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同人] 都是咒术界的男人勾引她》 第1章 [bg同人] 《(咒回同人)都是咒术界的男人勾引她》作者:绛蛛【完结】 文案: 京都有个传闻,说咒术天才鹭宫水无是神莲转世,所以她才如此性情纯善,一心卫道。 传言入耳,诅咒之王只觉得可笑。 鹭宫水无这女人满口谎话、轻佻虚伪,与他而言根本就是个到处招蜂引蝶的叛徒。 迟早有一天,他会把她抓回来,让她生不如死。 但事与愿违,诅咒之王还没等到这一天,鹭宫水无就死了。 他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鲜血顺着长阶往下,像是流不尽。 明明想笑的,却不知为何沉默了,他蹲下身撩起她沾血的长发,终于吐出一句“愚蠢至极”。 自此之后,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她下山那天。 那日阴雨连绵,她转头看着他说:“我不回来了。” 这一幕一直困着他,直到某天他在一个叫虎杖的小鬼体内醒来。 他再一次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脸庞主人正凑低了身子,掩着唇跟他现在的容器亲密耳语:“诅咒之王算什么东西?我可是最喜欢悠仁了哦。” —— 鹭宫水无根本没死。 作为见习神使,她曾被派往咒术世界完成“让诅咒之王弃恶扬善”的转正考核。 但一段时间过去后,任务毫无进展,暧昧对象却莫名其妙的多了一箩筐。 眼看任务对象对她的杀意值越来越高,被桃花们缠得不堪其扰的鹭宫水无果断死遁了。 上次任务失败之后她长了教训,第二次考核时她选了最简单的,只需保护一个阳光少年即可。 虽然和上次的任务是同一个世界,但听说诅咒之王早就被封印了。 没有后顾之忧,她开开心心的接了任务,可没过多久还是出事了。 任务目标的朋友们都很诡异,在明知她和悠仁关系的情况下还屡次向她抛出橄榄枝,非要给她“更好的选择”。 事情变得愈发不可控。 甚至某日回家后,她的小太阳脸上竟然出现了黑纹,诅咒之王的声音阴恻恻地从悠仁口中传来:“死而复生了啊,神莲大人。” 以为又是一场恶战,结果被反剪着双臂压倒在了沙发上。 鹭宫水无还没反应过来,诅咒之王炙热的吐息就尽数落在她耳边:“不是最喜欢我吗,又换口味了?” 1.女主是天然屑,感情木头,自以为善良的天然黑,无意识驯犬大师 2.有高专人士花样穿回平安京时期的剧情,私设众多。本文开篇从女主第一次任务也就是平安京的剧情开始写起。 3.万人迷黑泥,所有人都爱女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和女主是前世今生命中注定,很多男角色扯头花剧情。 4.文名是诅咒之王视角 5.女非男全处 (和少年时期甚尔有微量感情线,成年时期甚尔没有) 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相爱相杀 咒回 日久生情 乙女向 主角视角:鹭宫水无 诅咒之王 一句话简介:她什么都不懂,是你们勾引她! 立意:不管失败多少次都要有再来一次的勇气 第1章 来者不善 聒噪的蝉鸣声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树叶被风拂动着沙沙作响,并不算是静谧的夏日午后,太阳毒辣异常。 汗珠从额角滑落,在半空中慢慢凝固,坠地时已经成了一粒散着寒气的冰屑。 闷热黏腻,可又寒冷刺骨,在一具躯体上,两种相反的感觉彼此切磋着,快要将人撕裂。脚步声从坚硬的冰墙后靠近,闷闷的,伴随着硬质金属擦过地面的声响。 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两下,阖着的眼帘终于有了掀起的迹象。黑暗被驱散,光明之后,鹭宫水无入目的第一样东西便是正挥向她脖颈的短刀。 带着破风的嘶鸣,磨得锃亮的利刃把空气都破开,带起翻涌的热浪和细碎的屑冰。 一连串的系统警报声在脑海里炸开,夹杂着机械提示音,尖锐刺耳。开始都还没开始,就告诉她可能要结束了。 “警报,当前任务者生命受到威胁,任务或将失败,请任务者立刻应对。” “警报,请任务者在十秒内解除当前危机,否则任务即将失败。” “警报……” 泛着冷光的刀刃距离她的脖颈仅有几寸的距离,只要一次呼吸的时间,压近的刀锋就能将她的头颅砍下,鲜血四溅。背后靠着坚硬的灶台,身前就是持刀的恶徒,她醒来的为时已晚,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太阳穴都震得发痛,鹭宫水无烦躁地‘啧’了一声,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躲不过,便不躲了。 细嫩的掌心被割破,浆果汁液般的血液‘嘀嗒嘀嗒’地滴落,理所当然的,肌肤被划开了一道狰狞的血痕。 抬手接下那柄骨刀并没有花费她多大的力气,但痛意传达时她还是没忍住蜷缩了一下指尖。刀刃卡在掌骨的缝隙间,相反的力道彼此碰撞,摩擦时咯吱作响。 对方不耐烦的‘啧’声比她还大,因为她没有乖乖引颈受戮而感到厌烦。 染血的长指收拢,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鹭宫水无抬起手臂,顶着不断加重的压力,手掌完全握住了刀。 刀身寸寸断裂,被折断的声响盖过了屋外所有的喧闹。鲜血流淌的声音在耳边不断被放大,鹭宫水无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仰头,看清了一上来就差点让她任务失败的罪魁祸首。 还握着刀柄的白发少年手上全都是血,齐肩的短发衬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有些女气,紫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照出了她现下的模样,透过那双瞳仁,她看到了自己的腹部被冰锥穿透的过程。 失血过多带来的副作用很快显现,刚刚平息的警报声再次响起,挥之不去的眩晕感让鹭宫水无感觉天旋地转。 少年俯身凑近的动作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手里的冰也一寸一寸压进更深的腹腔之中。血肉撕裂带来的痛感激得鹭宫水无的大脑瞬间清醒,她就着两人现下的姿势,用淌血的手死死握住了他的手腕。 黏腻的血液贴在他的肌肤上,腕骨隐隐作痛,里梅挣了一下,没能摆脱她的束缚。 接连的变故终于让他意识到了不对,讶然的情绪从脸上露出,里梅仰头,想要看清这‘储备粮’的脸好判断她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的刀下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亡魂了。 不自量力来挑战宿傩大人的咒术师、借着捉妖名义踏足阎罗山探查的阴阳师、想要用金银珠宝收买宿傩大人和他的贵族纨绔。 不管生前有多么光鲜亮丽,被刀剖开时,都是一样的流出红色的血罢了。 可是这个女人……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能折断他的刀,还能反制住他的动作。 明明看起来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小姐而已,那双手嫩到像是连筷子都没有亲自握过。被他拖回来之后就冻在了冰室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这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反抗? 炙热的鲜血将冰锥融化,鹭宫水无攥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腹部拽离。喉头一片腥甜,她猛咳出一口血。 一直是她在防守,到目前为止都只有她在受伤,这样下去任务肯定会失败的。在对方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率先做出了当下最优的选择。 借着对方怔愣地一瞬间,鹭宫水无一把将人拉近。 在血腥味之下,隐约有花香弥漫,里梅被扯得猝不及防,几乎要和眼前的人贴在一起。少女的气息不断涌进他的鼻腔,跟他的呼吸彼此缠绕。 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里梅上身后仰试图撤步离开,可手臂被钳制着,根本无法挣脱。 少女的嗓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大概是因为口腔里还含着血,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领域展开,缚心绮罗。” 咒力凝结,空气中爆发出浓郁的花香味,枝桠茎叶交织着,将白发咒术师裹挟缚紧。花茎花瓣上细细的小刺在他的皮肤上附着深入,一直探到了血管之中。 得到滋养之后终归不同,领域里这些含苞待放的花朵扎根在新鲜的□□之上,竞相绽开的同时也被催生得更加娇艳。 整个身体都麻痹了,里梅被死死地困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身下压着的柔软枝条像一张柔软的床,催得他困意翻涌。 里梅放缓了呼吸,感觉自己的鼻腔里全是浓郁的致幻香气。和刚才的境况截然不同,现在狼狈不堪的人变成了他。 暂时没有管这边的情况,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还是原本的样貌之后,鹭宫水无尝试着发动反转术式,治好了自己所有的伤。 原本一直作响的警报声终于停歇,她伸了个懒腰,脊背舒展之后才想起来去看被捆绑的妹妹头小白毛。 对自己的身份卡适应良好,世界观更是在来之前就已经熟读背诵。见习神使鹭宫水无抬手撩了一下鬓边垂下的发丝,垂眸看向地上仍旧尝试逃脱的白发咒术师。 第2章 细眉微挑,她没忍住吹了一声口哨。 哎呀呀,好惨呀。 随着她弯下腰肢的动作,缎子般丝滑的黑发从肩头倾泻而下。毛茸茸的发尾穿过了花枝的缝隙,钻进了少年的衣领里,扫着他被扎出血痕的颈侧和下巴,带起更深的红意。 没发现对方挣扎的动作僵硬了几分,鹭宫水无的视线直白又大胆,一错不错地落在他的脸上,认真地盯着他观察。 虽然下手歹毒,但是长得还蛮漂亮的。指腹下的触感有些细腻,她伸出手掐着他的脸左右反复检查。 没有咒纹的痕迹,唔,不是任务对象诅咒之王。刚刚腾起的兴致又落了下去,鹭宫水无松开了手。 来到任务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不是任务对象,这真有点超出预料。她的转正考核任务内容是让诅咒之王弃恶扬善,如果连人都找不到,怎么扬善? 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妹妹头的脸颊,她决定先收集一下信息:“告诉我你的名字。” 没有回答。 看着她的眼神不论如何也称不上友善,紫眸里的恶毒满到几乎快要溢出来。里梅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即便是唇瓣鲜血淋漓,也不愿意张嘴。 这个领域很奇怪,一旦进来,就根本身不由己。他才不要回答这个女人任何问题,现在想想她的确可疑,哪里会有贵族小姐晕倒在阎罗山这种地方,说不定是御三家派来的。 而且,她一定是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明明已经到了能展开领域的地步,却没用咒力徒手接下了他的刀。这么做肯定是为了让他降低戒心,真是个阴险的女人。 是他太大意了,又给宿傩大人添了麻烦。 根本不知道被束缚着的咒术师到底在想什么,鹭宫水无稍微有点耐心不足。 按理说任务的初始降生地点一定是任务目标最活跃的地方,接触的第一个人就算不是任务目标也应该是和他有关系的人才对。 她倒是简单地看过一点点人物关系网,但是如果他不说自己叫什么,她也对不上号啊。 唇齿间的血珠被脸侧的芍药花尽数夺去,在这朵花完全蜕变成血色之前,里梅还是没能抵抗住这领域的力量,开口吐出了自己的姓名:“里……里梅……” 面前的少女神色专注,璀璨的金瞳中映着他的身影,得到他的姓名后,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一点笑意从那张比花还娇的脸庞上生出来,他听见她声音雀跃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你呀!” 原来是你…… 认识他吗?还是只知道他的名字? 也没什么稀奇的,他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在宿傩大人的身旁,这些咒术师们听过他的名字也是应该的。 不等里梅继续细想,刚刚松开了一点的花枝再次绷紧。身上的伤口被扯动,他忍不住低喘了一声。 在浪潮般汹涌来袭的疼痛里,他隐约又听见了少女清脆的声音。 “里梅啊,你也不想当花肥吧,不如以后跟了我吧?” 跟了她? 意识得到了几个瞬息的清明,里梅眉头紧皱,煽动的雪色长睫上都落满了花粉,白皙的脸颊因为羞愤而涨红,他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不知羞耻!” 哈? 听到他说了什么之后,鹭宫水无伸手就去扒他快要闭上的眼皮。一点没管里梅的死活,她一只手撑着他的眼皮,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脸上掐了一把:“里梅,你这样很没有素质。” 她可是为了他好,进了她的领域,要么就给她当“契约兽”,要么就变成花肥供养这里的花。 跟着诅咒之王也是跟,跟着她也是跟,干嘛说她不知羞耻? 反正诅咒之王以后也得听她的话,跟着他还是她有什么区别吗? 而且这跟羞耻有什么关系啊? 看对方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鹭宫水无不悦地松开了手。铲除邪恶势力的小弟也算是让邪恶势力弃恶扬善的重要步骤吧,要不然还是直接杀了好了。 还没等鹭宫水无纠结明白,整个空间忽然开始震颤。 顾不上再考虑到底要不要留着里梅的事情,鹭宫水无拧眉环顾四周,直起了自己正弯下的腰。 咒力波动强烈,裂痕丛生。 她的领域被人从外面撕开了。 第2章 恋痛嗜好 盘根错节的藤蔓慢慢退去,里梅颊边的芍药花开始褪色枯萎。这异常太过明显,足以让领域里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 混乱的思绪重新流畅起来,顾不得自己已经被腐蚀成森森白骨的双腿。唯一的可能在脑海里成型,他挣扎着想要拂开残余的花枝。 能做到这种地步,可以破坏其他人的生得领域,在这个世界上,目前为止他所知的就只有一个人。 是宿傩大人,一定是宿傩大人! 没必要纠结这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只要宿傩大人来了,她就死到临头了! 被腐蚀的双腿没办法支撑里梅的行动,他仰面躺在地上,疼痛和兴奋交缠在一起,只能更加剧烈地喘息。都已经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还莫名其妙地这么亢奋,鹭宫水无的注意力被重新拉回了里梅这里。 她再次俯下身,屈起指节在他的脑门上狠狠地敲了一下:“为什么露出这副表情,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吧?恋痛癖吗?打你你会觉得很爽吗?” 明明在说这种无耻的话,却还做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里梅盯着眼前的这张脸,试图在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羞辱的意味。但是她好像真的只是好奇一般,鸦羽般浓密的长睫轻颤着,金瞳真的如耀日般明亮无比。 里梅狠狠地别过了自己的脸,躲开了鹭宫水无投射的视线。 可恶,这女人太可恶了!真是恬不知耻! 搞不懂里梅为什么是这副反应,她真的只是好奇而已,继续追问的想法刚刚生出来就被打断了,鹭宫水无顺应着自己的直觉向后转头,然后看到了一双凭空插进她领域之中的手。 生得领域的震颤一波比一波强劲,随着这双手向两侧拨开的动作,领域裂开的缝隙也越来越大。 根本没考虑领域被撕开了会有什么后果,鹭宫水无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下巴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好奇占据了上风。她抬脚往前迈了一步,饶有兴致地将自己的指尖放进了其中一只手的掌心,然后轻轻地挠了一下。 这手比她不知道大了多少,同时握住她的两只手应该也不在话下。玉白的指尖沿着对方掌心的纹路向上,摸到了一层薄茧,让人莫名地想用指甲轻轻扣一下。鹭宫水无的视线往下,落在了这只手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黑纹,看上去不像是后天的附加。 本来想去摸摸那圈黑纹的,但指尖的濡湿感实在是难以忽略。原本平滑的掌心赫然出现了一张嘴,鹭宫水无歪头,揪住了刚才舔了她指尖一下的舌头。 不等她用力,整个领域空间就完全被撕裂了。那双手穿过了巨大的缝隙,在周遭迅速土崩瓦解的间隙里,一把扣住了鹭宫水无的双臂。不只是一双手,还有另外一双手同时穿来,腕部也被控制在原位。 衣帛断裂的声音伴随着撕裂的痛感从肩膀处传来,连对方的样貌都来不及去看,系统没平息多久的警报声再次响彻整个大脑。伴随着无数条警报消息,任务目标出现的提示音掺杂在中间,显得非常微不足道。 她只听清了一条。 “警报,任务目标对您的杀意值已满,监测到任务者或将在三十秒内死亡,请任务者迅速解决当前情况,否则即将判定任务失败。” 任务目标根本没有把她当个人看,像是对待什么被捕猎到的鸟,想要像撕下鸟翼一般扯下她双臂的意图直接明了。速度太快了,这熟练的动作,就连想砍下她脑袋的里梅跟这位比起来也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三十秒,足够了。 在将要被扯下手臂的瞬间,鹭宫水无反手握住了来人的手腕。 说是握住了,但其实她的手臂软绵绵的,根本没有什么力道。肩头与手臂之间仅剩几根筋连着,连骨骼都要断开了,她的手贴在对方滚烫的肌肉上,眼看着就要滑落。 可是只要有一丝一毫还贴在一起,便可以发挥术式。 鲜血滴滴答答地从唇角淌下,在接连不断的警报声中,鹭宫水无的声音低得只有她和诅咒之王能够听得见。猩红的液体让本就嫣红的唇更加红艳,她唇齿张合,缓慢地吐出几个字眼:“我的术式是,契约精神。” 将死之人实在是不该露出这样碍眼的表情,两面宿傩垂眸,视线扫过她弯弯的眉眼。金瞳明明灭灭,像是黑暗里跳跃的灯火,他有种即将吹灭这盏灯的快感。想要自爆术式来提升自己的战力吗,倒是对自己的处境有清晰的认知。 既然如此,怎么还笑得出来。 「契约精神」 “凡双手所接触之物,皆可为我所用。” 第3章 打下契约的烙印,然后供她驱使。被契约者的自由的限度根据实力的不同也有所差异,但唯一不变的是双方之间不灭的契约精神——不可弑主。 领域彻底被撕开,周遭有一半恢复了冰室的模样。里梅坐在地上,双腿是嶙峋的骨架,他下意识想要看一眼那个女人是怎么被宿傩大人杀死的,但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画面。 从他的角度来看就好像乳燕归巢,被衬得格外纤弱的少女扑进了宿傩大人的怀抱,黑发的发尾湿漉漉的满是新鲜的血液。 里梅能看出来大人是想要直接扯断她的手臂的,可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却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止了一般。宿傩大人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缓慢,直到寸毫不可近的地步,轻柔得像是在安抚。 一室的寂静,里梅也听清了少女的低语,坚不可摧的契约精神。 宿傩低头,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笑声震得鹭宫水无耳朵有些疼,“真见鬼啊,有趣的蝼蚁。” 居然是这种反应吗,还以为会暴怒呢。 鹭宫水无抽出双臂,关节骨头的分离迅速修复。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她的身上,分不清谁比谁更灼热一些。 但是肯定要先管任务目标才对吧,鹭宫水无迎着俯视她的目光仰头,看清了诅咒之王的脸。 在她盯着对方打量的时候,对方也正在看着她。赤裸裸的视线夹杂着不屑和丝微的不悦,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 实在是太高了,感觉自己站在一堵墙面前,鹭宫水无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头仰得高了一些。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使得两人脸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她对他的两双眼睛感到新奇。 如此天真的表情和稚子一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脸看。觉得自己安全了,所以连基本的防御都没有,敢靠得这么近,凑在他的身前。 真是不自量力的东西,正好他也稍微有些饿了。 光是看着那张肌肤细腻、杏腮桃颊的脸就能推断出这女人应该肉质鲜美口感绝佳。 从上方落下的过分灼热的呼吸和热烈的视线让鹭宫水无有些不大舒服,她本能地觉得危险,但系统没有继续警报,她还是放纵了自己:“你是诅咒之王吗?那你叫什么啊?” “宿傩大人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 里梅的声音横空插进来,带着明显的恼怒,好像她只是问个名字就犯了什么大错。但是,好像有点不太聪明呢。 暂时没管任务目标,鹭宫水无转身,在里梅的身前蹲下后托着自己的下巴看他:“哦~他叫宿傩啊。” 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里梅看着那双明亮的金色眼眸,感觉自己气血翻涌。 可恶的女人,如此恶劣的性格! 居然还冲他挑眉,有什么好得意的,如此放肆,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振袖都已经破成那样了,两只袖子全都掉了,就这样露着自己白莹莹的手臂,这家伙一点身为女人的自觉都没有吗? 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个在宿傩大人出去的时候莫名出现在树林里的昏迷不醒的咒术师,穿着繁复华贵的振袖,又如此细皮嫩肉,看起来便是大家族的小姐。 这是正适合被宿傩大人食用的上好食材,所以他才会把她捡回来。 但直到那一刀挥下,昏迷的少女醒来,眼帘掀起时,像是晨露时分的朝阳绽开。绝不是普通的贵族小姐该有的眼神,那个时候他就该意识到这个女人的身份不纯。 黑发金瞳,雪肤红唇,双眸里空无一物,唯有那柄砍向她的刀刃。 里梅不说话,身后的视线又几乎要把她的身体戳穿。 引导诅咒之王向善啊,那是不是应该创造出一些和谐的场面,对他进行一些正向的感染? 本来还想继续逗弄里梅几句的鹭宫水无思考了一番,没注意到里梅完全防备的模样,低头用反转术式治好了他的腿:“遇到我这种善良的人你就偷着乐吧,你要跟我说谢谢知道吗?”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偷偷地瞄了诅咒之王一眼,然后继续满怀期待望着里梅。但事与愿违,她没等到谢谢,等到了领域彻底碎裂。 宿傩不知何时就已经能动了,顺手彻底撕碎了她的领域后,一把抓住了她后颈的衣领。来不及格挡,身躯被狠狠地砸向冰霜墙壁。 怎么会……明明系统没有发出警报…… 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错位,鹭宫水无咳出一口血,来不及喘息又被掐着脖子举起。腹部被对方的手臂穿透时,她在模糊的视线里隐约看见诅咒之王笑得很是猖狂:“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不错的术式,可惜是低劣的咒术师。” 低劣的咒术师? 电光石火之间,鹭宫水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系统像死了一样安静。 因为绝对的实力,所以他有最高的自由。契约精神也只是能保证宿傩不能对她痛下杀手,所以,他只要不让她死掉就好了。 不想办法的话,大概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吧。 鹭宫水无的腹腔鲜血外涌,生命力消逝又回流。她生出了些微疑惑的情绪,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按照任务培训,她是不是应该求一求对方,好有机会让他能放过自己。 看着眼前这张邪肆的笑脸,她垂下了眼眸。苍白的脸颊像风干的花瓣,红润的唇也褪成了樱色。不断涌上来的血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哽咽,鹭宫水无断断续续地开口,确保他能听清每一个字节:“你这家伙,居然搞偷袭,真是人丑,心也黑。” 大概没被这样骂过,又或者她现在的模样说出这种话很可笑,两面宿傩没有理会鹭宫水无挑衅的意思。赤着的上身一览无余,饱胀的肌肉线条纵横着黑纹,诅咒之王桀骜不驯的笑声震动着她的耳膜:“再多说几句吧,马上,你就说不出话了。” 莫名被戳中了笑点,鹭宫水无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喷了他满脸的血。 在她清脆的笑声里,系统的警报声又一次响起。 第3章 汤泉沐浴 等的就是这一刻,两面宿傩的动作因为‘契约精神’而变得稍有滞涩,诅咒之王暴涨的杀心只会对她有利。 顶着撕心裂肺的痛感,鹭宫水无腾空而起,双足稳稳地踩在了他的胸膛上借力,将贯穿自己身体的手臂猛地抽出。 木屐在刚才被扔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掉了,原本雪白的足袋现下血点斑斑,用来固定的带子也变得格外松散,再落地时已经是赤足。 顾不得踩了碎冰和血水的脚,腹部的大洞让她呼吸时发出的声音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警报声已经消弭,容不得半点迟疑,她往后撤出一个身位躲开火焰之后并没有继续后退,而是孤注一掷地选择了近身偷袭。 鹭宫水无肉搏出拳的速度很快,但宿傩躲闪的速度似乎更胜一筹。对方好像来了兴味,居然没有用任何术式,就只是这样赤手空拳地跟她打了几个来回。 一边应付着诅咒之王,一边还要确认一下里梅没有偷袭的打算。发现后者应该真的只是在老老实实等待战斗结束之后,鹭宫水无稍微对里梅的评价高了一点。 嗯,比较讲武德。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稍微有些走神,原本还略有兴致的诅咒之王像是没有了耐心。整个战局都变得焦灼起来,你来我往之间白骨裸露、鲜血迸溅。 三次被掐脖子,五次被扔到墙上,骨折的脆响声跟开业酬宾放的鞭炮似的。 鹭宫水无记仇的彻底,完全没考虑对方也浴血奋战,两个人的伤相差无几。 她决定玩点阴的。 侧身闪避时一把捞起了地上融化到一半的冰凌,鹭宫水无直接塞进了对方腹部的嘴里,她没松手,向一旁用力把他的唇角直接划开到了腰际。 两个人的血互相混合浸染,黏腻在彼此的身上再也无法分辨究竟是谁的。 手指从皮肉中捅进再抽出的感觉并不好,这种原始的战斗方式让稍微有点洁癖的鹭宫水无多少有些不太习惯。连指缝都湿漉漉的,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趁两人近身交手的间隙,她借着撕扯他伤口的遮掩,偷偷在诅咒之王的付纹袴上擦了擦手。 一下不够,擦过手背之后,还把手翻过来蹭了蹭指腹。 秉持着绝不打扰宿傩大人玩弄食物的观念,里梅习惯性地退在一旁,但看到衣料上那枚血淋淋的手印之后还是没忍住闭了闭眼。他现在确认了,这女人绝不是什么贵族出身的小姐,也不太可能属于京都那些自诩正义的咒术师行列。 此种行径,简直,无耻之尤! 不只是里梅,被人用下裳擦手的诅咒之王本人的表情也稍微有些微妙起来。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触感格外明显,带着点湿意和手掌本身朦胧的温软。原本还觉得勉强算是尽兴,但那点稀薄的棋逢对手之感在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之后顷刻散尽。 真想杀了尝尝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那双手,用佐料腌一下,应该会很下酒。 第4章 但到底没能如诅咒之王所愿,逐渐适应了任务世界里特殊力量体系的鹭宫水无在战斗中对咒力的使用变得越来越顺手。借着‘契约精神’的优势,她甚至能够短暂地占到上风。 暂时无法分出胜负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以墙壁倒塌、庭院一片狼藉收尾。 鹭宫水无躺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在等待自愈的过程中,她感觉自己异常的平静。 野蛮的世界,野蛮的任务目标,野蛮的任务目标跟班,呜呜,可怜又无助的她。 看来真的是个艰巨的任务,这位诅咒之王不太像是能够随便就感化向善的类型。无数次杀意值登顶的报警,但每次系统连完整的提示都说不完就会因为他按下了杀意而停。 这家伙是真的在最大的范围内想要给她最多的伤害,尽管他们素不相识,在此之前无冤无仇。只靠‘不死’恐怕是完不成任务的,她得先活着才行。 思绪被人打断,手臂一痛,鹭宫水无抬起视线,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旁的里梅。完全没有了被她困在领域里时的狼狈,好像重新打理过自己了,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瞧不起人的模样。 而且,如果没感觉错的话,这个小白毛刚刚用脚踢她。 好评收回,好没礼貌! 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但是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时总有些奇怪。 被人差点当花肥的经历实在是前所未有,耻辱、讨厌还有点奇怪的说不上来名字的情绪无限膨胀,里梅抿了抿唇,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喂,你叫什么名字?” 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鹭宫水无坐了起来,她穿的这件振袖满是血污,破碎严重。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袒露的胸口和大片白腻的肌肤,她习惯性地想抓住点什么东西站起来,于是动作自然地勾住了里梅垂在身侧的手:“我叫鹭宫水无,不过,既然你叫那家伙宿傩大人,那我觉得你也可以叫我水无大人。” 听起来蛮有气势的,她很喜欢。 鹭宫水无的动作有些突然,里梅一时间忘记了躲闪。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扣住了他的指节。和敲他额头时恨不得把他脑袋敲碎的力道截然不同,只是短暂的一刻,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 活着的女人的手是这样的感觉吗? 一定是因为他平时和冻硬的食物打交道太多了,果然不管是什么肉都还是吃新鲜的好。 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就只在心间过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强迫自己回神后,不等鹭宫水无完全站起来,里梅就已经迅速拍开了她的手。下手的力道大了些,这一下异常清脆。但被打的分明是她,他却立刻把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 霜色的长睫下垂后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没有表情时这张脸倒是透出几分厌世的颓然冷艳。里梅咬字很重,整句话都被嫌恶渗透,他冷冰冰地开口:“不过是储备作为新鲜的食物而已,你也配和宿傩大人相提并论?” 手背那点痛感和刚才被宿傩打出来的伤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总觉得自己身体对疼痛的耐受程度惊人疯长,鹭宫水无懒得计较。她明白,邪恶老大的小弟一般都有放狠话的任务,没关系,等她净化了诅咒之王就来净化他。 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裙,她稍微有些不满。这衣服穿在身上本来就不舒服,刚才打架的时候她甚至有爆衣的冲动,层层叠叠还穿法繁复。现在更是满是血污,到处都脏兮兮的。 想着应该洗个澡换件衣服,鹭宫水无漫不经心地回复:“储备食物?” 检查衣服到底有几层的鹭宫水无太过专注,一点也没注意到一旁的里梅已经重新掀起了眼帘,并且正在凝视着她的脸。 这女人好像陷入了什么困境,自己漂亮的脸蛋上沾满了血渍,却揪着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出神。 这样衣不蔽体,实在是有伤风化,虽然平时处理食材的时候没有少见赤裸的躯体,但是既然宿傩大人暂时允许她继续保留活物的特征那她就该注意自己的言行。 还算是有点礼数,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污人眼睛。 里梅轻嗤一声:“你应该对宿傩大人感恩戴德,这是你的荣幸。” 这话说的实在是不中听,在里梅的注视下,鹭宫水无冲他龇了龇牙,像只准备咬人的花脸小猫:“我不对他披麻戴孝就不错了。净说些废话,哪里可以洗澡?” 只是顺嘴攻击了宿傩一句,堪堪发挥了她一半的功力,谁承想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差点让诅咒小弟原地爆炸。 里梅气得眼睛都红了,追在她身后不停地骂她。但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听,鹭宫水无甚至会在他言语激愤的时候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他好不容易不说话了,她又扭过头来问他是不是哭了。 这个可恶的女人,居然敢羞辱宿傩大人,他迟早杀了她。 里梅背对着汤泉池踹了一脚腿边的石头,听着衣衫落地时发出的窸窣声,感觉自己应该一个凝霜咒法把她冻硬在温泉池里。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鹭宫水无稍稍放松了警惕。汤泉池的水雾弥漫,稍微有些遮挡视线,还是小心一些的好。冒着热气的水液没过肩头后不断向上,她舒服地低叹一声:“诅咒之王坏、里梅坏、汤泉池好。” 虽然刚刚几乎一直在捂着耳朵,但是里梅说了那么多话,她还是听清楚了一些的。无非就是嫌她不尊重宿傩大人,是不知廉耻、性格恶劣、阴狠歹毒的女流之辈。 虽然,但是,他打不过她。 鹭宫水无不在意弱者的愚昧之语。 神使大人只是让她来完成引导诅咒之王的任务,可没说让她帮助时代进步。里梅是比她弱小的存在,她可以随时杀掉他,但同时正因为她可以随时杀掉他,所以她可以对他稍微纵容一点。 有人教过她,弱小的存在就像是猫猫狗狗,要耐心一些对待才不至于损坏。她可是记得任务要求的,重要人物不能杀之后快。 一时之间想不起这个教过她道理的人究竟是谁了,鹭宫水无从汤泉池里起身,冷白的皮肤被热水烫得有点红。 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荡起一圈圈涟漪,波纹还没完全散开就被搅碎。她朝着岸边走去,破开了平静的水。 这池子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深了,还没走到中心就已经要没过发顶,显然是按着某些个子更高的人所量身打造。 双臂在池边平整的石头上曲折又伸展,鹭宫水无趴在这块小台子上,总觉得她被留下来这件事有诈。 储备粮啊,感觉是不太妙的身份呢,虽然有契约精神在,但是万一这家伙在她身上应用生鱼片的吃法,被片下来几块肉是不会死的。要一直担心自己的完整性,怎么可能做得好任务。总是打架也不行,又不是拳王争霸。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等到鹭宫水无终于泡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赤脚踩上了岸边,滴着水的长发顺着玲珑的腰身蜿蜒而下,蒸腾的水雾中,像织锦的黑绸裹着一尊玉俑。她抬手拂掉小腿上的水珠,直起身时看到了放在不远处石头上的衣服还有石头旁地上的木屐。 木屐应该就是她原来的那双,但是衣服显然不是她的。 黑色的男式浴衣,看样子是旧的,衣料并不算柔软,袖口也有些褪色了。大概之前一直在木质的柜子里存放,有一股淡淡的潮味,不过好在是完全干净的。 穿在她的身上实在是有点宽松,系上腰带应该就会好一些。但下摆太长了很容易踩到脚底下,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一会儿肯定也会被弄脏。 只要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什么,她就想发出“桀桀”的笑。 鹭宫水无手里握着腰带,提高了一点自己的音量:“里梅!” 第4章 缚心绮罗 根本没听见鹭宫水无的召唤,里梅正在厨房专心致志地做饭。 今天打扫庭院多花费了一点时间,险些误了宿傩大人的晚餐。没能杀掉那女人实在是遗憾,但好在有中午剩下的食材,储存在冰室里也还算新鲜。 无瑕的白瓷上铺着一层碎冰,切好的生肉片薄如蝉翼,码得整整齐齐。刚出锅的鹿排煎的刚刚好,他的火候把握得很稳,是宿傩大人最喜欢的熟度,紧实的肉质里还带着淡淡的血丝,一口咬下饱满多汁。已经晾到适宜温度的棒骨汤香气扑鼻,他撇掉了上面漂浮的油脂,又多加了一根骨髓丰沛的骨头进去。 在井底冰好的清酒很适合闷热的夏天,里梅将一碟腌萝卜摆好,完成了晚餐的配置,然后端起了整个托盘。 山里的气候要稍微清凉一些,但是毕竟是夏季,晚风依旧熏然欲醉。里梅穿过廊道,走向宿傩大人的院落。现下心情还不错,他的脚步放快了一些。 希望宿傩大人能满意这次的饭食,不要被那个讨厌的女人影响食欲。 第5章 但很快,里梅的好心情就戛然而止。转过弯之后,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鹭宫水无正靠在拐角处的廊柱上,听到他的脚步声之后,转头看向了他。 院中树影摇曳,和着皎白月光一起投在她的面颊上,模糊了那双耀目的金眸后,这张瑰丽的脸倒是难得有几分朦胧的柔和。应是刚刚出浴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泛着淡淡的粉,鸦羽微湿,看起来温然无害。 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鹭宫水无的头发已经干掉一半了,柔顺润泽的黑发还泛着潮气,披在肩头上滴下的水珠泅湿了浴衣胸口的大片衣料。这已经是他没长到现在这么高时的旧衣服了,但套在她的身上依旧又长又宽松,交叠的衣领下锁骨若隐若现、纤细伶仃。 手指攥紧了托盘的边缘,里梅一言不发,打算直接与她擦肩而过。 看出了他没有要理自己的意图,鹭宫水无直接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你怎么不跟水无大人打招呼啊,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托盘里的碗碟晃了晃,浓香的鲜汤差点倾洒,里梅稳住脚步,立刻将托盘持平。只要一看到她,他就莫名其妙地觉得烦躁,怕宿傩大人的饭食出问题,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火气:“你找我?” 鹭宫水无点头,视线从他端着的托盘上掠过,一脸的理所当然:“找你帮我系腰带啊。” 鬼使神差的,里梅下意识看向她的腰际。 深色的腰带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胡乱缠了两圈,一点也不规整,还打了个奇形怪状的结。 真是笨手笨脚的女人,连系腰带都不会,空有蛮力! 本来有更多恶毒的话语,但想起她捂耳朵的样子又莫名不想说了,里梅看着鹭宫水无,眼神和在看一个犯了疯病的人没什么区别:“我凭什么要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鬼话,耽误了宿傩大人用饭要你好看,还不快让开!” 要她好看? 放狠话的时候怎么还紧紧地抓着托盘啊,是在紧张吗? 这样看起来,还稍微有点可爱呢。 鹭宫水无松开了抓着里梅手臂的手,绕到了他的身前。好像转头就忘记了自己要他系腰带的事,她将一侧垂落的长发别回了耳后,低头去看托盘里摆得精致的饭食。在里梅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迅速抬手,端起汤碗就抿了一口。 白皙的脸颊鼓鼓的,被汤水润过的唇瓣莹润光泽,她端着碗闪身躲开了里梅吹出的冰霜,寒气擦着鬓角的发丝而过。鹭宫水无一脚踩碎了地上的冰,把碗放回托盘里的同时还不忘继续煽风点火:“喔,还蛮好喝的!” 已经栖息的飞鸟被重新惊起,翅膀的扇动声在静谧的夜里连成一片。 杯盏落地,汤酒相融,虫蚁不知危险,试图钻进烹制得宜的肉。 几息之间,鹭宫水无就掐着里梅的脖颈将他抵在了满地的食物和碎瓷之间,甚至还极为贴心地找了块干净的地面好让他的衣服不至于脏得彻底。 她的指节压在他的喉结上,用力时里梅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掐死。但偏偏恶劣的上位者更多存着的是逗弄的心思,在他完全窒息之前,她又会马上松开一点放空气进来。 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对此失去了兴趣。她抬起了另一只空闲的手,理了理他完全乱掉的刘海。 白发被拨弄得整整齐齐,在她收手的那一刻,火焰箭镞破空而来。鹭宫水无唇角勾起一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躲闪,甚至还仰起了头。灼热的火擦着她的侧脸而过,烧焦了她一小截垂落的黑发后,又在她的面颊上拉开一条长长的血线。沁出的血珠从她的眼尾顺直而下,殷红得像鲛人泣血。 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先看到的谁。 两面宿傩站在廊下,屋檐下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那一瞬的火光照亮了他猩红的眼瞳。他什么也没说,视线却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顺着她颊边的那颗血珠缓缓下滑。 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全身,鹭宫水无有一种被嗜血野兽盯上的错觉,好似下一刻就会被绞杀然后连骨头都碎的不剩什么了。她定了定心神,耐心地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觉得这家伙像一座山,那件黑色的羽织披在他的肩头,黑压压的比这夜色还暗沉。 只是眨了眨眼,下一瞬,两面宿傩便到了她的身前。 整个人都腾空而起,两面宿傩一手卡住她的腰肢,像小女孩玩弄娃娃一般,将鹭宫水无从地上拎起。本就不怎么规整的领口被拉开,暴露出的腻白肌肤比月色还亮,青紫色的血管在颈侧的皮肉下纵横交错,其中新鲜的血液汩汩流淌。 很香,下午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很香,但现在或许是饿了,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不过那么一道细小的口子而已,才几滴血,就让院子里满是她四散的香气。带着勾子一般,不停地涌进他的鼻腔里,激起更深处的饥饿欲望。应该折断撕碎,吮吸骨髓,用她的血液开解干渴,用她的骨肉填满腹胃。 唇舌贴上一片细嫩,利齿即将刺破皮肉的时候,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先是混着血腥味的淡淡花香,紧接着才是小小的气浪,痛到也并不算很痛,只是恰好打断了他的进程。 鹭宫水无给了两面宿傩一耳光。 被握着的腰肢几乎要断成两截,警报声如约而至,同时他的动作被强制停滞。两面宿傩还保持着将她抱离地面的动作,她被他半搂在手臂之中,一只木屐挂在足尖上晃晃悠悠。 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稍微平稳了一些,一切都在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 木屐落地的声音叠着血肉被破开的声音,鹭宫水无一只手扶着两面宿傩的肩头,另一只手已经穿进了他的胸口。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补一句‘不过如此’,还未来得及触摸到他跳动的心脏,整个人就被整个掀了出去。 不该走神的,这家伙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得还要快,落地时震得她眼冒金星。双耳嗡鸣,她连续翻滚了两周,躲开斩击之后立刻被拉入了完全陌生的领域之中。 「领域展开·伏魔神龛」 深红色的水池并不深,她跌进来时溅起的水花小小的,打湿了她的衣襟。黏稠的猩红液体没过了她的手腕和脚踝,池底的骨头硌得她屁股有点疼。浓郁的血腥味和硫黄味呛得她想咳嗽,她感觉自己现在像是被什么茹毛饮血的怪物用舌头重重舔了一口。 密密麻麻的割伤在她的双腿和双臂上铺开,甚至还没有感觉到痛,血就已经先流了出来。几乎无处可逃,这里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她被困在中间,真正成了任人宰割的食物。 在宛如凌迟酷刑的攻击之中,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澡真是白洗了。 并不知晓也不怎么关心她此时此刻的念头,只要不把她折磨致死就行了。堆叠的白骨之上,诅咒之王靠着椅背,垂眸看着下方那道小小的身影。 好像知道自己躲不掉这些攻击所以就干脆不躲了,「解」留下的伤痕深可见骨,这女人没有用反转术式,就那样直接躺进了血池。 还真是坚信自己不会死啊,愚蠢的渣滓。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步缩近,两面宿傩俯身。 黑色的指甲蹭过她的受伤的侧脸,将那道血线划的更深。他收回手,看了眼指腹上挂着的血珠,送到唇边后被舌尖卷走。 赤红的眼睛像是凝聚着一汪血,两面宿傩构成一方笼罩着她的阴影,将鹭宫水无的身体全部吞噬在其中。他的语气说不上是夸赞但也好像并非暗讽,平铺直叙地,就这样讲了出来:“胆子很大嘛,咒术师。” 胆子大的咒术师没回答。 人在太痛的时候,往往会主动或被动地抽离自己,需要耗时间的鹭宫水无没工夫跟他斗嘴,她忙着数数。 但和诅咒之王对峙的时候,走神并不是什么好的选项。 奄奄一息的少女和被折断羽翼的小鸟此时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娇小的身躯困在双手之中。在他挑选从何处咬下第一口的时候,一直安静的人忽然朝他伸出了血淋淋的手。 顷刻间,两个人之间的高低立换,鹭宫水无以整个身体为牢死死控住了两面宿傩的上半身,把他压在了血池之中。 时间到了,第二天了。一天可以展开一次的生得领域,现在可以使用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溢满了光辉,就好像挖出来之后真的可以替代太阳,被晃了眼睛,他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 「领域展开·缚心绮罗」 领域展开的时候,鹭宫水无脑子里在想,传说中暴虐残忍的诅咒之王,血液也是滚烫的。 她在两面宿傩的领域里展开了自己的领域。 感谢契约精神,再不听话,再桀骜的犬,也不过是被契约的犬。她现在要把项圈拴紧,不会再让恶犬有咬人的机会。 第6章 一望无际的花从血池里生出,不论是何种颜色,全都在绽放的那一刻变得鲜红。两面宿傩的余光瞥到了贴着他脸侧而生的花朵由无数小花构成,球状的花头被染血的手掌摸了两下后开得更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咒术师整个人坐在他的腰上,很快就收回了手掌,生怕他暴起,手脚并用压着他的身体,几乎是趴在他怀里。 这女人的头发太长了,从她身上滑下来的发丝扫着他的腰腹,实在是很痒,让他血无比沸腾。 一定是很美味的食物吧,饱满细嫩,煎好之后一口咬下,应该会比今天中午里梅做的鹿肉多汁。 翻滚的杀意和食欲交织着冲破他的理智,这么纤弱的人类少女,轻地跟他身旁的花没什么两样。只要他拧断她的脖子,就可以立刻品尝她甘甜的血液,咬着她的咽喉下咽。 趴在他身上的人好像有点累了,放松了点力气,侧脸直接贴了上来,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你是饿了吗?” 相当敏感啊,他确实是饿了。打翻了他的晚饭,赔给他也没什么不对吧。被花枝勒紧的喉咙挤出两声低笑,两面宿傩的胸腔震动着剐蹭过少女胸前略有些粗糙的衣料,才发现他们居然被这些藤蔓花枝捆绑在一起。 见鬼的契约精神,正是他无边的杀意,让他此时动弹不得。 快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鹭宫水无的手上全是血,浴衣也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原本纤细瓷白的手臂上斑驳着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但她掌心的血仍旧是温热的。 搞得好狼狈啊,居然让她流了这么多血才达成目的。她动了动身体,微微拉开了一点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伸手捧住了宿傩的脸。 额头相抵时,好似恋人之间在亲密絮语。 “现在,可以开饭了。” 身下的花疯了一般长大绽放又一朵接着一朵枯萎,大口大口的血涌进她的口腔。 花朵扭曲,天空血红,在尖锐的警报鸣笛声中两面宿傩挣断了藤蔓的束缚,直接翻身而上。骨裂的声音在两人的耳边接连响起,他口腔的温度远比她的皮肤更高。牙齿刺破薄薄的外皮,第一滴甘露降下时,沸腾的欲望滋滋冒烟。他把她抱得太紧了,两面宿傩汲取血液后吞咽的声音就在鹭宫水无的耳边。 血液快速流失,直白的痛毫无掩饰,她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双眸有些空洞,晦暗的金光跳动摇曳。只差最后一步了,鹭宫水无展开双臂抱住了宿傩的脖颈。 这可是她想了好久的台词。 “诅咒之王是吧,以后记得要叫我水无大人。” 正在进食的人终于从食欲之中脱离,少女冰凉的手沿着他的肩膀滑下,停在他光裸的胸口。酷似他刚刚见过的那朵花的图腾闪烁了两下,快速地隐没入了他的皮肉之中。无形的锁链缠绕着怦怦跳动的心脏,在咒纹烙下后终于成型。带着凉意的手掌从他的胸口滑落,终于完成使命一般向地面坠去。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灼心的食欲散得一干二净,饱腹感直接拉满到了胃部撑胀的程度。宿傩下意识握住了她无力垂下的手臂,指节弯曲后将她的手腕一点一点慢慢圈紧。在他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荒谬的动作之前,其他的感觉先于疑惑占据了先锋。 本不该属于他的痛意铺天盖地而来,被啃食、被割开、被折断,在被算计的暴怒之余甚至有些新奇。往昔的岁月被有意无意地忘却,两面宿傩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痛过了。 但他知道这应当是生平第一次,他被这女人狠狠的算计玩弄了。 第5章 徐徐图之 屋檐向天空延展的部分遮住了细密的雨丝,因为下雨的缘故,天气看起来有些阴沉。但夏日即便是下雨也并不凉快,带着湿热的闷感,这种天气反而更加让人感到烦躁。 耳畔是雨滴砸在瓦砾上叮咚的声响,夹杂着林中动物偶尔发出的低鸣,鹭宫水无百无聊赖地躺在廊下,整个人都昏昏欲睡。 一个姿势维持的太久了,关节处隐隐泛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和木头潮湿后散发出的味道,她深深地嗅了一口,把一条腿跷到了另一条腿上。 右腿曲起的动作带着膝盖向上顶起,浅蓝色的浴衣下摆滑落,层层堆叠在大腿上像一朵绽开的花。 大片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后果然凉爽了许多,鹭宫水无歪头看了一眼廊外逐渐变小的雨势,犹豫片刻后还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交叠的腿分开后再度抻直,玉白的足尖探出了檐角遮蔽的范围,剔透晶莹的水珠在弓起的脚背上滚动,坠地后在木质地板上破碎。 坐得有点太靠外,有风掠过时带着雨丝倾斜,将肩头的衣料和发丝都淋得湿润起来。鹭宫水无将垂在身前的长发撩到了身后,收回手时指尖蹭到了胸前的衣料。 指腹下传来的触感略微有些粗糙,这件浴衣的材质简直差得离谱,贴着肌肤时细微的剐蹭感像是有虫子在咬。不仅如此,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这件衣服穿在身上还一点也不透气。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草料包裹着的土豆,湿气和温度达标,再等上两天,很快就能生根发芽。 烦闷的情绪开始无限发酵,从今天早上睡醒之后,鹭宫水无的心里就一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躁意。找不出什么具体的原因,就只能归结于环境的艰苦。头绪逐渐理顺,鹭宫水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自从那晚成功算计了两面宿傩并且一举将他契约之后,她就被默许留了下来。但偌大的宅邸里算上她才一共只有三个人,空旷又安静,无聊不说,她好像还被排挤了。 能留在任务对象身边固然是好事,尤其是执行这种需要徐徐图之建立长久关系的任务。改变一个人的思想观念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每天都能和人物对象见面的话无疑是给她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但给她安排夏热冬冷的毛坯房住就很坏了。光秃秃的屋子里仅有一张榻榻米,没有门窗、没有被子、更没有枕头。虽然她后来抢了里梅的房间给自己住,但大概反派身边的小弟总是更需要磨炼心性,他的房间住起来也没多舒服。 不给她吃饭这点也很坏,里梅这家伙明明每天在厨房鼓捣那么久却只做他和两面宿傩两个人的份,在她第一次喊饿的时候就让她自给自足。虽然在她炸了两次厨房和一次地窖之后里梅终于肯在做饭的时候捎带上她的那一份了,但他的调味风格真的很不合她的口味。 这种走几步路就出汗的天气,不让她在汤泉池里泡澡更是坏上加坏。宅邸的后院里有那么大一个池子,却搞什么只许宿傩大人一个人使用的不合理规矩,明明她来的第一天就已经用过了,真是不讲道理。虽然在她有所行动之前,里梅提前提出了折中的办法,同意她在旁边搞一个小一点的池子引水过去,但是没有任何洗浴工具怎么可能洗得足够干净。 都想要脱离任务世界回到神使大人那里去了…… 得做点什么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水平才行啊。 雨声渐歇,檐角水珠落下的间隙也拉得越来越长。蝉鸣声再次铺满了整个院落,不知何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鹭宫水无伸展手臂,听到脊背上的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堆在大腿上的衣摆散落下来,一直垂到了脚面,只是走了两步路,就已经将白皙的肌肤蹭红了一片。里梅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又大又长,稍微走得快些就很容易踩到后摆,跻上木屐后才不至于因此而摔倒。 拎着衣摆往前快走了两步,鹭宫水无抿着唇穿过连廊,面颊上的软肉随着她撇嘴的动作鼓了两下,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这件事真是越想越让人生气。刚传送过来时身份卡自带的那件银色振袖她还蛮喜欢的,可惜跟宿傩打的时候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鹭宫水无待会儿一定要买空和服成衣店。 行走的速度太快,拐过月亮门看到来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鹭宫水无和来给宿傩送冰的里梅撞了个满怀。装在冰鉴里的冰块散落了满地,原本就没有干透的地面变得更加泥泞。忙乱中衣摆和冰块一起卷在脚下,在即将滑倒的前一秒,她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隔着薄薄的衣料,这女人掌心的热度毫无阻隔的传导到了他冰凉的肌肤上,里梅下意识蜷缩了下指尖,垂眸看向她的手。明明看起来那么纤细,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一旦抓住了就再也不肯松开。想要挣开的动作迟缓了一刻,里梅感觉自己的手臂距离脱臼就只差一个鹭宫水无的二次发力。 霜色的长睫颤动了两下,他别开了视线。 这种阴险狡诈、挑剔恶毒,靠着漂亮的皮囊来迷惑别人的女人,连做成饭食呈给宿傩大人的资格都没有。 一手抓住了即将落地的冰鉴,另一只手反手握住了鹭宫水无的手腕。把她从摔倒的边缘拉回来后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手掌,里梅低头扫了一眼满地的碎冰,余光却瞥到了她身上那件衣摆被踩得脏污不堪的浴衣。 第7章 这可是他的衣服,他的,旧衣服。 还是没忍住,每次看到这女人都会觉得有种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里梅“啧”了一声抬眸看她:“你这家伙究竟能做成什么事啊,早上让你把那头熊拖进冰室里,结果你不关门,里面好多食物都坏掉了。这也就算了,你现在又在乱跑什么啊,宿傩大人要用的冰块全部洒掉了。”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耳朵又被震得嗡嗡作响,鹭宫水无收回了抓着里梅手臂的手,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直等到对方絮絮叨叨地说完那些没用的废话,她才扫开了脚边已经开始融化的碎冰块,朝里梅迈近了一步。 下意识后退半步之后花了些定力才遏制住自己下意识躲闪的动作,里梅咬了咬牙,脑子里再度出现了那天晚上自己被面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女人摁倒在廊道上的场景。 嫩白的掌心在眼前摊开,鹭宫水无正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没等他发问就得到了答案,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天真的愚蠢,莫名让人火大。 她说:“ 你,给我点钱。” 等了一小会儿之后没有得到回应,以为对方没有听清楚,鹭宫水无仰头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话。视线掠过里梅的衣领一路向上,精准地捕捉到了他颈侧若隐若现鼓动着的青筋。 又在生气吗? 回想起来里梅确实每天都在发脾气呢,好像从她第一天见到他以来他的心情就没有好过。果然诅咒之王的小弟不是那么好当的吧,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压力很大的样子呢。 照顾弱者的心情还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某一天里梅会不会因为这些情绪而崩溃或是死掉呢? 鹭宫水无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尝到了一点点冰屑融化后淡淡的水味。看来要委婉一点才行,她维持着伸手的动作,眨了眨眼睛:“里梅身上该不会一点钱都没有吧?” 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里梅稍微有些窒息。 眼下那只细嫩的手白得有些晃眼,若是让他砍下来熬油用的话凝固后大概也是那种腻白的漂亮成色。真是后悔啊,那天把这家伙拖回来之后就应该立刻处理掉的,放进冰室里冻了一会儿反而后患无穷了。造成眼下这种局面,完全是他的过错,给宿傩大人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惹人烦的麻烦精,偏偏是被他带回来的。都有点想笑了,这自作自受的苦果,吃起来还真是让人不爽。 四目相对时空气全部都变得寂静,金色在暗紫中翻涌撕扯,片刻之后,里梅拎着冰鉴转身就走。 但到底没逃过被洗劫一空的命运。 巨大的描金屏风遮蔽了大部分从室外投射进来的光线,地面上隐约映出些屏风上雕花的朦胧影子。失去了合财袋的里梅跪坐在装满冰块的冰鉴旁,摇着扇子让冰块散发出的凉气在屋子里散开。齐肩的白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从耳后散落,遮住了他有些恹恹的眉眼。 等到宅邸的结界有所异动,设下结界的人才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闭目养神睁开了血红色的眼睛。杯盏里晃动的酒液没入咽喉,无比辛辣,盘中脆骨的调味不错,咀嚼时咸香的味道随着声响在口腔中散开。 不知是因为满意今日的小菜还是已经预见到了会发生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两面宿傩咽下了口腔里的食物,一点带着轻蔑意味的笑慢慢在唇角扩开。 真期待啊,想亲眼看看那女人离开这座宅邸之后的表现。 第6章 恶主恶犬 被汗珠沁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皮肤一片黏腻,又闷又湿热。抬手将额前有些长长了的刘海从中间分开后拨向了两侧,就着水洼里映出的影子,鹭宫水无左右照了照,尝试重新给自己分了个偏分刘海儿出来。 对着水洼拨弄了半天,总算是满意了。直起身子后被长发遮挡的娇艳面颊露了出来,鹭宫水无抬头看向身前的人,唇角微抿露出一个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天真的笑容:“你刚刚说你是谁来着?” 有些肥硕的身躯上却长着过分细长的手臂和腿,圆圆的眼睛占据了这张脸几乎快要一半的位置,反应过来她刚刚根本没有在听之后这人气恼的搓了一下手,整个人都透着种诡异的滑稽感。 应该不是人类,但感觉也不是咒灵。从她离开宅邸之后就一直在暗处跟着她,以为是这个任务世界的什么特殊民风习俗才没管的,结果后来干脆直接挡到她的面前来了。 盯着对方眼尾的蛛网纹路出神了半天之后,鹭宫水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任务世界的构成部分是有妖怪的。 金色的双眸睁大了些,将眼尾原本微微上扬的弧度得和缓少许,她有些惊讶地掩唇,和普通不谙世事的少女分毫不差:“啊,你是妖怪啊!” 被识破身份的蜘蛛妖显然没什么耐心,原本因为看到她活着从那座宅邸出来所以才留存的小心全部消散殆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鹭宫水无的外表欺骗了,他的语气重了几分,干脆不再遮掩,直接发问:“我看到你从那座宅子里出来了,你是两面宿傩的女人?” 可能多少有些情绪激动,末尾‘两面宿傩的女人’这几个字音调飙升。破开了鸟叫和蝉鸣声,穿透树叶沙沙的声响,这妖怪的声音很大,在午后幽静的树林里算得上吵闹。 鹭宫水无垂下眼睫,拿开了刚刚掩唇的手,因为第一次遇到妖怪而萌生的兴趣和喜悦顷刻消散,强烈的被侮辱的感觉冲上心头。 把她放在和诅咒之王平等甚至是附属的位置上,完全是在贬低她的身价吧。是不是所有的妖怪都不聪明还有待定论,但是眼前的这只脑子一定不灵光。 弱智应该也算是弱者的一种,秉持着一贯的对弱小者的宽容,鹭宫水无一脸认真地纠正了他的话:“你说错了,我是两面宿傩的主人。” 还没等蜘蛛妖做出反应,林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 黑发的发尾被卷起,刚刚整理好的刘海又被吹乱了,阴冷的感觉窜上脊背,像是被某种凶恶的野兽锚定,鹭宫水无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回头朝着远处的宅邸看了一眼。 一改刚才的态度,重新将视线落回了蜘蛛妖的脸上后露出一个非常亲和的笑容,她笑眯眯地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要记住哦小蜘蛛,我啊,是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主人。” 昨日高坐,今日低眉。赢一万次也只是拖延的筹码,但输一次就要为倾覆的命运签名。缚下滚烫的诅咒心,只给她的绮罗添色。 正如鹭宫水无觉得蜘蛛妖是弱智,得到这种回答的蜘蛛妖也觉得鹭宫水无癫的离谱。 蒲柳一般纤弱窈窕,又顶着这样一张杏脸桃腮的美人娇面,其实不吃的话抢回去蹂躏几日想来也是其乐无穷,只是脑子有问题的话就有点差强人意了。即使身为妖怪,他也是有严苛择偶标准的。 这女人能活着从那座宅邸里走出来,说不定就是因为宿傩大人怕吃了她影响心智呢。不愧是宿傩大人,强大的捕食者确实是会对食物精挑细选一些的。 但他可没有忌口,而且偏爱吃些漂亮的点心,能吃掉宿傩大人曾经选中过的食物可是一桩美事,等回去了不知能炫耀多久。得了失心之症还能被他吃掉对这女人来说也是荣幸,不枉费她母亲将她带到这世上。 微风拂林的声响里夹杂着些许杂音,密密麻麻的小蜘蛛从草叶和花瓣后爬出,朝着心仪的晚餐聚拢。蜘蛛妖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口腔里一阵发酸,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积攒。 柔韧的丝线从口中喷出一团,张开的蛛网在地上投下网状的黑影,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点扭曲变调:“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是宿傩大人的主人我就是阎罗山之主,这样的美梦,还是等我吃了你之后你再去黄泉做吧。美人,你乖一点,我给你个痛快!” 黏腻的蛛丝长了眼睛一般绕上来,鹭宫水无闪身躲避时顺手捡了根断掉的树枝,虫潮涌动,她在小蜘蛛群里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此生最讨厌打死后会爆浆的虫子,连汤带水再裹着几颗虫卵的更是应该滚出世界,但一味躲闪也不是办法。迟疑了片刻才抬脚跃进,踩着虫群间的空隙,她朝蜘蛛妖逼近,决定速战速决。 给她个痛快这种事不切实际,还是由她来让他死得干净点比较合理。 耳边是虫群沙沙的声响,细软但黏性极强的蛛丝才碰到树枝的尖端,蜘蛛妖的笑声在一声巨响中戛然而止。 血浆迸溅,腥臭的绿色液体从碎裂的头颅里炸开,雪白的蛛丝被染得墨绿。身体还未反应过来,被斩掉的脑袋就已经成了一摊夹骨连肉的泥,两颗眼珠子滚出碎骨,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地上所有的蜘蛛都被一一斩开,蓝绿色的黏浆和刚才爆炸的骨头碎片糊了满地。鹭宫水无黑着一张脸疾步后撤,避开了那些溅落的脏污液体。但后退路径被障碍物阻隔,根本来不及停下,她的脊背猛地撞进了一个炙热的胸膛。 第8章 轻蔑的嗤笑声和滚烫的气息一起落在她的耳侧,腰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双宽大的手掌。满是薄茧的指腹抵着脊骨末尾的软肉慢慢摩挲,鹭宫水无下意识一抖,绷紧了后背回头。入目是两双血池一般猩红的眼眸,在他戏谑的目光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失去了平衡。 两面宿傩把她推向了血浆四溅、正在不断炸开的蛛群。 几乎快要尖叫出声,酸臭的味道熏得她眼眶发红,在身后两面宿傩的笑声里,鹭宫水无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朝着满地的残肢浆体栽倒。 比让她去死还难受,在这关键一刻,鹭宫水无爆发出了此生最快的反应速度。她反手勾住了始作俑者腰间的束带,将他的身上的那件浴衣拉了个半开。 果然是很好的承重点,被她这样拽着,对方都纹丝不动。在被两面宿傩挥开之前,她终于挽回了局势,成功翻身回转。带着凌厉的掌风,她附满了咒力的拳头,目标明确地朝着他的脸而去。 但扬起的手臂被精准擒到了滚烫的掌心,柔软的手也捏住了突袭的拳头。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视线交错,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颜色。 被捏住的手腕血液流通不畅,已经开始发紫。被捏住的拳头也不大好过,指甲快要被迫陷入皮肉。跟鹭宫水无仰头的动作同步,两面宿傩俯身,澎湃的咒力压下来,低沉的嗓音里读不出任何情绪,他低笑着挑眉:“哦?我的主人?”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杀不了她就拿虫子恶心她。若是真的踩到了那些污秽的尸体,她得先把脚上这双木屐扔掉然后再回去洗八遍澡。 鹭宫水无使劲儿挣了两下,抽回了自己被钳制着已经开始发麻的手臂,甩了甩才松开两面宿傩被掐的满是指甲印的拳头。 即使隔着一层衣料,两面宿傩也还是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格外清晰完整的握痕,青红交加的指印几乎占据了半个小臂,看起来惨不忍睹。自己胡乱揉了两下之后,那块肌肤反而变得更糟,鹭宫水无的怒意一路飙升,有跟他一起去死的冲动。 但这家伙不仅没有半点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反而因为她的不爽而变得更加愉悦。居高临下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两面宿傩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气恼,勾唇的样子和热衷于将玩弄猎物致死的猫科动物没有区别。 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两面宿傩,鹭宫水无发动反转术式治好了自己的手臂,垂下眼睫细细地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口。 但被无视的一方显然对她的期待不仅仅止步于瞪这一眼,伴随着肩头一重的感觉,两面宿傩的声音也从头顶落下。跟给了她多大殊荣似的,傲慢满到快要溢出来,他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刚刚她和蜘蛛妖说话的时候他果然在,这句根本就是照着她的语气学来的。 肩膀上看似只是随意搭上来的手将鹭宫水无死死钉在原地,不断加大的重压冲着让她脊背下弓双腿弯折而来,几乎寸步不能移动。 她再次仰头,借着承重过度想要降低身位的瞬间伸手,一把抓住了两面宿傩浴衣的衣襟。所有向下的力都被她返还给施加者,鹭宫水无凑近了他的脸,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金眸里笑意闪烁,从这张明媚的小脸上找不出一点她刚刚想把两面宿傩砍死的痕迹,两人的呼吸融为一体,彼此之间升腾着温热的吐息。 鹭宫水无以本应如此的姿态回答了两面宿傩的问题:“这可是个好问题,奴隶是得知道主人的名讳,不如你就叫我鹭宫大人好了。” 话音还没有落地,整个人就悬空而起。不算合脚的木屐挂在足尖摇摇欲坠,鹭宫水无指尖发白,被她攥着的衣料承受不住后直接撕裂。 浴衣的胸襟彻底大开,大片蜜色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狰狞的肌肉鼓起,走势和线条都清晰无比。刚才的拉扯互搏之中他也出了汗,赤裸的胸膛上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两面宿傩面上的恶意毫不遮掩,咧开的嘴角向上翘起,说不清楚到底是夸奖还是嘲讽:“胆子真大啊,小鸟。” 窒息感强烈,喉咙如火烧,都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了,她被他掐着脖子举起。 鹭宫水无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腰部发力带动双腿向上,两只脚狠狠地踹在了他裸露的胸肌上。 隔着足袋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汗湿的潮意和过高的体温,她恶劣地用足尖狠狠地在他胸口碾了两下,如愿看到了绣球花图腾在他被自己踩得泛红的胸前浮现。 伴随着两面宿傩的动作变得愈发迟缓,鹭宫水无脸上的得意也越来越明显。 眼尾翘翘,红唇张张合合,就像一朵花逐渐吐露芬芳,她行使着契约赋予她的权力,及时报复了回去:“不把你的主人我放下来吗,我的小双。” 两面宿傩应声松手,听着她一句‘主人’后又叠着一声‘小双’,脸上的笑意逐渐深得有几分瘆人的疯狂。 红瞳中清晰地映出了鹭宫水无正在低头重新穿木屐的身影,两面宿傩凭借着身高的优势,将她整个人都收进自己的视野范围。 目光自从停留在她脖颈上之后,就迟迟没有再移开。 那么纤细,那么脆弱,只是轻轻掐了一下就青紫一片,将他的指印完整地拓印下来。只用一只手就能完全把她的脖子圈住,刚刚若是他再稍微用力一点,就能像掐断一朵花一样掐掉她的头来。 看起来多么纯然无害,真是欺骗性十足,用少女天真美丽的躯壳包裹着孩童般没理由的娇纵和恶。 鹭宫水无…… 只是在心里重复她的名字都会感觉喉咙干渴,无比饥饿。 迟早要杀了这个狂妄愚蠢的女人。 要将她的每一根骨头都碾碎,用她的头颅来盛她自己的血浆。要她的灵魂困在领域的王座之下,被他踏断现在直挺的背。 记不得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强烈的欲望了,翻涌的食欲和杀意被压抑在本不止于此的区间。狡猾的对手、报复心极强的食材,果然还是这种有精力折腾的猎物吃起来更加鲜嫩可口。 明明是最屈辱的一晚,不知道多久没有被伤到过的诅咒之王被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恶劣女人打上了下位的烙痕,纷杂的情绪潮水般退去后他却总是忍不住去回忆唇瓣和齿尖触到她血肉的那瞬间。 整个大脑里一片空白,他的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脸。血液在他的口腔里发热,那双柔软的臂膊如同波澜里的水草,死死缠住唯一溺水的人。双耳朦胧,听到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雾,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地流进来。 ‘以后要乖乖听话哦,宿傩’ 再让他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吧,叽叽喳喳的漂亮小鸟,最好不要在今日陨落。 早就注意到了两面宿傩在盯着自己看,他根本没有要遮掩的意思,视线无比灼热。总觉得这家伙又在打什么坏主意,鹭宫水无透过垂落的发丝,偷偷瞥了他两眼。但很不幸被抓了现行,两人目光交汇的时,她清楚地听见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鹭宫水无身上的汗在听见这笑声之后全都落了,她一脸呆滞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这傻*疯了。 没等她缓过神来,一直没有冒头的辅助系统突然出声汇报:“监测到任务对象对任务者长期居高不下的杀意值有微量降低,经判断任务者人身安全暂时未受威胁,请任务者再接再厉、小心谨慎。同时监测到任务者对任务对象的杀意值不断增加,已经到达危险范围,请任务者积极调整心态、以任务为重。” 杀意值降低了? 鹭宫水无狐疑地抬眸,目光灼灼地盯着两面宿傩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而后在心中形成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结合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她严重怀疑两面宿傩很有可能不只有施虐倾向,估计还有点受虐的爱好。会不会是武力值太高了,一般没人能满足他的癖好,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喜欢搞点虐待。 嘶,弃恶从善的话,诅咒之王以后还能有这些不良嗜好吗? 但这些暂且不重要,已经耽误了一会儿时间了,现在要紧的是赶紧下山。 扫视了一圈地上的狼藉,还是没办法克服自己对那些黏稠浆体的心理障碍,鹭宫水无决定还是要善用工具。 她仰起头看向两面宿傩,笑得有点甜腻:“小双啊,你过来一下。” 第7章 恻隐之心 高处的视野确实更加开阔,抬手就能折下长着成簇小花的枝桠。飞扬的发丝穿过两侧层层相交的枝叶,在日光下闪烁着粼粼的光。 鹭宫水无坐在两面宿傩的肩膀上,两条小腿垂在他胸口的位置,就像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褶皱的衣摆和足袋束口之间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跟背后紧实饱胀的胸肌紧紧贴在一起,和落在大地上的一道细雪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层叠的树影遮蔽了大片日光,虫鸟的嗡鸣渐渐远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就像刚刚的杀戮从未发生。两个人谁也没有把那只蜘蛛妖放在心上,但原因却截然不同。 第9章 各自心怀鬼胎,身后的影子却融为一团。 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在和风里摇摇晃晃地落下。纤瘦的手缓缓摊开,同伶仃腕骨上系着的红绳一起,向它迎去。掌心合拢的瞬间,山林中的一色被鹭宫水无纳进手心,是青山给的赠礼。 小小的雀跃还来不及发酵,忽然的颠簸带着身形一起摇晃。不知是这一路上第多少次了,她扶住了两面宿傩的肩头,垂眸向下看去。那双赤红的眼睛带着邪气,正等着鹭宫水无的视线降临,无声昭示着她根本没怀疑错,刚刚的情况的确是他故意为之。 刚刚接住的那片花瓣复又被风卷走,在空中转了一圈后汇进的纷纷扬扬的花瓣之中,最后不知到底零落到了何处。 对方的脸清晰的映照在彼此的瞳仁里,凭借于此,鹭宫水无能够看清两面宿傩眼底的情绪。双方的目光从交汇的那一刻起就始终缠绕在一起,没有一个人率先移开视线,都想赢得这场无声的竞技。 在怒气升腾的前夕,鹭宫水无忽然想起了两面宿傩刚刚被契约控制着不得不俯身时露出的表情。小小的邪恶想法在胸腔里生长,她抬起手臂,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了他的发顶。 讨厌别人凌驾在自己之上,讨厌被人用任何形式挑战权威,只能容忍自己一个人站在金字塔的顶端。确实很符合诅咒之王的身份,无法接受平等甚至是自己身处低位的关系。但这种强者的特质反过来似乎也可以成为心理上的弱点,此时此刻,忍耐着想要折磨杀死她的心,一定很辛苦吧? 粗硬的粉色毛发有点扎肉,穿过薄薄的衣料直接接触到了她的皮肤。痒痒的,带着点尚且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 上身的重心随着手臂位置的改变而偏移,鹭宫水无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朝着两面宿傩倾斜而去。这家伙不爽就不爽吧,作为他的主人,她现在可是爽得很。 鹭宫水无的动作无意间拉近了两人原本就算得上是亲近的距离,她腰际的衣料时不时剐蹭过两面宿傩的耳尖,带起一阵怪异的感觉。本能地抵触这种感觉,他下意识侧脸,反而让整个面颊几乎都贴上了她腰肢的曲线。在热风之中,除却花草的味道,还有丝丝缕缕无法形容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两面宿傩脚步一顿,来不及辨认究竟是什么,这幽微馨香的气息已经就远去了。 林子里的风更大了,树叶沙沙的声响盖过了其他不正常的响动。明明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两面宿傩在鹭宫水无之前垂下了眼帘。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额头,刚刚那缕香味似乎又重新出现,他知道,是她收回手臂时无意间用衣袖蹭到了他。 只要微微仰头就能把她挽起衣袖的动作尽收眼底,细长的手指卷着浅色的料子,露出了手臂上白皙的肌肤,靠近手肘的地方被他的头发蹭得一片绯红。两面宿傩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林,遏制着自己将鹭宫水无从肩上掀下去的冲动。 丝毫没有察觉到身下人的情绪异常,重新把袖口放了下来,鹭宫水无瞥了一眼两面宿傩的发顶,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手痒,伸手揉乱了他的粉发。 温热的触感隔着发丝传到头皮,跟刚刚衣料蹭着头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两面宿傩能感觉到她柔软的指腹在轻轻地按揉。头皮有轻微的拉扯感传来,明明眼睛根本没有看到,但他的大脑里却能想象出自己的头发从她的指缝里溢出的模样。 想要自己动手试试,看两面宿傩这样粗硬的头发到底容不容易被薅下来,但想法还没来得及完全践行,鹭宫水无就感觉自己双脚的脚踝被人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被掌握的部位几乎没有什么皮肉做缓冲,骨头和骨头硌在一起,隐隐作痛。他的手还在不断收紧,强迫着把脚踝之间的空隙填平。她踢蹬了两下,脚跟狠狠地磕在他的心口。 一声闷响之后,鹭宫水无叹息,她的木屐又掉了。 可能是想抓住每一个机会嘲讽她的烦恼,也可能是她的叹息声让他觉得太吵,鹭宫水无其实并不知道两面宿傩为什么要笑,但她发现了这家伙今天的心情诡异的好。 只是弯曲指节蹭了蹭她脚踝上被他掐出的红痕,两面宿傩爽快地松开了一直钳制着鹭宫水无脚踝的手。他收回自己刚刚抛出去的目光,把视线重新落回了她的脸上,唇角带着的弧度含义不明:“没有脚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异常,而且还有契约作为保障,但鹭宫水无就是本能地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有点类似于动物的某种天性,在辅助系统都保持沉默的情况下,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小腿紧贴着衣料,隔着一层薄薄的浴衣,鹭宫水无能清晰地感受到两面宿傩饱满的胸肌和炙热的体温。甚至连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都能感受到,震得她血液还没顺畅的脚踝发麻。 已经走过了那段满是蜘蛛尸体的草地,现在的小径上除了有水洼之外完全是干净的。始终记得自己出门的目的,鹭宫水无今天无心再陪伴诅咒之王玩什么游戏。利落地从他的肩头跃下,她稳稳落地,穿回自己的木屐之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树林的深处。 从鹭宫水无思考到行动,整个过程甚至不超过三分钟。肩膀忽然一轻,原本的重量全部消失,两面宿傩站在原地,两双赤红的眼瞳紧锁着那道穿着不合身浴衣的背影。 顺直的长发映着日光,黑色山泉般粼粼。坠入深红中的那点黑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苍翠之中,凭借着肉眼再也看不见。 茂密的树林翻起小小的绿浪,伴随着寒气逐渐逼近。冰霜融化后在空气里就再也寻不到痕迹,里梅从树上一跃而下,单膝落地跪在两面宿傩身后。