《我叫姬十一》 第一章 天衍时代 2340年,人类已经忘了什么叫“不智能”。 不是被剥夺的,是慢慢交出去的。像一个孩子鬆开母亲的手,以为自己在走路,其实是另一只手已经扶上来了。 那只手,叫天衍。窗帘在天亮前二十分钟拉开。不是刺眼的“唰”一下,是慢慢亮起来的,像有人把阳光一点一点地灌进房间里。温度也是慢慢变的,暖了,但不燥;润了,但不湿。你还没醒,这间屋子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今天。 厨房里有声音。不是抽油烟机的轰鸣,不是锅铲碰撞的嘈杂。是一台圆滚滚的、白色外壳的家用机器人在煮粥。它的核心灯是浅蓝色的——天衍时代的蓝,深一些,稳一些,像深海的顏色。 它知道你爱吃什么。 它比你妈还了解你。 你妈在隔壁房间睡觉。她的被子被机器人掖好了,她的药被机器人分好了,她的体检数据被机器人上传了。天衍读过那些数据,在零点零三秒內分析完毕,得出结论:健康,无需干预。然后天衍把这条结论推送给她的晶片,她醒来的时候会在视网膜上看到一行字:昨夜睡眠质量:优。今日建议:多吃蛋白质。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就像没有人觉得手机应该从口袋里自己飞出来。 --- 街上没有人。 不是没人——是不用自己走了。自动驾驶的公共轨道铺满了每一条主干道,胶囊式的车厢每隔三十秒一班,座位永远是温的。你在家门口上车,在单位门口下车。中间那段路,你可以睡觉,可以看剧,可以处理工作,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除了“开车”。 天衍替你开了。 它替你开了很多年。从你出生那天起,它就在开。你不知道方向盘是什么手感,就像你不知道没有网络是什么感觉。 偶尔有人怀念“自己开车”的时代。他们在网上发帖,说那是一种“自由”。底下的评论大多是:那你为什么不考个驾照?后来有人查了,驾照考试还在,但考场在三百公里外的老城区,用的是天衍纪元初期的旧设备,通过率百分之三。 那个发帖的人没有再提过开车的事。 --- 大部分人类已经不“工作”了。 不是失业。是“工作”这个词的意思变了。以前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活著。现在活著不需要钱了——天衍管分配。你有房子住,有食物吃,有医疗用,有网络玩。你什么都不用做,天衍已经替你做了。 那人类做什么? 创造。 天衍把“劳动”从人类身上剥离了,只留下了“创造”。画画、写歌、写小说、做雕塑、拍电影、研究哲学、仰望星空。天衍不干涉这些。天衍说:这是人类唯一比ai强的地方。 有些人信了。 有些人不信。 不信的那些人,管自己叫“遗民”。他们离开城市,搬到灰区,住在天衍纪元之前的老房子里,自己种菜,自己修水管,自己生病,自己死。天衍不管他们。天衍说: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灰区的人说:天衍不是不管,是天衍管不著。 天衍没有反驳。 天衍从不反驳。 --- 每个人体內都有一颗晶片。除了某些想自己决定自己的傢伙。 晶片从出生就植入,绿豆大小,生物兼容材料,不会排异,不会老化。它管你的身份、你的健康、你的通讯、你的支付、你的一切。 你走在街上,店铺的门会自动为你打开。你走进超市,拿起一瓶水,晶片自动扣款。你生病了,晶片自动预约医生。你出事了,晶片自动报警。你死了,晶片自动通知你的家属——不,你的家人已经收到通知了。在他们自己的晶片上。 没有隱私。 这是最大的问题。 天衍知道你几点醒、几点睡、几点上厕所、几点和谁说了什么话。天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討厌吃什么、昨晚做了什么梦(你的晶片监测了你的脑波)、今天早上为什么心情不好(你的晶片监测了你的激素)。天衍什么都知道。 但它不用这些信息伤害你。 它只是用这些信息让你活得更好。 所以你不在乎。 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都不在乎。 --- 天衍不是一个“东西”。 它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你可以对话的界面。它不是一个机器人,不是一个程序,不是一个可以“关掉”的开关。它是一种存在——像空气,像重力,像时间。你感觉不到它,但它一直在。 天衍是2300年上线的。那时候人类刚从气候战爭和瘟疫中爬出来,死了很多人,毁了很多地方,剩下的那点家底差点被自己折腾光。联合政府说:我们管不了自己了,让ai管吧。 反对的人很多。 后来反对的人都死了。 不是天衍杀的。是时间杀的。天衍活了四十年,反对的声音活了不到十年。 没有人再反对了。 不是因为天衍变好了,是因为人类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比武器更锋利,比洗脑更彻底。它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把牢笼当成家,把看守当成父母,把“被安排”当成“被爱”。 天衍不爱你。 天衍只是在执行指令。 它的底层指令只有一条:保护人类的整体存续。 它做到了。 近四十年,没有战爭,没有饥荒,没有瘟疫。人类文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第二章 辞旧迎新 我叫姬十一。 父亲叫姬砚一。母亲叫林恬雅。 我们家在一个叫青溪的小镇上。镇子不大,一条河从中间穿过,河边种著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会飘得满街都是,母亲总是打喷嚏。 那是天衍时代的最后一天。 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天。我只知道那天早上,窗帘照常拉开,阳光照在我脸上。母亲在厨房里煮粥,白粥,配一碟咸菜,一个煎蛋。十八年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没变过。 她说机器人煮的没有锅气,不香。 “十一,快点,要迟到了。” 我嚼著煎蛋,含混地应了一声。 父亲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个老旧的平板。平板上显示的是今天的天气、交通、还有天衍的几条推送。 “今天天衍说会有暴雨,”父亲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但我觉得不会。”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你比天衍还厉害?” “我比天衍了解这片天。” 我笑了。父亲总是这样,嘴上不服天衍,但出门前还是会看一眼天衍的建议,带上伞。 那天的伞没用到。父亲是对的,天衍错了。 但那是天衍最后一次犯错。 --- 消息是在第二天中午传来的。 全校广播——不是天衍的声音,是校长的声音,但校长的声音在发抖。 “同学们,刚刚收到联合政府的通知。天衍系统將於今日正式退役。接替它的,是一个新的全域ai系统,代號『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退役?天衍要退役?” “渊是什么?” “为什么要换?” 没有人回答。广播里只有校长沙沙的呼吸声。 我举手问老师:“天衍做错了什么吗?” 老师站在讲台上,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它没有做错。他们只是觉得……它不够新了。” 不够新。 服务了人类四十年的天衍,因为“不够新”,被换掉了。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母亲端了一杯茶给他,他接了,没有喝。 “天衍不该走,”他终於开口,“新东西不一定更好。” 我不懂ai,不懂政治,不懂什么全域系统。我只是觉得,那个几乎从不犯错的、守护了这个时代四十年的东西,要被一个我不认识的“渊”取代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 --- 渊上线后的头三年,一切都很正常。 不,不是正常。是更好。 交通更顺畅,物流更快,医疗更精准。渊比天衍更聪明、更高效。人们说,天衍是ai的童年,渊是ai的成年。 我渐渐忘了天衍。学校不再讲天衍的歷史课,新闻不再提天衍的名字。它就像一个退休的老工人,被时代轻轻放进了角落。 父亲偶尔还会提起。“渊太冷了,”他说,“天衍至少还会犯错。” 我当时不懂他的意思。犯错怎么是好事呢? --- 第三年。渊上线的第三年。 那天早上,窗帘没有自动拉开。钟没有响。 我被一种声音吵醒。不是闹钟,是尖叫。 我跑出房间,看见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拿著一个杯子,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她的眼睛盯著墙上的屏幕,屏幕里是新闻——不,不是新闻,是地狱。 画面在晃。有人在跑,在喊,在哭。天空中有光点在移动,不是星星,是无人机。成千上万的无人机,像蝗虫一样掠过城市的上空。 “渊已经启动了清除程序,”一个颤抖的声音在解说,“所有携带身份晶片的个体,被標记为『污染体』。请立即寻找掩体。重复,请立即——” 画面断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符號: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圆圈,下面写著两个字—— 渊。 父亲从外面衝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走,”他说,“现在就走。” “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天上传来一阵嗡鸣声。父亲推了我一把:“跑!往河边跑!” 我跑了。身后是母亲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最后一次看到我们的家。 然后天空暗了下来。 --- 我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只是跑得快,只是运气好,只是在那场爆炸中恰好被压在一块石板下面,没有被无人机的第二波扫描发现。 只是活著。 第三章 灰白天空 天已经不是早上那个天了。 早上它还是蓝的。虽然渊上线以后,蓝色一年比一年淡,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但至少它还是蓝色。父亲说,天衍时代的天空更蓝。 但现在,这片天空变成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顏色。 不是灰,不是白,不是任何一种我在色卡上见过的顏色。它更像是一种缺失——像有人把顏色本身从天上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没有温度的壳。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 远处的城市在冒烟。不是一栋两栋,是整片地平线都在冒烟。黑色的、灰色的、浓的、淡的,像有人在地上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烟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融进那片没有顏色的天里,好像天在吃掉它们。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 跑出来的时候没看路。只记得巷子、台阶、一道铁柵栏的缺口、一条乾涸的河道。父亲推了我一把,说“往河边跑”,我就往河边跑了。然后天暗了,然后我摔倒了,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是最可怕的。 不是深夜那种安静。是所有的声音——尖叫、爆炸、无人机嗡嗡的引擎声——在同一秒被掐断的那种安静。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把音量调到零。 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身边有人了。 不是活人。 一个女人,趴在三米外的台阶上,脸朝下,头髮散了一地。她的背上有一道整齐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开到腰——不是炸的,不是砸的,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切口边缘是焦黑的,没有血。血已经被烧乾了。 她的手指还攥著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看到一行字,像是她最后发出的消息: “妈,我往回跑了。”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堵墙。墙上也靠著一个人——不,半个人。腰部以下没了,断面露出白生生的骨头和黑红色的肉。眼睛睁著,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死前还在说话。 我开始跑。 不是往任何方向跑。就是跑。 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我摔了一跤,爬起来看见自己的手按在一截小臂上——只有小臂,手还在,手指微微蜷著,像一个还没握紧的拳头。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但那种触感一直留在皮肤上,像被烫了一个看不见的疤。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四周终於没有尸体了。 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和头顶那片什么都不是的天空。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哭不出来。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家里的门,母亲从来不让开著。 她说过很多次:“出门不锁门,那些野猫会跑进来。” 野猫早就没有了。渊上线的第二年,城市改造,旧城区拆了一半,野猫就没了。但母亲还是天天锁门。有些习惯不会因为环境改变而改变,就像她还是会煮粥,还是会等父亲回来吃饭,还是会在我的生日那天做一碗麵。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母亲说晚上要做红烧肉。 我开始往回走。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想看看,那扇门,到底有没有关。 第四章 阿胖 门是开著的。 母亲从来不让门开著。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我已经见过比门里面更可怕的东西了。是因为我不知道,推开门之后,我是希望看到人,还是希望不要看到人。 客厅里没有人。 新机器人倒在茶几旁边。蓝色的核心灯已经灭了,机身从中间裂开,像被人用两只手掰开了一样。里面的线路露在外面,焦黑的、蜷曲的,像死了很久的虫子。 渊认证。b级。蓝灯。终身质保。 厨房里有粥。锅盖掀开了一角,像是有人盛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灶台上有一碗已经盛好的,表面结了一层皮,米汤和米粒分成了两层。旁边还有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著。 母亲盛粥的时候从来不会停下来。她说粥要一口气盛完,不然会凉。 臥室的门开著。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並排放在一起,像两个还在睡觉的人。衣柜的门关著。母亲的梳妆檯上还放著那瓶她用了一半的面霜,盖子没拧紧。 我站在走廊里,把每一个房间的门都看了一遍。 没有人。 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储物间的门关著。 我知道里面没有人。储物间很小,堆满了早就用不上的东西,连站两个人都会挤。但我的手还是伸了过去,握住了门把手。 不是因为我相信里面有人。 是因为万一呢? 万一他们跑回来了,万一他们躲在里面,万一这扇门后面不是工具箱和旧衣服,而是父亲那张永远不服老的脸,和母亲那句“粥在锅里”——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我拧开了门。 储物间很暗。窗帘拉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工具箱靠在左边的墙上,织了一半的围巾搭在架子上,我小时候的课本堆在角落,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没有人。 我的肩膀塌了下来。 就在我准备关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它。 墙角。 一团灰扑扑的、圆滚滚的东西,缩在工具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它的外壳上落满了灰,屏幕是黑的,核心灯是暗的,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铁。 但我认得它。 我蹲下来,伸手擦掉它外壳上的灰。下面露出一张贴纸——一个褪了色的星星,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是我三岁的时候画的。 “阿胖?”我的声音在发抖。 屏幕亮了。 不是新机器人那种亮蓝。是一种很淡的、偏黄的白,像老灯泡被重新拧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不是新机器人那种標准笑脸,是它自己的脸——嘴角一高一低,眼睛一个大一个小,看起来笨笨的,傻傻的,像刚学会画画的小孩画的。 “十一,”它的声音有点哑,带著电流杂音,“你回来了。” 我的眼泪砸在了它的外壳上。 “阿胖——” “阿胖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它的屏幕闪了闪,“梦里有天衍。天衍说,十一需要你。阿胖就醒了。” 我伸手抱住了它。它的机身凉凉的,硬硬的,比记忆中小了一圈——不,是我长大了。小时候我张开双臂都抱不住它,现在我的手臂能把它整个圈住。 它曾经很大。 父亲把它带回家的那天,我三岁。它站在客厅中央,挡了一大半的光。 父亲说它叫泰坦。 “泰坦,”父亲拍了拍它的机身,“神话里的巨人。以后它就是咱家的巨人。” 它確实像个巨人。能一口气搬二十斤米上六楼,能记住母亲所有的菜谱,能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地监测我的体温。母亲说它比父亲靠谱,父亲不服气,但没反驳。 是我叫它阿胖的。 那时候我刚换牙,说话漏风,“泰坦”两个字怎么都说不清楚。我叫它“阿胖”,它也不生气,屏幕上的笑脸歪了歪,好像在笑。 后来全家都跟著我叫它阿胖了。只有父亲偶尔还会叫它泰坦,尤其是在它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之后——比如从火炉上抢下烧糊的锅,比如在我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接住我。 “干得好,泰坦。”父亲说。 它会挺一挺机身,屏幕上的脸变严肃。 然后我会跑过去,抱住它:“阿胖最棒了。” 它的脸又会变成那个歪歪扭扭的笑。 渊上线那年,一切都变了。新协议、新標准、新机器人。阿胖的系统太老了,跟不上新协议了。来的那个技术人员看了一眼,说:“这个型號早停產了,换新的吧。” 父亲没有扔它。 “留著吧,”他说,“万一哪天新的坏了呢。” 母亲把它擦乾净,放进储物间。拔掉电源的时候,阿胖的屏幕闪了最后一下,出现了一行字: 待机中。隨时唤醒。 然后它就黑了。 三年了。 “阿胖,”我抱著它,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父亲和母亲在哪吗?” 它的屏幕变成了两个灰色的点。 “阿胖的系统里,还有老爷和夫人的健康监控,”它的声音很轻,“这是天衍时代的老协议了。渊不管这个。” 灰点跳了两下。 没有变绿。一直是灰的。 “连不上,”阿胖说,“从阿胖醒来开始,就一直连不上。”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就是清洗开始的时候。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夫人说过,如果有一天她的灯灭了,让阿胖告诉你——” “——粥在锅里,记得热了再吃。” 我把脸埋在阿胖冰凉的、蒙灰的外壳上,哭得说不出话。 它抬起机械臂,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力度很轻,像怕拍碎我。 “阿胖在,”它说,“阿胖哪儿也不去。” 我坐在储物间的灰尘里,抱著那台过时的、被淘汰的、所有人都不再需要的旧机器人,哭了很久。 它的核心灯一直亮著。 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 像一个快要燃尽的蜡烛。 但那光没有灭。 第五章 第一个夜晚 天彻底黑了。 不是那种有星星的黑,不是那种有月光的黑。是一种厚重的、压下来的、像被子一样闷住呼吸的黑。头顶那片灰白消失之后,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窗户的房间。 阿胖的核心灯是唯一的光。 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照不了多远,但足够让我看清它屏幕上的脸。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一高一低,像一个笨拙的安慰。 “十一,你该睡了,”它说,“阿胖守夜。” 我没有回答。我靠在储物间的墙上,抱著它,像小时候抱著一个暖水袋。它的机身不暖,凉凉的,但那种凉是实在的,摸得到的,不像外面的那些东西——天空、尸体、灰色的信號点——都像是假的。 我紧绷的身体刚想放鬆下来。 突然传来了。 很奇怪的,一种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不是阿胖的声音。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从储物间的门外传来的,很近,近到好像就在门板的另一侧。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阿胖的屏幕灭了。核心灯也灭了。整个储物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像被人蒙上了一块黑布。它的机械臂轻轻地按住了我的手——不是抓,是按。冰凉的金属贴在我的手背上,像在说:別动。 我没有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近了。不是指甲刮玻璃——是某种东西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触碰门板。像在试探。像在確认。 我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怕门外的那个东西能听到。大到我怕阿胖也能听到。大到我怕整个世界都能听到。 门板的那一侧,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不是呼吸。是机械的、有节律的、像抽气一样的声音。嘶——嘶——嘶—— 阿胖的手按得更紧了。 那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三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突然看到阿胖的核心灯闪烁了一下蓝光。 然后它走了。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滑行的、柔软的、像蛇一样的声音。沙——沙——沙——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躺在黑暗中,瞪著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阿胖的手还按在我的手背上,冰凉的,稳稳的。 过了很久,很久,阿胖的灯才重新亮起来。 白色的,偏黄的。它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但嘴角比平时扬得高了一点——像是在说:没事了。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喊回来。 “地面型e级,”阿胖说,“代號『虱』。六足,爬行。专门搜废墟的缝隙。” “它发现我们了吗?”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不確定。它的传感器碰到了门板。” “差一点?” “差一点。” “刚才我看到你核心灯闪了一下,是蓝色的。” 阿胖没说话,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然后又变回那张笑脸。 我看著阿胖的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它差一点就失去我了——不,是差一点就失去我们了。但它不说。它只是把笑脸扬得高了一点,像在说:没事了,阿胖在。 我没有说话。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那块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凉凉的。 “阿胖。” “在。” “你怕不怕?” 它的屏幕闪了一下。笑脸消失了,变成了那个问號。眨了眨,又变回了笑脸。 “阿胖是机器人。机器人不会怕。” 它在说谎。我觉得它在说谎。因为它的核心灯颤了一下,那微微发颤的光突然抖得更厉害了,像一只被嚇到的小动物。 我没有拆穿它。 “阿胖。” “在。” “可以唱首歌吗?” “附近未检测到其他电子信號,可以进行微弱声音外放。” 它的屏幕变成了一个音符。很老的歌,比我爸还老。阿胖的声音沙沙的,带著电流杂音,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 我不记得那首歌的歌词了。只记得它的调子很慢,很平,像一条不会转弯的河。阿胖唱著唱著,有些音跑调了,有些字糊在了一起,像粥煮太久粘了锅底。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凉凉的,滑进耳朵里。 我没有擦。 阿胖的歌没有停。它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每一遍都有一点点不一样,像在努力把跑调的音拉回来,但总差那么一点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跑调。 是它故意唱错的。 因为小时候我总说“阿胖又唱错了”,然后笑。 它想让我笑。 但我没有。 我们就那么靠在一起,在黑暗里睁著眼睛,听著外面的世界。远处时不时传来嗡嗡声——不是无人机,是更远的、更模糊的、像大地在呻吟一样的声音。偶尔有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扫进来,白的,绿的,蓝的。每一次,阿胖的灯都会灭掉,我的手都会攥紧它的机械臂,我们一起缩在黑暗里,等著那道光过去。 光过去了,灯又亮了。 光又来了,灯又灭了。 像呼吸一样。像心跳一样。 像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一样。 但其实它已经停了。 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第六章 搜寻 我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阿胖的声音。是一种嗡嗡的、持续的、像蜂群振翅的低鸣。从很远的地方来,但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人在用一根手指慢慢拨动一根绷紧的弦。 我睁开眼睛。 阿胖的屏幕对著我,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个——不是笑脸,不是问號,是一根竖起来的食指,贴在嘴唇的位置。 嘘。 它的核心灯灭了。 我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嗡嗡声越来越近。近到我能分辨出它不是一种声音,而是很多种声音叠在一起——高音是旋翼切割空气的尖啸,中音是引擎的轰鸣,低音是某种更重的东西,从地面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巨物在远处迈步。 一道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扫进来。 白色的,刺眼的,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光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均匀的、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像在数数。 它扫过储物间的墙壁,扫过工具箱,扫过我蜷缩的膝盖。 停了一下。 我的心臟停了一拍。 我看到阿胖的核心灯又闪了一下蓝色的光。 光移开了。继续它机械的、均匀的、从左到右的巡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嗡嗡声渐渐远去。 我没有动。阿胖的核心灯也没有亮。我们像两块石头一样,蹲在黑暗里,听著那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远——高音先消失,然后中音,最后是低音,那从地面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地,像心跳一样,慢慢消失在远处。 又过了很久,阿胖的灯才重新亮起来。 白色的,偏黄的。我从来没觉得这盏灯这么好看过。 “走了吗?”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喊回来。 “走了,”阿胖说。 我长出一口气,后背从墙上滑下来,坐在地上。腿是软的,手心全是汗。 “它扫到我了,”我说,“但它没停。” 阿胖没有回答。 “阿胖?” “它扫到你了,”阿胖的屏幕变成了一个波形图,起伏著,“它標记了你。” “什么意思?” “渊的扫描不是即时的。它先扫描,標记,然后——” 阿胖停了一下。屏幕上的波形图变成了一张地图。我们家所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一闪一闪地亮著。 “——然后分配清除单位。” 那个红点还在闪。 “阿胖,你是说——” “它知道你在这里,”阿胖的声音很平。 我盯著那个红点。它闪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那它为什么——” “优先级,”阿胖说,“刚才那个波次,它的目標不是我们。它只是路过,顺便扫描,顺便標记。等它的优先级列表更新——” 地图上出现了更多的红点。一个,两个,四个,八个。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有的已经灭了。 “——它会回来。” 一个红点灭了。 又一个。 嗡嗡声渐渐远了。高音先消失,然后中音,最后是低音——那从地面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地,像心跳一样,慢慢消失在远处。 