没忍住看了一眼那女人消失的方向,反应过来之后又懊恼地收回视线,里梅把头压得更低:“宿傩大人,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脚边垂着头的白发少年,对方的动作恭敬,连眼睫的震颤都有意识地克制。两面宿傩的目光饶有兴致的在他的脸上巡梭着,开口时的语气像是真的对此充满了兴味:“母亲还是姐姐?” 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夹着两个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的称谓,勾起了某些早就应该远去的回忆。里梅愣了一下,因为疑惑所以本能地想要抬头。脸颊上的剧痛和身后轰然倒塌的大树都超出了预料,血红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是在宿傩大人面前,任何行为都应得到他的准许。 好在宿傩大人宽宏大量地没有和他计较,反而给了他一些关于这个问题的提示。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里梅的耳朵里,两面宿傩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的耐人寻味。 “她让你想到谁了呢,里梅,你的姐姐还是你的母亲?” 直白得有点残忍,亲手害死亲近之人后的旧事重提。 冻在坚冰里的漂亮女人,隔着霜雾看不清脸庞,还保持着死亡那一刻的表情,哀怨的双眸里溢满了水光。 姐姐还是母亲……? 染血的手下意识攥紧,指甲的缝隙里填满了草汁和泥土,以冰霜为凶器的里梅第一次自己有如坠冰窖的实感。衣裳、皮肉、骨血,全部都被宿傩大人看透了,他的心裸露在空气里,只能无力地残喘。心底最隐秘的想法还没开始发酵就被人戳破,甚至没有自欺欺人的机会,两度幻灭。 算不上怔愣了很久,但回过神后从脚底窜上来的骇然压得他无法动弹。里梅咬紧了牙,感觉自己整个头皮都在发麻,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根本无法给出回答。 不过也没有真的要他回答的意思,没有等里梅想出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两面宿傩就已经离开了原地。一直压着他无法抬头的气息终于散去,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砸在里梅的头顶。 “那只蜘蛛妖,弱到有些可笑了,下次注意。” 第8章 八岐大蛇 如果说出门之前还对这个任务世界有所期待、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的话,那么现在这些正向的情绪就已经被完全消耗殆尽了。 丛生的灌木和茂盛的杂草联合参天的巨树,入目尽是苍翠的色泽。原本就不宽敞的小径越来越窄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林间。 鹭宫水无独自一人站在几乎要将人吞没的绿色之中,仰头透过树枝的缝隙朝烈日的光辉看去。灼目的阳光穿透浓郁的碧影直接与她金色的双瞳对接,浓密卷翘的长睫颤动了几下之后还是垂下,因为长久的注视太阳,哪怕闭上眼睛眼前也还是有一片斑斓的光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是她真的好像迷路了。 明明是正午最热的时候,但鹭宫水无却总觉得四肢有些发凉。原本温热的风变得阴冷起来,轻易地穿透了浴衣的布料。她搓了搓手臂,低头时才注意到自己的足袋上不知何时沾上了几片草叶,就在脚踝后侧那一片的位置。 俯下身去想将草叶摘下,但指尖却不慎被叶片锐利的边缘划开。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洁白的足袋上,很快就向四周渗去,散成一片小小的红晕。远远看去就像是在足袋上绣了一朵梅花,微乎其微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 第10章 原本还勾着足袋的叶片突然动了,细到快要看不见的四肢从叶片下探出,薄纱般浅绿色的翅膀振动着,朝着鹭宫水无指尖的伤口扑来。其他几片稍小一些的叶片也紧随其后,因为嗜血而发出兴奋的嗡鸣。但这嗡鸣很快结束,鹭宫水无向后错了一个身位,掐掉了一片真正的嫩叶。 破风而去的小树叶穿透血肉时发出细微的‘扑哧’声,附着了咒力之后简直和刀片无异,带着几只叶片虫的躯体,死死地钉在一棵树的躯干上。穿成一串的虫子因为嫩叶的长度有限,只能紧凑地挨挤在一起,还是渗出了紫绿色的内脏和液体。 没忍住干呕了一声,一口酸水快要顶上喉头,胃部翻涌的感觉就像是脚下的土地也在小幅度震动。鹭宫水无有点头晕,但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可抬头感受时一切又归于平静,就像刚刚的震感只是幻觉。 风和日丽,树木蓬勃,三只叶片虫体内流淌的紫色液体顺着树干往下蜿蜒,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稍微有点恶心。 鹭宫水无收回目光,将垂落的长发别回耳后,再次低头呕了一下。叶片虫发出的味道始终没有变淡,那种眩晕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她抬手试图将那股怪味挥散,但却因为动作大了一些而更加头晕目眩。扶着膝盖平复呼吸时余光瞥到了脚边原地跳跃的石子,鹭宫水无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天色都暗了下来,阴风更加肆虐,太阳被什么东西完全遮蔽,她的脊背一片阴冷。巨大的阴影从身后笼罩下来,在地面上投射出奇怪的形状。和辅助系统的警报一起拉响,是某种大型物种的低吼。 身后的风速变快了许多,耳膜都要被震碎了。明明已经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攻击,但身体的眩晕却让反应速度变得迟缓起来,鹭宫水无闪身时脚下不稳,在地上滚了一圈,勉强躲开了对方接二连三的攻击。 该死的虫子…… 那虫子死之后散发的味道绝对有问题,她身体上的不良反应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但那虫子究竟是什么时候爬到她的足袋上的,没道理都已经爬到脚踝的位置上了,她却一点都没有察觉。 宛如滴水落入湖面时带起了一串涟漪,这一点破绽带出了完整的阴谋链。鹭宫水无撑着地面起身,朝那棵钉着叶片虫尸体的树靠近,大脑里飞速地把今日出门之后经历的每件事都串了一遍。 等到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都有迹可循,脑海里的画面定格在两面宿傩抓住她脚踝时唇角勾起的那一刻。 果然是他在搞鬼,鹭宫水无就知道,作为诅咒之王,这家伙绝不可能安分守己。 只有他有机会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将叶片虫放在她的身上,也只有他来放,她才不会去细致地观察这家伙又做了什么举动,只会觉得他又在跟她较劲了。 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拽下那串叶片虫的尸体,黏糊糊的触感在掌心散开。忍着恶心,在那只巨大的蛇头向她砸来的那一刻,她将手里的那团虫子塞进了巨蛇的口中。 锋利的蛇牙割破了她的手臂,白皙的肌肤上一片鲜血淋漓。皮肉朝两侧翻开,露出了其中森森的白骨。但也仰仗这深可见骨的伤,才让大脑在疼痛的刺激下快速恢复了清醒。鹭宫水无想要抓住蛇牙的动作失败,对方疯狂甩头,将她整个人都掀飞了出去。 护着自己还在淌血的手臂,撞上树干时另一条没受伤的胳膊一把勾住了树枝,她翻身而上,借着这个间隙看清了一直在攻击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被她塞了叶片虫尸体进去的那颗头疯狂摇晃着,拖在地上无力地干呕,将四周的花木撞得一片狼藉。覆盖着坚硬的鳞片,竖起的蛇瞳一片阴冷,猩红的蛇信子时不时吐露,獠牙尖利高耸。这样的蛇头还有七个,在这片林子里肆意妄为地折腾。 只是短短看一眼的时间,便立刻有其他三个头朝她蹲着的这棵树攻来,鹭宫水无找准时机,纵身一跃的同时发动了反转术式。手臂上的伤口愈合,她换手抓住了一片蛇鳞的边缘,在蛇头试图把她甩下去的过程中不断向上攀爬。 几次在其他蛇头的干扰之中脱手,鹭宫水无在几个头之间跳跃闪躲,引着它们相撞。鳞片锋利的边缘一次又一次割开她的掌心,反转术式修复的速度几乎快要赶不上她受伤的速度,但好在都是一些轻微的皮外伤而已。 终于落到了她认为理想的位置,没有丝毫的犹豫,扯下完整的鳞片时滚烫的血液溅了她满脸,鹭宫水无以手为刃,将自己整个手掌都插进了这妖怪的躯体之中。 应该是叫作八岐大蛇吧,这家伙的头太多了,担心术式施展出来的效果不好,她可是采用了彼此之间接触面积最大的办法。整个身体都紧紧地抱着蛇头,鹭宫水无满脸血污,白皙的脸庞被粘稠的猩红液体沾染,金色的眼瞳却更加明亮。 将手抽出时带出更多喷溅的血液,她的浴衣已经完全脏了,浅色的衣料上斑驳着成片的深红。 站起身时耳边翻腾着倒塌和嘶鸣的杂音,多少有些聒噪。鹭宫水无抹了一把脸,原本还未凝固的血点在她的脸上匀开,黑发被风撩起,眼下的血迹像一朵妖艳的红花。 她将食指竖在嫣红的唇前,轻轻地‘嘘’了一声。 连吼声都戛然而止,脚下的巨物在嘘声落下的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响动,狂躁的蛇头和蛇尾终于在这一刻恢复平静。 「契约精神」 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声都变小了,整个树林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被风吹起来的黑发重新落下,遮住了鹭宫水无的脸,她垂眸看着自己被血染得鲜红的双手,身体因为兴奋而不停发颤。 真的,好爽。 与和两面宿傩战斗时身体和大脑都要高度紧绷的那种感觉截然不同,好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活动身体了。身体的每一寸都舒展开来,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刺激的攀岩运动。 转动了一下脖颈,又伸展了一下四肢,鹭宫水无从已经匍匐在地的蛇头上跳下来,振臂高呼:“好耶!” 本来想回头看看八岐大蛇到底怎么样了,但是突然横插进来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维。鹭宫水无侧头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称得上是极为俊俏的少年。 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这少年站在原地,笑眯眯地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就算没有被她回应也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黑发少年无视了鹭宫水无始终落在他头顶犄角上的目光,从浴衣的袖口里拿出了一方手帕递向她的方向:“要擦一擦脸吗,姬君。” 他和里梅的发型差不多,只是头发更长一些,扫在肩头,衬得脸很小。头顶的红色犄角从齐刘海里探出,却只有左边有。狭长的凤眼眼尾染着淡淡的红,鼻梁高挺、樱唇饱满,有点男生女相的意思,眯眼笑的时候带着说不出的邪气。 她很早就看到他了,在她和八岐大蛇打架的时候,这个人就一直站在远处根据她和八岐大蛇的战况调整围观的距离。明白打架不波及围观群众的道理,再加上他好像也没有插手的意思,所以鹭宫水无没有管他。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世界里的妖怪都有怪癖,蜘蛛妖也是,这个少年也是,都喜欢先偷偷观察。不过这少年也算是她目前见过比较漂亮的妖怪了,地上躺着的那个甚至连个人形都没有呢,虽然还是没有里梅看起来顺眼就是了。 鹭宫水无的视线从他的犄角上移开,一路向下落到了他身上那件繁复华贵的浴衣上。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他的身高体型之后,她终于扯开唇角对着他笑了。洁白的牙齿在脸上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有点森然,她就这样保持着这个笑容,抬脚朝着少年走来。 终于等到她有所动作的少年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身体也紧跟着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第9章 酒吞童子 深红衣料上用金线和银线混绣着许多漂亮的暗纹,大片连贯的图案铺陈在衣摆上,就连腰带上挂着的装饰品都看起来很精致。眼里已经没有穿着衣服的人了,鹭宫水无对这件浴衣越看越喜欢。 抬手去接对方手里的帕子时眼睛就像是黏在了人家的衣服上,一个劲儿地盯着他衣襟上的花样仔细地看。 就是这样华丽的样式才好看,颜色鲜亮的同时又不俗艳。这个妖怪不仅品位不错,而且还很有礼貌,感觉是目前在这任务世界里见到最正常的一个人了,鹭宫水无觉得在达到自己的目的后,她可以让他无伤离开。 冰凉的指尖才刚刚触碰到帕子的一角,红衣少年就突然将手向上抬高。没能成功将帕子拿到,被打断了思路的鹭宫水无下意识抬头,疑惑的‘嗯’了一声后顺着对方的动作把自己的手又往前伸了一点。 因着她拿手帕时向前倾身的动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缩得很短。他俯身时身上带着的血味甚至比她这个刚刚‘浴血’的人还要浓,她下意识把头往后仰,看清了他并不是一双红瞳而是围着瞳仁四周浮满了暗红色的咒纹。 第11章 少年的声音比两面宿傩清脆许多,带着明显的笑意和语调优雅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酒吞童子,外道丸。 但鹭宫水无的注意力稍微有点没办法集中,因为她听见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正在叫她的大名。一字一顿,字正腔圆,能听出非常想让她回头。 不过她并没有如对方所愿,倒也不是她不情愿,而是酒吞童子一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忽然探出,隔着衣袖攥住了她的纤瘦的手腕。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两人动作间,那方迟迟没有被送出去的手帕落在了地上,鹭宫水无看清了在那方帕子之下酒吞童子手里握着的是一柄小巧的黑曜石匕首。两个人的黑发彼此混杂,胸口的痛感明明更明显,但她最先感觉到的却是自己被对方发尾扫过的耳尖。 一击即中,酒吞童子立刻松手,没有犯任何一般人在偷袭成功后常犯的错误,他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兴奋不已。依旧是那张青春年少漂亮的脸,他笑眯眯地后退,关注着鹭宫水无接下来的反应。 黑曜石打制之后比其他的材质都要锋利,再加上酒吞童子根本没有收着力气,这柄匕首毫无阻隔地直直扎进了鹭宫水无的心脏里。 手脚霎时冰凉,心脏每次跳动都变得十分清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模糊,口腔里一片腥甜。呼吸里都是铁锈的味道,不断溢出的鲜血几乎要把她烫伤,比其他任何人的血液都滚烫,这是她自己生命的高温。 尽管知道自己背后也有人,但鹭宫水无还是选择了捂着心口往后退。跟酒吞童子拉开距离的同时,没有一丝手软地将匕首抽了出来。甚至能听见骨骼和刀刃磕在一起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胸口的衣料已经红到有些发黑,她在死神降临之前,用反转术式救回了自己的命。 似乎是对她能在这么快的速度内做出反应有些惊讶,酒吞童子有些遗憾的‘啊’了一声,但也明智地没有再朝她靠近。 她记得他是隔着衣料抓她的手腕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歹毒妖怪好像对她的咒术非常了解,有意地避免了与她之间的肢体接触,但她刚刚跟八岐大蛇打斗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暴露自己的术式内容。 濒临死亡时那一瞬间的脱力感还没消散,鹭宫水无脚下踉跄了一下,被人扶住了肩头。原本在地上趴着不动的巨大八头八尾生物已经不见了,一双深色的手扶住了她的肩头。比她和酒吞童子都要高,银白的长发一路垂到她的肩头,跟她原本的黑发混在一起,就像是她自己长出的头发。 手上的动作有多轻柔,脸上的表情就有多狰狞,八岐大蛇垂眸时鹭宫水无正巧也在抬头看他。无视了他的怒容,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脸,刚刚因为她的失神和濒死松动的术式效果重新运作起来,她的语气很轻慢但因着两个人之间某种他还搞不清的联系,八岐大蛇能听出来她真的生气了。 她像在指挥一条狗,随口对他布下命令:“小八,你去杀了他。” 原本已经失效的一声‘嘘’不知为何重新将他箍紧,八岐大蛇站在原地,僵硬的身体抗拒不过无形的拉扯,在酒吞童子皱眉时真的抬脚朝他走去。 一天只有开一次的珍贵机会,鹭宫水无暂时不想展开领域,才过了这么小半天,诅咒之王就已经送了这么多惊喜给她了,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起码打架的时候能顺手把两面宿傩的宅邸砸了给他找点麻烦。 八岐大蛇毕竟只是被她用「契约精神」控制了,这家伙的能力应该并不弱,跟她的术式对抗着,控制效果并不理想。想来刚刚应该是轻敌了才会被她打成那样,就像她面对酒吞童子的时候也轻敌了一样。 有什么地方不对,鹭宫水无朝打着往山林深处去的两只妖怪靠近,发现了一些值得怀疑的地方。酒吞童子显然是知道她的术式的,但是八岐大蛇好像只知道她的名字而已。虽然是一起来的,但是却掌握着并不对等的信息,就好像酒吞童子才是被寄予厚望的那个。 蜘蛛妖、八岐大蛇,这两个妖怪的表现让她的戒备心一路下降,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手外道丸。 气到磨牙,鹭宫水无用舌尖顶了顶腮肉,一把拉开了打不到点上的八岐大蛇。这家伙根本就不想跟酒吞童子打,两个人都在拉扯。直接无视了酒吞童子扔出的暗器,她的肩胛和胸前深深浅浅的伤口,扼住了他的喉咙。 被掼倒在地的时候终于维持不住那笑眯眯的表情了,酒吞童子闭了闭眼,不想再看到一旁那个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先走的蠢蛇。混战的同时他也在观察鹭宫水无本人的攻击,得到的消息和亲眼看到的终究是不一样的。此时此刻,他才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里梅来传话时强调了要他‘智取’。 这女人完全是个睚眦必报的疯子,有很多攻击她根本不是躲不开,而是觉得没有躲开的必要。只讲究痛快和极致的攻击,没有任何的防守,似乎把战斗看得比生命都重要。 那些拥有反转术式的咒术师们,有这么疯狂吗? 难道是他和阴阳师打交道太多了,忽略了咒术师这边的情报吗? 手臂被眼前的女人硬生生掰断,他用来引诱女人的这张脸被狠狠地踩进了水洼之中。那只他亲手打制的黑曜石匕首本是他割女人的嫩肉下酒时用的,现在却卡在他的肋骨间搅动。 匕首每一次被拔出和捅进时,血肉被破开的感觉都格外清晰,痛感直接传到了大脑。 眼神都有些涣散了,试图反抗之后被狠狠抽了两记耳光,酒吞童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叫作鹭宫水无的女人根本没想给他一个痛快。 挣扎着从泥泞中抬头,俊美少年的面孔突然转为红脸的恶鬼,酒气伴着血肉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是死亡和腐烂的气息。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音调却依旧竭力保持着优雅:“鹭宫水无,你知不知道,是两面宿傩要你死。” 鹭宫水无抽出匕首,在酒吞童子的衣服上擦拭了两遍,有点可惜他身上这件漂亮的浴衣。连眼皮子都没抬,她找准了肾脏的位置,再一次将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身体里:“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我现在处理的是,我和你之间的事。” 她和两面宿傩之间的账,等到回去再算。不,一会儿就算。 还想着要不要转一下匕首,让外道丸稍微轻轻一下,但八岐大蛇在一边‘唔唔唔’的叫声实在太烦人了。鹭宫水无将匕首压得更深的动作没有停,顶着一张溅了三个人的血的脸转头看向他。本来是有点不耐烦的,但是考虑到他只张嘴呜哇却说不出话的样子,她抿了抿唇,看着对方的眼神稍微带了点怜悯。 对待弱者要温和,对待身有残疾的弱者更应该温和。害怕伤到这条缺陷蛇的自尊心,鹭宫水无轻咳一声,调整了自己的语气,她有几分小心地问道:“你是哑巴蛇啊?” 八岐大蛇闭了闭眼,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后悔,他到底为什么要一时兴起来杀这个暴力又冒昧的女人。 没关注八岐大蛇的反应,鹭宫水无的大脑还在极速思考。 不对啊,刚刚不是还帮着酒吞童子转移她的注意力叫她的名字了吗,不会是刚刚和酒吞童子打架的时候变成哑巴了吧。 若是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岂不是变成这条蛇变残缺的始作俑者了吗? 那,她是不是需要对他的后半辈子负责啊? 鹭宫水无松开了好像已经晕过去的酒吞童子,起身走到了八岐大蛇的面前。原本白皙的手掌上全都是深红的污渍,她在自己的袖口上蹭了两下,反而越擦越花。只能暂时把干净抛之脑后,她示意他弯腰,然后伸手掐住了八岐大蛇的下巴。 脸上的力道太重了,鹭宫水无凑得很近,只要他稍稍垂眸就能数清她卷翘的睫毛到底有多少。唾液不断在口腔内分泌,他被迫张大了嘴巴,将自己没有蛇鳞覆盖的脆弱口腔暴露在她的双眸之下。 柔软腻滑的舌头格外殷红,分叉的舌尖不自觉地往前探了一下。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蛇头上开始分叉的那部分,奇异的感觉让他的口水分泌得更加旺盛。 好想咬一下啊…… 这种飘飘然的眩晕感不知从何而来,八岐大蛇感觉自己的蛇牙有点发痒。但这种感觉持续得并不久,因为鹭宫水无松开了他已经开始发麻的下巴。 检查过八岐大蛇的口腔和喉咙之后,鹭宫水无有点发懵。 她仰头看着他,表情不能再认真了,虽然小脸脏污,但是眼睛亮亮的:“喉咙没有事,你的舌头也没被酒吞童子揪断,你怎么哑巴了啊?” 第10章 有点可爱 那种盘旋在他下巴和脖颈上的奇异酥麻感因着她这一句话彻底消失不见,八岐大蛇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感觉自己已经命苦到了一种连自己都想笑的程度。 回过神后羞恼的情绪爬上高地,想到自己刚才居然在她的手下像一条狗一样摇尾巴,他就觉得想死。 第12章 八岐大蛇微微侧头,重重地咬了一口舌尖以遏制自己那股想要吐信子的冲动。一定是因为今天没有进食就出门了的缘故,不然他不可能会对这女人流口水。 居然能这么理直气壮地问他为什么变成哑巴了,明明就是因为她的术式才让他无法说话的。才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就忘记自己做了什么,排除他不够吸引她的注意力这点,再排除她脑子不好使这一点。 噢,他懂了,她一定是在敲打他! 看似是在关心他为什么不能说话了,其实就是在故意刁难他! 又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她用沾满酒吞童子鲜血的手来摸他的脸,而且还弄得他下巴上都是血污。八岐大蛇的蛇瞳竖起,快要拉成一条细长的线,越看鹭宫水无那张染血的脸就越觉得她是为了杀鸡儆猴。 关心他是不是哑巴了是假,警告他不要耍花招才是真,这女人在用行动告诉他如果他胆敢做什么就会让他彻底变成哑巴! 几百年来八岐大蛇什么样子的人和妖没有见过,他现在已经彻底看透了这个看似无辜实则狠辣虚伪的女人。 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八岐大蛇的眼里已经变成了心机深沉的代名词,检查无果的鹭宫水无也陷入了沉思。 没有在八岐大蛇身上检查出病灶或者伤口就算了,她都悄悄使用反转术式给他治疗了还是无事发生,很难不让人觉得这条蛇是想讹诈她啊。一路排除下来,感觉就只剩八岐大蛇被刚刚的血腥场景吓出失语症这一个可能性比较正常了。 都是蛇类了,心理如此脆弱吗? 暗含审视意味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流连,八岐大蛇被鹭宫水无盯得浑身发毛,总有一种自己可能马上就要跟酒吞童子并排躺在一起的预感。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自己被她拔鳞和酒吞被她捅穿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交织出现,他闭了闭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天杀的两面宿傩,天杀的里梅,又坑骗他。 还是觉得蛇类的脑容量用来算计人类根本不够用,鹭宫水无仔细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了自己之前对八岐大蛇‘嘘’的那一声。 这一刻的恍然大悟让她如释重负,鹭宫水无仰头和八岐大蛇对视,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被她的笑吓得下意识后退,感觉鹭宫水无哪儿哪儿都诡异的八岐大蛇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树枝。应该是刚才战斗时被波及掉落的,这根树枝十分粗壮,断裂时发出的声音也很响。 脚下不稳,还没来得及调整,余光就瞥到了鹭宫水无似乎要朝他伸手。犹如惊弓之鸟,八岐大蛇没忍住把心里的话喊了出来:“你不要过来啊!” 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成片响起,周围树上所有的活物几乎都被惊走。在“哗啦啦”的振翅声中,鹭宫水无真的慢慢收回了自己已经伸出去的手。 不同于她的平静,八岐大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话了。 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放过了,他跌坐在地面上,伸手去摸自己的脖颈。那股一直压在喉管上的咒力不知何时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他试探着再次开口,嗓音有点哑:“我又能说话了?” 看着他怔愣地表情,鹭宫水无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十分捧场:“对呀对呀,你的声音很好听哦。” 少女轻快又雀跃的声音落进八岐大蛇的耳中,似乎是真的为他感到开心,可明明她就是让他不能说话的始作俑者。 心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他垂下眼睫,轻咳一声,避开了对方满是笑意的视线。 真是奇怪的女人…… 站在原地等了一小会儿之后还是没等到八岐大蛇开口说谢谢,鹭宫水无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银色的发顶,好心情大打折扣。莫名其妙地,她就想到了里梅。 距离她治好他的腿已经过去好几日了,到现在他也没有来谢过她。不谢她也就算了,还总是对她疾言厉色,她可是一看到酒吞童子身上的衣服就想到了可以扒下来给他穿呢。 可能弱者的自尊心就是更强一些吧,她作为他主人的主人,还是不要太计较的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八岐大蛇没哑巴真是太好了,无债一身轻,她不用对他的后半辈子负责啦! 头顶上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终于移开了,八岐大蛇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抬眸去看她。蛇瞳幽绿,将鹭宫水无纤细的背影锁在中央,她身上的血反而成了阴冷色调里唯一的艳色。 有太多的疑惑和复杂情绪憋闷在心里,他舔了舔下唇,有种想叫她名字的冲动,他想让她再回头看自己一眼。 “鹭宫水无……” 等意识到自己真的叫出声了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八岐大蛇双瞳紧缩,在鹭宫水无侧头的间隙里张了张嘴,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对着她的脸勾出了一个有点僵硬的笑,他死死地盯着鹭宫水无的身后,和本该趴在血泊里纹丝不动的酒吞童子四目相对。 那张可怖的鬼面已经重新变回了俊美少年的脸,他握着不断滴落猩红液体的匕首,苍白的脸孔因为疼痛和憎恶而变得扭曲。刀刃在她回头前往前刺去,完全是故技重施,他赌鹭宫水无还是像刚见到他们时一样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赢了但又好像没完全赢。 鹭宫水无确实没有把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放在眼里。 这次连头都没回,她就只是微微侧了下身。匕首的尖端从荡起的黑发间穿过,鹭宫水无一把攥住了酒吞童子的手腕。骨骼断裂的声响比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脆多了,已经看不出原本色泽的黑曜石匕首应声掉进了草地里。 她朝着外道丸的膝窝踹了一脚,在他跪倒后才看向一直坐在原地的八岐大蛇,细眉微挑:“一个人叫名字,一个人偷袭,这算是你们之间什么奇怪的组合技吗?” 垂下的银色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八岐大蛇紧紧抿着唇。想要解释点什么,可是他的确是没有提醒她酒吞童子已经站了起来。 可是他为什么要提醒她,她不仅下死手揍他,还给他下禁令不让他说话。他本来就是来杀她的,这个坏心眼的女人,不要以为自己有一点可爱就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不对,这女人根本不可爱! 蛇脑过载,八岐大蛇大脑一片混乱,连自己应该先站起来都忘记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酒吞童子被鹭宫水无踹了屁股之后朝自己扑过来。 血雾弥漫,沙石飞溅,腐烂的味道突然在空气里炸开,恶臭冲天。锐利的小石子朝着她的眼睛迸溅而来,只是用袖口挡了一下脸而已,酒吞童子和八岐大蛇就消失不见了。看得出酒吞童子很喜欢那把黑曜石匕首,自己已经伤成那样了,还不忘记逃跑的时候顺手捞走。 不过这样一看,酒吞童子和八岐大蛇的关系似乎也挺不错的,逃跑的时候都要带上自己的蛇蛇兄弟。鹭宫水无摸了摸下巴,有新的想法从大脑里冒出,也不一定是好朋友吧,或许是蛇蛇宠物呢。 作为伙伴或者手下确实是各方面都有所欠缺了,但是如果是宠物蛇的话那就别有一番韵味了。那么大的蛇,八个头诶,拉出去遛弯的话一定很拉风吧! 这个时候再下山感觉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她现在浑身是血,就算出现在山下村子里感觉也没有人敢把东西卖给她。不过既然都下山来了,总要带点什么东西回去才好吧。 鹭宫水无伸手拍了拍自己浴衣上的尘土,决定还是干脆直接用那招。 室内寂静凉爽,隔绝了外面的暑气,一片惬意。两面宿傩用手掌撑着侧脸,另一只手的指尖一下又一下轻点着桌面。他的确是在耐心等待,但显然不是为了等这个——鹭宫水无的声音不断萦绕在他的耳边,如同外面树上的鸟雀一般叽叽喳喳。 听起来很有精神嘛,叫他的名字时这样有活力。心脏振动的频率随着小鸟啾鸣的声音越来越快,胸口的花样图腾烫到像是皮肉下裹着一块炭火。两面宿傩的指尖终于停顿,手下的桌案顷刻间碎裂,对她到底为什么要找自己的好奇心都快要压过不爽的情绪了,看来是等不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了。 等到里梅听到声响冲进屋内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了。房间的主人不知所踪,只留下食物和碎木头掺在一起,散落了满地。 他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宅院上空四四方方的天,总觉得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第11章 术式失败 血雾朦胧,将四周的所有景物全都笼罩其中,视线被遮蔽,肉眼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在静得像是和整个世界都隔开的浓雾中,有脚步声逐渐朝着鹭宫水无逼近。未知的危险最为恐惧,但她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等到那道高大的身影终于走进自己的视野之内才抬头。 意料之中,她对上了两双比这血雾更浓郁的眼睛。 带着满脸猩红的污渍,但金色的双瞳却依旧澄澈,鹭宫水无看着身前从大雾里剥出来的人,慢慢的笑出了声。弯弯的双眸现在像残缺的月亮,在漫无边际的深红中散发着诡异的柔光,对着来人抛出看似无害的诱饵。 第13章 但这笑容可是真心的,毕竟到来的不是未知的危险而是已知的奴仆。 健壮的身形半掩在血雾之中,鼓起的肩颈肌肉如山脉起伏。眼球的非人感太重,红色琉璃珠般在眼眶里缓缓滑动。两面宿傩停住脚步后垂眸,目光在鹭宫水无那张笑脸上停留了片刻,复又再度滑走。 四周的红雾潺潺流淌,不仅有些碍眼,还散发着浅浅的腐臭。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两面宿傩‘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原本肆意弥漫的血雾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动作之后迅速开始收敛消散。 两人之间的雾气先散了个一干二净,他终于看清了鹭宫水无此时此刻整个人的模样。 虽然浴衣破破烂烂满是血迹,但她身上却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那张娇艳的脸染血之后反而看起来顺眼多了,卷翘的长睫染得深红,绯色将锐利的棱角全都勾勒加重。 原本顺滑的黑发被凝结的血液黏在一起,一缕一缕的打着绺垂在胸前。胸口处的衣料有一道很长的口子,透过黑发间的缝隙,似乎能窥见下面莹白的肌肤。 给巫蛊娃娃以最瑰丽的样貌,骗过众人的眼睛后,便可以去实现虐杀诅咒的本能。 视线上下扫了一圈之后最终还是回落到了鹭宫水无的面颊,在浓郁的血腥味里又一次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两面宿傩扯开唇角,露出了一个格外恶劣的笑:“快死了吗,小鸟?”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足够她听得清清楚楚。实在是刺耳的词句,俯视她的样子也很讨厌。 四周的大雾已经彻底消失了,两个人站在这片空旷的土地上,鹭宫水无能清晰地看见在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倒影。 和两面宿傩这副头上连丝汗珠都没有的样子比起来,她现在实在是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已经无暇顾及这些,有一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很久。鹭宫水无对上了他阴冷中略带轻蔑的视线,有点搞不明白诅咒之王到底在想什么。她看得出他就是觉得她弱,可是明明他自己都已经被她打败契约了,为什么没有一点手下败将的自觉。 因为自己在契约的限制下没办法向她动手,所以就干脆找了其他人来杀她,这种卑鄙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觉得她做事不够利落。 鹭宫水无已经有点开始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派来做这种任务了,身为强者却肆意扰乱秩序、不遵守世俗的约定规矩,两面宿傩确实是阻碍任务世界发展的危险因素。 不过比起改造,她个人认为这种角色还是直接被抹除掉更好。 只是在大脑里想了想要杀掉两面宿傩而已,辅助系统就又一次跳出来提示她对任务目标的杀意值过高。 警报声几次在大脑里反复,但鹭宫水无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杀了他也太便宜了,他给她使了这么多绊子,太阳都快落山了她还没走到山下,她得好好的报复一下他。 金瞳里盈满了纯粹的恶意,鹭宫水无直勾勾地盯着两面宿傩那半张异常增生的脸看:“那真是让小双失望了,这个世界毁灭了你的主人我都不会死掉。倒是小双你,来的这么慢,主人都召唤你了,你还悠哉悠哉的,这像话吗?” 面部肌肉抽动,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到底理智尚在,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有动。可是他不动不代表鹭宫水无就没有办法,她主动迈开步子靠拢了他。两个人之间的间隔本来就不大,随着鹭宫水无抬脚又落下的动作,彼此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小。 纤细的身影被框在深红的眼瞳之中,一举一动都被狩猎者锁定。她笑眯眯的抬手,勾了勾指尖让他低头。 不见血的挑衅,两个猎食者的交锋。这场对峙会一直持续,直到有一方真的愿意臣服。 两面宿傩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交错的犬齿露出,他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唇瓣。 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脊背上,鹭宫水无的术式如同千万条操控木偶的丝线,拉扯着让他慢慢低头,再一点一点弯下挺直的脊背。 温热的指尖触碰着他的侧脸,小气的鸟雀自己叽叽喳喳但却不让他开口。两面宿傩深吸一口气,嗅到了她身上几乎所有的味道。 青草被碾碎的草汁味和妖物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两者结合之后有些刺鼻,可尽管如此也没能盖住她身上的那股香气。柔嫩的掌心贴着他的侧脸,他的面颊上泛起一片痒意,这只手太小了,根本盖不住他面部增生的那块皮肤。 软软的指腹贴着他眼下那只眼睛的眼角,像是在摸什么小动物。鹭宫水无的笑声很轻,语气里甚至有点亲昵的意味,话说的像是随口喃喃:“唔,好丑呀。” 两面宿傩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他只是垂眸看着她,血红双眸里闪烁着嗜血的暗光。 如果此时此刻侧头的话,他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只手腕咬穿吧。只是不知道血液喷溅的时候,她本身的味道会不会变得更浓郁一些? 分明才相识短短几日,除了她的名字,他可以说是对她一无所知。但有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很奇怪,敌对的人好像更容易看懂。 他明白她现在做这些事的意图,就像她刚刚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嫌她做事手段不够利落,他也知道她现在这些几乎有些暧昧的行为是对他的羞辱。 似乎终于玩够了,鹭宫水无收回了手。 她从袖口里抽出了揍酒吞童子时抢过来的手帕,细致的擦了擦自己那只碰过两面宿傩面颊的手。 软缎的帕子裹着细嫩的指节,早就已经干涸的血液是没办法被擦掉的。这个动作的目的不要太明显,她在嫌弃他。 喉头终于松动,两面宿傩感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桎梏消失了很多。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她整个人都近在咫尺,身型的差距太大,从背后看就像是他将鹭宫水无拢在怀里一般。 他没有抬头,血红的眼睛就那样注视着她擦拭指节的动作,称得上是专注。无论她怎样用力,那块已经干涸的血渍就是牢牢的吸附在皮肤上,像是已经融为一体,更像是原本就是这个色泽。 两面宿傩站在鹭宫水无的身后,漫不经心的开口:“你有想过你的术式失效、我们之间的契约消失之后会发生什么吗,鹭宫水无?” 他会把她所施加给他的手段全部还给她。 他会叫她生不如死。 这样想着,思绪却莫名其妙的拐到了其他的地方,在杀死这只小鸟之前,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些其他令人感兴趣的事情。 没有用那个戏谑的称呼,这还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出口时竟然没那么咬牙切齿。随手将帕子塞回袖口,对他的反应不是很满意,鹭宫水无慢悠悠的回头。 她仰着下巴,秀眉微瞥,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既然诅咒之王都提出来了,她倒是可以纡尊降贵的想想。 两面宿傩会问出这种问题其实让鹭宫水无觉得有点惊讶,情绪外泄是溃败的预兆。 他们两个虽然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谁也不服谁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打架也好,互相讥讽羞辱也罢,总之整日两眼一睁就是较量。 疑问是需要外界给出答案的,提出疑问更像是沟通的开端。率先想要沟通的行为通常被视为是示弱的一种,但她在他的脸上只看了自信和从容。 大概是又在谋划新的阴谋了。 今天没能杀了她,所以又要用其他的手段。 这个认知让鹭宫水无有点不爽,照这样下去,到底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 她双臂环胸,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全都被收了起来,终于暴露出了真实的冷漠。没有了柔软表情的中和,这张艳丽的脸无比冷厉,从骨子里她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会发生的事情就是你会被我契约第二次,手下败将。” 两面宿傩还是在笑,他抬手将刚刚低头时散落的粉色发丝重新捋到脑后,露出了被遮挡掉一半的断眉。 太阳西斜,光线变得不那么明亮。 明明浴血奋战了一下午的人是鹭宫水无,可是浑身血气,充斥着暴戾乖张和嗜杀残暴气息的人却是两面宿傩。 半张脸掩在阴影之中,另外明亮的那一半轮廓就显得更加锋利,他站直了身子,刚刚被她评价过‘好丑’的那张脸此时此刻有种强烈的野性美。 两面宿傩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打破了周遭自他出现以来就存在的死寂:“小鸟,我很期待。” 或许,在这一刻之前,他给她看的也都是虚假的表象。 心脏砰砰跳动,鹭宫水无感觉到一种前所有的危险预警,整个人都在耳鸣。 她保持着仰头的动作看着他的脸,半晌,像是被感染了到一般,也跟着对方笑了出来。 两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彼此的耳膜,不知惊起了林中多少本就瑟瑟的鸟兽,像是两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第14章 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两个人躲在不远处的大树上,窥视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彼此对视了一眼后异口同声的骂了一句:“有病。” 不过这种背后骂人的行为很快就得到了报应。 距离太远,他们有一些听不清楚两面宿傩和鹭宫水无到底在说什么。八岐大蛇紧盯着鹭宫水无的唇瓣,试图通过她的口型判断出她所说的内容。 “我要……那条蛇……?” 八岐大蛇摸了摸下巴,眉头紧皱:“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让宿傩那家伙给她抓蛇。真是离谱,这个林子里那么多蛇,谁知道她说的哪条……等等!” 本来跟他一起蹲在这里偷看就不是他的本意,被抓着胳膊的酒吞童子没忍住,幸灾乐祸的笑了两声。 只是极轻的嗤笑,可是灵魂被攥住的感觉却应声而来,酒吞童子头皮发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相隔如此之远,两面宿傩毫无征兆的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 目光交汇后又移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炸开。 但身侧的银发笨蛋却毫无所觉,甚至用手臂撞了撞他受伤的胸口后瞪大了眼:“你听到没有,那个女人说要两面宿傩抓到你之后把你的衣服扒下来!” 这还没完,酒吞童子转过头,刚想骂八岐大蛇一句,就听见他语气幽幽:“凭什么啊,她不会对你有意思了吧?” 第12章 禅院甚尔 禅院甚尔感觉自己一定是快死了。 浴衣的下摆已经被水流完全泡湿,他赤脚站在溪流之中,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唇角上的伤还在滴血,深红的血珠滚落在深色的衣襟上,很快就没有了行踪。 绝对是自己在濒死时刻产生了幻觉,不然怎么会上一刻还在咒灵堆里厮杀,下一秒就到了这种陌生的地方。 太祥和了。 晚霞绚烂,树林丰茂,和煦的夜风拂过他的身体,新旧伤痕堆叠的躯体似乎都停止了疼痛。 祥和到有几分诡异了。 抬手用手背狠狠地蹭掉了唇角的血珠,这伤口太深了,一定会留下伤疤。伏黑甚尔在记忆里反复检索,确定了禅院家附近没有这样的树林之后,他的心情变得比刚才更为沉重。 无暇分辨这到底是什么咒灵的术式还是那群杂碎又在玩新的霸凌把戏,直觉告诉他这片林子并不安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从水里出去。 溪水潺潺,一尾尾游鱼破开水波,从他的腿跟绕开。哗啦啦的水声中,他听到了一些其他声响。 转身的那一刻,整个脊背都被冷汗浸透,他僵在原地,幽绿的双眸紧盯着那道在岸边不知看了他多久的身影。 纤弱的少女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双金瞳牢牢地黏在他的身上。并不合身的浴衣上满是血渍,已经看不出衣料原本的颜色。应该是刚用溪水洗过面颊,晶莹的水珠在她尖尖的下巴上摇摇欲坠。可到底是夏日,天还是闷热,那张还淌着水珠的脸颊透着点闷出来的红晕,像是一颗饱满的水蜜桃,粉嘟嘟的,一指头摁下去就会溢出汁水。 一副温然无害的样子,却悄无声息地在他背后站了那么久,若不是她踢到了脚边的石子,恐怕他还是发现不了她的存在。两人四目相对,伏黑甚尔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觉得她或许根本不是人类。 可这少女像是根本没察觉到他的紧张和戒备,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干脆脱下了脚上的木屐,也下了水。衣摆上的血浆在溪水中散开,淡淡的红搅浑了净澈的水面,她直直地朝着他走来。 温凉的溪水冲刷着白净的双足,鹭宫水无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试探着涉水朝前走了两步。她只是实在受不了自己脸上那些脏污所以想找个地方洗把脸而已,谁能想到会碰见这样的事情。 高大的青年人满脸呆滞地站在溪水中,怔怔地看着身下的水流。应该是刚刚挨过打,从他站立的姿势能看出他的腿伤很重。 这种迷茫的表情,这种浑身是伤的状态,她都洗完脸了对方都没有动。这个任务世界的人都好脆弱,不仅喜欢挑战别人找死,还喜欢自己寻死觅活。 鹭宫水无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看清楚了他眼角的瘀痕和唇畔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对方防御的姿态太过明显,抿紧唇瓣时那道刚要有愈合迹象的伤重新绷开,血水雨丝一样砸落。 她抬起手挠了挠头,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起来有点笨拙,但语气十分诚恳:“你身上的伤那么重,其实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没必要想不开跳河的。” 禅院甚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将将到自己大腿的溪水,下意识挑眉:“跳河?” 见这个人终于有了反应,鹭宫水无松了一口气,赶紧再接再厉,试图把人从歧途上劝回:“对呀,死在水里很不好的,到时候你会泡的浮肿变得特别丑,你本来就不是特别好看了,到时候唯一漂亮的眼珠子也会被鱼吃掉的。而且你的衣服都会被泡烂的,你的衣服多好啊,你流了那么多血都一点也不显脏,泡烂了多可惜啊!” 人死了不可惜,衣服泡烂了可惜。 禅院甚尔的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越听越沉默不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再普通不过甚至是有些劣质的黑色男士浴衣,又抬头看了一眼黑发少女认真的表情,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重点。 开口时喉咙有点发涩,他的声音哑了很多,音调格外低沉:“你喜欢我身上的这件衣服?” 想说的话卡在喉口,好不容易想出几句安慰人的话,被他这样一打岔全都忘记了。鹭宫水无张开嘴后又闭上,翘翘的唇珠被咬了一下之后更加水红。被戳中了心事,她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如果你非要跳河自杀的话,能不能把衣服脱下来给我?” 虽然这衣服一看就不合身,但是可以回去让里梅改改再穿。这人身上的血腥味比她都重了,可是衣服却一片深黑什么都看不出。果然人还是要穿件深色的衣服才方便打打杀杀,最重要的是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很漂亮,褶皱都被撑开,衣料垂坠,她穿也应该会有这样的效果。 禅院甚尔胸腔里那点被荒谬感冲淡的杀意又凝了起来。他盯着鹭宫水无,那双幽绿的眼瞳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翻涌,他甚至分不清此刻是疼痛更剧烈,还是被这荒谬要求噎住的感觉更鲜明。 “脱下来?”他重复着这女人的话,喉间又泛起一股铁锈味,声音微微沙哑,“你不如直接等我死了,自己来扒。” 鹭宫水无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金色眼瞳里写满不赞同,音调的起伏都变大了,能听出是真情实感:“那不行,你这么大个子,现在还能说话,水又不是特别深,等到你死的时候,衣服肯定已经泡烂了。” 盖过了身体不适的烦躁,禅院甚尔几乎要被她这真切的担忧气笑了。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索要死人衣的疯子,荒谬感几乎压过了重伤濒死的麻木。 想抬手掐断这聒噪的脖颈,但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失温的溪水浸泡着他撕裂的伤口,每一寸筋骨都有各自的疼法。 气息震荡着喉管,他笑的时候咳出一口血,下巴和脖颈上猩红一片,看起来极为可怖。拉满的戒备稍微松懈了一点,尽管这家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但禅院甚尔觉得至少那帮杂碎不会找脑子怪怪的人来。 而且,禅院家向来看不起女人,她这样的女孩子只会被圈养在宅院和床榻之间亵玩愚弄。 思绪又一次被打断,鹭宫水无仰头看着这人的脸,有些搞不懂他到底在笑什么。 坏了,该不会是精神受刺激了吧! 顾不得对方的反应了,精神有问题的人是没办法沟通的,她快步上前,直接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闪身躲开的动作太大,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黑发。禅院甚尔的笑意凝固在脸上,感觉自己被眼前已经转身的人拽得差点栽倒。在她靠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闪开了,他甚至没看清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拉近的身位,可她那只细白的手却还是一把将他的手臂擒进了掌心。 手指合拢都圈不住他的腕子,力气却大得惊人。背对着别人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人往后一扯,另一只手朝着她的脖颈袭去。 男人的大手已经到了眼前,鹭宫水无没能挣开被握住的手,只能抬起另一只手去挡。她就说这人精神不正常,好端端地突然就动手了。 手臂和手臂磕碰时发出一声闷响,她在水里转身,回头时顺势砍向对方的颈项。 鹭宫水无已经拿定了主意,她要直接把人打晕拖到岸上然后把他的衣服脱下来带走。她救他一命,拿走他的衣服作为报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还免去了他不知道怎么感谢她的难题。 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禅院甚尔眼前一黑,勉强稳住了身形。两人的视线在四溅的水花里相交,同时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震惊。 第15章 眼见这人站稳了,鹭宫水无的双眸瞪大了一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收到一半的手,不信邪地又给了对方一下。她这一下没再留手,蓄足了力道,以手为刃砍下去时甚至能听见他骨骼断裂的声音。 但唇角勾起的笑还没彻底展开就消失了,黑发男人只是摇晃了两下,不仅没倒还抓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被对方握着,她仰头向他的脸看去,却见对方痛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既然这么痛的话晕过去不就好了,干什么还要这么□□。瞅准了他下巴上那道伤,鹭宫水无整个人往上,直接一头将对方撞得倒在了水里。 模糊的视线里是自己在水流中散开的血液,禅院甚尔倒在溪水之中,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快要碎了。被拖动时浑身都剧痛无比,他的意识浮浮沉沉,恍惚之中不知为何却想到了看来嘴角的伤是逃不过要留疤的命运了。 被扔到岸上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呛了多少水,这个时候他已经反应过来了少女的意图,她是真的怕他自杀。 但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他本来没有要跳河淹死自己的打算,但现在真的快要呛水溺毙了。 肺里的水和一些淤积的血液被挤压了出来,禅院甚尔涣散的眼神慢慢变得重新清明。刚刚还在溪水里一个劲儿砍他的人现在正跨坐他的腰上给他做心肺复苏,浴衣的下摆向上卷起,露出了她莹白的小腿。 这肤色稍微有点晃眼了,他的眼睫颤了颤,想闭上眼睛。 刚刚阖上的眼帘下一刻就猛然睁开,唇上温热的触感软到不可思议,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进了一片浓郁的金色之中。好像真的靠近了太阳,有被灼伤的危险,四肢都温暖了起来,一直以来无法被驱散的疼痛彻底从这具躯体离开。 禅院甚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朝着他们砸来。 “鹭宫水无!你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你跟这个男人滚在一起是打算干什么!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一点廉耻心啊!” 唇上的触感应声离开,逆着落日的余晖,他只能看清她飞扬的发丝,根本看不到她现在的表情。 这女人的名字叫鹭宫水无吗…… 看着眼前神态各异的几个人,鹭宫水无一脸的理所当然。保持着坐在身下人身上的动作,她的掌心撑在饱满的胸肌上,直起了腰背:“好吵啊,我在救人诶,很难看出来吗?” 第13章 我会救你 无法形容看见那女人的样子时他心里是什么感受。 鹭宫水无浑身都湿透了,吸满水的浴衣包裹着纤细的身躯,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那件不合身的衣袍下,居然藏着这样的起伏,而如今就这样袒露在所有人的眼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面颊和脖颈上,在霞光映衬下,那张冷白的脸像正打算吸人精气的艳鬼。 这里还有其他人在,除了他之外还有八岐大蛇,甚至一会儿宿傩大人说不定也会带着酒吞童子过来。马上就会有那么多人来看她和那个死了一样的男人叠在一起了,她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来。 里梅咬紧牙关,极力克制着自己冲上去把她从那一摊肉上拽下来的冲动,眸光又冷了几分。不知从何时起,只要被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就感觉自己的头被气得嗡嗡作响:“你现在给我从他身上滚下来,你不是会反转术式吗,趴在他身上干什么!那种没咒力的废物,救了也是白费,怎么,你打算嫁给他跟他一起沿街乞讨是吗?” 一直沉默着站在里梅身后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八岐大蛇终于抬头,他看着里梅的后脑勺,有敬佩的情绪逐渐从眼底流露。 一个鹭宫水无、一个里梅,两面宿傩身边真是不养闲人。 不过敢骂那个女人,他真的不会被打得脑袋开花吗? 蛇瞳微微缩紧,他偷偷瞥了一眼鹭宫水无现在表情。那张有几分冷艳的脸再次催生出口腔内的分泌唾液的欲望,被她指尖触碰过的信子痒痒的,舌头上分叉的部位一下又一下蹭着上颚。 一定会打里梅的吧,就像打他那样,不,比打他更狠,她一定会把里梅摁进溪水里狠狠踩那张冷冰冰的脸。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八岐大蛇所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衣料摩挲和滴水的声音响起,在他和里梅的注视下,鹭宫水无从那个人类的身上站了起来。湿透的下摆自然垂坠,重新遮住了白到刺眼的小腿。 她稍微侧了下头,迟钝地眨了眨眼,语调缓慢:“里梅,你是在关心我吗?” 过长的衣摆拖在地上,只露出点雪一样白的足尖,脚下的草叶有点扎脚,隔着身下人散开的衣衫蹭着脚心的嫩肉。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脚趾,鹭宫水无思索着自己应该做出什么的反应,尽管略有犹豫,但还是没离开脚下踩着的布料朝里梅走去。 可是真的好欣慰。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里梅会突然提到她会结婚这部分,也不太明白为什么里梅要觉得她会和这个刚刚被救上来的人结婚,但是这是好的征兆吧,毕竟他们都开始讨论这种私人的话题了。 之前只有神使大人跟她提过结婚相关的事呢! 里梅张开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头更痛了,甚至觉得有点眩晕。这女人疯了才会觉得他是在关心她,他只是看不惯她这种水性杨花的做派。被宿傩大人允许跟在身边,就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才行。 他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视线落到了那个明明醒来了却一直躺着没有任何动作的男人身上。从他的角度能看得很清楚,这个没咒力的废物的视线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落在鹭宫水无的脸上。 抓回去杀掉好了,把筋骨都剁开之后冻进冰室,那么大块想来足够吃上两顿。 里梅在脑海里规划着如何在食材活着的时候剔骨,他想尽力保证食物肉质的新鲜程度。但鹭宫水无再次开口,她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前所未有的,她开口做了简单的解释:“他呛水了,我在给他度气。” 里梅顿了一下才抬头,本就没有被压制下去的怒火再次顶上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可是这种被愚弄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霜色的眼睫轻颤了两下抬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此时此刻才真正像是一块坚冰,连声线都冷了下去:“撒谎!” 明明就会反转术式,她根本不用做到亲自给那渣滓渡气的程度…… 这女人一直以来都在把他当傻子看吗,那种眼神,不用想就知道她又在贯彻那一套要宽容对待弱者的理论。觉得他太弱了,所以才编出这种理由敷衍他吧,之前的时候不是都只会捂着耳朵假装听不到他说什么吗,现在这样是觉得他是个彻底的弱者吗? 真是恶劣的性格,懂得怎么将人狠狠地踩在脚下折磨。 雀跃的情绪消失了,鹭宫水无看得出里梅似乎真的生气了。比之前的每一次都严重,他可能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再一次对她迸发出了初见时的那种杀意。 可是生气就生气,干嘛说她撒谎啊,怎么能诋毁她高尚的人品。 真是搞不懂,里梅的心比地上躺着的那家伙的脖子还硬。 世界上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总不能全都自己动脑思考,她毫无征兆地转头看向了一脸晦暗的八岐大蛇:“你知道里梅为什么生气了吗?” 实在是突然的点名,八岐大蛇愣了一下才抬眸。阴暗的情绪藏都藏不住,苍白的脸孔上阴云密布,连牙尖都是酸的。他迅速抬手拨开了里梅,将自己整个放进鹭宫水无的视野范围之内,声音大到在树林里听到回响:“那你到底为什么不打他啊?” 凭什么只揍他和酒吞童子却不揍里梅这家伙啊。 里梅这家伙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吗,他可是伙同两面宿傩想杀掉她! 该不会这女人感兴趣的对象不是外道丸那家伙实际上是里梅吧!! 不仅开口向他解释,里梅明明就是在讥讽她,她还觉得里梅对她是关心,这女人的脑子真是坏得彻彻底底。长得跟女人似的,也总是在两面宿傩身边做一些女人做的杂活,这种身材干瘪的冷淡嘴毒男到底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八岐大蛇的动作实在是突然,里梅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推得倒退了两步才站稳。压抑的怒气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发泄口,他没用术式,直接一拳砸向了八岐大蛇的脸。 自始至终,鹭宫水无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莫名其妙打起来的一人一妖,感觉自己根本不懂这个咒术世界。于是她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垂眸去戳黑发男人唇角还没愈合的伤。 这道伤口本来就已经足够狰狞了,被她用头撞过之后变得更加严重。贯穿了整个嘴角,皮肉跟破布一样被扯开,露出了里面淡粉的嫩肉。 反转术式已经发动,在她的掌心落到他的侧脸上之前,一直躺着装死的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第16章 他的手很粗糙,疤痕和茧子一层叠着一层,覆在她的肌肤上像是在被一块树皮磨蹭。鹭宫水无继续往前伸手,但是身体几乎已经完全恢复的男人力气大得快要跟两面宿傩有一拼。他收紧了手掌,将她的动作彻底制止。 名字在口腔里滚了一遍,禅院甚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还是开口了:“甚尔……” 鹭宫水无没有再试图挣脱甚尔的手,她将胳膊放下的时候,他也慢慢松开了掌心。尽管不知道对方到底出于何种目的,但是看得出来,他好像并不想让她给他治疗唇角的伤口。 她的手调转了方向,落在了甚尔的领口:“甚尔是你的名字吗?” 被她压着的男人终于坐了起来,但是却并没有推开她。现在凑得近了她才发现他其实比自己高出很多,直起上身后甚至需要稍稍拉开点距离再垂眸看她才能将她整张脸收尽眼底。 禅院甚尔看着依旧泰然自若坐在他怀里的人,点过头之后向不远处已经打得有点下死手的两个人回头。刚刚他们的对话他听得清楚,难得有这种闲情逸致,他身子后仰,双臂撑在身后:“你不管他们吗?” 鹭宫水无的手还停留在禅院甚尔的胸口,她的指腹摩挲着他浴衣的领口,感觉料子是要比自己身上的稍微要好一些。连眼皮都没抬,她的语气非常自然:“没关系,我会反转术式,有人快死的时候我会救的。” 怪女人…… 禅院甚尔没有再看他们,他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目光随着她葱白的指尖移动:“你很想要我的衣服?” 鹭宫水无点头。 低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树木倒塌断裂的声音里格外明显。她仰头看他,对上了一双暗藏锋芒的碧绿色眼睛,铺满的笑意里或许里有戏谑的成分,但这双眼瞳实在像雨后被冲刷干净的叶片,生机勃勃。 她听见他问她:“那你打算拿什么来换呢?”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知怎么变得有点微妙起来,禅院甚尔垂眸看着鹭宫水无,视线掠过她卷翘的长睫直接落在了她那粒饱满的唇珠上。 他的适应性一向很强,杂草一样,在哪里都能活。鹭宫水无的确治好了他唇角之外所有的伤,这让他变得稍微放松了一些。并且他有预感,只要还没拿到他身上的衣服,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呆滞的少女不会让他死掉。 鹭宫水无的手终于离开了他的衣料,指尖一路向上精准地摁在了禅院甚尔唇角的伤口上,她一脸无辜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知道指尖被再度被血染红:“我刚刚救了你的命。” 痛感令人的大脑清醒,克制住了自己将她手腕捏碎的冲动,禅院甚尔倒抽了一口凉气,再次笑出声:“我没有让你救我,而且,我本来就没有要死。” 这家伙目的不纯。 很少有反应这样快的时候,但是鹭宫水无就是在第一时间领会了他话里的意图。他会把衣服给她的,但是他要更多的东西来交换。 鹭宫水无开始觉得有点不划算,她救了他的命还不够吗,男人怎么都是些得寸进尺的东西。有点讨厌了,这么弱,还这么爱讨价还价,要不然她还是把他打成被治好之前的样子扔回溪里去算了。 她刚想开口,一直耐心给她时间考虑的男人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唇珠被粗糙的指腹狠狠碾过,她下意识想开口咬住他的手指,但是他却凑近了一些:“你这么强,应当不会介意稍微吃点亏吧?” 保持着张嘴的动作迟迟没有咬下去,鹭宫水无努力压了两下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垂眸时嘟了嘟嘴,她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哎呀,其实也没有很强啦。” 已经准备好了更多忽悠人的话,但好像都用不上了。禅院甚尔俯视着鹭宫水无,能看到她泛红的耳尖。喉咙里又溢出一声轻笑来,他的指腹还停留在她的唇上,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和柔软的触感。 真是,意外的好骗。 在他想这些事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有所动作了。 鹭宫水无的掌心落在他的心口,她的声音很柔和,还带着还没消退的被人夸赞的窃喜。金瞳璀璨无比,在天彻底黑下的这一瞬间,她启唇:“我会救你,在你必死的时刻,跨过所有的阻碍,来到你身边。” 超出千倍万倍的回报,禅院甚尔人生中第一次赌博,将一生的好运全都兑换掉。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有无形的存在将他和鹭宫水无连接。 他们结下了束缚。 她许下如此沉重的承诺,仅仅是为了一件衣服。 有点好笑,明明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但又有某些部分让禅院甚尔觉得嫉妒。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是鹭宫水无已经开始脱他的衣服了。 满心都是这衣服穿到她身上的样子,连四周不知何时就已经安静了都没注意到。她抓着禅院甚尔的领口,抬头时越过他的肩头和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对上了视线。 一只手臂上挂着大红色的浴衣,另一只手里握着黑曜石的匕首,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了禅院甚尔的身后。 他的脸上保持着一贯的轻蔑笑意,但或许是天色太暗,她感觉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冷。将她许下的承诺听得一字不落,在她的注视之下,他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响指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格外清脆,鹭宫水无身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后直接跌坐在地上。 第14章 她要养我 没有了禅院甚尔的支撑,鹭宫水无身体一晃,整个人直接跌坐在了草地上。 变故来得太快,她及时伸手扶住了地面,防止自己身体失衡倒进身后的溪流。但这个反应多少有些仓促,细嫩的掌心被下意识揪住的草叶割破,渗出殷红的血珠。 顾不上管自己是不是流血了,鹭宫水无稳住身形后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往前摸了一把。 可是探出的指尖只拢到了一把空气,空荡荡的,其余什么都没有。明明她的掌心还残留着禅院甚尔心口的体温,但对方却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这样不见了。 面上的错愕和茫然都是真的,她眼底怒意浮动,想要把两面宿傩撕了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 天彻底黑了,树林里光线昏暗,可是她脸上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两面宿傩站在原地垂眸看着鹭宫水无,唇角笑意里掺着的冷意越来越多。 她身上的浴衣本来就有几处破损,刚刚又和那个男人窝在一起,现在变得更加凌乱。胡乱系着的腰带有些松散,衣摆重叠,纤细的小腿弯折,从潮湿的衣料下延展出一片伶仃的腻白。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原本显得略有些狭长的双眸瞪圆了许多,上挑的眼尾和睫毛投射的阴影配合着让这双金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像猫儿。 一只跃跃欲试、试图扑杀凶兽的蠢猫。 毫无征兆的,两面宿傩往前迈了一步。深红的四目眸光沉沉,他仍旧没有低头。不带温度的视线和浴衣与匕首一起砸在鹭宫水无的面前,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带着水汽的黑发垂在肩头,尾端因为潮湿而微微打卷,鹭宫水无不再看着两面宿傩,十指攥紧了浴衣还没干透的下摆,她感觉自己头痛欲裂。 一定是两面宿傩搞的鬼,绝对是两面宿傩搞的鬼。 那么大一个活人,就这样带着她心仪的衣服消失了。 人去哪里了她不在乎,可是他身上还穿着她的衣服! 她已经付了代价,按道理甚尔也应该把衣服脱给他,这才算是钱货两讫,才是符合契约关系的对等交易。 可是这全让诅咒之王给毁了。 手背上青紫交错的血管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看起来格外清晰,温热的泪滴砸下来,又从手指的缝隙间流出去。 辅助系统强制冷静的功能会在她对任务目标的杀意值超过一定限度时自动开启,鹭宫水无咬紧了牙关,感觉自己的大脑里有无数人在絮语。 警报一遍一遍重复着:“监测到任务者对任务目标杀意值已满,请任务者立刻调整心态保持冷静。” “监测到周围暂无危险因素,环境安全,符合强制冷静功能开启条件,功能自动开启。” 头痛欲裂,好似后脑勺被人砸开了一道口子。 疼啊……好疼…… 眼睫湿润,鹭宫水无的眼眶一片绯红,她抽泣着,肩膀耸动。这哭声很小,可是四周太过安静,任何声响在静谧的夜色里都无可遁形。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笼下来,让眼前更黑,她下意识抬头,下巴被人擒住,水雾迷蒙的眼瞳里映出一张高高在上中含着不耐烦的脸。 两面宿傩不知何时蹲下了身。 即便是蹲下之后也比她不知道高大了多少,鹭宫水无的身形被他完全遮住,里梅和八岐大蛇静默着站在不远处,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在哭吗? 为了那个消失的男人? 第17章 小小的下巴被他紧紧掐着,她被迫抬高了头,可是还在不停啜泣。整张面颊都哭得一片潮红,泪珠一颗一颗滚落,像一场细雨淋湿了他的手背。 两面宿傩盯着她眼尾那团被泪水泅出的嫣红,神情越来越晦暗。 她的确在生气,可是却没有如他所料一般撕咬上来,反而是在无声落泪。 有什么好哭的…… 这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可真是狼狈。 眉眼低垂,他看着她下巴肌肤上被掐出的指印,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畅意,以及一点烦躁和越来越多的无趣。 两面宿傩露出犬齿的尖端,呼吸喷在鹭宫水无细腻的脖颈,他挑眉:“啧,哭的真丑啊。” 手掌上的力道加重,在他即将捏碎她的下巴时,一只手忽然扯住了他的领口。 那双仍旧含泪的眼如水中明月,鹭宫水无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哭起来丑……总比你……长得本来就丑强……” 似乎明白了她绑定辅助系统时为何神使大人为何会欲言又止,这该死的强制冷静功能让她头痛到快要干呕。 指尖一点一点朝前勾去,她摸到了黑曜石匕首的手柄。 掌心是温热的血液,纤细雪白的手臂勾着两面宿傩的脖颈,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鹭宫水无整个人都伏在炙热的怀抱里,滚烫的血把她好不容易洗干净的手又一次弄脏,从握着匕首那只手的腕骨开始,整条手臂都颤个不停。 刀刃轻易割破了衣料和皮肉,两面宿傩闷哼一声,余光里是她用力将匕首推进自己心口的动作。 手掌从鹭宫水无的下巴上下移到了她的脖颈,他的表情看起来像要她的头拧掉,但手却还只是虚虚地圈着。 被契约的一方无法伤害自己的主人,这是横在他们之间的铁律。 两面宿傩没有也不能再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正因为对这一点再了解不过,所以鹭宫水无才会顶着系统的强制冷静功能下手。要她说这功能根本就没用,真想让她冷静尚且不如直接把她电晕。 虽然头痛得快要死掉了,但是她的手还会捅人,可怕得很。 整个人软得像是没有骨头,鹭宫水无的侧脸贴着他的心口,因为强制冷静功能的效果而呼吸急促:“你赔我……衣服……你这条……坏狗!” 坏狗?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她的发丝溜进了他的领口。黑发被血黏着附着在胸口的肌肤上,几乎要盖过痛意,痒的让他想杀掉周围的一切。 两面宿傩舔了舔下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的词汇。 坏狗…… 鼻腔里是那股冲天的香气,他感觉自己都变得有点眩晕,但他每次想要走神去做些什么的时候,鹭宫水无的手都会把匕首摁得更深,让他再次清醒。 她拽着他的衣领,努力地想直起上身,但看起来更像是在他的怀里拱来拱去。 看不清那边的情况多少有点抓心挠肝,八岐大蛇用自己骨折的手臂撞了撞里梅从肩头蔓延到胸口的伤口,视线紧盯着鹭宫水无露出的那截脚踝。 他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里梅听起来还是有点刺耳,八岐大蛇的语气很怪,他问他:“你能看清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在干什么吗,他们俩怎么搂搂抱抱的,不会是互相有意思吧?”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里梅转头横了八岐大蛇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阴毒,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胡言乱语!宿傩大人怎么可能会喜欢那个一无是处的坏女人!再胡说把你的蛇皮扒下来!” 莫名地感到不爽,八岐大蛇压下唇角,蛇瞳在黑暗里散发着幽绿的光,他将里梅的脸来回扫了一遍,嘲讽之意不加任何遮掩:“就凭你?你打得过鹭宫水无吗?” 反驳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里梅才察觉到八岐大蛇话里的不对,他皱着眉,紫色眼瞳里有杀意浮动:“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凭借着身高优势,八岐大蛇低下头,蛇类天然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他吐了吐信子,笑意盎然:“你不知道吗,她要养我啊,两面宿傩没跟你说吗?你要是敢动我的话,她一定会生气的。” 养他? 鹭宫水无要养八岐大蛇? 这条愚蠢的蛇到底有什么好养的! 宿傩大人明明只是说让他带着八岐大蛇来找鹭宫水无而已,根本没有说那女人要对八岐大蛇做什么。 他以为她要杀了他…… 明明就应该杀了他才对,八岐大蛇是宿傩大人安排去杀她的,她那种斤斤计较的恶劣性格绝对会想要杀了他才是,怎么会养他! 受够了身后这两个蠢货在那里窸窸窣窣发出噪音,两面宿傩保持着单膝顶在草地上的动作,像块石头一样被鹭宫水无靠着。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到听不出情绪:“吵死了。” 身后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涌动的暗流,懒得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两面宿傩握住了鹭宫水无的手。 匕首和血肉分离,每抽出一寸,溢出的血就愈发淋漓。她的手很软,在他的掌心挣了两下之后就失去了力气。 都快要晕过去了,还在做这些无谓的挣扎。两面宿傩带着她,一点点将她刚刚插进他心口的匕首抽了出来。 真是精彩的表情变化,连坚持瞪着他都做不到了。 明明被契约无形的锁链扯得四肢钝痛,心脏快要和干瘪泄气的鱼肺泡没什么不同,但两面宿傩还是想要放声大笑。 浑身的咒力翻涌沸腾,凝聚在一起冲击着看似摇摇欲坠的缚心绮罗。 匕首被拔出时喷溅的血液落在他的下巴和她的脸颊上,搞得他们身上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好像变成了完整的一体。 没得到反转术式治疗的血液还在向体外泵出血液,他垂眸,看着鹭宫水无浓密的眼睫被染得深红。 匕首的尖端调转了方向,和铁钳无异,两面宿傩的手力道大到超出了人类的范畴。□□和灵魂的拉扯不断,他压着自己的手腕,不断把锋利的刀刃压向鹭宫水无裸露的颈侧。 只是想想她的血管被割开时血液会像雾气一样在空气里散开他就感觉兴奋。 不知为何,她从刚刚开始似乎就变得有些虚弱,连带着她的术式对他的束缚都松动了。但两面宿傩并不关心原因,他一把抓住了机会,狂热的情绪让他的手都开始有点想发抖。 怀里的人唇瓣翕动,隐约能看见她藏在双唇间的舌尖是如此殷红。她缓慢地吐息,勾着他脖颈的手臂慢慢收紧。 他压低了一点身位,听见她的声音里好像还含着点笑:“这就已经是你奋力挣扎的极限了吗?” 无法动弹,动作凝滞。 她说得对,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即便鹭宫水无已经如此虚弱,即便她的术式变得松动了一些,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仍旧不可撼动,只要她活着,他就冲不开这份契约。 匕首和她的肌肤只差一指的距离,可是却怎么都没办法靠近了,两面宿傩的手痉挛了两下之后像有了自我意识一般缓缓松开了,就像刚刚短暂的仍旧被限制的自由是假的。 鹭宫水无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臂立刻将她环紧。 分不清此刻是什么情绪,两面宿傩意识到,他又一次被她耍了。 意识彻底消失,鹭宫水无伴着警报声陷入了沉睡,不关心强制冷静的功能到底应该怎么关闭,也不管两面宿傩会有什么反应。 她在心里想,可恶,那个叫甚尔的男人欠她一件衣服。 对着镜子处理唇角伤口的男人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他的身体一贯强健,除了打架会受伤之外他根本不会生病。 但这已经是第三个喷嚏了,难道是谁正在想他? 草草的裹了绷带和纱布,禅院甚尔站起身,没由来的觉得还是反转术式更加便捷。 意识到了自己在想什么之后连他自己都笑了。 唇角被扯动时还是很痛,他‘嘶’了一声,感觉自己的想法实在荒谬。到底为什么会发出这种感慨,搞得像是他这种禅院家卑贱的存在像是和那些少爷一样享受过反转术式的治疗似的。 抓起桌上的水杯时才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禅院甚尔走了两步,坐回了床边。杀光那些咒灵出来之后他的精神就有些恍惚,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不记得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仰面躺下,将一条手臂垫在了脑后。简陋的床铺并不舒适,明明今天过得如此艰难,可是他却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身上的浴衣脏兮兮的,他躺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坐了起来换了一套新的浴衣穿。 本来想直接把脏衣服扔掉的,但不知为何还是迟疑了。禅院甚尔自嘲地笑了一声,真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种节俭的美德。 还是留着吧。 