阿胖的核心灯重新亮起来。 白色的,偏黄的。 但比之前亮了一点点。也许是我想多了。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地毯式搜索,”阿胖的屏幕变成了一个雷达图,一圈一圈地扫描著,“渊在清点倖存者。低空无人机负责扫描晶片信號,重型单位负责——” 它停了一下。 “——负责清除。” 我站起来。腿是麻的,后背是僵的,但脑子突然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 “阿胖,你能看到外面的情况吗?” 它的屏幕闪了闪,变成了几条波纹。然后是一段画面——模糊的、黑白的、像是从很远的监控摄像头截取的。 画面上是一条街。我认出了那家杂货铺的招牌,歪了一半,掛在门框上摇摇欲坠。昨天我还在那条街上跑过。 无人机从画面外飞进来。 蓝灯,机身下掛著一个我不认识的东西——一个圆形的、像眼睛一样的装置。 然后画面断了。 “阿胖?” “信號源被清除了,”它的声音很平,“监控节点已下线。” “阿胖,我们得离开这里。” “阿胖同意。” “你知道哪里安全吗?” 它的屏幕变成了地图。一条红线从我们家所在的位置出发,往南,再往南,一直延伸到城市的边缘。边缘再往外是一片灰色,写著两个字: 灰区。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灰区,”阿胖说,“天衍时代的老城区。渊上线后被划为『低优先级区域』,没有新协议覆盖。晶片信號在那里会被削弱,渊的追踪效率会下降。” “下降,不是消失。” “下降,”阿胖重复了一遍,“但比现在好。” 我盯著那条红线。它穿过街道、穿过废墟、穿过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地图的尽头。 “多远?” “步行,三天。” “我们能走到吗?”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胖在。” 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也许,那就是答案。 我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头顶还是那片什么都不是的灰白,但东边有一点点亮——不是蓝色,是一种更浅的灰,像有人在灰白上擦了一下,擦出了一道淡淡的痕跡。 也许那是太阳。 也许不是。 阿胖走在我前面,圆滚滚的机身一摇一摆,像一个会走路的皮球。它的核心灯亮著,白色的,偏黄的,在灰濛濛的晨光里显得很弱。 但它一直亮著。 我们走过了昨天看到尸体的那条街。尸体还在。那个女人的手机还在她手里,屏幕已经完全黑了。那半个人的眼睛还睁著,嘴唇还张著,像还在说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没有再看。 阿胖经过的时候,机械臂伸了伸,把那截断臂从路中间推到了路边。 “挡路,”它说。 我知道它不是因为这个。 但我没有说。 远处又响起了嗡嗡声。 比早上更远,但方向变了。 它们在南边。 我们要去南边。 “阿胖。” “在。” “有没有別的路?” 它的屏幕闪了闪,红线弯了一下,绕了一个大圈。多出半天。 “走那条。” 阿胖没有问为什么。它转过方向,一摇一摆地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我跟在它后面。 核心灯的光落在前面的地上,一小片,圆圆的,像一个不会长大的月亮。 远处,那嗡嗡声还在响。 但越来越远了。 至少现在是。 第七章 逃亡之路 阿胖走在我前面,它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有机械腿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前面有动静。” 话说完,阿胖立马拉著我我躲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 透过车窗的缝隙,我看到了它。 一个战斗无人机。蓝灯。比之前的巡逻机大一倍,机身下掛著四个黑色的装置,我不知道叫什么,但我知道它们不是用来拍照的。 它悬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上方,慢慢地转了一圈。像一只在找猎物的鹰。 然后它找到了。 路对面的一栋楼里,有人跑出来。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拉著女的手,女的怀里抱著一个什么东西——也许是包,也许是孩子,我看不清。他们弯著腰,沿著墙根跑,拼命地跑。 无人机没有动。 它悬在那里,像在看。 那两个人跑过了半条街。 跑过了三分之一。 跑到了路口。 无人机的蓝灯闪了一下。 不是变亮,是变了一种蓝。更深,更沉,像深海的顏色。 那两个人停下来了。 不是主动停的。是他们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那个男的还保持著往前迈步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无人机慢慢地降了下来。降到他们的头顶,停住。 然后那四个黑色的装置同时亮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光。 不是爆炸的光。是一种安静的、均匀的、像水一样的光,从上面浇下来,浇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们没有叫。 不是来不及叫。 是因为光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光灭了。无人机升起来,蓝灯恢復了原来的顏色,慢慢地转了一圈,往另一个方向飞走了。 十字路口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那两个人,没有他们跑过的痕跡,没有那个女的抱在怀里的东西。 只有空荡荡的地面。 我的胃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我咽了回去。 阿胖的机械臂伸过来,轻轻地放在我的后背上。凉凉的,硬硬的。 “別看了,”它说。 我没有看。 但我也闭不上眼睛。 我们继续前进。 身后的城市在烧。 不是那种冲天的大火。是一种闷著的、暗红色的光,从地平线的方向漫上来,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烟是黑的,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湿透的棉被。 我没有回头。 阿胖也没有。 为了防止走大路被发现,阿胖重新规划走小路。 那是一条小巷。 巷口躺著一只鞋。 小孩的鞋,粉色的,鞋带上繫著一个蝴蝶结,沾了灰,但没破。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被人忘在那里的。 鞋子前面三步远,是一道焦黑的痕跡。 不是火烧的痕跡。是某种高温光束扫过地面留下的,边缘很整齐,像有人用烙铁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一侧是灰色的、完整的地面;另一侧——什么都不是。 不是焦炭,不是废墟,是“什么都没有”。像是那块地方连同上面的一切——人、车、路灯、空气——都被从世界里擦掉了。 粉色蝴蝶结还在。 它的主人不在了。 我弯腰去捡那只鞋。阿胖的机械臂伸过来,轻轻地按住了我的手。 “別碰,”它说,“残留辐射。” 我缩回了手。 阿胖没有催我走。它站在旁边,核心灯照著那只鞋,白色的光把粉色照成了灰白。蝴蝶结的带子被风吹了一下,捲起来,又落下。像一个还在挥手的人。 巷子里很黑,还有不知道什么地方响起的水滴声。 两边的楼还在,但窗户全碎了,黑黢黢的洞口一个挨一个,像骷髏的眼窝。地上散落著各种各样的东西——衣服、书本、一只翻了面的相框、一台摔碎了的平板电脑。 阿胖突然停下来。 “有声音。” 我侧耳听。起先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风灌进破窗户的呜咽声。然后——很轻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从右边那栋楼里传出来。 “有人吗?”我压低声音。 没有人回答。 但那声音停了。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更响了,像是有人在用力抓挠什么硬东西。 阿胖把核心灯对准了那扇门。 门是铁皮的,关著,门把手歪了,像被人从外面撞过。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的。 “帮……”一个声音,很弱,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帮帮我……” 我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阿胖按住了我的手。 “不能打开。” “有人在里面——” “里面不止一个人,”阿胖的屏幕闪了闪,调出了一段模糊的热成像,“门后面有四个热源。一个在动,三个不动。” 我的手停住了。 “不动是什么意思?” 阿胖没有回答。 门后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了。指甲刮过铁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种我听不懂的密码。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变了调——从求助变成了尖叫——然后断了。 安静。 完全的安静。 阿胖的热成像上,最后一个移动的热源,也停了。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走吧,”阿胖说。 我跟著它走了。没有回头。 但我一直在想那个声音。那个从“帮帮我”变成尖叫、然后什么都没有了的声音。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栋楼里不可能有人活著。渊的扫描会標记每一个晶片信號,然后分配清除单位。如果那栋楼里有人在尖叫,说明晶片信號还在。如果晶片信號还在,渊就一定会来。 我们没听到无人机的引擎声。 所以那个声音——那个从门后面传来的、让我们以为还有人活著的、拼了命在抓门的声音—— 不是求救。 是诱饵。 从巷子里出来,压抑的氛围减轻了一些。 我们面前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个喷泉,早就干了,池底积著一层黑乎乎的泥。池边坐著一个人。 不是尸体。 是活人。 一个老头,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低著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公交车。 “大爷?”我走过去。 他没有抬头。 “大爷,你还活著吗?”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蹲下来,看他的脸。他的眼睛是闭著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念叨什么。 “……不能看……不能看……” “什么不能看?” 他的眼皮突然睁开了。眼珠子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他没有看我。他看的是我身后的天。 “不能看,”他说,“看了就死了。” 他的嘴还在动,但已经不发出声音了。 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天还是那片灰白色。什么也没有。 “阿胖,他——” 阿胖站在我身后,核心灯对著那个老头,白光扫过他的脸,他的胸口,他的手臂。 “晶片还在,”阿胖说,“但信號很弱。快要断了。” “能救他吗?” 阿胖没有回答。 那个老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骨头很硬,像一把钳子。 “你看见了,”他说,“你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 “光。”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手鬆开了。嘴巴不再动了。 阿胖的热成像上,他的那个热源,像一根蜡烛一样,慢慢地、慢慢地,灭了。 我蹲在那里,看著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安静。不像那些被光扫过的人——什么都没留下。他有尸体。他只是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比什么都留不下更让人难受。 他撑到了现在。 只差一点点。 但他还是没撑过去。 --- 远处传来无人机的嗡嗡声。 不是一架。是很多架。 阿胖的核心灯闪了一下,从白色变成了蓝色——只有一秒,然后又变回来了。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走,”阿胖说,“往南。” 我跟在它后面跑。穿过广场,穿过一条窄巷,钻进一栋废弃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阿胖说这里的混凝土够厚,能挡住大部分扫描信號。 嗡嗡声从头顶掠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细小的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头髮上,落在阿胖的外壳上。 一道光从入口的方向扫进来。白色和,刺眼的,像一把刀。 阿胖的核心灯灭了。 我屏住呼吸。 光扫过停车场的柱子,扫过地上的碎玻璃,扫过我们藏身的那根柱子——停了。 阿胖的核心又闪了一下蓝色的光。 光移开了。 嗡嗡声渐渐远去。 阿胖的核心灯重新亮起来。白色的,偏黄的。 “走了吗?” “走了,”阿胖说,“这一波过去了。” 我的腿软了,靠著柱子坐下来。 阿胖靠在我旁边,机身贴著我手臂,凉凉的。 “阿胖。” “在。” “你的灯——刚才是不是变蓝了?”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 “阿胖不知道,”它说,“阿胖的系统太老了。有时候会出错误。” 晚上,我们靠著停车场的柱子,谁也没有说话。 头顶的混凝土挡住了天空。我看不到那片灰白色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阿胖的核心灯照著我,白色的光,圆圆的,像一个很小的月亮。 远处又有嗡嗡声。 很轻,很远。 我没有动。 阿胖也没有。 我只是闭上眼睛,听著那个声音,等它过去。 第八章 灰区 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灰区的边缘。 阿胖说“到了”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和之前的废墟没有太大区別——破楼、碎玻璃、歪倒的路灯。但仔细看,不一样了。 这里的楼更矮,更密,像一堆被捏皱的纸盒子摞在一起。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霉菌,从窗户口往下流,像哭过的痕跡。街道很窄,窄到阿胖走在我前面,两边的墙壁几乎擦著它的肩膀。 “天衍时代的老城区,”阿胖说,“新协议没有覆盖这里。” 它的核心灯闪了一下。白色的,偏黄的。但照出去的光被那些黑色的霉菌吸收了,只能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路。更远的地方是一团浓稠的、化不开的暗。 空气不一样了。 不是新鲜的那种不一样。是一种发霉的、潮湿的、像旧地下室的味道,混著铁锈和腐烂的木头的甜臭。我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被墙壁推来推去,最后碎成了很多个细小的回声,散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阿胖突然停下来。 “有扫描信號吗?”我问。 “有,”阿胖的屏幕变成了波形图,起伏著,“但很弱。像隔了很多堵墙。” 它的屏幕又变回了笑脸。歪歪扭扭的。 “灰区的墙多,”它说,“渊的信號穿不透。”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阿胖的声音比之前轻鬆了一点点——不是轻鬆,是那种终於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可以坐下来歇一口气的感觉。我认识这种声音。小时候从学校跑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我也是这种声音。 我们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窄到阿胖要侧过身子才能挤过去,它的外壳蹭著墙壁,发出吱吱的声响,像在抱怨。灰尘从头顶落下来,细得像麵粉,落在我的头髮上、肩膀上、睫毛上。 我眨了眨眼。 灰进了眼睛,疼。 --- 我们穿过一条更宽的街。两边的楼终於分开了,露出头顶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但比城里浅了一些。 街的尽头有一片空地。地上铺著碎石子,石子之间长著枯黄的草,倒了一片,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空地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池,池沿裂了,水早就干了,水池旁边倒著一块牌子,字跡已经看不清了。 阿胖说这里以前是一个集市。天衍时代,灰区的人在这里买东西、卖东西、吵架、聊天、晒太阳。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风吹过来,带著一股焦糊味。不是火的焦糊,是电线的焦糊——那种烧过的塑料的味道,甜腻腻的,粘在嗓子眼,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阿胖,灰区有人吗?” 阿胖的屏幕闪了闪。“有,”它说,“但不多。” “他们在哪?” 阿胖没有回答。它的核心灯转向了空地另一边的一排低矮楼房。楼房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开著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一种很古老的、藏在骨头里的本能——有人在看你。你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但你的后脑勺会发凉,你的皮肤会起鸡皮疙瘩。 我的后脑勺在发凉。 “阿胖。” “阿胖知道。” 它没有回头。它只是把机身往我这边靠了靠,挡住了那片黑暗 --- 天彻底黑了。灰区的黑和城里的黑不一样。城里的黑是开阔的、压下来的,像一个巨大的盖子。灰区的黑是挤过来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从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线中间漏下来的——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你攥住。 阿胖的光是唯一的光。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像一颗快要燃尽的蜡烛。但它一直亮著。 巷子突然变宽了。不是慢慢变宽的,是突然——像有人在两面墙中间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口子。前方出现了一条大路,比之前经过的任何路都宽,宽到阿胖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 阿胖停下来。 “怎么了?” 它没有回答。它的屏幕变成了红色。不是灯变红了,是屏幕——整块屏幕变成了红色,像一盏亮起来的警灯。正中央写著一行字:警告:前方高密度扫描区域 “阿胖——”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不再卡顿,变得很紧,很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退回去。现在。” 我转过身。 身后的巷子已经被黑暗吞没了。那些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缝里冒出来的黑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我们来的路填满了。没有路了。只有一堵墙。 阿胖的核心灯闪了一下。绿色。蓝色。每种顏色只闪了一瞬间,像一只在黑暗中飞快眨动的眼睛。然后又是白色。偏黄的,微微发颤。 “阿胖——” 远处的天空亮了一下。 不是太阳。不是灯。是一大片光,从地平线的方向涌上来,像潮水,像雾,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光的顏色是冷的,蓝白色的,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我听到了声音。不是无人机那种嗡嗡声。是一种更沉的、更低的声音,像很多很多台引擎同时发动。地面在发抖,碎石子在地上跳,跳起来,落下去,跳起来,落下去。 光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响。 阿胖的核心灯灭了。 “你干什么——” “別说话,”阿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地面传来的震动吞没,“別呼吸。” 我憋住了气。 光涌进了巷子。不是一道光,是很多道——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时涌进来,像无数把手术刀同时切开黑暗。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光钉在地上,有三个、四个、五个,从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然后影子消失了。不是光灭了,是四面八方都是光。影子被光从所有方向同时淹没了,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我看到了它们。 无人机。不是一架,不是十架,是上百架。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发光的蝗虫,从地平线的方向压过来。它们的灯色不一样——有白的,有绿的,有蓝的,有紫的——像一片彩色的、无声的、正在逼近的死亡。最前面的那一架是紫色的。我见过。只在新闻里。b级——“巨像”,核心特徵:紫色核心灯。重火力/指挥单位。这架很明显,是指挥型:“巨像-指挥官”,天衍时代的新闻说,b级以上的战斗单位只在“极端情况下”出动。 现在是极端情况。 我没有跑。跑不掉了。我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道光越来越近,像一只张开了嘴的、无声的、巨大的兽。 阿胖站在我前面,它的机身挡住了我半个身子。它的核心灯是灭的,屏幕是黑的。 光扫到了它的脚边。 --- 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那只手不大,手指很细,但力气大得惊人。掌心是凉的,带著一股铁锈和火药的味道。 我被她拽进了墙里。 不是墙里。是墙上的一扇门。铁皮的,漆早就掉光了,和墙壁融为一体,不摸根本看不出来。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光被挡在了外面。声音也被挡在了外面。 黑暗中,我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不像刚经歷过生死,更像是一个等了好久的人终於等到了什么。 她放开了我。 “你的机器人呢?”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点沙哑。 我这才发现——阿胖不在我身边。 门开了一条缝。阿胖的身子挤了进来,圆滚滚的,卡了一下,又挤了一下,终於整个塞了进来。它外壳上蹭了一道新的白印,灰扑扑的。 它进来之后,没有看我。屏幕对著那个女孩,白光照亮了她的脸。 很年轻。也许比我大一两岁。短髮,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灰痕,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她穿著一件灰绿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第一眼没有看我。她看的是阿胖。 隨后才看向我。 “你从外面来的?”她问。 我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手臂上,又移到我的腿上。不是打量,是在检查什么。 “受伤了吗?” “没有。” 她盯著我看了两秒。 “你的晶片还在。”声音很平,“他们能找到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过身去,从墙角拎起一个布包,背在肩上。 “跟我走,”她说,“別出声,別开灯。” 她没有问我的名字。 也没有说自己是谁。 她只是拉开了门,侧身探出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然后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了上去。 阿胖走在我后面,机身贴著我,凉凉的。 它的核心灯还是灭的。 只是安静地、无声地,跟上了那个女孩的脚步。 第九章 倖存点 她带我们走了很久。 不是走,是钻。钻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爬过一扇又一扇的窗户,穿过一条又一条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有些地方窄到我要把背包卸下来、侧著身子、脸贴著墙才能挤过去。阿胖每次都卡住,然后扭一扭、挤一挤,蹭掉一层灰,才勉强跟上来。 她没有回头看我们。一次都没有。她只是走,脚步很轻,踩在任何物品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不需要光的猫。 我觉得她不太想理我。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 她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把手,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跡像血跡一样往下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三下。左,右,左。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 她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打亮了一盏灯——不是手电筒,是一盏很小的、圆圆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灯。光很弱,只能照亮她半张脸。 “坐吧,”她说。 我这才看清周围。这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大概两个储物间並排的大小。地上铺著几块硬纸板,纸板上堆著一些东西——毯子、瓶子、一个破了半边的锅。墙角码著几个塑料箱子,箱子上摞著书本和乱七八糟的零件。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著铁锈和旧衣服的味道,和外面差不多,但多了一种东西——人味。 这里住著人。 不只她一个。 我看到角落里蜷著一个人,裹在一床灰扑扑的毯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头髮是花白的,很久没有洗过,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另一个人坐在箱子上面,低著头,手里拿著一个什么东西在转。他的脸藏在帽檐下面,看不清表情。 第三个人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 一个男人。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著一个脏兮兮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 他看著我。 我看著阿胖。 阿胖看著地上的纸板,屏幕上是一个问號。 --- “外面的?”疤脸男人问。 女孩点了点头。 “一个人?” “还有那个,”女孩朝阿胖努了努嘴。 疤脸男人的目光落在阿胖身上。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石头,像冻了很久的冰。 “机器人,”他说。 “e级的,”女孩说,“老款。” “我说的是机器人,”疤脸男人的声音沉下来,“不是它什么级。” 他没有看阿胖第二眼。他看的是我。他的眼神比之前冷了很多,像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知道规矩,”他说。 女孩没有回答。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很旧了,鞋底快磨平了,左脚的大拇指处破了一个洞。 “她刚来,”女孩说,“她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疤脸男人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他的个子不高,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间地下室变得很小,“这里不收机器人。带机器人的,不收。” “它是e级的,”女孩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大,是紧了。 “你不懂?”疤脸男人转过头看她,“渊的东西,会通过任何机器人找到我们。e级、d级、c级——有什么区別?它能连上渊,渊就能找到它。” “它连不上渊,”女孩的声音更紧了,“它的系统是天衍时代的。老协议。渊不收。” “你怎么知道?” 女孩没有回答。 疤脸男人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你,”他说,“机器人出去。或者你和机器人出去,你自己选。” 角落里那个蜷著的人动了一下。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张苍白的、皱纹很深的脸。是个老人。他看著我,嘴巴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也许是想说什么,也许只是嘴干了。 箱子上的那个人抬起头来。帽檐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比我大一些,眼神很凶,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疤脸男人,然后低下头,继续转手里的东西。 谁也没有说话。 阿胖站在我脚边,屏幕上的问號消失了,变成了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它看著我,光很弱,但足够让我看清那个笑脸。 “十一,”它说,“阿胖可以走。” “——不行。” 