要是……要是有人很喜欢呢…… 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禅院甚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第18章 他觉得自己需要去医院做一个完整的头部检查才行,总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第15章 全是垃圾 静谧、温暖,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纯白。 鹭宫水无站在白的中心,因着身上沾染的血成了唯一的红。 头已经不再痛了,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揉了揉。浅浅的白光浮动在耳侧,她知道一定是他,所以乖乖地站着没有动。 身后的人并不比诅咒之王高大,但是揽着她的肩头时能够正好让她靠在胸口。温和的男声语气亲昵,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呼吸全都喷洒在她的耳侧:“小无还在生气吗?” 当然生气,怎么能不生气,要不是辅助系统的阻拦她非要把两面宿傩大卸八块不可。尚未完成的交易会遗留诸多的因果,她和那个叫甚尔的男人之间会被因果线缠绕捆绑,多出许多本不应存在的命运重合。 怀里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但他就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的手慢慢往下,落在了她的下颌上。白皙的指腹抚过鹭宫水无下巴上尚未消退的指痕,于是任务目标留下的痕迹就一点一点不见了。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下巴蹭她柔软的黑发:“小无不要生气了,为了劣等的弱者产生情绪,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情感罢了。” 温热的指尖沿着向下时的路线原路折返,细腻的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想再做点额外的事情,可是还是克制住了。停滞在太阳穴的手指轻轻地揉了两下,他的手离开时指尖扯出了无数泛着蓝光的银丝。 辅助系统的红光仅仅闪烁了一瞬间就重新熄灭了,伴随着机械齿轮卡壳的声音,有什么功能被永久剔除了。 银丝断裂的瞬间,整个纯白的空间都被刺耳的电流‘滋啦’声笼罩。 有一双手牢牢地捂着鹭宫水无的耳朵,将那些声音全部从她的世界里阻隔。她终于抬头,金眸中映出一张温柔的脸时,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也落在她的眉心。 身后的人收回了自己的手,将她凌乱的发丝理顺:“回去吧,小无,要好好睡一觉,不会再头痛了。” 是要好好睡一觉才行,这样想着,鹭宫水无重新闭上了眼睛。 夏季的确是来临了,连晚风都带着温度,卷着虫鸣蛙声,在整片树林里游荡。银白的发丝被风卷起,露出了被遮挡的耳朵。里梅跟在宿傩大人的身后,喉咙里的血腥气迟迟没有散去。 被八岐大蛇打出的伤还在痛,就连呼吸时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像个破旧的风箱一样不堪负荷。他会反转术式,这些伤口可以轻易愈合,但是看着宿傩大人的背影,他不敢有任何动作。 里梅还记得刚刚的事,宿傩大人说他和八岐大蛇吵死了。 被风拂动的白发扫过下颌,痒痒的,他想把头发别到耳后,可是没有空闲的手。 里梅的怀里抱着那件皱成一团的大红色浴衣和黑曜石匕首,每走一步,都能嗅到它们散发出的味道。上面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还有一点酒吞童子和鹭宫水无的气息,三者混在一起几乎快要融为一体。 他有些嫌恶地把东西拿得稍微远了一点,很想一把火烧掉或者干脆扔到路边。但是这是宿傩大人吩咐他捡起来的,他不能这么做。 不过里梅知道,这些东西其实是鹭宫水无要的。 麻烦的女人。 有石子被踢开的声音传来,连带着草叶窸窸窣窣的声响一起,打断了他的思绪。里梅微微侧过头朝声源看去,目光从一脸沉闷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八岐大蛇身上迅速掠过。 胸腔里愤懑的空气挤压着,伤口更加疼痛,里梅垂下眼睫,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真是什么垃圾都往家里捡。 八岐大蛇并没有注意到里梅的那一眼,又或者注意到了,但是现在的他并不想理会。踩着脚下的杂草和石头,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心里一团乱麻。 鹭宫水无晕过去时,他感觉自己浑身一松。 不知道是因为她晕倒了所以术式失效了,还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起她的术式还操控着一个他,总之他感觉那个在他身上套得并不久的枷锁彻底被解开了。 那是一种很恐怖的感觉,被她的术式控制着时,他竟然有给她当狗也很好的感觉。 他可是蛇,大妖怪八岐大蛇! 晕过去的人被两面宿傩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抱着,他跟在他们的后面,连鹭宫水无的发丝都看不到。 明明是他找他和酒吞童子来杀她的,现在又自己抱上了,真是有病。 八岐大蛇装作漫不经心地往右移了几步,试图借着方位的变化看到鹭宫水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但一直走在前方的男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竟然侧头朝他看来。 血红的眼睛像树林里的鬼火,叠在眼下的那只眼睛也一齐朝他看来,两颗猩红的眼球散发着一色的冷光和不耐,从他的脸上一扫而过。等他反应过来时两面宿傩早就收回了视线,就像是刚刚回头看他只是他的错觉。 他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八岐大蛇被这一眼看得很不爽,一个两个的都拿眼剜他。诅咒之王就算了,里梅这家伙又是凭什么,主仆二人都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还不如鹭宫水无这个暴力的女人看起来顺眼。 但想到鹭宫水无之后他的心情变得更差了,把他和酒吞童子打成这样,怎么好端端地晕倒在两面宿傩怀里了。他踮起脚,往前探头,但也勉强只看到了一点乌黑的发顶。这女人就是对里梅和两面宿傩特殊,他算是看出来了。 身侧的人不知又在发什么疯,里梅瞥了一眼来回乱动的八岐大蛇,开口时声音格外平静:“你要是身上痒就去洗澡。” 洗澡? 八岐大蛇若有所思地看了里梅一眼,然后停下了脚步。 他身上现在确实有很多血污,衣服也不干净了。刚刚跟里梅打在一起时那家伙不知道发什么疯,用冰刃割断了他好几缕银发,还总是把他往脏兮兮的积雨坑里逼。 莫名地,脑海里闪过了鹭宫水无捅酒吞童子时的情景。血溅到她脸上的那一瞬间,她皱紧了眉头,一边将匕首抽出来一边抱怨了一句‘脏死了’。 没有理会里梅的冷嘲热讽,八岐大蛇转头,走了两步之后直接化作血雾消失在林中。 身后闹出的动静不小,两面宿傩知道八岐大蛇走了,但他并不关心。 睡在他怀里的人就像是一尾鱼,好像随时都会从他的臂弯之间溜走。顺滑的黑发蹭着他颈窝和锁骨下方的那片皮肤,她倚靠在他的胸口,只要一垂眸就能看到她卷翘的长睫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手臂承载着不属于自己的重量,几次都想把人扔出去,但是偏偏根本无法开始行动。他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支配者成为怀里这小小的一团。 鹭宫水无坐在两面宿傩的手臂上,被他以一种抱婴孩的姿势架在胸前。诅咒之王的步子很大,随着他前进的步伐,她的头也跟着一点一点。这个姿势并不舒服,甚至还有些颠簸,但每次要歪倒的时候,都会有一只炙热的手掌抵着她的脸将她推回来。 次数多了之后,两面宿傩胸口的那片衣料就被蹭得一片褶皱。但偏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鹭宫水无都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里梅和八岐大蛇不知道鹭宫水无醒过,但是两面宿傩是清楚的。 他看着她在自己的怀里睁开了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迷蒙,仰头看过他的脸之后,又再度闭上了。 她现在根本不是晕过去了,而是睡着了。 确然有些任性的资本,可是也未免太过妄为。 身后传来里梅咳嗽的声音,明显是已经压抑过的,闷闷的并不怎么听得清。但一直像个假人一样沉睡着的少女却有了动作,纤白的手捉住了他的衣襟轻轻晃了一下,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梦中的呓语:“大人……又咳嗽了……” 鹭宫水无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可是两面宿傩并没有完全听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真切,没有低头,只是抓住了她的手腕,把自己的衣襟从她的掌心完全扯出。 越靠近宅邸,树林就越是稀疏。四周终于亮了一些,月亮朦胧的柔光穿过层叠的枝丫,将叶片的影子映在两面宿傩的眉眼之间。黑色咒纹沿着整条下颌线蔓延,一直延伸到下巴,他唇角上翘了一点,于是这黑纹也跟着往上。 大人…… 这只小鸟口中的大人,会是谁呢? 这次不用他再伸手,感觉身体有些失衡的鹭宫水无自己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她弓着的腰挺直了一些,整个人从侧坐变成了将脸完全埋进了两面宿傩的怀中。 呼吸的热气透过布料传达到皮肤上,他抬起另一只手,摁住了鹭宫水无还在乱动的头。 身后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两面宿傩回头,这一次不只是短暂的停留,他看着里梅那张苍白的脸挑眉:“要我把她叫醒给你用反转术式吗?” 第19章 唇角还有咳出的血丝,里梅垂下头,给自己用了反转术式。 身体轻盈了许多,伤痛退去,他刚想说些什么,宿傩大人就又转回了身去。 晃神的间隙里,他只看到一双玲珑的脚在宿傩大人的腰间晃动,比天上的月亮还要莹白,是鹭宫水无没穿木屐。 这光景彻底消失不见,宿傩大人已经继续往前。似有所感一般,里梅仰起头,正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瞳。 第16章 一口咬下 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知何时就已经醒了,但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她就这样一脸倦怠地垂眸看着他,保持着趴在宿傩大人的肩头的动作。几乎整张脸都埋了起来,却偏偏露出了一双眼睛。凌乱的刘海有一小撮翘起,她眉宇间的病气还没散干净,但那双对金色的眼瞳却不管何时都光耀。 大概是在宿傩大人转身的那一瞬间醒来的,里梅推断着时间,感觉鹭宫水无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错开自己的目光,但等他凝神回望时又发现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里梅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和前面高大的男人拉开了些许距离。这个位置刚刚好,他能看清楚身前两个人的全貌。 鹭宫水无袖口的衣料褶皱向上卷起,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就这样自若地环着宿傩大人的脖颈,将脸贴在他的肩颈。 可以想象娇小的人儿在诅咒之王怀中是何种姿态,一定是被有力的臂膀和骨节分明的手托着腰臀她才能如此安然的趴在对方宽阔的肩上。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包裹着里梅,情绪纷乱撕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心尖像是被捏了一把,然后这股酸涩的劲头就一直冲到头顶。 宿傩大人是为什么愿意抱着她? 她为什么愿意被宿傩大人抱着? 她明明已经醒过来了为什么不从宿傩大人怀里下来? 宿傩大人知道她醒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把她抱在怀里? 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意什么了,大脑里只剩一团糨糊,恍惚之间,他想起八岐大蛇问他的问题。 ‘他们俩怎么搂搂抱抱的,不会是互相有意思吧’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觉得自己被隔绝在千里之外。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亲密的,明明早上的时候宿傩大人还要杀了她,她也看宿傩大人很不顺眼。 神游间彼此的距离被拉得有点太远,好像不管他在后面做什么前面的人都漠不关心,加快脚步的同时,里梅仰头去看。 鹭宫水无还是在看他,她一言不发,但又目不转睛。 并没有刻意的想展现出什么情绪或是高低的差别,她只是垂着眼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在他们的后面胡思乱想、手忙脚乱。 但,是看着他的。 一直保持着安静的鹭宫水无终于恢复了些精神,身体没什么不适,头也早就不疼了。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心情不好。 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但是梦的内容却全部忘记了。有莫名的触感长时间停在眉心,她抬起手,用指腹点了点,什么都没有。 虽然真的很想杀掉两面宿傩,但毕竟是任务目标。现在冷静下来之后,她对他的杀意淡了一点。 转正考核比较重要一点吧,毕竟那件衣服她总能拿到的。已经结下的束缚不会改变,在他必死的时刻,她会出现。 等鹭宫水无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快到宅邸了,有人做交通工具确实方便很多,两面宿傩走得很稳。下巴压得有点麻,她想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在他的肩膀上找个舒服的位置。 但只动了一下而已,搭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就一路上移落在了她的发顶。男人的手掌很大,轻易地就将她的后脑完全包裹在掌心之中。她抬头的动作中途被人打断,压下来的力道摁着她,她被弄的只能将侧脸贴在他肩部的衣料上。但这并不是鹭宫水无的理想状态,这样扭着脖子,时间久了会肩颈酸痛。 其实是可以操控诅咒之王松开手的,但是报复的欲望在这一刻似乎更强一些,她的脸蹭着柔软的衣料靠近,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上。看准了青紫脉络交错聚集的位置,她唇瓣微张,一口咬上。 只可惜她的牙齿不够锋利,两面宿傩又过于皮糙肉厚,第一口根本没有咬破。她努力地用牙尖磨了两下,口腔里才有隐约的血腥气散开。 横在她腰上的手臂突然勒紧,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但是嘴里还含着那块颈肉,她并不想就这样松开。咬合的力气又大了许多,鹭宫水无抱紧了两面宿傩的脖子,整个侧脸都贴在他颈侧的肌肤上。 牙尖没入皮肉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血液一点一点流逝。痛倒也算不上多痛,两面宿傩垂眼看向鹭宫水无,但只看到了她披散的长发和那截被长发掩着若隐若现的雪白后颈。 柔软的唇贴着他的肉,湿漉漉的舌尖偶尔会顶一下被咬住的那块皮肤,在第一瞬刺人的痛意稍微散开一些之后,这些隐藏的细节就变得容易被捕捉。 两面宿傩前行的动作停滞,但后方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耳侧是里梅有些惊慌的声音,他的音调听着都变得有些尖细:“鹭宫水无,快松嘴,你疯了!放开宿傩大人,你这家伙是狗吗?” 根本没理会里梅,她甚至又咬得重了一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头顶,她能听到两面宿傩的呼吸变得比原本凌乱了许多。 得意的情绪漫上心头,她轻哼了一声。 诅咒之王怎么了,不也是人类,也是血肉之躯而已。 疼不死你! 反正有契约在,他不可能把她扔出去。有恃无恐的时候人就会格外放肆,鹭宫水无把嘴张大了一些,咬得更重。原本只是几滴血往外溢,但随着她咬下的力气越来越大,口腔里几乎全是两面宿傩滚烫的血。 里梅急到想上手把人直接拽下来,但宿傩大人都没有反应,他只能盯着鹭宫水无。 站在后方看不清楚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状态,他正是手足无措的时候,鹭宫水无却忽然松开了宿傩大人猛地抬起头来。 下唇和唇珠上还沾着血珠,嫣红得像涂了唇脂。她脸上的血污早就在两面宿傩的衣服上蹭干净了,面颊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未来得及散去的红晕。鹭宫水无伸手抵着他的胸口往后撤开一点身子,仰头看着他的脸,那双猫似的眼里满是惊诧。 腰臀衔接处的感觉还没散去,不是错觉,刚刚的事情完全是真的。 两个人六目相对,那张稍微有些可怖的脸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狭长的眸子里蕴着浅淡的戏谑,两面宿傩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连语气都玩味:“手感不错。” 不等她有所反应,他便抬脚继续往前走了。根本没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他完全就是故意的。 感觉呼吸都不太顺畅了,鹭宫水无直接伸手,使劲掐他的脖子。但掌心一片黏腻,血液混合着她刚刚咬他时留下的唾液,她自己稍微有点嫌弃。 但就此松开手又有点不甘心,她‘啧’了一声,从两面宿傩的怀里跳了下去。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小孩子犯错的时候才会被打屁股。但是两面宿傩作为自己的奴仆,作为一个比她弱的存在,他刚刚居然敢打她! 鹭宫水无之前不是没有过被打屁股的经历,这记忆已经很久远,但是今天两面宿傩拍的那一下却勾起了她早就忘却的过去。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虽然每次趴在那人膝头时她都梗着脖子不肯认错,可是她心里是承认对方比自己强且有道理的。 诅咒之王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打她的屁股! 在里梅有点困惑的视线里,她朝他走去。 鹭宫水无没有穿木屐,脚下踩着的花草石子有些硌脚。大概是那股子娇气的劲头又上来了,她皱着眉,表情并不好。这几日已经对她那无法无天的脾性有了些了解,里梅抿唇,打算抬手扶她一把。 他才不关心她到底会不会伤了脚或者是不是不高兴,他只是怕她待会儿大小姐脾气发作了又作又闹。每次都那么吵,什么也做不好,真不知道是谁家养出来的,也不怕嫁不出去,恐怕只能凭这张脸做个妾室。 但若真的做了妾室,她那个性子肯定又要大闹一场,是没个安宁日子的,还是祸害人。 不如嫁不出去的好。 这样想着,里梅有些骄矜地往前迎了一下,但事与愿违,他的手落空了。人明明是朝着他来的,半道儿却毫无征兆地转了头。 尚且来不及出声提醒,里梅眼睁睁地看着鹭宫水无快走了两步,然后抬脚狠狠地踹了一下宿傩大人的后腰。 因着身高的差距,她的腿抬得很高,浴衣的下摆有些限制她的动作了,她往上提了一些,露出了自己的小腿。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但是被她踹的人却纹丝不动。 身前的人不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停下步伐转过了身。 第20章 足尖还停滞着刚才的触感,鹭宫水无的注意力有点被转移了,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脑子里却在想诅咒之王的屁股还挺翘。 落在她头顶的视线如同黑云压城,即便是低着头,那股杀意也难以忽略。浓稠黏腻,滑过她的发顶后落在她的后颈,这目光如有实质,下一刻就要将她的脖子扭断。 但等到她抬头去看时,刚刚那一瞬间的感觉却不见了。好像一切只是她的错觉,两面宿傩站在一座高耸的石碑之下,阴影之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脖颈上的咬痕已经消失得干净,只剩下一片干涸的猩红,他睨着她,唇角捻着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视线将她从上到下巡梭了一遍之后最终落在了她赤裸的双脚上:“跳起来踢的?” 这语气不知有多轻慢,明明她是他的主人,可是他却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鹭宫水无没有回答,她觉得两面宿傩的态度根本不对。 怎么可以这样居高临下地向主人提出问题,他应该躬身俯首,等她愿意低眉看他。 鹭宫水无在心里暗暗地想,还是踹得轻了。 她抬起手,想要用咒力将他压低,但准备示意两面宿傩蹲下的时候却忽然想到了他蹲下也是很高的,所以一时间陷入了纠结。要不要让他跪下呢,这样的话,虽然他还是很高,但是好歹是个尊敬的姿势。 迟迟做不出决断,站在她身后的里梅却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她转头看他。 里梅笑的时候抬起袖子遮了遮自己的唇,露出的面颊因为笑而染上云霞,不再是冷白一片。这样的一张脸,不复冰霜之后居然透出几分妖气来,实在是赏心悦目。 鹭宫水无早知道里梅生得是有些女相的,她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笑完:“你在笑什么?” 她问得十分正经,半点没发现两面宿傩和里梅的态度有什么不对。将两面宿傩态度不好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她朝里梅靠近,手还是抬起了,只不过是换了目的,转而勾住了他的发丝。 鹭宫水无又问了一遍:“你在笑什么呢,里梅?” 里梅脸上始终保持着笑意,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刘海模糊了他眉眼间的情绪。他的视线掠过鹭宫水无,在宿傩大人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立刻收回。 主仆二人将站在原地的少女夹在中间,三个人却有三种微妙的情绪。 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鹭宫水无低头,看了一眼里梅手里拿着的红色浴衣:“这个颜色还挺适合你的,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里梅总是穿一些黑白的颜色,但她总觉得这张脸还是更适合鲜亮的颜色一些。只扫了一眼就不再看那件衣服,她抬脚踢了一下里梅的小腿,早就忘记了她之前想要酒吞童子身上的衣服这件事:“把你的木屐脱下来给我穿。” 没想到鹭宫水无会说这种话,他站在原地没动,下意识抬头去看宿傩大人现在的表情。好巧不巧,他看向两面宿傩的时候,两面宿傩也在看他。 血红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漠然地注视着他的脸。 整个脊背都凉透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里梅浑身僵硬,立刻想要开口。可是身前的人打断了他,她干脆将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脚上。鹭宫水无光着脚,肌肤的温度贴着他的足袋传到皮肤上,让他冰凉的体温变得多了一丝暖意。 里梅如梦初醒一般,大跨步向后退去,脸上的那抹红似乎更重:“你干什么!你真疯了是不是!” 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快要给鹭宫水无的耳朵骂出茧子,她追着他的步子跟上,鼻尖几乎要跟他的鼻尖相抵:“木屐。” 里梅侧过头,抬手去推鹭宫水无:“离我远点!” 到底还是将木屐换给了她,里梅急忙抬头朝那块石碑看去,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了两面宿傩的身影。 终于还是又回到了宅邸,什么都没买到,还搞丢了到手的衣服。鹭宫水无站在温泉池边,甩掉了自己脚上那双大了许多的木屐。 用足尖试了一下水温,她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可不知为何,半天都没有解开。拽了两下之后,鹭宫水无低头去看。这一看简直要气笑了,大概在她昏迷的时候有人帮她重新系过腰带了,两头拧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温泉池的水雾弥漫,在一片朦胧之中,有衣料被撕开的声音传来。里梅用托盘盛着干净的浴衣,朝着池边靠近。即便是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可是还是晚了一步,他顿在原地,目之所及是一片几乎刺目的白。 蒸腾的雾气缭绕,咒术师的视力极好,不远处的人背对着他,入水时衣衫滑落。凝脂一般的脊背上肩胛骨似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双翅,水波向四周散开,她的黑发在水波里浮动,如同交横的藻荇。 一股热意上涌,里梅单手握紧了木质托盘,另一只手去捂自己的口鼻。 黏稠的液体滴落在掌心,连水声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 再顾不得其他,里梅原地放下托盘,头也不回地转头离开。 这是新挖的汤泉,只给鹭宫水无一个人用,但毕竟是汤泉水,离两面宿傩的汤泉池很近。仅一墙之隔,她甚至能听见那边的响动。似乎是里梅在说什么,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可是听着的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鹭宫水无泡在温热的水液中,身体后仰,借着池水的浮力让自己整个人都浮起。 她的头发太久没有修剪过,已经长得有些过头。泡入水中之后微微有些卷曲,随着水波的荡漾,在胸前来回摇摆。 另一边的声音终于完全安静下来,鹭宫水无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让诅咒之王弃恶扬善…… 她总不能在这里跟他耗一辈子,一直用契约操控着他。虽然即便在任务世界度过一生也对她本人不会有任何影响,死亡之后她还是会以现在的姿态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但是她现在并不想跟那家伙相处,更不要说一辈子了。 身躯慢慢下沉,鹭宫水无潜进水中。流水温和,依恋地从她的脸颊上抚过。但某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油然而生,有人的目光穿透了水雾和汤泉池中的水,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 第17章 其他欲望 今晚的月色格外柔和,大片缎光洒落,将水雾照得稀薄。白汽原本的遮蔽作用削弱了一些,水中的人影变得清晰许多。 游弋的少女黑发如瀑,双腿细长,鱼尾般在水液里摆动。她身体反翻转,隔着袅袅的雾气和一层粼粼的水面,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但彼此的面容却仍旧模糊。 在水下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但鹭宫水无还是听见他笑了一声。难得的没有将自己的脸转开,她从池底开始向上游动,试图挥开眼前的所有妨碍,将来人的面孔括入双瞳之中。 好奇的情绪越来越重,鹭宫水无破开水面,露出了淌着水滴的脸颊和雪白的肩头。顺滑的长发湿透了,沿着脖颈一路铺陈而下,将绵软的起伏藏在其后。 一点也没有偷窥别人沐浴被当场抓获后的窘迫,对方就端坐在高墙之上,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朝她抬起手臂挥了挥手。这双笑眯眯的眼睛放在这张尚且青春年少的脸上略微有点违和,那对狭长的眸子让她想到了老奸巨猾这个词,可是这人分明还很年轻。 鲜妍的皮囊之下,锁着已经暮气沉沉的灵魂。少年老成,并不是穿些亮色的衣衫就能够遮掩的。 鹭宫水无确定了,这不是她见过的人,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轮廓。 她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平和的气氛,朝着墙的另一侧努了努嘴:“你是从那边过来的吗?” 这话几乎是将试探的意思摆到了明面上,两座汤泉之间仅有一墙之隔,她在这边,那另一侧毫无疑问是两面宿傩。能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入两面宿傩的宅邸,还能在对方泡汤泉时安然无恙的坐在墙头。 鹭宫水无对这个人的好奇程度越来越高,还不等对面有任何回答,她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湿透的睫毛显得颜色更深,薄薄的眼皮被热气熏得粉红,她眨了眨眼睛,问得十分真诚:“你和两面宿傩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吗?” 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坐在墙上的人明显愣了愣,等反应过来之后那双狐狸眼居然笑得更弯了些。 他从腰间抽一把折扇,展开后颇为闲适地晃了两下。连说话的语调都慢悠悠的,每个字眼都咬得清晰,音色泠泠,只可惜答非所问:“酒吞童子重伤,可是姬君所为?” 啊,原来是为了酒吞童子来的。 看到这人第一眼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绸制的狩衣和腰间的环佩,折扇上挂着红色编绳串好的玉坠,的确是一副贵公子的派头。跟酒吞童子有异曲同工之妙,看起来都是很爱修饰自己的类型。 但他不是妖,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身上既没有酒吞童子的那股鬼气,也没有八岐大蛇类似的妖力。 第21章 鹭宫水无眨眨眼,诚实地点了头,一副乖顺又好说话的样子,可是话里话外都是毫不遮掩的傲慢:“对啊,他自己找打,你也要这样吗?” 墙上的男人还是在笑,他抬手捋了捋自己鬓边垂下的发丝,指节细长。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笑吟吟的,又提出新的问题:“你和两面宿傩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吗?” 自己提出的问题被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她明明好脾气地告知了他想知道的东西,可是这个人却从容地牵着她的鼻子按他的思绪走。鹭宫水无稍微有点不爽,泡温泉积攒出的舒适感也无法与这种不悦相抵消,她感觉自己没有被人放在眼里。 掀起的水浪凌空而起,晶莹的水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没有里梅那样凝水成冰的术式,可是她也不需要。没什么大幅度的动作,细白的素手带出一串涟漪。 被打出去的水液带着澎湃的咒力,速度极快,给人以当头一击。 里梅辛苦了几日才垒好的墙体被冲得塌陷,伴随着砖石落地的闷响,水花四溅。好好的一面墙,中间坍塌了一个硕大的缺口。贵公子躲闪不及,狩衣湿了一半,那柄折扇挡开了一点汤泉池的池水,得以让他的那张笑脸继续保存。 他后退几步,躲开了塌陷的部分,站在摇摇欲坠的墙体上,再次朝她挥手:“期待下一次见面,姬君。” 鹭宫水无站在水里没动。 目送着这个假装很有礼貌的眯眯眼离开之后,她才将自己的视线落向了对面。借着墙体塌陷的那部分空缺,两个人视线交汇。没有像她一样去看那个逃走的人,她能感觉到,从刚刚起,两面宿傩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那这样看来,那个眯眯眼是诅咒之王认识的人了。 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任务世界的人物关系图,但始终没有得出一个所以然。 她一路涉水向前,走到了自己汤泉池的边缘。 本就不平静的水面破开,穿过薄纱似的水雾,少女像一枝插在雪中的桃花,腻白的肌肤和晕红的双颊让她看起来是如此纯然无害。 两面宿傩知道这不过是诱敌深入的假象,他双臂环胸,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但身体没有行动并不能代表什么,眼底兴奋的情绪做不了假。他的目光里含着某种兴味,从她的脸上滑到锁骨下方,又从锁骨下方滑回那双金色的眼。 喉结滚动,除却食欲和杀欲之外,另一种欲望也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来。 从未如此想要杀死过一个人,也从未如此杀不掉一个人。 被这样盯着看,鹭宫水无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舔了一遍。 她是知道对面的汤泉池有多深的,她上次泡的时候,水不仅仅是能没过她的发顶,要不是会游泳,恐怕一个脚滑就能任务结束。但显然对于两面宿傩来说,这水根本没什么要紧的,他站在汤泉池的中央,还能露出大半的胸膛。 纵横的咒纹上覆着一层水光,几颗水珠从胸肌之间的沟壑处滑落,复又汇进汤泉。 鹭宫水无察觉到了这家伙在兴奋,那汹涌的杀意几乎都要盖不住了,但是她现在无暇关心这些。一点也没有迂回的意思,她的眸光里透出几分鄙薄:“刚刚那个人是你故意放进来的吗?” 下午才弄丢了她喜欢的衣裳,晚上又放人进来打扰她泡温泉,两面宿傩这家伙,真的是可恶得有点过头了。 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是学着她的样子,他也朝着汤泉池的边缘靠近了。但大概是步子大,他面前的池水激荡,几次砸上他的胸膛,也露出他腰腹间的风光。 于是想问的问题又变了,鹭宫水无指了指他腹部的那张嘴,眼里的情绪也变成了纯粹的好奇:“你泡汤泉的时候这张嘴会喝池子里的水吗?” 刚刚还冲天的杀意一刹那消散了,但也只有短暂的一下,更为强烈的杀意拔地而起。 看着他黑了几分的脸,鹭宫水无鼓了鼓脸颊。 真小气,真爱记仇。 实在是不想和这种性格的人打交道,她思索了一下,想要快点完成任务回去的心变得更加迫切。抬眸朝已经靠近的两面宿傩看去,鹭宫水无的语气有一股和现实冲突的天真:“我们以后好好相处吧小双,等你表现好的时候,我可以把契约解开哦。” 两面宿傩已经走到了汤泉池的边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只要迈过横在中间的断墙,他们就能伸手掐住彼此的脖颈。 好像合该是这样的,他们两个之间,就只有撕咬和啃噬。 但是她说,好好相处。 两面宿傩俯下身,手臂撑在断墙之上,血红的眼眸里是明晃晃的恶意,他扬着唇角,断眉挑起:“好好相处?” 已经跨越了分割线,他的上半身探入了鹭宫水无的领地范围。 汤泉池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热气,两个人的呼吸交错,水雾飘摇,双方的眉眼模糊又清晰。 没什么诚意,鹭宫水无看着他的眼睛,也不管他到底在想什么,轻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怕他不信,虽然没有耐心,但还是不怎么情愿地补充了一句:“对呀,你这种水平,勉强可以和我做朋友。每天都要彼此防备好麻烦,你又打不过我,我们可以做朋友啊。”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可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什么做朋友,做什么朋友,奴仆就是奴仆,不管在哪个世界,她的朋友只有同为见习神使的雪代纱罗。 可是朋友这个身份是很不错的,虽然她不想做两面宿傩的朋友,但是两面宿傩可以把她当作朋友。 她一向是个很固执的人,但是如果雪代纱罗说的话,她是能听进去的。而且就算现在和雪代纱罗分开了,她也还是受到她的影响。那么如果两面宿傩把她当朋友的话,应当也是能听进去她说的话的吧,这样的话,任务就变得简单多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鹭宫水无的心情又变得好了起来。她果然是个天才啊,能想出这样好的办法来。 伸出的手精准地抓住了两面宿傩的手腕,就算是合拢指尖也没办法把他粗壮的小臂完全圈住,于是她就这样轻轻地环着摇了摇:“你觉得怎么样?” 盯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两面宿傩的舌尖抵了抵自己一侧的腮肉,发自肺腑地觉得可笑。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重复了一遍鹭宫水无的话:“呵……做朋友……” 第18章 唇舌交缠 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可笑的话,隔着断墙,眼前人还在仰头看着他。好像很期待他的回答,她的指腹湿热柔软,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一下又一下。 视线缓缓上移,透过微张的唇瓣,他能窥见蚌珠般躲在其中的舌尖。 两面宿傩将自己的头压得更低了一些,呼吸间是那股熟悉又馥郁的香气,他靠近了鹭宫水无的面颊。 默许了对方逐渐俯身的行为,鹭宫水无保持着仰头的动作,耐心地等着两面宿傩的回答。 她不觉得对方会拒绝,从奴仆到朋友,有这种地位跃升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应该懂得要牢牢抓在掌心。 额角似乎被他的鼻尖蹭了一下,鹭宫水无下意识仰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从两面宿傩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一贯是不会将自己内心剖白的人,此时此刻也仅仅是嗓子稍微有一点发哑:“还真是让人不爽的祈求……” 不爽?祈求? 由她来开口说这种话,他分明应该感到荣幸才对。还有她可不是在求他,她只是通知他罢了。 鹭宫水无松开了他的手腕,抬手勾住了他的后颈。掌心紧贴着那块肌肤,她力道很重,在契约的作用下,两面宿傩被压得更靠下。一直到两个人视线齐平,她才稍稍松开了一点力气,但也并没有真的放开他。 这家伙太高了,每次都要她仰视他,实在是很不爽。 连眼睫都快要交缠,只要有一个人再稍微凑近一点,他们就会鼻尖相抵。但是这个微妙的距离偏偏被保持住了,没有人再动,除却潺潺的水声,只剩下一片静谧。鹭宫水无的手从两面宿傩的后颈慢慢移开,一路向上,虚虚拢住了他的侧脸。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手很小,可是这一刻面颊上的触感让他再一次深刻认识到了这个事实。连他的脸一半的大都没有,这只手现在没有沾染血液也没有握着什么刀柄,而是附在他的脸侧贴着他那狰狞的半边脸颊。 就像是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又或者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处境,明明什么都没穿,全靠这点稀薄的水雾遮蔽,还敢把他拉得这样近。 单纯是胆子大吗? 不……不是的…… 根本就没有把他当作平等的个体对待吧,所以不在乎被他看到身体。 人类会在动物面前注意自己是否形容举止得体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杀掉。 可是这只小鸟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金瞳里一片清明,纯粹到有些刺眼,完全没有读懂他赤红眼瞳里流淌的欲望和杀意,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只是单纯地陷在自己雀跃的情绪里。 第22章 真蠢…… 延展的思绪被收回,两面宿傩松开了撑着断墙的手,准备起身。但是鹭宫水无却没有现在就让他走的想法,她飞快地把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然后用那双玲珑又软嫩的手掌整个将他的脸捧进了掌心。 两个人的鼻尖终于碰到了一起,她注视着他暗红的双眸,眼神无比认真:“没有正面拒绝就是同意咯,小双,那么我们现在是朋友啦。” 太近了。 又在说这些蠢话。 她身上的味道无孔不入,疯狂地涌进他的鼻腔之中,不仅仅是肉质鲜美的那种香甜,另一种甜腻的味道也在不断地在空气中扩散。喉咙再次干渴起来,他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完全没有去听对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只要他垂眸,就能看清楚她被掩在水液之下的一切曲线和起伏。 虽然不想回忆那对他称得上是屈辱的一晚,可是他还记得他将脸埋进她的脖颈时,她的肌肤是如此的嫩软。被他咬破血管汲取血液时还忍不住闷哼了几下,可是为了契约他还是用那双柳枝一样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肩头。 真难得,再次回忆在她领域中的那一夜,居然会产生除了愤怒、嫌恶之外的情绪。 两面宿傩从来不压抑自己的任何欲望,想杀就杀,将一切吞入腹中。 作为诅咒之王,世俗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唾手可得,名誉、地位、财富,好像就只是他勾勾手指的事情。他人性命被他随意玩弄在掌心,旁人天赋于他而言也只是取乐的笑柄。 恐惧、崇拜、仇恨、向往,任何针对他的情绪都不过是他生命的养料,托举着他的人类之躯,让他比肩神明。 生杀予夺,喜怒哀乐,他以绝对的实力,获得了绝对的自由。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某一天,他的生命里突然冒出来一只胆大包天的小鸟。使用着生疏的技法,顶着一张漂亮的蠢脸,倨傲又天真,还妄想做他的主人。 没关系的,杀掉就好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种话,用这种有些愚蠢的语调同他说‘我们可以做朋友’。真是可笑至极,短暂地占据了上风,却又自己将自己送到他的眼前给他玩弄。 那么,现在也没必要克制什么,不过是诸多欲望中的一种。 他低下头,含住了那双唇。 温热的触感覆在唇上,鹭宫水无的话被两面宿傩尽数吞下。她有些疑惑地抬眸,卷翘的长睫颤动了两下,刮蹭着他眼下的那一小块皮肤。 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可是不知何时,两面宿傩已经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臂。一双手臂恰好紧紧攥住了她的两只手腕,而另一对手臂则箍着她的腰肢将她扯近。 男性的手掌很大也很烫,毫无阻碍地直接贴在了她的腰上。搞不懂对方在做什么,她只是愣神了一瞬间,就被拽得向前了许多。 膝盖磕在断墙之上,她从唇齿间溢出一声惊呼,紧闭的双唇张开,被伺机而动的人轻易侵入。 唇瓣被吮得有点疼,舌尖也被含得有点麻了。两面宿傩的舌头全部闯进了她的口腔,偶尔顶过她的上颚,但更多的是勾着她的舌。掐着她腰肢的手也有了动作,有一只手顺着她的脊椎一路向上,贴近了她的后心。 鹭宫水无一脸的茫然,甚至感觉自己有点无法思考。 谁能告诉她,两面宿傩在干什么。 他在给她渡气吗? 可是她没有溺水啊。 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这些行为的含义的,可是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答案都搜寻不到。反而是两面宿傩跟她唇舌纠缠,甚至咬痛了她的舌尖。 已经顾不得其他事情了,舌尖还痛着,鹭宫水无的手捧紧了他的脸,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唇瓣。报复的心已经战胜了一切其他,她咬着他的下唇,很快,血腥味就在两个人的口腔里蔓延。 慢慢地,双方的姿势都变了,隔着断墙,鹭宫水无的手从两面宿傩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脖颈,而两面宿傩的一只手也贴在了她的颈侧。 这样才对,从一开始就该是这样的。说什么可以做朋友之类的话谎话,却装都不肯装。想要掐死彼此,没办法容忍对方活着,他们之间就是应该要这样。 这样想着,两面宿傩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纤细的脖颈在他的掌心,他能感受到她颈侧的血管里潺潺流淌的甘美。因为稍微有些窒息而感到一丝眩晕,鹭宫水无的手卡着他的气管,多少有些呼吸不畅。 他侧了一点脸,去咬她已经有些红肿的唇珠,让这个血腥的吻变得比刚才更深。 停在鹭宫水无腰间的手忽然向下勾住了她的腿弯,尽管正在努力地咬人,但她还是迅速意识到了两面宿傩的意图,他要把她勾到断墙的另一侧去。 凭什么! 仗着自己胳膊多就作弊!他们现在不是在较量谁咬人咬得更痛吗?! 天杀的,她要再给自己缝一双胳膊。 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墙被两面宿傩一脚踹得又倒了一截,原本到鹭宫水无腰腹位置的砖石落进了水里,两人之间的这点阻隔只需抬脚就能跨过。 但把人勾过来的目标到底没能如愿。 一阵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划开了静谧的夜色。有什么东西落地,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这声音还没停,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就连着一整串来了。 两面宿傩没有回头,但是鹭宫水无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转移了。她向后仰头,气息变得顺了一些,两个人分开时,唇舌之间勾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站在身前的人太高大了,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为了搞清楚刚才的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她忍不住侧头去看两面宿傩的身后。 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鹭宫水无探出头,看到了站在池边好像已经傻掉的人。 里梅呆滞地站在原地,托盘里的杯盏全部都摔在地上,肉和酒混在一起,满目狼藉。 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看到了什么。 宿傩大人弯着腰,宽阔的脊背舒展,高大的身形将与他接吻的少女完全笼进了他所投下的阴影。 这个吻似乎是结束了,他看到鹭宫水无探出头,露出了那张娇艳透了的脸。 尽管他来的时候这个吻已经到了尾声,可是他还是能看出他们刚刚吻得有多激烈。 鹭宫水无的脸颊透着淡淡的春色,眼尾的水红一路迤逦到双颊。尤其是唇瓣,被吻得又红又肿,格外水润。饱满的唇珠似乎被咬破了,沁出点殷红的血珠。不只是唇珠,嘴角和下巴上似乎都有血点。 她好像根本没发现他的异常,甚至试图把宿傩大人推到一边朝他挥手,但宿傩大人纹丝不动。 为什么会这样? 宿傩大人怎么会和这个女人在汤泉池里接吻? 明明她很讨厌宿傩大人,宿傩大人也想杀了她的。为什么会接吻,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亲密。 敲打了他,让他不要对鹭宫水无抱有其他的想法,告诉他他的母亲和姐姐都死掉了,可是自己却…… 脑子里的想法都乱成了一团,里梅感觉自己浑身僵硬,他怎么可以这样想宿傩大人,他是大人最忠心的仆人。 一定是鹭宫水无…… 从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不知羞耻,现在更是如此。为什么不推开宿傩大人,平日里不是表现得很讨厌大人吗,她的咒力那么强,没人能强迫她! 八岐大蛇说的话再一次萦绕在里梅的耳边,他站在原地,紫色的双瞳越来越晦暗。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没办法不去看鹭宫水无的脸。 他亲眼看到鹭宫水无脱下了浴衣走进了水里,他知道汤泉池水包裹着的身躯是完全赤裸的。 不止是她,他经常侍奉宿傩大人沐浴,大人泡温泉的时候也没有穿衣物的习惯。 一个荒谬的念头冲上里梅的大脑。 他们会做吗? 如果不是他来了,如果不是他打断了这一切,他们会继续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吗? 他都看到了,鹭宫水无颈侧和下巴上的指印,宿傩大人留下的指印。 某种隐秘的欣喜在心底攀升,里梅将唇角压得更低,可是眼底的情绪却无比汹涌。 他把他们打断了…… 万千思绪也不过是一瞬,里梅在宿傩大人把脸转过来的那一刻收回了自己看着鹭宫水无的视线。 好像只是随口问问,宿傩大人的声音在汤泉池的雾气中变得有点缥缈,连语气都格外散漫:“里梅,你在看什么?” 第19章 属下知错 上位者的威压兜头罩下,宿傩大人分给他的眼神淡淡的,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立刻跪下了。 碎瓷片锋利的尖角戳破了他的衣料,瓷器的碎屑和木质托盘裂开后突出的木刺扎进小腿。里梅垂着头,攥紧的双手撑在地面上,不敢再有任何举动。已经落地脏污的鹿肉就在眼下,红肉中还夹着血丝,这样的肉质足够嫩也更加饱满多汁。 第23章 明明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烹饪技法,是能让宿傩大人满意的可口美食,可是他现在看着那块肉却觉得很像他半生不熟的心。 心跳一阵快过一阵,他惹得宿傩大人不快,自当认错受罚。制造出这样的声响,还把宿傩大人的饭食全都毁掉了,更是天大的罪责。 惊慌、恐惧、无措,可是压在这之下的,还有一点点微妙的嫉妒。 太安静了,宿傩大人没有说话,连鹭宫水无也难得安静,他的额头触地,白发也被肉汤浸湿。 好像总是被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每一次碰上鹭宫水无他都会变得很蠢。 无端地,他想起那天清晨,天还没彻底亮,房门就被人敲响。他忍着怒意开门,结果看到了鹭宫水无含着泪的双眼。本来想把她赶走的,可是却鬼使神差地让开一个身位让她进了房间。 一点礼貌都没有,也没有身为女子的柔顺和仪态,她一进房间立刻就瘫倒在了他的榻榻米上。做出这种无异于自荐枕席的□□行为,还能一脸无辜地仰头问他傻站在门口干什么。 因为皮肤太白,所以眼下的青就格外明显,她没睡好觉,毫无妆点的面颊上全是疲倦。一见他坐了下来,就立刻拱着身子靠近将自己的头枕在了他的腿上。抬手想要将她推开时,他的手碰到了她铺散的长发,有晶莹的泪珠滚落在他的手上。她打着哈欠,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絮絮地说自己给她安排的那间屋子太差了。 床不够软,通风也不好,热得要死,还有蚊虫叮咬。 和那些娇气的贵族大小姐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要更加挑剔,她说着说着就在他的膝上睡着了,还咕哝着要睡他的屋子让他搬出去。 时间尚早,还没到为宿傩大人准备早餐的时候,他的手臂撑在小几上,指尖卷着鹭宫水无的发丝。本来是想揪掉这女人的头发报复他的,可是不知为何他也睡着了。 哗啦啦的水声逐渐靠近,里梅浑身都绷紧。 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受到惩罚,大人居然有耐心再问一遍:“里梅,抬头告诉我,你在看什么?” 他缓慢地仰头,湿黏的发丝贴在侧脸上,肉汤流到了下巴,隐隐的肉腥味流连在鼻尖。宿傩大人锐利的视线投下时,他的余光看到鹭宫水无还站在断墙的边缘。 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脑子里刚刚在想什么,里梅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腹腔翻涌,酸涩感已经涌上喉口,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足够在场的所有人听到:“宿傩大人……这女人不知廉耻、居心叵测……妄图勾引大人……” 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两面宿傩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的鹭宫水无。 他的唇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猩红的舌尖探出后将唇角的血水卷走,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痕。被咬破的伤口隐隐有点刺痛,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的唇瓣,露出了锋利的虎牙。下半身隐没在汤泉的池水之中,他的腰肢劲瘦,侧身时肩背像倒过来的三角。 吻是他先要吻的,问也是他先问里梅的,可是现在却做出了一副看戏的模样。 两面宿傩眉梢挑着,笑得有几分邪气,后退几步让里梅和鹭宫水无能看见彼此的样子,自己却完全置身事外:“勾引啊……鹭宫,原来你在勾引我啊……” 完全没料到宿傩大人会有这样的举动,里梅错愕地仰头,看清楚了他现在的表情。明明是笑着的,可是宿傩大人的眼底却满是晦暗。 侍奉在大人身侧这样久,他是最了解大人的人——宿傩大人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 是因为看穿了他的异样,为他的不忠而愠怒,还是因为……他刚刚打断了那个吻。 千言万语哽塞在喉头,他张开嘴,可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辩驳。横起的手刀毫不犹豫地砍向自己的心口,鲜血淋漓,终于盖过了肉汤的味道,他重新低下头,眼眶在发丝的遮掩下隐隐泛红:“属下知错。” 这次宿傩大人没有回答,又有水声靠近。 一只手拂开了他沾满油渍的白发,他看到了鹭宫水无近在咫尺的脸。 她弓着身子半蹲在汤泉池里,一只手扒着池边的石头,一只手抬起了他的下颌。 大概是因为他说的话生气了,她皱着眉,粉面含春。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两面宿傩,语气里的惊诧和不满都快要溢出来,鹭宫水无大声质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他了!里梅,在你的眼里我的品位看起来有那么差吗?” 湿润的手指时不时擦过他的眼角,她身上的味道很香。雪白的手臂,泛着粉的肩头,锁骨上快要落下的水珠。他垂下霜色的眼睫,咬着牙开口:“别碰我!” 于是那只手真的离开了,紧接着香气也逐渐飘远,鹭宫水无回到了属于她的那半边汤泉池。 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她没有反唇相讥,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就这样离开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有点浑浑噩噩,拖着重伤的身体,在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将汤泉池打扫干净。跪坐在池边,忍不住呕出鲜血,然后再自己用湿布把地面上的血吸掉,用水冲洗。 这是他的惩罚,不能用反转术式,只能等伤口慢慢愈合。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没有被这样惩罚过了,能留在宿傩大人身边侍奉这么久,他几乎很少犯错。 掌心的冰融化之后再重新凝结,里梅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全都要怪鹭宫水无。 洁白的足袋闯入了他的视线,这双木屐还是他捡回来的。里梅攥紧了手中的湿布,没有抬头,语气格外凶恶:“你来干什么!” 沐浴过后的鹭宫水无焕然一新,她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里梅以前的旧浴衣,只是这次合身了许多。淡蓝色的料子很衬她的肤色,下摆堪堪能扫过她的脚面。她蹲下身,用一根手指抵着里梅的额心,让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她的眼睛。 虽然脸抬起来了,可是里梅仍旧垂着眸子。目光从她的衣摆上扫过,他收回了视线。 没发现他的小动作,鹭宫水无直奔主题:“你叫我一声水无大人。” 两面宿傩那家伙凭什么有这么忠心耿耿的下属啊,她偏偏要挖过来。看在他是弱者的份上,之前那么多次她都没有跟他计较,可是这家伙还是不肯转投她的阵营。 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走对道路跟对人啊! 在心里猜了千万遍鹭宫水无会说什么,里梅知道这家伙的思维一贯奇怪,可是等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终于抬眸看她的脸。 身体的疲惫感已经到了极致,失血过多,他的唇色苍白。大脑昏昏沉沉,有种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唇瓣张开时,他觉得一定是这家伙对他用了那种邪恶的咒术:“水……水无大人……” 暖流遍布全身,像是在摸什么小动物一样,鹭宫水无的手落在他的发顶随便揉了两下。 她给他用了反转术式。 看得出她的心情真的很好,没有多说什么,她轻哼了一声走掉了。 从这天之后又是几天难得宁静的日子,可是还是惦记着自己没有买到和服和其他东西的事,鹭宫水无兴致不高,将碗推到了一边,没什么精神地趴在了桌案上。 今日两面宿傩不在,只有她和里梅两个人。 和她没骨头似的样子截然不同,里梅坐得端正,抬眸朝她看来时带着明显的嫌弃:“你又怎么了?” 扔出去的筷子被里梅侧头躲过,鹭宫水无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头都没有抬:“里梅,跟两面宿傩一起过这种无聊的日子,你真的没有产生过在最绝望的时候抱着他从后山跳下去的想法吗?” 难得没有在她说两面宿傩坏话的时候发脾气,淡紫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现在无聊的样子,里梅知道她又在耍大小姐脾气了。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唇上的汤汁,他沉默了一下,随口提起:“明天山下会有集市,那些人类要办篝火大会。” 果然被勾起了兴趣,鹭宫水无兴致勃勃,没注意到里梅在说完这件事之后始终都保持着安静,她把自己想买的东西全部给里梅说了一遍,等他点头同意陪自己去之后才放他去收拾碗碟。 已经空掉的碗碟被收进了托盘里,里梅面不改色,回到了厨房。 鹭宫水无吃得很多,食欲也很好,每次盛满的饭她都能毫不浪费地吃光。 里梅知道,她很喜欢吃他做的饭。 将她用过的碗碟全部从托盘里拿了出来,连那双没有打中他而是落了地的筷子都在其中,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点燃了灶火。被鹭宫水无用过的每一件东西都被扔进了火焰里,里梅站在炉灶前,双颊被熏得发热。 噼噼啪啪的声响在耳边响起,他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不应该在宅邸中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里梅的身后,两面宿傩只扫了一眼跳跃的火焰,语气有些戏谑:“舍不得?” 第24章 身体已经有了本能的反应,里梅恭敬地跪在一侧,和往常并无区别:“宿傩大人,已经全部做好了,明晚药效就会发作,您一定能尽兴。” 低头看着里梅的发顶,可是脑海里却出现了鹭宫水无那日在汤泉池中被他吻得快要窒息却还是使劲掐他的模样,两面宿傩收回视线,猩红的眼眸好似翻涌的血池。 不知多久没有过这种兴奋的感觉了,他还真是真期待明晚的到来。 会哭吗,会发抖吗,会用那双讨人厌的金色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祈求他的垂怜吗? 会把最真实的样子给他看吗? 第20章 流萤漫天,人声将蝉蛙虫鸣都压过,高高悬起的灯笼将夜色映得半明。背后是巍峨山峦,眼前是人间。停滞在涌动的人流之中,被或老或少的人蹭过袖角和腰带垂下的一绺,鹭宫水无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对这个任务世界有如此强烈的实感。 已经走出几步的里梅转头,晕着紫罗兰花色的双瞳中,周遭的一切都化为模糊的光影,只有她一个人清晰地存在其中。 被注视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跟平时似乎又稍有些不同,她的视线没有为任何事物停留,而是只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中。卷翘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抿着唇瓣站在原地,看起来有些怔然。 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突然不走了,被强压在心底的躁意和烦闷再次翻涌而上,想要出声催促,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别的。里梅轻咳了一声,把自己的视线落在了她的额头:“怎么,你不舒服?” 回过神来的鹭宫水无终于把目光转到了里梅的脸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他的身侧,语气严肃地开口:“里梅,你带钱了吗?” 今日她束了发,鬓角未被拢进发带里的发丝垂在颊边,靠近他时会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脸。一阵细微的痒意在皮肤上不肯散去,心脏被人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里梅敛去眼底的情绪,沉了一口气:“这种废话不用问出口。” 周围太过吵闹,刚刚说话时两个人的身体不自觉地靠近了一些,鹭宫水无侧着脸,抬眸时能看到里梅压着的唇角和绷紧的下颌。 是在嫌弃她吗? 还是说真的有什么烦心事?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今天有点怪怪的。 不过其实不管里梅是因为哪个原因才这么烦躁她都不太关心,心理素质脆弱也是弱的一种。归根到底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像神使大人一样真正地爱惜弱者,她只是按照手册的指引和被教导过的理念机械行事。 但想到了那声‘水无大人’之后她觉得还是得稍微管一下,主从关系之间也有必定要遵守和承担的责任与默认契约。鹭宫水无抬手去戳了下他的脸,用指尖将他的面颊摁得凹陷:“里梅,身为弱者如果还不懂得审时度势,坚持用暴躁来武装自己的话,是很容易死掉的哦。”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她用了术式,里梅想把她手拍开的动作慢了一步,微张的双唇被强制闭合。他有些惊愕地垂眸看她,但是除却抓着她的手腕之外,其他的事什么也做不到了。 他低着头,看清了她眼底恶劣俏皮的笑意,从耳后垂落的白发向下延展,在脸庞两侧形成了天然的遮蔽。恶作剧成功的人踮脚凑近了他,那张沾满笑意的芙蓉面在他的眼前放大,双方在狭小的空间里共存,看起来像是情人在人群中蜜语。 幽微的暗香四散,里梅有些走神,那日她与宿傩大人接吻时,是不是也离得这样近? 除了心脏跳动的声音之外,好像已经听不到任何声响了,里梅盯着她嫣红的唇,只能靠眼睛来读取她吐出的字眼。唇舌翕动,呵气如兰,他看得认真,垂在身侧的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缩,他读出了鹭宫水无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哈、哈,傻、了、吧。 小鹿乱撞,小鹿撞死了。狂跳的心脏在这一刻恨不得不跳了,他皱起了眉头,被消音的世界在慢慢恢复之中。 鹭宫水无的声音有点幸灾乐祸,她眉眼弯弯,继续往下说的时候生怕他听不清楚,还把音量放大了一些:“里梅,你可要好好珍惜这个变成哑巴的机会呀,趁机重新学习一下如何好好开口说话吧!” 最后入耳的一句话是‘这可是水无大人给你的赏赐’,里梅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刚刚所有的旖旎气氛全部消散,他咬紧了牙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产生觉得鹭宫水无可爱的念头。 这个可恶的女人。 站在路中间不动的两人多少有些惹眼,周遭的行人纷纷侧目,连路边的摊贩都忍不住这边看。 举着苹果糖被母亲牵着经过的小女孩仰头看了看鹭宫水无,小小的‘哇’了一声之后又继续去看里梅的脸。 里梅也恰好在看她,紫色的双眸泛着寒霜般的冷意,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小女孩被吓得瑟缩了一下,扯了扯母亲的衣角,朝着她身后躲去:“母亲,我们快点走吧,这个姐姐好凶啊,她一直在瞪另一个姐姐,好像想打另一个姐姐。” 没忍住又偷看了一眼,她做出了补充:“好像还想打我,这是不是就是父亲说的人面兽心啊?” 四周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立刻恢复了热闹。小孩子还不知道说人坏话的时候要压低声音,周围的每个人都听得真切。咒术师的耳力本来就比普通人好,小姑娘的每个字都被当事人听得明了。 颈侧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这几日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刚刚那种被戏弄的怒火简直无法再继续压抑下去。 区区人类小孩而已,毫无天赋,毫无用处。就像是虫蚁,他甚至不需要费力就能够轻易地碾碎。连带着她的母亲,这两个可笑的生命活不过他手下的一招。 竟然还把他认成了女人。 这种卑贱的存在就应该在家中没日没夜的干活、生养,哪怕出门了也应该做小伏低,时刻谨言慎行,担惊受怕。 到底为什么敢对他出言不逊,到底为什么敢用那双眼睛来看他! 被鹭宫水无的术式操控着无法开口,但也没有想要开口的想法,勉力克制着把周围所有人都杀掉的冲动,他不能破坏宿傩大人的计划。时间应该快要到了,那么,就只杀了这对儿母女就好了,作为这个血腥夜晚的开场。 里梅站在原地没有动,唇角上扬时眼里泄露出许久未见的杀欲和疯狂。他抬起手,盛夏夜晚,四周的寒意却无端加重。热风骤然降温,呼吸时有白气出现在空中。 但凝霜咒法来不及生效,咒力的流动被阻断,只是一息之间的事罢了,他听见鹭宫水无叫了他的名字。 她像是没有听见小女孩的话,也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金色的眼瞳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明亮,她的视线扫过他的眉眼,明明看出了他现在的心情,却还是要讲:“唔,里梅,你确实长得很漂亮诶,像女人。”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很重,让人觉得她是故意这样讲的,可是她脸上的表情非常自然,无辜得就像她只是讲话有些不合时宜,没有什么坏心。 那对儿母女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有些惊慌的女人抱起了小女孩,转头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看出了来者不善,原本拥挤的环境变了个样子,周围的人默契地绕开了他们。 鹭宫水无当然看出里梅生气了,他的眉头紧皱,整个人的气压都很低。无视了他眼中明晃晃的怒意,她慢条斯理地问他:“你刚刚是想把那个小女孩杀掉吗?” 原本压着喉咙的重量消失了,里梅舔了一下自己犬齿的牙尖:“是又如何?” 冷白的面颊因为怒气而涨红了几分,他的目光终于舍得从那对已经消失在人流之中的母女身上收回,转头对上鹭宫水无的视线时‘啧’了一声。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打断咒法,恼羞成怒的同时他忽然意识到,既然她都能控制他的咒力,那么是不是从前跟他打的那些架都只是在单方面玩弄他? 明明能够一招制敌,却给他挣扎的机会,非要让他使出全力之后再将他踩在脚下。 和宿傩大人一样恶劣的性格,甚至更甚。 鹭宫水无朝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里梅被她带着往前,满脸的不情愿。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并肩慢慢往前。视线在各处流转,就是不肯放在鹭宫水无的身上,唇线抿得笔直,里梅觉得自己满肚子的邪火。 脚被人狠狠地踩了一下,痛感让人瞬间回神,他转过头,狠狠地剜了捣乱的人一眼。 鹭宫水无的脚甚至没有收回来,接收到他的视线之后加重了力道,将他的足袋碾得满是黑印。被推开之后她有些疑惑地歪头,浓密的鸦羽颤动了两下,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我踩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打我呢?”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脸,明明还要仰头,却像是在俯视。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继续往下说了:“刚刚那个小女孩只是说了两句话你就想杀掉她,可是我刚刚都这样踩你了,你怎么不想着杀掉我呢?” 第25章 里梅张了张嘴,试图出口反驳,可是所有的理由都看起来那么无力。 想起近日的种种,他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想与她拉开一些距离,错开了她投来的目光。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 难道他真的已经…… “是因为你知道你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吧。” 鹭宫水无的声音横插进来,又一次将他的思绪打断。不平静的心被按回原处,连自己都搞不懂的心思还没被他正视就被人否定了,她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理由。 里梅垂下眼帘,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根本杀不了我,也伤不到我,你知道这件事并且验证过,所以我再怎样,你也只是自己生闷气而已。但是那对儿母女,你知道她们就只是普通人类,所以只要稍稍有让你觉得冒犯的地方,你都要千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只会向弱者挥刀的人是一辈子也没办法成为强者的哦,里梅酱。” 不是,他才不是,他只是…… “够了!”里梅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了大脑,他不能再被这个女人影响了,自顾自地说这些没用的话,他根本不想听。攥紧了自己的手掌,他转身就走:“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没有去追朝着相反方向离开的人,鹭宫水无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犹豫要不要叫住他。 真是心理脆弱的孩子,跟着诅咒之王这么长时间,一点锻炼都没得到吗? 最起码也要把钱袋留给她再走吧。 已经走出几步的人思有所感般回头,里梅快步折返,走回鹭宫水无身侧之后一言不发地将钱袋塞进了她的手里,然后逃也似的再次转身离开。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鹭宫水无想到了一个全新的问题。 里梅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诅咒之王会给下属发工资吗? 如果会的话,那是不是她也得给里梅发啊? 开始对到底要不要把两面宿傩的手下挖到手这件事产生了动摇,鹭宫水无有些苦恼地走向了街边的摊贩。 从刚刚就在觊觎小女孩手里的苹果糖,没和里梅说话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街上似乎有很多人都买来吃。好奇的情绪更重一些,从没吃过这种东西,她挑了最大的一颗。 琥珀色的半透明糖壳裹着里面红艳艳的苹果,她张开嘴咬下,在‘咔嚓’一声之后,融化的甜意在口腔里散开,确实能嗅到苹果的香气。 打算咬第二口的时候被人叫了名字,鹭宫水无含着满嘴的碎糖转过头去,看到了站在人流之中的两面宿傩。 人群自动绕开了他,他矗立在原地,像是溪流中的一块石头。除了她之外,再没有人肯捞起他看一眼。 披在肩头的羽织换了纹饰,但仍旧是暗沉的颜色,他静默地站在原地,怪石嶙峋。身侧的灯笼洒下暖黄的光,将他脸上锋利的棱角软化了几分,那张惯常带着轻蔑恶意的脸看起来居然有些柔和。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彼此交缠。 粉发的发梢上还滴着水珠,砸在高挺的鼻梁上后破碎四溅,两面宿傩脸上露出点很浅的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 鹭宫水无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高大的男人在她的身边顿住脚步,瞥了一眼她手中只咬了两口的苹果糖后直接俯身。 手腕被人攥住,黑影罩下,黑影离开,鹭宫水无看着手中仅剩的光秃秃的木签,想把这根还残留着糖浆和果肉的签子直接扎进他猩红的眼睛。 仅凭咀嚼的声音都能听出不只是外面的糖壳很脆,连里面的苹果也应该是脆脆的那种。两面宿傩将整个苹果糖都咬碎,坚硬的糖衣在湿热的口腔里融化成糖浆,甜到他想要皱眉。但毕竟是从小鸟手里抢来的食物,他伸出舌尖将唇上的碎屑扫走,一点也没留。 做完这一切之后才低头去看鹭宫水无的表情,两面宿傩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难吃。” 话音刚落,那根被削尖的签子就擦着他的脸颊直直地飞过。他侧头躲得稍稍有些不及时,木签的尖端划破了颧骨上覆着的皮肉,钉在了不远处的墙壁上。 小小的划伤瞬间愈合,两面宿傩伸手抓住了鹭宫水无的衣领,将已经转过身去打算重新买一个苹果糖的人直接拎了起来。 指节贴上了她后颈温软的肌肤,和上次在汤泉池里的触感似乎略有不同。没了潮湿的水汽,触手是另一种腻滑,他摩挲了两下,感觉到她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 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今日把长发束了起来,白皙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里,连耳后的那片肌肤都看得清楚。紫色的发带尾端长长垂下,扫在她的腰际,不用想就知道上面缀着的那两粒珊瑚珠是谁给她打孔串好的,两面宿傩抬手,将发带一把扯下。 回身抬手抓住了对方高悬的手腕,有了着力点,鹭宫水无抬脚朝着他的腰腹上踹。 散落的长发被甩起,她另一只手一把拽住了对方的领口,翻身而上时挣开了圈住脚踝的手掌,甚至连契约都没有动用,她稳稳地坐在了两面宿傩的肩头。 是他未曾料到的轨迹,狡猾的鸟类,从一开始就没想为了苹果糖报复他,单纯是自己不想走路罢了。 仰头看向她时,鹭宫水无也在看着他。 好像就是在等着他抬眸,两人的高下互换之后,坐在他肩头的少女垂着眼睫,同他目光交汇时把发丝别到了耳后。她冲他眨了眨眼,颤动的睫毛犹如蝶类的双翅,两面宿傩将她脸上的得意全部收进眼底。 垂落的黑发堆叠在他的颈窝,粉发上滴落的水珠将乌黑 的发丝也给打湿。于是她发丝上的香气慢慢散开了,变得比刚才更为浓郁。 抬手将她往自己肩膀的内侧推了一下,他的手掌落下,贴在了她的脚腕上。 不知世事的鸟儿,扇动羽翼,停歇在会将她带进陷阱的捕手肩头。 有什么东西从两面宿傩的袖口落下,鹭宫水无转头去看时,已经被来往的行人踢得很远。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带着她往前的人一次没有回头。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一只手伸了出来,将已经沾染了灰尘的发带握紧。小小的珊瑚珠有一颗已经碎了,被这只手的主人轻轻一碾,就变成了屑粉。 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一道视线紧锁着,鹭宫水无回过头,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飘起的银发消失在某个拐角,原地只有一片朱红的粉末。 她拍了拍两面宿傩的肩头:“你有看到谁吗?”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不知道到底要带着她去哪儿,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往前走。 因为嫌热,所以鹭宫水无今日没有穿足袋。 宽大干燥的手掌拢着她的小腿,过高的体温全部传到了她的皮肤上。他的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她脚踝上那块突出的骨头,将那块肌肤磨蹭得泛红。她试图把自己的腿从他的掌心抽出来,但是却被扣得更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面宿傩自己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现在她坐在他的肩头就更为显眼,所以她感觉得好像有人在看她。 这个高度能够将整条街的人都收进眼底,鹭宫水无一一扫过他们的脸。交头接耳的人窃窃私语,忍不住窥视的人偷偷打量,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在角落。 这条街上的人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两面宿傩和她网在其中。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是这条街的正中央,两侧的人潮围拢,连避让的空隙都没有。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把自己的上身压下,俯身去看两面宿傩的眼睛:“你今晚为什么要来这里?” 一直安静着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仰头。血红的眼珠转动,笑的时候连带着脸上黑色的咒纹一起向上。邪肆的笑容在那张脸上扩大,他抬手掐住了鹭宫水无的下颌,将她整个人扯得更低。 下巴上的痛意刺得她下意识张开了唇瓣,来不及说出哪怕一个字,两面宿傩的指尖就已经探进了她的双唇之中。身体失去了平衡,他的指腹用力地按揉着她的下唇,增加的那根手指将她濡湿的软舌揪住。 想要将他的手拍开的,可是眩晕感强烈。浑身的力气都流走了,连带着磅礴的咒力在这一刻都尽数干涸。平衡彻底被打破,她狠狠咬下的动作都变得轻柔,像是含吮骨头的小狗。 身体悬空的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漫长,鹭宫水无跌坐在地上,因为被紧紧地卡着下颚,唇齿无法闭合。浑身都好痛,只要她试图调动咒力,整个胸腔就会痛到几乎窒息。 对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不知有多满意,两面宿傩从她的口腔里抽出了湿润的手指,然后细致地在她的脸上把指头上沾着的那些晶莹液体擦拭了个干净。他慢慢俯身,踩着她膝盖的脚也跟着用力,直到孱弱的鸟被他投下的影子完全吞噬,他才纡尊降贵地给出回答。 鹭宫水无被迫仰着头,两面宿傩喉咙中溢出的轻笑声和脑海里辅助系统的警报声叠在了一起。 第26章 “警报,检测到当前任务者身体状况异常,咒力无法凝聚,正在排查,请任务者小心谨慎。” “当然是来杀人的啊。” “警报,检测到当前任务者生命受到多重威胁,请任务者立刻应对。” “小鸟。” 大脑一片混沌,耳鸣声占据了听觉。根本无法处理周围的信息,只能感觉到疼痛的存在。 犹如被剪断双翼的鸟,鹭宫水无被两面宿傩收进了股掌之中,飞不起来就只能任他玩弄。 原本透着粉的面颊一片苍白,那双金瞳也有几分涣散,现在她脸上唯一的艳色就是被他揉肿的唇。她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全靠着他手上的力道才没有软倒下去。散落的长发扫过地面,每天都要涂发油的尾尖灰了一片。 这张高高在上的脸被他拉了下来,只能痛苦地皱着细长的眉。 抬手将她额角散落的发丝拂到了一边,两面宿傩的指腹落在了她的眉骨上,缓缓向下。隔着薄薄的眼皮,能感受到眼球的边缘,他用力摁下,如愿看到了她眼睫湿润的样子。胭色从眼尾散开,泪珠一颗连着一颗,从面颊上滚落。有几分绮靡的美感,从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鹭宫水无一定很适合这个表情。 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炸得绚烂,浓郁的血腥味将她的理智拉回。 酸涩的眼睛根本没办法聚焦,有血点溅到了她的脸上,鹭宫水无抬眸,看到两面宿傩捏爆了一个人的头。 周围的人不知何时都已经换了一批,刚刚她觉得怪异的人,全部都是咒术师。 隐约间,她似乎听见有人下了命令——格杀勿论。 这是一场针对两面宿傩的局,可是他却将她拉进了漩涡之中。这些咒术师恐怕杀不掉两面宿傩,但是一定能杀得掉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甚至都不用动脑子分析,鹭宫水无猜到了他的目的。 那几个妖怪的失败并没有让他打消不该有的念头,他的计划变得更加周密,想借别人的手来把鹭宫水无除掉。 刚刚那颗被捏碎的头颅离她太近,被溅了满脸的血,血水挂在睫毛上嘀嘀嗒嗒地咂向地面,她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太轻太轻,在嘈杂的场合下微不可闻。但已经放开她的诅咒之王却听到了,他拉开了火弓,在人类被火焰灼烧的惨叫声中回头。 刚刚还像是快要死了一般的人不知何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的手掌落在一片深红的血液之中,浅蓝色的浴衣上溅满了血点,将原本的图案全部都给覆盖了。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身后的咒术师已经靠近了,她还一动不动。 少女注视着他,像是一条准备蓄力攻击的毒蛇。金瞳明灭,鹭宫水无无声地咧开了嘴角。在头顶的刀落下之时,她对着他笑了。 如同已经绽放到极致的红山茶,就连凋零也要整朵花落下。是比最凶的咒灵还要强烈扭曲的恶意,她的样子像是刚刚爬出地狱。 心脏怦怦跳动,血红的双瞳紧缩,契约上一直没有被揭晓的条款在这一刻终于分明。 有人给始终空着的地方打上了对钩,收笔的那一刻条款生效,双方悉知。 刚刚舒展筋骨积蓄的畅意全部消退,无形的丝线在两个人之间相连。两面宿傩闪身逼近,以自己的身躯为伞将鹭宫水无护进了怀中。 那一刀劈头砍下,用了十足的力气,没入两面宿傩的手臂后和骨头相撞,声音涩到让人牙酸。握着刀的咒术师未曾料想到会正面迎上今夜最大的敌人,慌乱之中,他的刀还没来得及抽回,就被整个人掀飞。 柔若无骨的少女倚靠在他的怀中,她喘息着,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向了他的胸口。察觉到他落下的视线,于是她跟着仰头。笑的时候被刚刚强行咽下的血呛到了,鹭宫水无咳嗽了几声,惨白的脸有稍微有了几分血色。 刀光剑影之中,她沾着别人血液的手掌摁着他的心口,呈着最亲密的姿态,她在他的耳边低语:“忘记告诉你了……我们之间……可是要同生共死的呢。” 认命吧,我的奴仆。 主人如果要死的话,奴隶就应该殉葬才对呀。 两人亲昵的样子被远处檐角上的两人收进眼底,摇着折扇的贵公子侧头去看身侧面无表情的里梅,语气里带着些调侃味道:“看起来计划有变啊,你们家大人这是爱上了?” 根本没听身边的人到底在说什么,手腕上缠着的紫色带子有些太紧,血液不畅,让他的整条手臂都有些僵硬。视线穿过灼烧的火焰和兵刃的冷光,里梅的目光始终注意着鹭宫水无的动作。 这个时候药效应该是已经开始缓解消退了,她恢复了一点力气,乏力的双臂虚虚环住了宿傩大人的脖颈。 这举动没有得到任何反抗,她被稳稳地抱了起来。 站得太远,他听不见鹭宫水无到底对宿傩大人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大人安抚一般将手掌贴上了她的脊背。这一刻产生的咒力波动他再熟悉不过,宿傩大人给她用了反转术式。 但施术者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身上的伤全部都好了,但是唇上的伤还在。 见里梅迟迟没有回答,贵公子终于按捺不住了。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他对两面宿傩抱着的那个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用手臂撞了撞对方的肩膀,他一把合住了手中的折扇:“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历?她的术式是什么?她和诅咒之王到底是什么关系?” 接连的发问让里梅感到格外烦躁,明明鹭宫水无不仅没有死还被宿傩大人治好了伤,但他还是觉得那股烦闷没有散去。转头狠狠地横了一眼身旁喋喋不休的人,他凝出的冰霜冻住了对方的嘴唇:“好好安静一下吧,羂索。” 没再管他,里梅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朝着已经离去的背影追去。 一直在响的警报声终于慢慢安静,鹭宫水无的精神还紧绷着,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放松。 慢慢回暖的四肢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安慰,空气里的血腥味太过浓郁,她试着屏住呼吸,但是等到憋不住的时候又会吸进鼻腔一大口。 反复了两次之后,抱着她的人倒是先不耐烦了:“你打算憋死自己吗?” 早知道就应该早点勾上同生共死的选项的,瞧瞧,伟大的诅咒之王都开始关心她的死活了。 两面宿傩的手真的很大,滚烫的手掌蹭过她的脸庞,擦拭着她脸上仍然温热的血。整张脸都被遮住了,应该有几分泄愤的恶意,他的力道很重,蹭得她脸颊发疼。鼻腔里的血腥味变得比刚刚更加浓郁,鹭宫水无挥开他的手时手背附加了咒力,触碰的时候骨节移动。 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稳稳落地之后,首先将自己的躯体舒展了一遍。她伸着懒腰仰头朝他看去,看到他一脸冷漠地将自己脱臼的手腕‘咔嚓’一声接了回去。 好像对她的视线敏锐了许多,两面宿傩活动着自己的手腕,抬眸朝她的方向看来。 着火的街道将天光映得如同白昼,他背着光,整张脸都暗沉。没有了其他多余的表情,他四目晦暗,只余下直白的冷峻。 金色被火焰映得泛红,红色被淬炼过后带着金芒。 终于将对方看进了眼里,他们相对而立,世界无声无息地褪色。 只是看着这张桀骜又娇艳的脸,两面宿傩就无法压抑自己沸腾的血液。饥饿感折磨着还未来得及进食的腹胃、灼烧着理智的杀意,还有疯子刻在骨血里面对危险时的兴奋,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混乱不堪的情绪给撕碎。 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勒紧了他的心脏,胸口的紫阳花图腾闪烁,他看着鹭宫水无抬起的手慢慢收紧。 心悸、眩晕、心脏越跳越快。 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触碰谁,可是他的心脏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喉头一片腥甜,有血丝从唇角溢出,两面宿傩的大脑里接连不断地闪过许多张鹭宫水无不同时候表情不一样的脸。 但最后定格的却是刚刚尸山血海之中,她伏在地上,抬头朝他露出的那个笑。 是天生的恶,纯粹、扭曲、一直被压制着的本能的坏。 这世上,有个人,跟他有着相同的灵魂,只是装得无辜罢了。 看到了,最真实的鹭宫水无。 观察着两面宿傩的表情,鹭宫水无直接将手掌攥紧。如愿看到了这个山一样强健的人身形一晃,她笑出了声。 最尖锐的警报声在她的大脑里反复,辅助系统闪着红灯,试图阻止任务者不知轻重。 任务目标对任务者的杀意值一再降低,到零的那一刻又急速反弹,冲破最满。如此反复着,最后竟然真的回到了安全的阈值,不再游走于红黄的警戒位置,创下了历史的最低。 但与此不同,任务者对任务目标的杀意却一直停留在最满的数值上,还有冲破最高值的势头。 彻底褪下了无害温和的伪装,冰霜刀剑缝合的花苞在他的眼前绽放,她笑意盈盈,如同镶嵌了宝石又淬毒的匕首。 第27章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并不远,狼狈的人成了他,两面宿傩迈出一步,朝着站在他面前的鹭宫水无走来。 有种山来就我的感觉,她没有动,反而有点好奇诅咒之王想做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如此浓烈,扑面而来时,让鹭宫水无根本没办法忽视。血腥气太浓,她有点嫌弃,侧身想要躲开。但被人捏着心脏的人却仍旧有余留的力气,他长臂展开,将她勾进了自己的怀里。 肩膀被人摁住,她毫无惧色地仰头,身前的人喉结上下滚动,她只当他痛苦,没有拂开他的手,而是好心开口:“你可以求我哦,小双。” 求她? 于是两面宿傩终于笑了,积攒的血液找到了出口。唇角溢出的红液滴滴答答地顺着下巴淌下,落在鹭宫水无的眼角和脸颊上,就像是她流下了红色的眼泪。 大脑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只知道,她现在身上全都是他的味道。 两面宿傩抬起手,将她的脸裹进了掌心。粗糙的指腹把属于自己的血珠在她的脸上晕开,像涂了绯色的胭脂,这柄冰冷的匕首染上了他的体温。 在她疑惑又厌弃的视线里,他找准了目标,将自己的唇压了下去, 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变得多了,鹭宫水无想要挣开,可是不知道这人到底哪儿来的力气,明明都受到契约的惩罚了,还能抱得这么紧。 跟上次在汤泉池中的那个吻并不同。 没有了交锋试探,他吻得很重。湿热的舌填满了她的口腔,压着她的舌尖不让她反抗。有涎水从唇角溢出,他搅动着舌头,把她口中的气息全都夺走。 这家伙又搞什么啊? 身上没力气了就来咬她吗? 鹭宫水无使劲推了两下两面宿傩,情急之中将契约的惩罚力道推到了最满。但身前的人只是闷哼了一声,纹丝不动。 他的血液涌进了她的口中,血的味道呛得她想要呕吐。可是他的舌头像一尾蛇,已经舔到了嗓口。 有点太深了,她被动吞咽着,被他的血烫到发抖。 鹭宫水无干脆不再操纵契约的惩罚,全身的咒力都调动到了双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将他猛地推开。 紧紧箍着心脏的力道顷刻间消失不见,两面宿傩被推得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后抬手蹭掉了唇边的猩红色液体。血液在唇边晕开一片,明明差点就死掉了,他却笑得那么张扬。 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感觉似乎并没有起到他惩罚的作用,一向恶劣的诅咒之王从中获取了某种别样的快感。 反转术式发挥作用,心脏慢慢被修复,理智回笼,他对上鹭宫水无那张写满了‘两面宿傩一定是得了脑疾’的脸,挑了挑眉:“要再试一下吗?” ----------------------- 作者有话说:为了最后的这段前面写的很急切,我会修的! 他们俩的好事正式应该在,嗯,大概二十多章,三十章左右? 喵喵会努力做饭的!然后然后,预告一下我们的小悟可能要出场啦! 我爱你们,感谢你们陪伴至此。 第21章 口腔里那股血腥味迟迟不肯散去, 血液滑腻的触感残留在喉咙间。刚刚被人舔过细小的嗓口,那种想呕吐的冲动始终挥之不去。到了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咽下了诅咒之王的血液,鹭宫水无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点凝重。 两面宿傩不会是在自己的血里下了毒,给她喂血想毒死她吧? 但身体好像没有什么不适,辅助系统也没有警报,再者说她和两面宿傩之间是有同生共死的契约的,她死了最多是任务失败,但是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鹭宫水无觉得他没那么蠢,而且他现在这副满面春风的样子也不像是想死。 双颊因为呼吸不畅而绯红,嫣红的唇被舔舐得格外润泽,透明又晶莹的液体顺着唇角往下淌,已经流到了下巴上。鹭宫水无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唇瓣,觉得唇上有种怪异的感觉。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了,上次跟两面宿傩在汤泉池互相撕咬完做完之后也是这样的,整个人晕乎乎的,身体好像变得很舒服但是又好像变得很难受。 那这该不会是什么新的术式吧? 看来以后要多加了解,好好应对。 打结的思绪得到了畅通,鹭宫水无掀起眼帘,对上了两面宿傩的视线。 高大的男人始终注视着她,深红的眼瞳里含着莫名的情绪。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偏偏就是能让人看出他现在心情不错。灼热的视线落在她的面颊上,几乎要将她烧穿。 怎么用了契约惩罚之后他反而看起来更加精神了? 鹭宫水无心里咯噔了一下,该不会是她刚刚不小心把惩罚程度调到了最满,所以他的脑子被刺激坏了吧? 脆弱的唇瓣被蹂躏得红肿,稍稍触碰一下就觉得刺痛,没忍住用舌尖舔了舔被咬破的唇珠,她觉得这家伙就算是脑子坏掉了也是他自己活该。 这样一想整个人就自然了许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在两面宿傩灼人视线的注视下,鹭宫水无拉起他的羽织袖口,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木质结构的建筑被烧得噼啪作响。这个炙热的夏日在此刻加倍升温,被血浸湿的浴衣不过几刻就被烘干。 鹭宫水无将自己的脸擦得干干净净,抬头时额角有汗滴坠下,身体上的热意还来不及扩散,汹涌而来的寒气就将吞噬了这一颗汗珠。 火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变弱,漫天的白色烟汽滚滚。那颗汗液成了某种证明和缩影,落地时破碎成了几片冰凌的碎屑。 她站在两面宿傩的身侧,转头时和从大火中穿行而来的白发少年四目相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身处这个任务世界、按照这个任务世界的标准来评判的里梅确实是有点像女人的。 他好像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干爽柔顺的白发,整洁无垢的和服,还有毫无瑕疵的容貌。 在鹭宫水无的印象里,除了被她教导时有些狼狈之外,他一直都很漂亮。 但是他现在的样子和她印象里的截然相反,袖口和衣摆都有被灼烧的痕迹,里梅白皙的脸颊上印着数道乌黑的指痕,原本漂亮的及肩发发尾焦黑卷曲,有几缕发丝被火燎得不成样子。 看得出很急切,他脸上凝重焦躁的神情都来不及收敛,胸口起伏,模样匆匆。 里梅喘息着,刚刚凝结了太多的冰,他的唇瓣都冻得发紫。口腔里呼出的寒气在空气中凝结,霜花爬满了他的脖颈。 他站在原地,白烟偶尔会掩去他的面容,可是即便是有遮挡,他还是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鹭宫水无唇上应有的伤完全消失了,现在唇瓣微肿、带着血丝的人变成了宿傩大人。 空白的大脑无法思考,可是这样显眼的事也不必再思考。 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宿傩大人和鹭宫水无又一次接吻了。 整个脊背都发冷,越过鹭宫水无的发顶,他看到了宿傩大人正站在她的身后,他的唇角噙着些轻蔑的笑意,无声地审视着他狼狈的外表和同样狼狈的心。 背对着宿傩大人的少女对这古怪的氛围毫无感觉,她朝他挥了挥手,就像是他们只是在集市上走散了,现在终于汇合了而已。 鹭宫水无刚刚迈开步子,就被人扯住了手臂。她转头看向两面宿傩,又垂眸看了看他的手,由衷地开口:“小双,你真的该剪指甲了。” 其实能感觉出诅咒之王和里梅之间的气氛好像不太对劲,但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跟她又没什么关联。 她只是有点好奇。 明明里梅刚刚赶来的时候很着急,可是却不知为何在靠近她和两面宿傩之后反而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难道是在害怕吗? 鹭宫水无稍微有点兴奋,她将自己的手臂从身后人滚烫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朝着里梅勾了勾手:“里梅,你怎么不过来?” 他已经和两面宿傩相处了这么久,她没出现的时候,他还是诅咒之王的头号小弟。她出现之后,他们之间也一直秉持着一种默契的主仆模式,不管怎么想,里梅都没道理怕他。 那么,这里只有两个人,他怕的不是他的话,那就只有她了。 天底下哪里有学生不怕老师的。 一定是在他们分开之前她对他说的话起了作用! 没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做,但是她却无师自通还取得了这样的成效,她简直是教育方面的天才。 鹭宫水无看着里梅,金色的眸子比刚刚的火光都明亮,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情绪高涨了起来。 下意识将缠绕着发带的手腕背到了身后,里梅抬眸去看宿傩大人的表情。 健壮的男人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他甚至根本没有看他。从刚刚起,他就只是双臂环胸,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身前少女的发顶。 第28章 没了看他时那种轻蔑又冷漠的笑意,现在的大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静得像一潭水,偶尔酝酿和思考下一次应该带来怎样的风暴。 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里梅朝着宿傩大人和鹭宫水无走去。 本来已经找好了借口应付鹭宫水无的问题,按照她的脾性,里梅觉得她肯定会刨根问底。 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出现了异常,刚刚这条街究竟是什么情况。 在赶回来的路上,里梅想了很多理由。甚至因为觉得有点太麻烦了,他想着如果那个女人不信的话,他大不了就被她打一顿。 可是鹭宫水无什么都没问。 三个人就这样静默了,满腹疑惑的人变成了里梅。 原本的计划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她没察觉到自己的饭菜里有阻止咒力凝聚的药,被普通人类的集市吸引了注意力之后真的就这样跟他来了。 早就埋伏好的咒术师,中药之后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毫无反抗之力的鹭宫水无。 他以为她会在今夜死去,而他的手腕上缠着她唯一的遗物。 可是最大的变数居然成了这一切的策划者。 宿傩大人和加茂羂索之间的合作关系只是暂时的并很不稳定,若不是他们两个一个想要鹭宫水无死去,一个想要鹭宫水无的尸体,那么这项合作根本就不会达成。再加上咒术师和诅咒师之间仅次于咒术师和咒灵的天然对立,他和羂索为了掩人耳目,事发时在两条街之外关注着全程。 他看着宿傩大人亲手将鹭宫水无推进了杀戮的中央,又看着宿傩大人亲手将鹭宫水无从死亡的阴影中抢了回来。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沉默地跟在宿傩大人和鹭宫水无的身后,里梅感觉自己被隔绝在外。他们两个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不被外人知道,仅仅是他和她的秘密。 一直走到半路,这种死寂都没有被打破,三个人各自心怀鬼胎,慢悠悠地穿梭在林间。 为首的两面宿傩凭借着腿长的优势,每一步都能顶后面两个人的三倍。大概是习惯了自己高高在上的状态,他没有任何要等人的意思,很快就把鹭宫水无和里梅抛在了身后。 今夜的天色不好,有要下雨的征兆,月色被乌云遮蔽,整个树林都昏暗。 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凝霜咒法再次运转,霜雾来不及吹出,里梅看清了那只细长白嫩的手,是鹭宫水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也没有多说的意思,被他挥开手之后就去捉他的手腕。 整个手臂都已经没有知觉了,那条紫色的发带缠在他的腕间,随着他的衣袖和衣衫的摩擦,在夜色中时隐时现。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宿傩大人高挑的背影,下意识握住了发带垂下来的那截,语气显得非常不耐:“你干什么?” 珊瑚珠被攥进了掌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只是觉得莫名地心跳很快。 鹭宫水无的视线从他的眉眼上扫过,又到了他已经恢复血色的唇上,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被放大,显得有点空灵:“你背我。” -----------------------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喵喵今天来晚了,之后就不会啦! 腱鞘炎发作了,好痛,好痛……明天又要上班了……也好痛…… 宝宝们的营养液和留言我全都看到了,这两天有点忙碌,喵喵都没有及时回复,喵喵看到了就会回的! 喵喵爱你们呜呜,等到下次喵喵还抽奖!最近实在是太穷…… 第22章 云层流动, 浅浅的月光穿透林间的叶片,光影斑驳在鹭宫水无的脸上,只照亮了她的眉眼。 眼瞳上的金色看起来稍微淡了些,却更加明亮。朦胧的月色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光,配上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她看起来比庙宇里供奉的菩萨像还要精雕细琢、纯然悲悯。 那么恶劣的性格,为什么会生就这样美好的皮囊? 里梅抿着唇,拒绝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可是他却怎么都没办法开口。 不只是宿傩大人,连着他一起,鹭宫水无就像一个漩涡,快要把他们都吞噬掉。接触过她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奇怪了,从八岐大蛇开始,像疫病一样在他们之间蔓延。 他与鹭宫水无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仅凭这点并不明亮的光线,他却看清了她的眉尾里藏着一颗小小的红痣。 不知为何,她一直在盯着他的唇瓣。以目光描摹他的唇形,将他嘴唇上的每个棱角转弯全部以视线勾勒。他不回答,她就一直这样看着。 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适,藏在白发里的耳尖隐隐发烫,里梅后退了半步,不再和鹭宫水无有任何视线上的交流:“不要,你自己走。” 那道一直落在他脊背上的目光终于移走了,蟒蛇绕颈一般的窒息感稍稍消散,他终于得以喘息。可是那条已经麻痹的手臂莫名开始变得有些酸涩发痒,这股异样缓慢发酵,一直延展到了他的心头。 但是里梅还没意识到自己前有狼后有虎的处境。 这不是能够容得下他拒绝的事。 鹭宫水无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压住了他的肩头,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她仰头看他,眼底有几分狡黠:“真的不背吗?” 说不清是身躯违背了大脑的意识还是借着被鹭宫水无术式操控的由头顺应了自己的内心,里梅挺直的腰背慢慢地弯了下来,他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但是身后的人没有任何动作,连风都停滞了,他忍不住回头。散开的长发垂在胸口,她垂着眼睫,视线落在低处。 顺着她的目光下移,一颗珊瑚珠在腕间轻轻摇晃,他意识到,她在看他手腕间缠着的发带。 果然,她慢慢地俯身,将自己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背上。 少女的身躯格外轻盈,软绵的触感在他的脊背上紧贴着,让他根本没办法忽视。她垂下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丝丝缕缕的香气幽微地涌进鼻腔之中,甜腻馨香。 不是他记忆中的感觉,背上的人没有干瘦如骷髅,也没有掩不住的病气。她不会在他的耳边咳嗽,不会哭泣,不会将他病痛死亡暴露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这不是他的姐姐,更不是他的母亲。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很远,里梅从往事里挣出,本能地往前看去,想要寻找宿傩大人的身影。 可是没有。 宿傩大人的气息消失了,他不知何时离开这座山,现在,只剩下了他和鹭宫水无。 胸腔里的痒意变成了另一种感觉,他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知到,心中升腾的是窃喜。 他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跃上了不远处的尖峭的山石。带起的风掠过他的面颊和发丝,又几丝黑发缠绕着他白发的发尾,鹭宫水无在他的耳边说话,呼出的热气落在他的耳朵和面颊上:“里梅,我现在非常欣慰。” 没有从自己的身上找到任何能把她嘴巴堵住的东西,里梅沉默着,试着让自己从她的影响里脱身。 按照她对他的了解,她要开始胡言乱语了。 果然,她用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在他的肩头上攀得更高了一些:“你是不是认真反思过我说的话了呀,我看到了哦,发带,你帮我捡起来了。” 他不说话,她就趴在他的肩上继续讲:“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果然我还是不擅长这种事情。里梅,你会梳头发吗?” 沉闷地‘嗯’了一声,他托着她,垂眸看了一眼她卷着自己发丝玩的指尖。 离宅邸已经很近了,那块石碑近在眼前。缠绕着的发带松散了许多,他的手臂开始慢慢回血。 鹭宫水无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大概是有些困了,她的语速都变得缓慢:“里梅,你记得把那根发带搞干净,今天又什么都没买到。说真的,你当初为什么选择两面宿傩作为你的主人呢,你的眼光真的是很差。”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选择平坦的道路,很快就到宅邸了,或许他可以给换一床更加舒服的席子。虽然比不上宿傩大人的东西,但是他能勉强在她的房间里也放几块冰。 思绪被打断,他的背上骤然一轻。 鹭宫水无不知何时跳了下去,她站在那块石碑的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影重重的树林,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再看他,她朝着自己看着的方向抬脚走去。 有种被人羞辱的感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他只是怕她又惹出什么事让宿傩大人不高兴罢了。 里梅停下脚步,提高了一点音量,叫住了她:“鹭宫水无!” 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他,抬起了手臂,仍旧是困倦的声音,她打了个哈欠,继续往树林的深处走:“你先回去吧!” 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那片黑暗的林子里,里梅站在原地,抬手解开了缠在腕间的紫色发带。本来是想扔掉的,但还是攥紧了,另一颗珊瑚珠也被捏碎,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将发带塞进了袖口。 第29章 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夜空,惊雷阵阵,远处的鸟成群被惊起,怕打着双翅飞向了半空。 冰凉的雨滴砸在他的脸上,里梅看了一眼鹭宫水无离开的方向,转身朝着宅邸走去。 雨点打着叶片,蝉鸣声变弱了,倒是蛙声仍不间断。 细密的雨丝淋湿了她肩头的衣料,干透的血重新变得黏腻,这件浴衣穿在身上,已经开始不舒服了。鹭宫水无将四周环顾了一遍,甚至搬开了一块大石头看了看。 除了一群惊慌失措的蚂蚁,什么都没有。 她拍了拍手,站直了身子,有点想不通:“刚刚明明在这里的。” 这番举动全部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眼中,蹲在树上的少年摘了颗果子,咬了一口之后满嘴酸涩,嘴唇都变麻了。 他比了比位置和距离,朝着不远处那个正在低头看蚂蚁搬家的少女扔了过去。 这是极少的失手时刻,她像是后脑勺长着眼睛一般,回头时直接抬手接住了那颗酸涩的果子。两个人的视线在雨中对上,她将那颗果子随手扔到了那群蚂蚁堆里:“你在这里啊。” 蹲在树上的少年曲着腿,手臂架在膝盖之上,看得出腿长手长。他穿着黑色的长裤长袖,金色的漩涡纽扣缀在领口,看起来像是什么学校的制服。这是很正常的穿着,但是不应该出现在任务世界的这个时候。 少年的白发非常蓬松,所有的雨滴都绕过他,让他得以维持干燥的短发。纯黑镜片的墨镜从他的鼻梁上滑下了一点,露出了他浓密的雪色眼睫。露出的半张脸还未完全褪去青涩,樱唇花瓣般粉嫩。 他的手里还捏着一枚果子,不过应该没有吃的打算,只是时不时抛起来然后再接到掌心。从树上一跃而下,他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探头看了一眼她刚刚搬开的石头:“哪里有人这样找人的,你真的觉得会有人藏在那块石头下面吗?” 刚刚她被人背着穿过山林的时候五条悟就已经看到她了,只是觉得禅院家的宴会太过无聊,想随便找点乐子而已,没想到那个咒灵真的没让他失望。 少女的术式信息在他的眼下一览无余,他能确定,她身上那些暗红的污渍绝对是干掉的血。 平安京时期的咒术师吗? 不像眼前的少年一样兴致勃勃,鹭宫水无此时此刻有点手忙脚乱。 她翻了翻自己的袖口,又在腰间摸索了两下,终于找到了里梅给她的钱袋。 其实稍微有点不舍得,但还是狠下心这样做了,她捏着钱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朝着他伸出了手:“给你。” 五条悟看着她掌心那只包裹的什么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袋子,感觉莫名其妙。他看了看少女的脸,确定了她的确是认真的,抬手指了指自己:“给我?” 鹭宫水无点了点头,仰头看他时眼底流露出一点微妙的怜悯,因为困倦她的双眸雾蒙蒙的,带着点水光,显得更加真诚:“眼睛看不到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在山里摘果子吃,你真的好可怜。”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说可怜,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五条悟‘哈’了一声,感觉自己要被气笑了:“你这家伙莫名其妙地在说什么啊?” 鹭宫水无默默地将钱袋往前送了一点,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白净的笑脸看起来格外的无辜:“没关系的,你不要自卑。” 果然这个任务世界的人自尊心都很强呢,只是眼疾而已,都不愿意承认。 上报了异常情况之后,鹭宫水无又将手往前伸了伸,示意他快点接住。 一向骄纵的大少爷倒是在她的坚持之下来了些兴趣,他将墨镜摘下,露出了天空般湛蓝的眼睛。在沉闷的雨夜里,他的双眸像被灯火照耀一般耀眼夺目,和盲人两眼无神的样子有本质上的不同。 辅助系统很快就做出了判定,情况正常,任务世界平稳运行,没有超规事件发生。 鹭宫水无冒出的那点兴味消散,困意一阵一阵席卷,她‘哦’了一声,冷漠地收回了自己拿着钱袋的手,然后转头就走。 没有意料之中的惊羡,看着对方转身的动作,五条悟笑了出来。 被气的。 但对她术式的好奇还是占了上风,他转眼出现在她的身前,俯身去看她的脸:“你的术式很有意思嘛。” 鹭宫水无顿住了脚步。 ----------------------- 作者有话说:我们的小鸟还是很遵循照顾弱者的守则的! 喵喵今天是不是很早 谢谢宝宝们,喵喵真的好爱看你们的评论,好有意思! 求营养液求评论求雷,什么都求一下。 第23章 树影缭乱,雨声渐强,纸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室内格外闷热,空气无法流通,整间屋子像个封闭的蒸笼。墙角堆着的所有冰块都融化了,只剩下乘着水的冰鉴,潮气和热气混在一起,连呼吸都黏腻。 里梅赤着上身坐在黑暗之中,冷白的肌肤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湿汗,垂下的额发遮住了双眼,眼睫与发丝彼此扫动。他的掌心握着一柄剪刀,刃尖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下,沾湿了脚边刚刚被剪下有些焦卷的碎发。 鲜艳的血红在他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上有些过于明显,顺着淡红的轨迹,更多的血珠顺着手臂和手背滚落。 刚刚修剪被烧焦的发尾时无意间划破了自己的脖颈,痛感并不强烈,可是隐隐约约的,一直提醒着他这道伤的存在是到底为什么。 在这座宅院里,他第一次感到寂寞。 宿傩大人生性洒脱不羁,行踪无定,将他自己留在宅邸里守山也是常有的事。他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也已经长成了一个能够安坐不动便可杀敌逾百的诅咒师,可是现在,他竟然觉得这里实在是太过空旷。 不管做什么脑海里都会难以自控地想起鹭宫水无转身离开时的背影,这几日下来他已经有些习惯了那女人在他的耳边聒噪。 她到底去做什么了? 除了他和宿傩大人之外,她还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吗? 自作主张地留下,表现得好像无处可归无家可去,现在又抛下他,转头去做别的事情或者是和别的人见面了。 他早该想到的,鹭宫水无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人娇惯疼爱能养出来的。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的那件振袖虽然没有任何家纹,但是衣料华贵,足以见得她的身份并不普通。 指尖蜷缩,还带着血的剪刀从掌心脱落。里梅俯身,抓住了剪刀的尖端。手掌不断收紧,双目沉沉,紫色浓郁到快要溢满,他勾起了唇角。 没关系的,反正她已经跟大人做过那样亲密的事情了,而且无故不归家住在只有两个男人的宅院里这么久,不管她原来是什么身份,她都已经回不去了。名声被毁,和诅咒师纠缠在一起,不管在术式上有着怎样异禀的天赋,身为一个女人,她也只能留在这座宅邸了。 就算是咒术师那边派来的细作,她也只有他和宿傩大人了。 从进入这座宅邸开始,鹭宫水无就已经被蛛网缠紧,无法再干干净净地离开了。 狂风卷着断裂的树枝,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在一片嘈杂的雨声里,宅邸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里梅仰起头。 停止了摆弄剪刀的动作,他放缓了呼吸,凝神去听外面的声音。 唇角的笑意变得越来越深,微小的脚步声被他捕捉进双耳之中,他脊背绷得笔直,是鹭宫水无回来了。 抬手蹭过了自己脖颈上的伤口,随着指腹的移动,血珠干净后,伤痕也消失不见。他将盆子里的巾布捞起来,擦干净了手臂和手背上的血迹,然后将脱掉一半的浴衣重新拉好。 只是出去看一眼而已,这是他负责打理的宅邸,她无故晚归,他有理由问询。 但很快,唇角的笑意就变得凝固,剪刀在他的掌心结冰后碎掉,随着带血铁器的碎冰砸落了满地。 他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正在逐步靠近鹭宫水无的房间。 她的房间是特意和里梅换过的,在背光的一面,夏日阴凉。但是得了凉爽的好处就难免有其他的缺点,就比如说光线很差。 外面的天色本来就足够昏沉,室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鹭宫水无点燃了烛火,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的一个角落,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打量室内的五条悟,歪头冲他示意可以坐在榻榻米上。 五条悟微微侧头,躲开了鹭宫水无的视线,有些不太自然地坐了下去。 少年人的身躯还未完全发育就已经足够高挑,长腿蜷曲在身前,高大的身形折叠在床边,看起来多少有些憋屈。本来想要对这有点简陋的环境发表一下意见的,但是在看清鹭宫水无现在的样子之后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今夜的雨实在是太大,她身上的浴衣彻底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少女的曲线被包裹在外的湿润衣料勾勒出来,腰肢纤细,起伏曼妙。 第30章 虽然他和杰没少看色丨情杂志和黄色漫画,甚至也在宿舍里玩过galgame ,但是这样近距离地看到女性的身体还是第一次,就算隔着一层湿掉的衣服,但若隐若现的反而更加引人遐思。 将手臂架在了膝盖上,五条悟撑着下巴侧过脸,控制着自己不去看鹭宫水无。 她很厉害啊…… 虽然因为他有无下限术式,所以她的术式对他来说毫无用处,可是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却有那么惊人的爆发力和速度。是按体术来说的话,跟杰打起来应该不会输吧。 刚刚他只是说了一句她的术式特别,甚至连夸奖都算不上,她就兴致勃勃地问他要试试吗。长着那样一双小猫似的眼睛,还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实在是有点太违规了。 五条悟侧头看着墙壁,喉结滚动,轻咳了两声:“你倒是把湿衣服换掉啊,这个样子怎么招待客人啊。” 墙上的影子突然动了,他下意识侧过头朝鹭宫水无看去,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猫眼。她不知何时就已经跪坐在了榻榻米上,此刻正倾身向前,伸出的手快要触碰到他的耳尖。 忘记了躲闪,甚至忘记了把无下限打开,两只耳朵就这样都被人捂住了。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点湿意,轻轻地蹭了两下他的耳廓。 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已经逾矩了,鹭宫水无有点忧虑,细长的眉微微撇着,她垂眸看他:“你的耳朵好红好烫,你生病了吗?” 潮湿的味道里夹着点淡淡的香气,他和她好近,能看到她脖颈白皙的皮肤下细细的青紫色血管。五条悟张了张嘴,瞬间打开了无下限,有点为自己这副好像很没见识的样子感到懊恼:“老子才没有,不过你不快点换掉这身湿衣服的话明天肯定会生病的!” 确实,有无下限术式的保护,五条悟仍旧保持着浑身干爽的状态,反而是她湿透了。 鹭宫水无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弹开的手,复又抬眸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有种笨笨的认真感:“可是你的脸现在也红了哦。” 少年人还不懂得遮掩自己的情绪,他的面颊透着浅浅的粉,有墨镜的遮挡并不明显,可是皮肤太白了,稍微有点异样就能看出来。 五条悟猛地站了起来,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外面的人敲门时明显压抑着怒意,第一下很重,后来才变得轻了一点。清冷的声线和故作平静冷淡的语气在狂风暴雨的背景音下显得有点像恐怖片里的杀人狂。 里梅看着从门缝里透出的光,整张脸都掩在黑暗之中。撑着的伞被一点点整好合拢,室内的人始终没有应答。他将伞靠在了门边,朝着紧闭的门抬起了手。 眼底闪烁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疯狂,明明脖颈上的伤已经愈合了,可是他却觉得还是好痛。 门被苍白的手猛地拉开,室内的烛光倾斜,里梅终于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并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只有鹭宫水无一个人,灯烛的火焰上下跳跃,她衣衫半解,露出了雪白的脖颈和一半白皙的脊背。 浅色的腰带就掉在她的脚边,像一条蜿蜒的蛇,紧紧依偎着她雪白的脚掌,使她细瘦的脚踝显得更加易折。 大概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回过头。 湿透的黑发颜色看起来更浓,贴着粉白的脸颊,像一朵沾了露珠的花。胸口大片肌肤暴露在他的视野范围内,白得有些刺眼,整间屋子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更亮了。 里梅没有移开视线,他抬脚迈进了房间,定定地看着鹭宫水无的脸:“你去做什么了?” 鹭宫水无彻底把身子转了过来,她实在是有些困倦了,没有再继续脱衣服的动作,她一手抓着领口,另一只手掩唇打了个哈欠:“里梅,做下属的如果什么都操心也是很累的,你要学会放松。” 抓着衣领的手腕被按住,里梅逼近了她。 他比她高出许多,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缓缓低下头,有几分压迫的感觉。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压缩到至极,那双紫色的眸子从墙角的柜子上扫过,又看了另一边的木制箱子,最后才落回她的脸上。 她没有丝毫要挣扎的意思,就这样任由他圈紧了她的手腕,好像很是有恃无恐。 到底藏到哪里去了,鹭宫水无到底把那个野男人藏到哪里了? ! 绝对在她的房间里,他不会感觉错的。这间屋子里现在除了鹭宫水无身上的味道之外,还多了点其他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 若是那个被她带回来的男人用这种熏香,那这个男人也一定是个不怎么样的烂货。 一个男人用这种甜味的香料,肯定是流连花楼的脏东西! 怒意沸腾,里梅咬牙:“你所有的换洗衣物都是我准备的,你现在把衣服脱掉了,一会儿打算穿什么!” 搞不明白里梅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奇怪,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他,如实回答:“如果不是你突然闯进来,我其实是打算裸睡的。” 末了,像是为了增加话语的真实性,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每天都裸睡。” 里梅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阴沉。视线再次从墙角的柜子上掠过,他有些不甘心地松开了她的手腕:“我去给你拿衣服,你给我把衣服拢好!” 鹭宫水无站在原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最后看了她一眼,里梅转身朝外走去。 在里梅即将迈出房门的那一刻,墙角的柜子忽然倒了。巨大的木制品和地面碰撞,发出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屋外的风雨声。 里梅停住了脚步。 ----------------------- 作者有话说:喵喵来袭! 姐妹们对这一章还满意吗,明天我们会有三人(至少)修罗场哦!我们的宿傩同志将会带着一位老哥回来! 喵喵今天上夹,已经忐忑了一整天,谢谢宝宝们的支持和喜欢,真的泪目。 焦虑的喵喵决定喝一杯奶茶,评论区抽三个宝贝发小红包哦! ! ! (小小修了一下) 第24章 墙角的柜子翻倒在地,柜门被死死压住,不管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都被困在其中。 房间的门还大敞着,里梅回过头,锐利的视线直戳鹭宫水无的脸。 但被他看着的人没有任何的慌乱和不安,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她还是先前那副有点困倦的样子,眼角溢出的泪花沾湿了垂着的眼睫,翘起的鼻尖微微泛红。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连外面的风雨声都变得小了许多。那只柜子猛地往上顶了两次, 然后再次‘啪唧’扣倒,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情况不对,这下彻底归于平静。 已经跨出一步的脚收回, 里梅原路折返, 径直朝那只柜子走去。 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在里梅从自己身侧经过的时候,鹭宫水无扯住了他的袖口。左右看了看他面颊垂下的发丝,她抬手一指:“里梅,你剪头发了吗,两边不对称哦。” 刚刚升起的那股气势被她这样一打岔大打折扣,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有些烦躁地拍开了鹭宫水无的手。 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重了一点,他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痕。有点后悔自己没控制住力道,可是又无法开口道歉,里梅盯着她的手背,唇瓣蠕动试图说点什么。 气氛变得更加僵硬,屋外的雨丝飘进了室内。 鹭宫水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松开了拢好的衣领。在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里梅胸口的衣料。手臂伸展,她架着他的身体将他一路拖到了房间的门口,直接将他推进了大雨之中。 小腿绊到了连廊的低围栏,他身体失衡,背对着庭院跌落。 脊背重重地磕在地上,压折了无数花枝,他掉进了专门为了养紫阳花而挖掘出来的浅水池里。蓝紫色的花瓣飘了满池,本就被暴雨凌虐的花儿因为他的重量这下彻底垮掉。 他形容狼狈,白发里夹杂着花瓣,溢出的花汁将一部分头发染了颜色。倾盆的雨兜头淋下,里梅被雨珠砸得几乎睁不开眼。眼眶酸涩,他的视野一片模糊,浑身都痛,折断的花枝划破了脖颈,原本已经被反转术式愈合的伤像是本就不该愈合,同样的位置,这次却有更多的血。 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他的视线一片昏沉,恍惚之中能看到站在连廊下的人。 鹭宫水无正要回到房间,身子整个侧过去之前,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瞳或许只是形状看起来温和,实际上眼中除了一片漠然和傲意之外再也没有什么。 他闭了闭眼,房门被关上之后,连烛火都熄灭了。 骨折的手臂稍微动一下就痛得钻心,里梅摊开掌心,攥住了一簇花苞。到底没有收紧,他缓缓地松开了手,修复了自己摔断的手。 这些花是鹭宫水无非要养的,可是从买花到种植再到平日里侍弄,全都是他在负责。连这个浅水池都是他挖出来的,可是挖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她推进这个池子里来。 第31章 雨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头顶的天空愈发黑暗,里梅躺在水池里,听到了一声嗤笑。 宿傩大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池边,他的身后跟着加茂羂索那家伙,一只丑陋的云状咒灵悬浮在他们的头顶,将大雨全都遮蔽。 连大人都还没有开口,加茂羂索这烦人的家伙倒是先动了。 他从宿傩大人的背后踱了出来,也不管是什么天气,展开折扇就摇。语气好像很惋惜似的,可是那双细长上挑的眼睛里却全是戏谑:“被人揍了啊,里梅。” 没有管这两个人的意思,两面宿傩抬头看向鹭宫水无的房间。横破天际的闪电将那双血红的眼瞳照亮,他的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抬了抬手。 紧闭的房门应声碎裂,连连廊的柱子都被波及,划出了一道印痕。 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刚从花池里出来的里梅,两面宿傩分给他一点目光,神情变得更冷:“谁在她的房间里?” 这动静实在是太大了,门碎之后风雨都涌了进来。 五条悟站在榻榻米边上,替鹭宫水无挡住了迸溅的碎屑和水珠。他背对着她,有点好奇地向外看去,在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了一片猩红:“你还没穿好吗,外面好像有人来了呢,而且不止一个哦。” 莫名其妙地把他塞进了柜子里,过了一会儿之后又把他从柜子里拽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盯上了他的外套。 其实在柜子里的时候,他透过缝隙看到了鹭宫水无脱衣服的举动。 雪白的肩颈和沟壑起伏清晰地映在他的眼中,六眼极速运转,不管他是否想知道,就一股脑地把鹭宫水无的信息全部送进了他的大脑。 无论他怎么移动,总是能看到那片耀目的白,所以最后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有人已经走到了门口,五条悟后退了半步,侧头去看鹭宫水无。她已经把湿透的衣服脱了下来,正坐在榻榻米上扣外套的扣子。他用小腿碰了碰她的后背,将上身向后靠,压低了一点:“这次需要我藏起来吗?” 鹭宫水无低着头,认真地挽着过长的袖口,长睫轻颤了两下,她小小地‘唔’了一声:“不用,你好好待在屋子里吧。” 穿过长长的连廊,两面宿傩不急不缓,瞥了一眼被砸断的低围栏,他每一步都平稳,一路走到了鹭宫水无的门前。 刚刚被人注视的感觉还未消散,他站在庭院里时就感觉了她的屋子里有陌生的气息。他不清楚也不关心里梅为什么会被鹭宫水无扔进水池里,对里梅撒谎说屋子里只有鹭宫水无的事他也暂时没空去计较,诅咒之王现在很好奇。 加茂羂索说他从未在京都见过鹭宫水无,她不是御三家的人,也不属于最近那些刚冒头的咒术新贵家族。她不仅不是京都人,甚至在整个霓虹都没有找到她曾经生活过的轨迹。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只等着那日里梅将她带回来,宛如天降之物。 这样的一个女人,会把谁藏在自己的房间里呢? 除了刚开始有片刻的愠怒之外,现在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即将窥见鹭宫水无更多真实的兴味。 即便是最不好奇的心,也会为即将得知他人的秘密而悸动。 没了那扇门,墙上的这个缺口像是蛰伏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他微微低头,一手撑住了门框,打算就这样进来。 站在庭院里的里梅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没有理会加茂羂索连珠似的提问,他看着宿傩大人即将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居然敢在此时此刻开口:“宿傩大人不要进去,她在换衣服!” 不能让宿傩大人进去,万一让大人亲眼看到了鹭宫水无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他不知道大人会做出什么事。 一定会杀了她的吧。 一定会的。 里梅的声音并不算大,在暴雨中甚至听起来有点失真,但已经半个身子进到室内的人还是回头了。 四目锁定了他已经没有血色的脸,两面宿傩的脸上露出一点点玩味的笑,他微微将下巴抬高了一些,轻蔑地低笑了一声:“里梅,最近胆子变大了啊。” 心跳的速度加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种被扼住喉咙的感觉缠在他的脖颈上,紧张到几乎快要窒息。雨珠落在他的脚边,里梅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带着满身的花叶残骸和血污,他双膝盖弯曲。 整个动作都来不及做完,他受了一记斩击,被巨大的力道和疼痛带着,向后倒去。口腔和鼻腔里都是血,眼前的黑暗越来越重,在里梅即将重重砸在地上的时候,有人拉住了他。 加茂羂索用那把折扇勾住了他的腰带,支撑着他的身体让他不至于彻底倒下。像是嫌弃他身上这股过分浓郁的血腥味,他用另一只手掩着口鼻,还是那种装模作样的语气:“哎呀呀,真是太不珍惜下属了。”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里梅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鹭宫水无疑惑地‘咦’了一声。 折扇被抽回,加茂羂索没有再看已经倒在地上的里梅。脸上礼节性的笑容真心了几分,他抬起手,眉眼弯弯地朝着这么久过去终于愿意露面的少女摆了摆手。 俊秀的青年第一次在并不熟悉的人面前揭下温润的伪装,露出了几分狂热和尖锐,可惜被两面宿傩遮住了视线,鹭宫水无并没有看到。 探头看了一眼里梅,确认他还活着之后就收回了视线,鹭宫水无仰头,对上了两面宿傩的目光:“你找我有事吗?” 是他从未见过的怪异装束,黑色的外衣不伦不类,罩在她的身上极为宽大,但长度又不够,将一小截瓷白的小腿暴露在他的视线之内。竖起的领口遮住了她的下巴,只露出了那双微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两面宿傩抬手,将她的领口往下拉,一直到看见她的唇瓣,他才停止了动作。朝着室内扫了一眼,他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你床上的人是谁。”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坐在床边的人换了个动作,衣料摩挲发出不小的声响。 鹭宫水无伸出一根手指,抵开了他抓着自己领口的手,语气很自然:“一个重要的人。” 没注意到这间屋子变得比刚刚更为安静了一些,她还沉浸在对这件外套的满意之中。这个时期的任务世界可做不出这样的衣服,只此一件,要是坏了的话,她会有点生气。 还记得上次因为两面宿傩捣乱所以没拿到衣服的那件事,鹭宫水无有点耿耿于怀:“你不要碰我的衣服。” 两面宿傩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了室内的那个人身上,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挽好又脱落的袖口再次拎了上来,语气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哦?重要的人?” 当然重要,这可是辅助系统发布的支线任务,她‘嗯’了一声:“只比你稍微差一点吧。” 帮她弄袖口的手一顿,两面宿傩挑眉。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其他声音从屋内传来,被鹭宫水无挡在身后的人‘切’了一声。 很轻,但很清晰。 -----------------------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今天也来晚了,脆皮喵喵又创新高,继腱鞘炎之后发烧。但是是不是也是好事,发烧的话,口腔溃疡会好的吧,不是会刺激那个什么免疫系统吗? 今天也是爱你们的一天,不亲亲了,怕传染给你们。 今天依旧是发小红包,发五个吧,昨天说三个结果发现根本不够,大家的评论我好喜欢,昨天没收到的宝宝们不要伤心,喵喵会多发的! 第25章 一点火光在两面宿傩的指尖乍现,橙红的火焰照亮了彼此的面容,连坐在床边的人都被映出了轮廓,的确是他在庭院中看到的蓝。 零星的火星溅落在地板上, 立刻有浅坑被灼出。焦味在潮湿的味道里格外明显,实在是有些刺鼻。 因为鹭宫水无和他之间的契约,他的能力现在按照她的意愿被压制着,没办法完全发挥。 就算她没有开口,两面宿傩也能感觉到她在护着这个人,不知为何,她似乎并不想让他和他直接见面。 但很显然, 被她藏在房间里的这个人并不领情。 一直坐在床边的人站了起来,借着火焰的光,他能隐约看出那是一张还略微有些不成熟的脸。但是看不到更多了,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膜,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明朗。 五条悟觉得很不爽。 人生太过顺遂,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的大少爷第一次被人比下去,还是被人当着面说自己不如另一个人重要。 他可是注意到了,连院子里的人大概都听到了她那句话吧, 毕竟连那个晕过去的人被旁边的人摇醒之后也很努力地在听屋子里的动静。 身形高挑的少年半敛着眸子,视线正落在鹭宫水无的发顶上,白色眼睫下掩着一双天蓝色的眼瞳。不悦的表情就这样挂在脸上,像是准备咬人的猫科动物,明显是对她刚刚说的话不满。 第32章 焰火跳跃攒动,他的脸时明时暗,看得极为不真切。只能窥到部分夺目的特质,却看不清具体的容貌。 五条悟也遇到了和两面宿傩相似的情况。 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也就罢了,可是每当他试图读取对方的术式信息和动向的时候六眼就会卡住,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他和那个人划分进了两个空间,他无法获取对方的任何信息。 两面宿傩手上的火焰猛地向上蹿了一大截,他刚刚挑起的眉头重新压下,目光再次回到了鹭宫水无的脸上。 火弓还没拉开,整簇火苗只跳跃了两下就被熄灭。 室内重新恢复了黑暗,鹭宫水无的手覆在两面宿傩的指节上。 凉意渗进了他的皮肤,他视线下移。落在他手上的手很小,又白又细,没有任何瑕疵,精雕玉琢到让人怀疑这双手到底有没有握过东西。但也正是这样一双手,直接将他点燃的火捻灭了。 这双手的主人应该是有点不开心了,摁着他指节的力道很重,将他的皮肤都压红了。她仰头看着他,眼尾上扬,唇线抿得直了些,满脸的不悦。 另一条胳膊的袖子也滑了下来,堆叠在她的手背上,也一起蹭过他的指尖。衣料上还残留着人体的余温,不知道是鹭宫水无的还是那个站在床边的男人的。 被触碰到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两面宿傩把自己的整个手都抽走了。将鹭宫水无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他看着她身上那件又宽又奇怪的黑色外衣,无论如何都觉得碍眼。 这衣服上带着的气息将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气都盖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腻的味道。 鹭宫水无的领口还保持着被他拉下来之后的样子,笔直的锁骨若隐若现,往下隐隐能窥见一点腻白。都到了这个时候,两面宿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那个男人的衣服就这样将她的身体裹在了其中,承载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布料跟她的肌肤紧密贴合,每一寸都相连,这和直接被那个男人抱在了怀里也没有什么区别。 真是让人觉得不爽啊。 没礼貌的家伙,擅自动别人的东西,还躲在女人的背后。 牙尖发痒,两面宿傩转身,不知为何想到了上次里梅说她勾引他时鹭宫水无反驳说‘我的品位有那么差吗’这件事。确实很差啊,总是找一些废物回来,还喜欢一些难看的衣服。 上次在小溪边的时候也是因为一个没咒力的男人又哭又闹。 高大的男人走出了这间屋子,风卷着雨丝吹到了他的脸上。 鹭宫水无见他似乎要走了,于是回过头来看五条悟。但后者却神情一凛,长腿往前跨去,勾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直接拽进了自己的怀中。 两个人一齐躲向了另一侧,她被炽热的温度包裹着。抱着她的人长得太高,她被有力的手臂箍着腰肢,双脚离地,小腿随着惯性朝另一侧荡去。 脸被摁进了一片柔软之中,他把身上的外套脱给她之后就剩下了里面的一件黑色打底。饱满的胸肌将衣料都撑得完全展开,在一片塌陷的声音里,她没忍住用自己的脸使劲压了一下五条悟的胸口。 两面宿傩根本不是真的要走,在她回头的时候,他用了术式。 墙体被打出一个大洞,那张榻榻米彻底裂开,整个屋子里漫天飞尘。 五条悟的一只手捂在鹭宫水无的后脑勺上,两个人位置反转,他低头去看她。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仍旧姿态轻盈,还有开玩笑的闲情逸致:“水无酱的家人每一个都很凶呢。” 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女奋力挣扎,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刘海一片凌乱,她大声抗议:“才不是家人,我可是他的主人!” 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回过头去,视线里还是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五条悟感觉自己的肩膀上突然攀上了一双手,鹭宫水无的头从他的肩头上探了出来。 她一手勾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借力向上,赤裸的足尖沾了点灰尘,但是全都蹭在了他的校服裤子上。踩着他膝盖的脚有点凉,透过衣料一直沁入了他的皮肤。怀里的人像一只猫一样灵活,而他显然被当成了可以随便攀爬的大树。 五条悟横在她后腰上的手改成了托着她的大腿,稍微有点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 但她似乎就只是要把自己的脸露出来,他听见她用一种懊恼的语气冲着门口的人抱怨。没有多少威慑力,只是语气重了点,听起来像撒娇似的,她让那个门口的人离开她的院子。 两面宿傩平视着鹭宫水无的眼睛,斜倚在门框上没有动。 这还是第一次,他不用低头或者垂眸就能跟她对视,从这个视角来看她的确有些不一样。眼睛没有他俯视时看起来那么长,形状饱满,整个轮廓一直快到眼尾时才往上收,留下一个翘翘的尾尖。 可是这种便利是因为另一个人才得到的。 她被别人托着,他才能够看清。 越来越好奇了,这个男人到底是谁。能够带着一个人躲开他的攻击,大概也是什么咒术师吧。那么,他跟鹭宫水无是什么关系,已经认识多久了,现在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胸腔里情绪膨胀挤压,他只是站在这里不动就已经用了所有的意志力在和那个该死的契约抵抗。 但是那个始作俑者却用手指着他,一脸的理所当然地让他从这里离开。 两面宿傩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他看着她的脸,血红的眼瞳里暗潮汹涌。在山下时就开始狂乱的理智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再次转身,这一次是真的走出了这间一片狼藉的房间。 真是太可笑了,这是他的宅邸,这宅邸里的东西也理应就属于他。 不听话的小鸟,看来还是要修剪羽翼。 见宿傩大人要离开,已经醒过来的里梅转头朝那间漆黑的屋子里看了一眼,也拖着有些沉重的身子走进了大雨中。未愈合的伤口里淋进了雨水,刺痛更重。他走出两步之后回头,用眼神示意加茂羂索快点跟上。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一道闪电劈下,不远处有一棵树倒下了,天色晃得亮如白昼。借着这仅有的一瞬间,加茂羂索看清楚了房间里那个正在和让诅咒之王都变得奇怪的女人说话的人。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比御赐的宝石还要纯净,像是风平浪静时的海面。 他在别处也见到过这双眼睛,而且不止一次。 每次御三家集会的时候,那双眼睛的主人都会姗姗来迟,有着百年一遇的名号,他用白绸覆着那双珍宝。只有极少的机会能看到那男人抬手掀起白绸,露出蔚蓝的一角。 屋子里的人肯定不是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五条迦,但却有着和五条迦一样的双眼。 加茂羂索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脸上的假笑也在风雨中一点一点消散。他跟上了里梅的脚步,瞥了一眼他胸口的伤,声音里的讥讽第一次全都露了出来:“或许,你的宿傩大人这一次真的遇到了对手呢。” 没有听见跟上来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里梅稍微有些走神。 那间屋子已经被宿傩大人毁得差不多了,鹭宫水无今晚要睡到哪里? 被五条悟抱着的少女此时此刻正在想相同的问题,她双手撑着他的肩头,低头看他时半干的长发散落了下来,扫过他的鼻尖。 她的表情很认真,看起来像是真的在考虑可行性:“五条悟,你会砌墙吗?” 鼻尖痒痒的,他被她发丝上散发出来的香气搞得有点眩晕。女孩子的身体和男人确实不一样,不管哪里都软绵绵的,掌心的触感太过温软,他稍微有点飘飘然。 但是鹭宫水无的话一下子将他从云端拉回了地面,五条悟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有点想松手让她摔下去:“老子为什么要会那种东西啊?” 像是料到了他不会,她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莫名地感觉有点丢人,可是砌墙又不是什么咒术师必备技能,五条大少爷脸色不太好。本来想再说点什么挽回颜面的,但是他抱着的人突然低下了头。 他们现在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但又稍微有点不同。他的双臂将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她弯折着小腿,更像是跪在他的手上。肩头上压着重量并不是很多,她的核心很好,即便是这样也没有摇晃或者不稳。 黑暗之中,两个人的呼吸因为她突然压低了上身的身位而变得很近很近。彼此呼出的气息暧昧的交缠在一起,面颊与面颊之间的空气开始升温,五条悟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一股热意。 饱满的红唇近在咫尺,他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唾沫,感觉脊背都绷得很紧。六眼又开始了工作,她的味道,她的瞳色,她小腿的温度,她的发丝正在从他的脖颈上滑过,所有的细节都在他的大脑里被无限放大。 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听见她说:“我有一点不太明白的事情想请教你。” 第33章 ----------------------- 作者有话说:喵喵我又回来啦! ! !明天我会多多更新的!猜猜小鸟要请教什么捏? 大家有没有发现我换封面了?超级漂亮的小鸟哦,我和朋友都觉得这个表情的小鸟像是在疑惑弱智到底算不算弱者的一种。 感谢雨将落宝宝支持的封面图,漂亮的小鸟宝宝! ! 今天评论区依然有三个小红包哦!喵喵特别特别喜欢看评论啊!说金屋藏娇悟贵妃和拽天拽地宿皇后的简直是天才哈哈哈哈哈哈 第26章 连眼睫的弧度都看得清晰,纤长卷翘的睫毛轻颤时像是羽毛扫过他的心头。她抬起一只手,在他的注视之下,柔软的指腹精准地摁上了他下唇的中心。 这是个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动作,每一次轻柔的摩挲似乎都成了意有所指的暗示。可是六眼中映出的那张脸上表情是如此的自然,没有丝毫暧昧的欲望,她好像真的只是因为好奇而实践:“你们咒术师咬人会有什么秘诀吗?” 没忘记两面宿傩咬了自己两次的事情,鹭宫水无其实稍微有点生气。她不太擅长这种对抗方式,尽管已经很努力,可是总觉得好像没有胜过对方的势头。 为什么每次她都呼吸不畅气喘吁吁,可是那家伙却看起来更加放松和舒适了。这其中绝对是有什么她没掌握的秘诀,这个任务世界还是有点东西的,她一定要学会才行。 这个问题出现在这里多少有些匪夷所思,五条悟觉得自己稍微有点迷茫。唇瓣因为她的小动作而发痒, 生理的本能让他想要伸出舌尖舔舐一下被抚弄的位置, 可是理智尚在。 他将她放了下来,侧头掩唇轻咳了一声试图掩盖自己的异样。可是唇上那片触感恍若犹存,他还是探出了舌尖,扫过了那片被她触碰过的唇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下唇已经变得湿漉漉的,面颊上的热意变得比刚才更重,他仰头看向崩裂的天花板,感觉有雨渗漏下来:“咳,嗯,你说的咬人是什么意思?” 地面上已经有了浅浅的一层积水,鹭宫水无的脚趾变得有些潮湿。视线搜寻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木屐,她干脆直接朝前,然后踩到了五条悟的脚上。 没有发现五条悟的异样, 她拍了拍他的胸口,示意他低头。 五条悟的双眸瞪大了一些,对方呼吸时喷洒出的热气落在他的脸上,先是软滑的触感,紧接着她的唇齿紧贴了上来。 细微的痛感扩散开,他的领口被鹭宫水无拽着,整个上身都往下。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吻他还是在咬他,第一次如此被动,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应该立刻将她推开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何动作变得迟疑了。 平安时期的女性都如此开放吗,还是说只有眼前的少女是这样的? 他眨了眨眼,抬眸时视线撞进了一片金芒之中。她和他一样,都没有闭上眼睛。金瞳里有他眼睛的形状,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五条悟觉得自己从这双漂亮的猫眼里读出点微妙的惋惜和失望来。 什么意思? 她在嫌弃他的吻技不好吗? 这可是他的初吻,五条大少爷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和挑衅。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观摩过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他用自己的舌尖去撬她的牙齿。鹭宫水无的嘴巴很小,口腔温热潮湿,他的吻技尚且青涩,但却想表现出和经验不符的技术。 渐渐变得稍微有点沉沦了,五条悟搭在她肩头的手缓缓上移,一直伸进了她的发间。还带着点潮气的发丝软软的,缠绕在他的指缝之间,他压着她的后脑勺,逐渐反客为主,占据上风。 鹭宫水无垂在身侧的手臂抬了起来,柔软的掌心撑在了五条悟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和人体的骨骼血肉,他的心脏因为她的触碰而嗡鸣。 这个反应是不是代表她开始觉得他的吻技还不错了?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认知让他有些得意。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有的是跟杰和硝子一起看的爱情电影,里面的男女主也会像现在一起拥吻,有的是glgame里攻略成功的cg,主控和成功攻略的角色会有一个定情之吻。 五条悟忽然觉得他今夜从禅院家的宴会上溜走或许是命中注定,之前硝子在上课的时候偷看那种以穿越千年的爱情为主题的小说时他还很嗤之以鼻,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等到回去之后他要把那本小说要过来好好品鉴一下才行。 想到这里,他勾住了她的舌尖。可是有一个全新的问题莫名出现在他的大脑里,等到那个咒灵的术式失效他就会回到属于他的时代,那他和鹭宫水无还会再见面吗? 胸口撑着的那双手力气加重了,她的十指陷入了软绵的胸肌之中,在他的思维开始变得奇怪的时候,她突然推开了他。 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羞涩或者是爱恋的情绪,她的双眸格外清明。 鹭宫水无抬手抹掉了唇角溢出的水渍,视线移动去看五条悟唇瓣上那个清晰的牙印。 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还有点因为觉得自己被人敷衍了所以生出的恼怒,她生气时抿唇的动作因为唇珠太饱满而看起来像是在噘嘴卖萌:“你为什么不咬我?” 明明对方说的是日语,可是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了。甚至都来不及辨析刚刚被她推开时产生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五条悟愣在了原地。 难道他和杰看过的那些杂志都是骗人的,女孩子其实更喜欢吻得凶一点吗?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就被他紧急挥走了,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他们才刚刚认识,而且她还是平安时代的人,都能当他的老祖宗了,她莫名其妙地上来就亲他就算了,居然还推开他。 女流氓! 越想越气,五条悟双臂环胸,表情明明很嚣张,可是看着她的脸时却总忍不住分出注意力去关注她的嘴唇。 这个时期也没有润唇产品或者唇膏之类的东西吧,为什么她的嘴巴那么红润,还软软的,刚刚亲起来确实很……紧急将发散的思绪收拢,五条悟‘啧’了一声:“明明是水无酱先亲我的吧,老子都没问你呢!” 亲? 她亲他了吗? 鹭宫水无指了自己,又指了指五条悟,这次轮到她觉得茫然了。眼睛瞪大之后变得圆圆的,那点狡黠的感觉因此而全部消散,从小猫变成了呆呆的小狗,她试图纠正五条悟:“我没有亲你啊,我是在咬你,咒术师之间不是会有这种较量方式吗?唔,就是哪怕全身都脱力了,咬也要把对方咬死。你不是说你是最强吗,那你应该知道怎么能把别人咬死吧,教教我不可以吗,我也想赢。” 顶着这种无害又求知若渴的表情,却把话说得杀气腾腾。 五条悟张开嘴,又再次合上,又张开,如此反复了几次之后,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就算是平安时期,咒术师之间应该也不会有这样的攻击方式吧。哪怕是现代的东京,在大家的精神都不怎么正常的情况下,也没有咒术师打着架突然吻上去啊。 鹭宫水无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而且看起来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绝不是在接吻而是在比拼。 在凌乱的思绪中,五条悟突然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一定是因为被别人这样对待过什至是被人这样对待之后还用言语欺骗过,所以她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想法。果然变态是不分年代的,连鹭宫水无这种笨蛋都欺骗,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肯定已经被其他男人占过便宜了。 心情变得不美好起来,五条悟觉得胸腔里有点憋闷。这家伙实在是很容易被看透,几乎什么都写在脸上,连他这种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都能毫无芥蒂地邀请到家里来,一看就很容易被骗。 少年垂着眼帘,不知在沉思什么。虽然同样是雪发霜睫,可是他的性格和长相却和里梅截然不同。安静下来时带着的摄人气质和诅咒之王并不完全相同,同样的目中无人,可是却毫无邪气。从那双蓝色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欲望,他看着你就像是在看花草树木,万物于他心中都一样,在他脚下,无一不同。 不愧是辅助系统所认可的千年后最强,她对他的实力的确认可。尚且处于成长时期就这样夺目,那么等到全盛之后,该有怎样辉煌的人生和结局来相配呢? 这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了,鹭宫水无出声提醒,将神游的人唤回:“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强者是不能吝啬分享自己的东西的哦!要对比自己弱一些的人承担起责任才行!” 还真是熟悉的论调,五条悟回过神来,没有对她的观念作出评价。他俯身,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眉眼观察了一遍,确认了她和夏油杰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才放心。 “为什么一定要跟对方撕咬呢,以水无酱的速度,一定是能躲开的吧?”五条悟一脸正色,他的视线落在鹭宫水无的眼睛上,蓝色的双眸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在提到战斗技巧时大少爷显得格外靠谱,根本看不出这个回答里是否藏有私心,他说得很有信服力:“就算是强者,防御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像水无酱这样只知道攻击的话,在战斗的时候会有很多破绽暴露给敌人的哦。” 第34章 在山里比试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这个人是个百分百的武痴类型,她的攻击跟她的外表是完全相反的两种类型,下手狠毒,只攻不躲。 对自己有着百分百的自信,从心底里就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能够真正地伤到她。又或者觉得只要能够赢,身体上的伤并不算什么,反正都可以被修复。 被那双蓝色的眼睛吸引了,感觉自己在一片汪洋中浮沉,鹭宫水无下意识点头,应下了五条悟说的话。 辅助系统已经开始倒计时了,红色的数字在她的眼前出现,时间不断流逝。 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快要离开这里了,五条悟把挂在衣领上的墨镜重新戴了回去。 其实根本不想还给对方的,但是平白无故把人家的衣服据为己有是违反社会契约的,而且五条悟还教了她那么重要的战斗技巧。鹭宫水无有点不舍,她捏着外套的拉链,不大情愿地开口:“这件衣服要还给你吗?” 五条大少爷从小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也不喜欢让别人用自己的东西。可是从他答应把校服外套借给她穿开始,他就已经变得有点不对劲了,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五条悟笑了一声:“不必了。” 留作纪念好了,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再见了呢。 他抬起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轻声喃喃:“就当作是交换吧。” 不断有雨滴从屋顶渗透下来,风从墙体的缝隙里漏进来,卷起屋子里的灰尘。 真是糟糕的环境,就这样来到了千年之前,还失去了自己的初吻。有点哭笑不得,还有一丝连五条悟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不舍,等到他回到本属于自己的时代,她应该就早已经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了吧。 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向他,总是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有种电波系美少女的萌感。呆呆的,根本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抬起手,想跟这只小猫挥手再见。 但是动作被打断了,鹭宫水无拉住了他抬起的手。 一枚小小的蓝色羽毛落在他的掌心,五条悟低下眼帘,看清了她脸上心疼的表情。 的确是很不舍,可是又不想平白无故欠别人的东西,神使大人教过她的,不要在外面留下为偿还的因果。鹭宫水无一只手托着五条悟的手掌,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指合拢,认真地嘱咐着:“千万不要弄丢哦,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呢!” 莫名地,五条悟有种奇怪的感觉直冲心头。 她从来没有开口询问过,可是她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属于这个时代,现在也一样,她知道他要走了。 五条悟握紧了掌心的那片羽毛,在他消失之前,他忍不住又一次提醒:“记住老子刚刚说的话哦,再有人要亲、不对,咬你,一定要躲开!” 高挑的少年消失在原地,已经变得无法居住的屋子里只剩下了鹭宫水无一个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感觉有点痛。 果然还是她的品格太高尚了,反正也不会再见面了,占一件衣服的便宜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的,她还把那么珍贵的东西当作回礼。 一滴水砸下,正中她的额心。 雨天、破屋、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女,鹭宫水无觉得自己想到了某款在神国时玩的游戏。 她光着脚,走出了房间,拐过连廊的拐角时,迎面撞上了里梅。 他身上的血腥气很重,那张不辨男女的脸蛋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凭空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平日里刻薄狠戾的感觉弱了许多。他换了新的浴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明明就看到她了,可是却移开了目光,打算就这样跟她擦肩而过。 不对劲。 鹭宫水无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掌心正好握住了未愈合的伤口,有血渗出来,很快就将浅色的衣料染红。 里梅痛到皱眉,他转过头来看她,像是即将要融化的雪人。从语气到表情都淡淡的,他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可是却没有抽动:“有事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没有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鹭宫水无盯着他的脸:“你在闹脾气吗,里梅?” 被戳中了心事,里梅冰块一样的脸上出现了裂纹,他的脸色涨红了一些,矢口否认:“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不在那间破屋子里陪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出来干什么,太闲的话就找点事做!” 这才是正常的里梅嘛,鹭宫水无收回了自己抓着他伤口的手,压根没听出他话里的拐弯抹角,说话仍旧平铺直叙:“不是来路不明的男人,是我在树林里捡的,而且他已经走了,我现在有事做啊,我在找屋子睡觉。” 她的话并没有让里梅的情绪被抚平,反而变得更加愤怒,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地步,他不自觉地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从树林里捡的?什么人都能随便带回宅邸来吗?你知不知道路边的男人不要捡,是很危险的!明明都已经有宿傩大人和我了,你为什么……” 难得没有用手捂住耳朵,鹭宫水无感觉自己抓到了话里的重点,她出声打断:“我捡他回来,跟你和两面宿傩有什么关系吗?”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的时候有些迟了,里梅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咬了咬牙,感觉自己身上的伤简直是白受了:“你这样会给宿傩大人和我带来麻烦的!” 麻烦? 明明就是他们一直在给她惹麻烦吧,她的转正任务说实话进行得并不算顺利。两面宿傩和里梅两个人比她想的要更为固执。 金色眼瞳里透出点不耐,眼前的人已经受伤了,欺负弱者不行,欺负受伤的弱者更加不行。鹭宫水无沉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是对里梅投入了很多耐心:“给你带来麻烦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两面宿傩,你现在身上的伤是两面宿傩造成的,而不是我。” 简直一派胡言! 刚刚还混乱的大脑一下抓住了重点,他觉得这家伙完全是在诡辩。宿傩大人惩罚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简直就是在挑拨离间。 可是她为什么要离间他和宿傩大人的关系? 鹭宫水无朝里梅伸出手,她的掌心温热,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外面暴雨倾盆,这个小小的角落安静下来。