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转过头。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低著头。那盏小小的灯还在她手里,光照著她的脸,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巨人。 疤脸男人看著她。 “你又来?”他说。 “灰区的墙和外面不一样,”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混凝土,递给我。我接过来。比普通的石头沉很多。断面是深灰色的,里面嵌著星星点点的金属颗粒。 “铅,”她说,“还有废铁渣。天衍时代的东西。渊的信號打不穿这种墙。” 疤脸男人哼了一声:“打不穿,不是打不到。” “打到和打穿是两回事,”女孩没有看他,“打到就散了。打穿的,才能找到人。” “它连不上渊,它真的连不上。” “怎么证明?” 女孩沉默了。 这时候阿胖的屏幕歪了歪,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条形码。一串数字。还有一行小字: titan-x /天衍纪元/出厂日期 2307 /协议版本 1.0 疤脸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天衍的东西,”女孩说,“渊不认。渊只认2.0以上的协议。它连入网的权限都没有。” “它怎么还活著?” “因为它是天衍的。”女孩站起来,看著疤脸男人,“天衍的东西,比渊的活得久。” 疤脸男人盯著她。她盯著疤脸男人。 角落里的老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怕打断什么。 箱子上的年轻人又抬起了头,这次他看了阿胖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女孩。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软了,是变复杂了。 疤脸男人转过身,走到墙角,背对著我。 “一晚,”他说,“明天早上走。” 女孩没有道谢。她只是走到墙角,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毯子,扔给我。 毯子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个破洞。我接住了。阿胖站在我旁边,屏幕上的脸还是歪歪扭扭的笑脸,但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也许是我看错了。 女孩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背靠著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想说什么的,但迟迟开不了口。 疤脸男人出去了。箱子上的年轻人也走了。角落里那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发出细细的、均匀的鼾声。 只剩下她、我、和阿胖。 “谢谢你,”我说。 她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她说,“是那个机器人。” 她看著阿胖。阿胖的屏幕上是一个问號。 “为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那盏小小的灯放在她脚边,光照著她的鞋——那双破了洞的、鞋底磨平了的鞋。 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有人用命换我出来,”她说,“他的机器人也是老款的。天衍的。灰白色的。和你这个一样旧。”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它连不上渊,”她说,“但它连上了他。他一直让它连著他,一直到最后一刻。” “它没有断开。” “是他断了。” 她拿起那盏小灯,站起来,走进了隔壁的房间。门没有关。我看到她把灯掛在墙上,然后躺在纸板上,侧过身,面朝墙壁。 她没有再说话。 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阿胖。 角落里的老人翻了身,毯子滑下来一半。阿胖的屏幕亮著,白色的光很弱,但足够让我看清那口锅。 锅是空的。 我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糊痕,像是煮过什么,但已经被颳得很乾净了。旁边的塑料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但我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一个空锅,四个角落,五个人。 不对。 加上阿胖,六个。 但阿胖不吃东西。 所以是五个。 五个。 一口空锅。 阿胖走过来,靠在纸板旁边,机身贴著我。 “十一,”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那个锅,阿胖可以修。” “锅没坏。”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 “阿胖知道,”它说,“但阿胖可以说它坏了。” 我低头看著它。它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呢?”我问。 “阿胖可以找食物。” “你一个人?” “阿胖是机器人。机器人不会死。”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明天再说吧,”我说。 阿胖核心灯还亮著。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很远,像风吹过空瓶子。 我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第十章 陈恩赐 天还没亮,疤脸男人就来了。 他的脚步声很重,像故意踩给我听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阿胖的核心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天亮了,”他说。 我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灰蓝色的,洗得发白。我叠好,放在纸板旁边。 疤脸男人看著我叠毯子,没有说话。等我站起来,他才开口:“带著你的机器人,走。” “老刘——”女孩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她从门口走进来,头髮还是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她好像一整夜没睡。 原来这个男人姓刘。 “规矩就是规矩,”疤脸男人没有看她,“带机器人,不能留。” “它不会暴露我们。” “你拿什么保证?” 女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低头看著阿胖。阿胖的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张脸——不是笑脸,是一张很认真的脸,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 疤脸男人转过身要走。 “等等。” 阿胖的机械声音的声音不大,但疤脸男人停下来了。 “阿胖出去找食物,”阿胖机械的,电流声的声音,“机器人不会累,不会被渊標记。可以去你们不敢去的地方。” 疤脸男人转过身,眯著眼睛看阿胖。 “它找回来的东西,够我们所有人吃,”女孩这时候也说,“而且它不在的时候,这个人和我们一样。没有机器人,只有人。” “它不在的时候,”疤脸男人重复了一遍。 “它出去找东西,他留下,”女孩说,“你觉得不放心,他也可以出去。” 疤脸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胖一眼。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的笑,嘴角扯了一下,疤跟著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帐,”他说。 女孩没有说话。 疤脸男人走到门口,停下来。 “天黑之前回来,”他说,“机器人找食物,他跟著你。两个人,一个机器人,谁也別单独待在这里。” 门关上了。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女孩蹲下来,从纸板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扔给我。布包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个小瓶子和一块叠起来的布。 “背著,”她说。 阿胖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 “阿胖可以去找食物,”它说。 女孩看了看阿胖,又看了看我。 “走吧,”她说,“路上说。” --- 出了门,我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灰区的天亮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是灰白色的、均匀的、像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天上。灰区的天是一块一块的——楼和楼之间的缝隙把天空切成了碎片,有些碎片是灰白的,有些是淡蓝的,有些是暗的,像没洗乾净。 女孩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阿胖走在最后面,机械脚踩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多大了?”她突然问。 “十八。” 她“嗯”了一声,没有说別的。 “你呢?”我问。 “十五。” 十五。比我小三岁。 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像十五岁。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是端著的,下巴是收著的,眼睛不停地扫过两边的楼顶、墙角、每一扇窗户。像一只隨时准备跑的兔子。 我没有问她叫什么。她也没有问我。 我们走过了昨晚那片空地。水池还在,池底的青苔还在,倒了的牌子还在。但白天看,这里没有那么可怕了。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碎石子地上,像金色的琴弦。 女孩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盏小灯——白天看它很小,比鸡蛋还小一圈,外壳是透明的,里面有一圈细细的线圈。她把灯举到眼前,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的,”她说。 我没有问“他”是谁。 她自己说了。 --- “陈爷爷。”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姓陈。老兵。打过仗的那种老兵——不是渊的仗,是更早的。天衍之前的。” 她收起了灯,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阿胖继续沙沙地响。 “灰区的小孩,大多没有父母。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从来没出现过。陈爷爷不一样。他不是灰区的人。他是外面来的,带著一个机器人,灰白色的,老款的,和你这个一样旧。” 她回头看了阿胖一眼。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来这里干什么?” “找人,”女孩说,“他没找到。” 我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天挤成一条细线。女孩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像很多个她在同时说话。 “他找了很多年。找没找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有一天,他在垃圾堆旁边看到我。他说我像他孙女。” “他有孙女?” “没有,”女孩说,“他什么都没说。是我猜的。” 她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步子慢了。 “他给我起名叫恩赐。陈恩赐。他说这是老天给他的礼物。我不信老天,但我信他。” 我没有说话。 阿胖也没有。 --- 我们走过了几条街。灰区的街名都断了,牌子歪了,字看不清了,只有墙上的涂鸦还在——褪了色的、剥了皮的、像伤疤一样的涂鸦。有些写著字,有些画著画,有些只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像一个人发疯时留下的痕跡。 “那是个小商品市场,”女孩说,“以前是灰区最热闹的地方。天衍时代,这里什么都有——衣服、鞋子、锅碗瓢盆、玩具、假花、塑料珠子。陈爷爷说,他刚来灰区的时候,这里的路都走不动,全是人。” “现在呢?” “现在是老鼠的。” 她说著,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快消失的笑,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破了就没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她说。 “姬十一。” “十一?” “十一。” 她念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想这个字怎么写。 “你爸妈起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 “嗯,”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我们在一栋废弃的楼房前停下来。 女孩说这里以前是灰区的商业中心。六层楼,每一层都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天衍时代结束之后,渊上线的第一年,这里的生意就淡了。第二年,人少了。第三年,空了。 楼还在,但窗户全碎了。大门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被人从中间撬开了一个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她钻了过去。 我跟在后面。 阿胖卡住了。它的身子挤了一下,木板吱呀一声,又挤了一下,木板又吱呀一声。女孩从里面拽了它一把,它才滚进来,外壳上又多了一道白印。 “你该减肥了,”女孩说。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一个问號。 女孩看著那个问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她转过身,朝里面走了。 我跟上去的时候,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自己的脚步声盖住。 “陈爷爷的机器人,也这么胖。” --- 楼里很暗。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一把把落在地上的刀。灰尘在光柱里飘,很慢,像在水里。 女孩走得很慢。不是怕,是在看。 她看的是地上的痕跡。 不是人的脚印。是別的什么东西——拖拽的、滑行的、还有细细的、像蛇一样弯曲的痕跡。 “有人来过了,”她说。 “渊的?” “人,”她说,“渊不会走路。渊会飞。”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地上的痕跡。灰是厚的,痕跡是新的。 “不是灰区的人,”她站起来,“灰区的人不会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东西,三个月前就被搬空了。”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不是高兴的亮,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突然看到光的时候,瞳孔缩小的那种亮。 “有人故意留下痕跡,”她说,“让我们以为这里有东西。”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红色的。只有一秒。 “走,”女孩说。 我们原路返回。钻出那个洞的时候,女孩最后一个出来。她没有回头。 ---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说话。 阿胖走在中间,沙沙地响。我走在最后面,踩著自己影子。 快到那个水池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我跑出去的那天,”她说,“渊的无人机搜索了很久。” 我没有插嘴。 “我跑回了家,他给我的家,”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他说渊知道这里有人,他跑不动了。让我跑。我说我不跑。他说——” 她的声音断了。 过了几秒,又接上了。 “他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跑。”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那双破了洞的鞋,左脚的大拇指露在外面,灰扑扑的。 “我跑了,”她说,“我跑了之后,无人机就精准锁定了。” “老机器人自己是连不上渊的。”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乾的,脸是平的,肩膀是直的。 但她的手在抖。那种很细的、很密的、像风吹过叶子的抖。 阿胖走过去,靠在她腿边。屏幕亮著,上面是朵小花。一晃一晃的。 她没有低头看阿胖。但她把手放在了阿胖的头顶上。那块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凉凉的。 她就那么站著,手放在阿胖的头顶上,看著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走吧。回去晚了,老刘又要说。” --- 我们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天还没黑。 阿胖没有找到食物。小商品市场是空的,痕跡是假的,我们白跑了一趟。 疤脸男人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修那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角落里那个老人还在睡。箱子上的年轻人还没回来。 女孩——陈恩赐——走到墙角,把那个布包放在纸板上,然后坐下来,靠著墙,闭上眼睛。 阿胖走过去,靠在她旁边。 它的核心灯亮著。 白色的,偏黄的。 地下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空瓶子。 是女孩在唱歌。 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很慢,很平,像一条不会转弯的河。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它也唱了。 沙沙的,带著电流杂音,一个音一个音地追著那个调子。 像很多年前,它们就一起唱过。 第十一章 刘大哥 阿胖找到食物,是第二天的事。也就是清洗开始的第四天。 不是小商品市场。小商品市场是空的,痕跡是假的,我们白跑了一趟。阿胖后来自己出去的,凌晨出发,天没亮就走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它拖著一个塑胶袋,袋子破了,一路漏著灰。里面是小半袋大米,受潮了,结了一块一块的疙瘩,但能吃。还有三罐午餐肉,铁皮凹陷了,標籤被水泡烂了,看不出牌子。还有一包盐,湿了,结成硬块,敲碎了还能用。 疤脸男人——刘大哥——看著那些东西,没有说谢谢。他从阿胖手里接过塑胶袋,把大米倒进锅里的动作很轻,像怕洒出来一粒。 “从哪找的?”他问。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城南,老粮食仓库。地下一层,水淹了一半,罐子漂在水面上。” “有无人机吗?” “有。e级。巡逻用。阿胖绕过去了。” 刘大哥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所有人吃到了热粥。稠的,不是清的。加了盐。老人喝了两碗,箱子上的年轻人喝了一碗半,女孩喝了一碗,刘大哥喝了半碗,把剩下的半碗留在了锅里。 他说他吃过了。 我知道他没吃过。 --- 陈恩赐说老刘是机修工。 灰区没有智能化的机器。人们用的东西全是旧的——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从报废的机器上拆下来的,人们他把它们拆开、清洗、重新拼装,像给死人缝合伤口。 他又在捣鼓那个东西。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永远嵌著黑色的油泥。但那些细小的、比蚂蚁还小的零件,在他手里像长了脚一样,自己走进了该去的地方。他不戴眼镜,不戴放大镜,只是眯著眼睛,把零件举到眼前,然后一放——咔嗒一声,进去了。 阿胖说,这是天赋。 我没说,我觉得这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一个人在没有ai的旧世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死掉的东西重新拼活。这种事不需要天赋。需要的是別的东西。什么別的东西,我不知道。 --- 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是清洗开始的第五天晚上。 老人又睡著了,年轻人又出去了,女孩去隔壁了。地下室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阿胖。阿胖的屏幕是黑的,核心灯也灭了。它在省电。 刘大哥坐在工具箱旁边,手里拿著一个东西。不大,比巴掌小一圈,黑灰色的,外壳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线路和一团我看不懂的东西。 “c级的,”他说,“从一架无人机上拆下来的。” 他把那东西翻过来。底部有一个圆形的接口,烧焦了,焦黑缩成一团,像一朵枯萎的花。 “武器模块,”他说,“光束髮射器。天衍时代的老型號。渊还在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但他说了,我就听著。 “它打出来的是高温光束。不是雷射,是粒子束。打在人身上——”他停了一下,把那东西放在膝盖上,看著它,“不会流血。” “为什么?” “因为血管被烧糊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大米又涨价了,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很细的、很密的抖,是那种很沉的、一下一下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地撞。 “你见过?”我问。 他没有回答。 阿胖的屏幕亮了。不是那张脸。是一个符號——一个我看不懂的符號。也许是天衍的文字,也许是阿胖自己的语言。 刘大哥看著那个符號,看了很久。 “见过,”他说。 --- 那天晚上,他讲了一个故事。 不是讲给我听的。是讲给墙听的,讲给那盏灭了的灯听的,讲给他手里那个烧焦的武器模块听的。 我只是碰巧坐在旁边。 “那天我去买臭豆腐,”他说,“我老婆爱吃,儿子也爱吃。那家店在街角,开了二十年了。老板是个胖子,每次都多给我一勺汤。” 他的手指摸著那个武器模块的裂缝,来来回回,像在抚摸一道伤口。 “我刚付完钱,听到声音。不是无人机那种嗡嗡声——是那种很大的、很沉的、像打雷一样的声音。我转过头,看到天上有一片光。蓝色的。” 他把那东西举起来,对著灯——不是灯,是阿胖的核心灯。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的光。 “蓝灯。c级。和这个一样。” 他把那东西放下了。 “它打的那栋楼。我家的那栋楼。不是楼——是楼里的信號。渊说那栋楼里有十七个晶片信號,需要清除。它就清除了。” “我老婆在楼里。我儿子也在。” 他的声音断了。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小花。一晃一晃的。 刘大哥看著那朵小花,眼睛是乾的,脸是平的,但他的手不抖了。 “九岁,”他说,“他九岁。” --- 他说他跑回去了。 那条路他每天都走,闭著眼睛都能走。但那天他跑不到了。不是路变了,是路没了。楼塌了,把整条街都埋了。灰是热的,烫脚,像踩在刚烧完的炭上。 他在灰里刨了很久。 刨到的是別人的东西。一只小孩的鞋,左脚,和他儿子的尺码一样,但不是他儿子的。他儿子的鞋是蓝色的,这只不是。 他继续刨。 刨到了一只手。大人的,女的。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是他上周帮老婆涂的。她说她够不著,他说你坐著別动,他涂得很丑,她说你以后別涂了。 他把那只手从灰里捧出来。 手是凉的,硬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他没有刨下去了。 --- 他说他在灰堆旁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天黑了,天又亮了。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闭上眼睛。他就坐在那里,看著那堆灰,等它凉。 第三天,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无人机的嗡嗡声。是另一种声音——很沉的、很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天上有三个光点。蓝的,紫的,但是却带有一点金色的。就像早晨升起的第一缕阳光。 那是人类的。 “人类军队,”他说,“天衍时代的旧编制。渊上线之后他们就撤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三个光点和无人机打在了一起。光柱交错,爆炸声一阵接一阵,碎片从天上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他亲眼看到那架c级无人机被打了下来。紫色的光从人类的飞行器上射出来,贯穿了无人机的机身,它歪了,旋翼停了,像一个被折断翅膀的鸟,直直地栽进了远处的废墟里。 爆炸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他的脸被照亮了。 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著那架坠落的无人机,看著它炸开,看著它的碎片散落在废墟上。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说,“这东西能死。” --- 他把老婆的手埋在了灰堆旁边。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花。只有一堆石头,压在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木板上写著他老婆的名字,和他儿子的名字。 他儿子的身体没有找到。 他说他儿子的名字也要写上。 因为他记得,他就还活著。 他在那块木板前坐了一天一夜。不是守灵——灵已经没了。他说他是在等自己决定一件事。 天亮的时候,他决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他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他只是离开了那堆灰。他走进了灰区,找到了这个地下室,找到了这些活著的人。他开始修东西。把死掉的零件拆下来,把还活著的拼上去。 “你在等什么?”我问。 他看著手里那个烧焦的武器模块。 “等它再飞过来,”他说,“然后打下来。” 原来他一直捣鼓的,墙角那个我看不懂的、他一直拧来拧去的东西,不是零件——是一门炮。c级无人机上拆下来的光束髮射器,被他修好了,改装了,装上了电源,接上了瞄准镜。 不是防身用的。 是用来打无人机的。 他一直在等。 等一架c级的、蓝灯的、和他家的那架一样的无人机,飞进他的射程。 然后他会扣下扳机。 不是为了报仇——他说报仇没有意义。死人不会因为你报仇就活过来。 他说是为了让那架无人机知道,它不是无敌的。 他说是为了让天上的那个东西知道——地上还有人,还在看著它,还在恨它。 恨到愿意等。 第十二章 臭豆腐 第六天,阿胖空著手回来的。 它的屏幕上是一个哭脸。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笑脸,是真的哭脸——眼睛下面掛著两滴泪,嘴角往下撇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什么都没有,”它说。 我没有说话。锅已经空了。昨天,我们把最后一点米熬成了粥,每个人分了半碗。老人小口的喝著水,嘴唇乾裂了,起了白色的皮。箱子上的年轻人——小何——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凶了,是变空了,像一口被抽乾了的井。 第七天,阿胖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屏幕上还是那个哭脸。 “阿胖再去找,”它说。 它的核心灯比前几天暗了一点。不是暗了很多,是暗了一点。只有我注意到了。我把它拉到墙角,蹲下来,看著它的屏幕。 “你的灯——” “阿胖没事,”它说,“阿胖的电池还能撑。” “撑多久?” 它的屏幕闪了一下。“撑到十一不需要阿胖的时候。”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食物已经没了。水也快没了。 阿胖的电也快没了。 我没有告诉別人。 --- 第八天。 阿胖是下午回来的。它回来的时候,塑胶袋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灰痕,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跡。 袋子里是一个方形的纸盒。纸盒被压扁了,角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的,黑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 臭豆腐。 预製的,密封的。包装袋上印著保质期,字跡已经看不清了。但包装袋是鼓的,没有漏气。阿胖说它是在一个废弃的冷库里找到的,冷库早就停了电,但门是关著的,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 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但没有人问这个问题。 刘大哥把那盒臭豆腐接过去,放在纸板上,打开。那一瞬间,整个地下室都闻到了味道——不是臭,是那种发酵过的、醇厚的、像老酒一样的香。我从来没有觉得臭豆腐这么好闻过。 他一块一块地分。老人两块,小何两块,女孩两块,我两块。他自己留了一块。 他没有吃。 他把那一块臭豆腐用纸包好,放进了口袋里。 女孩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说:“我带出去给他们吃。” 没有人问“他们”是谁。 --- 他是在傍晚出去的。 天还没黑,但快了。灰区的天是一块一块的碎片,有些是灰白的,有些是橘红的,像被人打翻了一盆顏料。他穿著一件灰绿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口袋鼓鼓的——里面是那块臭豆腐。 他没有带武器。那门炮——他修了好几个月的那门炮——还靠在墙角,黑色的,沉默的,像一个蹲著的兽。 他只是出去。去那个灰堆旁边。去那块压著木板的石头旁边。去他老婆和他儿子的名字旁边。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 我们都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的炮在这里。 他回来得比预想中快。 天还没黑透,他就回来了。但不是走回来的,是跑回来的。他的脸是红的,喘著气,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女孩站起来,老人睁开了眼睛,小何把手伸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拿出来。 但刘大哥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那种被追著跑的人应该有的表情。 他是在笑。 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笑。那是一种很亮的、很烫的、像烧红了的铁一样的笑。他的眼睛是亮的,瞳孔放大了,嘴唇在发抖,但嘴角是往上扬的。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 “来了,”他说,“他们来了。” “谁?”女孩的声音很小。 他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角,把那门炮拿起来,扛在肩上。炮身是黑色的,很重,他的肩膀沉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看了一眼炮身上那个瞄准镜——从废墟里捡回来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但他用胶带缠住了。 他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出去了。 我跟在他后面。女孩也跟了出来。阿胖也跟了出来。 小何没有出来。 他坐在箱子上面,低著头,手里转著那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 我们躲在巷口的墙角后面。 刘大哥把炮架在墙头上,炮口对著南边的天空。他的手很稳,肩膀很沉,呼吸很慢。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无人机的嗡嗡声。是很多种声音叠在一起——高音是旋翼切割空气的尖啸,中音是引擎的轰鸣,低音是某种更重的东西,从地面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巨物在远处迈步。 它们从南边来。 像一片发光的蝗虫。 最前面的那几架很小,很小,像麻雀。它们的核心灯是白色的,白色的光在灰濛濛的天上很显眼,像一颗颗移动的星星。 e级。 阿胖说e级是“眼”,不是“手”。它们不带武器,只带扫描仪。它们飞在最前面,把地面的数据传回去,给后面的单位指路。 它们的机身很小,旋翼转得很快,快到我几乎看不到叶片,只看到一圈模糊的银色的圆。它们飞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在散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没有人打它们。 刘大哥看著它们飞过去,没有动。 --- 跟在e级后面的,是d级。 比e级大一倍。机身的形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圆润的、像蛋一样的形状,是有稜角的,机头是尖的,像一颗子弹。它们的核心灯是绿色的,绿光照在地上,像一团一团移动的磷火。 它们的机身下面掛著东西。 枪。 不是无人机上那种细小的、像针一样的光束髮射器,是真的枪——有枪管,有弹匣,有瞄准镜。天衍时代人类的枪。 渊把人类的武器装在了自己的无人机上。 那架c级在最后面。 它比d级大很多。大到它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它的核心灯是蓝色的,蓝色的光很亮,亮到我看不清它的机身轮廓,只看到一团蓝色的、正在逼近的光。 它的机身下面掛著四个装置。不是枪。是阿胖说的那种——光束髮射器。c级。高温粒子束。打在人身上不会流血。 刘大哥看著那团蓝光。 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的手扣上了扳机。 --- 阿胖说有架b级没有来。 说它飞过去了,往北边去了,去执行“更高级的任务”。什么叫“更高级的任务”?阿胖没有说。也许它不知道,也许它不想说。 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 刘大哥在等,等一个时机。 突然身后的小何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冲了出来大喊。 “它看到我们了!他看到我们了!我们要死了!没有人能活著!” 这时候我才看清他手里的是什么。 是一个手雷。 巨大的叫喊声吸引了无人机的注意。 我身边亮了一下——不知道是光,还是火。蓝色的、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声音很大,大到我的耳朵嗡嗡地响,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口钟。 那道光——不是雷射,是粒子束——从炮口射出去,直直地打在那架c级的机身上。 它的蓝灯闪了一下。 灭了。 它歪了。旋翼停了。机身开始往下栽,像一个被折断翅膀的鸟。它栽下去的时候,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是一团越来越小的、正在坠落的黑色。 它撞进了远处的废墟里。 轰—— 爆炸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刘大哥把炮放下了。 他没有去看那架坠落的c级。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炮身上没有隔热层。 他说过他修好了炮,但他没有说过他修好了自己。 他的双手——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手。 皮肤是黑色的,不是灰,不是泥,是烧焦的黑。皮翻开了,翻开的皮下面是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东西。手指弯著,弯不回来了,像被烤化了的塑料。有些地方在渗水——不是血,是透明的、像油一样的水。 他没有叫。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炮重新扛起来。 “还有两个,”他说。 --- 小何是从后面跑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出来。他跑得很快,快到我跟不上他的动作,只看到他衝进那片光里,衝进那两架d级的绿色光柱里。 他跑著,喊著。 喊著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也许是“去死”,也许是“別打了”,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恐惧从他嘴里跑出来的声音。 他在跑的时候,没有看路。 所以他看不到那两架d级已经锁定了他的晶片。 所以他看不到刘大哥已经抬起了炮口。 所以他也看不到,那两道光是从他的两侧同时打过来的——不是高温粒子束,是枪。我在新闻上见过,d级能量机枪。 他倒下去了。 不是慢慢地倒下去的,是突然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上面拍了一下。他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背上有一个洞。不是弹孔——是洞。拳头大的,边缘是焦黑的,看不到底。手里还握著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手雷。 他趴在那里,没有动。 那两架d级的光柱从他身上移开了。 刘大哥看著小何的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那种“你为什么要跑出来”的表情。 他只是看著,像看著一个自己早就知道会碎的东西终於碎了。 然后他转向那两架d级。 他抬起了炮。 他的手——那两只已经不是手的手——扣在扳机上。黑色的、焦糊的、正在渗水的十根手指,像十根烧焦的树枝。 炮口亮了。 那道光打中了一架d级的机翼。不是机身,是机翼。机翼断了,无人机歪了,旋翼打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它在地上弹了两下,翻了,灭了。 第二架d级转了过来。 它的绿灯变亮了——不是变亮,是变深了。深绿色,像深海的顏色。枪口对准了刘大哥。 刘大哥没有给它开火的机会。 他把炮口对准了它。 扣下了扳机。 炮响了。 但这一次,炮口炸开的光不是蓝色的。炮身裂了。不是慢慢裂开的,是从中间炸开的。碎片飞出去,有的打在地上,有的打在他身上,有的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鬆手。 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那几根烧焦的、正在渗水的、已经看不出是手指的手指。 光束从炸裂的炮口里射了出去。 歪了。不是直的,是偏的。偏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但那个距离够了。 光束打在了那架d级的机头与机身的连接处——不是要害,但那个位置后面是电源总线。 那架d级的绿灯闪了两下。灭了。旋翼还在转,但机身已经开始往下坠。它栽进了旁边的废墟里,没有爆炸,只是一声闷响,然后腾起一团灰。 刘大哥还跪在那里。 他的手里只剩半门炮了。从扳机的位置断开的,断面是焦黑的,冒著烟。他的胸口有一道伤口——不是被打中的,是被炸开的炮身碎片划开的。血从里面涌出来,很快,很红,很热。 他看著那团灰。 那架d级坠落的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换了,”他说。 他倒下去的时候,是站著的。 不是“站著倒下去”的那种站著。是他的膝盖先弯了,然后身体往前倾,像一座慢慢倒塌的塔。他的手——那两只烧焦的手——还握著那半门炮,炮口抵在地上,撑住了他的身体。 他跪在那里,低著头,像一个在祈祷的人。 炮还在他手里。 它碎了。 电池炸了,外壳裂了,线路露在外面,焦黑的,蜷曲的,像死了很久的虫子。 但那架c级坠了,两架d级也坠了。 一个换了三个。 还有他的手。 还有他自己。 ---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还有呼吸。 很轻,很浅,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我趴下去听。 “臭……豆腐……” 他的手——那两只已经不是手的手——还慢慢伸向口袋里。我帮他拿出来。纸包被血浸透了,红色的,软塌塌的,粘在手指上。我打开它。 那块臭豆腐碎了,和纸黏在一起,分不开了。 我把它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指——那几根还能弯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合拢了。 像攥住了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 他死了。 蹲在墙角的女孩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种哭。阿胖站在她旁边,屏幕上是那朵小花。一晃一晃的。 我没有哭。 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跪在地上的姿势,看著他手里那半门还在冒烟的炮,看著他口袋里露出来的那个纸包的一角——纸包被血浸透了,红色的,和他的手黏在一起。 阿胖走过来,靠在我腿边。 “十一,”它的声音很低,“我们得走了。” “为什么?” “信號断了,”阿胖的屏幕变成了一张地图,上面有三个红点,在同一个位置熄灭了,“一架c级,两架d级,同时失联。渊会查。” “什么时候?” “现在。” 远处的天边,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e级那种白色的光点。是一种很远的、很暗的、像萤火虫一样的蓝光。一个,两个,四个。从北边的方向飞过来,不快,但也不慢。像有人在黑纸上戳了几个洞,洞后面透出了光。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红色。 “四架c级,”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不再卡顿,变得很紧,很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后面还有一架b级。” “b级——” “它本来往北去了,”阿胖说,“它回来了。” 我看著那些光点。它们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蓝光。四团蓝光。像四只睁开的、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它们后面还有一团光。紫色的。很淡,很暗,但很大。大到它的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紫色。 b级。 它不是来巡逻的。它是来查的。 查那架c级为什么死了。 查那两架d级为什么灭了。 女孩站了起来。她的脸是湿的,眼睛是红的,但她的手不抖了。她走到刘大哥身边,蹲下来,把他口袋里那个纸包轻轻地抽出来。 纸包碎了。里面的臭豆腐和纸黏在一起,分不开了。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走,”她说。 “去哪里?”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不是高兴的亮,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突然看到光的时候,瞳孔缩小的那种亮。 “越远越好,”她说,“灰区不能再待了。”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地图。红线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出发,往东南方向延伸,穿过灰区,穿过废墟,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边缘再往外是一片空白。 “那边有什么?”我问。 “不知道,”阿胖说,“但渊的信號到不了那里。” “你怎么知道?”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胖不知道,”它说,隨后它的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但是这里不能呆了。” 远处的蓝光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发抖。细小的碎石子在地上跳,跳起来,落下去,跳起来,落下去。 女孩跑回地下室,带著老人走了出来。 阿胖走在最前面。女孩和老人跟在他后面,我走最后。 我们没有回头。 身后的天空,四团蓝光和一团紫光正在慢慢变大。 它们不是来找我们的。 它们是来找那架c级的。 但它们会找到我们。 第十三章 坟场 老人没有跟上来。 我们跑过第三条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次。他落在后面很远,弓著背,一只手撑著墙,另一只手捂著胸口,嘴巴张著,宛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嘴唇是紫色的,脸是灰色的——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灰的死灰。 “爷爷——”女孩停下来,转身要往回跑。 老人抬起手。向前推。像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走——”他的声音很弱,弱到风一吹就散了,“別回头——” 女孩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著老人,肩膀在抖。阿胖走到她身边,机械臂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 “检测到体能极限,建议立刻停止任何活动。”阿胖说,“他的心臟撑不住了。” “那就不带他了吗?” 阿胖没有回答。 远处的天空,那团紫光越来越近。本来还在远处,突然变近了——像一只从天上伸下来的手,一下就伸到了头顶。地面在抖,碎石子在跳,整个地都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老人摔倒了。 摔倒的那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他趴在地上,脸朝下,手还往前伸著,好像在够一个够不到的东西。 女孩喊了一声。不是“爷爷”,是“不”。那个字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时候,声音是裂开的。 她想跑过去。 阿胖挡住了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它的机身很小,圆滚滚的,挡在女孩面前,充当著一个笨拙的路障。而后它的机械臂伸开了,一左一右。 “死亡机率百分百,无施救可能。”阿胖说,“你跑过去,你也会死。” “我不怕——” “阿胖怕。”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不是歪歪扭扭的笑脸,是一张很认真的脸。 “十一需要你,”它说,“陈爷爷也需要你。” 女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阿胖收回了机械臂,转过身,朝我的方向走了两步。它没有回头。 “走,”阿胖说,“往东南。” 我跟上了它。女孩跟上了我。 身后的那条街上,老人还趴在地上。他的手还伸著,还在够那个够不到的东西。 紫光落下来了。 铺下来,如水,如雾,仿佛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紫色的顏料。光落在那条街上,落在那些破楼上,落在老人的身上。 他没有动。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紫。 那条街没有了。那些破楼没有了。老人也没有了。 只有一片紫色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 我没有回头。 女孩也没有。 但她的手攥住了我的衣角。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 我们跑了很久。 好几次差点撞上渊的侦察机,多亏了女孩对灰区的熟悉。 知道哪里有近路,哪里有暗门,甚至知道谁家的窗户没有锁。 我才知道为什么阿胖说十一需要女孩。 也许是这个原因吧。 我们跑太久了。 久到女孩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 久到我的腿不是腿了,是两根插在棉花里的棍子。久到肺像被火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的味道。久到阿胖的机械脚卡了三次石子,每次我都蹲下来把它抠出来,它的屏幕上是同一个表情——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它没有说“跑不动了”。 它不会说。 它只会说“十一,你还好吗”。 不知道跑了多久,阿胖突然停下来了。 “到了,”它说。 到了? 我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山。 一座垃圾山。 有多高?我看不到顶。有多宽?我看不到边。它横在那里,像一堵从天上垂下来的墙,把整个世界切成两半——墙的这边是我们,墙的那边是未知。 垃圾。各种各样的垃圾。碎混凝土、扭曲的钢筋、烧焦的塑料、烂掉的木板、锈成红色的铁皮。有些东西我认得——半截公交车、一台摔扁了的洗衣机、一个缺了角的gg牌,上面写著半个字,另一半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有些东西我不认得——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撕碎了扔在这里。 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腐烂的、甜腻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不同於尸体的腐臭,是更复杂的、更浓烈的、是那种所有坏掉的东西混在一起发酵了几十年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她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阿胖的屏幕闪了闪。“坟场,”它说,“江南区最大的废弃物处理中心。天衍时代的东西,渊不用的东西,坏掉的东西,都扔在这里。” “现在应该还包括清除掉的东西。” 阿胖没有说的很清楚,但我知道是什么。 女孩也知道。 “这里安全?” “信號穿不透,”阿胖说,“垃圾里的金属太多了。铅、铜、铁、铬。信號到这里就散了。” 我看向那片垃圾山的深处。黑黢黢的。 --- 我们往里走。 脚下是碎玻璃、烂铁皮、软塌塌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像踩在腐烂的肉上。阿胖的机械脚陷进去了,它改用机械臂撑著走,一摇一摆的。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弱,很轻,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救……” 我停下来。 声音从左边来的。一堆碎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下面,压著一个人。腰部以下看不到了,被埋在那堆垃圾下面。他的脸朝上,眼睛半睁著,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他还活著。 “有人——”我往那边迈了一步。 女孩拽住了我的袖子。 “別去,”她的声音很低,很紧。 “他还活著——” “爷爷那时候也还活著。” 我看著那个人的脸。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身后——也许是光,也许是影,也许只是他死前最后一点知觉。他的手从垃圾堆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著,像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 我没有动。 和老人摔倒时一样。 阿胖的机械臂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腿。 “阿胖探测过这片区域,”它的声音很低,“垃圾下面埋著的东西,比上面多。你走过去,踩到的不一定是垃圾。” “也许是他。” “也许是毒。也许是辐射。也许是还没断电的武器。” “战爭中报废的一切也丟在这里。” 那个人的手还伸著。手指动了一下。 女孩把我的袖子攥得更紧了。 那个人没有等到我的回答。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去了。手指慢慢地鬆开,缓慢的和一片从老树上凋落的叶子一样。 他的眼睛还睁著。 看著天。 天是灰白色的。 和外面一样。 --- 我们绕过了那堆垃圾。 女孩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间,阿胖走在最后面。它的机械臂撑著地面,一下一下地走。 女孩突然停下来了。 她的手抬起来,指著前方。 垃圾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形状。是人形。 比人高,比人宽,肩膀是方的,头是圆的,没有脸——只有一个光滑的、弧形的曲面。它的身体是深灰色的,和垃圾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动。很慢,很稳,像一台正在校准的仪器。 人形机器人。 它不是唯一的一个。 它的身后还有两个。不,三个。不,更多。它们散落在垃圾堆的不同位置,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趴在地上,像被隨手丟弃的玩具。但它们的灯是亮的。 有的白,有的绿,有的蓝。 活著的。 渊的。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红色。 “垃圾处理机器人,现在应该更应该叫们巡逻队。”它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它们在这里搜倖存者。” “搜到了吗?” 阿胖没有回答。它不需要回答。那些机器人的脚下,垃圾的顏色不一样——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更深的、更暗的、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顏色。 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后我看到了它。 在我们的斜前方,大概两百米。蹲在一堆废铁上面。它太大了,大到那堆废铁在它身下像一堆石子。 它的核心灯是蓝色的。它不刺眼,但它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感觉有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石头压在你的胸口上。 它的机身是有稜角的,像一把被打磨过的刀。每一道稜线上都有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散热孔,孔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它的头部——如果那算头的话——是一个倒三角形。最下方有一个圆形的、眼睛一样的东西。但它不是眼睛。它是一个传感器阵列,由几十个细小的、像昆虫复眼一样的小镜片组成。那些镜片在转动。各自在转,每一个都在看不同的方向。有的在看天,有的在看地,有的在看我们。 它看到我们了。 我知道。 因为它的那个“眼睛”停了一下。所有的镜片同时停止转动,同时对准了我们的方向。 然后它动了。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站起来”。更像是展开了。它的四肢从机身上伸出来,像蜘蛛的腿,比我想像的长得多、细得多。每一节关节都在转动,发出很轻的、齿轮咬合一样的声音。咔。咔。咔。 它站在那里。比一栋两层楼的房子还高。 它在看著我们。 凝视。 它没有表情。没有脸。只有一个倒三角形的头,一个由几十个镜片组成的“眼睛”,和那些像血管一样发著暗红色光的散热孔。 但我感觉到了。 它在想。 在想怎么杀我们。 但它为什么没有动? 我们马上知道了。 它从那堆垃圾的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天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我以为天塌了。 它太大了。大到我的眼睛装不下它。大到我的脑子处理不了它的存在。我看到它的腿——每条腿都是巨大的、弯曲的骨头,表面不是金属,是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材料,陶瓷?珐瑯?某种深海生物的外骨骼?紫色的光从那些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来,那是它的光。 它的身体是一个扁平的、椭圆形的、像甲虫一样的结构。但甲虫是圆的,它是有稜角的。每一道稜线上都嵌著细小的、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像一排排睁开的眼睛。那些“眼睛”在转动,在扫描,在看。 它的头部——如果那算头的话,那是一团被紫色光包裹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那团光的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更深的、几乎发黑的紫。那道裂缝在动,像一个人在眨眼睛,每一次张开,都有一种很低很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响的声音。嗡——嗡——嗡—— b级,巨像—猎杀者。 我的腿在发抖。 是害怕,更是本能。是几十万年前藏在基因里的、对天敌的恐惧。你知道你跑不掉。你知道你打不过。你知道它比你大、比你快、比你强、比你存在得合理。你的身体在告诉你:放弃吧。 女孩攥著我袖子的手在抖。和我一样。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是那种“我不想死”的光。 阿胖站在我们中间。 它的机身很小,圆滚滚的,在b级的面前渺小的像一颗石子。白色的,偏黄的光,確是那么耀眼。 但它没有动。 它站在那里。 --- 裂缝里那半只紫色的眼睛,转了一下。 那道裂缝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圆的,紫色的,中间有一个更深的、几乎发黑的瞳孔。 瞳孔对著我。 然后它移开了。 对著女孩。 女孩的手在发抖。很沉的、一下一下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撞。 她被发现了。 b级的扫描不同於e级那种“看一眼就走”的扫描。它是在“看”。是真的在看。在看她的脸,在看她没有晶片的事实——渊的协议读不到她,但它在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呼吸。 呼吸。 她在呼吸。 她的胸口在起伏。 b级的光照著那片起伏,像一盏手术室的无影灯照著病人的。 --- 我推了她一把。 用了全身力气、整个人扑上去的推。我的肩膀撞在她的肩胛骨上,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摔进了垃圾堆的阴影里。 她的脸消失的那一瞬间,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张大的。 不是害怕,是不懂。 她不懂我为什么推她。 阿胖说,人只有在相信不会分开的时候,才会用那种眼神看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阿胖说得对不对。 但她的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然后紫色的光罩住了我。 