她的语气还是很那样的淡然,可是莫名有种蛊惑人心的感觉:“现在身体很痛吧,想要变得舒服的话,应该要叫我什么?” 所有的想法都中断了,身体如同得到了某种指令,里梅张开了唇瓣。好像根本不用思考,他本能地想要这样叫:“……水无大人……”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治疗已经结束了,她的手掌离开了他的手臂。疼痛不在,她的视线也不在了。鹭宫水无没有再看他,她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里梅站在原地,感觉有点恍惚。 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的,不管他身上的伤到底是谁造成的,她都会给他用反转术式。明明今天她也有把他推进紫阳花的花池之中,可是被她治疗之后,他还是会有奇怪的感觉。从第一次她用反转术式给他治疗双腿开始,他们之间似乎就有了某种奇怪的医患关系。 明明他也会反转术式的,今日大人也没有说他不可以处理伤口,可是他还是拖着身上的伤从这里经过了。 他看着鹭宫水无离开的背影,迟钝地意识到,她去的方向是宿傩大人的房间。 ----------------------- 作者有话说:喵喵今天是不是超级勤奋! 因为最近的数据和收益不太好,榜单也不太好,喵喵特别焦虑。总觉得是不是喵喵写的不好大家不喜欢,乱想了好久,痛定思痛之后,喵喵决定多多更新!只要我经常日五日六,想必喵喵没有功劳也会有苦劳的! 这一章感觉之后也会修的,五条悟消失之前的部分有点不太满意,私密马赛,呜呜,大家不要抛弃这个喵喵。 祝宝宝们每天都开心顺遂平安! 第27章 连廊外的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潮湿的味道,鹭宫水无拐过几个廊角,进了两面宿傩的院落。 这座宅邸的确建得宏伟,庭院的格局和园林景致好像都是人精心设计过的,最大最舒适的主院落自然是两面宿傩现在住的地方。鹭宫水无只在契约他的那次进过他的庭院,她 的日常活动范围很小,几乎是房间、花厅、汤泉池三点一线。已经料想到了他的房间会比她和里梅的好很多,但是亲眼看到又是另一种感觉。 屋内漏出的光将院子都照得亮了一些,没有烛火跳动的影子,她拉开门之后一眼就看到了正中央缠枝鎏金灯托上放着一颗快要跟她头一般大的夜明珠。 木质的地板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保养过的,整洁平滑光可鉴人。鹭宫水无低下头,地面上映出了她模糊的身影, 甚至能依稀看出她衣衫的颜色。 第35章 屋子很大,被屏风隔出了几个单独的空间,目光能触及的角落都放着冰鉴。外面是即便下着暴雨也依旧闷热的高温,室内却寒气流淌,温度刚刚好。 稍微有点茫然, 鹭宫水无闭上眼再睁开, 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原来即便是在平安时代也可以过得这样舒适惬意吗,那她之前那些辗转反侧夜里热得睡不着觉的日子算什么,算她能吃苦吗? 夜明珠的正后方放着一扇巨大的绣面屏风,金银交错的细线在夜明珠的柔光下闪闪发亮。透过这扇屏风隐约能看出后面坐着两个人,可是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裸露的小腿有点发凉,鹭宫水无怒向胆边生,抿着唇往前走了两步。 但整个人迈过某个点时却忽然被弹了回来,一股巨大的冲力将她推得倒退了两步,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可是伸手去碰的时候却再次被弹了回来。 一层浅蓝色的结界逐渐在眼前显现,赤金色的咒纹在这层膜状物上缓缓流淌。将内外划分成了两个单独的空间,里面的声音一丝一毫都透露不出来。 鹭宫水无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些符文,空气里有‘滋啦’的轻响,指尖隐隐作痛。灼烧的痛感穿透皮肉,她垂眸去看自己收回来的手,连指纹都被烧得模糊,血肉根本已经焦掉了。 有点可疑。 结界外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是结界里的人却是对外面的情况了如指掌。 铜镜里的画面格外清晰,连少女垂眸时眼睫颤动的弧度都一清二楚。浓密的鸦羽将眼底的情绪全部遮蔽,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能看到她捻了捻自己的指尖,用反转术式愈合了伤口。 加茂羂索的一条手臂搭在桌案上,他身子歪斜,全然没了贵公子端庄持重的样子。杯盏里的酒液随着杯子的摇晃微微荡漾,他看着镜中人娇憨的脸,有些散漫地抬手将自己鬓边的发丝勾起来捋到了耳后。 没了惯常的伪装,他狭长的双眸里只剩下单纯的利益鉴赏:“这小玩意你从哪里找来的,还挺有意思,借我玩两天怎么样?”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撑着下巴,高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叠在一起。像是在看铜镜,又像是在发呆,他四目沉沉,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听了他的话后才终于有了反应,两面宿傩目光冷冷地扫向他,眼瞳赤红。 只是轻轻一瞥,加茂羂索就噤了声。感觉脊背都冰凉,第一次见面时差点被这家伙捏碎头骨的记忆又被勾了出来。他耸了耸肩,丝滑地转移了话题:“你觉得她能看出破解这个结界的重点在那颗夜明珠上吗?” 除了刚进屋时看了一眼那颗明亮的珠子,穿着奇怪黑色外套的少女再也没有分给过那颗夜明珠一个眼神。两面宿傩将膝头摊开的册子合上,随手扔向了加茂羂索,这次没有再吝啬自己的语言,他看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唇角勾了一下:“不能。” 加茂羂索放下已经空掉的杯盏,抬手接住了那本册子,随手翻了两页,他的视线从‘玲珑心’上扫过,但兴趣却还是停留在鹭宫水无的身上:“不能你还跟我赌她可以破开,这可是加茂家请了阴阳寮的人来合制的新……” 介绍的话还没说完,加茂羂索的声音停滞,有些难以置信地转头。 铜镜碎裂的声音由小变大,细小的裂纹从镜子中央开始向四周扩散,与此同时,整个结界上浮动的赤金咒纹都开始闪烁。刺眼的光芒极盛,缠枝鎏金灯托上的夜明珠却光辉暗淡了几分。 轻轻地吹了吹自己被烫红的手背,鹭宫水无看着眼前已经开始破碎的结界,有点犹豫要不要再来一拳。 虽然看出了这结界大概有什么隐蔽的破解方式,但是她一贯信奉大力出奇迹。 带起的拳风迅猛,她对已经残缺的结界挥下了第二拳,这次多用了点咒力,有隐约的金光浮动。但是没有再像上次一样触碰到那层膜,空气里有骨骼断裂的脆响,她的拳头被人接住了。 穿着狩衣的人难得没有拿他那柄不离身的折扇,他低头注视着她,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眼尾上扬拖长。小小的红痣落在眼尾,为他增添了几分鬼气,衬得他的肌肤白到快要发青。薄薄的唇颜色很淡,隐隐透出一点血色。 加茂羂索的五指合拢,将她的手包裹进了掌心。背后是巨大的屏风,他仗着身高的优势,上前了半步后低头凑近。那缕刚被收回耳后的发丝又垂了下来,在他和鹭宫水无的面庞之间晃晃悠悠。 青年的音色略微平钝一些,有股温和的味道,他眯着眼睛笑了:“好久不见,姬君。” 和她来到这个任务世界后见到的其他人都不同,眼前人总给鹭宫水无一种他已经半条腿跨进棺材的感觉。他的皮相并不算是绝顶的出色,但胜在有种看似温然的书卷气质。可是离得近了就会发现,这家伙明明总是在笑,眼底却带着挥不散的阴郁。 抬起的另一只手精准地捉住了加茂羂索已经红肿的手腕,鹭宫水无加重了力道,将被她刚才那一拳打到负伤的手腕捏得‘咯吱’作响。 攥着她的手掌缓缓张开,连手指都在轻颤了,他还是面不改色。成功收回了自己被加茂羂索握住的手,她也松开了他的手腕。视线从他已经青紫肿胀的手腕上滑过,她十分善良地好心提醒:“你的手断了,得治。” 加茂羂索愣了一下,旋即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在铜镜中看到过她把自己烫伤的手指治好的画面,知道她是会反转术式的。因为腕骨断裂,整个手都开始变肿,皮肤下青紫的脉络都已经看不清了,瘦长的手在短时间内面目全非。 加茂羂索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微微俯身的动作显得气质更加翩翩,他语气温柔:“多谢姬君。” 但好心提醒他的少女似乎并没有要帮他治疗的意思,她目不斜视,直接绕开了挡在她面前的人,走向了屏风之后。 滞空的手被她的发丝扫过,溪水般在他指尖潺潺流动。整只手都因为肿胀疼痛而火辣辣的,但是流过的黑发却触感微凉。 他指尖缓缓收拢,等到发丝的主人彻底跟他擦肩而过才将被人忽略的手收回了身侧。不同于他们这些掌握着反转术式的天才,他若是受了伤,无人治疗的话那便是真的要实打实地养着。 加茂羂索扯了扯狩衣的袖口,将受伤的手遮进了袖中。 鹭宫水无进来之后没有关门,加茂羂索扫了一眼已经微微亮了一些的天色,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诅咒之王要的东西他今日也送到了,连那枚‘玲珑心’的消息他都没有保留,看来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没有再回到屏风后面,加茂羂索抬脚,走出了房间。 心情姑且算是不错,出门的时候还贴心地合上了门,他站在门口,转头看到了捧着托盘从另一个拐角走来的里梅,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呦,伤好了?” 已经捧着托盘走到了近前,里梅‘嗯’了一声,打算敲门。 伸出的手被折扇敲了一下,里梅仰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加茂羂索,眉头紧皱:“你做什么?” 加茂羂索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握着扇柄将扇子挂回了腰间,无视了里梅的攻击性,他语调悠悠:“我建议你不要进去,小心再被你的宿傩大人惩罚一次。” 几乎立刻明白了加茂羂索话里的意思,里梅本能地觉得不悦。一贯讨厌这家伙这副神在在又假惺惺的样子,他冷哼了一声,掀开了托盘上盖着的绸布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宿傩大人吩咐我来的。” 绸布下盖着的显然是一件女式浴衣,翠色的衣料上有羽毛状的暗纹,料子看着便软。浴衣上方还压了一件浅蓝色的发饰,一时分不出是什么材质所制,只能看出被雕成了鸟羽的样子,倒是看起来精巧。 加茂羂索掀起眼皮,视线从托盘里的东西移开,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的伤是你治的吗?” 里梅瞥了他一眼,拉开了紧闭的房门,轻哼一声:“多管闲事。” 一直到房门重新合上,他还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全部都消失了,背在身后的手疼痛难忍,他自虐一般收拢了掌心。 ----------------------- 作者有话说:今天喵喵有点忙碌,暂且是三千,明天还会多写的哦! 我们要展开新的副本咯,有没有宝宝们看出来要去做什么了?透露一下这个副本可以解锁小鸟的新娘装哦,猜猜谁会幸运成为新郎! 是的,虽然是感情流,但是我们还是有点剧情的,过了这个副本之后很快就到小鸟下山了,也就是文案里宿傩回忆的部分! 宝宝们都好好,还在评论区安慰喵喵,今天评论区抽6个人发小红包! 第28章 晨光熹微,天色还朦胧着,阴雨天气,即便是白昼也光照不足。整片地域都暗淡,但加茂家的宅邸却灯火通明。女仆们捧着手中的东西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庭院之中,气氛一片凝重。 第36章 这场雨已经下了一整夜,现在的雨势并不算重,但也足够将人彻底淋透。 加茂羂索跪在庭院内的青石板上,狩衣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还未得到治愈的手骨隐没在袖口之中,刺骨的寒意钻进膝盖缝隙中带来如同虫噬般的痛。挺直的脊背上一片血痕,狩衣背部的衣料破损严重,透过破口能看到里面鲜血淋漓的血肉。 侍从们不敢看他,也不敢从他的身边经过, 只能选择绕行。 少家主和家主之间的关系并不好,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他们时常争执,理念也不合。可这么严重的情况还是头一遭,家主居然彻夜未眠一直等到少家主回来,不仅动家法鞭笞了少家主还罚少家主跪在院中。隐约听说是因为昨日的行动不仅无功而返还折损了许多人,所以家主才大发雷霆。 咒术师的听力一向优于常人,仆从们的窃窃私语尽数落入了加茂羂索的耳中。家主的叱责犹在耳畔,他眼睫低垂,唇角却慢慢扬了起来。以这种狼狈屈辱的姿态跪在庭院里最显眼的地方,明明垂着头看起来谦恭,可是眼底却是溢满的傲慢。 无功而返…… 细长的手指慢慢滑过另一只手断掉的腕骨,疼痛因为身体主人恶意按压的动作而变得更重。 确实是无功而返呢,连个反转术式都没蹭到, 真是让人不甘心。 连里梅那样卑贱的身份都得到了她的关照,他却被彻头彻尾地忽视了。明明就应该是属于他的‘功’,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按照原本的计划,此时此刻他该在用薄薄的刀片划开她漂亮的身体,而不是跪在这里。 天色变得更亮了一些,雨已经渐渐停了,檐角有鸟雀啾鸣,叽叽喳喳的。这一角的死寂被驱散了一些,整个沉闷的庭院因此而多了一点点活气。 加茂羂索抬眸,视线朝着鸟鸣的方向寻去。但连这鸟的羽翼究竟是什么颜色都没看清,小小的影子就掉到了墙外。箭镞穿空,弓弦的嗡鸣只一下,悄无声息的,整个院落重归宁静。 拿着弓的人守在紧闭的房门外,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之后也没有任何回应。和木头雕的人偶没什么不同,僵硬地履行着在家主门外轮值时要负责让周围保持安静的职责。 浅灰色的眼瞳里映出了持弓人的脸,他的视线划过对方的口鼻、咽喉、锁骨然后一路到了胸口。目光透过衣料、皮肉和骨头,窥见了被护在其中有力跳动的心脏,好奇心油然而生,加茂羂索的兴致变高。 人活着的时候取出的心脏和人死之后取出的心脏会有什么不同吗? 人是在失去心脏的那一刻立刻就死掉的还是说会再继续苟延残喘一会儿呢? 终于将自己的目光收回,他将袖口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了自己青紫肿胀的手腕。看来还是要快点治疗才好,他毕竟不习惯左手握刀。 真不知道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一宿不睡还如此有劲,她的心脏是否和其他人的也一样呢,总觉得会搏动得更有力。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这样‘惦记’着,心脏有力的鹭宫水无女士正躺在舒适的床榻上卷着被子睡得香甜。 可以说这是她来到任务世界之后睡得最好的一次,柔软的床铺是好梦的温床,她身上的这件新浴衣勉强够得上跟她一起奔赴梦乡。夜明珠的光芒被落下的巾布遮住,巨大的屏风挡在床前,这个被分隔出来的空间并没有跟外界一样进入白天而是永远陷在黑暗之中。 黑发在枕席上散开,向着床沿延展,丝缎般顺滑光亮。和翠鸟鸟羽一色的料子衬得人肤色更加干净,沉睡的人闭着眼睛,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半张脸隐隐泛着玉质的光泽。绣着羽毛纹样的袖口褶皱卷起,露出了雪白的手臂,纤细的腕子仿佛一折就断。 横陈的少女被框进一片猩红,毫无所觉地将自己柔软的身躯展示在床畔人的眼底。 鹭宫水无在睡梦中翻身,将身上盖着的薄毯一脚踢到了床下。 扫了一眼掉在自己脚边的毯子,两面宿傩没有动。维持着掀起床帐的姿势,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床上的人将身下铺好的床铺蹬蹭得一片褶皱。 这张床是完全按照他的身形来做的,她跟他的体型差距太大,躺在上面的时候即便是舒展了身体也只能占下中间一小块地方。周围空出的空间将她衬托得更加娇小,明明是同一张脸,但和醒着的时候截然不同,那双金瞳被敛去之后,微粉的面颊竟然有几分恬淡乖巧。 两面宿傩俯身,将自己的脸压近了她的面庞。呼吸落在鹭宫水无的脸上,她将自己的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睡得真香啊,在梦中被人这样盯着看都毫无反应,不知该说是毫无戒备心还是过分有恃无恐。若不是有契约在,以她熟睡的程度,他这时候已经不知拧断了多少次她的脖颈。 指尖慢慢落下,两面宿傩没有刻意控制力道,被触碰的眼睫仅仅是轻颤了两下,立刻就恢复了平静。他的指腹向上,将闭合的眼皮摩挲得泛红,眼周的肌肤这样敏感,但是睡梦中的人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像是寻到了某种乐趣,他的一条腿压在床沿,上身下倾。整片阴影罩下,像一张网,把睡梦里的人笼在其中。血红的眼瞳里跳跃着浅浅的兴味,鹭宫水无现在的样子确实更让他觉得顺眼。 仿佛一只温顺的羔羊,她只能在他的手下任凭摆弄。 一个人睡着和醒着的时候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吗,落在唇珠上手轻轻往上推了一下,闭合的唇瓣就被迫张开了一条缝隙。指尖微微湿润,两面宿傩想到了她药效发作时的模样。 被他掐着下颌时那双金瞳里都快要喷出火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她都已经彻底脱离力还想要继续咬他的手。 他们之间似乎确实有某些相似之处,但截然不同的部分好像更多一些。 呼吸变得不那么顺畅,鹭宫水无胸口一片沉闷,热到无意识地嘤咛。半睡半醒之间感觉自己的四肢都被束缚住了,她的身体蜷缩着,周围不知为何变得拥挤。仿佛置身火场,热意和躁意始终缠着她,迟迟无法摆脱。 挣扎片刻之后终于从睡梦中醒来,她睁开了自己的双眼。身侧的位置下陷,原本睡在床中间的她被人推到了墙边。脖颈有点酸痛,连枕头都被抢走了,她面对着墙壁,一时间有点茫然。 谁能告诉她,她现在背后那堵墙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艰难地将自己的身体翻转了过来,火气噌噌上涌,黑暗之中,她摸到了两面宿傩的手臂。没有任何犹豫,总觉得自己哪怕多思考一秒都是对睡眠的不尊重,她抬脚往旁边人的身上踹去。 理想状态是直接一脚把人踹下床,但是现在显然不理想。 踢出去的脚被人攥进了掌心,她眼中的杂食动物两面宿傩身体发育到位,张开的手掌能将她的脚整个裹住。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粗糙的指节硌着她的脚踝,用力地卡着那块凸出的骨头。被痛意一激,鹭宫水无彻底清醒了过来。 于是她抬起了另一只脚,狠狠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腹。这次下脚的时候毫无保留,她甚至附着了咒力,成功将身侧的人踹到闷哼了一声。 可是被打了还毫无自觉,她听见在这声闷哼之后他又低笑了一声。 一直以来的猜测在这一刻再次涌上心头,鹭宫水无面色严肃,手臂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黑发跟着她的动作流动,发丝倾泻在他的耳边。两面宿傩感觉她的手撑在了自己的耳边,那双讨厌的金色眼瞳凑近了,在黑暗之中也依旧刺眼。 鹭宫水无的呼吸落在他的侧脸上,痒痒的,他耐心地等着她下一步的反应,然后就听见了她小声提出的问题:“两面宿傩,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心情一下就变得没那么闲适了,他躺在枕头上,脑后还垫着自己的一条手臂。终于肯将眼睛全部都睁开,血红的眸子在黑暗中和金瞳交接。 她没有笑,也不是像以前一样打算在言语上让他不爽,两面宿傩看得出来,她现在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鹭宫水无有努力地斟酌用语,但怎么说都奇怪,所以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可是直接开口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诅咒之王只是看着她,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难道是她说得还是太委婉? 鹭宫水无咬了咬唇珠,不知为何,她醒过来之后就觉得这里有点痛。声音又降低了一点点,她紧紧地盯着两面宿傩的眼睛,实时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试图从中提取到有用的资讯:“就是刚才被我踢了那一脚之后,你是什么感觉呢?不觉得痛吗?除了痛之外,还有其他情绪吗?你为什么要笑,你是不是其实喜欢被人揍啊?” 身下的人还是没说话,她维持着现在的姿势,感觉手臂和腰有点不适。 撑在他脸侧的手收了回去,下一瞬,他的腰腹一重,睡醒就胡言乱语的人直接翻身跨坐了上来。 第37章 第29章 垂坠的纱帐将床内的空间完全独立起来,黑暗之中静到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彼此交缠。两面宿傩没有阻止鹭宫水无的动作,他维持着单臂垫在脑后的动作,上身因此而稍微支起一截。凭借这点高度差,他能将她的动作完全收进眼底。 膝盖弯曲带起整条腿向上顶起,身下的人突然将一条腿曲了起来,鹭宫水无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朝前扑去。 浴衣的料子在光裸的肌肤上流连,身下人没穿上衣,他的体温有些灼人,直接跟她的温度相连。手掌及时撑在了对方的胸口, 她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之后,注意力就开始有点向其他方向转移。 有点软,但是又好像跟五条悟的胸感觉不太一样。想再捏一下试试, 但是手腕被人抓进了掌心。 鹭宫水无抬头,撞进了一双血红的眼瞳里。 人类腿根的肌肤似乎比其他的地方都要更为幼嫩,光是碰在一起,就感觉软得惊人。她大腿内侧的软肉紧贴着他的腰腹,跨坐的姿势使得彼此的皮肤陷在彼此的触感之中。衣料遮住了彼此相叠的部分,正因为肉眼无法窥视,所以腰腹处的触感就变得更加敏感。 如此嫩滑,一口咬下去应该会融化在口腔的高温里吧。唾液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干渴的感觉强烈,明明已经用过了饭食,可是饥饿感还是灼烧着他的内脏。两面宿傩喉咙发痒,感觉自己的思维填满了某些其他的欲望。 隔着浴衣的下摆,他抬手,顺应自己的心意,有些粗糙的手掌掐住了她大腿上的肉。腻白的小腿叠在麦色的腰肌之上,刚刚被他握红的脚踝还未恢复正常的肤色,莹润的肤色上有一点水红。 眼睛多总是有好处的,她的每一个细节和动作都被映入了赤红之中,他捉着她的手腕,每个动作都游刃有余。 胸口还残留着刚刚被她捏了一下时的感觉,身上的人对自己现在的行为毫无自觉,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要阻止她的动作。 扯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一些,两面宿傩将脑后枕着的手臂抽了出来,将上身坐直了一些。他倚靠着后方的木质床架,用自己的身体将鹭宫水无彻底包裹了起来,两个人的气息融合,琥珀树脂的味道里带着浅浅的花香气。 仍旧没忘记自己刚刚的问题,难得没有动手,她微微仰头,坚持不懈地追问:“两面宿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你能从痛苦里体会到快感吗?” 他垂眸看着鹭宫水无的脸,手掌收紧,指节勒进了她的腿肉之中。这件浴衣的料子很滑很薄,在他的手心里有些褶皱,带着她的体温,摸起来很不错。他把问题抛了回去,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觉得呢?” 原本正要转移到两面宿傩手上的注意力果然被重新吸引回了问题上,她拉着他的指尖,试图将他的手拂开,但因为思考其他的事,力气不自觉地放得比之前小了些:“我觉得……嗯……我觉得有点不好说诶,你好像又喜欢施虐又喜欢受虐。” 从始至终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幻过,一侧的眉峰微挑,他好整以暇地将视线转移到了鹭宫水无的手上,指尖一抬,把她使劲的手也勾进了手掌。 怀着某种恶趣味,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你好像对这些很了解啊。” 坐在他身上的人好像觉得这个姿势很舒适,已经卸去了挺直脊背的力气,她靠在他曲起的腿上,听见他的话之后抬起了头。可以称得上是神采奕奕,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似平日那样锐利傲慢,透出点符合这个年纪的少女羞怯。 鹭宫水无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不是刚刚那种谈论秘密的小声,而是有些娇纵地轻哼:“那是当然,我什么都知道。” 笑意从唇角渗出,他的手掌从她的大腿上下滑,复又落在了她的脚踝之上。掌心下细嫩的肌肤经不起他这样摩挲,带起一片不堪承受的浅粉色。 两面宿傩未置可否,但是垂眸时眼底却有一点点轻慢。他知道她根本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她单纯地以为那句话是夸赞。 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了这点,她在咒术上确然有些天赋,但所有的脑子似乎都用在了争强好胜之上,其他的时候她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非那种理解能力不足导致的迟钝,而是她发自心底觉得整个世界都理所当然地该按照她所认为的运行。 傲慢、残忍。 他似乎发现了如何将这只鸟雀控制在自己的掌心,这个契约的存在,未尝不可加以利用。 这人走神的样子有点明显了,鹭宫水无刚刚被恭维的感觉消散,她觉得他实在是有点对她不大尊重。或许是诅咒之王当得太久,他总是忘记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平等,她是他的主人,她理应得到他的尊重。 既然要引导任务对象向善,那么任何邪恶的思维都不应存在才对。她收拢手掌,在两面宿傩皱眉的时候笑得更加灿烂了。 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像是在逗弄什么宠物,她攥紧的手撑在他的胸口,散开的长发迤逦至他胃部的皮肤。这个时候又不全然是那副无辜的样子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做的事是折磨他以达到施以惩罚让奴隶更听话的初衷。 金瞳近在咫尺,她的脸凑近了他因窒息而有些泛白的脸。落在他鼻尖的手指转移到了他的唇上,学着他曾经对待自己的样子,她将手指伸进了他的口腔。 拙劣的模仿,不得要领的动作将他的口腔搞得很快就弥漫开了血腥的味道。鹭宫水无的指甲划破了他的上颚,摁着那道细小的伤口,她手上的气力一再加重。 心脏被束紧的感觉并不好受,这种仿佛将身体凌迟分割的痛撕扯着他的神经。明明契约的惩罚更为严重,可是这一刻上颚的伤口却好像被无限放大,逐渐将他的思绪全部占领。 唾液很快积蓄满了口腔,他喘息着,想要两具身体更近一些。 已经有了相关的经验,在那只大手压住她的后脑时,鹭宫水无将虚虚拢着的掌心收得更紧了一些。交错的手臂叠在她的脊背上,两面宿傩的唇被她躲开,她抽出了自己被咬住的手指,然后抬起那只还沾染着他味道的手,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片小小的幽闭的空间里,除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外,头一次爆发出这样清脆的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辅助系统的警报声好像比她的巴掌落下的都快:“监测到当前任务目标的杀意值已经超出安全阈值,请任务者尽快处理,及时安抚任务目标的情绪。” 承受着噬心之痛的男人表情阴沉得彻底,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似乎总是掠过她的唇瓣。因为她下达的契约命令,他的肢体目前只能维持原本的状态,整个人定在原地。 两面宿傩的唇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讲,但是鹭宫水无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得意的情绪更甚了,她现在觉得五条悟的确不愧是千年后的最强,教她的东西真的有用,没有咬到她,这家伙的表情可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精彩。 可是辅助系统提出的要求还是要照做的,而且她本来就要掰一下他的思维,趁着他安静,她决定好好跟他讲讲。 于是在两面宿傩的注视之下,她清了清嗓子,背出了刚刚打好的腹稿:“虽然我们提倡尊重每个人的性丨癖,但是这种太危险的性丨癖你还是不要坚持了。怎么你和里梅都这么奇怪,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受虐。如果掌握不好分寸是很危险的,对你自己或者其他人造成伤害的话,无论做什么都无可挽回了。” 鹭宫水无的语速开始逐渐放慢,然后干脆停止了说话的动作。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捂着对方嘴巴的手都收了回来,难得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大腿好像被人咬了。 腿根处湿漉漉的一片,衣摆被撩起,半截牙印清晰可见。 一张嘴赫然在两面宿傩的腰腹上裂开,猩红的舌尖收进了口腔之中,闭合之后那片肌肤几乎看不出异常。 邪肆的笑意在他的脸上扩大,那个吻被躲开之后他竟然有一瞬间的不满。鹭宫水无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他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一边说话一边靠近时贴着他腰腹的大腿会轻轻磨蹭过他的皮肉。从那张嘴里能听到‘性丨癖’这种词汇真是令人惊讶,呆呆的小鸟大概根本不懂背后代表的东西究竟有什么含义,不过应该也做不到这样面不改色地把话说出来。可是连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了,或许他真的有点什么奇怪的癖好也未尝可知,毕竟心脏被攥紧的时候,他想将她压在身下撕咬。 无处发泄的欲望因为主人没有压制的打算所以变得更加难耐,所以他咬了她。 他等待着她的反应,有些期待她会做出什么反应。 是真的不懂吗,屡次做出如同勾引的动作,在被他吻的时候激烈回应又在结束之后像没发生过一样,他越来越好奇了。 第38章 很快他的好奇心就得到了回应,鹭宫水无的整只手都伸进了他腰腹的口腔之中,他的舌尖被揪在掌心里揉弄,她也跟他一样,对他产生了好奇的情绪:“你从上面那张嘴里吃东西进来,肚子上这张嘴能吐出来吗?” 不等两面宿傩开口,她又继续问:“这里有一张嘴,还有口腔存在。你的肠子、内脏 都在哪里啊? ” 等意识到鹭宫水无和宿傩大人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里梅端着空掉的木质托盘从大人的房间里退了出来,然后迎面就撞见了捧着一碗冰酪的少女径直朝着刚刚被他合上的房门而来。 里梅觉得有点诡异了,他单手拎着托盘,另一只手勾住了她的腰带:“你要给大人送冰酪吃?” 鹭宫水无转头看他,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颜色看起来稍微有点浅,白皙的面颊很快被疑惑的神情占据,她盯着他的眼:“里梅,你没睡醒吗?” 得到这样的答案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料到了她绝对不是什么大方的性格。刚刚看着她捧着碗走过来的时候,他都怀疑她在冰酪里下毒了。 这冰酪还是他教她的,入口甜丝丝的,夏季解暑再合适不过。但是学徒毫无节制,自从跟他学会了制作方法,作为她唯一会制的食物,她一天要去厨房做上好几次。 疑虑没有完全被打消,紫色的双眸锁着她的视线,里梅没有让开的意思,仍旧抓着她的手:“那你来做什么?” 本来想直接把他的手甩开的,但是考虑到她做了满满一碗,刚刚从厨房走到这里的路上冰酪已经融化了一些,她很害怕洒掉。维持着原有的动作,她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来看两面宿傩吃饭。” 越来越诡异了,里梅想到昨日大人用午餐的时候她就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样子,神情愈发冷峻。 其实宿傩大人和这家伙的关系很奇怪,说是亲密,可是大人给她下药险些让她死在加茂家的手上,她也经常跟大人斗殴,前两日还跟大人大打出手。但说不亲密的话,他又亲眼见过宿傩大人和鹭宫水无在汤泉池里接吻,而且那日大人还将已经中药脱力的她抱了回来。 里梅不明白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现在已经接受了这两个人对彼此来说是特殊的存在。 想到今早酒吞童子来访的事情,他又没由来地焦躁起来。里梅松开了她的手腕,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要在大人用餐的时候在旁边吃冰酪?” 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鹭宫水无的表情很少变化,她只会用那双璀璨惑人的眼睛盯着他看。猫儿似的眼瞳里一片纯净,她自然地点头:“对呀。” 里梅咬了咬有点干燥的唇瓣,心里的那股异样越来越强,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她那张小猫脸下面黑水涌动,看似乖顺无害,实际上蔫坏。 一向相信自己的自觉,他又一次拦住了她:“你收拾好行李了吗?” 这下轮到鹭宫水无开始觉得奇怪了,她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已经融化的甜水,歪头看里梅:“为什么要收拾行李?” 宿傩大人没告诉她? 本来想继续问的,但是鹭宫水无直接侧身将他撞开,然后一手拉开了紧闭的门直接闯了进去。 因为门没关的原因,她的声音直接传进了里梅的耳中:“两面宿傩,你要带着里梅跑路吗?因为我摸你吗?” 里梅顿住了脚步,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宝宝们,喵喵昨天特别忙啊,而且头痛欲裂,所以没有说话。 在金榜上掉了二三十名,一败涂地……啊啊啊啊啊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日万! ! ! 呜呜,好想你们,我们开启新地图! 宝宝们520快乐哦,评论区发小红包! 第30章 自从上次被两面宿傩咬了大腿根之后,鹭宫水无就对他腰腹上的那张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仅是会抓住任何机会从旁观察,甚至还时不时好奇地直接上手。 对特殊人体构造的探索欲一度超越了对任务的执着,那天晚上她跨坐在两面宿傩的腰上,第一次态度谦卑地向他提出请求。鹭宫水无的手指戳着他腹部的嘴巴,双眸湿漉漉地望着他,声音里充满了期冀:“小双,我能把你划开看看吗。就是从中间这里分开,我只看一眼你的内脏到底在哪里,然后立刻给你用反转术式,你不会死的。” 把脸凑近他,她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嫣红的唇饱满润泽, 她眨眨眼:“如果疼的话, 你可以咬我。” 两面宿傩脸上的表情从她说出‘从中间这里分开’之后就没有再变化过,他靠着床头,身体因为刚才契约的惩罚而有些无力。可能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支点,他的手一只在她俯身时搭上了她的后腰,另一只贴着她的脚踝放在床上。剩下的两只手垫在了脑后,平静的眸光从她的面颊上扫过,他把视线落在了鹭宫水无的唇上。 很难不在意,她刚刚躲开了他的吻。 不是本能的反应, 更像是有人教过她了,告诉她她可以在遇到这样的情况之后这样做。大概就是那个被她藏在屋子里的男人做的吧,真是令人不爽啊,擅自教导别人的东西。 没人希望自己选中的白纸在被书写之前就已经有其他人率先留下了痕迹。 两面宿傩的指尖卷着她的发尾,锋利的长甲轻易割断了一小撮黑发。这点小小的动作没有被头发的主人注意到,他垂下眼睫,将扶在她后腰上的手收了回来:“不行。” 被人拒绝了还仍旧不死心,鹭宫水无的双手撑在他的肩头,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她有点纠结,但更多的是疑惑,扇动的长睫似乎能带起小小的旋风,金色的瞳仁闪烁。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满:“为什么不行啊,你不是有那种特殊的癖好吗,正好可以满足你诶!” 刚刚不是还在教育他要有安全的性丨癖吗,现在怎么又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血红的双眸中不耐一闪而过,两面宿傩闭了闭眼,头一次生出哪怕是同归于尽也想掐死她的冲动。 身体滞空,鹭宫水无屁股一痛,她被踹下了床。 床帐晃动,层层叠叠的细纱垂落回原来的地方,她仰头时视线穿过纱帐的缝隙,看到了两面宿傩颈侧青筋叠起,他的面色稍微有些不对劲。 一时间忘了从地上坐起来,她抬手去撩床帐,想要看清楚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但是有人先她一步掀开了帐子,床上的人下床时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一路拖到了汤泉池。 莫名其妙地被人带去泡了个澡,睡眠不足全靠对人体科学兴趣硬撑的鹭宫水无几次试图说服两面宿傩满足她的求知欲望,但是均以失败告终。再也撑不住了,她趴在池边进入了梦乡。 等醒来的时候汤泉池里已经只剩下她自己了,不知为何两只手都酸涩无比,她舒展指节,总觉得指缝之间有点黏腻。 夏天真热啊,那家伙居然就这样把她自己留在这里,真没礼貌。在汤泉池里洗了洗手,鹭宫水无抬脚上了岸。 一次的失败并不能代表什么,从这天开始,她像鬼一样缠上了两面宿傩。 旁若无人地将他面前的勺子抽走,确认了是干净的之后才挖了一勺冰酪来吃。鹭宫水无用手肘撞了撞两面宿傩的胳膊,险些将他刚刚夹起来的一块鱼片撞掉。 里梅都问她有没有收拾行李了,那他们肯定是要出门。之前不是没有过两面宿傩不在宅邸里的情况,但是连里梅都要带上的话,那宅邸里岂不是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让任务目标长时间自己活动是很危险的,雪代纱罗跟她说过,任何变数都可能导致任务失败。一旦任务目标超出了任务者的掌控范围就可能会被外界的因素污染,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回想到这里,吃冰酪的动作一顿,鹭宫水无意识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里梅走了谁给她做饭。 她侧身凑近了正在享受午餐的人,探头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唇角还有冰屑,她伸出一点舌尖,将那点甜丝丝的碎冰卷走:“小双,你和里梅要去哪里啊?” 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他夹着鱼片蘸了蘸瓷质小碟子里的酱汁。嫩滑的鱼肉被切得薄厚适中,深色的酱汁让肉片的颜色变得稍微深了一点。两面宿傩将肉片放进了口中,鲜甜的口感对他来说稍微有点淡。夹第二片时蘸了另一个碟子里的酱料,淡淡的绿色看起来像抽芽的新叶,在他送进嘴里之前,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根本没有碰到他的筷子,稍微有点嫌弃他,鹭宫水无叼住了那片鱼肉的一角。夺食成功,刚刚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就变了。 辛辣的感觉直冲脑门,鼻腔透爽,芥末味将眼眶都熏红了。胭色从鼻尖开始扩散,她泪眼汪汪地抬头看向两面宿傩:“小双,里梅要害你。” 第39章 这双湿漉漉的眼睛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雪白的脸颊飞霞一片,跟被人欺负到快哭了一般。这个表情更适合出现在她的脸上,比那种每次跟他说话时露出的‘纡尊降贵’神态好多了。 胸腔震动,两面宿傩发出一声戏谑的低笑,以一种观赏的态度盯着她泪眼蒙眬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确实有下饭的功效。杯盏中的酒液还散发着寒气,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入口是辣的,但有一点点回甘。烈酒灼喉,胃部都变得暖起来,跟冰凉的口感截然不同。 吃过冰酪之后芥末的味道从口腔里散去,鹭宫水无用袖口拭掉了眼角溢出的泪花,莫名地觉得这家伙是故意的。但是如果他是故意的,那岂不是代表着他算到了她会抢他的饭吃,她绝不会承认这家伙比她更懂得运筹帷幄的。 本以为她会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报复回来,可是等她擦干泪珠之后,她就像这件事没发生一样凑了过来:“我不同意你带走里梅。” 吃了芥末之后被辣成了那副样子,结果不仅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质问他,着急开口就是要说这种事? 为了不让他带走里梅倒是很努力,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跟他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啊。 两面宿傩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不行。” 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她整个人都快要挨到他的肩膀,鹭宫水无目光直白大胆,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问你行不行。” 依旧云淡风轻,丝毫没有被鹭宫水无的话影响到,他自顾自地吃着鱼片,不再给出任何回应。旁边的人似乎因为他的冷处理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拿着勺子吃冰酪,也不说话了。 气氛一时间竟然有点祥和,只剩下了杯盏相碰的声音。两面宿傩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少女的侧脸,只能透过发丝的缝隙隐约看到她的脸颊鼓鼓的,在不停地咀嚼。 收回视线的下一瞬,变故徒生。 整个人都被突然的推力压制,凭借着自己惊人的速度和爆发力,鹭宫水无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桌案歪斜,碗盘位移,乒乒乓乓的声音之中,她顺手捞出了一只小小的碟子。 被她压倒的人有想起来的意思,她伸手摁住了他的肩膀,声音大了一些:“我没让你动!” 刚刚被芥末辣到是眼尾浮出的绯红还未彻底褪去,她的眼角透着淡淡的艳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是那天晚上的姿势,她坐在他的身上,将他压在身下。 熟悉的笑意在她的唇角绽开,两面宿傩知道,她又要做坏事了。果然,身上的羽织被掀开,她的指尖抚过小腹上的肌□□壑线条,那个位置的嘴被恶意掰开。整碟的淡绿色蘸料都被倒了进去,怕他会吐出来似的,她两只手一起捂着那张嘴。 好像根本就对自己的行为没有概念,孩童一样顽劣,她的腿贴着他的腰,手腕一次又一次蹭过他的小腹。 燥热的感觉蔓延开,有一条线将他整个人串了起来,随着鹭宫水无的触碰,那条线绷得越来越紧。酥麻的感觉从小腹处开始散开,芥末辛辣的感觉和奇怪的痒意勾在一起,激发了另一种效果。 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所知,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实验里,神采奕奕:“从下面这张嘴里吃进去的东西上面的这张嘴也有感觉吗,味觉是相通的吗?” 两面宿傩没有开口,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喑哑的‘下去’来。感觉他有点怪怪的,鹭宫水无把碟子放下,戳了戳他额角凸起的血管:“有这么辣吗?” 尤觉不够似的,她俯身,将自己的脸停滞在了他脸的上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已经忘记了自己刚刚被辣哭的事,她的语气有点微妙的轻蔑:“小双,你好像不太行啊。” 本意是想说他吃点芥末反应如此激烈,可是落入被压着的人耳中似乎成了另一种意思。两面宿傩抬眸朝她看去,血红的眼瞳沉郁,连表情都阴鸷了几分。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他阴恻恻地开口:“我不行?” 在他的注视之下,鹭宫水无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报复计划大成功,她有点开心,对着面色阴沉的人露出一个笑:“对呀,小双,你不怎么行呢。” 胸口起伏,暴虐的情绪怎么都压不下去。自从遇见她之后他的情绪就变得有些阴晴不定了起来,任由没办法彻底掌控的危险因素在身边活动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想到那天被他割下的属于她的那截头发,两面宿傩的面色微微缓和了一点。 他看着她的笑脸,愈发觉得刺眼:“你可以一起去。” 还是刚刚那个快哭了一样的表情更适合她这张脸,总是这样笑着的话真是暴殄天物啊。 鹭宫水无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他和里梅要出远门的事,她思考了一下,成功被他带偏了话题:“你们要去哪里啊?” 已经恢复了冷静,两面宿傩望着她,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称不上友善的笑。配着那张棱角过分冷硬的脸,这点笑意邪恶感丛生,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去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喵喵尝试了一下开防盗,对这个功能非常好奇。 这周真的好忙好忙,祈祷自己下周不要这么忙,我真的想日六啊啊啊啊。好想快点写到下山的部分,后面的情节可爽了,当时就是为了那碟醋才包的饺子。 这篇文真的是喵喵超喜欢的一篇,预计下章小狗蛇和酒吞返场。 另外,咳咳,重要的事大声说,未来几章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触发炒菜情节,让喵喵听到你们的声音好吗。 今天也是爱你们的一天,求喵宝们的评论和营养液,不要养肥喵喵,喵喵会死的呜呜 第31章 遮天蔽日的绿占据了全部的视野,缠绕的藤蔓、石阶上的苔藓、将阳光完全挡在之外的树叶,只有深浅的变化,没有颜色的不同。天空被裁剪成了叶片间缝隙的形状,细小的光束穿透后洒落在台阶的边角,隐约能窥见空气中尘埃的形状。 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可是这里格外凉爽。拂面的风都带着湿意,撩动鬓角垂落的发。 酒吞童子双手托着木质的手柄走在前方,下方轻晃的灯笼里有几只萤虫闪烁,幽绿色的光点时明时灭。恶鬼化身的少年腰肢款款摆动,未束起的长发一次又一次轻轻扫过胯上的玉带。深红衣摆随着提膝的动作摇曳,扫过爬满青绿苔痕的台阶时尾端因为湿润而色泽变深。 林间的光线昏暗了些,树荫花影重重叠叠。四周无比寂静,连蝉鸣声都变得遥远, 偶尔才会有鸟儿的啾鸣, 但很快就会消散。 鹭宫水无和里梅跟着前面的人拾级而上,双双静默不言。气氛难得如此融洽,两个人并排走着,衣料相互摩擦。 总是忍不住微微侧目去看,浅紫色的眼眸中映出了身侧少女白净的侧脸。里梅转头的动作很小,整体保持着面向前方的假象。借着颊边垂下发丝的遮掩,视线一点一点勾勒着她的轮廓边缘。 略深的水色好像的确很衬她,并不算华丽的振袖配上这张脸之后也能穿出清冷贵气的感觉,不像是在什么深山里寻找神社,倒像是要去赴宴。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莫名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好笑。明明已经知道了鹭宫水无的性格有多么恶劣,可是还是会被她的脸给唬住。里梅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那点微笑的弧度被抿直。尽管一路上反复告诫自己要清醒,可是这一刹那他还是为了她的美丽中有他的助益而感到一丝欣喜。 宿傩大人吩咐他给这家伙准备行李的时候,他本来是打算随便给她带两件衣服的,可是等到真正开始收拾的时候,他却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成衣店。 早就察觉到了里梅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本来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讲,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对方开口。短暂地思索了一下之后,鹭宫水无将他的行为划分进了对强者的暗自仰慕之中。能有这么近距离接触她的机会,确实应该抓住机会偷偷观察,毕竟模仿也算是进步的途径之一。 想通之后就放任了身侧人的行为,她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灯笼之上。从酒吞童子把那只灯笼拿出来开始,她就一直在盯着里面的萤虫看。 好奇的情绪迟迟得不到缓解,手有点痒,鹭宫水无开始思考要不要从灯笼里抓两只过来看看。 不用旁人多说什么就能看出那些小东西绝非俗物,虽然树林里并不明亮,但到底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可这些萤虫发出的光不仅没有被弱化,甚至在日光下都耀眼。 灯笼的形状也不寻常,做得比普通灯盏宽大了许多,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方便里面的萤虫飞舞所以才多留了这样多的空间。 掂了一下袖中的黑曜石匕首,鹭宫水无开始思考若是酒吞童子不给她看那些萤虫的话,她该捅他哪里比较方便。 走在前面的酒吞童子忽然感觉背后一凉,都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出那位煞神现在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金瞳投射出的视线几乎将他的后心灼穿,脊背不自觉绷直,在快要窒息之前,终于有人出声制止。 第40章 察觉到了走在自己旁边的人在打什么主意,里梅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隔着衣料,指腹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大致形状印在掌心,他摸出了那是一把匕首。 低头对上鹭宫水无不解的目光,里梅的表情严肃了几分:“你不能杀他。” 略微有点感动,认识这么多年,到底是有点交情。外道丸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刚想回头,就听见了煞神的声音。 她显然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声音不仅理直气壮还掺杂着点被人打断计划的不耐:“我没有要杀他啊,我想的是如果他不给我看那些萤虫的话再杀他。” 长满苔藓的台阶本就湿滑,听完这句话之后酒吞童子脚下一晃,差点连鬼带灯笼一起滚下。脚步不自觉又加快了,他觉得还是离他们稍微远点的好。但距离还没拉开,里梅的‘啧’声就入了耳。对后者仍旧抱有人性的期待,他还是放缓了步子,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不满的情绪都快要溢出来了,少年的声音再怎么故意想显得凶恶也还是有些气势不足,里梅没有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眉头紧皱:“那些萤虫是神社的使者,有它们引路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你不要因为一时玩心重就破坏大人的计划,现在不是惹祸的时候。” 感动的情绪根本来不及升腾就灭下了,酒吞童子又默默地把上台阶的速度提了出来。 萤虫重要,他的死活不重要。她都亲口承认要杀他了,里梅那家伙还说她是玩心重。 果然,能长久待在两面宿傩身边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后面跟着的这两个都不如八岐大蛇那家伙有人性。 情急之中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还记得那天鹭宫水无把自己扔进紫阳花池子里的事情,他迅速松开了她的手腕,一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开了半步,一边瞥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但她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突然动手,大概真的只是对那些萤虫的来历感到好奇而已,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过了头,依旧跟在酒吞童子的身后。 其实听到‘神社的使者’这几个字之后就打消了把它们捉过来研究的想法,总觉得自己跟他们姑且也能算作是同僚。能成为神社或者神的使者是很不容易的,看起来是萤虫,但应该也只是方便行事的化身。 作为见习神使,鹭宫水无也是有自己的化身形象的。 没有揍他也没有捉弄他,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说教。里梅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走在他旁边的少女,莫名地觉得心里有点忐忑。 这种忐忑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成功找到神社都没有消解,他跟她同行时放慢了脚步,错开了几个身位之后能够从后方将她整个人都收进眼底。 风铃叮当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鹭宫水无仰头寻找声源时垂在肩头的长发滑落,被遮挡的面颊彻底露出。身前人的侧颜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底,浓密的长睫颤动,侧脸时鼻骨优越。从他的角度看去后面的一切景光都沦为陪衬,晚霞的光芒还不足以和金瞳争辉,只能当作为她增色的点缀。 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一种古怪的想法涌上心头,里梅开始对周遭的一切产生怀疑。没有实感,就像是做梦一般,第一次,他愿意面对这个问题,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层叠的楼宇好似高耸入云,跟普通的神社并不相同,这里花草繁盛但空无一人。因为带着那些萤虫的缘故,他们几个人轻易地进入了神社的大门。顺遂到有些诡异的程度,酒吞童子的面色稍微凝重了一些,有些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入大殿。 在他迟疑的间隙,有人同他擦肩而过。 素白的手触碰上大殿紧闭的门,鹭宫水无侧头看向酒吞童子,水色的衣料确实将她的肌肤衬得极为纯净,连那双金瞳都变得有点质感冰冷。 她看着他的脸,像是看着什么不洁的脏污:“你最好等在门口。”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鹭宫水无了,作为在场被她揍得最惨的人,酒吞童子觉得自己已经对这个女人的脾性算是了解了。现在依旧能回忆起匕首没入血肉中的感觉,他记得她当时被溅了满脸的血。可是即便如此也依旧冷静,她没有任何快感也不觉得不适,只是寻找着让他更痛的部位,简直像是没感情的傀儡。 她当时是抱着杀掉他的情绪做那些事的,但是她却并不愤怒或者兴奋,就好像仅仅只是为了把他捅她的事扯平。在杀人的时候都没有情绪上的波动,却在这种时刻流露了浅浅的不悦和反感。 酒吞童子看着她的侧脸,瞳孔微微缩紧。电光石火之间,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觉得他的存在玷污了神社。 意外地有信仰啊,鹭宫水无。 转头朝着里梅看去,酒吞童子眼里那些赤红的咒纹急速流动,都快要维持不住现在貌美少年的模样,额角特意隐去的角刺穿人皮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里梅也听懂了她的意思,没有理会酒吞童子投来的视线,他凝视着她的背影。 鹭宫水无很少会束发,但是刚刚找到那只风铃的位置之后她将自己的长发束了起来。雪白的后颈明晃晃地暴露在他的眼底,一抹蓝紫色的图腾一闪而逝。来不及看清到底是什么图案,她转头看向她,眼瞳的颜色因为怒意变得更加鲜艳。 她说:“两面宿傩去哪里了?” 还维持着将手扶在门上的动作,鹭宫水无转头看向里梅,表情因为急躁的心情而变得有些阴沉。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到她的情绪变化,高高在上的人产生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里梅指了指大殿的门:“宿傩大人应该已经进去了。” 连等他把话没完的耐心都没有,鹭宫水无就推开了关着的大门。 门后并不是什么大殿,而是一片毫无光亮的黑暗。阴冷的风从黑暗中吹来,带来彻骨的刺寒。不祥的气息散开,激发出人天生规避风险的本能。 想要阻止她的动作,里梅伸出手,想抓住从都不肯听从他建议的人。但到底是慢了一步,水色的衣摆翩跹,她毫不犹疑地迈进了未知的黑暗之中。 指尖蹭过了她的发尾,握进掌心的是一片虚无。里梅站在原地,等到她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里才收回了自己的手。 有种莫名的感觉,酸液腐蚀着他的胃,一路烧到心口。 为什么她要那么着急地进去呢? 是为了宿傩大人吗,为了宿傩大人连听他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愿意等待吗,宿傩大人就这么这么重要吗? 他心怀嫉妒。 不该有这种情绪的,可还是放任自己了,里梅站在原地,双瞳里的风暴喧嚣尤甚。 酒吞童子看着他的模样,终于不再勉力维持自己英俊少年的外貌。恶鬼相的唇角带着明晃晃的恶意,他出言讥讽:“看来宿傩大人交代的任务很好完成嘛,根本不用骗她,她就自己进去找宿傩大人了。里梅,你说,她进去之后会遇见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今天又来的好晚,周六周日喵喵会努力日六的! 又想抽奖了,喵喵打算抽两个宝宝送咒术回战的日谷和一些小礼物之类的。之前看过喵喵的文的应该知道喵喵超级喜欢抽奖这件事! 过两天喵喵把奖品发到微博上去哦,宝宝们可以留意一下,我先研究一下晋江的抽奖系统。 第32章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几只萤虫盘旋在身前,幽幽的绿光时隐时现,引着鹭宫水无继续向前。 脚下的触感软绵绵的,踩着的地面凹凸不平,几次都险些被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绊倒,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萤虫的光亮还不足以让人看清楚周围的景致,只能在低头时勉强让人看清楚自己的双手。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从上空投来的视线毫无温度,只是将她的所有举动都如实记录。 展开的掌心为萤虫的降落提供了小小的支撑,指尖发痒,神明使者半透明的双翅震颤着,将鹭宫水无的眼睫照亮。金瞳半敛,她盯着落在自己手心的那些小虫子有些出神。 本来是为了快点找到两面宿傩才进来的,但现在却有了其他让她更为在乎的事情。 这里有她熟悉的气息, 虽然很稀薄,但是仍旧能捕捉到残存的痕迹。 从进入神社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了,那只挂在檐角的风铃得到过连世界意志都艳羡的神赐。有些生锈的铜质铃铛看起来毫不起眼,可是却是整间神社的支撑点,哪怕只是轻微的震颤都能奏出净化的曲调,连酒吞童子在其下都维持不住虚假的面貌。 鹭宫水无停下了脚步,带着点不确定的态度,她虚虚合拢双手,将萤虫的光芒困在了掌心。朝着黑暗中的某处望去,她仰起头,凭着自己的直觉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神乐因!” 在掌心震动的萤虫停止了挥动双翅的动作,小小的身体不知从哪里汲取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刺目的光辉在她的手里炸开,将周围的黑暗全都冲散。暖融融的白光将她包裹在其中,温柔得如同母亲的手。 第41章 身体被托举着无限地升高,男女老少的吟咏声环绕,如同升入了天国一般,软绵的流云轻碰过她的肩头。粉紫的霞光将整个天际都映照得明亮,有一瞬间的失重感,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渺小。金色的眸子失神了一瞬 ,有人因为她险些没站稳而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个时候才看清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什么,萤虫在她的掌心,她也被神社主人捧在手里。 在流动的彩霞和云层之后,一双同为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肉眼无法直视的华光在神的眼底闪耀。祂似乎心情不错,俯视着跪坐在自己掌心满脸茫然的少女,男声里透出点愉悦:“祂可不在这里啊,小青鸟。” 束好的长发有点凌乱了,发顶有几根固执的发丝翘起,鹭宫水无仰头看向那双眼睛。很坦然地就接受了自己刚刚叫的人并不在这里的事实,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她本着不白来的心态立刻换了另一个问题:“哦,那两面宿傩在这里吗?”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会问这样的问题,祂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从生出要进入神社的想法开始他们就已经在祂的注视之下了,萤虫作为他的使者同时也如同他的眼。 没忍住伸手摁了摁她发顶上翘起的那几缕头发,带起的风拂过她不听话的发丝将它们彻底压平。提到两面宿傩时男声里莫名透出些不喜的味道,语气里的笑意都变得淡了几分:“当然在,他在玲珑心的试炼里,你要去找他吗?” 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里梅跟自己说过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这里是祸津日神的神社,作为掌管灾厄和苦难的神明,他的手中有一样叫作‘玲珑心’的宝物。据说只要得到这样宝物就能够降下最恐怖的灾厄,但是必须得到祸津日神的认可才能将宝物取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诅咒之王突然对神明的宝物感兴趣了,但是总觉得那家伙一定没安好心。所有影响自己任务进度的存在都必须被扫除,鹭宫水无点了点头,从祂的掌心站了起来:“嗯,我有任务要做。” 当然知道她有任务要做,可是对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祂有点惊讶。作为危险系数较高的世界,选择来这里做任务的见习神使虽然很少但是并不是没有。祂见过几个孩子,但是像小青鸟这种性格的还确实只有一个。 似乎并不是天生的秉性,更像是有一部分不见了。她的特殊身份使得祂不能像是翻书一样随意检阅她的灵魂,但是灵魂是否完整身为神明还是能一眼就得出判断的。 少女的心脏跳动得略微有些缓慢,神明的注视压下,带着难以忽视的重量落在她单薄的肩上。祂静默了一会儿,再次笑出了声:“祂把你的那样东西拿走了啊。” 流云变幻,一扇门在她的眼前出现。 鹭宫水无‘嗯’了一声,算作是对好奇心旺盛的祸津日神的回应。她抓住了门把手,轻轻转动,有齿轮滑动的’咔咔’声,她走进了门里。 门被关上时有钱币落地的声音,祂有点惊奇地‘咦’了一声。听出了祸津日神在做什么,她很熟悉这种动静。和雪代纱罗在神国的时候她们也喜欢这样做,抛出的钱币能窥见隐藏的命运,落地时一切成形。 已经无暇去想祸津日神到底有什么问题需要亲自去算,身体的失重感强烈,有一只手从她的身后伸出,捂住了她的眼睛。眼睫颤动时,剐蹭过温热的掌心,就算只是残存的意志也保留着本尊的温柔和爱怜。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已经开始微凉的指尖抚过她的面颊:“闭上眼就不会晕了。” 身体很快就落到了实处,那只手的温度终于彻底消散,残留的神力似乎就只是为了护住她的眼睛,使命完成后风似的消散了耳边。四周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刚刚的一切好像都只是她身在异世的幻觉,但是眼皮上残存的触感却像是证据一样提醒着她对方的确是真的来过。 眼前的光明终于恢复,鹭宫水无眼睫颤动,慢慢掀开了眼帘。视野的边缘有一片白色的模糊影子。她抬手去触碰落在自己发顶的东西,摸到了一片还算是柔软的料子。 纯白的宽袖随着手臂扬起的动作映入了眼帘,上面绣满了鸟羽图案,银线在白色的衣料上并不突兀,反而有种暗暗的华丽感。她来神社时身上穿的那件水色振袖不翼而飞,现在通体一色的纯白。 室内的墙角各处都有烛台,橙黄的火光跳跃,将屋子里照得一片明亮。面前的小几上放着铜镜,两侧还摆着各样的脂粉盒子和珠花钗梳,鹭宫水无微微低头,还未来得及照镜子,纸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月光倾泻,一路照进了屋子里,坐在榻榻米上的少女显然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点茫然地转过了头。 两面宿傩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框挤满。握着纸门边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他四目猩红,目光找准了落点之后就有些难以移开。看清屋子里的人时眼底有一瞬的讶异,但很快就被其他情绪取代。 角隐帽下盘起的长发格外规整,鬓边簪着的芍药花绽得尽态极妍,粉白相间的花儿已经足够姝丽,但衬着的面颊才是真正的绝艳。上了妆的脸比平日还要白腻,月光笼下,泛着玉质的光泽。修饰过后的眼睛显出几分她的本色来,上扬的眼尾和翘起的睫羽让那双金瞳看起来带着点淡淡的傲意。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停止了进门的动作。 这人本就高大健硕,站着不动就跟堵墙似的,直接将身后跟着的人挡在了门外,也把屋内的人遮了个严实。 搞不清情况的八岐大蛇站在走廊上,视线完全被遮挡。入目只能看到身前人宽阔的脊背,屋子里到底有谁根本就无法窥探。 他刚想开口询问,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鹭宫水无跪坐在榻榻米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视线在来人身上转了一圈之后才开口。她有点口渴,抿唇时将唇瓣上的胭脂晕得更开,朱红的唇格外惹眼:“两面宿傩,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 这家伙一向在穿衣上极为自由,袒胸露背的时候居多,就算是穿羽织了也只是披着,但现在却规规整整地穿着黑色的付纹羽织袴。层叠的领口压在脖颈上,上身的咒纹全都被遮住了。有些冷硬的面庞在烛火的映衬下软化了几分,脸侧的黑色纹路隐没在阴影之中,他垂眸看着她的脸,竟然看起来有那么一点沉稳的俊逸感。 两面宿傩微微错开了自己的视线,喉结滚了滚,他唇角有扬起的意思,把她的话接了下去:“怎么?” 还是更喜欢这家伙野性十足的样子,他现在的打扮看起来怪怪的。鹭宫水无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直言不讳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不太适合你。” 她的语气有多认真,被她点评的人脸就黑得有多彻底。 已经认出了鹭宫水无的声音,八岐大蛇站在走廊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阴沉的视线落在了发顶,他微微抬眼,发现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回过了头,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被堵住的门终于有了空隙,他掩唇轻咳了一声,朝着屋内看去。 玲珑心的试炼幻境里所有人的咒力和妖力都被压制了,秉持着两面宿傩现在应该打不死他的心态,八岐大蛇甚至有往前挤一下的冲动。 他已经有段时日没有见过鹭宫水无这个女人了,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两面宿傩根本不懂怜香惜玉,里梅那个人又小气又刻薄,她肯定备受摧残吧。 哼哼,这个时候见到他,不知得有多么感动。 活跃的思维停滞,在看清鹭宫水无现在的模样之后,八岐大蛇的大脑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他是知道她漂亮的,他第一眼就知道的。 准备揶揄调笑的话卡在嗓子里,像一根鱼刺,咽下去不甘心,吐出来不干净。 舌尖又开始发痒,分岔部位像被人捏住了似的酸涩,八岐大蛇舔了舔下唇,很有出息地遏制住了自己吐信子的冲动。 他已经看到了鹭宫水无,那相应的鹭宫水无也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反复横跳,精致的小脸上流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神色:“你们俩的衣服是在一个地方买的!” 烧红的耳尖微微冷却,八岐大蛇张了张嘴,感觉有点无奈。还是熟悉的味道,这绝对是真的鹭宫水无,不是什么幻影。 不只是两面宿傩穿得正式,连八岐大蛇的着装也是一个风格。他们身上的付纹羽织袴连家纹都一模一样,从头到脚都是一样的款式,却穿出了两种风格。 将八岐大蛇刚刚的反应全部都收进了眼底,两面宿傩嗤笑了一声,抬脚跨进了室内。没有其他空余的地方了,他径自坐在了鹭宫水无的身侧:“你怎么在这儿?” 不甘落后的八岐大蛇快走了两步,无视了两面宿傩投来的视线,他学着他的样子,坐在了鹭宫水无的另一侧。 第42章 搞不懂这两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榻榻米这么大,却非要挤着她坐。 鹭宫水无将自己被两面宿傩压住的袍角拽了出来,细细地抚平了衣料的褶皱,没有抬头:“进来找你,小双,你作为我的奴、朋友,做什么之前都应该告诉我才对,不可以擅自行动。” 一直偷偷关注着她的动作,八岐大蛇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伸手勾住了鹭宫水无袖口垂在他腿边的部分。指尖才摩挲了一下,就听见她说她和两面宿傩是朋友。 这个消息简直是惊悚,他抬起头朝两面宿傩看去,试图从诅咒之王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是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看着她抚平衣角的动作,不置可否。 因为他压住了鹭宫水无的衣角,所以虽然是三个人坐在一起,但是她的身子还是靠他近些,脸也更加偏向两面宿傩。 该回答的人不说话,八岐大蛇就直接借机横插了进去。她鬓角的芍药花掉了一片花瓣,正好被他接进了掌心:“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的。” 玲珑心的试炼形式无定,根本没人知道祸津日神到底要考验什么。 今日他和两面宿傩一进来就被强制换了衣物,当时他还觉得这身衣服太过繁复,跟人类结亲时穿得一样,没想到幻境居然真的安排了新娘。 鹭宫水无穿着白无垢坐在他的身侧,就好像他们要…… “不是让里梅跟着你了吗。” 两面宿傩的嗓音有点低沉,室内只有烛芯燃烧时‘噼啪’的声音,他开口开得突兀,将八岐大蛇的思绪再次打断了。 这里不是只有他和鹭宫水无,还有诅咒之王。她穿着白无垢坐在他们两个的中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新娘。 女人应该都会憧憬这种事吧,从家族里出嫁,然后被自己的丈夫疼爱一生。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他更适合做丈夫吧,两面宿傩那家伙的脾性那么差,肯定什么都不会帮自己的妻子做的!但是他身边有里梅在,里梅又很擅长做家务,好像正好能够把这一点补足。 八岐大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始思考要不要自己也收个合适的妖怪用来差使。 两面宿傩和鹭宫水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八岐大蛇已经彻底陷入了沉思之中。室内的气氛暂时称得上和谐,三个人静静地坐着。 纸门上投出了一道人影,连脚步声都没有,人就已经跪坐在了门口。门被敲响,平缓的女声毫无情绪:“姬君要准备休息了吗?” 指尖刚刚漾出一点咒力波动就被一只细嫩的手压灭了,两面宿傩垂下眼睫,看到她把手搭在了他的指尖。 他知道她有洁癖,指甲不仅修剪得整齐,会仔细地锉出漂亮的形状。带着淡淡的粉意,她的指尖用了点力,压在他的指节上,跟他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鹭宫水无看着纸门上的影子,丝毫没有身处祸津日神幻境的自觉:“嗯。” 门还是关着,只能看出侍女垂着头,姿态恭敬,但是却看不清楚她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还有点稚嫩的声音突然音调拔高了一点,语速急切时听起来有点诡异:“那么姬君选好今晚要和谁一起休息了吗?” 鹭宫水无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她看着纸门,却感觉到自己的两只手分别被两个人攥进了掌心。 略微挣扎了一下,但是两面宿傩和八岐大蛇却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左手的指尖刺痛,像是在玩什么娃娃,两面宿傩捏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勾勒着她的骨骼。 右手的手腕被细细摩挲着,那块皮肤应该已经泛红了,稍微有点痒,八岐大蛇的指腹粗糙。 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情况,鹭宫水无有点发蒙,看了一眼两面宿傩之后又看了一眼八岐大蛇。 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成形,她觉得自己抓到了隐藏在他们举动之后的真相。 他们两个都在害怕! 毕竟是祸津日神的幻境,他们两个都不怎么强大,能靠得住的就只有她了。还挺聪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找最厉害的人保护自己。 门口等候的侍女迟迟得不到答案,再一次出声催促。在祸津日神的幻境里,每一步的至关重要。 鹭宫水无重新看向门口,她微微扬起了点下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嗯,选好了,我们三个人一起。” ----------------------- 作者有话说:喵喵已经倒下,虽然没有六千但是也差不多吧(小声) 这一张给了好多信息,真是越写越激动,马上就要到小鸟下山了,下一章我们先度过一个刺激的夜晚吧! 第33章 室内的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门外的侍女也短暂地没了声音。整个房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之中,蜡油融化滑落,滴落在地面上, 凝结成一片。 鹭宫水无反手拉住了抓着自己的两只手,然后分别放在了自己的两膝膝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她拍了拍他们两个人的手背。 原本就怪异的组合变得更怪异了。 娇小玲珑的少女被夹在两个身强力壮的成熟男性中间,白无垢和鬓边的芍药花将她衬得有几分娇弱,角隐帽的帽檐微微遮住了她的眉眼,凌厉的形状变得若隐若现,很好地使这双金瞳看起来软和了许多。 两面宿傩和八岐大蛇坐在她的两侧,两个男人都身材高大。和服的衣料被饱满的肌肉撑起,肩背挺阔如山丘,前者面色暗沉情绪莫测,像一头随时暴起将人咽喉扭断的野兽。竖瞳还在持续收缩,幽绿色的双眸非人感强烈,鬓边的白鳞隐没在银发之中,后者干脆确实就是阴狠的大蛇。 看起来最无辜无害的人反而是权利的中心,能绽在迷障叠崖之巅的花自己也剧毒无比。 她将角隐摘下,与神一色的眼眸再没有了任何遮挡。视线像是穿透障子门直接落在了侍女的身上,鹭宫水无认出了这只萤虫,再次开口:“有问题吗?” 门口的侍女还没从她的回答里缓过神来就一次被问住了,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一个新娘要两个人来做配。面临这种二选一的局面不都应该左右为难、一面肝肠寸断一面权衡利弊才对吗,怎么她全都要了? 神主没有丝毫要表态的意思,作为使者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其实对于鹭宫水无她是有好感的,她阻止那只恶鬼踏入神殿时她和神主全都看到了,人类的情感瞬息万变,但那一刻她敬畏神明的心是真挚的。 不管信仰什么,一个人起码要自己的信仰才能在世间的苦痛之中挣扎时不至于堕入无间。 重新给他们换了一床更大的被子,在铺床的时候忍不住偷瞄了房间里的这两个新郎几眼,侍女手下的动作放慢了几分,有点开始替穿着白无垢的少女感到担忧。 虽然是两个人,但是一共有三根诶,她能受得了吗? 一个在母亲腹中就将兄弟的□□吞噬融合的诅咒师、一个本来就八条蛇身的大妖怪,感觉不管哪个都精力很旺盛欲念很重的样子,一旦开始了感觉就不能轻易叫停。 可是她已经做出了选择,玲珑心的试炼内容瞬息万变,每一步选择都会有对应的分支和考验,作为试炼者说出的话是不容反悔的。选定了什么身份就要承担什么身份的责任和义务,侍女虽然有些怜惜鹭宫水无,但能做的也只是将床铺整理得更加松软,希望她待会儿能够少受一些苦。 按道理来说任何妖邪异士都会在她的眼下现形,可是她看不出这位新娘身上到底有什么力量,不是咒术师、阴阳师也不是妖怪的话,感觉就只能是普通人类了。 总不能是神明吧? 退出房间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瞥了一眼仍旧一脸沉静的金眸少女,她没忍住凑近她小声耳语:“真的辛苦你了。” 突然靠近的少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氤氲在鼻尖让人的精神慢慢松弛下来。熟悉的感觉并不让人讨厌,鹭宫水无抬眸看清了她的长相,对她弯了弯唇角:“谢谢阿萤。” 虽然不明白这只小萤虫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这些,但是转念一想,她要在神明的试炼秘境里以一己之力保护两个人,确实是称得上一句辛苦的。 连别人都知道她不容易,但身边这两个被她保护的男人却毫无反应。有的时候弱者似乎确实会觉得依靠强者是理所当然的,这一点让她有点不爽,起码要心存感激才对吧。 和漂亮的人搭上话这件事让阿萤心情愉悦,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新娘换了个语气。 鹭宫水无好像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直白地暴露自己的内心。刚刚和阿萤说话的时候还轻声细语的,现在光听声音就能听出她现在觉得不满。但清脆的音色不那么威严,调子反而有点娇嗔的语感。 她问自己身边的两个男人:“说谢谢了吗?” 感觉更担心了。 关门的手一顿,阿萤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好像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所觉,继角隐帽之后,坐在中间的少女已经开始拆鬓边的芍药花了。 第43章 那条蛇看起来很积极,但是帮她摘走发间的花瓣时偷偷嗅好几次她的发丝。幽绿色的双瞳颜色愈发浓郁,已经快要收缩成一条细长的竖线。 另一位诅咒之王就看起来沉稳很多,坐在一侧什么都没说。可是看起来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就越发汹涌,那两双血色的眼瞳实在是有点吓人,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正在说什么的一人一蛇,只偶尔在头发缠在一起实在解不开的时候伸手勾散。 汲取了一小部分神明对命运的预知能力,她的直觉一向很准。那只大手勾着几缕黑色的发丝,动作不急不躁,慢条斯理。但似乎并不是因为游刃有余,她觉得两面宿傩根本就不想让鹭宫水无换下那身新娘的装束。 看得时间有点久了,合上障子门的动作放得不能再缓,还有点依依不舍,阿萤犹豫着要不要再观察一会儿。但这个想法只是冒出来了一瞬间,下一刻,隔着狭窄的缝隙,她对上了一双赤红的眼睛。 诅咒之王的膝头还放着两朵刚刚拆下来的芍药花,他微微侧身遮住了低着头还在研究发辫要怎么拆散的新娘。男人脊背挺直、腰窄肩阔,好似只是随意地回眸,才跟她对上了视线。 可阴冷的感觉将阿萤包裹,在燥热的夏季夜晚,她有种如坠冰窖的感觉。神明的力量是她的直接构成,这双眼睛的主人却能让她感觉惊恐胆怯。 她下意识错开自己的目光,但另一双眼睛正在别处等着。那浓稠到快要溢出的墨绿色在光线略微昏暗的那侧幽幽闪烁,不知道在她和诅咒之王对视时已经看了她多久。 两个男人环伺在鹭宫水无的两侧,一前一后地转头看向她,唯有中间的人低着头毫无所觉。 阿萤手臂发力,猛地将门闭合。门框和纸门的边缘碰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缝隙消失之后,那两道毫无情感的视线终于被隔绝。 她胸口起伏,被掐住咽喉的感觉久久不肯消散。等做完这一切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懊恼起来,她可是神的使者,在玲珑心的秘境里害怕这两个邪祟干什么。 夜风吹过,微寒一些,阿萤打了个寒战从地上站了起来。跪坐得太久了,腿有点发麻,离开走廊的时候才想起刚刚被她忽略的另一件事,感觉背后更凉了。 刚刚和鹭宫水无说话时她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可是对方是怎么知道她叫阿萤的? 这三个各有各的恐怖,感觉还是先去看一眼玲珑心比较好,她消失在原地。 原本的新娘盘发已经被彻底拆散了,因为编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乌黑的长发微微打着卷,蓬松地垂在肩头。八岐大蛇拿着梳子,将鹭宫水无发尾的部分慢慢梳顺。其实她的发质很好,根本没有打结的地方,但他不是很想松手,就这样反复地梳了好几遍还没松手。 有点得意,还有点已经快要摆到脸上的优越感,他抬眸瞥了一眼两面宿傩,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摆着这一副唯我独尊的架子也不知道给谁看,什么忙都帮不上,一点眼色都没有。 对方好像察觉出了他视线里的不善,眸光朝他扫来时带着明晃晃地嘲弄和轻蔑。 一点也没注意到身旁这两个男人的眼神交锋,鹭宫水无低头看着怀里的铜镜,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眉心的珍珠花钿。 好漂亮啊,有点喜欢,但是马上要睡觉了。 有点犹豫不决,她想多留几天,但是又感觉有点妨碍睡眠。 一只手横伸了过来,触碰到她的下颌之后向上抬了一截。散开的长发向两侧分开,整张面颊都暴露在了猩红的双目之中。有点搞不懂这家伙又要做什么,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他,暂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来。 两面宿傩的手很烫,托着下巴的姿势逐渐变成了捧着她的侧脸。一只手都几乎要将她的脸颊完全包裹,掌心触感腻滑,隔着一层脂粉,总觉得没有触碰的实感。拇指的指腹抚上了那张被胭脂点染了艳色的唇,他手下用力,将那层口脂朝着一侧抹去。 整个妆面都被毁掉了,胭脂色的唇脂溢出了唇角,一直被蹭到了脸颊上。于是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散落的长发,晕开的口脂,比起刚刚纯净端庄的模样,她现在这幅被凌虐了似的邀人品尝的模样更加漂亮。 手掌停留在她的脸上,两面宿傩垂眸望着她,捕捉到那双猫眼里迸发的惊诧和恼怒之后满意地哼笑出声。 顺滑柔软的发尾从他的掌心溜走,八岐大蛇没拿稳的梳子掉在了地上。鹭宫水无整个人脱离了他触手可及的范围,朝着两面宿傩倾身而去。 他没看清对方做了什么,但是他听到了她的巴掌落下时的脆响。 实在是很响亮的一声,八岐大蛇能听出她下手时用了很重的力气,自己的面颊都隐隐作痛,他揉了揉脸,伸头去看诅咒之王现在的神情。 要是他敢还手打鹭宫水无的话,那他替她挡一下好了。在这个秘境里,想来他现在应该也没多少咒力,虽然他的妖力也被压制了,但是抗点伤害应该是没问题的。 今天她穿这身白无垢很漂亮,他不想让她弄脏衣服。没见到她的这些日子里,他经常会想到她,八岐大蛇有咨询过酒吞童子,但是酒吞那家伙说他是被鹭宫水无打傻了。 管他呢,总之要先抢过来,弄到自己身边之后有的是时间研究。 明明都已经想好了,但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两面宿傩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他仰头看着已经站起身的鹭宫水无,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阴鸷的感觉更多一点,但是兴奋的情绪也不少,这一巴掌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两面宿傩目不转睛地盯着鹭宫水无的脸,笑的时候露出了自己锋利交错的犬牙。 他抬起刚刚碰到她面颊的那只手,然后用舌尖舔掉了他拇指指腹上的那抹绯红。 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指腹上的颜色和鹭宫水无唇瓣上的口脂一样,八岐大蛇牙根发痒,齿尖磨动了一下。还没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指尖刚刚碰到的纯白衣摆就动了,还穿着白无垢的黑发少女俯下了身。 从他的角度来看的确是很赏心悦目的画面,新娘亲弯腰用力地吻上了仰头望着她的新郎。 某种有点陌生的情绪爆发出来,他的声音尖锐到连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八岐大蛇尖叫着,上手试图将两个人扯开:“分开啊,你们给我分开!!” ----------------------- 作者有话说:喵喵的朋友说这真是一场闹剧,喵喵发誓,下一章真的真的炒那种菜。 最近现生好忙碌,每天都像是快要死了一样,明天开始复更,近期应该不会请假了。 准备抽奖的奖品都准备好了,基本都是日谷的吧唧之类的,明天或者后天应该会发到微博给大家看。 好想你们啊宝宝们! 另外因为喵喵的数据和收益不太好,又没有自来水,所以喵喵会花钱买推文,如果宝宝们不喜欢或者很反感可以和喵喵说。对不起大家,喵喵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这篇文,因为我真的很爱小鸟。 今天评论区也发小红包,我学会批量发红包啦 第34章 那点嫣然的红被舌尖带走,只在指腹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两面宿傩将猩红的舌卷回口中。整个过程都没有移开视线,他的两双血瞳都映着她的脸,恶劣的笑意逐渐在整张面颊上扩散。那一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反而成为情绪的助燃点。 那张无辜而又娇艳的脸上迸出点火光,在即将被燎灼的边缘,他兴致盎然。实在是期待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太了解鹭宫水无了。她绝非驯良的羔羊,每当该毁灭的事物没有得到相应的下场时,她就会愠怒。 [1] 不出所料的话, 她现在想要毁灭他。 果然,似乎没有料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少女的脸色骤变。 已经被蹭掉口脂的唇仍旧嫣红饱满,她抿紧了唇线。金瞳中冷光闪烁,尽管是俯视的姿态,但她其实也并没有比对方高出多少。微微隆起的胸口起伏,因为愠怒,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无视了两个人之间的近距离和炙热呼吸,鹭宫水无长睫颤动,凝视着眼下这张邪肆的面颊,她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都已经被契约了这么久了,两面宿傩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她的地位。明明只是一个被她保护着的人,却偏偏要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来。为什么不能向八岐大蛇学习一下呢,虽然有点太过黏腻,但是起码很有被保护者的自觉。 她盯准了他的唇瓣,狠狠地咬了下去。 还没开始呢,八岐大蛇的尖叫声就简直要穿透她的耳膜。鹭宫水无皱眉,准备侧头看看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的时候,后脑勺忽然被人扣住了。腰带从后方被扯住,但很快又被松开了,两面宿傩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双耳,将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隐约间听见身后的屏风被什么东西撞倒了,但是已经无暇去管。 第44章 花枝为他低垂,身着白无垢的新娘俯身,真正犹如山茶花下坠。两面宿傩的手臂抬起,轻易地勾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箍紧。碍眼的妖怪和其他杂音一同消失,倒塌的屏风将昏过去的银发的蛇类完全盖住了。 鹭宫水无的双臂撑在他的肩头,腰上施加的额外重量带着她整个人往下,她明白了两面宿傩的意图,他跪坐着所以要将她也拉下来。 濡湿的唇贴在一起,她狠狠地蹭过对方的下唇,咬住了他探出的舌。齿间的力道极重,碾磨着他已经有些软烂的舌根,两人的血液、口水,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膝窝被滚烫的掌心撑着,几乎是整个人单膝架在他的胸前,双方的姿势都很奇怪,但没有人肯先罢休。只是因为感觉有些呼吸困难所以稍微松了一点嘴而已,比她宽大许多的舌就抓住了机会,用力翻转后撬开了紧闭的齿缝,乘胜追击地 填满了她的口腔。 注意力又被拽了回来,舌尖硬抵着他的舌背,每一点细小的颗粒、舌底交错的青紫脉络,全都彼此挤压纠缠着。 黏腻的水声和压抑的闷哼逐渐成了唯一能听到的声音,鹭宫水无感觉自己整条舌头都发麻,唇珠更是被含吮到破皮的程度。 身体似乎有连锁反应,小腿不知为何有点发软,她弯了弯膝盖,被两面宿傩抓住了双腿。男人蜜色的肌肤上浮动着闷闷的潮红,猩红的双目沉沉,唇间扯出的银丝甚至来不及彻底拉开就又一次被重新吞咽。 说实话,鹭宫水无感觉自己这次略有进步。得益于五条悟的指点,她进退有度,今天很少被两面宿傩咬到。这家伙都被她气到喘息急促了,想必颈侧暴起的青筋也是因为被咬的太疼。 感觉胜负已经分了出来,她在今天的撕咬之中摘得桂冠,扬扬得意地想要退开的时候才发觉不对,绯红的腰带不知何时落了地,在她腿侧堆叠的还有深色的羽织。 房间里的蜡烛已经到了燃尽的时候,但有人片刻都不愿再多等,满地的烛泪陷入了黑暗之中。咒力掀起的风熄灭跳跃的火焰之后带倒了烛台的架子,屏风上的缎布被架子上尖锐的部分划破,下面压着的妖再次被痛击。 鹭宫水无发誓自己没有用力,但是身下的人已经仰面倒在了榻榻米上。黑暗之中她的金瞳瞪大了一些,因为支撑着自己的人改变了姿势,所以身体为了寻求平衡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 她现在一条腿压着对方的胸口,另一条腿的膝盖撑着榻榻米,高低不平的情况下其实应该坐不稳的。男性的手掌隔着衣衫卡着她的腰侧,两面宿傩的手劲太大,掐得她有点疼。但也得益于他扶着她腰肢的姿势,才让她能够保持现在的动作没有歪倒。 即便是再迟钝也感觉出有哪里不对了,鹭宫水无一脸的警惕,她腰背后撤,扫了一圈熄灭的烛火之后重新看向身下的男人。把自己的双手都举起来了,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也明亮,口脂已经完全被吃掉了,眼尾的红就成了整张面颊最鲜亮的点:“我没推你啊,是你自己倒下的!”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笑,两面宿傩觉得应该是被气到或者蠢到了。究竟是哪个家族养出来的蠢货,这种时刻还像个木头似的。在情事上的迟钝和她平日里狡黠高悬的模样形成某种鲜明的反差,他是吞日的天狗,咬住了白璧上那点微瑕。 扶在她腰畔的手向上抄去,趁对方双手悬空的间隙,他揽着她的脊背手臂用力,两个人位置交换。指节屈起敲了敲鹭宫水无的脑门,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快速松开了手,他蹭掉了额头那块的脂粉,那片娇嫩的肌肤被敲得发红。 很好,不是真的榆木做的,没有回声。 微卷的长发堆积在颈侧,发丝散开,尾端扫着自己的脖颈,痒痒的。鹭宫水无抬手去敲他的额头,但半道儿上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圈着她腕子的手掌用力的掰开了她的手臂,两个人之间又是一场较量。 已经彻底搞不懂这家伙到底要做什么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唇瓣实在是好痛。隔着足袋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灼热感,她抬脚踹他时直接踩到了对方的身上去。在她之上的人身体一僵,像是不堪承受这种痛苦,从喉间溢出一声小小的低哼。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和以往不同,有几分强制压抑着的感觉。鹭宫水无抬眸想看看此时此刻两面宿傩到底是什么表情,但是在她动作之前,他的手掌落下,遮住了她金灿灿的双眼。 不合时宜的好奇心总是存在的,颈侧都湿漉漉的,粉发扎到了侧脸的皮肤,她抓着他的肩头,脚下踩人的力气又变重了。对方被她踹得倒抽一口凉气,大概是因为愤怒所以□□,捂着她眼睛的手干燥滚烫,死死不肯松开。 碾蹭之中足袋的束绳松散开,她一只脚赤裸着,对热度的感触就变得更深刻。作乱的脚被抓住,但是令人感觉奇怪的事发生了,抓着脚踝的那只手并没有将她扯开。 有衣帛撕裂的声音,手掌下的衣料滑走变成了散发着热意的肌肤。捂着她眼睛的那只手松开了,鹭宫水无终于得以看清了两面宿傩现在的表情。 四只血瞳在昏暗的光线之中泛着血光,悬在她双眼上空如同要化开一般,给人一种随时会有血滴落在鼻梁和眼角上的错觉。他的鼻尖蹭过她的侧脸,薄薄的皮肤被带出一片绯红的痕迹,她听不出他现在声音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两面宿傩的声音有点沙哑,在寂静的夜晚里透出点旖旎的味道,心情应该很不错吧,不然为什么一直在笑:“鹭宫水无……真漂亮啊现在……” 额角汗湿的发丝被拂开,她感觉有什么事情好像超出了她的把控。 其实可以把他推开的,但是这种感觉好像并不难受。真是陌生的体验,和打架时肌肤贴在一起的感觉并不相同,有点痒但是好像麻意更多。四肢变得软绵绵的,金色的眼瞳有点涣散,大脑里一片空白。 第一次没有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稍微有点眩晕,她探出舌尖舔了下自己破皮的下唇,然后再一次被卷入了湿热的吻里。 渐渐有点不满足于此,到底不是喜欢被人压着的脾气。纤细雪白的腿缠在劲瘦的腰上,用力地绞紧,鹭宫水无勾着两面宿傩的脖颈,湿润发烫的舌埋在起伏的柔软之间。找到了有点类似于战斗的感觉,虽然知道截然不同,但是技巧好像互通。 她成功换回了原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向身下满脸欲色的男人。 泛着潮气的黑发贴在腻白的肌肤之上,遮住了部分细密的红痕和齿印,锁骨上成串的暧昧星点一直向下蔓延。一滴汗珠从她的锁骨中心开始下滑,沿着已有的沟壑,滴进了他的腹间。被枕头垫高腰背的人变成了两面宿傩,他抬眸看着她,自己的肩颈上血痕连成一片。 鹭宫水无的手压着他胸口的还在渗血的牙印,在学习、模仿和领悟这方面似乎天生就有优势,她掐住了他的脖颈,在他快要窒息时才缓缓松开。显然对他濒死的表情很满意,她俯下身来,咬他的耳尖。 夏季的房间里闷热无比,呼吸间吐纳的热气在半空中交融。鹭宫水无低头时发丝下垂逶迤在两面宿傩的颈侧,她也笑了:“你现在也很漂亮哦,两面宿傩。” 甚至有点习惯了自己腰际隐约的痛感,她收紧了自己的手指,所有细碎的声响在夜色里都格外清晰,掌心下滚动的喉结被她压紧。 比起肢体的舒展和竞技之后势均力敌的感觉,他精神前所未有地亢奋着。两面宿傩知道她在模仿他的言行举止,他给她的东西不仅仅停留在物质的层面,还篆刻了她的品格。鹭宫水无全然空白的地方被他执笔,从此她会永远带着他的一部分,再也无法消磨。 满意的引导者忘记了琢磨是一个相互的过程,他在她准备直起上身时下意识放缓了速度,抬手去帮她撩黏在颊边的头发。 其实稍微感觉有点累了,鹭宫水无的脸贴在两面宿傩的肩头,脊背上交错的四条手臂让她有种被缚进了什么再也无法挣脱的泥潭之中的感觉。 怀里走神的人引得了他的不满,两个人更紧密地嵌合。胸口的这张脸比今日她佩在鬓边的芍药娇艳多了,粉透之后泅出点水水的淡红,从鼻尖开始,绮靡绚丽。她垂着眼睫,因为强度过高双目有点失神。不用再涂什么口脂了,现在这双唇水润红肿。 整个人都被卷进了炽热的怀抱之中,在过分的体型差距之下几乎快要看不到她的身影。金瞳迷迷糊糊地扫过有细小响动的一侧,在一片黑暗之中,刚刚睁开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如同两盏鬼火。 下一瞬就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圈住了,可是两面宿傩的手现在全都按在她的脊背上。 冰凉的感觉缓缓磨过脚踝,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激得彻底清醒。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明鉴,孩子真的全都改了。 还是试图在炒菜的同时表现出一点这个人物性格特征的,另外喵喵要提醒一下宝宝们记得文案里的排雷,小鸟是天然屑。 第45章 喵喵第一次用这个批量发红包的功能,是系统随机的,宝宝们收到了吗? 没收到的宝宝们不要担心,本章也会发的哦! 本章第二段中“她绝非驯良的羔羊,每当该毁灭的事物没有得到相应的下场时,她就会愠怒。”引用自《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一书,原句为“并非说她是驯良的逾越节羔羊,她实则是那种和众多先知一起冲杀在前线的人物,每当该毁灭的事物没有得到相应的下场时,她就会愠怒。” 怎么这个插入尾注从wps复制过来之后变得这么奇怪啊…… 第35章 冷硬的鳞片贴着她的脚踝慢慢碾过,在潮湿细白的肌肤上留下印痕,鹭宫水无感觉到刺骨的冰凉。她从两面宿傩的怀里抽出了一只手臂,湿热的指尖捏住了毫无温度的蛇尾。 微张的鳞片本能地闭合,打磨整齐的指甲撬起了正在合拢的边缘,需要鳞甲遮蔽的粉色软肉暴露出来。黑暗中压抑的闷哼多了一道,有着非常强烈的个人特征,八岐大蛇蜷缩着上身,扣紧的屏风边框已经裂开了,他的语调拖长将尾音格外婉转。 原本积蓄的怒火、嫉妒、在睁开眼睛的瞬间迸发出的那种想要干脆将所有人拉着一起死掉的想法彻底消失了,连缓和的过程都没有,他感觉自己大脑直接变得一片空白。从尾尖传来的酥麻感沿着脊骨向上攀,逐渐散到了四肢百骸,那一日被鹭宫水无拔鳞时产生的恐惧怨怼被另一种情绪所覆盖,彻底成了欢愉。 少女曼妙的曲线隐没在大片狰狞的麦色肌肉之中,她的脸被横在一侧的男性手臂遮挡了一半,只露出了那双氤氲着水雾的颜色眼瞳。浓密的眼睫因为潮湿而色泽加重,颊边的胭脂早就被蹭干净了,但是红晕犹在。 他们的视线相接, 她双眸迷蒙, 仍旧沉浸在情热里,只是轻轻瞥过他的脸。 蛇尾缠得更紧了,八岐大蛇望着她雪白的脊背,蛇瞳的夜视能力极强。鹭宫水无腰侧的指痕和肋骨边缘红梅般娇艳的吻印随着黑发的晃动若隐若现,他哈出一口气,感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旖旎气息,其他的干扰被嗅觉自动排除,馥郁的花香、水果成熟到极致时散发的甜腻,属于她的味道像无形的丝线捆绑着他,他沉醉在这个夏夜里。 巨大的蛇尾反复磨蹭着地面,一只角隐帽被蛇腹压着拖近。纤长的手指攥住了这块似乎残留着主人余温的布料,他仰头时喉结滚动,颈线拉长。 纯白的料子被顶出一片湿润的轮廓,八岐大蛇的手收紧,甚至想要呜咽。鹭宫水无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耳边,她每一次的吐纳都被无限放大,他仿佛被摄去了心智。 按着记忆里的样子,蛇信吐出,指腹捏紧了舌尖。他记得她对他舌头分叉的位置很感兴趣,她用手摩挲过。 口水在湿热的口腔里堆积满之后从唇角溢出,他的舌面有点痛,两侧的毒牙剐蹭着手指的侧边,八岐大蛇找到了他无法满足的点。 是不一样……感觉是不一样的…… 鹭宫水无的手更软一点,她根本不在乎他痛不痛。当时她揪着他的舌头,差点把分叉的地方撕裂。 甚至有点嫉妒自己的尾巴,尾尖的鳞片翘着,已经被捏到发麻。从她力道上,他能感觉出她的身体现在大概很舒服。想再靠近一点,想要将那个抱着她的男人取而代之,他想把她吞进蛇腹。 迷幻朦胧的大脑没有保持这种状态多久,将他掀翻到屏风上的那股咒力再次出现,断尾之痛锥心蚀骨,不知道是因为这种痛还是因为手中的白色角隐帽被弄得褶皱脏污,他眼角几乎要瞪到裂开,有水光从脸上滑落。 两面宿傩这个贱人! 感觉不到了,尾尖上温软的少女掌心的触感,消失了。 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断尾的蛇爬行时拖出长长的血痕。已经爬到了窗棂边上,蛇头高高架起,碧绿的眼瞳回望向少女,看到了她被摩挲着腰窝倒在黑色羽织外套里。 两面宿傩的身躯将她完全覆盖了,他转头看向他,笑容格外碍眼。 理智的弦快要崩断,蛇身盘旋,他的上身后缩,有要弹起的趋势。 被完全遮蔽的人重新露出了自己的脸,鹭宫水无的面颊上带着事后的餍足和还没褪去的胭色。她阖着眸子,眼睫颤动了两下还是没睁开,累极了一样,只是将自己想到的事说了出来:“血味好难闻。” 蛇身一僵,攻击的姿态逐渐紧绷,他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爬出窗外,可是酸涩的情绪怎么都没办法摆脱。 幽绿的蛇瞳逐渐黯淡下来,蛇头转向了窗外。爬走之前,几乎快要睡着的人又开了口。这一次的话明确是说给两面宿傩的,她的声音有点哑:“唔,小双你给他治一下吧。” 已经调转方向的蛇头猛地扭了回来,甚至顾不上爬下窗子,整个蛇身纵身跃下。纯白的蛇像水波,荡漾着,朝鹭宫水无靠近。 窗子刚刚被八岐大蛇顶开了,月光透过缝隙洒进了室内,照亮了榻榻米上的一角,两面宿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实在是感觉很累,比打架还要累,连施个反转术式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现在只想睡觉。身体上的黏腻感强烈,连身下垫着的羽织外套都一片潮湿。 后面是怎么洗澡的,怎么换衣服睡下的,已经全都记不清楚了。只觉得水液将整个身体包裹时肩头有股尖锐的痛感,她好像打了两面宿傩,但是对方没有松开嘴。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整个屋子都被打扫过了,昨夜的一切都好像是幻觉。不知道谁点了熏香,细细的白烟袅袅上升,白檀的味道散开,令人精神舒缓。 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鹭宫水无伸懒腰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浴衣。没什么特殊的花纹,只有腰带粉中透着点淡淡的紫。 感觉有点饿了,她抓住了被角。还没把掀开被子的动作做完,辅助系统就突然弹了出来。 还是原来的机械女声,但原本的那种非人感减少了很多,语调和缓:“监测到系统更新,部分功能升级完毕,有新功能上线,任务者是否查看使用?” 捏着被角的手松开了,鹭宫水无迟疑了一下,再次念出了那个名字:“神乐因?” 屋内还是一片静谧,障子门前竖着一张新的屏风。室外的光线被遮蔽了大半,有鸟鸣声透进来,反而把这里显得更幽静。 无人应声。 辅助系统再次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她在脑海里点了确定。 更新的内容好像并不多,原本的强制冷静功能被彻底删掉了,换成了任务相关数值的查询功能。在她的指尖即将戳中查询键的时候,辅助系统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进程。 机械音有点听起来沙沙的,电流声卡顿了几下之后才恢复正常:“监测到任务者当前身体健康数值异常,请任务者及时检查自身情况并进行补救。” 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非常好,就算不用反转术式,睡了一觉之后那些酸痛的感觉也已经消失了。没有任何的不适,鹭宫水无皱眉,掀开袖口去看自己的手臂。 除了几个零星的吻痕之外,她的手臂弯折自如,关节灵活,肌肉健康。 但是辅助系统仍旧在坚持:“请任务者仔细检查身体情况,清除一切潜在危险因素。” 鹭宫水无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番自己的筋骨,甚至还检查了咒力的流动情况。连和两面宿傩的契约都仍旧坚固,她有点搞不懂辅助系统到底指的是哪里出了问题。 新升级的辅助系统非常人性化,大概是见她迟迟找不到问题所在,开始向她弹出开启‘对任务者身体健康情况实时监测和调整管理各项指标’这项功能的权限申请。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又找不到辅助系统新功能的任何缺点。辅助系统接管身体的话确实会方便很多,不仅能够防止上次被两面宿傩下药这种情况的出现,还可以在战斗的时候自动施用反转术式等。 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鹭宫水无看着查询键目不转睛。 类似于电流的酥麻感从头顶注入,她站在榻榻米上,感觉自己从头到尾整个人被电过了一遍。原本隐约有点不起眼痛感的肩膀和莫名觉得发胀的小腹异常全无,身体似乎变得比刚睡醒时更为轻盈。刚刚挽起的袖口没有放下,她的双臂洁白无瑕,原来那些暧昧的痕迹和手腕上留下的指印全都消失了。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隔着衣料,她只触到了自己的肌肤。本来是觉得只是被咬了一口,并不怎么痛所以就没有管,但是辅助系统接手这副身体之后却首先将原本被咬的地方愈合了。 还蛮好用的。 没有了其他的提示音,鹭宫水无终于点开了查询键。 最重要的几个数值放在最上方,从任务进度到任务目标的杀意值还有任务目标的当前情绪一目了然。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第46章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愉悦( 91%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低( 23.22%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从点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看不到其他字眼了,当前任务进度后面那个刺眼的红色百分之零战剧了鹭宫水无的全部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掌攥紧,散下来的鬓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现在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百分之零。 零…… 已经来到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她的任务进度毫无长进。其他的数据她根本毫不关心,诅咒之王的心情跟她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她跟他说了那么多话,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帮助弱者,可是任务进度居然是一个零! 障子门被拉动的声音传来,有人绕过了屏风。 一进屋就看到了在床铺上傻站着的人,少女的双目有点失焦,整个人气压很低。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垂着头,长发在胸前向下延展。这身浴衣也很衬她,比里梅选的那件水色振袖更为适合她的风格。 两面宿傩靠着屏风,双臂环在胸前,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她在不高兴? 被鹭宫水无抓伤的地方并没有愈合,有的时候这种隐约的痛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甚至脖颈上那点已经快要消散的掐痕还在,被衣领挡住了一半,但仍旧能看出掐他的人手并不算大。他抬手触碰了一下的咽喉,很快又放下了手。 这女人又在搞什么? 只是出去敲打了一下八岐大蛇那家伙而已,一进房间就摆出这副要死的模样。 好像对京都那些女人来说,身体和初次是很珍贵的东西,她们格外注重这些。可是鹭宫水无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在乎这些的人,昨夜不是很热情吗,今天难道又后悔了? 果然,女人就是麻烦的生物,除了作为食材和在床上的时候可口,其他时候接触似乎都有点徒增烦恼。 两面宿傩‘啧’了一声,站直了靠着屏风的身体,口吻娴熟地发号施令:“过来。” 是那种和里梅说话时一样的语气,但是又好像并不完全相同,鹭宫水无没有心情去仔细分辨他的情绪,转头朝他看去。 转过头之后干脆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她将自己整个人都呈现在两面宿傩的眼中。 微微敞开的领口下肌肤光洁娇嫩,袖口挽着,双臂是一色的雪白。不仅如此,颈侧、小腿,她刚刚睡醒没有穿足袋,脚踝纤细,这些没有被衣物遮挡的地方全都纯白细腻,毫无半点昨晚疯狂的痕迹。 她的双瞳并没有因为逆着光线而暗淡,反而依旧璀璨明亮,眼底刺人的冷意、烦躁甚至是逐渐增多的厌烦全都一览无余。 这个时候他才去注意她的表情,鹭宫水无抿着唇,眉头微皱。只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双眸,视线下落,停在她自己空旷的前方,没有一丝想要再抬起的意思。 任务相关数值在她看过一眼进来的人之后发生了改变,可是鹭宫水无唯一关注的数据从始至终都很稳定,毫无进展。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一般( 63%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低( 30%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脚步声逼近,两面宿傩抬脚朝她走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缩短,整个房间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燥意在胸腔里堆积,他有些不耐,抬手抓住了鹭宫水无的肩头。另一只手一把扯开了她的领口,如他所料,肩颈光滑,肌肤细嫩,干净到让人想要立刻毁掉。 还不等他再做什么,一直安静的人拍开了他的手。 鹭宫水无仰头看他,声音平静:“出去。” 两面宿傩的手背被拍得红了一片,他挑起眉峰。 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被打断了,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原来就连太阳也会有如此阴冷的光芒。 那张被他含吮舔舐过的唇格外嫣红,张合之间依旧相当平静:“我说,滚出去。”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在上,真的没做特别的事情!孩子已经全然都改掉了! !直接删掉了都不行吗这章发晚了,多补偿大家一点字。 这章评论区发红包哦,喵喵爱你们 有没有人大胆猜测一下系统的事情啊 第36章 挑起的眉缓缓放下,连嘲讽的笑意都没有了,两面宿傩的脸色阴沉得厉害。两个人之间的契约毫无波动,她甚至都没有用那个该死的术式控制他,就只是这样仰头看着他让他滚。 究竟为什么能做到这么有恃无恐、理直气壮,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是要给谁看! 鹭宫水无的领口大开,被他刚刚那一下扯得单侧的肩膀整个露了出来。圆润白皙的肩头和笔直的锁骨就在眼下,曾被他一寸一寸品尝过。视线扫过她平坦的小腹,在他的臂弯里时还哼唧着说太烫了,现在穿上衣服了倒是敢让他滚出去。 对他阴沉到快要滴水的脸色毫无所觉,鹭宫水无还在刷新任务相关数值。查询键都快点烂了, 可是变化的仍旧只有除却任务进度之外的其他数据。 任务目标的情绪和杀意值在几息过后才稳定下来,两面宿傩的某项指标低到让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极差( 0.331%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较低( 39%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有点怀疑是辅助系统出问题了,明明情绪都已经极差了,怎么对她的杀意值才这么低。之前的时候这家伙的杀意值可是动不动就突破安全阈值的,难道现在在她的调教下脾气变好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对两面宿傩做的一切也不算是没有效果。她听其他神使前辈说过,转正的考核任务一般都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有的时候甚至会在任务世界里度过身份卡的一生。或许是她太急于求成,但这个百分之零还是看起来非常碍眼。 长睫颤动了两下,鹭宫水无看了一眼情绪值后又抬眸去看数值主人的脸。从刚刚暴怒的情绪中解脱出少许,她现在的情绪稍微得到了一些缓和。 百分之零点三三一,这是什么概念啊。 她只是说了一句让他滚出去诶,连诅咒之王的心理素质都变得这么差了吗?怎么她在这个任务世界里遇到的人都这么容易被击溃心理防线,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他们的问题? 部分愤怒的情绪化解成了好奇和惊叹,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此时此刻心情的突然转弯。本来都想张嘴问一句的,可是眼前人已经有了动作。但并不是顺应她刚刚的话滚出去,鹭宫水无身体骤然失衡, 整个人跌进了柔软的床铺之中。 借着她转移注意力去看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的间隙,两面宿傩抬手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压了下去。 身强体壮、肌肉紧实的成年男性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他的体温似乎一直都保持着平均偏高的热度,她趴在夏季的薄被上,被他掐着下巴将脸侧了过来。 长发散开,遮住了鹭宫水无雪白的脖颈和肩头,一只手撩开了有些碍事的长发,先落下的是呼吸间的热气,紧接着才是微软的唇和尖利的牙齿。 趴着的姿势不好动作发力,她双手的手腕被他用一只手擒住,摁在头顶。对自己的体重没有丝毫清晰的认知,他膝盖一斜压住了她的两条腿。 整个动作的过程都很快,他在呼吸间完成了将她压制并且咬破她肩膀的整个流程。还没来得及说痛,两面宿傩就已经松开了被他咬住的那块皮肉。稍微有点奇怪了,这个速度似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唯快不破,更像是怕她反应过来。 脖颈转动,他的手掐着鹭宫水无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得更加偏向自己的方向,两面宿傩的脸压低了一些,鼻尖触碰到了她的侧脸。确实能听出他现在的情绪很差,本来就低沉的声音语调变得嘶哑,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果然是养不熟的雀鸟,现在装什么贞节烈女……” 这次没人打断他说的话,就连平时睚眦必报经常跟他斗嘴甚至动不动就大打出手的少女都没有过多的挣扎,但是他却自己咽下了后半截。血红的眼瞳微微眯起,他的眸光停留在她重新变得光洁的肩头,感觉气血上涌。 血迹斑斑的牙印在两面宿傩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愈合,血液回流,伤口闭合,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留下,鹭宫水无的肩膀又变得腻白光滑。 第47章 卡着她下巴的手慢慢往下,已经掐到了鹭宫水无纤细的脖颈。想要再用力一点,再一点点。凝视着她的侧脸,两面宿傩的指腹慢慢地拢紧。 一声冷笑砸到了鹭宫水无的耳畔,将她的注意力从精彩变化的数值上拉了回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两面宿傩那张黑的彻底的脸,稍微有一点点窒息的感觉,她的面颊泛红,语气依旧算不上好:“松手。” 等到被自己压制着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开始整理浅粉色的浴衣时他才反应过来她刚刚依然没有用她的术式,本就不虞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从心底深处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意。 已经很久没有感觉了,因为违背了‘不可弑主’的契约内容,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变得僵硬。保持着坐在榻榻米上的动作,额前垂下的粉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让他的面色更加晦暗。 鹭宫水无刚刚拉好衣领,辅助系统的警报就送到了眼前。 机械女声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升级之后似乎都能读出情绪来了:“监测到任务对象对任务者的杀意值已经超出安全阈值,请任务者保持警惕并小心应对,以任务者生命安全为重。” 都不知道多久没有听到过两面宿傩对她杀意值超过安全范围的警报了,再次听见居然有种久违的感觉。转头看了一眼他的面色,鹭宫水无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好了很多。 没道理让她一个人不爽,作为目前唯一享有被她契约这项殊荣的人,他当然要陪着她不开心才行。从刚刚点开人物相关数值查询功能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关闭,他的心情越来越差,相对地她的情绪就变得好了一些。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 前情绪值:极差( -37.69%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高( 91%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朝着两面宿傩蹭近了一点,两个人面对面,她上身歪斜,侧过脸朝前探头去看他的眼睛。抬手将有点遮挡视线的粉色碎发撩了起来,鹭宫水无的膝盖顶进了他的双腿之间,没了方才那种冰冷的锐意,她的眼底戏谑闪烁:“小双,你在哭吗?” 暗红的双眸抬起,和她的金瞳相对,被契约控制着无法动作的人抗拒着澎湃的咒力微微仰头。眼底的血丝和瞳仁中心显出的脸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神如有实质,重重地落进她的双眸。 可是鹭宫水无恍若未觉,这个身形庞大如同怪物一样的男人坐在她的身前,而她的掌心还贴着他的额头。脸上的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太阳又是那个太阳了,闪烁的金色洒向对方的脸,双眸里的狡黠将她衬得像只坏猫。 少女的声调慢悠悠的,掺着笑意,格外动听:“咦,没有哭呀,小双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两面宿傩从未见过这样精湛的变脸艺术,就连加茂羂索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都做不到这样阴晴不定。鹭宫水无的性格好像一直都像是个天生就坏的孩子,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全凭自己的心情,毫无规律可循。 柔软的指腹点在他的眼下,像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哭了。她的手不像他的体温这么高,虽然是正常的温度,但是对他来说的确是带着一丝凉意。将他的眼角揉弄到一片绯红之后又开始好奇他眼下的那一双略小些的眼睛,她的力气很大,很快就把另一双眼揉得酸涩发胀。 即便是对诅咒师来说眼睛也是非常脆弱的部位,两面宿傩抬手抓住了她捣乱的手腕。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差( 13%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较低( 44.99% )」 明明不是真的感到惊讶,却还故意要问他。那双小猫似的眼睛凑得近,坏坏的,她有点无辜地嘟唇:“唔,小双你能动了呀?你不想杀掉我了吗?” 两面宿傩始终没有回答她的废话,他拽着她的手腕,将她直接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动作有点太突然,搞不清楚这人的目的,鹭宫水无被扭过了身子,脊背直接撞进了对方的胸膛里。两面宿傩身上的气息格外浓烈,将她困在怀里时,他的味道快要把她腌透。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另外的手如同绳索般将她束缚。两个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男性的身躯像是一层壳,将鹭宫水无柔软的身躯锁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侧脸贴着她的脸,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确有几分诅咒之王的威严,用人唬人足够了:“真是只恶劣的小鸟,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问得倒是有些直白,险些以为对方知道了自己的任务内容。这个时候才察觉到她有目的的话,不知道是因为迟钝还是因为从前一直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在鹭宫水无开口之前,又有人进了房间。 八岐大蛇脚步匆匆,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之后有种看见脏东西的感觉,他捂了捂脸,格外嫌弃:“别在这儿黏黏缠缠的了,外面有人找!” ----------------------- 作者有话说:祝喵喵的宝宝们端午安康哦。 前两章都被锁了好几次,修改之后有的内容都被删除了,我看有的宝宝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喵喵想想办法。 另外抽奖的事喵喵没有忘记!只是真的太忙了,很快就提上日程啊啊啊啊! 求评论和营养液,大家记得吃粽子哦! 第37章 房间里的寂静彻底被打破, 八岐大蛇撕开一道口子之后,噪声就像流水一样涌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外面的吵闹声穿过没来得及关上的障子门传进室内,男女的争吵互骂和孩童的哭声乱成一片,中间还混着几声意义不明的尖叫。 鹭宫水无整个人都陷在两面宿傩的怀抱里,一反常态地没有对这种外界的热闹产生好奇。连想要从困着她的人的怀里挣脱的动作都暂停了,她从他的桎梏中抽出了自己的双臂,然后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一声尖锐的哭腔在院子里炸开,魔音贯耳,连捂耳朵都无济于事。八岐大蛇转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再回头时正巧把鹭宫水无的动作收进眼底。 她在两面宿傩的怀里转过了身,然后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将自己的脸整个埋进了对方饱满□□的胸肌之中。被埋胸的人不仅没有制止她,还始终以一种放任的态度垂眸注视着她的动作,手臂对她的束缚松懈了几分,但曲起的腿却将她完全划进了自己的范围。 八岐大蛇的视线有些太过炙热,控诉和嫉妒之中还掺着些毒怨在其中。灼灼的蛇瞳都快要喷出火,很难不被这目光的客体注意到。两面宿傩掀开了眼帘,极为轻慢地瞥了他一眼。 对方的目光一点一点从他的脸上划过,血红的眼瞳之中流转着赤裸裸的轻蔑和戏谑,如此的居高临下。大概是很欣赏他现在的表情,被他盯着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纯恶的笑意。在他憎怨毒辣的注视之下,男人缓缓抬手,安抚似的捂住了鹭宫水无的耳朵。 少女细嫩的手背被他拢在掌心之中,宽大的手掌几乎将她的整个脸都包裹起来。被他抱着的人丝毫没有反抗,反而将自己的脸往他胸口的更深处埋了埋。单论构图来说这确实是很温馨的画面,两面宿傩怀里的人像寻求庇护的雏鸟,两个人的姿态如同交颈鸳鸯一般亲昵。 将早上鹭宫水无睡着时自己被压在井边撞断鼻梁的事情完全抛到了脑后,蛇尾隐痛,已经毫无理智可言,昨夜的种种在眼前复现。八岐大蛇单膝压上了被褥,银发从身后荡过来,他的体温带着蛇类特有的凉感,从身后直接将躲避噪声的少女卷进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在院子里等了半天始终不见人出来,阿萤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屋子。连屏风都没完全绕开就看清了室内的情况,她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真是好大一张床。 八岐大蛇虽然硬是挤过来抱住了鹭宫水无的头,但是两面宿傩并没有因此而放手。身前身后都是男性健硕的躯体,夹在中间的黑发少女被衬得越发娇小玲珑。 下半身都在两面宿傩的怀里,被他的双腿圈着,腰上还挂着他的手臂。上身被八岐大蛇争抢着揽进了怀中,黑发贴在他的胸口,有硬要让她转过脸的趋势。三个人挤在那张榻榻米上,鹭宫水无感觉稍微有点晕乎乎的,努力挣扎着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雪白的面颊因为呼吸不畅变得绯红,她艰难地扭过自己的身体,撑开双臂把两个人全都推开了。 原本还为这一个新娘配两个新郎的境况而感到担忧,阿萤稍微松了一口气,对在座的所有人都升起了敬佩之情。看向这位的眼神称得上是崇拜,她出声提醒:“门外的客人已经等了很久了,姬君不去看看吗?” 客人? 外面的吵闹声本来是停止了的,但是阿萤的话刚说完院子里就又重新喧闹了起来。甚至比刚刚更加激烈,这次还有摔打东西的动静。 第48章 鹭宫水无站在床边,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八岐大蛇正直起了上身帮她重新系腰间松散的腰带。两面宿傩的手臂支在膝头,面无表情地撑着下巴看他们两个人的动作,既没阻止也没插手。 像是刚反应过来阿萤说了什么,鹭宫水无有些迟钝地抬头,她的神情恹恹的,几乎已经把不想去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不请自来算什么客人,而且这么吵…… 因为本身特质的原因,她一向对声音很敏感。之前跟两面宿傩和里梅一起住在深山的宅邸里,除却有虫鸣之外大部分时间还是很安静的,现在人多了吵嚷起来,让她忍不住心生躁意。 她没回答,阿萤也没有出声催促。 这是‘玲珑心’给出的试炼,即便是她现在躲开了,之后也还是会遇到的。不走完这些情境,恐怕一辈子也没办法活着走出这里。 鹭宫水无不动,八岐大蛇也没有动作,反而是两面宿傩站了起来,径自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一切噪音都在他踏出房门之后戛然而止,室内重新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短短一瞬而已,浓郁的血腥味已经飘进了屋子里,原本檀香气氤氲的房间很快就被血肉撕烂之后发出的腥味填满,根本不用出去看就能想象到外面的场景。 跟两面宿傩一起进来的时候就知道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八岐大蛇已经系好了腰带,下意识转头去看似乎承担着试炼指引者一职的阿萤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个看起来有点怯懦的侍女面色如常,像是没有闻见这股刺鼻的味道,也没有听见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完全没有去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意思,她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有点羞怯的笑意,只是旁若无人地盯着鹭宫水无的脸看。 需要他帮忙系腰带的人刚刚还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对上她的视线之后居然弯了弯唇角,对着那个侍女笑了出来。 八岐大蛇警铃大作,他的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流转,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两面宿傩就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今早就已经换下了那身深色的付纹羽织袴,现在穿着的白色浴衣一尘不染。又恢复了原本穿衣服的习惯,交叠的衣领敞得很开,将胸口的咒纹都露出了一半。在对方走到自己面前的前一秒,鹭宫水无又一次摁下了查询键。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较差( 36%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低( 29%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身上也沾染了院落里的血腥气息,两面宿傩在鹭宫水无的身前停下了脚步。两个人这样相对而立,身高的差距就变得格外明显。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明明连语气都淡淡的,微微低头的动作却莫名有种侵略感:“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究竟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呢,鹭宫水无。 有杀掉他的能力,最次也不过是同归于尽。可以成功打败诅咒之王,光是听听能让那些蝼蚁因为振奋而浑身战栗。这无上的虚名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杂碎赶着来送死,可是她就这样抛到了一边。 真是有意思的同类,暴怒过后才看清楚,现在浮现在水面上的居然是他前所未有的兴味。天降之物吗,那他现在要收入囊中。 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他,表情无辜地眨了眨眼。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尽管两面宿傩没有挑明,但她还是理解了他是在问八岐大蛇没有进来之前就已经问过一遍的那个问题。 卷翘的鸦羽颤呀颤,仰头望着他的少女一脸纯然,丝毫看不出邪恶的天性,她的金瞳显得格外真挚:“想让你……” 在即将把任务内容全盘托出的前一刻,辅助系统的警报闪烁,电子女声已经彻底变成了男女不辨的声线,制止了她的诚实:“请任务者保持警惕,不要向任务目标以及任务世界的任何角色透露人物相关内容,否则考核任务结束后将在评估阶段扣除相应分值。” 即将出口的话被紧急收回,鹭宫水无闭上了嘴。 压着烦躁和不悦,难得有几分耐性,两面宿傩垂眸看着她,等待着这个早就该让他听到的回答。明明都已经开口回答了,吐出几个字节之后却不知为何又不说了。耐心告罄,他‘啧’了一声,俯身时外面原本已经停滞的喧闹声忽然重新出现,眼前的人像尾鱼,轻松地躲开了他落下的手掌游弋向另一边去。 鹭宫水无出了屋子之后八岐大蛇和阿萤也跟着出去了,原本还有些拥挤的和室一时之间就剩下了两面宿傩一个人。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半边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已经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才落下,喉咙间溢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蜷缩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一朵被咒力包裹着的芍药花从他的袖中跌落。 木屐的鞋底狠狠碾过因为附着了咒力尚且开得正好的花儿,花汁四溅,残瓣破碎。跨过地上的狼藉,两面宿傩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光洁如新,原本满地的残肢和内脏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被他亲手斩碎的那一对男女还在争吵,牵着女人的不停哭泣的小孩似乎哭的更大声了。一切都恢复如初,已经死过一遍的人又一次出现了。 鹭宫水无和八岐大蛇并肩站在那对男女的中间,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听了半天才听清楚事情的原委,这对男女是夫妻,这个小孩是他们的孩子。这个男人整日酗酒回家之后还虐待自己的妻儿,今日妻子不堪忍受,终于决心带着孩子逃离,结果刚逃到这里就被这个男人抓住了,因此不得已想向宅院里的人求救。 八岐大蛇的视线从这三个人身上掠过,在心里冷嗤一声。 又是这种事情,人类果然是无聊又弱小的生物,敢向自己的妻儿动手却不敢出去闯点功名。怪不得两面宿傩要将他们全都杀掉,若换作是他的话,他也会这么做,更何况他们还让鹭宫水无觉得聒噪。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看了一眼鹭宫水无。 一直沉默着的少女忽然抬手,雪白的手掌直直地穿过了因为喝了酒所以说话有些大舌头的男人的胸口。浅粉色的浴衣袖口被血水浸泡透了,她将自己的手掌又抽了回来,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在女人惊骇的目光和孩童的尖叫声里,她依旧一脸自然平和:“他死了,你可以走了。” 刚刚还哭诉着自己悲惨遭遇的女人在反应过来之后却忽然变了脸色,她用那双干枯的双手抓住了鹭宫水无的衣摆,整个人软倒下去,跌坐在她的脚边。 更加凄厉的哭喊声爆发了出来,她死死拽着自己攥紧的衣料不肯撒手:“杀人了!杀人了!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那张娇艳的面颊上终于露出了点其他的表情来,她垂着眸子,看向眼下还有淤青的女人,是真的疑惑:“他打你和你的孩子,你还是把他当丈夫吗?” 哭喊的女人似乎怔愣了一瞬,像濒死的鱼,她的唇瓣张合,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整个脑子就炸掉了。血溅了旁边的小孩满脸,抽噎的孩子一头栽倒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八岐大蛇伸手拉过鹭宫水无弄脏的手,在自己的衣摆上蹭了两下。他用衣料卷着她的手指,细细地将每个指节都擦拭得一干二净,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温柔:“你跟她们废话干什么?” 他半蹲着,给她擦手时低着头。最后一根手指被擦干净,他微微侧头,朝着站在廊下的两面宿傩看了一眼,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 作者有话说:喵喵研究了这个晋江的抽奖啊,说是同一个作品三十天里只能抽一次,所以喵喵决定在微博抽奖吧,但是微博怎么抽有人知道吗(一败涂地) 本章依旧抽评论区发小红包 近期预计五条悟返厂,并且会带夏油杰哦! 第38章 地上的血回流凝聚,已经死去的男人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一点一点被填补,停滞的呼吸恢复,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他张开嘴发出声音之前, 八岐大蛇把刚刚给鹭宫水无擦手的那片衣摆撕了下来。 衣帛撕裂的声音格外清脆,他扯住男人的头发,把染血的布料团了团塞进了男人的口中。幽绿色的蛇瞳里满是不耐,被迫仰头的男人一脸惊恐,他却薄唇紧抿面无表情。光是将布料塞进这男人的口中堵住他聒噪的声音仍旧觉得不够,八岐大蛇的指尖用力发狠地往里捅了两下,一直把那团染血的布塞进了已经肿起的咽喉。 任由被堵住嘴巴的男人剧烈挣扎咳嗽,看着他扣着自己的嗓子试图将那团布完全扯出的样子,八岐大蛇松开了手。 转头看向鹭宫水无时眼底那股狠戾已经消失殆尽,他低下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将他的本来就有些清冷的长相衬得更加出尘。确实有几分邀功的意味,他凑得离始终平静的少女近了一些:“怎么样,现在不会吵了吧,水无。” 第49章 还是到这个任务世界之后头一次被人这样称呼,鹭宫水无稍微有点不习惯,但还是在转头朝八岐大蛇看去时‘嗯’了一声。收回自己的目光时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她没有回头,反而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八岐大蛇的头。 其实对方比她高出很多,但是在看到她抬手的动作时,他很自觉地弯腰将自己的上身压低。本来只是为了让那个窥伺的人明白什么是正确的事,但是当指腹真的碰到柔软的银发之后却真的被这种凉丝丝的感觉吸引了,没有忍住,她多揉了两下。 银发间隐藏的耳尖微微泛红,八岐大蛇小幅度地用自己的头顶蹭了蹭她柔软的掌心,就像是根本没看到阿萤鄙夷的眼神和身后那道阴沉的视线。 对,就是这样,就算两面宿傩跟鹭宫水无做过那种事了又怎么样,只要他展现出自己的优势证明自己比两面宿傩强就好了。那个贱人天天端着,迟早有一天水无会厌烦他的,他那种性格只能吃一时新鲜,根本不能长期相处。 距离这么远都能闻到那条蛇身上畜生发丨情的腥臊味,两面宿傩微微眯了眯眼睛,从廊下的阴影之中迈了出来。一直等到他站到了这女人的身后,她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身前的人仰头时颈部的线条拉直,纤细雪白的脖颈暴露在他的红瞳里,是非常适合用来展示牙印的载体。 犬齿作痒,莫名地又想到了那个消失了两次的咬痕,他喉结上下滚动,不自觉地微微低头。但没有一点要配合他的意思,鹭宫水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低下头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欲海汹涌,这里面沉浮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真是让人不爽。 快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他不爽,自然有别人爽,不过另一个人也没有爽多久就是了。 虽然刚刚算是得到了鹭宫水无的认可,但是事实显然没有打算给八岐大蛇好脸色。被他捏爆头颅的女人和昏死过去的小孩在这个时候也紧跟着恢复了生命,女人连眼珠都还没转过来就开始了哭泣,眼眶里是一色的白,泪水却涟漓。 两面宿傩垂眸,看到了鹭宫水无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她伸出手去,浅粉色的袖口还残留着血迹,深红的血污在那片衣料上泅开,四周带着淡淡的红。细瘦的手落在了女人的发顶,学着刚刚揉八岐大蛇的样子,她揉了揉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的头。 因为操劳太过,她的鬓角有霜色蔓延,在大片黑发之间甚至有些扎眼。鹭宫水无缓缓俯下身,金色的双眸散发着淡淡的光彩,不知到底是折射了夕阳的光辉还是本身就如此明亮。她的语气算不上温柔,只是流水般淡然:“你叫什么名字?” 抱着孩子的女人愣住了,她的眼球终于转回了正常的位置,那双眼睛或许曾经也如同鹭宫水无一般明亮的眼睛现在已经变得稍微有些浑浊。 不知道有多久没人问过她的名字了,在毫无尽头永远重复的生命中,她已经逐渐遗忘了自己的名讳。干裂的唇瓣张开,泪珠从下巴上坠落,她的嗓子里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只是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小孩。 没有丝毫要继续追问的意思,鹭宫水无的视线转向了她怀中哭泣的小孩:“你知道吗,母亲的名字。” 忘记哭泣的女人、被八岐大蛇踩着膝盖瘫倒在地上努力想把口中布片抽出的抽搐男人、看着鹭宫水无的小孩,还有始终站在制高点冷眼旁观的两面宿傩。 阿萤像个隐身的人,她站在混乱之外,记录着每个人的反应。她的位置就在那对母子的身后,把鹭宫水无的视线从母亲转向孩子时变得更冷的过程全都看透。 最后一次机会了呢,到底结果会如何呢? 其实留在这里陪她的话也是不错的选择呢,很难想象连鹭宫水无这样的人都会对玲珑心感兴趣。无形的视线在几个人身上流连,她的目光锁定了他们之中身量最高的诅咒师。无害的蜜色瞳孔里迸发出一点凶光,她从第一眼起就讨厌这个已经超过了人类范畴接近天灾存在的家伙。 一定都是他的计划吧,从头到尾都冷静到可怕的程度,放任黑发少女在前线冲杀,自己则以一种欣赏审视的姿态从旁注视着。 恐怕真正想得到玲珑心的人,是这位诅咒之王。 被她看着的男人终于从鹭宫水无的身上移开了视线,他迎上她的目光,血红的眼眸里杀意沸腾。那样纯粹的恶意,她在昨晚关门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可是真正直视这个怪物的时候还是觉得双腿发软,神的使者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爱良……名字……爱良……” 抽抽噎噎的小孩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那张新生的脸庞依旧稚嫩,他犹犹豫豫,不太确定地吐出一个名字来。 眼中的冷意稍微散开了一点,鹭宫水无的目光从小孩的脸上转到了女人的脸上:“你叫爱良吗?” 搞不懂为什么要问这个女人的名字,八岐大蛇扫了一眼已经快要把布料全部抽出来的男人,又重新掐着他的下巴将那块布塞回了原点。他也注意到了,在小孩说出‘爱良’这两个字之后,她的神色似乎略有缓和。 不太对劲,鹭宫水无的态度好像和平时不一样。本来想插嘴的,但是想到自己第一次和她见面时被拔鳞放血的惨状,八岐大蛇还是闭上了嘴。 保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女人点头认下了这个名字,好像没有支撑就会软倒下去,她依旧紧紧地抱着自己怀里的小孩。 保持着与她视线齐平的高度,鹭宫水无在她的面前蹲下。距离变近之后,爱良脸上的皱纹、淤青还有暗沉的肤色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抱着孩子的手无数次在冰冷的水中浸泡,骨节肿大粗糙。两个人都从此次的眼瞳中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爱良有些仓皇地低下了自己的头,连哭泣都忘记了,她只感觉到某种窘迫和尴尬。 如果,如果知道这座宅邸的主人是这样的贵人,她一定不会闯进来的。这位姬君会怎样看待她呢,会不会像她的丈夫一样对着她流露出嫌恶的目光,想要抬头再看一眼她的眼睛,可是爱良的勇气早就已经在被丈夫抓到的时候就全部消失了。 她一生只勇敢了这么一次,可是却也要失败了。 混乱的思绪让她头昏脑胀,下意识收紧的双臂勒紧了孩子的身体,感觉到疼痛和窒息的幼童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哭声之后她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一些自己的手。于是头埋得更低了,爱良的脸完全埋到了孩子的肩膀上,只能让这个小小的身体来支撑自己的无助。 “不要哭了。” 还是听不出什么感情的女声,像块冰,就这样直愣愣地砸落在地上。 面颊被人托住,爱良抬起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句话是说给她的,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双她无数次以为已经干涸的眼睛又一次流泪了。她无声地哭泣着,再一次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瞳。 没有她想象的厌恶,甚至没有同情,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鹭宫水无捧着她的脸,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不要哭了,爱良。” 多么脆弱的生物啊,竟然要向更加弱小的生命寻求依靠。身为弱者光是生存就已经如此艰难,可是他们之间还要彼此消耗折磨,在弱者之中选出更弱的弱者,好让不那么弱的人得以满足那点可笑的自尊心继续苟活。 爱良无疑是一个弱者,可是,她又是一个母亲。 其实母亲这个概念在鹭宫水无的意识中并不符合弱者这个群体。 生产是很痛苦的事情,生命在这个过程中将会变得更加易碎,想做母亲就要承担自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丧命的风险。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冒着这样的风险去孕育生命,不怕豁出性命这种事似乎应该是强者才有的精神。 爱良已经具备了强者品质,却一直作为弱者在另一个弱者的手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真是矛盾。 “你走进这扇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爱良。” 她依旧保持着双手捧着爱良脸颊的动作,但下蹲的姿势不太舒服。她膝盖触地,直起上身将自己调整成了半跪的样子。 对于一个卑贱的生命来说,这个动作似乎有些太过。站在鹭宫水无身后的两面宿傩最先爆发出自己的不满,面上的冷漠变成了更加直白的嘲讽和一点微妙的难以置信,他嗤笑了一声,像在看着什么伪善者。 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肩头,但是想将她拎起来的动作却变得无比缓慢。半跪着的人只是轻飘飘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就被迫收回了自己碍事的手。两面宿傩不悦地‘啧’了一声,因为身前人的这副作态而感到荒谬。 无意间充当了典型的反面教材,八岐大蛇也萌生了想要阻止的意图但是却因为迟迟不敢动作逃过一劫。他侧头看了一眼两面宿傩现在的表情,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踌躇感到窃喜。 第50章 现在任谁也能看出鹭宫水无似乎对这个叫□□良的女人很感兴趣了,他蛇瞳一转,重重地踩了一下爱良丈夫的膝盖。 疼痛让醉意都消散了大半,男人躺在地上,用力想推开八岐大蛇的腿。被堵住的嘴巴发不出任何声响,连哀号都做不到,他只能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妻子,试图向这个曾经要在他手下求饶的女人寻求帮助。 察觉到了他意图,八岐大蛇抬脚又再次落下,男人痛到蜷缩成一团,再也顾不上其他什么事情。 当然看到了自己丈夫的遭遇,爱良并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刚刚生出就被阻止。鹭宫水无的双手紧紧地固定住了她的脸,让她连转头的机会都没有。 金瞳中似乎有新的情绪,她抿了抿唇,再一次发问:“爱良,你想要什么?” 抓住机会的男人终于吐出了口中的破布,他惨叫着,对着不知为何得到贵人眷顾的妻子哀求:“爱良,爱良,救救我,我是你的丈夫啊,我是孩子的父亲!幸一郎,救救我,快点救救我啊!让你的母亲救救我!” 听到父亲的声音之后爱良怀里的小孩也哭了起来,他期期艾艾地开口,试图拉爱良的袖口:“父亲……” 这一次爱良看清了鹭宫水无眼瞳里的情绪,是愤怒。 她松开了爱良,分出一只手来抬起了这个被爱良孕育的生命的下颌。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孩子的脸,确实结合了父母的特点,他生得既像爱良又像那个躺在地上重新被八岐大蛇控制住的男人。 很丑的小孩。 似乎知道自己并不像母亲那样被欢迎,他立刻噤声。半边脸还是肿胀的,不久前应该被人扇过巴掌。可是面对罪魁祸首的毫无诚意的恳求,他有勇气向保护自己的母亲发难。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应该知道自己和母亲的苦难来自哪里才对。 鹭宫水无的视线毫无温度,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有种毛骨悚 然的感觉。紧接着,这个漂亮的姐姐再一次开口,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幸一郎。 “幸一郎,你没有自尊心吗?”被她盯着的小孩已经害怕到唇瓣发颤,可是鹭宫水无还是把自己要说的话如数吐出:“依附了比自己强的人好让自己逃过某些苦痛,但因为有更强的人开口,所以你就要抛弃自己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存在吗?” “幸一郎,你和动物没有任何区别,你毫无自尊心。你是一个叛徒,冷漠的帮凶。脸上的伤是谁打的,是爱良吗,向着伤害你和母亲的人摇尾巴,你真的是狗吗?” 无端地,雪代纱罗的话出现在鹭宫水无的脑中。爱并不能使人忠诚,但是暴力和虐待却能。 她的语速太快了,等爱良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怀里抱着的,她辛苦生下的孩子瑟瑟发抖。幸一郎并不能完全听懂这个漂亮的像绢人娃娃一样的姐姐到底在说什么,但是他的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 眼睫湿润,他的双眸里蓄满了泪水,试图转头将自己的脸埋进母亲的怀抱。 但是鹭宫水无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将他从爱良的怀里一把扯了出来。 少女的声音清凌凌的,毫无情绪起伏,像是审判一样落下:“幸一郎,现在为什么又要找爱良的庇护了呢,我没看错你,你的确是个懦夫。” 爱良尖叫着捂住了幸一郎的耳朵,身体向前倾倒试图将已经呆滞的孩子抢回自己的怀抱之中。 这位姬君身后的两个男人都很恐怖,在她有动作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她。爱良颤抖着,不知从哪里再一次拼凑出勇气,她哭喊着:“这不是幸一郎的错,这不是他的错!” 八岐大蛇一条腿踩在男人的膝盖上,手肘架在这条腿上撑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爱良垂死挣扎,他觉得的确有趣:“什么啊,明摆着这个小孩就是个白眼狼嘛,你说对吧,两面宿傩。” 双臂环胸站在鹭宫水无身后的两面宿傩侧目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和。 院子里又吵闹起来了。 阿萤看了一眼天色,开始有些担忧。 任由爱良将幸一郎从自己的手中抢走,鹭宫水无站了起来,垂眸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敛去。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和,她的声音不再有波动:“幸一郎,你觉得是谁的错呢?” 仰头时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爱良抱着怀里不知为何一言不发的幸一郎,堆积的愤懑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几乎是怒吼了出来:“全都是这个男人的错,全都是他的错,幸一郎只是害怕而已,他只是害怕……他毁了我的一辈子,现在还要把幸一郎的一辈子也毁掉!” 很小很小的声音从爱良的哭吼中传来,幸一郎仰起头,没有看鹭宫水无,他知道自己真正应该说这句话的人是谁:“对不起……母亲……幸一郎是懦夫,幸一郎对不起母亲。” 控诉的哭骂声戛然而止,爱良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瘦弱的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后代,尽管有其他的血脉污染了他的纯净,可是这仍旧是个迷途知返的好孩子。他小小年纪就已经会帮母亲干活了,听话懂事,吃得少还不哭不闹。以前也会在他的父亲打她的时候冲上来的,可是被打得多了之后就逐渐变得胆怯了。 没人比她更懂这种胆怯,他比其他同龄的孩子都瘦小,醉酒的丈夫只需要一巴掌下去就能够让他晕倒。 她的孩子,她的幸一郎。 作为母亲可是什么都不能给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就要受苦,她可怜的孩子幸一郎。 已经是第三次了,鹭宫水无无视了这感人的母子剖白,她又提出了那个问题:“爱良,你想要什么呢?” 从那间窒息的房子里抱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一路颠沛流离,甚至在要被抓到的关头跑进这间宅邸,奋力反抗着自己的命运,爱良,你究竟想要什么? 从鹭宫水无第一次发问的时候,爱良就听清了,可是真的有人愿意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她却变得犹豫不决。 她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美好的家庭,勤劳的丈夫会疼爱妻儿,唯一的孩子茁壮成长。可是人真的能改变吗,那个同床共枕的男人一次一次道歉,有哪一次真的实现了吗? 她艰难地生活在这个世道上,可是就连跟她同舟共济的人都把她往死路上逼。 想要从头开始,回到姬君这个年纪,她尚且有自己的父母疼爱。可是时间能够往回流吗,无数次懊悔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感慨覆水难收,又起到什么作用了吗? 将她的迷惘看得清楚,鹭宫水无轻声说:“及时止损。” 好像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但她记得那个人说‘及时止损已经是很难的事情了’。人生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再改变了,可是未来还是空白的,只要还没死,只要还想活下去。 爱良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幸一郎,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到底是什么:“我想要,摆脱这个男人。” 刚刚还在地上装死的男人听到这句话之后开始挣扎起来,呜咽声哀求声到最后甚至是不堪入耳的辱骂,骂自己的妻子,骂自己的儿子,甚至是骂鹭宫水无。 八岐大蛇俯身,将他吐出来的那块布踢到了一遍,随手从一旁的花池子里捞了一块尖锐的碎石。在男人尖锐的聒噪声里,他的手掌落下,石块入侵,把他的口腔完全堵住。 两面宿傩平静地看着那个哭嚎惨叫的男人,感觉到一丝乏味。衣角被人拉了拉,一直都故意忽略他的少女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她的指节腻白,攥着他的衣角。 仰头看他的神情很认真,甚至有那么一点不知从何产生的期待,鹭宫水无问他:“小双,你说应该怎么实现爱良的愿望呢?” 表情变得稍微微妙了一些,但很快就转成了一贯的戏谑和冷漠,他露出一个笑。 -----------------------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上了,喵喵看着这个时间点,赶紧收字数。这一章多吧,骄傲挺胸! 害怕大家觉得玲珑心的副本枯燥,所以喵喵其实有做删改处理,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这章的孩子本来想写小女孩,但是我觉得女孩其实更能共情母亲,不会那么懦弱,而且我不能想象一个小女孩挨打啊啊啊啊啊! 还在鼓捣到底怎么抽奖,有没有宝宝知道跟喵喵说一声哇! 第39章 刚刚那种无聊乏味的感觉烟消云散,他望着那双毫无杂质的金瞳,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抬起的双臂搭在了鹭宫水无的肩头,他垂着眸子,将她整个人都勾向了自己的胸口。明明是在商量爱良的事情,可是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只落在穿着浅粉色浴衣的少女身上:“这种肮脏的东西,当然是要亲手摆脱。” 除却肩头的那双手掌,还有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地往上,两面宿傩的掌心托住了她的手肘。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了锋利单薄的刃,那柄藏在袖中的黑曜石打制匕首被他抽了出来。有些粗糙的手背蹭过她手腕上细腻的肌肤,恶意地将那块皮肤揉得泛红。 第51章 手臂一轻,在对方开口之后就已经将脸转回来的鹭宫水无垂下眼睫,视线扫过目的达成之后仍旧没有收回的手,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明明是为了压制身后的男人才这么做的,却意外地给来了对方可乘之机。他的手指挤进了指缝之间,将整个手都勾拢了起来。 匕首落地的脆响惊得爱良打了个冷战,她仰头,对上了那双血红的眼瞳。 高大的男人比起人类来更像鬼神或者怪物,异于常人的身形真如巍峨的山。他站在姬君的身后,微微俯身时如同一大片闪着雷暴的乌云,将耀日罩进了属于自己的阴影。他和姬君的眼神完全不同,爱良能够判断出,这个人现在所做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看一场乐子。 两面宿傩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朝一旁被八岐大蛇折磨到无法再吐出任何一个字的男人歪了一下头,笑容残忍:“捡起来,然后杀了他,自己的事情可要自己做啊。” 其实在匕首落下的那一瞬间爱良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抱着幸一郎,有些惊惶失措地朝着鹭宫水无看去。可是她想要求助的人似乎和那个恶鬼的想法一致,姬君的脸半隐在那个男人投下的阴影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关系,这柄匕首很好用。” 对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的女人和已经被石子割掉舌头的男人没有任何兴趣,八岐大蛇直起了身往后退了两步,给爱良‘摆脱’障碍创造了宽敞的环境。他的双眼之中映出了他们紧握的手,牙根都要咬碎了,霜色的眼睫颤了两下,他抬脚站了过去,紧贴着鹭宫水无的手臂。 这种看着像是没把握好距离的小伎俩被两面宿傩一眼识破,他低头看着仍旧专心致志看着爱良的人,发觉她对八岐大蛇的贴近毫无反应。松开了握着她手掌的手,他手臂往上,横插进了她和八岐大蛇的手臂之间,将他们两个人分隔开来。 不明白这两个男人到底在搞什么,就是害怕也不用贴得这么紧吧。鹭宫水无的视线从他们两个人的脸上过了一遍,眼神里多了一点微妙的同情和鄙薄。她抬起手,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头,然后从这个过分黏腻的范围里走了出去。 虽然保护弱者是强者的责任,但是这里有比两面宿傩和八岐大蛇更弱的存在。爱良什么都不会,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要求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坚强是一种谬论,可是世界上没人能永远依赖别人。鹭宫水无绕到了无助女人的身后,慢慢地俯下了身。细嫩的手握住了爱良的手腕,她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侧:“不要怕,爱良。” 姬君的手和她料想中一样柔软,却出乎意料地充满了力量,原来刚柔二者并不冲突。她的手掌裹着她的指尖,带着她握住了那样冰凉的匕首。其他声音都消弭了,耳边只有姬君温柔的絮语,她的体温穿过衣料传到她的身上,她握着她的手,而她握着那柄锋利的刃。 鹭宫水无带着爱良,每一个动作都被调整得当,她再一次在心里感叹,她的确是教育方面的天才。模仿着教导她的人,她在教导另一个也可以强大起来的灵魂:“爱良做得很好,就是这里,让他和他带给你的所有痛苦不堪全都消失掉吧。摆脱他,他只是你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但你的人生还会有很长的故事。” 血肉一点一点被破开,爱良盯着一寸一寸戳进□□里的刀尖。那种她想象中的痛苦害怕和挣扎全都不见了,握着她的那只手只是虚虚的拢着,是她自己在发力。 一刀下去,割开皮肉。两刀下去,割断筋膜。 三刀、四刀、五刀…… 原来掌握力量是这种感觉,原来操控另一个人的生死确实会有令人上瘾的滋味。 这就是原因吗? 这就是一直以来,她被施加暴行的原因吗? 无能的男人,想靠着这些来肯定自己吗? 丈夫的血喷溅在爱良的脸上,那些仍旧带着温度的猩红液体挂在她的眼睫和眉毛之上,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血水,顺着面颊往下流时都是热的。 不知道自己到底捅了多少下,一直到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一动不动了,爱良才终于喘着气站起身转过头来。鹭宫水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松开了手,她站在她的身后注视着她,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欣赏和欣慰的笑意。 那两个男人分列在她的左右,好像寺庙里神像旁会有的金刚。他们的视线锐利而又冷漠,戳在她的脸上,唯有恶劣的趣味感。只有那片金色是纯粹的,她低眉,唇角上翘。 爱良脸上的血肉开始变化,额角的窟窿结着血痂、眼下的淤青痕迹永远不会再被身体自我修复了,她露出了被束缚在这间宅院千百年来的第一个笑容。没有看幸一郎,也没有看那个男人,她看着鹭宫水无,红透的眼眶里这次真的已经干涸,干裂苍白的嘴唇也没有活血可以再渗出来。冲天的死气让她原本枯黄的脸变得有些青白,她的牙齿不知为何并不齐全:“谢谢你。”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洒在石板上。院中所有的人都被照亮,地上人影交错,可是爱良的身后干干净净。不只是爱良,幸一郎,甚至是那个身中数刀流了满地血的男人,他们全都没有影子。 靠着墙站着的阿萤打了个哈欠,抬手蹭掉了自己眼角的泪花。她拍了拍手,像是挥开空气里的微尘,将院子里的眼泪、迟来的勇气,还有血腥的味道全都挥散了。 稍微有点遗憾,不过既然一切都结束了那就确实没有理由让她留下陪自己了。阿萤让开了自己站着的位置,笑眯眯地朝着他们挥挥手:“哎呀,真是可惜,相聚的时间好短暂哦。不过既然神明大人都开口了,就不得不让你们走了。” 原本被她靠着的那面墙壁轰然倒塌,院外的景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进入神社时打开大门看到的场景。没有再管身后的两个男人,鹭宫水无朝着墙面塌陷的缺口走去。 与阿萤擦肩而过时,她转过头:“再见。” 没想到鹭宫水无会跟自己说话,她还在想刚刚的事情。一个是纯然的恶趣味,一个却是有些执拗的极端好心,这两者确实很容易被搞混呢。阿萤仰起了头,看了一眼四手四眼的人形天灾之后收回的视线才落回了她的脸上,她露出一个和爱良很像的笑容:“我们确实会再见的。” 不只是我们。 并不属于这里的三个人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之中,墙体复原,整个院落又恢复了寂静。