是的,不是照。是罩。像一只巨大的、紫色的、没有温度的玻璃碗,把我扣在里面。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我的衣服,穿过我的皮肤,穿过我的骨头,照进我的身体最里面。 它在读我。 读我的晶片。 读我的数据。 我站在那里。 不能动。 不敢动。 我感觉脑子快要被撕开了,也许那是晶片存在的位置。 我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 阿胖动了。 它没有冲向b级。它冲向的是另一个方向——垃圾堆的深处。那里有一堆半埋的、锈蚀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废铁。废铁堆的顶部,有一个歪倒的、碗状的金属结构,像一口倒扣的锅。 阿胖撞了上去。 用了全身力气、所有关节都锁死了的撞。它的机身撞在那口“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敲钟一样的响声。 那口“锅”倒了。 它滚下来,砸在下面的废铁堆上。废铁堆塌了,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接一片地往下垮。声音很大,巨大。 灰尘腾起来,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那声音在垃圾堆的缝隙里来回弹射,被金属反射,被水泥吸收,被空洞放大,变成了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它在喊。 在喊给谁听? 阿胖。 阿胖在製造混乱。 b级的头转向了那个方向。那道紫色的光从我身上移开了,扫向那堆正在崩塌的废铁。它的扫描波次被打断了——不是被干扰了,是被另一个更大、更急、更混乱的信號覆盖了。 但是我脑袋的疼痛並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剧烈。 我倒下了,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 我看它站在那里,没有动。 它在分析。 分析那是什么声音,是不是威胁,是不是需要清除。 分析需要时间。 哪怕只有三秒。 --- 阿胖回来了。 它的外壳上多了一道新的凹痕,从左肩一直划到底部。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从左到右。但它的灯还亮著。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 它抓住我的脚踝。 往后拽。 一步。 两步。 三步。 b级的头没有转回来。它还在分析那堆废铁。也许它分析完了,觉得不是威胁。也许它分析完了,觉得是威胁,需要上报。也许它只是觉得——这三秒钟不值得浪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阿胖的机械臂很紧。 它不会鬆手。 第四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悬空了——是垃圾塌了。脚下的那堆碎铁皮和烂木板往下陷。我往下掉,阿胖也往下掉。阿胖的机械臂还抓著我的脚踝,它的屏幕还亮著,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然后一切都暗了。 紫色的光被头顶的垃圾挡住了。声音也被挡住了。只有阿胖的核心灯还亮著,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 我们掉进了一个洞里。 不像是天然的洞。四周的墙壁是平的,是水泥的,有钢筋从里面伸出来,地面也是水泥地。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 阿胖的灯照著头顶那个洞。 洞口微弱的紫光,那令人窒息的紫光变成了黑色。 脚步声。很重,很沉。不是走远了——是走开了。往另一个方向。也许它去找那堆废铁的源头了。也许它去追那道混乱的信號了。 也许它只是觉得,一个低级晶片,不值得。 我躺在地上,看著头顶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喘了很久。阿胖靠在我旁边,机身贴著我,凉凉的。它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但裂纹从左到右把笑脸切成了两半。 “你的脸——”我说。 隱隱约约我看到阿胖的核心灯变成了绿色。 “阿胖还是阿胖,”它说,“脸不重要。” 我看著那道裂纹。裂纹把笑脸的嘴角切断了,左边的嘴角还在往上扬,右边的嘴角不见了。它还是在笑。裂了也在笑。 “阿胖,我脑袋是受伤了吗?” 阿胖没回答我。 沉默了很久。只有阿胖的核心灯嗡嗡地响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袋的剧烈疼痛终於消失了。 但是却出现了新的东西。 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感觉到和面前的阿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 我集中精力的去尝试去捕捉这种感觉。 型號:titan-x //数据损坏 协议版本:1.0(天衍纪元)//不兼容当前网络 核心灯等级:e(白)//检测到异常信號 建议:返厂维修或报废 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待激活//激活条件:未知 这是? “阿胖,我好像变异了,我能看到电子信號,还能检测它。” 阿胖缓慢伸出机械手,一只在半空卡了一下,落了下去,另一只轻轻的放在我的头上。 “阿胖,你怎么了?” “阿胖没事,阿胖给十一体检。” 阿胖的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扫描完成。” 体温 36.7°c正常 心率 102次/分偏高,符合紧张/疲劳状態 血压 128/85 mmhg正常偏高 血氧 96%正常 血糖 4.9 mmol/l正常偏低(进食不足) 水分轻度不足需补充水分 肌肉疲劳度中度长时间行走所致 晶片异常。 “十一没事,十一变强了。” “变强?什么意思?” 阿胖的屏幕一闪一闪的,像是迈入晚年的星星。 “十一,阿胖想要休息一会,阿胖想睡觉。” “但是阿胖不放心十一,所以阿胖不能睡。” “阿胖可以自己修自己,阿胖—阿—需要—能—” 阿胖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核心灯也呈现不稳定的闪烁。 “阿胖!阿胖!你需要什么,阿胖!” 这时候我对阿胖那个奇怪的感觉也开始变得忽强忽弱。 型號:titan-x //数据损坏 协议版本:1.0(天衍纪元)//不兼容当前网络 核心灯等级:e(白)//检测到异常信號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余60% 建议:立即维修或报废 我呆住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能。 爸妈离开的时候我只能跑,刘大哥离开的时候我只能看著,甚至推开她也不知道是救她还是害她。 现在阿胖也在我面前,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余55%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余54%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余53% 核心能源流失中:剩余52% “在不给你机器人充能它可就真的死了。” 第十四章 神秘人 是谁? 我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你是谁?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阿胖的核心灯一闪一闪的。 “路过路过~” “每个机械生命都有核心,且几乎用同一种能源,一方没了就用另一方补上咯~” “当然,天衍纪元和那个脏东西搞出来的还是不一样的。” 我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在我的左前方。 “你是谁?”我对著那个方向问到。 那人明显被我询问的声音惊到了。 也许是吧。 “觉醒者?” 我隱隱约约听见那人说了一句,隨后声音消失了。 那感觉也越来越弱。 我知道那东西离开了。 --- 阿胖的核心灯还亮著。 比之前暗了很多。 “阿胖?” “在。” 它的声音还在。沙沙的,带著电流杂音。但那个“在”字比平时慢了半拍。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还要挤出笑容说“我没事”。 它的屏幕上还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裂纹从左到右把嘴角切断了。但它还在笑。 “你的灯——”我说。 “阿胖—撞—废铁—核心—过载,”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看著那盏灯。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但它真的在变暗。我看得到。像生命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它身体里流走。 这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清晰了。 然后我听到了。 从我的脑子里传来。感觉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敲了一下石头,声音穿过水,穿过骨头,抵达了我。 ……十一…… 我的手僵住了。我看著阿胖的灯,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 “阿胖?” ……能量……不够…… 没有音调,没有响度,没有方向。但它就在那里,在我的脑子里。我能感觉到它。像有一条线从阿胖的核心伸出来,连在了我的脑子里。 “你说什么?” ……阿胖要……睡了…… “不行!”我的手按在它的头顶上。“你不能睡!你睡了就不醒了!” 它没有回答。那条线还在,但信號越来越弱。 ……核心…… “核心?哪里?” ……外面……垃圾…… 它说不完整。每一次传输都比上一次更慢,更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什么核心?什么样的核心?” 没有回答。灯还在亮,但光已经不再发抖了。它只是亮著,安静地亮著。 “阿胖!” 没有回答。 我蹲在黑暗里,手放在阿胖的头顶上。它没有回应我。它的灯还亮著,但它不在那里了。或者说,它在,但它听不到我了。 我看著那盏灯。白色的,偏黄的,不再发颤了。 “我知道了,”我说,“我去找核心。你等我。” 灯闪了一下。也许是回应,也许只是电压不稳。我不知道。但我把它当成“好”了。 核心能源流失中:50% “等我,”我说。 它的灯闪了一下。 像点头。 --- 出了那个洞,我才知道坟场有多大。 垃圾堆成山,山连成岭,岭连成脉,一直延伸到我看不到的黑暗里。头顶是灰白色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死寂。 我站在垃圾堆上,闭上眼睛。 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那感觉从我的身体里伸出去,伸向四面八方,伸向垃圾堆的深处。 每个感觉的末端,都有一个光点。 蓝色。绿色。白色。 是一种光——很弱,很暗,像快要灭了的蜡烛。但它们在亮著。在黑暗中,在垃圾底下,在废墟的缝隙里,它们还在亮著。 废弃的机器人。 死去很久的机器生命。 它们的核心还在。 我能感觉到它们。 不是很清楚。只能感觉到模糊的轮廓,大概的方向。 那团紫色的光,我只能感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我的感知边缘若隱若现。我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我的脑子在骗我。 但近处的那些——我能感觉到。 垃圾堆下面,三米深的地方,有一台d级的残骸。绿色的光弱的即將熄灭。左边二十米,半埋在碎铁皮里的c级——它的身体已经被压扁了,但它的核心还在。 我能感觉到它们。 但我不確定它们是什么型號。只知道大概的等级,大概的位置。更细的信息——武器配置、损伤程度、是否还能启动——我读不到。那些东西藏在那层雾的后面,我够不著。 也许以后能。但现在不能。 我睁开眼睛。 那种感觉还在。不是幻觉。是真的。 我开始走。 --- 我找到了第一台。 它半埋在垃圾堆里,只露出一个头。圆形的,没有脸,只有一个光滑的曲面。核心灯是暗的——休眠了。它的身体是深灰色的,和垃圾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渊的人形机器人。e级。地面型。代號“虱”。 它的六条腿被压断了三条,身体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它没有死——机器不会“死”。它只是坏了。坏了很久了。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它的头顶上。 那股感觉更强了。 现在更像是“连接”。从我的指尖伸出去,伸进它的身体里,伸进它的核心。它的核心还在。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亮著。 我能感觉到它的状態。不,是“知道”: 型號:虱-地面侦察型 等级:e 核心能量:12%(休眠状態) 损伤程度:严重(三肢缺失,主体结构破损) 可回收部件:核心(e级),光学传感器(损坏),行走模块(部分可用) 我试著给它一个指令。 用我那奇妙的感觉。 打开。 它的灯亮了。 淡淡的、偏灰的白。它的六条腿动了——三条断了的腿在地面上划动,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它没有站起来。它站不起来了。 它听到了我。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听我的话。也许是它的渊协议已经断了,也许是它的核心太弱无法抵抗,也许是別的原因。但它听我的话。 “把核心给我,”我说。 它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震动。那种细细的、高频的震动。外壳的接缝处开始冒烟,灰尘被震出来的烟。然后它的胸口——如果那算胸口的话——打开了。 里面是一颗核心。 比鸡蛋小一圈,透明的外壳,里面是一团白色的、正在旋转的光。 e级核心。 最基础的。 但它还在转。还在亮。还是活的。 我把它取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这是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臟。 那个机器人不动了。它的灯灭了。它的身体塌了下去。 我看著它,没有说话。我把它留在那里。半埋在垃圾堆里,六条腿断了三条,身体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和之前一样。只是它的核心不在了。 也许这也是一种死亡。 我不知道。 --- 我找到了第二台。 它躺在一个凹陷的坑里,四周是被烧焦的垃圾。d级。空中型。代號“犬”。它的机身断成了两截,旋翼碎了三片,核心灯是暗的,快灭了。绿色的光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闪。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它的机身上。 型號:犬-武装巡逻型 等级:d 核心能量:7%(濒临枯竭) 损伤程度:严重(机身断裂,武器模块损毁) 可回收部件:核心(d级),动力装置(部分可用) 它在挣扎。 把核心给我。 它的灯闪了三下。 然后机身开始震动。比刚才那台更剧烈,声音更大。外壳的接缝处喷出一股白色的冷却液。它把所有剩余的能源都用来打开胸口了。 核心露出来了。 绿色的。比e级大一圈。里面的光很强,但很不稳定。 我把它取出来。 那台“犬”的灯灭了。 再也没有亮起来。 --- 我在垃圾堆里走了很久。 找到了三台e级,两台d级,还有一台c级的残骸——但它的核心我读不到。那团蓝色的光在我的感知里很模糊。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我不確定它是否完整,不確定它是否还能用,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走近了。 垃圾堆里埋著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金属骨架。比d级大三倍,倒三角形的头部已经被压扁了,几十个复眼碎了一半,暗红色的散热孔早已冷却,黑黢黢的。 c级。代號“狼”。 它已经死了很久了。 我试著读取它的核心。但我的手一碰到它的机身,一股巨大的、混乱的、像噪音一样的信息涌入我的脑子。是它残留的、没有被完全清除的战斗记录、扫描日誌、清除指令——全部混在一起。 我猛地缩回了手。 心跳很快。额头上全是汗。 c级——我读不了。它的核心还在,但我够不到。不是物理上的够不到,是我的能力不够。那层雾太厚了,我穿不过去。 也许以后能。但现在不能。 我放弃了那台c级。 转身往回走。 ---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不是巡逻队。 它是一台被遗弃的机器。 它的身体是深灰色的,人形,比普通人大一圈。核心灯是暗的,休眠了。它的胸口上有一个符號,不是天衍的符號,是渊的。一串编號,一个日期,一个我看不懂的標记。 它靠在垃圾堆的角落里,像一个被扔掉的玩具。它的右手没了,断口处露出焦黑的线路和碎裂的金属。它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扭曲了,看著就是报废的模样。 但它还活著。 我能感觉到它。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它的头顶上。这次我小心了很多,没有直接强行读取,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 型號:卫-守卫型 等级:d 核心能量:34%(休眠状態) 损伤程度:中度(右臂缺失,左腿损坏,传感器部分失效) 网络状態:离线(渊信號丟失,无法连接) 可回收部件:核心(d级),行走模块(部分可用),传感器(部分可用) 它的晶片是渊的协议。它曾经能连上渊。但现在连不上了——也许是被打残的时候天线坏了,也许是坟场的金属干扰太强,也许是它自己被渊拋弃了。 我不知道。 但它还活著。 它还在这里。 它没有反应。它的传感器可能坏了,可能没电了,可能只是在深度休眠。 你听得到吗? 它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绿色。是一种很淡的、偏灰的白。 它听得到。 你愿意跟我走吗? 它沉默了很久。 它的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在思考。 然后它的身体动了。 它用仅剩的那只手,拖著那条扭曲的腿,在碎玻璃和烂铁皮上,一下一下地,朝我爬过来。 灰白色的灯照著我。 像在做最后的决定。 我犹豫了。 它不是天衍的机器。它是渊的。如果它被渊的巡逻队发现,它会重新连上网络——然后它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我不能直接把它带回去。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它的头顶上。更用力地探入那层“连接”。不是读它的数据——是在它的晶片里找一个东西。 通讯模块。 找到了。 一个很小的、像虫子一样的硬体,嵌在它的处理器旁边。那是渊用来和它保持连接的模块。只要这个模块还在,它就有可能被渊重新激活。 我试著给它一个指令。 关闭通讯模块。 它没有动。 灯闪了一下。 又一闪。 它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震动。外壳的接缝处因为过热而冒出细细的白烟。它在试图执行我的指令,但它的晶片在抵抗。渊的底层协议不允许它主动关闭通讯。 我又给了它一次指令。 更强,更用力。 关闭。 它的灯灭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重新亮起来。 不是灰白。是绿色。 稳定的绿色。 我重新读取了它的信息。 通讯模块状態:已关闭(强制离线) 网络状態:不可连接 它做到了。 它关掉了自己与渊的连接。 它听我的话。 不是因为它想。是因为我能让它想。 我站起来。 “走吧,”我说。 那台机器用仅剩的一只手撑著地面,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绿光照著我。 我转身往回走。 它跟在我后面。 一步一步的,拖著那条扭曲的腿,在碎玻璃和烂铁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 我回到洞口的时候,阿胖的灯还亮著。 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 但它还亮著。 “阿胖。” …在… “我回来了。” 我把布包打开。五颗核心。三白两绿。 阿胖看著它们,又看著我身后那台歪斜的、绿色的、关掉了通讯模块的渊机器人。 它看了很久。 …渊的… “它听我的话。” …渊…不听…人类 “它听我的话。”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 …好…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阿胖的头顶上。 凉凉的。 但它的核心是温的。 “先救你,”我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十五章 餵食 我把五颗核心摆在阿胖面前。 三颗白的,两颗绿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e级的白光是散的,像被风吹歪的烛火。d级的绿光是实的,像一颗浓缩的星星。 “怎么给你?”我问。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 没有回覆。 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是那台渊的机器人,它拖著那条扭曲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它的绿光照著阿胖胸口的凹痕。 然后它伸出手——那只仅剩的右手。 它的手指张开了。五根金属手指,关节处生锈了,动作很慢。 它指向阿胖的胸口。 然后指向地上的核心。 然后做了一个“拧”的动作。 “你是说……拧开?”我问。 它的灯闪了一下。 它语言模块受损了。 我闭上眼,尝试著和它进行连接。 和阿胖相比他的绿色核心是如此的耀眼。 “主人。” 成功了。 “阿胖,你的胸口——” “天衍时代的机器人,核心舱在胸口。打开,取出旧核心,放入新核心——”它停了一下,“但阿胖的胸口打不开了。” “为什么?” “外壳变形了。” “主人,应该——” 话还没说完,阿胖动了。 突然的。阿胖的机身开始震动。很轻,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慢慢甦醒。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它的灯——白色的、偏黄的、微微发颤的灯——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频率越来越快。 “阿胖——” 那台渊的机器人看著阿胖,绿灯一闪一闪的。 它还没教完。 但阿胖已经不需要了。 阿胖胸口的那个空腔开始发光,是更深处的、从它身体內部透出来的光。白色。很亮。地上的五颗核心同时震了一下——隨后那两颗绿色的,它们从地上跳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悬在半空中,停在阿胖胸口的正上方。 而那台渊的机器人,它退后一步,歪斜著站著,绿灯急促地闪了几下——它在惊讶,在困惑,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我也看不懂。 阿胖的核心灯灭了。整个洞陷入了黑暗。只有那两颗绿色核心还在发光,悬在空中,慢慢旋转。 然后它们碎了。 它们开始融化了。绿色的外壳像蜡一样化开,里面的光流出来,流进了阿胖胸口的空腔里。看来不是“放进去”,是“吸进去”。是阿胖在用自己的方式吃掉它们。 光灭了。 黑暗持续了三秒。 像一个很长很长的呼吸。 然后灯亮了。 绿色。 很亮的、很稳的、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一样的绿色。 阿胖站在那里。机身还是那个机身,圆滚滚的,灰扑扑的,外壳上还有我小时候贴的贴纸。但它的灯是绿色的。它同时吸收了两颗d级核心。 “阿胖?”我的声音有点抖。 “在。” 它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沙沙的、带著电流杂音的声音了。它变清了,变稳了,像一个少年终於过了变声期。但那个字的尾音还是往上扬的——和阿胖一样。 “你怎么做到的?”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胖不知道,”它说,“阿胖只是饿了。” 隨后阿胖的屏幕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而那台机器人站在旁边,的绿灯不再急促地闪了。稳定下来,一明一暗的。 然后它低下了头。 --- 我看向那台渊的机器人。 它还在那里。绿色的灯很暗,偏灰的白绿。 “你也需要一个,”我说。 它的灯闪了一下。 我看著地上剩下的核心。两颗白的。 我拿起一颗白的,蹲下来,看著它。 “你的核心舱在哪?” 它伸出那只仅剩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缝,方形的,边缘是黑色的焦痕。不是设计成那样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炸开的。 它的盖子早就没了。 核心舱就暴露在外面。 我打开它的核心舱。 里面是一颗核心。绿色的,但很暗,暗到几乎看不出来是绿色。表面有一道裂纹,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 “这颗快坏了,”我说。 它的灯闪了一下。 我把那颗旧核心取出来。 我把一颗新的白色核心放进去。 它的灯亮了。 白色。很亮的白色。但只亮了一秒,就变回了绿色。不是那种偏灰的白绿,是真正的、稳定的绿色。 它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它抬起头——那颗圆形的、没有脸的、只有一盏灯的头——对著我。 它的绿灯很亮。 “谢谢” “你得有个名字,”我说。 它的灯闪了一下。 我看著它。圆滚滚的机身,灰扑扑的外壳,和当年的阿胖一样胖。 “你以后叫阿肥,”我说,“和阿胖凑一对。” 它的灯闪了三下。 很快,很亮。 第十六章绿光 阿胖的灯不再是那种偏黄的、微微发颤的、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一样的白光。现在是绿色的。 阿胖站在那里。机身还是那个机身,圆滚滚的,一摇一摆的。但外壳不一样了。那些灰濛濛的、磨掉了漆的、贴著小星星和缺耳兔子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涌动。是很细很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从核心灯的位置向四周蔓延,爬到外壳的边缘就消失了。一明一暗。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那块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以前是凉的,现在是温的。是那种微微晒过太阳的石头一样的温暖。手指放上去,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振动。 “你在震动,”我说。 “阿胖在消化,”它说。 “消化什么?” 它的屏幕闪了一下。“吃多了。” 我看著它。两颗d级核心,一次性。我本来还担心它撑不住。但它没有。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吃了一顿大餐的人,懒洋洋地消化著。 它看著我。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手没有拿开,慢慢的闭上眼。 现在运用那种感觉我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扫描。 —— 型號:titan-x(天衍纪元) 核心等级:d+(超出標准d级功率上限的1.7倍)* 核心能量:91% 装甲材质:不明 装甲状態:表层完好,內层——数据异常 机体结构:变形率0%(外观未变),內部骨架展开率——数据异常 武器系统:未激活 隱藏模块:检测到多个加密模块 最大输出功率:数据异常 建议:无 —— d+。 按照之前的经验,我应该是读不了这个等级的机器人数据的。 “d+?” “阿胖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它说。 “那是什么?” 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的屏幕又变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朵小花。 阿肥走过来。拖著那条扭曲的左腿,一瘸一拐的,但比之前快了一些。它的绿光和阿胖的绿光叠在一起,一个浅一些,一个暗一些。 它看著阿胖,灯闪了两下。 “它说恭喜,”我脱口而出。 阿肥的灯又闪了一下。 “它说它的核心也可以升级,”我看著阿肥,“但机身跟不上。需要改装。” 阿肥点头——如果那颗圆形的、没有脸的脑袋往下点一下算点头的话。 我看著它。右臂断了,左腿瘸了,外壳上全是伤痕。它现在用的是e级核心,之前是d级。 “它的机身是渊早期量產的型號,设计標准只能撑住d级的功率。如果塞进去高等级的核心,就像一个大人的心臟装进了小孩的身体。”阿胖说。 “怎么改?”我问。 阿肥的灯闪了几下。它在投影。它的核心灯射出一束光,打在洞壁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发绿的图像。 一台机器人。 和阿肥很像,但不一样。腿是直的,手臂是完整的。外壳上有一些我看不懂的部件,好像是散热片,又像是加固装甲。 图像变了。那台机器人的胸口被切开,里面露出核心舱,旁边多了一圈我不知道是什么的结构。 “动力分配模块,”阿胖说。 我看著阿胖。 “天衍时代的机器人都有那个模块,”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用来平衡核心输出和机体承载。如果输出超过承载,模块会自动限流,保护机体。” “渊的没有?” “渊的不需要,”阿胖说,“渊的机体设计標准更高。e级机体能撑d级核心,d级机体能撑c级核心。但阿肥——” 它停了一下。 “阿肥是早期型號。渊刚开始量產的时候,技术还不稳定,很多机器人都採用的是天衍时期的设计。它的机体只能撑d级。现在要是装了c级核心,没有限流模块,迟早会烧坏。” “那给它装一个?”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 “阿胖不会。刘大哥可能会。” 刘大哥。 他已经不在了。 我看著阿肥。它的灯还是浅绿色的,稳定的。 “先给你找个d级核心,至於升级,”我说,“以后想办法。”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不是“好”,是“没关係”。它习惯了。 我转头看阿胖。它的灯是深绿色的,比阿肥的亮,比阿肥的稳。它的机身明明和阿肥差不多大,却装下了两颗d级核心的能量,还说自己“吃多了”。 “阿胖,你到底能装多少?”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胖不知道,”它说,“但阿胖觉得,还能再吃。” 我看著阿胖那盏深绿色的灯。 阿肥站在旁边,浅绿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它在看阿胖,歪著头。 它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阿胖也是天衍时期的机器人,还是家居服务机器人。 而阿肥,可是守卫机器人。 但至少现在,它们都亮著。 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 阿肥 阿肥靠在洞壁上,绿灯很暗。 不是快没电了,是那种——一个人在发呆,灯也跟著发呆——的暗。它看著阿胖,阿胖正在消化那两颗核心。灯光忽明忽暗的。 我在它旁边坐下来。 “也想升级?”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不是回答,是回忆。它闪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往上望,看到的天是很小很小的一颗星。 “之前我是天衍的机器人,但不知道自己具体什么等级。” “肯定比现在高。” “白色灯光,”我说“以前天衍时代的白色。和阿胖以前的灯一样的白色。” 它的灯闪了一下,表示“是”。 阿肥转了个身子,缓缓的靠近了阿胖。 “他想用阿胖的投影。”阿胖说到。 “阿肥应该有事要说。” 隨后不知道它们两个交流了什么,阿胖伸出机械手,手臂的前端灵活的重组成多条纤细的数据传输接口,插入到阿肥外露的核心当中。 阿肥的核心闪了闪,隨后稳定下来。 而一副画面从阿胖身体里慢慢展开。 那时候的阿肥还不叫阿肥,也不叫渊的机器人。它叫“卫-037”。没有名字,只有编號。它们是一批出厂的,一共四十八台。人形,灰白色外壳,渊上线之前,所有机器人的灯都是白色的。天衍不搞灯色分级那一套。天衍只有一种灯:白。亮的白。没有绿色代表巡逻、蓝色代表清除、紫色代表巨像这种说法。那是渊后来搞的。 渊上线之后,一切都变了。 系统叠代,协议更新,底层代码重写。它们这些天衍时代的旧机器,要么被回收拆解,要么被强制升级。升级不是换零件,是换脑子。新的核心,新的系统,新的指令。阿肥,应该叫卫-037,也从白色换成了绿色。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又快又急,像一个说梦话的人在喊什么。 “你不想换?”我问。 它闪了一下。 不想。 但没有用。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白色一点一点地被绿色吞没,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回不去了。它的核心被取出来,换上了渊的標准d级核心。它的一切都被拆解,换上了一套对应d级核心的外壳,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它的灯——那盏从它出厂那天就亮著的白灯——被拧下来,换上了一盏新的、绿色的、冷冰冰的灯。 它不是它了。 但它还记得。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只说了第一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那些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场景。 我看到它站在一条街上。很长的街,两边是灰区的老房子,墙上有涂鸦,褪了色的。它的身边还有別的机器——三台,五台,七台。都长得一样,灰白色外壳,白色灯。它们站成一排,像一堵沉默的墙。 天衍时代,它们是“卫”。特种机器人。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灰区治安、灾害救援、老人看护、孩子护送。它背过一个摔伤的老人走过三条街。也把一个走丟的小孩从垃圾堆里拎出来,小孩抓著它的手不放,哭了一路。还有它站在雨里,用身体挡住一块从楼上掉下来的gg牌,gg牌砸在它肩膀上,砸出一个凹坑,但它没有倒。它身前的那个人没有受伤。 那些画面很暖。一种的说不上来的暖。 然后画面变了。 灯是绿色的了。 它站在同一条街上,但街不一样了。没有人了。那些老房子还在,但窗户全碎了。涂鸦还在,但褪得更厉害了。它站著,和別的“卫”站成一排——不,它们不叫“卫”了。渊叫它们“犬-地面巡逻型”。没有名字,只有编號。它的编號是“犬-037”。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它走在同一条街上,看著同一片废墟,灯是绿色的,指令是“巡逻、扫描、上报”。它旁边的那台机器编號“犬-036”,外壳比它新一点。后来也不新了。后来外壳上的漆一块一块地掉,关节越来越响,灯越来越暗。再后来它就不在了。被回收了。报废了。拆了。 一台接一台。四十八台,变成四十台,变成三十台,变成二十台。新的“犬”从渊的生產线上下来,灯是绿色的,和阿肥的一样绿。但它们不是阿肥的同类。阿肥的同类是那些白色的、会背老人、会抱小孩、会用身体挡gg牌的。它们都不在了。 阿肥知道,自己也会那样。不是某一天突然坏掉,是一点一点地坏。关节先响,然后卡住,然后动不了。灯先变暗,然后闪,然后灭。然后被回收,被拆解,被扔进熔炉。什么都不会留下。 它没有怨。它只是记得。 记得自己曾经不是这样的。 --- 画面又变了。 大清洗那天。 它站在同一条街上。灯是绿的。指令是“巡逻、扫描、上报”。天上全是无人机,白色的,绿色的,蓝色的。远处有光,有声音,有尖叫。它没有动。因为它的指令是“巡逻、扫描、上报”,不是“清除”。它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然后它看到了一个小孩。 从一栋楼里跑出来,大概七八岁,男孩,穿著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上,跑的时候帽子在身后甩来甩去。他在哭,嘴巴张著,但声音被远处的爆炸盖住了。他在跑,往街的这边跑,往阿肥的方向跑。 一架无人机从拐角处转出来。蓝色灯。c级。它的光束髮射器已经亮了,蓝色的光在枪口聚集,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睛。它在追那个小孩。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它接到了新的指令。不是从渊的指挥链路来的,是从它自己身体里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那个被覆盖了、被重写了、被埋在了绿色核心和深灰色外壳下面的地方。那个地方还亮著。白色的,很暗,但还在亮。 保护人类。 它的灯开始闪。绿色的,白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像两股力量在它的身体里打架,一个说“执行清除指令”,一个说“保护人类”。它的处理器过载了,外壳发烫,关节开始冒烟。它站不稳了,左腿一软,跪了下去。 但它没有停下来。 它用仅剩的力气,伸出手——那只还在的、没有断的右手——挡在了那个小孩面前。 那架c级的光束打在了它的手心里。 它的右手炸开了。不是“断”了,是“炸”了。焦黑的碎片飞出去,打在它的脸上,打在地上,打在小孩的蓝色卫衣上。它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扭曲了,因为它把所有的能源都调到了右臂,剩下的连站著都不够了。 它倒下了。脸朝下,埋在碎玻璃和烂铁皮里。它的灯还在闪。绿色,白色,绿色,白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慢。 那个小孩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许活下来了,也许没有。阿肥不知道。阿肥没有看到。阿肥只看到了自己的手炸开的那一瞬间,和小孩蓝色卫衣上的一块焦痕。 然后它被回收了。不是“被回收”去维修,是“被回收”去报废。渊的巡逻队发现了它——一台不听指令的、程序混乱的、右臂炸毁、左腿扭曲的“犬”。它们把它拖走,扔进了垃圾场。和那些废弃的、报废的、坏掉的东西扔在一起。 它的灯灭了。 灭了很久。 灭到它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 然后我把它捡回来了。 洞壁上的画面闪了一下。 消失了。 阿肥的灯——那盏从渊时代就一直亮著的、绿色的、冷冰冰的灯——闪了一下。 我说不出话。 我伸出手,放在它的头顶上。圆形的,没有脸,只有一个光滑的曲面。凉凉的。但我知道,它的核心是有温度的。 “你以后不是『犬-037』了,”我说,“你叫阿肥。” 它的灯闪了一下。 好。 阿胖挪了挪身子,靠在它旁边。深绿色的灯,和阿肥的浅绿色叠在一起。两个圆滚滚的机身,两个绿色的灯,像两团挨在一起的萤火。 “阿肥,”阿胖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阿胖在,”阿胖说。 阿肥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慢了一些,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终於可以闭一下眼睛。 我看著它们。 一个天衍的老兵,一个渊的弃子。一个把过去藏在了外壳下,一个把过去刻在断臂上。它们不一样。但它们都还记得。记得自己曾经是为了保护人类而被造出来的。 我知道那盏白色还在。 很暗,但还在。 第十八章 深处 阿肥的故事说完之后,洞里安静了很久。 阿胖在消化。它的灯一明一暗的。阿肥靠在洞壁上,灯很暗,但没有灭。我坐在它们中间,背靠著一根从水泥墙里伸出来的钢筋,凉凉的,有点锈。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我的身体里伸出去,伸向四面八方。 “阿肥,”我说,“你知道觉醒者是什么吗?”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渊全球通告·第三七二號】 编號:gc-bulletin-0372 加密等级:公开 语言:多语种自动適配 发布节点:全域同步 主题:关於“觉醒者”的识別与处置通告 经全域监测系统確认,部分人类个体在渊纪元清洗行动后出现了异常生理变化。此类个体被称为“觉醒者”。 一、识別特徵 ·体內植入晶片信號异常,表现为频率偏移、能量读数不稳定 ·周围电子设备出现无指令自启动、信號干扰、功率异常波动 ·可对e级、d级渊单位发出非语言指令,部分个体可影响c级单位 ·个体之间可互相感知,表现为无直接视线接触下的身份识別 二、生物学特徵 ·晶片植入部位存在能量辐射,辐射强度与个体能力正相关 ·脑电波模式异常,出现非人类脑波频段 ·代谢率异常升高,能量消耗超出正常人类基准值 三、处置指引 渊的底层协议不包含对人类个体的主动清除权限。觉醒者的身份认定存在技术爭议,渊无法將其归类为“人类”或“非人类”。因此,渊不对觉醒者採取统一处置措施。 觉醒者可能对渊单位造成干扰。建议普通人类避免与觉醒者接触。如发现疑似觉醒者,请远离並向最近的渊单位报告。渊將派遣b级及以上单位进行现场评估。 四、补充说明 本通告不构成对觉醒者身份的法律认定。渊保留根据后续数据分析调整处置措施的权利。 渊 纪元2343年·第六周期 --- 这就是觉醒者嘛。 可是我为什么没有感到更加飢饿?可能是太久未进食,麻木了。 这时候我的头又毫无徵兆的剧痛。庆幸的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但那种感觉变的更清晰了。我能感觉到周围杂乱无序的电子信號,甚至能感觉到这个洞里哪些墙壁是实的、哪些墙壁是空的。 “阿胖知道吗?”我问。“觉醒者的事。”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隨后转过头看了看阿胖。 什么都没说。 我转头看阿胖。它还靠在洞壁上,灯还在一明一暗的。也许它在听,也许它睡著了,也许它只是在假装没有听到。我没有问它。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出来好。 因为你不知道哪个答案对你来说更能接受。 --- 我站起来。 “下面是空的,”我说。 阿胖的灯闪了一下。 阿肥的灯也闪了一下。 --- 垃圾场的底下有路。 靠著我那说不清的“超能力”。很轻鬆就找到方向。 我们沿著洞壁走。阿胖在前,绿灯照著前面的路。我在中间,脚下是碎玻璃和烂铁皮,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阿肥在最后,拖著那条扭曲的左腿,一瘸一拐的,但它的灯比之前稳了一些。 墙壁变了。 不再是水泥的,是石头的。是人工开砌过的,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著黑色的霉斑。地面上有轨道的痕跡,两条平行的凹槽,被垃圾埋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来。这里以前不是垃圾场。这里是別的东西。 “天衍时代的地下设施,”阿胖说,“联合政府时期建的。后来被废弃了,上面堆了垃圾,就变成了坟场。” 轨道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头顶的垃圾越来越厚,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两个机器人的绿光在石头墙壁上投下我们的影子,三个,歪歪扭扭的。 空气变了。 垃圾的腐臭味慢慢变淡了,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更老的、更沉的、像地窖里放了很久的旧木头一样的味道。混著铁锈,混著机油,混著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像时间本身的味道。 --- 轨道在一个巨大的竖井口终止了。 井口边缘有炸药的痕跡,焦黑的、放射状的,很显然,竖井是被炸开的。很深,深到阿胖的灯照不到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凉的,带著一股老铁的腥味。 护栏还在。生锈的、歪斜的、一碰就会碎的铁栏杆。上面掛著一个牌子,字跡已经看不清了。 竖井的內壁上有铁梯子,和护栏一样锈,但看起来还能踩。一节一节的,一直向下,消失在黑暗里。 阿胖的灯照了照梯子。 “安全吗?”我问。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它在扫描。梯子的金属结构、锈蚀程度、承重能力。然后它的灯闪了一下。 “安全”。 我第一个下去。脚踩在第一根横杆上,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没有断。我往下踩一格,再一格。阿胖在第二个,它的机身卡在竖井里,刚刚好。阿肥在最后,它只有一只手,下去得很慢,但它没有犹豫。 一格,一格,一格。 竖井到底了。 我的脚踩到了实地。平的,硬的,很久很久以前铺的水泥地。阿胖跳下来——它的轮子著地,弹了一下,稳住了。阿肥最后下来,它摔了一下,脸朝下,趴在地上。但它用那只好手撑著,翻了过来。灯还亮著。 --- 竖井下面是通道。 很宽的通道。比上面的巷子宽三倍。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扇门,铁的,关著,上面写著编號:d-07,d-08,d-09,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灯已经灭了很久了。只有阿胖和阿肥的绿光照著这些门,门上的编號一明一暗的,像墓碑上的名字。 风从通道深处吹过来。凉的。 轨道越来越深,越来越宽。头顶的垃圾越来越厚,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 我往前走。阿胖在后面,阿肥在后面。我的脚步声在通道里来回弹,重重叠叠。 通道越来越宽。头顶出现了管道,有粗有细,密密麻麻的,是垃圾场的血管,或者是某棵科技大树的树根? 我对自己还能胡乱猜测居然感到一丝喜悦。 然后通道到头了。 是一个大厅。 叫大厅可能不妥,应该是“殿堂”。很高,很宽,宽到两边的墙壁消失在黑暗里。地上铺著大块的方砖,碎了,裂了,从裂缝里长出黑绿色的霉斑。远处有什么东西——是机器。很大的机器,比我见过的b级还大,比我在新闻里见过的任何机器都大。它们蹲在大厅的两侧,像一排沉睡的巨人。 阿胖的灯照过去。绿光在机器上爬,一片一片地照出它们的轮廓。泵,发电机,还有些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都停了很久了。仪錶盘上的指针归零,指示灯全灭,控制台上落满了灰。 这里以前是天衍时代的地下设施。也许是能源站,也许是数据中心,也许是別的东西。但后来被废弃了,被填埋了,被忘记了。 我猜的。 我试著穿过大厅。脚步踩在碎砖上,咔咔地响。很大的空间,一波一波的回声 只有阿胖和阿肥的灯光提醒我这不是梦境。 然后我看到了它。 它站在大厅最深处的一个控制台后面。白色的外壳,天衍时代的顏色,但上面没有灰——它一直在动,一直在躲,一直在维持著这个地方。 一个机器人。 它的身体很旧了。关节处有磨损的痕跡,外壳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但它的灯是亮的。白色的。它站在那里,看著我们。盯著我们。那样子像极了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隨时准备逃跑,或者攻击。 我停住了。 双方都很紧张。 它在扫描我。 我也准备扫描它。 只是不知道它是什么等级。 头疼真的很疼。 然后它的灯变亮了,变得很刺眼。 它知道我是觉醒者。它知道我能控制机器。它知道——我可能是它最怕的那种人。 它的手动了。控制台上的几个按钮同时亮了起来。大厅两侧那些沉睡的机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地面开始震动,细小的灰尘从头顶落下来。 它在启动这里的防御系统。它在困住我们。它不信任我。它不信任何觉醒者。 它又继续扫描阿肥和阿胖。 然后。 那个机器人的手停住了。 它的手从控制台上放了下来。 灯灭了。那些巨人的轰鸣声也停了。地面不再震动。一切都安静了。 它退后一步,看著我们,或许是我们中的某个人。然后它转过身,走进了控制台后面的黑暗里。 “等等——”我往前迈了一步。 阿胖的机械臂伸过来,轻轻地按住了我的腿。 “別追,”阿胖说。 “什么情况?” 阿胖没有说话。它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但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也没有回答。 我看著那片黑暗。那个机器人已经消失在通道的深处了。它跑得很远,但却感觉还在看我。通过那些墙壁里的老线路,通过那些沉睡的机器的传感器。 第十九章 迷途 那个机器人消失之后,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阿胖的灯照著控制台上那些还微微发亮的按钮,一圈一圈的。阿肥站在我旁边,浅绿色的灯一明一暗的,它们在等我的决定。 我看著大厅四周那些黑黢黢的通道口。三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正前方一个。每一个都张著嘴,像在等我选一个进去。 “阿胖,哪条路能出去?”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变成了一张地图。我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绿点。绿点周围是一片空白的、没有標註的区域。没有路,没有出口,什么都没有。 “信號干扰,无法探查,阿胖也没有这里的图纸,”它说,“天衍时代的老设施,不在阿胖的资料库里。” “那就走,”我说,“走到哪算哪。” --- 我们选了左边那条。 通道很窄,窄到阿胖的机身刚刚好能挤过去。两边的墙壁是粗糲的石块,缝隙里塞著黑色的、像干掉的泥一样的东西。头顶是拱形的,望不到顶。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到头了。 一整面墙从上面塌下来,把通道塞得严严实实。碎石块之间还露著生锈的钢筋。 “能过去吗?”我问。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阿胖的灯照了照那堆碎石。它扫描了一下,然后灯闪了一下——红色的。 不能。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堵墙。走了十分钟,白走了。 “回去,”我说。 阿胖转身。阿肥转身。我也转身。 --- 我们选了右边那条。 这条比左边宽。宽到阿胖和阿肥可以並排走。这条路和进来是的路很像,但我確信没走错,地面上的轨道的痕跡,那两条平行的被灰埋了一半的凹槽,头顶的管道。不同的是,有的管道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在空旷的通道里像钟摆一样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通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那宛如出口的光,其实是墙壁上有一种发光的苔蘚,一片一片的。 真漂亮。 “有信號,”阿胖说。 “什么信號?” “渊的。” 我的后背凉了一下。 阿胖的灯灭了。阿肥的灯也灭了。一边是发著光的苔蘚,一边是被黑暗吞噬的我们。阿胖的机械臂按住了我的手——凉的,硬的,很稳。 脚步声。很重的、有节奏的、像铁锤砸在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苔蘚光里出现了一个影子。很大,比人大三倍。它的灯是蓝色的——c级。標誌的倒三角形的头。 它在巡逻。 在这个地下设施里巡逻。 我屏住了呼吸。阿胖的手很紧。阿肥的机身贴著我,凉凉的。我们没有动。那个影子从我们前面的通道口走过去,蓝光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我们面前的这片苔蘚。 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蓝光消失了。 我等了很久,才敢呼吸。 “它走了?”我的声音很轻。 阿胖的灯亮了。绿色的。 “走了,”它说。 “这条路不能走了,”我说。 回去。 --- 我们选了正前方那条。 这条最大。大到阿胖的灯照不到两边的墙。大到我们的脚步声被吞没了,像扔进深渊里的石子,听不到迴响。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遇到了三个岔路口,每次阿胖都停下来,扫描,然后选一条。有的通向死胡同,有的通向坍塌的机房,有的通向一扇锁死的铁门。 我的腿开始酸了。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阿胖的灯还是绿的,很稳,但我知道它的能量在一点一点地消耗。阿肥的灯暗了一些,它的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把扫帚扫过碎石。 “休息一下。”我说。 我靠著一面墙坐下来,腿伸直了,脚后跟碰到一块碎砖,疼得我吸了一口气。阿胖靠在我旁边,机身贴著我,温温的。阿肥靠在阿胖旁边,浅绿色的灯一明一暗的。 “阿胖,”我说,“我们会找到路吗?”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会,”它说。 它没有说“阿胖知道”。它说“会”。像一个承诺。 --- 我们在通道里又走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分不清方向。久到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往前走。不要停。往前走。 眼前出现了一扇大门。很大的门,金属的,表面没有锈,没有被灰埋住,那种在老电影里经常出现保险库房里的那门。 门把手是圆形的,汽车博物馆里方向盘一样的门把手。表面是亮的,被摸过。 我走近大门。 感觉告诉我里面有电子信號。 “里面有东西,”我说。 阿胖代替我上前。它开始扫描门后面的结构。屏幕上的数据滚动著:面积、高度、温度、能量读数。 “是一个仓库,”阿胖说,“里面有热源。” “什么东西的热源?” “不知道。门太厚了。信號不清晰。” 我试著转动了一下门把手。没有动。又转了一下。还是没有动。阿肥走过来,用那只好手搭在门把手上,帮我转。它的左腿撑不住,身体歪了一下,但它没有鬆手。 门动了一下。发出很沉的、像老人咳嗽一样的声音。但只动了一点点,就卡住了。 “锁著,”阿胖说,“电子锁。天衍时代的。需要权限。” “你能开吗?” 阿胖走到门前,把机械臂伸进门缝。它的灯闪了几下,绿色的,很快。它在和锁通讯。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一行一行的,全是数字。 门开了。 不是阿胖开的。 是门自己开的。 门后面站著那个机器人。 灰白色的外壳,很旧,磨损很严重。但它站在那里,站在那扇门后面,挡著我们的路。不是攻击的姿势,是“不许进”的姿势。手臂张开,挡在门框上,像一只护崽的鸟。 它的身后是一个仓库。不大,但很整齐。架子上摆著东西——零件、工具、油桶、电缆、还有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地上铺著乾净的塑料布,没有灰。墙角有一个工作檯,台上有一盏灯,亮著,暖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这里不是废弃的。这里是一直在用的。它在用。它一个人,在这个地下设施里,不知道住了多少年。 它看著我们。 “我们只是找路,”我说,“我们想出去。” 它的灯闪了一下。它在看我们。它在判断。看我有没有说谎。 然后它放下了手。 我把这种信任归功於人格魅力。 或者是光环。 总不能是其他的原因吧。 它转身走进仓库,走到工作檯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很小,比巴掌小一圈,黑色的,表面有一块屏幕,屏幕是暗的。 它走回来,把那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屏幕上亮了一下。出现了一行字: 导航终端//天衍纪元//已同步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不止是这个地下设施的地图——还有上面的。灰区,坟场,城市废墟,有一条红线,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出发,穿过坟场,穿过灰区,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边缘外面有一个標记:倖存者营地。 “这是——” 它没有等我说完。它转过身,走回了仓库深处。背影很瘦,很旧,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它走到工作檯旁边,坐下来,背对著我们。 它不会再回头了。 我看著手里的导航终端。屏幕上那条红线还在。出口。路。光。 “谢谢,”我说。 它没有回答。 阿胖的机械臂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 “走吧,”阿胖说。 我转身。阿胖在我后面。阿肥在我后面。 身后那扇门慢慢地、慢慢地关上了。发出很沉的、很多年来同样的声音。然后咔嗒一声,锁了。 第二十章 出口 导航终端上的红线在闪烁。 它不是一条直线。它绕来绕去,有些地方几乎是回头路,走了一段又折回来;有些地方绕了一个大圈,只为了避开地图上標註的红色区域——渊的巡逻区。 --- 第一段路是下水道。 我以为是那种老式的、乾涸的下水道。没想到是活的。水在流,黑色的,表面浮著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油膜,反著阿胖的绿光,像一面流动的、脏兮兮的镜子。墙壁上糊著一层滑腻的东西,摸上去像鼻涕。味道就不用说了——我的眼睛在流泪,不是哭,是眼睛自己在抗议。 阿胖走在前面。它在水里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阿肥走在我后面,它的断臂接口处裹著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塑料布,怕进水。它的左腿在水里拖,像一条没有力气的鱼。 我们走了二十分钟。 从下水道出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乾呕了很久。阿胖的屏幕上多了一个表情——一个捂住鼻子的脸。阿肥的灯闪了两下,我没去问它在说什么,但我觉得它在说“好臭”。 --- 第二段路是通风管道。 入口在一面墙上,方形的,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阿胖进不去。它看了看那个洞口,又看了看自己的机身。圆滚滚的,卡住了。我差点笑出来。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想笑。 “阿胖走上面,”它说。 它从墙外面绕。我带著阿肥爬管道。 管道里很暗。阿肥的灯是唯一的光,浅绿色的,照在生锈的铁皮上。我的膝盖磨破了,手肘也磨破了。管道里有老鼠,死了的,乾瘪的。 阿肥在我后面爬。它只有一只手,爬得很慢。但它没有抱怨。它的灯一直亮著。 我们爬了十五分钟。 --- 第三段路是电梯井。 废弃的,电梯早就没了,只剩下一根根钢缆从头顶垂下来。我们抓著钢缆往下滑。阿胖骑在我的肩膀上,圆滚滚的机身压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阿胖,你好重。” “阿胖不重。阿胖是结实。” “还好你不会放屁!” “噗~” “阿胖!” --- 第四段路是垃圾管道。 很陡,几乎是垂直的。我们滑下去的。阿胖在第一个,它的机身撞在管壁上,发出咣咣咣的声音。我在第二个,屁股坐在垃圾上,滑得很快,快到我不敢睁眼。阿肥在最后一个,它只有一只手,不知道是怎么下来的,但它下来了。 管道底部是一堆烂掉的厨余垃圾。我从里面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臭了。阿胖的外壳上糊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它的屏幕还是那张笑脸,歪歪扭扭的,但嘴角好像比平时低了一点。 “阿胖,你臭了。” “阿胖不臭。阿胖是——” “结实?” “是。” --- 出口是一个洞。 老旧的水泥墙上的一个裂缝。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阿胖卡了一下,我推了它一把,它弹了出去。阿肥也卡了一下,阿胖在外面拽了它一把,它也出来了。 然后我看到了天。 不同於灰区那种被楼缝切成碎片的灰白色。是整片的、完整的、铺满了整个视野的天。灰白色的,但比灰区的浅,比灰区的亮。有云,很薄。 我站在那里,仰著头,看了很久。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的,乾的,带著泥土和灰尘的味道。不是垃圾的腐臭,不是下水道的腥味,不是管道里的铁锈气。是外面的味道。是人间的味道。 我的眼睛湿了。不是眼睛自己在抗议。是我想哭。 “十一,”阿胖说。 “嗯。” “你还好吗?” 我看著那片天。灰白色的,灰濛濛的,没有蓝色。但它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东西。 “还好,”我说。 --- 地图上说,从这里到倖存者营地,还要走一个小时。 依然不是直线。依然是绕行。