阿萤伸了个懒腰,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舒展。已经彻底黑掉的天重新变亮,大片绚烂的云霞占据了庭院上空的整片天空。 男声有点不悦,祂的心情好像变得不那么好了:“真是小气鬼,不过是小小地考验一下小青鸟而已,那家伙都不愿意。” 阿萤仰头看着那片云霞,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安慰意味:“哎呀,那位就是这样的嘛,神明大人何必苦恼呢,总之,还是会再见的。” 并没有被安慰到,祸津日神把玩着掌心的蓝色心脏,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 那一位并不在这个世界,明明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掌握着那么神圣又危险的权柄,却仍能分出心思来看观察这个微不足道的世界。 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呢。 上次就是来找这只小青鸟的吧,废了那么大的功夫,甚至差点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因果命运,将沉睡的旧神全部都唤醒了。 有的时候,坐在神职岗位上,反而是一种折磨。 将蓝色的心脏重新放回了盒子里,祸津日神将周围的云雾搅散,目光投向黑发金眸的少女:“她和这个世界,还是太有缘分了。真是奇妙啊,果在前,因却在后。” 神明的情绪变化确实会引发一些连锁反应,整座神社都被大雨浇透。紧闭的神社大门敞开,焦躁踱步的里梅猛地转头。 简直受不了这个蠢货,酒吞童子还是那副鬼面,他的双臂环在胸前,因为这里的净化神力太盛而感到不适。本来就头晕,里梅这家伙还一直走来走去的,依他看来,他跟八岐大蛇那个没脑子的东西一样。 他们都被鹭宫水无那个疯女人勾走了魂魄。 沉重的木门自己向两侧展开,有寒风泻出,他应声转头,还没看清出来的人,一道银白的影子就从他的面前闪了过去。 凉气卷过他额上的角,那扇门后的寒气确实和里梅相配,但看清楚他的动作之后还是觉得荒谬,酒吞童子眼中的红色咒纹随着情绪的起伏流动:“真是疯了。” 被迎面扑过来的人撞得差点摔回门里去,鹭宫水无怀里抱着一只匣子,脸直接贴进了一个并不算温暖的胸膛。 少年的身形仍旧单薄,不像两面宿傩那样炙热健壮,也没有八岐大蛇那种冷硬冰凉的感觉。他的双臂圈紧了她,隔着衣料,她听见他的心脏在狂跳。 里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还是那样的急躁,但是声音却稍微有点发抖的感觉:“鹭宫水无,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什么地方你就敢进!” 第52章 他的胸口起伏,贴着她的脸颊,能感觉到薄薄的肌肉正在绷紧。鹭宫水无仰头,看向他紫色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成功拐到了诅咒之王的小弟。稍微有点骄傲起来,她决定原谅里梅的莽撞行为:“里梅,你在关心我吗?” 喉头一紧,回答的话卡在嗓子里,里梅感觉自己的面颊像是火烧一般。 下一刻,急速跳动的心脏被冰封在原地,熟悉的带着戏谑意味和一点点其他情绪的声音被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回答她啊,里梅,你在关心她吗?” 第40章 两面宿傩站在敞开的大门之前,过高的身高赋予了他绝对的优势,只要稍微低垂一下眉眼,他就能看清楚里梅现在的表情。屋檐投下的阴影让他的四目看起来更加暗沉,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明明是对里梅说的话,可是视线全都落在黑发的顶端。 黑色的咒纹因为主人向前迈步的动作逐渐变得清晰,日光有些刺眼,他抬起手臂,将额前垂落的粉发尽数捋到了脑后。整个动作结束之后,他的脸终于重新回到了耀目的阳光之下,猩红的眼瞳亮到有些骇人。 下意识想要仰头,可是脖颈上压着的咒力如有千斤之重。膝盖弯折的同时呈着环抱姿势的手臂都还没来得及收回,里梅跪倒在地,眼底映出了鹭宫水无套着雪白足袋的双脚。即将要断裂的臂膀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筋作为相连,磕在地面的膝盖迸出几道裂纹。 剧痛之中,有人勾着他的下颌抬起了他的脸。 已经有些涣散的紫色眼瞳里只能看到那对金色的眼珠,黑发上带着幽微的香气朝着他的脸荡过来。喉头一片腥甜,里梅感觉身前的人俯身靠近了他。有种陷入濒死前回马灯的感觉,她的声音像是从温泉池边的那晚飘过来的。 嫣红的唇饱满又润泽,张开时能窥见里面的贝齿和舌尖,鹭宫水无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愉悦:“想要变得舒服的话,应该叫我什么?” 靠着廊柱的酒吞童子被这一幕吸引着直起了上身,有点不敢去看两面宿傩现在的表情,但实在是忍不住想要知道里梅到底会怎么回答。 与其说是那女人的手勾着里梅的下巴,倒不如说是里梅像一条狗一样依偎在她的掌心。 都被疼痛折磨得没有神智了吧,那家伙浑身是血,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本能地颤抖着。要他说诅咒之王这家伙对手下也太过苛刻了吧,只是一个女人而已,碰一下怎么了。 等等…… 两面宿傩不会也…… 感觉自己项上的头颅有些不保,酒吞童子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脖颈,可实在是忍不住看乐子的心。真的好好奇啊,想要看看那位不可一世的霸主现在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身体本能的恐惧,但是双球却快要从眼眶里掉出去,酒吞童子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动,感觉自己浑身僵硬。 马上就要看到了,马上能看到了。 “水无大人。” 里梅的声音像一粒石子,掉入平静的水面之后炸开了层叠的涟漪和滔天而起的水波。屋檐下的世界因为这微小的声音而沉寂了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同时投向了被血污浸染的白发。 强大的咒力爆发开,金红两色在神社的檐下碰撞。炸碎的木屑溅到了酒吞童子的脸上,他抬手用拇指抿掉那滴血珠,因为兴奋而头晕目眩。像蛇一样绕过圆柱,他悄然探头,又怕被波及可是又不愿意错过这场好戏。 被用了反转术式的里梅仍然跪坐在地上,无力的四肢垂下,他的侧脸靠着鹭宫水无的小腹,雪白的眼睫自然下垂。作为这场暴动的中心人物还能如此酣然,被强烈的咒力震荡撕扯到晕厥倒成了逃脱窘境的办法。快要跨过漫长的少年时期,他已经初具了成年男性的特征,但此时此刻却保持着孩童般的姿态,像初生的婴儿单纯地寻求着母亲的庇佑。 终于舍得将视线施舍给别人,眼球转动,血红的眼睛里映出了里梅现在的模样。如果一定要说,那么两面宿傩现在感觉有些荒谬。嗜血的牙尖发痒,感觉自己被双重背叛了。这女人一直都胆大包天,但是里梅,可真是胆量增长。 将他的警告完全当作了耳旁风,这副懦弱的模样,简直可笑。数十年沉湎在虚幻的梦境里,刻意忽略了自己就是导致母亲姐姐死亡的元凶,鹭宫水无是怎么说那个小孩的来着,对,懦夫。 视线上移,两面宿傩不再屑于看一条并不算忠心的鹰犬。他的目光有些发冷,含着暴怒的前兆和冷酷的嘲讽,重新回到了鹭宫水无的脸上。眼前人能够将他的斩击截下这点倒也并不让人意外,只是一想到她是出于何种目的就还是觉得想要撕碎这张漂亮的脸。 被里梅依靠着的‘母亲’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年轻又纤弱的少女比神社里所有骚动的力量都更加坚毅强大,咒力卷过的黑发在空中散开像是水里的藻荇。她的掌心落在里梅的发顶,指节没入了被血染红的白发。另一只手托着那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木头匣子,鹭宫水无就站在原地,一寸也没有后移。 咽喉距离诅咒之王青黑色的锋利指甲仅有一寸之遥,她双瞳平静。 辅助系统没有警报,那证明两面宿傩现在爆发出的杀意并不是针对她的,鹭宫水无垂下眼睫,眸光从里梅闭着的眼上扫过。 这小小的动作落在别人的眼里变成了另一种意思,她看起来像是在确认里梅的安危。 将他忽略了个彻底,先是那条随处发丨情的蠢蛇,现在又是像亲生孩子一样的里梅,真是好样的。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穿上衣服就立刻翻脸不认人了,刚刚将他的咒力震开时脸上的表情有一闪而逝的不耐烦,他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一时之间没有了其他动作,四目相对,连空气都凝滞了。 酒吞童子扶着自己的角,将身位一再降低。这两个人的对峙实在是精彩,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的打他都挨过,确实是势均力敌的狠毒两位。 肩头被人拍了拍,他拂开了身后人的手。那只手再次搭了上来,还扯了扯他的头发,他终于有些忍无可忍地回头。 刻意压着嗓音,酒吞童子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干什么!” 银发男人俯身,抬手弹了一下他额上的犄角,故意做出一副很随意的表情,可是眼底的阴狠和疑虑一点都没有要藏起来的意思。他笑着,露出一侧的尖牙,语气放得漫不经心:“你在看鹭宫水无吗?” 那股子酸味和阴阳怪气的劲都冲到他的脸上来了。 明明没看到这家伙从那扇门里出来,不过也可能是他太专注于那边已经打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酒吞童子看着八岐大蛇那张脸,只觉得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认识这种蠢到令人发指的人。 这条蛇脑子里那点脑仁恐怕全都用来想鹭宫水无了,横在地上的里梅和那边一副简直要和她打到床榻上去样子的两面宿傩他看不到吗? ! 拍掉了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酒吞童子站起了身。到底是喜欢诱惑女人的恶鬼,即便是现在没有披那副美少年的皮囊也懂得什么表情最为惑人,他勾唇一笑,眼底的色泽浓郁到搅散不了:“是啊,你不觉得鹭宫水无很漂亮吗?” 那边打架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会反转术式确实方便,除却一个已经爆掉了上衣,另一个发型看起来十分凌乱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整个神社变得十分安静,只有他的声音还在回荡。 “你不觉得鹭宫水无很漂亮吗?” “鹭宫水无很漂亮吗?” “漂亮吗?” 刚刚只顾着生气了,没有控制自己的音量,酒吞童子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目光捅成了筛子。 赤红的、幽绿的、纯金的。 鹭宫水无站在庭院里,整理腰带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疏。她看着他的脸,视线从他额头的犄角上掠过。风吹过时撩起她的长发,那张面庞确实足够美丽,坦然接受了他的夸赞,她表情十分怡然地开口吐出‘谢谢’两个字来。 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把他压在泥坑里用他的匕首往死里捅他,现在倒这么有礼貌了,不过比起这个来,她身后两面宿傩看着他那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更值得他在意。 酒吞童子头痛欲裂,闭了闭眼,总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但又觉得八岐大蛇比自己更该死。 果然,下一刻,他就被人按着肩膀把头转了回来。那双碧绿的蛇瞳完全暴露了冷血动物自私阴冷的本性,他望着他的眼睛,拉近彼此的距离时像是逼近猎物:“你最好离她远点。” 将落在肩头的那双手猛地甩开,酒吞童子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两个人的距离又扯开:“我不像你,我没疯!” 鹭宫水无那女人究竟有什么好的! 不过就是,漂亮一点、厉害一点,那种女人谁稀罕啊! 在他的梦里都拎着匕首要割开他的心脏,让他不得安眠,完全没有一点女人的样子。 第53章 他用了所有对付敌人的手段,全部失败之后甚至放下了自己的身段尝试用那张勾引女人的脸来讨好侍奉她。可是明明上一刻还用那双纤细白嫩的腿勾着他的肩膀,下一刻就一脚踩在他的脸上让他滚开。梦境结束时,他总是被她赏赐死亡。 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这女人染血的脸,她比他更像艳鬼,一次又一次剖开他的心。 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他酒吞童子,居然被吓得不敢再入睡。 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酒吞童子猛然回神,将梦里的片段甩出了大脑,他迎上了八岐大蛇的目光:“不是说要玲珑心吗,东西呢?” 差点忘记了这件事,八岐大蛇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愚蠢的茫然,他挠了挠头。 想要骂人的话还卡在喉头,鹭宫水无的声音就从后方飘了过来。她和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就已经走近了,此时此刻的她正站在他的身后。 “在我这里呀,怎么,你想看吗?” 和梦里一样的语气,她现在离他好近…… 酒吞童子没有回头,身体的变化第一时间反馈给了大脑。他脊背僵硬,羞耻、愤怒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渴望,复杂的感觉堆积在胸口,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该死的,他居然起反应了。 ----------------------- 作者有话说:啊啊,这章没赶上开饭,下章一定! 不出意外这几天都是日更,本红色大蜘蛛发誓! 嘿嘿,想不到吧,酒吞童子也逃不过被我们水无宝宝‘折磨’的命运,我计划下面让蛇蛇服务一下水无,然后让五条悟带着夏油杰回来畅玩一下! 不说了,孩子要去发红包啦! 喵喵爱你们! !记得抽奖的事! ! 第41章 这女人就像是鬼一样, 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没有泄出任何气息和咒力,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足够引发他在梦中被折磨出的身体下意识反应。 鹭宫水无说话时的吐息穿透他的发丝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块肌肤立刻紧绷收缩浮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点。根深蒂固的恐惧在这个时候反而起到的反作用,酒吞童子的脑海里不断闪过梦境中雪白赤足踩在他下身的片段,身体的异样和精神上的耻辱让他濒临崩溃。 略微宽大些的衣袍反而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酒吞童子靠向一旁的红漆木柱,支起一条腿将衣摆完全撑了起来。无处安放的目光只能落在八岐大蛇的脸上,看着对方视线越过他肩头直勾勾盯着身后人的样子,他沉下一口气,闭了闭眼才睁开。 并没有注意到好兄弟的不对劲,八岐大蛇回过神来就看见酒吞童子突然靠在柱子上朝他眨了眨眼。故意歪斜身子让他能够直接看到鹭宫水无,还对他使眼色,外道丸这家伙绝对是在给他和鹭宫水无制造条件吧,难道是暗示他借着玲珑心的机会接近她? 不愧是阅女无数的酒吞,刚刚确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鹭宫水无那么漂亮,他忍不住想看也很正常。但是欣赏和抢夺还是不一样的,都怪两面宿傩那个贱人,让他现在草木皆兵。 八岐大蛇轻咳了一声,从酒吞童子身侧经过时,他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歉意,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回头请你吃饭。” 在八岐大蛇靠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不行就将他踹下台阶的准备,酒吞童子浑身僵硬,即便是靠在柱子上,也仍旧能感觉到那里烫到有些发痛。连精神都无法集中,他转头朝着八岐大蛇看去,但对方连头都没扭。 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但听到八岐大蛇说的话之后他确实是松了一口气。早该知道的,这条没脑子的蛇能看出什么。 对方跟自己擦肩而过,朝着鹭宫水无走去,听声音他们大概是一起往一边去了。哽在喉间的气终于顺畅,酒吞童子从窒息感里脱离,可刚刚松懈的脊背下一瞬就重新找回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即使不回头也能知道,刚刚那双金瞳扫过了他的背影。 察觉到了被自己盯着的人状态极为不自在,鹭宫水无把头转了回来,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从刚刚开始酒吞童子的表现就很奇怪,她能感觉到,他不敢看她。她靠近他的时候他好像腿软了一下吧,对她这么恐惧啊。看来上一次揍他的那一顿确实是对他造成了一定的震慑效果,怕她好啊,她还蛮喜欢有人怕她的。 不管是像里梅一样死脑筋转过弯来懂得了要依附她,还是像八岐大蛇一样吃瘪一次就懂得了要讨好依靠她,又或者跟酒吞童子一样因害怕所以干脆躲避她,这些态度她都蛮喜欢的。 唯独只有一个人。 鹭宫水无抬眸朝着已经向自己走来的男人看去,刚刚交手的时候他撕碎了自己的上衣,现在胸口的咒纹被汗水浸湿了变得更亮。暴起的血管因为主人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所以重新潜伏回了血肉之下,宽阔的臂膀和大块大块坚实的肌肉确有遮天蔽日的感觉。 两面宿傩…… 现在看到他就会想到那个任务进度后面刺眼的‘0',鹭宫水无没有等到他走近,直接打开了匣子。 没有预想中的那种场面,什么耀眼的神光还有惊天动地的异象都没有出现,匣子里铺着柔软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颗蓝色的心脏。明明已经没有肉丨体的供养了,但是这颗心脏仍旧在搏动,血管的切口收缩扩张,却只有空气流动。 在鹭宫水无之前,手腕圈着黑色咒纹的手先一步将那颗心脏拿了起来。 八岐大蛇‘哎’了一声,身侧的少女却已经直接上手了。 连他的手腕都握不全,原本透着点淡粉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仰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圆了一些,眼尾翘翘的像只护食的猫。他不松手,她就没有放开的意思。就这样跟他僵持着,连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两面宿傩看着她,四只眼中少女娇艳的脸叠叠又重重。 刚刚躲在柱子后面不知偷偷摸摸做了什么的酒吞童子现在倒是来了,他站到了八岐大蛇的身边,有意无意地偷偷瞥了鹭宫水无一眼。 察觉到身边这条呆蛇又要上手帮那个女人抢玲珑心的意思,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已经伸出的小臂。果然人一旦无知起来就会变得格外胆大,暗自较劲的这两个杀神哪个是他能惹的。 无视了八岐大蛇横过来的眼刀和明晃晃的‘不够朋友’的控诉,酒吞童子看向两面宿傩:“听说玲珑心很易碎啊,大人。” 不知道是不是长期依靠美色来捕猎,鹭宫水无总觉得酒吞童子身上一直都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魅惑感。现在明明还是那副恶鬼相,但是举手投足间除了有些刻意的矜贵礼貌还掺着些点故意模仿女性的温和。 和加茂羂索那种长期熏陶出的贵族虚伪礼仪不同,他的风度翩翩和不紧不慢都有些为了迎合食物而走样。 又在看他了。 那双漂亮又冰冷的金色眼睛现在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脸,寸毫都不肯移开。 身体开始变得不自然,酒吞童子努力让自己忽略落在侧脸上的目光,保持着看向两面宿傩的动作。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祈祷有人快点转移走那女人的注意力,以女人为食的恶鬼居然也会害怕女人的注视。 好在鹭宫水无只是盯着他看了短暂的一瞬。 但祸不单行,糟糕的事情总是会成对出现。 他忘记了,这里被他认可的煞神有两个。 在他的注视下,诅咒之王不知为何扬起了唇角,他俯视着他,将他所有的恐慌和无措都看得一清二楚。血红的视线冷漠又高高在上,他像是从他的反应里寻到了一丝乐趣,竟然慢慢松开了捏着玲珑心的手。 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酒吞童子喉结滚动,不自觉地咽下一口唾液。 果然。 两面宿傩的脸上是毫不遮掩地恶意,他笑着,像是真的只是随便提出了点建议:“很了解玲珑心啊,酒吞童子,那么你来介绍一下吧。” 在两面宿傩松开蓝色心脏之后,鹭宫水无就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将那枚摸起来软烂黏腻的心脏拿进了手心,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戳了一下,顺着对方的话重新转头看向了酒吞童子。 脊背汗湿了一片,衣料贴在身上并不舒服。在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扒光了扔进了闹市。 恐惧的情绪有一部分转化为了怨恨,怨恨鹭宫水无,怨恨两面宿傩,怨恨八岐大蛇这个蠢货,甚至怨恨自己。贪图玲珑心却不敢以身犯险,所以煽动了诅咒之王,这家伙一向喜欢血腥和混乱,知道有乐子之后果然感兴趣了。 他是打着抢夺、欺骗,实在不行等这个疯子一样的诅咒师玩够了再讨过来玩玩的心态来到祸津日神的神社的,但是一开始的计划里并没有鹭宫水无这女人啊! 努力地想要让身侧的八岐大蛇遮挡住自己,但是对方为了能够让少女听清楚他的介绍反而让开了一点。绝望在心头蔓延,酒吞童子有些强颜欢笑:“只是听说过玲珑心是祸津日神的宝贝,得到玲珑心的人可以凭借玲珑心的力量降下最恐怖的灾祸,但若是毁掉了玲珑心或者是在使用时冒犯了祸津日神就会受到神罚哦。” 第54章 其实还有更多的话要说的,但是有人打断了他。 鹭宫水无低着头,端详着掌心这颗据说可以‘降下最恐怖的灾祸’的心,提出了一个问题:“两面宿傩,你想要这颗心吗?” 问问题的时候不看着被提问者实在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刚刚折磨酒吞童子的那点趣味全都消散了,两面宿傩抬手去触碰鹭宫水无的下颌,但被她轻易躲过。 她换了一个问题,只是仍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为什么想要这颗心呢?” 为什么? 他做事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这天下万物,草木动物,每一条性命都该是他的,连那些可笑的神在内,他有兴趣就取来,没兴趣就暂时留着。 这种愚蠢的问题,连让他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鹭宫水无…… 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两面宿傩突然想到了在玲珑心的试炼里,她仰头问他应该怎么让那个女人摆脱过去。不耐的情绪因此褪去了少许,他记得她对他的提议没有任何异议。 在确定什么呢? 这个跟他简直天生就是双生般纯恶的小鸟,现在是又一次在确定彼此的想法是否相同吗? 两面宿傩纡尊降贵地开口:“有趣。” 为了有趣。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较好( 63.77%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低( 20%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没有撒谎,就只是为了有趣而已。身为强者,可是享受弱者的挣扎惨叫,享受操控低等者的快感。光是想到这个就觉得开心吗,在玲珑心的试炼里还心情极差,现在却又变好了。果然是需要专门设置任务来改造的诅咒之王,恶劣程度真是让人有点火大。 从数据内容上移开了自己的视线,鹭宫水无终于抬头看向了两面宿傩。迎着血红的眼瞳,她的掌心收紧,像在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花苞似的脸上绽放出的笑意和刚刚两面宿傩看着酒吞童子时的表情有异曲同工之妙,她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但又像是为自己的行为做出了回答:“有趣啊。” 蓝色的心脏在她的掌心里被挤压碾碎,雪白的指尖陷入了心脏的血肉之中轻易撕开伤口。传说中神圣的祸津日神法宝此刻就像是一团烂肉,再也承受不住这过分的强压,玲珑心开始碎裂。 除了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之外,剩下的妖怪脸上都有一瞬间的呆滞。唯有他们两个,一个挑衅般笑着,另一个脸色阴沉了一瞬后不知为何也邪肆地笑了。 蓝色的碎屑在风中消逝,天边的雷声滚滚而来,院中的神树被劈中,焦黑一片。大雨将落,酒吞童子和八岐大蛇对视了一眼,第一次彼此真正的心意相通。 这两个疯子! 熟悉的男声藏在雷声里,似乎不悦地‘啧’了一声。 鹭宫水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声音,转头朝着灰紫色的天际看去,但是另一种声音却出现在她的身后。 阿萤从那扇打开的门里走了出来,经过仍未醒来的里梅时还好心地绕开了他。无视了一人一蛇一鬼,她直接看向鹭宫水无:“虽然很舍不得,但是神明大人说让你们快点离开。” 她捏碎玲珑心的那一刻神明大人就开始头痛了,原话是‘让他们赶紧给我滚出去’这种事还是不要说了,毕竟还是要保留神明大人的神秘和威严。 鹭宫水无‘唔’了一声,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放任了自己不分场合的好奇心:“不是说如果毁坏祸津日神的宝物会被他惩罚吗?” 明明只见过一面,却像是已经认识了千百年,她们之间有某种类似‘同僚之情’的默契。阿萤也笑了,蜜色的眸子水润润的,她代表神明给出了答案:“你的灾厄已经降下了,祸津日神大人会亲自找你收取赔偿。” 不顾周围人各异的表情,鹭宫水无摆摆手,转身率先走下了台阶:“我会等他找到我。” 一直静默着的辅助系统适时弹出,提供超人性化的服务,机械声沉稳,对神明的怒火和惩罚毫不在意:“监测到特殊情况,在任务者离开祸津日神的神社后将自动为任务者打开屏蔽功能。” 脚步一顿,鹭宫水无挑眉,转头朝着八岐大蛇看去:“唔,记得把里梅带上。” 莫名其妙地来了祸津日神的神社,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阎罗山,因为八岐大蛇想跟鹭宫水无凑近乎,所以不得不承担起背着里梅这项责任的酒吞童子暗下决心,以后都不会再靠近这几个疯子半步。 按照那个女人的指示,他把里梅放回了他的房间。 昏迷的少年这样一看确有姿色,在他的臂弯里莫名透出一股脆弱易碎的感觉。难道现在俗世已经流行这种风尚了吗,他要不要也试着改变一下自己的皮囊呢? 将手臂伸展之后直接松开了被他架着的人,里梅掉在床铺上,发出‘咚’的一声。酒吞童子摸了摸自己已经恢复成美少年模样的脸,若有所思。 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里梅房间门口的人,什么思绪都消散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光是看着这张脸就觉得需要大口呼吸才行,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鹭宫水无其实只是来看看里梅怎么样了,毕竟对方现在也算是自己的小弟了,按照社会约定俗成的契约,她是得表达一下关心。 没想到酒吞童子还没走,但是对他害怕自己的反应还比较满意。经过他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语气说不上好坏,但其实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出她在模仿两面宿傩的口吻:“你的表现我很满意,以后也继续吧,从今晚开始,要更努力才行啊,酒吞童子。” 一直走出了好远还觉得昏昏沉沉,酒吞童子双目猩红,感觉自己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了, 什么叫很满意,什么叫从今晚开始继续努力。 难道,难道他做的那些梦她都知道? 他记得阴阳师是有入梦的能力的,但是咒术师也有吗? 恐慌的感觉将他整个人席卷,心脏被捅穿切割的幻痛让他几乎快要窒息。到底是什么意思,鹭宫水无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要他,要他,继续,努力地,侍奉她,吗? 大老远就看见了有点失魂落魄的酒吞童子,八岐大蛇加快了步伐,快速走到了他的身侧。拍了他的肩膀之后对上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面的红色咒纹凝滞了一般,整双眼睛死气沉沉。他皱了皱眉,出声询问:“你怎么了,两面宿傩那个贱人对你做什么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听见‘两面宿傩那个贱人’这几个字之后酒吞童子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晕过去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的牙咬得咯吱作响:“八岐大蛇,你是不是跟鹭宫水无那个女人待久了,你也疯了!” 好意关心他,还要被他骂,全靠记得他给自己和鹭宫水无创造机会才忍住了没动手,八岐大蛇声音放低了一点:“水无她不是疯子。” “两面宿傩才是,他那个贱人,平时装得高高在上,实际上勾引人的手段比你还多!在幻境里的时候,他就勾着水无上床!那个贱人,平时装得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结果懂那么多姿势。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可以学!” 酒吞童子恨不得自己聋了,听完这番话之后他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只是无力地开口:“你说谁和谁?” 还以为酒吞童子又要说鹭宫水无的坏话,他知道对方是个挑剔鬼,食物都偏爱未经人事的少女,八岐大蛇据理力争:“全都是两面宿傩的错,水无只是喜欢享受罢了!有人不爱享受吗,你不爱还是我不爱?” 已经听不清楚八岐大蛇絮絮叨叨地在说什么了,酒吞童子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鹭宫水无只是喜欢享受罢了’ 那鹭宫水无对他说那些话的意思是…… 她想享受吗? 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了心头,酒吞童子觉得自己有救了。他转头看向八岐大蛇,那张侬丽的脸庞上露出些笑容来:“八岐大蛇,有的时候我确实还是很喜欢你的。” 被这突然的表白搞得有点发蒙,到底已经做了很久的朋友。八岐大蛇张了张嘴,狠心把拒绝的话说了出来:“我没有那种癖好!” 酒吞童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不再看这条蠢蛇,他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到了晚上,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夏季本来就热,现在一下雨,更是潮湿发闷。 沉湎在睡梦中的鹭宫水无鼻尖沁出一点汗来,迷迷糊糊的,她感觉热到有些奇怪了。房间里明明是有冰鉴的,下午的时候里梅醒了,她还特意让他给自己多弄了点冰才让他去见两面宿傩的。 怎么会这么热。 不仅热,而且黏黏腻腻的,感觉出了好多汗,浴衣贴在身上,肌肤都变得滚烫。 第55章 雨声好像就在耳边,流淌的水声越来越近了。掌心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缎子,鹭宫水无抬腿想要将身上盖着的薄被蹬开。轻薄的被子变得格外沉重,她感觉自己的脚掌似乎踢到了什么重物。 黑暗的床帐里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来不及听清楚就消散了。 脚踝被抓住了,有柔软湿润的东西扫过她的脚背,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痕。潮湿的感觉就这样一路蔓延向上,直至生命诞生的开端。白皙的肌肤因为湿热变得潮红,这色泽反而更加引人入胜。 酒吞童子俯下身,感觉自己被包围在馥郁的香气里,比梦里的每一次都要眩晕。 或许八岐大蛇说得对,鹭宫水无其实没有那么坏,他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是因为知道如果她醒着的话他会害怕吗? 掌心的肌肤如此腻滑,比他触碰过的任何绸缎手感都要上佳。逐渐沉迷于此了,猩红的舌尖勾挑着,胸口因为刚刚被她踢中有些点疼,可是那一下的感觉也不能说是不美妙。 对不起,八岐大蛇,可是你说得对,鹭宫水无确实很漂亮。 他也要变成他嘴里的贱人了…… 不,不对,他是鬼。 好软啊、好湿润,为什么会发抖呢,是因为觉得他做得好吗? 那就多奖励他一点吧,好渴啊。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室内的雨也没有停歇的意思。隐隐约约的动静引发了守夜人的注意,里梅站在紧闭的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 ----------------------- 作者有话说:下章我们继续哈宝宝们 喵喵求一下评论,营养液~ 爱你们! ! 再一次,记得抽奖的事哇! 第42章 敲门的声音并不重,在磅礴的雨声之中本应很轻易就能够被人忽略,但长期在夜晚活动的鬼魅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终于从所沉溺的温软之中短暂地清醒。 埋首努力的男鬼动作一顿,慢慢抬起了头。本就像涂了胭脂一样艳丽的唇瓣格外晶莹润泽,他伸出舌尖,卷走了唇角并不属于自己的水液。不只是唇瓣,下巴上、鼻尖上,剔透的水珠滚落,整张脸都因为刚刚的动作而透出一股潮湿的红。 酒吞童子在床帐里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层叠的纱幔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停止动作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鹭宫水无的呼吸声和冰鉴里冰块慢慢消融的声响。 不知为何,门口的人只敲了两声。 始终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只是上身压得很低,那双纤细雪白的腿还被他勾在手臂上,内侧的肌肤因为发丝的反复剐蹭而变得绯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下的脚踝,他身体更加前倾,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少女柔软的小腹上。 长发散落在他的肩头、手臂,还有身下人的衣摆,额头隐去犄角的部位痒痒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副姿态太过亲昵,就像是他在渴求沉睡着的少女的支撑。 大雨将所有的气味都冲淡了,鼻腔里满都是鹭宫水无身上那种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花香,酒吞童子轻轻地喘了两口气,躁动狂热的情绪稍稍平静,他终于嗅出了门外的人身上带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冷气。 是里梅啊。 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天也早就完全黑透了,傍晚时他特意让手下的妖怪给两面宿傩进献了两只肉质鲜美且极为难抓的妖鸟。作为诅咒之王唯一的,且擅长烹饪的手下,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给那两只妖鸟拔毛剃骨、削肉腌制吗? 来找鹭宫水无干什么,她这副细皮嫩肉脾气火暴的样子,一看就不会做饭吧! 难道…… 在神社时里梅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这家伙甚至有胆量在两面宿傩的面前向鹭宫水无邀宠。那趁着夜深人静诅咒之王品鉴美食的时候偷偷溜出来找她自荐枕席这种事,他里梅也未尝做不出来。 好呀,主人也是这样,仆人也是这样。八岐大蛇起码有一点说对了,这两个人平日里装模作样,心里未必坦荡。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他裹挟,酒吞童子猛地坐直了身子。 里梅那家伙的术式是凝霜咒法,他能自己制造冰霜。在这种湿热的恶劣天气里,如果含着冰块舔的话,被侍奉的一方绝对会很喜欢。 从刚刚开始鹭宫水无就没少踹他,甚至还嘟囔了两声‘好热’嫌他体温太高。他不如里梅会这种歪门邪道,也不像八岐大蛇那样因为是蛇所以体温冰凉。在夏季他找不出优势来,可是冬季的时候他又比不过两面宿傩能将她完全裹进怀里的体型和火烧一样的体温。 他还记得八岐大蛇说过的话,她就是喜欢享受。 如果她有机会发现别人比他更强,有机会可以更享受的话,这女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踹开他的。到时候他没有了利用的价值,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或许他可以跟里梅一起侍奉她,但是里梅并不是宽宏大量的性格,而且一旦人多了就会有个比较,有比较了就会有偏宠。 那他…… 看向门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杀意,酒吞童子动作缓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敲了几下门都没有人应,他听到的那种哭一般的低哼和某些其他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里梅的手贴在门上,垂下了眼睫,对于要不要打开门的事情有所犹豫。 或许是他听错了,下午的时候他按照宿傩大人的吩咐给她的饭食里放了安神的草药,她这个时候应该睡得正香。 会这样关心这个女人,他真是疯了。 那两只妖鸟的肉已经腌上了,等待食材入味需要一点时间,他出来透气,莫名地就走到了这里来。 其实醒来之后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死的,但是宿傩大人却不知为何并没有杀了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了鹭宫水无‘水无大人’,这和叛主没什么区别。 只有一个可能,一定是鹭宫水无和宿傩大人说了什么。 奇怪的情绪撕扯着他,他既为了鹭宫水无保他而感到欣喜若狂,又因为宿傩大人居然肯听她的话而对他们的关系感到嫉妒。 这种错误的,激烈的情绪,快要吞噬掉他。 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里梅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 那只是,只是因为濒死的迷幻他才会叫她水无大人的,他不会背叛宿傩大人。宿傩大人没有杀他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容,他不能够再这样下去了。 里梅转身离开,俯身拾起了放在廊道上的伞,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上次被鹭宫水无揪着衣领扔进紫阳花花池的事情。 仅有一瞬间的恍惚,脚下的动作一慢,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是转头了。 但看到的并不是他预想之中的人。 披散着长发的男人斜倚在障子门上,衣襟大敞,露出了蒙着一层细汗的胸膛。松散的腰带快要从腰上掉下来了,一端垂着,明显是刚刚匆匆缠了两下。 里梅撑着伞站在雨里,双目死死地盯着酒吞童子的脸。 他知道他生得艳丽,要靠着这张脸来勾引女人饱餐,酒吞童子对自己的皮囊有多在意几乎所有的妖怪都知道。 紫色的双瞳中映出了对方抬手梳理乱发的模样,眼神越来越沉,强烈的杀意催得他眼尾发红。里梅注视着酒吞童子,觉得现在他这张脸似乎比其他时候都更为漂亮,带着明显的春意和餍足,如同一朵花得到了春雨的滋养。 伞柄快要被捏碎了,哗哗的雨声里,酒吞童子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倦意,炫耀一般,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她睡着了。” 甚至忘记了做出反应,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就算是再迟钝,再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他也该明白鹭宫水无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僵在原地。胃里酸液沸腾,灼心刺肺。 为什么…… 为什么是酒吞童子,哪怕是和宿傩大人也好,为什么是酒吞童子这个靠女人活着的不入流破玩意儿。 那他刚刚听到的那些细小的呜咽,像哭了一样的低吟,其实是他们在做那种事情吗。他站在房门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敲门的时候,鹭宫水无正在这只鬼的怀里接受他的抚慰。 会像那个时候在宿傩大人怀里一样露出那种勾人的表情吗? 她更喜欢温柔一些还是激烈一些呢? 是一开始就听到了他敲门的声音但是因为忙着和酒吞童子缠绵所以不愿意理他吗? 那现在又为什么要给他开门,因为终于结束了这场情事所以想起来他还在门口站着吗? 不不不,鹭宫水无睡着了,是酒吞童子来开门的。 这么快就睡着了,就算有安神药的作用,那酒吞童子的能力也并不怎么样。 迫不及待地来开门恐怕也是为了示威吧。 冰霜弥漫,寒气沿着水滴向鹭宫水无的房间蔓延,大雨凝结,尖锐的冰锥成型只消喘息的这一刻。 第56章 天色暗沉,院内并无灯火,眼中的红色咒纹潺潺,酒吞童子看着里梅扭曲的脸,心里满是将对手兵不血刃的快感。 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摆出,只是慢慢地合上了刚刚他亲手拉开的门,酒吞童子的唇角仍旧挂着那抹典雅的笑容:“她很累了,里梅,稍微懂事一点,不要吵醒她。” 障子门在他的眼前关闭,雨声变大了。冰霜落地,满地碎屑。里梅将手中的伞甩了出去,伞身撞到了连廊的柱子上,发出折断的声响。 手臂上交错纵横的血管像一张蛛网,暴虐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主人的体内沸腾。 到底还是年轻人啊,酒吞童子将胸口的长发撩到了身后,唇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嘲讽着稚嫩的对手。果然如此啊,外面只剩下雨声了,那冰冷到带着潮气的味道消失了。不用回头甚至不用打开门,他知道,里梅真的走了。 仅仅为了一句‘不要吵醒她’就真的忍受这种屈辱走掉了,动了真感情啊。 但这种自得的情绪并未持续下去,只是往前踏了一步,他就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落脚的动作都变得凝滞,他看向空荡荡的床帐,身上暧昧的汗在这一瞬间尽数转化为了寒意。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能判断出对方的身高并不如他,那只手是上抬的。 花香味混杂着一点淡淡的汗味和麝香气,酒吞童子被笼罩进了一股让他欢愉又让他恐惧的气息里,鹭宫水无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刚睡醒的困倦和一点不悦,从后方跟着那些令人目眩的味道飘了过来:“酒吞童子……” 只需要念出他的名字而已,他就不知所措了。刚刚在旖旎里生出的那点勾缠情绪摆脱了糖衣,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告诉他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出于他对她的恐惧。 整个人趴倒在地板上,酒吞童子的后腰剧痛无比。脊椎都断裂了吧,被一个女人这样踩着,他大脑中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她现在是光着脚的。 温热的足尖沿着腰线一点一点往下,碰到腰窝时下陷,隔着一层衣料,他能在脑海里想象出她的脚趾沾上唾液之后晶莹如玉石的模样。 后颈被什么东西扫过,痒痒的,他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知道那是鹭宫水无俯身垂下的发丝。 很快,少女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她对他毫不留情,真的是冲着将他腰椎踩断的目的而来。在这种钻心的疼痛之中,他可耻的硬了。 因为觉得酒吞童子的反应很奇怪才俯身想看看情况的,可是一声压抑又轻佻的闷哼在她的耳边炸开了。她敏锐地判断出被她踩着的人之所以发出这种怪声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觉得很爽。 噫,怪东西。 压在后腰上的力道消失了,快感强制暂停,酒吞童子猛地回过神。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贴着地板回头看去,结果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没有一点要沉沦的意思,那双金瞳里只有赤裸裸的嫌弃。 如同被兜头泼下了一盆冷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求生的欲望还是实在是想要继续淹没在欲海之中,他仓皇地抬手抓住了她正在收回的脚踝。 鹭宫水无的视线落在了那只青白的手上,有些不解地歪头。 在她开口之前,酒吞童子抢先。安静的室内,他带着低喘的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将外面的雨声都衬得小了一些:“我可以做得更好的,我可以比两面宿傩做得更好!” -----------------------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有高考的宝宝们呀,终于考完啦,不管如何,好好休息吧。祝福大家都能得到理想的成绩,希望大家都可以进入心仪的大学。 人生的路特别特别长,我们只是要转弯了,前面的风景因人而异,但无论如何,相信都不会辜负你们的努力。 嘿嘿,评论区揪人发酒吞童子小红包。 喵喵爱你们哦! 求求营养液,收藏和评论!好想和你们互动啊啊啊啊 第43章 抓着她脚踝的手力气大到让人觉得有些不适了,鹭宫水无用力蹬了一下,一脚踏在了他的腰臀衔接处。跟完全踩着后腰的触感完全不同,不是绷紧的肌肉和骨头,酒吞童子的臀部挺翘,感觉很软。 没有忍住,她足尖下压,用力碾了两下。脚下的软肉弹性很好,随着她的动作下陷,又在抬脚之后迅速恢复,像在神国时吃的布丁。 整个腰都踏了下去,连带着灼热的部分都紧贴在了地面上。带着凉意的地板当然比血肉之躯冷硬,鹭宫水无每踩一下,他的胯部就被迫在身下的木质地板上磨蹭一下。每当她踩着他的腰臀将他的下身使劲往下压的时候,那里都会给他一种快要爆炸的错觉。 身体的所有感受都传到了大脑,酒吞童子再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和胡乱的哼叫。疼痛、欢愉,彼此缠绕在一起,已经让他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那只被他舔舐过的细嫩的脚,现在正在他的身上施虐,让他徘徊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脚上的动作没停,鹭宫水无弯下腰,伸手扯着酒吞童子的头发将他的头从地板上拽了起来。还记得他刚刚说的话,对于自己不理解的事一向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她将他的脸转了过来,真诚发问:“什么叫作你可以比两面宿傩做得更好?” 空白的大脑终于捕捉到了一点信息,酒吞童子侧脸看着拽着自己长发的女人,额上的角终于忍耐不住冒了出来。他的眼神有点涣散,那些暗红色的咒纹像是被水打湿的字迹,模糊了边缘。他喘息着,将自己的舌从口中露出,爬满绯色云霞的脸像一朵开到极致快要凋谢的彼岸之花。 两面宿傩…… 对,他可以比两面宿傩做得更好。 他还记得八岐大蛇说过,两面宿傩会的姿势很多。但那家伙的性格如此恶劣,脑子里除了虐杀之外就只剩下口腹之欲了,他怎么可能真的懂如何让女人快乐。他一定是那种只顾着自己爽,无论如何都要做上位者的强势方。 跟两面宿傩不同,他在梦里已经积攒了很多经验了。刚刚她不是被他侍奉得很舒服吗,身下垫着的绸布都湿透了,还弄得他脸上都是。 一定是因为她在睡觉所以没有完全感受到他的技术有多好,一定是这样的! 像是离开水的鱼,在窒息的感觉中,酒吞童子努力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鹭宫水无的脸上。可是真的转移回来之后,他绝望地发现看着她的脸他更舒服了。 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他简直快要哭出来:“可以让你更加享受……可以让你更舒服……只要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杀我……鹭宫水无……” 其实还是没搞明白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她对酒吞童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他和八岐大蛇一起伏击她的那件事上。她承认这家伙是继两面宿傩之后目前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还算是有些水平的,不管如何,他到底是真实地捅穿过她的心脏。 认可是一方面,但是记仇又是另一方面,比起八岐大蛇,她确实更讨厌他。 而且他半夜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这副表情,这身打扮,她有点怀疑他的动机。 思考的时候忍不住加重了脚下的力道,结果被她踩着的人像是触电了一般抖了一下,然后浑身无力地瘫软了下去。她都还没做什么,他就已经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了。混合着汗味的浓郁白麝气在空气里散开,莫名地略微有点腥味,鹭宫水无鼻尖耸动,嗅了一下之后确认了这股味道正来自酒吞童子。 她还抓着他的头发,他的鬓角汗湿,咬着唇的模样莫名有种被凌虐的美感。 就着这个姿势,她把他翻了过来。 那股味道果然更加浓郁了,在一片黑暗之中,那双金瞳里的冷光顺着他扬起的脖颈一寸一寸往下,滑过他的胸口,腰腹。酒吞童子一向爱穿颜色艳丽些的衣服,他现在身上罩着的这件浴衣是浅浅的茜色,有任何变化在这块浅色的衣料上都极为极为扎眼。 感觉自己好像知道酒吞童子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她的学习能力和观察能力很强,经历过一次之后就会记住。之前和两面宿傩在幻境里的时候,她记得他也这样过。 记忆的片段被勾起,相关的部分也全都浮出了水面,更多的细节在鹭宫水无的脑海里展开,她回忆起了那晚身上战栗的快感。 酒吞童子始终紧盯着鹭宫水无,他有些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并不明显的新奇神色。 他得抓住机会才可以,要把握住她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他才能有命可活。 伸出的手还没到达目的地,对方的动作就先一步来了。身体最脆弱的部位被她的脚心贴着,刚刚得到缓和的情感重新破土而出。酒吞童子的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再一次到达至高之巅。可是主动权并不在他的手中,想如何对待他完全是她的特权。 第57章 在梦里的那种黏腻感似乎找到了原因,鹭宫水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将自己的脚一路上移,直至狠狠地踩在了酒吞童子的脸上。她的脚趾拨弄着他水红的唇还有高挺的鼻梁,声音里带着天然的傲气:“你现在的样子,真是,摇尾乞怜。”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很快就被外面的雨声淹没了。 倾盆的大雨敲打着屋檐,流水坠落,噼里啪啦地冲刷着地面。水洼里平静的液面被激起千层涟漪,时而荡出水坑的边缘。 里梅转过头,视线穿过大敞的障子门朝着室外的庭院看了一眼。紫色的眼眸比夜色还沉,密布的乌云在眼底堆积,他始终无法挥散脑海里酒吞童子倚着门框时朝他投来的那充满蔑视的一眼。 也只是走神了一刻,碗碟落地的声音立刻将他的思绪惊了回来。 肉汤洒了满地,丝丝缕缕的肉条跟葱丝混在一起,青白相间,肉眼可见的嫩。 高位上的男人用一只手撑着下巴,视线从上方落下来,停在他的面颊上。两面宿傩神态自若,他唇角噙着一点冷笑,姿态格外慵懒:“里梅,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惊雷落地,院里的花草已经一片狼藉。 巨大的阴影拔地而起,将里梅吞噬进无边的黑暗里。他跪在地上,双膝再次泛起痛意。叠在一起的掌心紧贴着地面,他的额头轻点手背。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狂跳的心脏自己做出了选择。 当时看到酒吞童子从鹭宫水无的房间里出来时产生的想法又一次涌上了心头,只是这次无论如何都无法挥散了。 如果是宿傩大人的话就好了…… 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都是二流货色,连着他都配不上鹭宫水无,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的话,那就只有宿傩大人能够跟鹭宫水无站在一起了。 而且,如果是宿傩大人跟鹭宫水无在一起的话,起码他还能够每天都看到她。他是宿傩大人忠诚的仆人,应该能够算是家仆的程度了,他侍奉宿傩大人的同时还能够靠近她。 她的衣服将会是他准备的,每日帮她系好腰带的惯例也会延续下去的,就连饭食和澡豆全都要经过他的手。 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 “是酒吞童子。” 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人在疯狂的时候果然看起来更加冷静,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平和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和他根本没有关系的事情,看不出任何私心。 “酒吞童子不仅擅闯了宿傩大人的宅邸,还潜入鹭宫水无的卧房,形迹可疑。” 阴影向外蔓延,一直延伸到了雨中,倾倒摧折的花枝被踢到了两边,里梅尽职尽责,将道路清扫开。他始终低着头,恭敬地走在自己选择的主人之后,唇角终于一点一点翘起来。大片的紫色在眼眶中晕开,疯狂和绝望在眼底混成一片浓稠的郁色,如果有铜镜的话,一定能照出血色发丝遮挡下他扭曲的表情。 障子门炸开,木屑乱飞,不速之客没有礼貌,将室内的春色搅开。 眼睛多大概还是有点好处的。 在黑暗的环境之中,隔着层叠的床帐,他还是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形。 堆叠的软枕垫在鹭宫水无的腰和手臂之下,她斜靠在上面,长发在胸口散开。她的上身的衣襟依旧齐整,只是布料微微褶皱,腰带有些松散了,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腰带之下,凌乱的衣摆散在床榻之上,一道隐约的身形低伏着,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扶着她的膝头。 应该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抬眸转头,跟他对上了视线。 纱帐模糊了她的脸,可是那晕着大片胭脂色的细腻肌肤早就已经刻入了他的脑海之中。那双本该毫无波澜的金眸里欲色并不多,但也足够用来点缀那张娇艳的面颊,看着竟比高高在上时还碍眼。 在她之后,那个爬床的奸夫也抬起了头。 酒吞童子脸上的红晕比享受的人还重,他张开红润晶莹的唇,吐出两块还未融化完的冰块。 一只纤白的素手从床帐里伸了出来,指尖莹润,连指缝都有水光闪烁。鹭宫水无掀开了床帐的一角,听得出来她刚刚很舒服,至少目前的心情不错:“你有什么事吗,小双?” 碍事的床帐应声落地,酒吞童子口中喷溅出的血液滴落在鹭宫水无的脚踝上,将那些淡淡的粉意全部都遮掩了。脆弱的墙体实在是受不了鬼王的撞击,扑朔扑朔地往下掉着渣滓,他砸在地板上时,被撑起的衣料还没有落下。 两面宿傩走进了室内,每一步都清晰无比,暴怒和嗜血的因子在血管里暴胀。他怒极反笑,垂眼去看挣扎着想站起来的酒吞童子。只是抬脚一扫,地上趴着的人就被踹到了门边上,没有回头,他声音淡淡地吩咐着告密者:“把他拖下去。” 里梅一言不发地弯腰,连抬眼看鹭宫水无表情的勇气都没有。眼角酸涩,整个眼眶都胀痛,刚刚那一幕几乎让他近乎目眦尽裂。 酒吞童子该死! 那些冰块,是他留在鹭宫水无房间的冰鉴里的。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鹭宫水无不是已经睡着了吗,这个时候来的话,宿傩大人应该只会看到酒吞童子这个错误的鬼出现在错误的地方才对。不应该跟鹭宫水无有任何牵扯的,她应该在好好睡觉才对。 为什么会这样…… 转身的那一瞬间,还是没忍住不断冒出的欲念,他微微侧头,动作隐蔽地朝着床榻的方向看去。一无所获,那道倩影没有给他窥视的机会,里梅只看到了宿傩大人宽阔的脊背。 他慢慢俯身压近了鹭宫水无,而她被他巨大的身形完全遮住。 快要走进雨中的时候,里梅终于听到了她再一次开口。她好像在兴奋过后感到疲倦了,兴致并不高,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突兀地开口了:“他得活着。” 被他拖着的男鬼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似乎就是在等鹭宫水无的这句话,酒吞童子抬手蹭掉了自己唇上的血,断掉一只角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却不是不美。 他没有应声,也来不及应声,余光里,是宿傩大人将她掼倒了那张已经凌乱不堪的床上。 ----------------------- 作者有话说:五条悟和夏油杰不出意外下章登场,然后小鸟应该在五章左右的内容里就会下山。 抽奖快要截止了,大家记得参与呀! ! 第44章 上一次被人扼住脖颈压在床上的记忆有些久远了,她仰面躺在榻榻米上,长发在褶皱潮湿的床褥上散开了一片。因为刚刚的过分刺激,金色的双眸里含着生理性泪水,氤氲的雾气在眼眶中弥漫,连带着视线都变得模糊了。 身体充斥着满足后的倦怠感,四肢软绵绵的,暂时没生出什么想反抗的欲望,这样躺着其实还蛮舒服的,说真的,鹭宫水无确实是有点累了。 看不清掐着自己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唯有悬在上空的两双眼睛如同四盏鬼火,在黑暗中猩红闪烁,忽略不得。两面宿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锐利冷硬的线条还是出卖了他现在情绪并不好的事实。他注视着眼下那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瞳,没有因为她现在泛红的眼角看起来情态娇怯就产生丝毫动容。 其实本来没什么问题想问的,鹭宫水无会做出这种纵欲□□的事情来他根本不觉得意外。她并不克制自己,对外界有着极强的探索欲望,任何令她感到愉悦的事情她都会去尝试,并且不关心会带来什么后果。 多么熟悉的品质啊,不愧是天赐之物,血管里流淌着同他一样的所谓的‘恶’。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他想要豢养的是一只会啄人的、喂不熟的雀鸟。 是要加以管束,但并不需要将她的天性摧折。豢养的爱物染上了脏东西确实令人不悦,但他更在意的是里梅把放肆的奸夫拖出去时,鹭宫水无说要酒吞童子活着。 掌心的力道加重了些许,两面宿傩俯瞰着身下看似无害的人,难得有这样的耐心试图去解开谜团:“要他活着?” 长睫颤动,金色的眼瞳时隐时现,鹭宫水无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睡着了。她的腿被他压着稍微有点发麻,但是腿根黏糊糊的,暂时也不是特别想动。 很少有这样能够解读出别人话里更深层含义的时候,她觉得两面宿傩并不是关心酒吞童子本身的死活,而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他活着。 没什么好藏着掖的,所以答案很轻易就被说了出来。 鹭宫水无抬手,指尖抚过两面宿傩的手背,到底还是懒得用力将他的手扯开:“我们做了交换啊,他让我舒服的话我就让他活着。” 原来是在付嫖资啊。 对酒吞童子为什么会找活路找到鹭宫水无这里来没什么兴趣,他拎着她的脖颈手臂上抬,在不听话的小鸟挣扎之前将她甩到了自己的肩上。 跟扛着一头被猎到的鹿也没什么区别,两面宿傩抬脚往外走:“呵,可惜他必须死。” 第58章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让她本来就有点酸的大腿变得更加发涩,而且他肩头虬结的肌肉顶得她胃部翻涌。终于短暂地战胜了那股困倦的感觉,她的足尖在空中晃了两下之后精准地踩上了他的腰腹。双臂撑起,感谢诅咒之王的肩膀足够宽阔,让她能够完成整个翻身后上提身体坐好的动作。 没骨头似的,她的手臂再次搭在了他的头顶,只是这次对方没有再像她第一次下山时那样把她的动作报复回来。 两面宿傩就这样带着她出了连廊,长发湿透,她隐约觉得他把她扛起来是为了让她挡雨。 用自己的脚跟撞了撞他的胸口,敲门似的,鹭宫水无没问他要带自己去哪儿,而是还惦记着八岐大蛇:“为什么他必须死?” 他都还没说什么,她的语气倒是差起来了。双瞳目视前方,但眼下的那一对眼睛却朝上去看对方的脸。 两面宿傩没说话。 雨下得很大,但是淋在身上之后倒是很凉爽,鹭宫水无仰头,将黏在面庞上的发丝捋到了脑后:“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是我要他活着,他就得活着。” 这次沉默的一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大雨里听得不怎么真切,两面宿傩低嗤了一声:“不懂?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根本不想懂?” 拨弄发丝的手顿住了,这种像是阴阳怪气的话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鹭宫水无总觉得有另一种味道。 他觉得她该懂的。 如果她不懂的话,那一定是她自己故意不想搞懂。 诅咒之王似乎觉得她很了解他的想法。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从她的视角来看,是他突然闯进她的房间里把跟她达成了契约的酒吞童子私自处理了,她都已经强调过了酒吞童子必须得活着,他还是在这里无理取闹。 她不能够理解两面宿傩做出这一系列行为的原因,现在不理解,以前也一直没有理解过。 这是第一次,鹭宫水无觉得仅靠着任务信息里诅咒之王的个人材料,她好像根本没办法完全掌控他。 虽然说了要和他做朋友,但她并不是真心的。她不关心他的思想,也不试图去读懂他做事的法则。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靠着契约维持着,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任务对象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敌人,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要改变一个人的思想,或许真的需要先了解他原本的想法是什么样子的。 难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的任务才毫无进展吗? 鹭宫水无抿唇,语气也因为要被迫承认自己的不足而变得冷硬了许多:“我确实不懂。”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结束,整个身体骤然失衡。尾椎骨被震得又痛又麻,她跌坐在地上,掌心被蹭破之后又迅速愈合。仰头朝着两面宿傩看去时面上的惊诧如此鲜活,尽管大雨打得眼睛很痛,但她还是努力瞪大了眼。在水液的润泽之下,金色更加明亮,这双眼好像无辜极了。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两面宿傩这家伙刚刚把她从肩膀上扔下来了。 跟扔一块木头或者一个砖石没什么区别。 密集的雨滴因为他俯身的动作而被遮住了一半,这是今夜她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两面宿傩的脸。 粉发向后露出了整个饱满的额头,雨珠沿着他挺拔的鼻梁滚落,湿润的眼睫黏在一起彻底失去了修饰的作用,距离近了才发现他那双正常的眼睛原来是如此的狭长。 她盯着他的唇等待他如何解释,他则盯着她的眼睛判断她是否在闹什么脾气。 两面宿傩说:“你该懂的。” 这世上,你该是最懂的。 浴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吸收着她的温度,让鹭宫水无感觉到有些冷。小腿陷在水洼之中,衣服的下摆沾满了泥泞。 想用契约惩罚他捏碎他的心脏,想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挺直的脊梁折断然后把他的脸摁进水坑里去。 想咬他,想撕碎他,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人一旦开始反思自己就会变得没有止境,过去两个人相处的所有片段还有她灌输观点的每一次教学都在鹭宫水无的脑海里闪过。 有那么多的冲动,但最终只是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在这场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的雨里,她垂下眼眸,提出了一个跟现在的一切根本毫不相关的问题:“当时你为什么让爱良自己去摆脱那个男人?” 将眼前人所有细小的动作都收进了眼底,下压的唇角,垂在身侧攥紧的双手,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想动手,但却不知为何忍住了。这个意外且突然的问题让诅咒之王短暂地生出了一瞬间的迷茫,借着鹭宫水无的后半句话,他才想起爱良是谁。 两面宿傩挑眉:“因为有趣。” 和想要得到玲珑心的原因一样,因为觉得有趣而已。 她希望弱者能够自己克服自己的恐惧,所以她才对两面宿傩提出的解决方案没有异议。当时为了推进任务,鹭宫水无利用了当时的场景试图进行教学。 明明是一样的答案,可是得出答案的思路天差地别。 他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不知为何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他现在不想杀她了,似乎想要另外的东西。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站在汤泉池的入口,她抬手狠狠地给了两面宿傩一拳。没有利用契约关系,对方动作敏捷,躲闪迅速。 她的另一拳很快追了上去,与此同时,他的腿也将将扫过她的足底。 顺理成章的,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扭打在了一起。 很快,两面宿傩就意识到了鹭宫水无似乎有点发狂。跟以往每一次靠着契约的单方压制不同,她根本没有下达任何命令,是完全在跟他硬拼。 地面上被拖出长长的痕迹,两个人距离拉远之时,在暴雨之中,火焰从掌心燃起。 鹭宫水无急速逼近,在火焰之箭离弦的那一刻,纵身跃起。 又是一次身位的交换,周遭的花木墙石遭了殃,大雨很快就将地面上的血迹冲刷了个干净。里梅撑着伞匆匆赶来时,两个人已经一路打进了汤泉池里去。 他犹豫着要不要在此时此刻开口汇报酒吞童子被八岐大蛇救走了,但是现在的情势似乎稍微有些不适合插嘴。 谁都没有开领域,好像连术式都没怎么用,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似乎想要靠着简单的近身肉搏分出胜负。 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侍奉宿傩大人这么久,他大概也了解一些大人的想法。有猜到大人一定会带她来汤泉池洗干净,但是里梅没想到他们会是这么来的。 远处有什么动物的低吼声传来,他转头看去,在层叠的乌云之中似乎窥见了一道龙影。 是咒灵。 有人在叫鹭宫水无的名字,是一道完全陌生的男声,对方的年纪似乎跟他相仿,声线听起来似乎没那么低。 对黑云压境的描述有了实感,那条龙形的咒灵从汤泉池的上空扫过。 刚刚还像疯了一样跟他在池水里互殴的鹭宫水无听到那个声音之后猛地推开了他,涉水而退,借着断墙的支撑,她整个人奋力跃起。 来找她的人配合良好,龙身盘旋,加速了俯冲。几乎是在落到龙形咒灵身上的那一刻,她就立刻回头朝他看来,急切地想要把他摆脱。 带着契约之力,她发布了命令,声音落在他的耳侧:“不要动。” 澎湃的咒力在这一刻静止,肢体僵硬,开始违背主人本身的意志。所有的术式都被中途打断,他被迫停下了所有的攻击和将她从那只咒灵上逮回来的预设。 就这样站在池水之中,两面宿傩浑身湿透,看着她的背影被一件熟悉的怪异黑色外套罩住,然后消失在天际。 真是好得很啊,刚走了一个奸夫,现在又来了两个。 不听话的小鸟,打算飞到哪里去? ----------------------- 作者有话说:莫名其妙地失眠了,手有自己的想法非要写更新…… 这一章是喵喵在癫狂状态下的产物,希望大家能读懂这章想表达的意思。 大爷觉得小鸟是跟他一样的‘恶’的灵魂,所以对她的感情更多是对同类的相惜还有想将她的恶催熟的这么一种意图。他到现在为止没有对小鸟产生真正的爱,更多对是一件喜欢拿在手里把玩的器物、对一只自己豢养的宠物,这种感情。他其实是摸清了一部分小鸟的想法和态度,并且加以利用(比如说小鸟的好奇心非常旺盛)来牵制小鸟,他觉得小鸟应该是最能跟上他的这种乐子人思维的。 而小鸟对小双的情感就更加的淡泊了,她也没有把对方放在跟自己平等的地位上看。连喜欢的东西都算不上,更不多是一种‘没办法摆脱、必须要负责的东西’这种情感。 两个人都没有把对方放在跟自己平等的位置上,两个人又都觉得自己是主导者。小鸟和小双的性格很相似,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又完全不同。 第59章 啊啊啊啊啊,喵喵想改一下书名,改成《渣了宿傩之后》或者《始乱终弃了宿傩》你们觉得怎么样啊,或者你们有想法吗? 评论区抽人发‘怪异外套小红包’哦 第45章 宽大的深色制服外套从头顶罩下,鹭宫水无坐在虹龙之上,整个人都被裹进了衣料之中。少年人的身量实在是疯长,感觉只有几日未见,他的衣服便又宽大了许多。暴雨和糟糕的情绪让她的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纤细的身体在五条悟的衣服中晃荡,好像随时会消散。 原本蓬松的发丝被雨血的混合物浸湿,一缕一缕的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湿漉漉的眼睫自然下垂,下方的金瞳看起来有些暗淡。好像脆弱的瓷娃娃,只需要伸手轻轻一碰,就会沿着裂缝彻底碎掉。 双方的视线在鹭宫水无的头顶上空彼此相接,两个人同时垂眸看了一眼中间娇小的少女之后,又再次抬眼对视。颜色并不相同的两对眼瞳之中此时此刻浮动着同样的情绪——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 毫无恋爱经验的dk们实在是不擅长安慰失意的少女,非要说的话,他们仅有的跟女孩子接触的经历全部都来自家入硝子。畅玩glgame的两个人在实况应用上束手无策,挤眉弄眼半天,最终也还是维持着大眼瞪小眼的现状。 终于察觉到了气氛安静的诡异,被夹在中间的鹭宫水无仰头,她偷偷瞥了一眼从未见过的黑发少年,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五条悟的脸上。 总觉得跟对方有种强者和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等对方低头之后才发问:“你们两个为什么要站着啊,不会觉得累吗?” 龙形咒灵脊背上的位置非常宽阔,并排坐三个人也没什么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鹭宫水无自己是坐着的,剩下的两个人分列在她的两侧,保持着双臂环胸的姿势,颇有种保镖的气概。 有点被问住了,五条悟张了张嘴,到底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他脖颈弯折,低头看着她的样子像临水自照的白天鹅。美丽的事物通常会被更美丽的事物吸引,无数个理由在脑海里飞快掠过,甚至都想着干脆说‘关你什么事啊’好了,但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时却还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披在头上的衣服遮住了鹭宫水无的头发,从五条悟的视角看去,入目便是她白皙的额头和那双小猫似的眼睛。衣料的颜色跟她腻白的肤色形成了一种对比,这怪异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有点像现世教堂里祷告的修女,配上这副带点可怜又不解的表情更是仿佛迷途羔羊般纯洁。 于是那天接吻的场景就在脑海里重现了。 做梦的时候、走神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是做任务的时候,无时无刻,鹭宫水无的脸和柔软的唇总是出现在他的大脑里,占据六眼的所有注意力并且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 无法自拔的五条大少爷第一次有这种找人倾诉青春心事的冲动,结果杰和硝子都说他一定是任务太多疯掉了。 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和千年之前的人产生了某种已经不可解除的羁绊。 在鹭宫水无的面前蹲下,五条悟解除了无下限术式,干燥的白发瞬间吸水,翘起的额发服服帖帖地黏在额上,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眉心:“怕你想不开了从虹龙身上跳下去。” 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一般,他仰头朝夏油杰看去:“杰,对吧?” 于是鹭宫水无也跟着他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那个刚刚被她匆匆瞥过一眼的黑发少年,找到了光明正大盯着他看的机会。 像一只狐狸。 但跟加茂羂索身上那种狡猾的老狐狸感不同,他狡黠但青涩,看起来是那种深埋着刺的温和。 狭长的双眸弯弯,纯粹的紫色水晶般澄澈,他没有五条悟那样的无下限术式,身上早就湿透了。及肩的黑发因为潮湿而微微卷曲,过长的刘海稍微有些挡眼但没有丝毫阴郁的感觉。墨玉一样的少年,未长成的松柏。 夏油杰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在挚友的眼神示意下,他尝试着询问:“鹭宫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出口之后才意识到对方是平安时期的人,可能并不能理解‘鹭宫小姐’这个称呼,但是少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垂下了眸子,似乎在思索如何回答他。 有点梦幻了。 原本只以为是悟作为气血方刚的男高中生做了什么春丨梦,没想到确有其人。跟着悟那家伙一起潜入禅院家偷咒灵的时候还觉得有点荒谬,但是现在看着眼下的人,他却忽然理解了悟说‘一定再见一次面’的缘由。 没有跟陌生人沟通的欲望,但是如果是五条悟的朋友的话,那应该也很厉害吧。还记得上次五条悟教她‘不要只进攻,试着防守’的办法派上过用场。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语出惊人:“如果你想杀一个不能杀的人怎么办?” 夏油杰愣了一下。 该说不愧是平安时代的咒术师吗,没有法律和咒术总监部的限制,自由的范围确实很大。不过,想杀却不能杀,难道是对方的身份特殊吗? 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和不解,鹭宫水无做出了补充:“有一些特殊的原因,而且,他现在比我要弱,我作为强者,是不可以随便杀掉弱者的。但是他真的很讨厌,总是很奇怪,让我搞不明白。” 改变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的姿势,夏油杰蹲了下来。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但是却透出一种并不深刻的疲惫感,他小小地叹了口气,好像很无奈:“啊,那的确是很棘手呢。” 强者要保护弱者,咒术师就是要保护普通人,人类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一旦有了特殊的禀赋,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五条悟小小地‘啧’了一声,他干脆伸手抓着鹭宫水无的肩头将她整个人都转了过来,面对着杰的少女变成了面对着他。这才真正小猫嗔怒的表情,天蓝色眼睛里迸发出一点凶光,他皱着眉,满脸的不赞同:“怎么你也搞这种正论啊,你所处的这个时代,可是没有这种限制的哦!” 想拍开他的手的,但是手臂被困在拉着拉链的外套里,她一时半会儿没来得及把胳膊掏出来。但是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身后的少年就贴了过来,有一种浅浅的和寺庙里焚香相似的味道。夏油杰从她的身后伸出了手,动作轻柔地拉开了五条悟的手臂。 莫名有种包容的感觉,他的声音里明明是带着不赞成的味道的,可是语气依旧温柔平和,就像是在教导什么顽劣的孩子一般:“悟,不要这样说。” 于是五条悟真的没有再继续下去了,虽然表情仍然很不好,但好歹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他咕哝了一声‘真是的’,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两个人的距离因为他刚才的举动缩短了很多,只要微微低头,就能数清鹭宫水无到底有多少根睫毛。他很努力地想表现得自己满不在意,但是语气却格外微妙:“你想杀的那个人是谁啊,是你上次说总是咬你那个家伙吗?说到底,都已经这么困扰了,还是没有动手,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隔着中间的少女,夏油杰看了五条悟一眼。 看来真的很在意啊,那么悟说的对方夺走他初吻的事情大概是真的了。不过如果是真的的话,那么鹭宫小姐应该对悟并没有那方面的感情吧,从见面开始,她的态度就冷静得出奇,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对喜欢的人的热切。 从说完话之后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五条悟觉得自己现在很奇怪,只要靠近鹭宫水无就会忍不住偷偷看她的嘴唇。 在他之后,还有另外的人品尝过吗? 他教她的那些东西,她加以实践了吗? 手心潮湿,不是雨,而是汗意。五条悟用余光反复扫过鹭宫水无轻颤的眼睫,对战特级咒灵时都没有如此紧张过,他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终于。 少女裹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外套,诚实地点了点头:“是有点。” 毕竟两面宿傩可是任务目标,如果真的杀了他的话,那么她的转正任务就失败了。 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甚至不知道应该回应什么,五条悟的视线猛地转回了鹭宫水无的脸上。连杰投来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刺眼了,他不悦地提高了一点自己的声线:“什么嘛,你不是说讨厌那家伙吗,等等,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你上次说比我重要的人吧?” 他一直记得这件事,还当着他的面呢,她就亲口说出了另一个人比他更重要。 从没听悟说过这件事,看鹭宫小姐的表情似乎也并不记得了,夏油杰叹了一口气,再次出声提醒:“悟……” “确实是很讨厌他,但是也有不能杀他的理由。我就是为了他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同生共死、荣辱与共。他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跟我绑定的人,我暂时,还要依靠他。” 不能透露自己的任务内容,鹭宫水无艰难地试图解释她和两面宿傩之间的这种契约关系。她咬了咬唇,烦恼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嘟唇,有点娇嗔。 第60章 “总之我确实不能杀掉他,但是他真的很奇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觉得我不懂他的话就是我有错。” 一股脑将自己的烦恼倾诉了出来,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不足和无能让她觉得很难堪。面颊因为能力不足的羞耻而泛红,她垂着眼睫,干脆将自己的下半张脸完全埋进了衣领之中。 但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刚刚还主动跟她搭话的两个人像是哑巴了一样沉默,雨已经停了,曙光将至,但是虹龙上一片沉默。 夏油杰有些同情地看着已经完全宕机的五条悟,内心稍微有些复杂。五条悟看着正眨着眼睛等待他回答或是开解的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恋爱还没开始大概就已经失恋了。 不愧是挚友,两个人完全想到了一起。 或许,鹭宫水无已经结婚了。 