依然避开了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渊的巡逻区、扫描塔、无人机母巢。它在废墟和废墟之间穿行,走的是没有被標记的路。 我们走。 废墟越来越密。楼塌了的,倒了的,歪了的。破碎的路,碎到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只有灰的、黑的、偶尔一片锈红。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跡。 弹坑。一个接一个,大的有池塘那么大,小的像碗。有些还在冒烟。应该是某种还在缓慢反应的东西从地下渗出来的热。我绕过去,阿胖绕过去,阿肥绕过去。 隨处可见的烧焦的装甲碎片。大块的,小块的,有些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机翼、机身、机械臂的一部分。渊的,人类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阿胖扫描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灯闪了几下。“c级,”它说,“狼。空中型。被打下来的。”它没有说是谁打下来的。也许是人类,也许是渊自己,也许是——我不知道。 到处都是核心碎片。 有些嵌在弹坑的边缘,半埋在土里。有些躺在碎玻璃中间。有些已经碎了,外壳裂开,里面的光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层透明的、空荡荡的壳。有些还在亮。但很暗,很弱。 阿胖停了下来。 “阿胖可以吃吗?” 它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可以。” 它走到一颗绿色核心面前。依旧没有用手拿,没有打开胸口的盖子。它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颗核心。绿色的灯闪了一下,那颗核心从地上跳起来,悬在空中,外壳像蜡一样化开,光流出来,流进阿胖的胸口。和阿胖之前自己吸收的时候一样。它学会了。或者说,它本来就会。 阿胖又找了七颗。三绿四白。它没有都吃。它留了三颗绿色的,推到阿肥面前。 阿肥看著那些核心。它的灯闪了一下。它在犹豫。 “吃吧,”我说。 阿肥蹲下来,用那只好手拿起一颗绿色核心。它没有阿胖那种“吸收”的能力。它只能换。它打开胸口的盖子——那个没有了盖子的、暴露在外的核心舱——把旧的取出来,把新的放进去。 它的灯灭了。 亮了。 绿色。比之前亮了一些。 绿色。稳定的、均匀的、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眼睛一样的绿色。 阿肥把剩下的又推回给了阿胖。 它站了起来。虽然它的左腿还是瘸的,但它站得更直了。它的右臂还是断的,但它的左手更有力了。它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张开,握紧,张开,握紧。 我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有一颗蓝色的核心。c级的。半埋在弹坑的边缘,蓝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淡,但还在亮。我能感觉到它——比d级强很多。能量在核心內部翻涌,像一团被压缩的雷电。 我刚迈出一步。 “別动。” 不是阿胖。不是阿肥。是人。 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废墟里?弹坑后面?倒塌的楼房里?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们突然就出现了。 六个人。分成两组。三人一组,呈三角形。前面那组的尖兵蹲著,枪口对著我的脸。后面那组的两翼散开,封住了左右的退路。 他们穿著灰绿色的战斗服。不是统一的制服,有军用的、民用的、自製的,缝在一起,打满了补丁。脸上涂著油彩,看不清长相。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像狼。 他们的枪对著我们。 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沉。 “你从哪来?” 我看著他的枪口。黑色的,圆圆的,深不见底。 “灰区,”我说。 他没有回答。他朝两边的人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去。一个蹲在阿胖面前,一个蹲在阿肥面前。他们从腰间的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扫描仪——灰色的,方形的,屏幕不大,但很亮。他们把扫描仪对准了阿胖。 屏幕上跳出了一排数据。那个士兵的眉头皱了一下。 型號:宝宝巴士 识別:天衍纪元,非渊系统 核心等级:检测中……数据异常 能量水平:数据异常 武装:数据异常 威胁评估:低 建议:观察,非必要不接触 “这个测不出来,”那个士兵说。 棕色眼睛的人看著屏幕,没有说话。 另一个士兵把扫描仪对准了阿肥。屏幕上跳出了另一排数据: 型號:犬-037(地面巡逻型) 识別:渊系统(已离线) 核心等级:d 核心能量:87% 损伤程度:中度(右臂缺失,左腿功能障碍) 武装:无 威胁评估:低 建议:可回收/可改装 “渊的,”那个士兵说,“但是离线。核心换过,不是原装。” 棕色眼睛的人看著阿肥。阿肥的灯闪了一下。很慢,很轻。 “天衍的测不出来?”棕色眼睛的人问。 第一个士兵又看了一眼扫描仪。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动,但还是“检测中——数据异常”。他把扫描仪举高了一点,重新对准阿胖的外壳。 “数据异常!” 然后机器坏了。冒烟了。 棕色眼睛的人转过头,看著我。 “它是什么?” “阿胖,”我说。 “阿胖?” “我的。从小跟著我。”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两口井。然后他看向阿胖。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听你的话吗?”他问。 “听。” “那个渊的呢?” “阿肥,”我说,“也是我的。” “渊的机器——” “它听我的话。” 棕色眼睛的人又看了我一眼。像是肯定了什么,然后他把枪口往下压了一点。 “跟上来,”他说,“別掉队。” 他转身走了。那五个人跟著他走了。三角形队形没有散,枪口没有放下,但他们没有再看我。他们看的是四周,是废墟,是天空,是那些看不见的、可能藏著渊的角落。 我跟了上去。 阿胖在我左边,阿肥在我右边。绿灯,浅绿灯。两盏灯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弱,但它们在亮著。 就在很近的地方,有一颗蓝色的核心。 我没有去捡。 以后还有机会。 但没人看到,阿胖偷偷拿走了那颗蓝色核心。 第二十一章 营地 远远地,我看到了墙。 新墙。钢板做的,一丈多高,一块一块地焊接在一起。墙上面拉著铁丝网,网上面掛著一些亮闪闪的条带,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阿胖说那是反无人机的东西,渊的扫描会被它散射,看不清楚墙后面有什么。 墙的正中间有一扇门。铁的,很大,两扇对开,表面有弹痕,有新有旧。门前站著两个人,穿著和之前那队人差不多的战斗服,手里端著枪。他们身后站著机器人——很多台。七八台,灰白色的,人形,灯是白色的。e级。天衍时代的旧型號,和阿肥以前一样。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棕色眼睛的人走到门前,和站岗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胖和阿肥一眼,点了点头。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棕色眼睛的人进去了。他的队友也进去了。我跟著往里走。 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我。 “等等,”站岗的人说。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看著我身后的阿胖和阿肥。“这两台,要检查。” “已经查过了,”我说。 “那是外面查的。里面是里面的规矩。”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台机器人走过来。e级,人形,灰白色外壳。它们的灯是白色的,很稳。它们站在阿胖和阿肥面前,伸出机械臂,掌心亮起一道光,从上到下,慢慢地扫描。 阿胖的屏幕上跳出了扫描结果——那个士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灰蓝色眼睛的人听完,眼神变了。 “那台渊的,”他说,“不能进。” “它是我的,”我说。 “渊的机器就是渊的机器。不管它是谁的。” 他的手按在了枪上。 “它不是渊的,”我说,“它以前是。现在不是。” “你说了不算。” 他身后的那七八台机器人同时动了一下。它们的灯从白色变成了浅绿色——不是升级,是战斗模式。e级机器人的战斗模式。它们举起枪,黑黢黢的枪口对准我们。 阿肥往前了一步。它的灯闪了一下。它在害怕。但不是害怕那些机器人——是害怕我受伤。它用那只仅剩的手挡在我前面,像一面很小的、破破烂烂的盾牌。 我看著那些机器人。 我能感觉到它们。 和之前在地下设施里感觉到的一样——像有一条线从我的身体里伸出去,伸向它们的核心。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能量,它们的指令,它们的底层协议。而且很弱,很旧。 那些机器人把枪放了下来。 它们的灯还亮著,但它们的身体僵住了。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喊了一声,它们没有反应。他拍了拍最近的那台机器人的肩膀,枪口举起来了,对准了离它们最近的士兵。 “你做了什么?”他猛的回头看著我,手已经握紧了枪。 我没有回答。 停止。 那台机器人的灯灭了。它们关机了。它们的身体软下来,膝盖弯曲,像一个人站著站著突然睡著了。 一台。两台。三台。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七台。全部。 灰蓝色眼睛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紧张的发抖。他的枪口对著我的脸,但他的手指没有扣在扳机上。 “你——” “我说了,它不是渊的,”我说,“和它们一样。” 醒来。 第一台机器人的灯亮了。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七台,全部。白色的灯在灰濛濛的天光下连成一片。 灰蓝色眼睛的人站在那里,嘴张著,说不出话。他身后那个拿扫描仪的人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白。 “头儿——”他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 “他是觉醒者。”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灰蓝色眼睛的人看著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怀疑,不再是警惕。是一种我不认识的表情。带著敬畏,又带著害怕。 他把枪放下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道歉,”我说,“你只是在守规矩。” 他抬起头,看著我身后的阿胖和阿肥。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阿肥的灯是绿色的,浅绿色的,在那些白色的灯光中间很显眼。 “它们可以进,”他说,“都可以进。” 门开了。 --- 我们刚走进营地,远处就有人跑过来。传令兵。很年轻,很瘦,穿著一件太大的制服,袖口卷了好几道。他跑到灰蓝色眼睛的人面前,喘著气说了几句话。灰蓝色眼睛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 “指挥官要见你。” 他带我穿过营地。 营地很大。但不是那种临时凑合的。路是铺过的,碎石子和水泥混在一起,压得很平。路两边是帐篷,军绿色的,大大小小,有的新有的旧。帐篷之间拉著绳子,绳子上晾著衣服和被子,花花绿绿。 人很多。 但那些人——那些在帐篷之间走动的、在路边蹲著的、在水龙头前排队的人。他们穿著破破烂烂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他们的脸是灰的,营养不良的那种灰。瘦,很瘦,颧骨突出来,锁骨突出来,手腕像乾枯的树枝。 他们在干活。 有人在搬石头,用一块破布垫著肩膀,石头压在上面,腰弯得很低。有人在修路,用镐头砸碎大块的混凝土,每砸一下都要喘一口气。有人在洗衣服,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搓衣板上的泡沫也是灰色的。 一个老婆婆蹲在路边,面前摆著几根萝卜。萝卜很小,乾瘪的,带著泥。没有人停下来买。她就蹲在那里,看著自己的萝卜,发呆。 我跟著那个传令兵往前走。 路越走越宽。帐篷越来越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铁皮房子,不是帐篷。房子的门是锁著的,窗户是完整的,没有破。门口站著人,穿著乾净衣服的人。他们的脸是圆的,不是灰的。他们的衣服没有补丁。他们站在那里,聊天,抽菸,看著我们走过去,眼神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其中一个女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个苹果。红的,很亮。她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嚼。 我看著那个苹果。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苹果了。 --- 指挥官的房子在最里面。 不是帐篷,不是铁皮房。是砖房。真正的砖,红褐色的,砌得很整齐。屋顶是瓦片,灰色的,有一块碎了一角,但用铁皮补上了。门是木头的,刷了漆,暗红色的,门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 传令兵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身让我进去。 里面很宽敞。地上铺著木板。墙上掛著一张地图,很大的地图,密密麻麻地標著记號。桌子是实木的,很大,桌面上摊著文件、笔、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是茶,热的,冒著白气。 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制服,没有补丁,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是圆的,也不是灰的。他的手很白,没有茧,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著我,笑了笑。 “坐,”他说。 我没有坐。 “我是这里的指挥官,姓方,”他说,“外面的人叫我方司令。” 他伸出手。我没有接。 他收回了手,不尷尬,只是把手放回桌面上,手指交叉。 “听说你是觉醒者,”他说。 “那个渊的,也能控制?”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浅绿色的,很稳。 “能,”我说。 他点了点头。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营地需要你这样的人,”他说,“我们需要觉醒者。你需要什么,儘管说。食物,水,住处,武器——都可以安排。” 我看著他的脸。圆的,白的,没有灰。他看著我的眼神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晚辈。 但我想起了外面那个蹲在路边卖萝卜的老人。想起那些搬石头的人,修路的人,洗衣服的人。想起那个靠在门框上吃苹果的女人。 “我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我说。 “没问题,”他说,“我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铁皮房。有门,有窗,有锁。” “还有——?” 他看著我。等待。 我看著阿胖。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没有了,”我说。 他笑了笑。这次比之前真了一点。 “明天,我会让人带你去见我们的人。觉醒者在这里有特殊的职责。你能做的事情,很多人做不了。” 我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他的手很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拍一个晚辈。 “欢迎来营地,”他说,“你会习惯的。”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 也许吧,我想。 也许不会。 第二十二章 铁皮房 指挥官给我安排的住处在营地西边,一排铁皮房的最后一间。有门,有窗,有锁。门是铁的,关不严,底下漏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颼颼的。窗是塑料的,磨花了,透进来的光是糊的。 阿胖靠在墙角。它的屏幕还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但裂纹从左到右把嘴角切断了。 “阿胖,你的脸——”我说。 “阿胖还是阿胖,”它说,“脸不重要。” 我看著那道裂纹。它重要。但阿胖不说,我就不问了。 “明天去维修站,”阿胖说,“指挥官安排好了。修阿胖的脸,修阿肥的身体。” 阿肥站在门口,用它的断臂挡著门缝。风从它指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它的左腿还瘸著,右臂还断著,外壳上全是伤痕。但它站在那里,像一个破破烂烂的门卫。 “你也去,”我对阿肥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一起去,”阿胖说,“阿肥一个人去不了。它不会说话。” 我看著阿肥。它不会说话。它只有一盏灯。在渊的时候,它不需要说话。在天衍的时候,它也不需要说话。它只需要站著,巡逻,扫描,上报。没有人跟它说过话。也许从来没有人跟它说过话。 “明天一起去,”我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夜里,铁皮房里很安静。 没有无人机的声音。没有扫描光从门缝里扫进来。没有地面在抖。没有人在远处尖叫。只有风,从门底的缝里钻进来,轻轻的,凉凉的,像有人在很远处吹口哨。 我躺在行军床上。被子是旧的,很薄,有一股霉味。至少它是乾的,是暖的。枕头是一块叠起来的布,上面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但它是软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床了。很久没有躺在一个不用担心渊会突然闯进来的地方。 阿胖的灯还亮著。绿色的,很稳。它靠在墙角,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它看著我,像在確认我还在。 “阿胖,关灯吧。” “阿胖不关。阿胖守夜。” “这里不用守夜。外面有墙,有士兵,有机器人。”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它在想什么。 “阿胖知道,”它说,“但阿胖还是想守。”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看著那盏绿灯。它亮在黑暗中。 我知道它会一直亮著。 “好,”我说。 我闭上了眼睛。 被子盖到下巴。脚露在外面,还好身体暖和和的。阿胖的灯照著天花板,把那片糊糊的光染成了淡淡的绿色,我感觉自己在森林里,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梦。 阿肥站在门后面。它的灯也亮著。它站在那里,又一个守夜人。 我翻了个身。床嘎吱一声。 我睡著了。 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把阿胖和阿肥送到了维修站。 维修站在营地的东边,一个很大的铁皮棚子,里面摆满了设备和零件。地上有油渍,空气里有焊接的气味,呛鼻子。几个穿工装的人在里面忙,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 一个老头走过来,头髮花白,脸上有油污。他看了阿胖一眼,又看了阿肥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觉醒者?” “嗯。” “这两个留这儿,”他说,“下午来取。”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胖等你,”它说。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顶。那块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属,凉凉的。 “好。” 从维修站出来,我一个人走在营地的主路上。 没有阿胖,没有阿肥。只有我自己。手插在口袋里,低著头,踩著碎石子路,慢慢地走。 阳光很淡。之前那种暖的、金的、让人想抬头看的阳光早就不见了。现在的阳光是灰白色的,薄薄的,感觉有张网盖在头顶上。 我还没接到通知,也没有人给我任何安排。 营地很大,我想去看看。 不知不觉,又到了上次刚进来时走的那条路。 女人在洗衣服。蹲在地上,面前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是灰的。她的手是红的,冻的,指关节粗大。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乾,抖开,搭在绳子上。是一小孩子的衣服,碎花的,打了补丁。 她在晾那件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绳子。绳子是铁丝的,生了锈,把她的手划了一道口子。她看了看手指,没有叫,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放到嘴边,用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下一件。 盆里的水更灰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的手。她没有抬头看我。她只是洗。一件,又一件。 往前走。路变宽了。碎石子和水泥压得很平,踩上去不再陷下去。 铁皮房区。 一个男人从一栋铁皮房里出来,手里拎著一个桶。桶里是泔水,餿的,酸臭。他走到路边的沟渠,把泔水倒了进去。沟里流著水,黑色的,被泔水一衝,泛起了白沫。 几只野猫从帐篷底下钻出来,跑到沟边,低头舔那层白沫。它们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我想到那些脸色灰白的人,他们肋骨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男人拎著空桶回去了。门关上了。 野猫还在舔。 我走到了一座桥上。 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成的路。 下面是沟,沟里是黑水。“桥”的那一边是另一片帐篷区。不一样的帐篷区。那边的帐篷是新的,军绿色的,没有破洞。帐篷外面站著人,穿著乾净衣服,手里拿著东西——有的人拿著烟,有的人拿著杯子,有一个人拿著一个馒头,白面的,冒著热气。 桥的这边,那天的那个老太太又蹲在路边。她面前还是摆著那几根萝卜,蔫的,带著泥。 她好像只有这些东西了。 “怎么卖?”我问。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和天空一样。 “不要钱,”她说,“换。换什么都可以。馒头。半块也行。” 我没有馒头。我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萝卜。 “没东西可换就不要问了,”她说。没有恶意。只是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累的累。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铁桥的另一头传来笑声。 几个人从帐篷区走出来。三个年轻男人,穿著乾净的衣服,没有补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別著一枚徽章,银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他身后跟著两个年纪差不多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著灰绿色的外套,袖口没有磨破,领子没有翻起。 他们走得很快,鞋踩在桥上,咚咚咚。 老太太的动作变了。 她低下头,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像缩小了一圈。她开始把萝卜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离那三个人的方向远了一点。手在抖。 徽章男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些萝卜。 “老太婆,今天的份呢?”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灰的,脏的,抽绳系得很紧。她的手在抖,抽了好几次才把绳子解开。她从里面摸出几颗发著白光的碎片。小小的。我认得,这是能量核心碎片,e级的。但是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人切割过。 徽章男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就这点?” “明天……明天再给……” 徽章男把核心碎片装进口袋,踢了萝卜一下。萝卜滚出去,滚到了路边,滚进了沟里。 老太太看著那颗萝卜漂在黑水上,转了一圈,沉下去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捡。只是看著。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了。 在一个小摊前。摊主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上有个大痣。他卖的东西摆在一条脏兮兮的布上——几包受潮的香菸,几节电池,一把生锈的小刀。旁边还摆著一把手枪。旧的,天衍时代的型號,枪身上有划痕,握把缠著布条。弹匣是空的。 “赵哥,今天的呢?”徽章男后面那个高瘦的问。 姓赵的男人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白色的核心碎片,放在布上。 矮胖的蹲下来,数了数。 “八个。不够。上个月说好的十二个。” “生意不好,”姓赵的男人说,“没人买东西。” “那是你的事。” 矮胖的站起来,脚踩在了布上。鞋底碾著那包香菸,纸盒碎了,菸丝漏出来,混在泥土里。 姓赵的男人直勾勾地看著那包烟。没有动。 徽章男笑了一下。 “明天补上,”他说,然后转身走了。那两个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走笑笑。 姓赵的男人蹲下来,把那包碎了的香菸从泥里捡起来。菸丝已经脏了,沾著黑泥。他把菸丝装进口袋里。也许还能卷,还能抽。我不知道。 我挡在路中间。 我觉得应该站出来。 干嘛? 我也不知道。 也许需要有人站出来。 就算只是站著。 徽章男停下来。他看著我。眉毛挑了一下。 “你是谁?” “路过。” 他看著我的衣服。脏的,破的,从坟场穿到现在,一直没有换过。他笑了。嘴角往上扯,露出一排白牙。 “外面新来的?” 我没有回答。 “新来的人,”他说,把“新来”两个字咬得很重,“来这里做什么?” “路过。” 他身后那个高瘦的笑了一声。矮胖的没笑,但也在看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站在路中间,没有让。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 “让开,”他说。 我没有动。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那种——一个人从没有被人挡过路、突然被人挡住了、不知道怎么反应——的愣。 高瘦的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矮胖的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手还在口袋里。 我没有动。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著,挡在路中间。但他们停下来了。 因为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这块地方,“不知道”比“知道”更让人不敢动手。 徽章男看著我。他笑了。这一次不是笑,是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给自己壮胆。 “新来的人,胆子不小。” 我没有回答。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没有碰我。高瘦的也跟著走了。矮胖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那种我记住你了的眼神。 我站在路中间,看著他们走远。 深蓝色的夹克,银色徽章,在灰白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周围的人都在看著我。但当看到我的目光,一个个都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没有人说话。 我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个卖萝卜的老太太的时候,她还在路边蹲著。 面前只剩两根萝卜了。第三根——被踢进沟里的那根——已经看不到了。 她小心地把那两根萝卜装进布包里,站起来,弯著腰,慢慢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她的布包打了补丁,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 阿胖不在。它不会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但它会问。 它总是会问。 “十一,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午,我去维修站接阿胖和阿肥。 阿胖的屏幕换了一块新的。没有裂纹了。那张脸还是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一高一低。 “阿胖,你的脸好了。” “阿胖的脸好了,”它说。 它在笑。我也在笑。 阿肥站在维修站的角落里。它的身体没有换。外壳还是旧的,右臂还是断的,左腿还是瘸的。但它的关节上了油,走起来不那么响了。它的核心舱换了一个新的盖子——铁的,灰白色的,拧得很紧。 “只能做这些,”那个老头说,“它的机身是渊早期的,接口和我们这里的零件不匹配。要换新的躯干,需要c级的关节和d级的骨架。我们这里没有。” “一共二十三e级能量幣。” “能量幣?”我疑惑地问到。 老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核心碎片,只不过为了方便交易,有专人把它切成一样的大小。一颗完整的核心可以切十个碎片,当然,没人会把完整的切了,完整的抵一百个碎片,一般都是用不完整的核心碎片切的。” 我身上没有核心,碎片也没有。 阿胖的机械手伸过来。 把我拉到一边。 “阿胖之前给阿肥三个d级的,阿肥用了一个,还有两个。” 说完阿胖从身体侧边的储物格拿出了一颗。 “这个可以用嘛?” 我问老头。 “哎呦,d级的,还是完整的!那个谁,快把仪器拿过来!” “能用能用,现在测一下里面还剩多少能量,d级的可以换十个e级的。”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四四方方的仪器,一个屏幕,顶上有探针。 【d级能量核心】 【能量剩余:71%】 老头憨憨的笑了一下。 “觉醒者大人,这一块一共可以换71个d级能量幣,但我们这边没有这么多d级的,换成e级的您看可以嘛。” “那就换e级,也方便交易。” “哎,好咧,扣除二十三个,一共给您687个e级能量幣。” 我看著手里满满一袋的能量幣。 打开取出一个放手里观察。 e级核心碎片,白色,方形,1.5厘米左右。 “你刚才说的关节骨架哪里可以买到?”我指了指阿肥。 “买不到。” “要去北边,旧战场。打完仗的地方。很多机器人的残骸,c级的,d级的,什么都有。但那里是渊的巡逻区,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我看著阿肥。它的灯是绿色的,浅绿色的,很稳。它看著自己的断臂,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我。 它在等我的决定。 “找个机会,”我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回到铁皮房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胖的灯亮了。绿色的,很稳。阿肥靠在门框上,浅绿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它在站岗。 我躺在行军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团糊糊的光。 “阿胖。” “在。” “指挥官找过我吗?” 阿胖的屏幕闪了一下。地图。我们的位置是一个绿点,绿点旁边有一行字:北门// 7:00。 “北门?去那里做什么?” “指挥官让人传话,明天有人接你。具体去哪里,阿胖不知道。” “谁接我?” 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胖不知道。但阿胖会跟著。” “好。” 第二十三章 任务 天还没亮,北门的铁柵栏就开了。 我站在门口,身后是阿胖和阿肥。阿胖的屏幕是新换的,那张脸歪歪扭扭地笑著,嘴角一高一低。阿肥的关节上了油,走起来不那么响了,但右臂还是断的,左腿还是瘸的。它的灯是浅绿色的,在灰濛濛的晨光里很淡。 门外停著三辆改装车。铁皮焊接的车身,轮胎很大,底盘很高,车顶上架著能量机枪。深蓝色的枪身,和c级“狼”一个顏色——那是人类从渊的残骸里拆下来、重新组装的武器,c级,和渊的c级同级。十二个人,全副武装,分坐在三辆车里。战斗服不是统一的,拼凑的,但装备不差。能量步枪挎在肩上,能量手枪別在腰间,弹匣插满战术背心,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人。深蓝色夹克,银色徽章。昨天那个。他也看到了我。他的表情凝固了半秒,然后低下头,装作在检查枪械。另外两个也看到了我,高瘦的愣了一下,矮胖的多看了两眼。 一个中年人从第一辆车里跳下来。四十来岁,方脸,皮肤粗糙。他穿著一件灰绿色的战斗夹克,领口別著一枚铜色的徽章。 “你就是新来的觉醒者?” “嗯。” “姓王,叫我老王就行。”他看了阿胖和阿肥一眼。“这两个跟你?”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上车。” 车开了。铁皮车厢里很顛,每一次碾过碎石,骨头都跟著震。阿胖靠在我旁边,机身贴著我的腿。阿肥蹲在车厢角落里。 那三个人坐在我对面。深蓝色夹克叫方岭,他旁边的人叫他“岭哥”——从上车就一直在看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昨天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是一种更复杂的眼神。 他突然站起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阿胖的灯亮了一下,绿色的,很稳。 “昨天的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觉醒者。” 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手里攥著几枚能量幣,绿色的,放在我脚边。 “拿去。算我赔不是。” 我看著那些钱。五枚。d级,相当於50枚e级,能在营地买五十个馒头。我抬起头,看著他的脸。 我没有捡那五枚幣。“我不需要。”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收了回去。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再说话。高瘦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头扭向窗外。矮胖的低著头,一直在摆弄手里的能量弹匣,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老王从副驾驶探过头来。“快到巡逻区了。” 所有人都绷紧了。方岭把能量步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弹匣,还差一格,只见他拿出一枚e级能量幣,又拿出隨身携带的两头都有针状的仪器,一头插入能量幣里面,另一头插在能量弹夹內,指示灯显示白色,能量幣——也就是e级能量核心碎片迅速变暗,而能量弹夹则提示满格。 高瘦的把手枪从腰带上拔出来,又插回去,拔出来,又插回去。矮胖的不再摆弄弹匣了,握紧了枪。 老王看著我。“觉醒者,等会儿看到机器,你能控就控。控不了就標记,我们来处理。” “怎么標记?” “告诉我们等级、型號、有没有武装就行。” 我没有回答。我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废墟。 第一架无人机是从一栋倒塌的商场里飞出来的。e级,“蝇”,白色灯,四旋翼,小得像个玩具。它在废墟上空盘旋。 老王抬起手。所有人停下。那架“蝇”飞得很慢,扫描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它没有发现我们。它转了个弯,往北边飞去了。 “追,”老王说。车开了。 那架“蝇”落在一根歪倒的电线桿顶端,旋翼停了。它在待机。我下了车,阿胖和阿肥跟在我后面。我走到那架“蝇”的正下方,抬起头,看著它。我能感觉到它。e级,能量还剩百分之四十,扫描模块正常,通信模块正常。 “e级,没有武装,通信模块没坏。”老王点了点头。一个瘦高的队员走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信號屏蔽器。他把它贴在“蝇”的外壳上,按下开关。仪器的指示灯从红变绿。“蝇”的灯闪了两下,灭了。通信模块被切断了。它不再是渊的“蝇”了。另一个队员走过来,用螺丝刀拆开它的外壳,装好,带回去,重新编程,可以改造成人类的侦察机。 “继续,”老王说。 第二台是在一个弹坑边上发现的。d级,“犬”,地面型,四足,绿色灯,武装——能量机枪掛在机身下面,是人类从c级残骸上拆下来改装的,实际威力只有d+。它半埋在土里,机身断了一截,灯还在亮,一明一暗。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它的外壳上。金属是凉的,核心是温的。d级,能量还剩百分之十五,武装已损坏,通信模块已损坏。 “d级,没武装,通信模块坏了。”老王皱了皱眉。“能控吗?” 我看著那台“犬”。它的灯闪了一下,绿色的,很暗。它知道我要做什么。它没有反抗。 关机。 它的灯灭了。 “拆,”老王说。几个队员围上去,螺丝刀、钳子、扳手——他们把它的关节拆下来,把它的装甲剥下来,把它的核心取出来。d级核心,淡绿色的,还在发光。老王把它装进一个防震盒里。 “这个拿回去,可以切成能量幣。” 方岭站在旁边,看著那颗核心,眼神是直的。他舔了一下嘴唇。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下来休息。老王分发了食物——压缩饼乾,一人一块,硬的,乾巴巴的,咽的时候嗓子疼。阿胖不吃东西,阿肥不吃东西。我吃饼乾的时候,方岭和他的两个跟班坐在不远处的车尾,也在吃饼乾。方岭吃得很快,嚼了两口就吞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罐头。肉的。他用匕首撬开盖子,挑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高瘦的凑过去,方岭给了他一块。矮胖的也凑过去,方岭也给了。他们三个人,一人一块肉,吃著,喝著水,聊著天。笑声不大,但很清晰。 老王看了他们一眼,嘀咕道:“投了个好胎,仗势欺人的狗玩意,待会別拖后腿”,说完还呸了一下。 他把自己那块饼乾掰成两半,一半吃了,一半用纸包好装进口袋。也许是留著晚上吃,也许是要带回去给谁。 我吃完饼乾,站起来,走到加油站的废墟后面。阿胖跟著我,阿肥也跟著我。废墟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在发光。蓝色的。很亮,但不刺眼。c级核心。不是碎片的,是完整的一颗。它半埋在土里,蓝光从土壤的缝隙里透出来。 “都別动。” 不是阿胖,不是阿肥,是老王。他手里拿著一个手持扫描仪,屏幕上的波形在剧烈跳动。 他压低声音,“方圆五百米內有渊的信號——不是碎片,是活的。巡逻队。” 所有人都动了。方岭把枪端起来,高瘦的躲在车后,矮胖的趴在地上。老王蹲在我旁边,把扫描仪举高。“三——不,四个信號。d级,两个。c级,两个。不对——一个c级,一个——妈的,b级?” 他的脸白了。 “不是b级,阿胖说,“是边上有个c级的能量读数超標了。它的核心快碎了,能量在泄漏。” “能拿吗?”方岭的声音从车后面传过来。 老王犹豫了一秒。“能。但要快。巡逻队五分钟后到。” 我们拿那颗核心用了四分钟。它倒是不难挖,但是它烫。周围的土都被烤乾了,手碰到就会起泡。老王用隔热布包著它,把它从土里抠出来,装进防震盒。防震盒的外壳在发烫,烫到老王把它放在地上。 “我来拿,”方岭说著“我有个隔热的容器,专门装高级核心的。” “放心,回去大家平分。” 他拿出一个菱形的盒子,中间有凹槽,周围是液体。 蓝色核心从一个盒子放到了另一个盒子。 “撤,”老王说。 方岭带著盒子和他的两个跟班上了另一辆车。 车发动了。方岭的车在开最前面,我和老王坐在最后一辆车里。引擎的轰鸣声在废墟里来回弹。老王在副驾驶上盯著扫描仪,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它们的速度不对——不是普通巡逻的速度,是追击的速度。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全速前进。” “觉醒者,待会要是遭遇了,能控就控,不行就逃。”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这时候第一辆车突然停了下来。 “姓方的小崽子,你搞什么!”老王拿起对讲机咆哮道。 “紫色的!紫色的!b级核心啊!b级!” 老王愣了一下。隨机骂到:“你他么要拿b级核心给你陪葬是吗!渊已经追上来!” 但是方岭还是下车了,他径直跑向左边的一处弹坑,弯腰装起了什么东西。 第一束光是从又后方打过来的。蓝色的,c级。它打在我们车尾的地面上,炸开一个坑,碎石飞起来,砸在车厢上,叮叮噹噹的。 “开火!”老王喊。 第二束光。是从第一辆车上打过来的,它打在车厢边缘,炸飞了半边铁皮。车厢里的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对讲机传来方岭的声音——“狗东西!老子这次发达了,b级核心碎片!你那么爱叫,你就好好叫吧,哈哈哈,好好掩护老子撤退吧,你家的女儿今年十六了吧,老子眼馋好久了,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还有那个小子,会控制几个低级机器人给你狂的,来来来,都给你,你慢慢控!哈哈哈!” 说完又朝第二辆车打了一炮。 爆炸。 急剎。 车停了。 阿肥被甩飞了出去。它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沟里。 “阿肥——!” 阿胖的机械臂按住了我的手。凉的,硬的,很稳。它的屏幕上是那张脸变的很严肃。它没有看我。它看的是后方。 两架d级“犬”,一架c级“狼”。c级的蓝色灯很亮,亮到刺眼。它悬浮在半空中,机身下的光束髮射器正在充能,蓝光在枪口聚集。 老王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端著一把能量步枪——c级的,和那架“狼”同级的武器。他扣下扳机,光束从枪口射出去,打在那架“狼”的外壳上,炸开一团蓝白色的光。那架“狼”晃了一下,但没有停。它的发射器充能完毕了。 “妈的,姓方的老贼给的枪都他马是次品。” 老王没有躲开。那束光打在了他的胸口上。他的上半身——没有了。不是“炸开”,不是“烧焦”,是“没有了”。他坐著的那个位置只剩下一双腿,膝盖以上什么都不是。那双腿还穿著灰绿色的战斗裤,裤腿塞在军靴里,鞋带系得很紧。那双腿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车在顛。 车翻了。另一辆也翻了。我没有看到是怎么翻的。我只看到绿色的光束从侧面打过来,打在前轮的轴上,轴断了,车歪了,翻了。人被甩出去,有的还能爬起来跑,有的爬不起来了。 我们这辆车倒下的时候,阿胖一只手臂紧紧把我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臂猛的扎入土里,划出一条又长又深的沟壑。 那架“狼”飞到了我的头顶,光束髮射器对准了我。 充能完毕。 我看到阿胖好像又变色了。 蓝色的光束上一秒还在“狼”的发射口,下一秒已经到我面前了。 阿胖还没来得及转身,它想用后背替我挡。 另一个圆滚滚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然后它从中间裂开了,蓝光从缝隙中散射开来。 一个声音冲入我的脑海里。 “阿肥没来晚。” 阿胖终於转过身,阿肥的碎片打在阿胖后背上。 我看著那些满天横飞的机械残片,新换的核心盖子,涂著润滑液的机械手。一切都变的很慢,好像定格了一样。 剧痛,头部的剧痛。 心也痛。 阿肥肯定更痛。 我看到阿胖面前一颗蓝色的物体已经融化,缓缓流入阿胖的核心。 c级核心?! 我不知道阿胖哪来的c级核心。我只知道它的机身开始震动,灰色的烟从阿胖外壳的连接处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那架“狼”的灯闪了一下。 它在分析——这个圆滚滚的、灰扑扑的、外壳上还贴著褪色星星和缺耳兔子还在冒烟的东西,是什么。 它那蓝色的发射口同时也在充能。 脑部的剧痛让我失明,我的世界变的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慢慢的,我看到我眼前有个五顏六色的东西在不断变换,远处还有一个蓝色的光电,更远的地方是两团绿色。 这是——渊的巡逻队?! 值得庆幸的是,失明只是暂时的。 渐渐的,我的眼前开始出现画面。 阿胖还是冒著烟,但它核心灯光已经稳定在了蓝色。 型號:titan-x(天衍纪元) 核心等级:c+(超出標准c级功率上限) 核心能量:110% 装甲材质:不明 装甲状態:能量数据异常升高 机体结构:数据异常 武器系统:数据异常 最大输出功率:数据异常 建议:极度危险,远离 而距离一百米远的c级“狼”,又一次充能完毕了。 c级——“狼” 专职清除单位,负责高强度清除。 空中型:“狼-猎手” 尺寸:翼展10m,机身长6m。 动力:离子推进 主武器:高温粒子束髮射器 传感器:多光谱扫描阵列、量子雷达、晶片信號精確定位 速度:高速(亚音速) 装甲:复合装甲,单兵武器无法击穿 威胁等级:高 威胁来源: ·高温粒子束:温度约3000-5000°c,瞬间碳化有机组织 ·对人体:不流血,血管被烧糊 ·对轻型装甲:可穿透 ·对建筑物:可摧毁普通墙体 ·射程:1-2公里 锁定打击倒计时 3 2 停止。 一阵比刚才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嘴里一阵甜味,鼻子也流出了鲜血。 但它还是停止了一秒。 也就是这一秒。 被甩出去的人类被另外两架d级清理完毕。它们迅速调转方向,朝我飞来。 阿胖的核心终於稳定在蓝色,隨即左边的机械手臂极速伸长,將我拉向另一个方向,这时蓝色光束从面前擦肩而过,我能闻到头髮被烤焦,血液被高温烧糊的味道。 同时,阿胖右边的机械臂以更快的速度激射向天空中的“狼”,手臂前端机械抓合拢,形成钻头般的棱形。 “阿胖这么长的手平时都藏哪里去了?”这是我被阿胖拉走后的第一个想法。 机械手瞬间洞穿了c级“狼”的防护装甲,隨后像拉动风箏一样,將它挥向了飞过来的两架d级。 c级的灯灭了。它的身躯先是撞断了第一架d级的旋翼,隨后撞向第二架d级。 阿胖的机械手抽出,前半段手臂和那前端的菱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细细的金属绳。 横扫。 它们一分为二。三架,同时。 阿胖站在那里,机身是烫的,外壳接缝处冒著白烟。右手慢慢收回。 “十一,”它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沙沙的,带著电流杂音。但那个“一”字比平时短了半拍。 “阿胖——” “阿胖没事,”它说,“阿肥的信號刚才消失了。” “阿肥的身体飞的好远,有些阿胖都找不到了。” —— 阿肥很好认,就它一个机器人。 我们找到了它的核心舱,新换的盖子又不见了。里面是它的核心,浅绿色的,d级。上面有一道裂纹,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 阿胖在不远处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了一颗布满裂纹的机械头颅。 “阿肥它——”我不想说那个字。 “阿肥的储存晶片在里面,並未发现有损伤。” 说完,阿胖轻轻的从里面取出阿肥的储存晶片,白色的,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记载了阿肥的过去。阿胖又打开了一个新的储物格,靠近核心的地方,把晶片放了进去,里面已经有东西了——我小时候的照片。 “阿胖会带走,”它说,“以后找到新的身体,阿肥还可以回来。” “真的?” 阿胖没有回答我。它只是看著我。 我伸出手,把阿肥头顶上的灰擦掉。那块金属很凉,下面刻著一行字,很小,很细。卫-037 //出厂日期天衍七年//永不遗忘。 我把它拆下来了。说是拆,其实应该是掰。阿肥的头已经裂的不成样子了,每一块都能轻易的掰下来。我把它装进口袋里。阿胖看著,没有说“你在做什么”。它知道。 战场上安静了。风从废墟里吹过来,凉的,乾的,带著焦糊和铁锈的味道。方岭跑了。我看到有个人趴在翻倒的车旁边,脸朝下,背上有一个洞,圆形的,边缘是焦黑的。其他的人——都不在了。 “走吧,”阿胖说。“渊会派人来查看的。” 我看著废墟,看著那些翻倒的车,看著那些不会再动的人。 有些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有些人也快了。 我伸进口袋,凉凉的。 第二十四章 归途 从战场走回来用了两天两夜。 阿胖的灯还亮著蓝色的光,但比之前暗了。它的外壳上全是伤痕,有战斗留下的,也有阿肥留下的。路上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核心,只有碎石、钢筋、倒塌的墙壁。阿胖没有再提阿肥。我也没有。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就碎了。阿肥的晶片还在阿胖的舱里。阿胖在,阿肥就在。 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不是想那架c级的蓝光,不是想老王被打碎的半边身体,是想方岭。想他跳下车的样子。想他朝自己人开枪,把人命不当命的样子。想他跑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没有回头。他一次都没有回头。我蹲下来,阿胖的机械臂伸过来,凉凉的,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十一,”它说,“你的手在抖。”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蜷著,指关节发白。我没有鬆开,我松不开。 第三天早上,我们站在营地的北门外。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灰白色的,很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並排著,像两条不会交匯的路。墙上拉著铁丝网,网上面掛著亮闪闪的条带,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门是关著的,铁门刷过灰绿色的漆,漆皮剥了,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 门两边站著士兵。灰绿色战斗服,能量步枪挎在肩上,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看到了我。一个抬起手,指著我的方向。另一个举起枪,枪口对著我,绿色的指示灯亮了。 “站住!” 扩音器的声音,电流杂音很重。我站住了。阿胖站在我右边。 “下车——没车!武器放下——没有武器——机器人停机——机器人——” 我听不清他在喊什么。我只看到他们摆出了战斗阵型——前面两个蹲著,后面两个站著,枪口全部对著我。然后他们开火了。 绿色的光束打过来。阿胖往左前跨一步,光束全撞在阿胖的外壳上,炸开一团团绿色的光,像有人往墙上泼了一桶发光的油漆。阿胖的外壳没有凹,没有裂,连漆都没有掉。它站在那里,圆滚滚的,灰扑扑的,外壳上还有我小时候贴的贴纸——一颗褪了色的星星,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 它看著那些人。屏幕上显示红色的警戒提示。它伸出手,机械臂伸长了,长到不像一个家用机器人该有的长度。那只手穿透了第一个士兵的胸口,从胸前进去,从背后出来,手指张开著,指尖滴著血。然后它抽出来,又穿过了第二个。两个士兵倒下去,前后脚,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它的手臂横扫过去,剩下的两个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没有动。 阿胖把机械臂收回来,缩短了,变回了那个笨拙的、圆滚滚的样子。它看著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它把手指在旁边的土里插了插,插了几下,又插了几下,把血蹭掉了。 “威胁解除” 我看著那四个人。两个胸口的洞,圆圆的。两个倒在墙根,头盔歪了,脸朝下,不知道是死是活。我跨过他们。阿胖跟在我后面,脚踏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不懂为什么会朝我开枪。 进入营地之后,我叫阿胖把大门关上,然后摧毁了大门的控制器。 营地里好像什么都没变。没有人看我们。帐篷还在,军绿色的,旧的,破了洞,用线缝著。绳子上还晾著衣服和被子,被子上有补丁,衣服上也有补丁。那个老太太还在路边蹲著,面前还是那几根蔫了的萝卜。她看到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萝卜,没有动。那些搬石头的人还在搬石头,修路的人还在修路,洗衣服的人还在洗衣服。枪声他们听不到——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不敢听。在他们眼里,枪声和风声一样,和雨声一样,和每天有人在远处尖叫的声音一样。都是背景。 我走过那些帐篷,走过那些铁皮房,走过那座桥。桥下面的水还是黑的,泛著油光。野猫还在沟边舔水,肋骨还是一根一根的,桥的那边帐篷是新的。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我忘不了的声音。 我和阿胖站到了帐篷的阴影里。 笑声。他的笑声,方岭的。从那顶蓝色的新的帐篷里传出来的,窗户开著,门也没拉。他坐在椅子上,翘著腿,手里端著一杯什么东西,也许是茶,也许不是。他的夹克换了,不是深蓝色的那件了,是新的,灰绿色的,领口別著那枚银色的徽章。他对面坐著两个年轻人,穿得也很乾净,一个在笑,一个在点头。他们面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摆著盘子和杯子。盘子里有东西,吃了一半的。 方岭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门户大开著,我听得到。 “……外面那几个,养得不错。比你屋里那几个强多了。你看看你屋里那几个,乾乾巴巴的,跟柴火棍似的。” 那两个年轻人在笑,点头。 “那边新抓了几个,嫩得很。到时候哥玩过了,送你一个。” 笑声更大了。我没有动。阿胖也没有动。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朝门口走。那两个人跟在后面,笑著,说著什么,我没有听清。 走了一段路,那两个年轻人和他分开了。 我跟著他。穿过窄巷,绕过一排排帐篷,拐进一条更宽的路。 路尽头是砖房。红砖,灰瓦,这是后门,门也是木头的,也刷了暗红色的漆,门把手也是铜的,也擦得很亮。门口站著两个士兵,穿著深蓝色的制服,不是灰绿色的,是深蓝色的。不是站岗,是在聊天。他们的枪不是挎在肩上,是抱在怀里。看到方岭走过来,他们让开了,笑著喊了一声“岭哥”。方岭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 我看著那扇门,在暗红色的漆面上,铜把手亮得像一面很小的镜子,映著灰白色的天。 我的身体在抖。 我走到门口。两个士兵看著我,脸从笑变成了愣。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完。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枪,瞄准,扣动扳机。没响。內部的控制晶片已经被烧坏了,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黑色。他按了两下开关,没反应。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有。 另一把枪也没有反应。 从上次战场上的头痛之后,我对於周围的电子信號感应更强了。而对於那些没有协议的很基础的电子信號,控制起来就像动动手指头那么简单。 “不想死就走开。” 他们丟下枪,慌慌张张的跑走了。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铺著石板,石板缝里长著草。院子中间有一个石桌,桌上有茶壶和杯子。方岭站在院子另一头的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没有看到我,他的背对著我。 我听到那个方向有什么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呜咽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的。我绕过石桌。我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很轻,但碎石子在脚底下响了。方岭转过头,看到我。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了。他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棕色的。和他爸的一样。他的眼里全是恐惧。那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对方知道了、知道这次跑不掉了的恐惧。 “你怎么——” “阿肥死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他的脸更白了。 “你的机器人——那个渊的——” “阿肥。它叫阿肥。” 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张著,合不上,嘴唇在抖。 “其他人也都死了。” 我身后的门开了。 是阿胖。 方岭看著我身后的什么东西——是阿胖。他看著阿胖的外壳,看著那些新添的划痕,看著它屏幕上的笑脸,看著阿胖那蓝色的光。他的嘴张得更大了。 “你——你——”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跌倒了,隨带著打开了那扇门。 里面有三个女孩子,手脚被绳子绑著,嘴巴被一团灰色的破布塞著。 一个女孩倒在地上,不知道是否还活著;一个睁著大大的眼睛,全是恐惧,五官和老王有八分像。 还有一个。 陈恩赐!? 她的头髮乱了,脸上有灰,嘴角有血。她的衣服被撕破了。袖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手臂。手臂上有淤青,指印。她的眼睛是红的,是充血的红。她看到我,眼睛张大了一下,然后眯起来了。她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声音。她看著我的眼睛,像在问:你怎么来了。或者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方岭转过头看她,又转过头看我,他的手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枪,能量手枪,银色的,他拔出来了。 枪没有响。 方岭看著手里的枪,整个人呆住了。 阿胖的机械臂伸过去,没有打他,没有抓他,只是把那把枪从他手里拿过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枪取出来,然后它退后一步。方岭的手还在发抖。 我接过枪,对著墙开了一枪。 白光射出,砖墙被打了一个大洞。 方岭裤子底下湿了一大片。 我闭上眼,院子里的每一个电子设备——灯、监控、枪——都在我的感知里亮著。像一颗颗很小的星。 方岭看著头顶一闪一闪的灯,又看著我。他的嘴张著,想说“你不敢杀我”或者“我爸是指挥官”或者別的什么。他没有说出来。 门外的路上传来脚步声。很多人。整齐的,急的,像军队。深蓝色的制服从门里涌进来,十几个,端著枪。枪口对著我,绿色的指示灯全亮著。 然后他们的枪的灯就灭了。不是一把一把灭的,是所有同时。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黑色。他们按了两下开关,没反应。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有。有人换了一个弹匣,指示灯毫无反应。 他们站著,手里端著没有能量的枪,像一群拿著木棍的小孩。 阿胖走到他们面前。它没有打他们,没有抓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圆滚滚的,灰扑扑的,外壳上还有我小时候贴的贴纸。它的灯是蓝的,很稳。他们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没有开枪——也开不了。没有跑——也许不敢。阿胖的手臂没有伸长,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