因为感觉她跟自己年纪相仿所以就直接按照现代的思维思考了,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点,平安时期的女性结婚年龄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限制。 唯一跟她绑定的,她要依靠的,甚至同生共死、荣辱与共的人,不是丈夫还能是什么! 她都已经嫁人了还要跟他接吻,而且那还是他的初吻。真是的,这家伙,怎么可以做出这么可恶的事情。难道她说自己不懂什么是接吻是在骗他吗,怎么会有人都结婚了还不懂这些啊,古人不都应该民风淳朴吗,怎么她是这种流氓行径。 一个怪异的想法冲上了他的心头,五条悟的情绪从震惊郁闷开始变得有些微妙,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如果鹭宫水无已经有丈夫了,那他不就是小三了吗? ! ----------------------- 作者有话说:抽奖已经结束啦,中奖的宝宝喵喵已经联系过啦,没有中奖的宝宝也不要伤心,喵喵马上会再次抽奖的! 我看到好多宝宝说还是喜欢现在的书名,那就不改啦! 求一下营养液,求一下收藏,求一下地雷嘿嘿。 评论区依旧揪人发红包哦! 喵喵爱你们 第46章 初升的朝阳格外耀眼, 霞光万丈,彩云层叠。 鹭宫水无将外套的拉链拉了下来,露出了自己完整的脸,仰头的时候金色的眼睛比天边的太阳还璀璨,大概把烦闷的事情讲出来之后心情就会好上许多,她似乎已经恢复了活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恹恹的了。 看了看捂着脸的五条悟,又看了看好像有点幸灾乐祸的夏油杰,她的耐心在怪异的沉默中告罄:“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啊?” 这应该是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规矩吧,当有人展现出自己的脆弱或者是烦恼,作为听众的人要表现出安慰和关心,哪怕只是敷衍。 明明是他们自己先问的,结果在她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心事之后, 他们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真没礼貌! 鹭宫水无的不悦太明显了,有什么情绪她都摆在脸上。 本来就个子矮,现在还压着下巴朝上看他们,三白眼留白的部分更多了,但是却并不显得刻薄。明明是一双凌厉的眼睛,可是偏偏形状饱满,艳丽被稍稍中和了一点,让她在做这种凶恶表情的时候反而有几分俏丽。 好像一只矮脚猫,感觉只要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虽然只短暂地接触了一会儿,但总觉得鹭宫水无的性格和悟其实是有相似的部分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两个人的思维里都带着独属于强者的天真。像孩子一样任性不加掩饰,是因为有这样做的底气和资本。 看了看仍旧沉浸在‘鹭宫水无可能有丈夫’这个噩耗之中的挚友,夏油杰自觉地揽起了责任, 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鹭宫小姐是已经有丈夫了吗?刚刚说的那个要生死与共的人,是鹭宫小姐心仪的人吗?” 刚刚回神就听见夏油杰问出了如此重磅的问题,五条悟下意识想出口阻止,可是一声‘杰’出口之后不知道再接什么了,反而是对方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目光。 不是很想知道答案。 只要鹭宫水无没有亲口承认,那这一切就只是他和杰的猜测。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回到千年之前来,结果喜欢的女孩子已经有丈夫了,回去硝子肯定会笑死他的。 但又会忍不住期待,他的心里隐约升腾起一点希望。 万一自己有平反的可能呢?万一他不是小三呢? 六眼急速运转,鹭宫水无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捕捉分析,他的双眸里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 有风吹过她的发顶,额前垂落的发丝扫过眼睫,鹭宫水无抬手将自己的刘海拨到另一侧,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丈夫? 心仪的人? 两面宿傩? 她心仪两面宿傩? 这个眯眯眼绝对是在侮辱她! 怎么和里梅上次的反应一样啊,她看起来这么没有品位吗? 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再重复一遍问题,但是夏油杰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对方绝对不是因为‘没听清楚问题’或者’少女对恋爱的娇羞’才那样说的了。 因为鹭宫水无‘刷’地站了起来,朝着他的方向进了一步之后将试图后退的他一把薅了回来。 衣领上施加的力道逼着他将自己的上身往下压,眼前的少女明明看起来纤瘦可是力气大到惊人。在虹龙上发生争执还是有些危险,万一掉下去怕是要倒大霉,况且又不能真的对悟有好感的女孩子出手。夏油杰放弃了挣扎,任由她使劲把自己拽到了两人视线齐平的高度。 明明是她在对他采取暴力手段,可是她鼓着脸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那双他刚刚还觉得有些凌厉的眼睛现在因为主人瞪眼的动作已经完全是圆圆的了,她站起来时披在身上的制服外套滑落,露出了里面血迹斑斑的水蓝色浴衣,有点像那种身体是淡淡的蓝头是白色的牡丹鹦鹉。 鹭宫水无歪头看着他,几乎把‘你是不是疯了’写在了脸上。仍旧潮湿的发丝在风里被吹得摇晃,就像是鸟类在抖动羽毛试图甩干翅膀。 “你这是污蔑!你这个小眼睛的家伙!你污蔑我!” 站在鹭宫水无身后的五条悟实在是没忍住,在‘扑哧’一声笑出来后,他忽略了夏油杰投来的求助视线,开始在自己的校服裤子口袋里翻找手机。 一定要录视频拍照片,回去给硝子他们看看。多方位拍摄了几张片之后,又以正在纠缠的两个人为背景拍了张合照,五条悟拍了拍鹭宫水无的肩膀,顶着她横来的眼刀晃了晃手机:“水无酱可不可以再说一遍刚刚的话,就是那句‘小眼睛的家伙’,我刚刚没有拍上,好想记录诶!这个东西很神奇的哦,可以定格瞬间,还可以留下影像哦!” 并没有配合五条悟这种无理的要求,这场闹剧最后以两个dk各自被锤了一个爆栗结束。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仰头看着掐腰站着的鹭宫水无,五条悟举手发言:“所以水无酱并没有丈夫,只是有一个有些讨厌但是又需要总是相处的……呃,朋友?” 朋友? 她和两面宿傩到底算不算是朋友呢? 虽然说过要和对方做朋友,但是其实只是为了方便做任务而已,确实是她撒谎在先。莫名联想到了两面宿傩对她的杀意值,最近一直都保持在50%以下的原因难道是他把她的话当真了? “其实不算是朋友,虽然说过要和他做朋友这种话,但是根本没有把他当朋友看。”鹭宫水无没有看他们两个人的脸,一想到可能两面宿傩已经把她当朋友了她就感觉有些心虚。但又觉得并不是自己的错,她试图辩驳两句:“他也没有明确说愿意和我做朋友啊!” 真复杂啊。 对分析情感这种事情一向不怎么擅长,五条悟仰面躺下,整个人瘫倒在虹龙之上。用自己的膝盖碰了碰依旧坐得端正的夏油杰,他的语调故意拖得很长,听起来有些懒散:“真是完全搞不懂,好复杂的关系啊,干脆让杰来分析一下吧。” 一开始的时候分明说的是想要杀了这个人,结果后来不仅吐出了那么多引人误会的话还别扭地说是对方没有明确说愿意和她做朋友。 其实根本没那么讨厌对方吧,不然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呢? 感觉有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在他的胸口蔓延,怎么变换姿势都不太舒服,将自己的四肢摊开后,五条悟干脆闭上了眼。 被突然点名的夏油杰简单回忆了一下鹭宫水无说过的话,他沉吟了一声:“可能有些人只是并不擅长表达自己。” “对方没有口头承认过你们是朋友的话,鹭宫小姐可以回忆一下这个人有没有那种已经将你当作朋友的举动。感觉对方也很在意鹭宫小姐吧,不然怎么会因为觉得‘鹭宫水无为什么不懂我’这种事生气呢?” 完全是在按照自己的思维推测,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关于对方的信息鹭宫水无透露得太少,他没办法分析她所说的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第61章 但和五条悟有一样的感觉,如果真的那么没办法好好相处的话,为什么还要为了没和对方相处好烦恼呢? 哪怕是坐着,他也比鹭宫水无要高出很多,夏油杰垂眸,去看她现在的表情。 明明也才只有十几岁而已,却有一种圣父般柔和包容的气质,对什么都宽容理解。散下的头发迎风拂动,他背对着太阳,光辉绚烂的时刻那对紫色的眼睛像教堂的彩窗一样。 鹭宫水无认真地看着他,感觉自己似懂非懂。 已经彻底意识到了对方似乎对感情这种事非常迟钝,夏油杰微笑着,为自己这个暂时的学生感到一丝无奈:“身为强者,就稍微包容一下弱者吧,水无不是说强者不可以随便伤害弱者吗,感情上的伤害,也是一种伤害哦。” “情感上的伤害也是一种伤害……” 明明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可是却不自觉地跟着重复了,根本没有相关的回忆,可是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鹭宫水无怔怔地看着夏油杰的脸,感觉自己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已经褪色的影子。 温柔、沉稳,值得信赖。 好像只要有他在就什么事也不用担心,相信着他会成为所有人的依托。 可是,越是这样的人反而就越容易堕落不是吗? 习惯于开解别人的人,哪一天若是自己想不通了,又该怎么办呢? 要是周围人没有注意到他压抑着的疯狂和痛苦,他自己要怎么走出来呢? ‘我这一生实在是离岸边太远,以至于求救时看起来像是在招手’ 这张背着光的脸稍微有一点点模糊了,可是镀金的发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梦幻,近乎半透明的紫色眼瞳里含着善意的笑,夏油杰点了点头。感觉鹭宫水无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想要再继续说点什么能够起到帮助的东西,但是对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原本还一脸若有所思的人突然倾身靠近,柔软的掌心带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花香味,捂住了他的嘴。她仰头看着他,神情比刚刚听他说话时还要认真:“这是我的烦恼,你不用真的替我解决。强者也好,弱者也好,都有自己既定的命运,神并不是允许每个人都得到帮助。”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强行止住,这次怔愣的人变成了夏油杰。他低头看着她,垂在肩头的发丝散落,无数的细丝飞舞着,像是在纺织下一刻的命运。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彼此缠绕交汇,就连黑发也一同被扬起,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动作轻微地点了下头。 “我说,我们到底要在天上飞多久啊?” 一直闭目养神的五条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的双臂枕在头下,一条腿压在另一条曲起的腿上的动作将他的腿显得更长。霜色的眼睫被风吹动,那双真正意义上举世无双的蓝色眼睛在阳光下折射着蓝宝石一样的光芒,如海面般粼粼波光。 很无聊似的,他打了个哈欠,闭眼时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老子都快要睡着了。” 贴近的两个人分开,夏油杰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五条悟的脸,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又错开。 很快虹龙就降落了,溪水潺潺,绿草如茵。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鹭宫水无双臂环胸,想起了一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这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要是有机会再见的话,一定要把衣服要过来才行。 本来想问问身边的两个人认不认识一个叫作‘甚尔’的男人,但总觉得没那么巧合。脚下一软,感觉自己陷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垂眸看着自己陷进泥坑里的双脚,鹭宫水无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周围栖息的鱼鸟全部被惊走,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上虹龙的时候木屐掉下去了。 可恶啊,都怪两面宿傩,要是掉下去的时候砸到他的头就好了。 因为太阳已经出来了,所以大家的头发和衣服很快就干透了。鹭宫水无被五条悟掐着后颈从泥坑里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然后拎到了溪边。 洗干净脚之后怎么走路又成了问题。 鹭宫水无赤足站在溪水之中,拎着自己的衣摆防止刚刚干爽的衣服再次湿透,视线在岸边的两个青少年劳动力身上巡梭了一遍,她决定大方一点给他们选择:“你们两个,选一个人出来背我吧?” 背她? 是那种恋爱游戏或者是偶像剧里经常出现的男主背女主那种背吗? 男主背着女主走在马路边或是雪地里,逛花火大会的时候背着喜欢的人也是影视剧常见的场景,尽管情景不同,但相同的是在此之后两个人的感情一定会得到迅速升温。 五条悟朝着溪边走了两步,稍微有些不耐似的嘟囔了两声:“什么嘛,凭什么让我们背你啊。”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将她从溪水之中拉了出来。落在脊背上的重量很轻,好像刮一阵风就会把她吹走,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五条悟的胳膊卡着他的膝弯,感觉自己的后背一寸一寸被柔软的躯体覆盖了。 好软…… 和男孩子的身体不一样,女孩子的身体真的好软。 环着他脖颈的手臂也好白好细,鹭宫水无好小啊,他这样背着她根本一点都不觉得累。扫过他耳尖的发丝和落在他侧脸上的呼吸感觉是如此清晰,上一次他在她身上嗅到的香气再一次出现了,诱得他总是神游。 为什么鹭宫水无是平安时期的人呢,要是她跟他是一个时代的人就好了。 耳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那块皮肤变得湿漉漉的。微小的水声和背上人吐气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五条悟飘远的思绪被强制拉回,他没忍住提高了声音:“鹭宫水无你咬我干什么!” 脸颊发烫,连耳尖都红了,他急速往前走了两步,不想让笑出声的夏油杰看到他现在有些窘迫的样子。但是他此时此刻的观众除了夏油杰还有在他背上的鹭宫水无,前者可以暂时甩开,但是后者有些无法摆脱。 清脆的女声听起来格外无辜,她在他的背上乱动,独属于少女的柔软部位一次又一次地蹭过他的脊背。整个人都往上了一点,她扒着他的肩头,努力探头去看他的脸:“我刚刚叫你的名字了,可是你没有理我啊,真的有那么疼吗,你的脸好红啊。” 那张原本冷白的脸看起来似乎比刚刚更红了,五条悟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根本就不疼好吗!” 但好在鹭宫水无这次提前察觉到他的动作趋势,在落地之前看准了周围的一块石头踩了上去。 已经追上来的夏油杰脸上还挂着笑意,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想要去看五条悟耳朵的冲动,让自己保持只看鹭宫水无的视角然后转移了话题:“你们打算去哪里?” 把双手插进了校服裤子的口袋里,五条悟别开了脸:“老子哪里知道。” 回答的责任突然之间落到了鹭宫水无的头上,她检查过这块石头确实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以后才抬头。跟说其他的话时没什么不同,她无所谓地耸肩:“随便转转就可以吧,你们不是随时都会离开吗?” 提出问题的人和把问题抛给她的人都沉默了,刚刚还算欢乐和谐的氛围突然碎裂。时间,漫长的时间,历史长河真切地横在他们之间。哪怕她刚刚才咬过五条悟还坐了夏油杰的虹龙,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时空的事实。 根本没发现气氛变得凝重了,还以为是这两个人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道理。鹭宫水无揭过了这个话题,直接提出了新的问题:“五条悟,你不背我了吗?” 就算是支线任务也别想让她光着脚在地上走,那一天下山时满地蜘蛛尸体的场景她还记得,要是让她光着脚踩到那些虫子,她宁愿自断双足。 刚刚还积极主动的人现在说什么都不肯背她了,不仅他自己不背,还极力阻拦夏油杰。事情发展到最后,演变成了鹭宫水无穿着夏油杰的木屐,而夏油杰只穿的足袋走。 男性的鞋对她来说有点太大了,山里的石头树枝很多,每一步都不稳。在第三次险些摔倒之后,走在她身侧的五条悟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一开始还是隔着她的浴衣袖口握着她,到后来那只温热的大手位置越来越靠下,等快到山脚下的时候,鹭宫水无的手已经被完全握进了掌心。 她仰头看了一眼这只手的主人,但对方目视前方,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大概真的是为了防止她绊倒吧,鹭宫水无收回了视线。但是她和五条悟的身高差实在是太大了,只有一只胳膊抬高的姿势让她的身体非常不平衡,侧头看了一眼另一侧的紫眸少年,她干脆利落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掌。 一下子变成了三个人拉着手的局面,因为中间的少女太矮,甚至有点爸爸妈妈带孩子出游的即视感。 夏油杰的指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要抽出手的,可是对方实在是握得太紧了。温热柔软的感觉包裹着他,让他产生了想要再多留一会儿的错误感觉。 第62章 在他挣扎犹豫的间隙里,同时拉着他和悟的人突然双足离地。被吓了一跳,他赶紧收紧了手,下意识朝悟看去,夏油杰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的惊惶失措。两个少年被迫同时锻炼了一把臂力,谁也不敢松懈力道。 完全没发觉身侧的两个人已经快被她吓飞魂了,鹭宫水无借着他们的支撑荡了两下,感觉非常有趣。她小小地‘呜呼’了一声,然后笑了出来,黑发被甩开,金瞳里情绪明媚。不知怎的,拉着她的两个人也跟着一起笑了出来,他们同时用力,将她往前猛地甩了一下然后又再次收回。 其实手臂有点发酸,但是并没有出声制止,察觉到了他们恶作剧的意图,可是荡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刺激。木屐差点飞出去,鹭宫水无‘诶’了一声,勾紧了鞋上的带子。 寂静的树林被笑声填满,大家正值青春年少,年龄相仿的人确实更能玩到一起,对幼稚的事情乐此不疲。 三个人的背影格外和谐,彼此相视而笑,就像刚刚关于‘随时都会离开’的阴霾根本没有存在过。 但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有人岁月静好了那就一定有人在负重前行。 铜镜里的画面格外刺眼,两面宿傩将整个案几都掀飞了出去。木头和镜子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说不上到底是清脆还是不清脆。 碎片从身前飞过,里梅垂首坐在下位,连头都不敢抬。刚刚提议让诅咒之王用铜镜看看鹭宫水无在做什么的加茂羂索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整理着腰间的环佩假装自己很忙。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荡秋千’的鹭宫水无忽然打了个喷嚏。 ----------------------- 作者有话说:“我这一生实在是离岸边太远,以至于求救时像是在招手。”出自史蒂威·史密斯的《不是挥手而是求救》 天知道喵喵多想赶紧写到小鸟下山,马上就能看到小双破防了好开心啊哈哈哈哈。 今天才发现营养液已经超过500了,六千字奉上。 喵喵爱你们! 最近三次工作特别忙,回来看到你们的评论感觉又有动力了,虽然都没来得及回复。 好感动好感动,喵喵去打包奖品了,回见宝宝们 第47章 一直玩到三个人的手臂都酸痛不已才结束这项娱乐活动,两个dk垂着刚刚多次游走在脱臼边缘的手臂,面无表情地走在鹭宫水无的身侧。 感觉自己身上一些美好的品质全都消失了,已经失去了所有对‘童趣’的向往,当人力秋千支架简直比做任务祓除咒灵还要累。酸痛的大臂肌肉和关节处发胀错位的感觉经久不散,两张风格迥异的帅脸上带着同样的疲 惫和放空,对视之后又默契地分开了视线。 明明是大家一起玩的,但跟这两个男子高中生的反应完全不同,作为三人中唯一拥有反转术式的存在,鹭宫水无一身轻松。不仅毫不疲惫,甚至感觉还能再来十几个回合。沉浸在荡秋千所带来的快乐余韵之中,她偷瞄了一眼五条悟的表情,试探着伸手去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 其实完全能看清她的动作和表情,像家养的小猫,做坏事之前知道要先试探一下饲养员的底线。如果不阻止的话一定会把玻璃水杯从桌子上推下去的,五条悟假装着自己根本没察觉到她的意图,状若无意地将自己的双手背到了身后。 没得逞的坏心眼小猫果然不开心了,六眼余光里的少女闷闷不乐地垂下了眼睫,瘪着嘴转移了目标。 忍不住唇角上翘, 五条悟掩唇轻咳了一声, 提示了另一方。 没太在意五条悟发出的声音,鹭宫水无朝着夏油杰伸出了魔爪。 才刚刚要拉到夏油杰的袖口,一直在神游的紫眸少年就突然放慢脚步跟她错开了身位, 仰面看向头顶上方被树枝分割的天空,他双臂环胸的姿势正好避开了她的手。 肩头忍不住抖动,两个人都憋着笑,偷偷观察着少女接下来到底会如何反应。 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夏油杰, 鹭宫水无的视线从他们发颤的肩头上掠过。 一向不喜欢大声说话,再加上音色清脆的原因,她开口时总是有种天真活泼的感觉。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语言本来不该有什么攻击力的,但什么都敢说的特性恰恰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鹭宫水无眨眨眼,放弃了继续玩荡秋千的念头:“你们两个真的好弱啊。” 颤动的肩膀停止了,蓝紫两色的眼睛同时落在了她的脸上。 根本没觉得现在的气氛似乎变得微妙了起来,尤觉不够似的,鹭宫水无又补上了一句:“唔,你们两个真的是最强吗?” 从来没有被人质疑过,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六眼的盛名,作为天之骄子,第一次有人敢说他好弱。五条悟弯下腰,猛地逼近了眼前人看起来无辜又纯真的脸颊,鼻尖都快要碰上了,他双手摇晃着她的肩头,试图让她清醒一点:“哈?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老子可是五条悟。我和杰,我们可是最强!” 到底是谁闹着玩了一早上的荡秋千最后只给自己用反转术式啊! 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被晃得稍微有点头晕,暂时忘记了辅助系统的嘱托,鹭宫水无脱口而出:“千年后的最强关我什么事啊!我还是现在的最强呢,我都没有炫耀!” 摇晃她的那双手停止了动作,近在咫尺的苍蓝色眼瞳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深沉。指节慢慢拢紧,五条悟用力地攥着她的肩头。 明明肢体语言这么沉重,可是却能做出如此轻松的表情。 他慢慢地笑了,眼底那些沉郁的情绪喧嚣而上,转化成了某种疯狂。 咒术师也是有负面情绪的,只不过他们的这些负面情绪并不会像普通人类一样生成咒灵,而是转化成了咒力供他们使用。 那是不是代表着,在某种意义上,咒力越强的人,其实负面情绪越多呢? 最强的咒术师,也是最疯的疯子。 五条悟盯着鹭宫水无的脸,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五官,没有一点要放开的意思,他向自己的挚友发出了类似于邀约的信号:“杰,你听到我们亲爱的水无刚刚说的那些话了吧?” 他就知道,第一次跟她分开时产生的那些想法不是他的错觉,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没有问也没有说。 看到奇怪的衣服不惊讶,看到他用手机拍照也不好奇,杰叫她‘鹭宫小姐’的时候她接受良好,现在干脆说出’千年之后的最强’这种话来了。 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呢? 描述那个所谓的朋友时,用的词汇也是‘来到这个世界’,一开始他以为是类似于’降生在这个世界’或者是’出生在这个世上’这样的说法,现在看来,或许她就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她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既然能待在平安京,那为什么不能跟他回东京去呢? 眼前的少年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狂热之中,这是第一次,鹭宫水无直观地感受到了他是最强的原因。什么胳膊痛之类的完全是逃避的借口吧,或者就是喜欢逗弄她,以他的状态,再跟她打一场应该完全不在话下。 还处在这样青涩的时期,无论是实力或者心智都没有完全长成,可是却已经能放出这样强大的威压了。 要打败他的话,首先要阻止他的咒力产生才行,只要能够破掉他的无下限术式,她就一定能胜过他。但是在此之前,还是要先跟他拉开一点距离,跟他近身搏斗她得不了什么好处。 不用辅助系统提示,仅凭着对危险的本能直觉,鹭宫水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是才撤了半步,脊背就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她脚下不稳,不过有人先一步伸出了手。 一双手落在肩膀上,一双手扶着手臂两侧。她被两个发育良好的男高中生夹在中间,身前是不掩饰汹涌的海洋,身后是看起来平静的沼泽。有点理解为什么五条悟会说‘我们可是最强’了,现在真的打起来的话,他们对她是有完全绝对的优势的。 鹭宫水无仰头向后看去,夏油杰也在笑着,他的表情还是很柔和,可是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制止五条悟的意思。明明已经凭借着默契读懂了好友的意图,却偏偏还要故意发问:“那么,悟想做什么呢?” 搞不懂这两个人想做什么,明明刚才大家相处得还很和谐,支线任务里并没有提示过他们身上有危险,人物阵营不都是正派吗。迟钝的小鸟只能感觉出事情不对,根本跟不上这两个潜在绑架犯的思维。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一闪而过的戒备,被前后夹击的少女身体紧绷,已经做好了随时防御或者攻击的准备。高速运转的六眼把这一系列的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五条悟的头压得更低了一些,这一次,两个人终于鼻尖相蹭。 他还是笑着,甜腻的气息在三个人之间蔓延。比女孩子还要莹润柔软的樱色唇瓣微微嘟了一下,千年后的最强刻意模仿着鹭宫水无偶尔会露出的小表情,果然也变得看起来更加无辜了:“水无酱不如跟我和杰回去好了,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和杰来的地方,可是很有意思的哦。” 第63章 “反正水无酱自己也说了,跟那个朋友相处不好很苦恼。那不如直接不相处好了,你觉得怎么样呢?” 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夏油杰的语气和五条悟的热情引诱截然不同,就像是完全为了她好,他垂眸看着她的发顶:“水无刚刚不是跟我们相处得很愉快吗?” 微微偏开了头,躲开了两个少年炙热的气息,被注视的感觉经久不散,鹭宫水无没有回答任何一个人的问题。 越过五条悟的肩头,她的视线跟不远处站在台阶上的人相接。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是如此的深邃纯粹,除了血腥之外任何情绪都无法被品读出来。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被她发现之后,他朝着她露出一个十足邪肆的笑容。尖利的犬齿暴露在空气之中,好像昨晚跟她打架的另有其人,两面宿傩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断眉挑起时表情才透出一点点冷。 “怎么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呢,面对这么热情的邀请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可真是不礼貌啊,鹭宫水无。” 迅速拂开了自己肩头和手臂上的那些手,鹭宫水无在夏油杰和五条悟抬头转头之前立刻翻身,双臂同时勾住了两个人的脖颈,身体几乎悬空。 在两面宿傩的注视之下,她双腿发力,用力一蹬。 三个人就这样水灵灵地倒进了身后的灌木丛之中,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两个dk甚至是脸朝下。纤细的手臂铁箍一样卡着他们的头,就像老母鸡把小鸡崽护在了羽翼之下。 五条悟满嘴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鹭宫水无的手捂住了嘴巴。夏油杰想要挣脱的动作没开始就结束了,鹭宫水无的另一只手摁着他的喉结。 灌木丛之中,她的声音从两个人的头顶上落下:“别看,很可怕。” 只要五条悟和两面宿傩没有六目相对,没有看清楚彼此的脸,那她的支线任务就不算失败了。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信念坚定,鹭宫水无双臂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还是不放心,她试着威胁了一下被她挟制的这两个人:“真的不要看,会做噩梦。”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两面宿傩的耳中,来之前猜到了有鹭宫水无在,大概会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但是确实没想到能够看到这种荒谬的场景。 他很可怕? 看了他会做噩梦? 两面宿傩走下了台阶,径自来到了灌木丛前。垂眸看着眼前的一排屁股,他抿了抿唇。 这三个人只有上半身在灌木丛里,下半身完全暴露在外面。鹭宫水无脚上的那双男士木屐格外惹眼,但是跟他们怪异的举动比起来,实在是有点小巫见大巫了。 感觉稍微有点头痛,忍住了踢她屁股的冲动,两面宿傩开口:“鹭宫水无,你在干什么?”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这章会修!前两章大家的捉虫也会修。 太忙碌了太忙碌了,还好赶上了,社畜痛苦。 宝宝们放心,周二周三都会多更新的!会把这两天的补上的! 评论区多揪几个人发红包! 第48章 灌木丛因为他们三个人的小动作不断地晃动,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不能看身后的人,但是每动一下脖颈上的手臂就收紧一分。游走在窒息的边缘,已经快要被勒死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干脆放弃了挣扎,任由灌木的枝叶横梗在他们的发间。 成熟多汁的浆果抵在唇边,五条悟稍微动了一下,躲开了大自然的馈赠。注意力转移之后才意识到现在的姿势有多奇怪,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自己的大半张脸就都埋进了某种柔软之中。 隔着夏日浴衣的薄薄衣料,鹭宫水无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脸上。和贴在背上时不同,现在这种柔软饱满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 六眼神子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头一次出现这种畏首畏尾的情况,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他喉结滚动, 感觉自己已经到了不知道应该如何思考的程度。 大脑还处于一片空白的阶段,但是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从耳根开始,大片的红朝着脸颊蔓延,火烧一般,他整个人都变得滚烫起来。 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连手脚都开始变得无所适从, 五条悟抿紧了唇。 事情到底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呢,明明刚刚他和杰还在试图把这个满身秘密的家伙诱拐回东京去,怎么转瞬间就变成了她把他们强行摁在树丛里。 这家伙,之前夺走了他的初吻,现在又跟他这么亲密…… 好像完全没有男女意识,不管是拉手还是其他更亲密的举动,她都可以心无芥蒂地进行。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嘴上和杰一样讲究所谓的‘大义’但是真正行动的时候又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感受。 有种莫名的预感,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现在站在他们身后还等着鹭宫水无回答问题的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她口中那个总是‘咬她’的人。 不过为什么不让他和杰看对方的样子呢,说什么会做噩梦,简直就是吓唬小孩子的话。 在他上次离开之后,她和这个男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五条悟还记得他和杰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和一个人打架。虽然没有看清对方的样子,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当时鹭宫水无匆匆跳上虹龙的样子确实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不悦的情绪逐渐压过了少年心事带来的悸动。 那种觉得自己是小三的奇怪感觉又出现了,现在这种局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大型捉奸现场。 等等,好像不只是他,刚刚被她这样勾着脖颈扑进灌木丛里的人,除了他还有杰。 如果大家的姿势都是一样的,那岂不是代表着,要是杰现在转头的话,也能体验到目前他脸颊上的这种美妙感觉? 把捉奸现场的荒谬设想抛到了脑后,五条悟立刻变得警觉。 手臂横伸,中间还隔着鹭宫水无,他摸索着越过了纤细的腰肢和交叉的茎叶,手掌终于触碰到了夏油杰的身体。 比五条悟意识到的更早,虽然不理解鹭宫水无带着他们倒进灌木丛的意图,但是他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姿势实在是有些暧昧。她身上的味道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鼻腔,和传过来的体温一起,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没办法不在意,从出生起就没有和女性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两个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的程度,夏油杰浑身僵硬,绷紧了每一寸肌肉以避免不必要的进一步身体接触。 好不容易才摸索到了一个平衡点,刚要松一口气的夏油杰被人一把推出了这片灌木丛。 跟在做梦一样,对方手掌贴上来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腰部。被推得滚了两圈,他仰面看着湛蓝的天空,面无表情地抬手摘掉了刘海上黏到的有些遮挡视线的树叶。指腹蹭过面颊上刚刚被断枝划出的血痕,来不及转头看一眼罪魁祸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空气里的咒力波动是如此的熟悉,想要干脆把这片该死的灌木丛烧掉,但是鹭宫水无离开温泉池时的那句‘不要动’再一次生效了。脚下像是生根了,两面宿傩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突然出现将她带走的人又突然消失在灌木丛里。 四周一片寂静,已经抛出许久的问题迟迟没有得到回答,两面宿傩垂眸看着鹭宫水无露在灌木丛外那截光裸纤细的小腿,感觉自己的脑子大概也出了问题。 人一旦开始尝试理解傻子的思维,那么自己就离傻子不远了,而他刚刚居然想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支线任务终于结束,身体两侧的温度消失,两个dk消失之后,她悬空的手臂也落了下来。鹭宫水无在灌木丛里翻了个身,变成了脸朝上的姿势,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和枝条遮蔽,看不清楚站在灌木丛前的人。 透过叶片的缝隙,血红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落在她的脸上。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稍微犹豫了一下,她错开了目光,没有选择立刻就坐起来。 其实刚看到两面宿傩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想到了夏油杰说过的话。 ‘对方没有口头承认过你们是朋友的话,鹭宫小姐可以回忆一下这个人有没有那种已经将你当作朋友的举动’ 当作朋友的举动? 自从她跟两面宿傩说过他们可以做朋友之后,他对她的杀意值好像就一直维持在安全范围之内,已经很久没有满值了。而且每次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情绪值也都还蛮高的,这应该算是跟她相处很愉快的证据吧。 ‘感觉对方也很在意鹭宫小姐吧,不然怎么会因为觉得’鹭宫水无为什么不懂我’这种事生气呢’ 这句话也很有道理,作为她唯一的朋友,雪代纱罗好像也说过类似的内容。人是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东西生气的,她也从来不在乎弱者到底能不能理解她的思维。 这样一看,其实诅咒之王已经完全把她当朋友了吧,那她岂不是对她造成了夏油杰口中的那种情感上的伤害? 第64章 已经注意到了鹭宫水无的怪异之处,明明护着的那两个人都已经消失了,她还躺在那片灌木丛里装死。 总觉得这家伙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两面宿傩没有轻举妄动。视线反复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流连,没有了另外两个奇装异服家伙的衬托,她脚上的那双木屐越看越让人觉得不顺眼。蜷缩的脚趾没有足袋的遮掩,每一个动作都格外清晰,他的目光缓缓向上,穿过碍事的枝叶,尝试去捕捉她脸上现在的表情。 但在真正看清楚之前,一直不肯动作的少女突然坐了起来。 终于舍得从那片灌木丛里离开,略微凌乱的黑发里还夹杂着翠绿的叶片,那张原本白皙的面颊上蹭得到处是灰尘,更不要说本来就沾着血污的浴衣。 简直像个乞丐。 嘲讽的话已经到了喉头,两面宿傩垂眸看着鹭宫水无那张脏污的脸,发出了一声嗤笑。但尚未来得及开口,那些并不友善的话语就已经尽数断在了喉咙里,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 仰头看着他的人表情有点别扭,明明平时洁癖很严重,但是现在却没有立刻吵嚷着要去洗澡。颤动的眼睫半遮住了金色的眼瞳,她撇着嘴,故意不肯看他的脸。听声音就知道并不情愿,跟有刀架在脖子上似的,可是都这么不乐意了,却不知为何还是说出来了。 鹭宫水无舔了舔下唇,小声咕哝了一句‘对不起’。 表情凝滞,唇角只勾起了一半就僵住了。两面宿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介于嘲讽和疑惑中间,他‘啧’了一声,还是蹲下了身。 将她额前乱糟糟的刘海粗暴地撸到了一边,他的掌心贴上了鹭宫水无的额头。反复摸了两下确认体温,甚至还抓着她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将人整个从地上拎了起来,他把她彻底翻了过来。手掌撩起了她还夹杂着叶片的长发,胡乱在她的后脑勺上摸了一把。 完好无损,没有发烧也没有受伤,她是在完全正常的情况下,神志清醒地说出那句对不起来的。 没有察觉出两面宿傩的真实意图,鹭宫水无忍无可忍地挥开了他的手。但考虑到对方大概是出于朋友的关心才做这些事,她忍住了发脾气的冲动。 金色的眼瞳紧紧地盯着对方的脸,她仰着头,双目幽幽:“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都已经道歉了,他为什么还不说没关系。真的把她当作朋友的话,应该会马上原谅她的吧,这家伙现在怎么是这种表情。就算是她有错在先,但是现在她已经决定真的跟他做朋友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抬手想揪住两面宿傩的衣领,但是发现两面宿傩根本没穿上衣。已经伸出去的手有些无处安放,但是收回来的话又有点尴尬,她愈发地理直气壮:“小双,我们是朋友对吧?” 朝他伸出的这双手固执地停顿在半空,像是一个索取拥抱的姿势。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他,明明刚刚还说了道歉的话,现在却又变回了那副气焰嚣张的样子。只是小脸脏污、面颊鼓鼓的模样并没有多少震慑力,反而让人更想欺负。 虽然没检查出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但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绝对有问题。保持着警惕,两面宿傩挑眉,未置可否。 于是他严谨的沉默在鹭宫水无的心中变成了无声的默认,她晃了晃手臂,再一次发号施令:“你,说没关系,然后背我回去!”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和他做朋友了,他也应该做出相应的努力才行。之前会产生那样的误会,还会打起来,完全都是他不会表达的原因。虽然她确实有问题,但是他也不是完全无辜的呀。 忍住了使用契约的冲动,观察着两面宿傩的表情,她保持着向他伸手的姿势没有动。 血红眼瞳中映着她脏兮兮的脸,两面宿傩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有特殊意义的情绪,他在鹭宫水无的注视之下缓缓俯身。 有清脆的铃声从远处传来,虽然没有如愿被背起来,但是她重新坐上了两面宿傩的肩头。嘈杂的人声从远处靠近,鹭宫水无扭头想要看看那边的情况却被人掰着脸转了回来。 两面宿傩迈开了腿,重新走进了阎罗山的结界之中。 但是有的时候不是你回避就能甩开麻烦的,一支附着灵力的羽箭破空而来,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叫。穿过结界时整个箭身都被灼烧殆尽,可是特制的箭头还依旧在前进。 强大灵力带起的气浪掀起垂在肩头的长发,鹭宫水无再一次回头,搭在两面宿傩肩头的手抬起,一侧的树枝被折下时还沾着晨露。 树影重中之重,一点金光亮起。强大的咒力迸出,刚刚还势如破竹的箭镞被那根脆弱的树枝原封不动地打了回去。 两个人的视线在斑驳的光影里相接,鹭宫水无的整个上半身都快要转过去。躲开了被打回去的箭镞,铃铛的主人也在看着她。 越往里树林就越茂密,视线逐渐被遮挡,一直到完全看不到那道身影,她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始终没有说话的两面宿傩在这个时候倒是有了动作,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却回头望了一眼。把鹭宫水无兴致勃勃的样子收进了眼底,胸口的烦躁堆积,刚刚的箭镞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可是这一次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不祥。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他握住了鹭宫水无的脚踝。指节收紧时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痕,明明已经听到对方不悦的抽气声了,可是还是没有以前那种因为她被他惹到就开心起来的感觉。 喉咙干涩,他垂下眼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以后不要乱跑。” 胡乱应了一声,试图把自己的脚踝抽出来却失败了。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那支能穿破结界的箭镞,鹭宫水无有点走神,没有捕捉到两面宿傩这一瞬间的异常。 ----------------------- 作者有话说:喵喵看有很多宝宝期待下山和东京的剧情,喵喵简单说一下,下山真的马上就下山了。最多最多一两章,我发誓!但是东京的剧情的话,可能还要再等等,不会等很久,但是要等京都的剧情过完(京都部分会有夏油杰再回来,还会有我们的学生组回来),另外京都的剧情也是很关键的哦,是我们小双追妻火葬场的关键剧情,涉及到小鸟死遁和小双被封印的内容。 谢谢宝宝们的喜欢和期待嘿嘿,好开心。 今天本来打算日六的,但是喵喵脑瓜子嗡嗡疼,因为外耳道炎和扁桃体炎犯了然后引起了发烧,真的不行了。宝宝们夏天一定要多喝水,不然就会像喵喵…… 接下来几天会老老实实还债的,会多多写的! 评论区抽宝宝发小红包,上次的抽奖的礼物已经寄出咯,宝宝们可以等待下次的抽奖嘿嘿。晋江币的抽奖也不要忘记参加! ! 第49章 自从五条悟和夏油杰离开之后,鹭宫水无的生活就变得平淡起来。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一连数日都见不到一次踪影,反倒是之前很少出现的加茂羂索最近总是在宅邸里晃悠。 午后的阳光被障子门筛成方形的小块,光斑在地板上铺陈,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投射而下的树影也跟着摇晃。屏风已经遮蔽了大部分光源,纱质的床帐又挡了一遍,光线变得柔和,整个环境格外适合小憩。 但这静谧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人破坏了。 传进和室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音色听起来略微有些低沉喑哑。听得出一开始的时候里梅有在刻意放低音量,但到了后来还是因为情绪激动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加茂羂索不急不缓的辩驳声夹杂在里梅已经快要遏制不住怒火的低吼里,相比起来就显得格外沉稳。 两个人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 成功吵醒了正在睡午觉的鹭宫水无。 四肢依旧软绵,并没有因为大脑的慢慢清醒而恢复力气。睡觉之前刚刚沐浴过,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被压得翘起。勾缠的腰带因为翻身的动作而变得松散,她侧过身,抬手去拉眼前的帐子。 雪白细腻的手从垂落的床幔中探出,在鹭宫水无即将把整层细纱掀开之前,另一只明显宽大许多且肤色更深的手直接从后方拢了过来,叠在一起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反衬,被圈住的手腕看起来更为纤细。没有丝毫的迟缓停顿,这只大手将她的整条手臂都带回了床帐之中。 层叠的纱幔没有了支撑,细雪一般扑簌簌落下,布料摩挲的声音占据了这片小小的空间,暂时盖过了门外的争吵。 腻滑的舌尖勾缠,唇瓣被咬痛了。想要反击时另一条手臂也被握进了掌心,鹭宫水无抬腿时蓄了力,这一脚实打实地踢在了对方的腰腹上,将按着自己两只手臂的两面宿傩直接从床边的位置踹到了床榻内侧。 明明刚刚还和他一起沉湎在这个带着点血腥气的吻中,现在只不过是稍微加重了点力道就立刻不愿意了。整个脊背撞上了墙壁,两面宿傩闷哼了一声,看着鹭宫水无翻身下床的背影,他抬手蹭掉了唇上沾到的血。 第65章 做的时候也没见她像现在这么爱动,只许自己占便宜,稍微受屈一点就下死手。 颈上被小狗咬出来的伤还没结痂,唇上就又添了新伤。但得到满足的感觉确实很好,惬意的感觉抵消了些许被冒犯的不悦,两面宿傩倚在软枕上,将不知何时被鹭宫水无蹬到床脚的羽织捞了过来。 跟他一派闲适的样子截然不同,午睡被吵醒的鹭宫水无现在觉得自己能把里梅和加茂羂索两个人拧成一股绳。 紧闭的门从里面拉开了,刚刚还在激烈争吵的两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狩衣的衣领被里梅攥在手中,鬓角垂落的发丝将他的贵公子之气折损了几分,苍白的面颊上那颗小小的红痣成了视线的必落之点,加茂羂索的双臂抬起,投降一般架在头的两侧。身体呈现出处于劣势的姿态,脸上却带着慵懒又玩味的笑,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快要透明,他侧头看着鹭宫水无,唇角上扬得更深:“救命啊,水无大人。” 冷白的面皮下透着因为动怒而带起的薄红,里梅闭了闭眼,实在看不得他这副装柔弱扮可怜的作态。但站在门内的少女显然心情不佳,那张带着午睡醒来后潮红的面颊上没有任何表情。攥着对方衣领的手力道重了几分,他咬紧牙关,一把将加茂羂索推了出去。 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鹭宫水无把垂在胸口的长发撩到了身后,双臂环胸。 起床气还没得到发泄,她的心情无法放晴。 两面宿傩现在勉强算是她的朋友,里梅又是她和两面宿傩共同的小弟,跟这个和她没什么关系的加茂羂索比起来,两个人之间的亲疏高下几乎立现。 确定了要承受她不悦的倒霉对象才终于抬脚走出这扇门,鹭宫水无的视线从里梅的脸上扫过之后才落在加茂羂索的身上,金瞳里毫无温度,但到底偏袒谁已经不言而喻。 她皱眉:“你这家伙今天怎么又来了?” 才刚刚扶着廊柱站稳,对方的问题就砸了过来。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开口,加茂羂索垂眸轻咳一声,面颊上的笑意有些凝固。 捏着折扇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骨节在薄薄的肌肤下凸显,指腹泛白。扇骨上原本就有的裂纹再次加重,已经不堪承受到快要断裂的地步时,扇子的主人才松开了手。 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他从容地理好了自己凌乱的衣襟,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现在的面色看起来比刚刚稍微好了些许。 加茂羂索轻轻摇了摇扇子,扇面上绘制的竹叶便活了一般也跟着发颤。颔首示意的动作格外优雅,他并不掩饰自己冲着鹭宫水无来的目的:“昨日刚刚得了一样有趣的东西,想来想去,觉得水无 大人可能会喜欢,所以,我又来了。 ” 灰色的眸子中清晰地映着金瞳少女的表情,每个字节都咬得得当,确定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一丝的厌烦,他才开始收尾。 试探着朝鹭宫水无走近了一步,耳畔的心跳声变得更加清晰。他脸上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但是转瞬即逝。 还是没有……为什么会没有呢…… 明明可以听到的,不仅能听见里梅心脏跳动的声响,甚至偶尔还能听见始终未露面的两面宿傩的心跳,可是都已经站得这么近了,鹭宫水无那里仍旧一片沉寂。 从小就能听见别人血液流动的声音,甚至可以从心跳的快慢中判断出对方的情绪。不管是人类还是动物,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需要一颗跳动的心。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心跳都很吵,兴奋时、愤怒时、悲伤时,永远是‘砰砰砰’地跳动着,不知死活地折磨着他的耳朵。 除了鹭宫水无。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他已经完全习惯了,甚至还总结出了一些规律来。咒术师的心跳会比正常人慢一些,越强大的人跳得就越有力。他凭借着这些规律判断自己面对的人是否已经到了人之将死的地步,又是否有利用的价值。 当然对鹭宫水无也并不适用。 啊,所以好想看一看啊,好想剖开鹭宫水无的胸腔看一看…… 这种欲望越来越无法压制,强硬地牵引着他,强迫他明知她是诅咒之王的囊中之物时仍旧忍不住想要靠近、抢夺、占有。 那双金色眸子里所投射的目光因为他所提到的‘有趣的东西’而在他的脸上停留,加茂羂索面颊上的笑意再一次扩大,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战栗。 从加茂羂索叫第一声‘水无大人’的时候就开始不爽了,里梅的目光从和室内收回,带着寒意直接戳到了加茂羂索的脸上。这家伙最近实在是形迹可疑,说是向宿傩大人汇报最近阴阳寮的新行动但实际上总是分出精力来关注鹭宫水无。 喜欢鹭宫水无不是他的错,毕竟她确实值得这样的爱慕,可是认不清自己就是他的不对了,这样病弱的身躯,也算不上顶级的天赋,比不过宿傩大人的话到底有什么脸面觊觎不属于自己的宝珠。 指尖凝出的冰霜将加茂羂索的鞋底和地板冻结在了一起,里梅的视线从和室内收回,顺应心意磨灭了他试图更进一步的意图。看出了鹭宫水无显然更偏袒他,又得到了里面那位的默许。里梅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将隐藏的轻蔑和傲慢全部搬到了明面上来。 女气的面容确实更适合这种假笑的表情,明明说着带刺的话,霜色的眼睫却谦逊柔和地低垂着。他唇畔的笑意得体,语气都不似方才争吵时用力:“水无大人是你叫的吗,加茂羂索,加茂家的家主知道你在外面这样乱攀关系吗?” 提到加茂家主之后如愿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瞬没有遮掩好的狰狞,里梅眼底的笑意加深,恰到好处的停止了自己的嘘寒问暖。后退半步将自己的位置摆到了鹭宫水无的身后,他低着头,俨然是打算深藏功与名。 加茂羂索早就已经习惯了里梅的冷嘲热讽,这家伙在诅咒之王身边侍奉这么久,可以称上一句八面玲珑。说实话还是鹭宫水无来了之后他吃瘪的次数才变多了,多看了几场乐子,他倒是没有忘记里梅的本性。 他熟悉,但是有人不熟悉。 鹭宫水无瞪大了双眸,视线始终追随着里梅的动作,卷翘的长睫眨呀眨,虽然不太明白他说那些话的意思,但是总觉得里梅刚刚的模样好厉害。 眼前自己好不容易才勾起的好奇心要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加茂羂索快速从腰间解下了从刚刚跟里梅发生争执时就一直护着的竹筒。确保将对方的注意力完全钩回来了之后,他才终于肯拧开戳着几个洞的盖子。 灰色眸子像掺进了香灰的琉璃,加茂羂索抬眸朝鹭宫水无看去,摇了摇竹筒,微笑着示意她伸手。 ----------------------- 作者有话说:下章下山!不知道怎么分章节了,先发这部分! 第50章 加茂羂索口中有趣的礼物是一个孩子。 拇指大小的娃娃端庄地坐在她的掌心,披着层层叠叠的翠绿色绸衣,仰头时露出一张泛着粉的小脸。眉毛细细的,鼻子嘴巴也很小,发现有人在看自己之后,他快速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把手抬高了一点,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鹭宫水无凑近了坐在她手里的小人。白嫩的脸颊鼓起,她坏心眼地吹了一口气。小小的人儿被吹得栽倒在手中,绸衣都掀开了几层,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她眉眼弯弯地笑出了声。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连廊间回荡,比聒噪的蝉鸣悦耳动听。 始终注视着身侧人的反应,加茂羂索的视线落在她的面颊上,直到看到她露出笑容才回收。 的确是存着挑衅的心思,他侧目看向里梅。两个人的视线相对,白发咒术师的脸上还维持着那种虚伪又得体的笑容,但是眼底的怨毒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认识这种还没有人类手大的妖怪。 蜉蝣妖法力低微、寿命短暂,很少有能靠自身的妖力化为人形的存在。它们本体全身淡绿, 双翅纤薄, 算是较为赏心悦目的夏虫。凭借于此,它们化为人形之后样子也生得精巧漂亮,但实在是受限于天生的缺陷, 即便化为人形也只有人类手掌大小。 用这种不入流的东西献媚,也就是鹭宫水无年纪小经不住诱惑,又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 很感兴趣似的,里梅凑近了些,俯身伸手去碰那个小小的人。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里好像确实充满了惊奇:“原来是蜉蝣妖怪啊,来的路上随手在池塘里抓的吗,看来加茂你心里确实一直有想着我们水无大人呢。” 伸出去的指尖落了空,鹭宫水无移开了手,她把那个小小的人护在掌心,不允许别人触碰。 根本没听出里梅在暗讽加茂羂索送的礼物卑贱低劣拿不出手,她抬眸朝里梅看去,轻轻地哼了一声:“我的,你不许摸。” 再也没办法伪装这虚假的笑容,咬牙时口腔深处的上下磨牙彼此相蹭发出酸涩的声音,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收回。 第66章 指尖蜷缩,连带着看向那个躲在鹭宫水无手心里的东西时眼神都变得冷冽,里梅调动着有点僵硬的唇角,低低地应了一声。 现在眼底的快意完全真实了,加茂羂索半遮着脸,折扇轻摇,狭长的双眸眼尾翘起。抬脚走近时不着痕迹地将里梅从原本的位置挤开了,他没有伸手,只是俯下了身:“这种妖怪名字叫做蜉蝣,既然拿来送给姬君,自然不是随便抓的,这原本是京都的一位贵人饲养的。” 这倒是没撒谎,京都的贵族们向来喜欢新奇的玩意儿,虽然惧怕妖怪鬼神,但是对这种没什么妖力的小东西倒是喜欢得紧。蜉蝣妖大多是夫人或者小姐们在饲养,近来皇室之中也开始流行一次解闷。 一直在逗弄掌心小人的鹭宫水无终于抬头,金曈的温度低了些,笑意也不如刚刚那般浓烈。她唇角往下压,侧头看向从斜后方俯身笼下来的加茂羂索。 不快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她语气都变得恶劣:“这是别人的东西吗?” 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她不高兴的原因,加茂羂索合拢了折扇,脸上露出了几分无辜来:“我怎么可能会拿别人的东西送给姬君呢,这可是我特意为姬君求来的。” 辨不出她现在的情绪到底如何了,那张娇艳的面颊上逐渐没有了表情,金眸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张狐面。 喉咙发紧,如同被毒蛇锁定,加茂羂索胜券在握的心即将跌落谷底。 被他挤开的里梅没有试图找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少年人就这样站在一侧,只是在静默的间隙里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掌心痒痒的,拇指被人勾住,鹭宫水无垂下眼眸。那个小小的孩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抱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声音很小,听起来格外稚嫩:“姬君,姬君。” 散落的长发略带卷曲,发顶上有几撮碎毛翘起,阳光穿过连廊洒落在黑发上,晕开一片柔光。鸦色的睫羽小幅度地颤动了两下,那双凌厉的眼睛慢慢变得软和,她“嗯”了一声。 很少会主动回忆在神国的事情,但和这小妖怪对视的时候还是想到了一桩很久以前的旧事。 在鹭宫水无还小的时候,有一阵子神国兴起了养宠物的热潮。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宠,什么小猫小狗、三头蛇、长羽毛翅膀的人,会汪汪叫的蜥蜴,都是很受欢迎的类型。 本来她是没什么兴趣的,可是就连一向不喜欢小宠物的雪代纱罗都养了两只毛茸茸的蜘蛛。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好奇和向往,小纱罗很慷慨地送给了她一只。 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蜘蛛,但是因为是雪代纱罗送的礼物,所以她养得很认真。给那只蜘蛛起了名字,还阅读了饲养手册、购买了专用器具,甚至都想好了上学的时候要用有透气孔的塑料盒子装着偷偷放进书包里去。 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她小心认真,甚至是惶恐不安地照顾着这份来自雪代纱罗的礼物。 但这只蜘蛛并没有因为她的精心照料而活下来。明明很努力了,可是这小小的生命还是在她的手中逐渐流逝。 她哭着去找神乐因,趴在他的膝头恳求他能够施以援手。温柔的神使大人第一次露出那种近乎淡漠的神色,神明宽大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 他说:“这是它的命运。” 年幼的鹭宫水无还无法改变或者承担任何人或物的命运,彼时的她因为年纪不够连做见习神使的资格都没有。小孩子天然地想要依赖自己的庇佑者,她只能祈求已经强大到可以改变因果的神乐因帮她抓住这只微不足道的、即将死去的蜘蛛。 她说她什么都愿意做,可以不出去玩、不吃那些糖果、不捣乱不哭不吵不闹、不再反抗他的任何管教。 但神乐因还是拒绝了她,那张漂亮到无法分辨性别的面孔无动于衷,乌黑的眼眸中任何情感都瞬息万变,他再一次开口:“等到你真正能够触摸命运的时候,等到了那个时候,我的水无可以亲自复活它,如果那个时候你还记得这只蜘蛛的话。” 掌心的小东西再一次轻轻地蹭了她的手心,毛茸茸的发顶和那只已经很久的蜘蛛极为相似,鹭宫水无回过神,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攥紧了掌心的铃铛,加茂羂索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小指缠上了铃铛尾端缀着的流苏,袖口遮住了他重新把铃铛收回袖中的动作。 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他适时出声:“不如姬君给他起个名字吧。” 已经觉得有点烦了,不明白这个加茂羂索为什么一直说话。既然是送给她的礼物,那她现在收下了他就可以走了啊,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对她指指点点。 鹭宫水无“哦”了一声:“蜉蝣。” 蜉蝣? 给蜉蝣妖怪起名叫蜉蝣? 她显然并不想给这只妖怪命名。 名字是最短的咒,起名的人和被起名的人之间天生就有情感链接。一旦开口叫出那个自己选定的名字,从此这责任就再也无法摆脱。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必须让她对这个小妖怪投入更多的感情。 已经意识到了加茂羂索又要开口说话,鹭宫水无干脆地在他动作之前一把捂住了那张唇色浅淡的嘴。 将蜉蝣放在了自己的肩头,她终于想起了始终只是旁观的里梅,转头时秀眉撇着,她熟练地发号施令:“里梅,把他赶出去。” 手腕应声被冻,尖锐的冰锥离他的喉咙仅剩一寸,加茂羂索后退了半步。少女离开时发尾扫过他僵硬冰凉的手,没有再用目光追随她的背影,他向里梅微笑示意,难得自觉地转身。 已经够了,刚刚鹭宫水无去的那个方向是厨房。 她要去喂这只小虫子吃东西了。 事情按着加茂羂索的预料发展,接下来的几天里鹭宫水无几乎和那只蜉蝣妖寸步不离。 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都要随身带着。她差使里梅给蜉蝣做了小房间和餐具,但却对成品怎么都不满意,到了最后,她竟然亲自画了图纸自己动手做了一套新的。 又到了每日固定的透气时间,没有理会里梅说有冰碗的事,她带着蜉蝣妖出了门。 一大早就消失的两面宿傩刚好踏进宅邸,和鹭宫水无擦肩而过时站定在原地。视线扫过她放在肩头的那只小妖怪,他转头看向出来迎接他的里梅,难得过问这种小事,面上的表情稍微有些难看:“她又去做那些没用的事了?” 接过了宿傩大人脱下的羽织,里梅折好衣物,恭敬垂首:“大概是带那只蜉蝣散步去了。” 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两面宿傩重新看向鹭宫水无消失的方向。轻蔑的弧度在唇角勾起,锋利的犬齿上下交错,一丝不屑从脸上闪过,他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蠢货。” 脸上一派自然,心底却忍不住窃喜起来,里梅太明白宿傩大人露出这种表情的含义了。这一声蠢货到底是骂谁有待商榷,但是他知道要倒霉的人一定是加茂羂索。 对这对儿主仆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鹭宫水无穿梭在树林之间。不知道第多少次,她在山脚下遇到了加茂羂索。 但和之前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对方并没有看到她。茂密的树丛和花草隔在两人之间,层叠的影子被已经开始出现的霞光带着晃动。凭借着高度的优势,她将加茂羂索的全部动作都收进了眼底。 说话的两个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加茂羂索站在手持弓箭的高挑女性身侧。那道穿着棠色壶装的身影莫名有些眼熟,玉质的铃铛在她的腰间随着主人的动作轻响。 转身离开的动作有所停顿,鹭宫水无甚至往前了一步好让自己看得更清。 把蜉蝣放在了自己的肩头,她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安静。学着她的样子,蜉蝣也做了相同的动作,浓密的睫毛婴儿般纤长,他对着她眨眨眼,眼睛圆圆的。 心中某个地方变得有些柔软,她再一次想起了那只叫作‘小织’的蜘蛛。 从身侧低垂的树枝上折下了一朵白色的花,鹭宫水无抬手递给了肩头的小人。对蜉蝣来说这朵花有点太大了,他摆弄了一下,最后像戴帽子一般扣在了自己的头顶上。花蕊里的细丝垂下,正巧可以充当系带好让整朵花固定在那张小小的脸上,他认真地打着结,专注时不自觉地噘着嘴巴。 鹭宫水无弯了弯唇,齿间泻出一声极轻的笑。 整片天际都被霞光染得绚烂,光线暗淡了下来,此时此刻宁静祥和。她再次抬眸看向持弓的女性,只是这次金色的双瞳中映出的是闪烁着寒光的箭镞和拉弓之人深红到近乎纯黑的双眼。 加茂羂索失态的声音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振翅声中,无数羽毛飘落。 羽箭破空,结界碎裂,树叶和花瓣粉身碎骨,距离近了才看清上面用朱砂画着血红的咒纹。 鹭宫水无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次连折枝的动作都没有,她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 第67章 但有人比她更快一步,一直乖乖坐在她肩膀上的蜉蝣焦急地扯了两下她的黑发,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之后,他纵身跃下。 这是加茂羂索第一次见到鹭宫水无这副模样。 那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金色眼瞳里终于映进了山林的色彩,不顾自己面前是陡峭的山崖,她伸手朝前扑去。一点绯色从眼尾开始扩散,血丝如同藤蔓般缠绕,向来无波的眼瞳此时此刻一片血红,她看到那个小小的人身躯破碎时还紧闭着眼。 什么都忘记了,咒术、任务、所有的所有全都消失在脑海之中,鹭宫水无在半空之中抓到了蜉蝣。锋利的箭头割断了她精心养护的发丝,长长的血痕一直从面颊上延伸到耳后。夕阳的余晖足够看清楚掌心里几乎面目模糊的生命,她张开嘴,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任何依仗,失重的身体狠狠砸下。 可能撞到了石头,也可能撞到了树干,从山坡上滚落时,四肢仍旧是僵硬的。凭借着本能,鹭宫水无将已经不再呼吸的蜉蝣护在心口,蜷缩的身体承受着无边的疼痛,她蜷缩着指尖,一遍一遍地施放反转术式。 巨大的鸟翼腾空展开,被穿破的脊背鲜血肆虐,翠蓝色的双翅几乎遮天蔽日,将四周所有的树花都震倒。 没有尽头的翻滚终于停下,她浑身是血地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佝偻的脊背以一种奇异的形态弯曲着,血珠和眼泪混在一起,像是鹭宫水无泣下了血泪。颤抖的双手中,已经恢复原状的小人仍旧紧闭着眼睛。 眼睫被血水粘连,额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溢出新的猩红。明明眼睛不断掉着泪,脸上却没有特殊的表情。 她可以救他,她已经有了承担起他生命命运的能力。 辅助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中炸开,男声反复重复着让她停止外泄力量的内容。 刚刚被双翅展开时带起的波动掀倒的人们此时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加茂羂索踩着碎石和断枝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鹭宫水无一直在发抖。 咒力在她的手掌间一次一次波动,还有他看不懂的浅蓝色光芒一次比一次盛。可是中心的那只蜉蝣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弱小的时候,掌心里小小的身影和早就死去的小织重合。 那张被鲜红浸泡的脸终于抬起,鹭宫水无的眼眶里都是血液,金色被全部遮蔽了,可是仍旧能读出其中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看着持弓的女人。 混着血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些模糊,喑哑得如同鸟类在悲鸣,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向着罪魁祸首靠近:“你我都应该为此承担责任。” 穿着棠色壶装的女人抿唇,她横起掌心的弓猛地敲向了加茂羂索。刚刚鹭宫水无展翅时她都只是后退了半步,现在也仍旧站着没有逃脱。晕倒的男人倒在脚边,她没有低头,修剪过的眉紧簇在一起,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有人在靠近,把你的翅膀收起来!” 跟女人的声音重合,是辅助系统开启了强制调整任务者状态功能的播报。 双膝发软,鹭宫水无在抬脚时跪倒。那双华丽的、巨大的翠蓝色双翼慢慢地收了回去,只留下了后背上衣服被撑破的痕迹。 再抬头时一双穿着木屐的脚映入了她被血水模糊的眼帘,顺着对方的腿,她仰头看去,对上了好似血池般翻涌的眼睛。 不是鲜血染就的猩红,低头看她的人眼瞳天生便是这样的色泽。两面宿傩的视线扫过她掌心里已经停止呼吸的低等妖怪,最终冷冷地落在她的脸上。连惯常的嘲讽笑意都没有,他面无表情:“起来。” 低沉的男声惊醒了鹭宫水无,她垂眸朝着掌心里的蜉蝣看去。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并不是这个任务世界的人,所以她才救不活蜉蝣呢? 有没有可能是她不能干涉这个任务世界的因果,所以她的力量才对蜉蝣没有用? 鹭宫水无坐在地上没有动,她仰视着两面宿傩,抬起了自己托着蜉蝣的手:“小双,你救他,你用反转术式。” 沉默的诅咒之王只是看着她,说不清他的表情到底是不耐还是厌恶,有可能两者都有,他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拽她的衣领,俯身后才看清她的脊背上有两道深刻见骨的伤口,两面宿傩的动作稍有停顿,但还是继续进行。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一直望着他的鹭宫水无突然用力地挥开了他的手。 泪水冲刷着她眼瞳里的血液,睫毛湿润之后还是黏腻,她问他:“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救他啊,你用反转术式救救他可以吗?” 为什么不帮我呢? 她都没有再将他当作奴仆了,为什么他不愿意帮她? 看了一眼自己被甩开的手掌,两面宿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唇角扯开时凶相毕现。他扼住了她的下巴,逼迫着鹭宫水无低头看:“这东西已经死了。” 蜉蝣的寿命本来就短暂,经过漫长的蛰伏,蜕变后一生只有一天。即使变成了妖怪,也不过只能活七日罢了,这也是它们在贵族中受欢迎的原因,因为七天不能完全消耗人类的新鲜感。 今天是鹭宫水无把他带回来的第七日。 沉睡的小人开始消散,淡绿的光点慢慢逸散了。 血珠和泪滴接连砸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被烫到了,胸腔中的躁意升腾。这是完全陌生的情绪,愤怒、一点点酸涩,甚至有某种疼痛,两面宿傩皱紧了眉头,手上的动作因为这不可控的心情而变得粗暴。 他掐着鹭宫水无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嘲讽的语气之下是藏不住的愠怒:“哭什么,不过是蝼蚁而已,你真的在乎吗,装圣人上瘾了是吗,鹭宫水无。” 最后一个字音吐出来的时候,清脆的巴掌声随之响起。 两面宿傩被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脸颊内侧的软肉被自己尖利的齿尖划破,口腔里铁锈味浓郁。来不及将自己的头转过来,第二个巴掌就紧跟着到来。他被鹭宫水无扑倒在地,第一次,他听见她将自己对一个人的杀意直白地宣之于口。 天彻底暗下来了,有要下雨的迹象,远处有闪电靠近。 第一声闷雷落下,她带着满脸的血污俯视着他:“我要杀了你。” 整个身体都为之战栗,但不是恐惧,而是对自己成品的满意。契约的力量撕扯着他的□□,两面宿傩喘息着,瘫倒在原地。 里梅终于赶到的嘶吼声,刚刚苏醒过来搞不清楚状况的加茂羂索发出的疑问,还有试图将鹭宫水无从他身上拉开的陌生女人的声音。 全都听不到了。 耳中只剩下了鹭宫水无的手穿透他胸腔时皮肉被破开的闷响,沸腾的血液和快速搏动的心脏彻底暴露了诅咒之王现在的状态。 将他现在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她扯着他的衣襟,两个人的脸庞挨近。 理智些微回笼,鹭宫水无看到两面宿傩在笑。血红双瞳底下涌动着的全是疯狂,他的笑声变得越来越大。 她松开了手。 不知为何,鹭宫水无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任务对象相关数值。 「任务目标: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任务内容:引导任务目标弃恶扬善 当前任务进度:0% 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兴奋( 100% ) 任务目标当前对任务者杀意值:极高( 100% ) …… 【数值具体变化情况可点此查阅】」 垂落的长发沾着血,扫过两面宿傩的面颊时带起一片痒意,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爆发的花香,他看着她,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变得一片怔愣。 长久的静默之后确实需要人率先开口。 她问他:“你能做一个好人吗?” 话说出口之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有多么荒谬,鹭宫水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温度彻底变得冰凉,她换了一个新的问题:“两面宿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表情变得相当难看,根本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刚刚那种陌生的感觉再次生出,他的指尖能够触到她的衣角,可是蜷缩了一下之后还是没有拉住,两面宿傩顿了一下才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消失了,鹭宫水无缓缓地站了起来。前所未有地,她感到一丝迷茫。 原来任务进度一点都没有涨的原因在这里,他不觉得她是个善良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他根本不觉得他能从她的身上学习到任何关于‘弃恶扬善’的品质。 雨丝飘落,黑云浓密。 明明两个人的身上沾满了对方的血,可是两颗心的距离却这样的远。 被血染红的眼睫扇动了两下,她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想笑的,可是唇角怎么都扬不起来。雨水将血的味道冲散了一点,鹭宫水无站在原地,浴衣破损,满身伤痕。她俯下身,手蹭过了他的面庞,在两面宿傩的注视之下,她看着他的眼睛,执拗地发问:“两面宿傩,我们是朋友吗?” 第68章 朋友? 什么朋友? 他和她算是哪门子朋友? 嘲讽的话都已经堆到嗓口了,可是看着那双混着血丝和眼泪的金色眼睛,不知为何却迟迟无法说出口。舌尖抵着牙膛扫了一圈,口腔里的伤口被唾液浸透带起激烈的刺痛,烦躁的感觉中诡异地存在着一点不安。血红的双眸锁紧了她的脸,他坐起来,随手抹了一把仍在淌血的心口,感觉他匆匆下山之后的一切都很可笑:“你真的把我当朋友了吗?” 雨势越来越大,她重新站直了身体。这一次没有再回头,鹭宫水无朝着结界外走。 -----------------------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还有一章,下章继续,这章也要修 第51章 在她即将踏出山门的那一刻,两面宿傩暴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末的雨已经没有中旬时那么大了,只是连绵不断地绕着,淡淡的薄雾在山林里弥漫。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难看到面目有些狰狞。掀飞了里梅试图撑到头顶的伞,细密的雨丝之中,两面宿傩的神情比天上的浓云还要暗沉:“回来!” 只是因为契约的关系才会让她回来。 只是为了让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好控制她,不让她跑出去给他找麻烦。 只是想要让她变得更恶,撕碎她虚伪的假面。 只是…… 越来越近了,指尖已经触到潮湿的黑发,手掌和满是血污的衣料蹭过,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臂。五指合拢,握着她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两面宿傩近乎是逼视着鹭宫水无的双眼,他的声音能拧出血一般沉:“你想去哪儿?!” 像是才听见他说话,鹭宫水无回头看他,那双金曈里的雨比外面还要大。她的目光和他在雨幕里相接,比两面宿傩平静多了,那张脸恢复了最初时的模样,像宝石一样瑰丽也同宝石一般冷硬:“我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她说她不会回来了…… 凭什么,为什么,到底想要什么,谁允许她就这样不回来了? 浴衣的袖口不知何时已经被撕裂了,泛白的指节掐紧,陷入了她手臂上的软肉里。两面宿傩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你得到了是吗?” 在玲珑心的试炼里他曾经问过她到底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但是当时并没有得到答案。 她有无数次可以杀掉他的机会,她没道理非要跟着他和里梅生活。是她自己选择留下,是她自己非要用 那个该死的契约把他们两个人绑在一起。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互相给予,以欲和恶彼此交付。凭什么她能在胡乱搞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又随便发泄完自己的大小姐脾气之后甩甩手就要走,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冰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她的指尖挤进了他的指节之中。鹭宫水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不理智的行为,她现在选择的办法并不是当下情况的最优解,可是手上的动作没停,她继续撬动着他箍紧的手。 视线还是没有落到两面宿傩的脸上,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上个阶段的错误:“暂时不想要了,我想清楚了,我现在或许并没有资格做到。” 终于甩脱了他的钳制,这次抬脚离开的时候身后的人没有再制止。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双目沉沉,他的眼中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凝视着她,想到了她之前也是打架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跟着那两个可笑的人类走了之后又自己跟着他回来了。 当时她口中吐出的‘对不起’轻飘飘的,果然才不过几日而已,她就又犯了。 朝着相反的方向转身,被雨打湿的粉色额发黏在额头上,发质粗硬,有些扎痛了眼睛。抬手随意地捋了一把,整个额头暴露在大雨中,有水滴顺着面颊上的咒纹滑落,然后沿着下颌砸落。 里梅握着那柄破碎的雨伞,仍旧在看鹭宫水无的背影。他咬着自己的下唇,脚下已经忍不住往前了几步。 想要往前的心越来越躁动,他觉得他应该马上追上去,她有洁癖,现在身上又是血又是雨,下山的话她到哪里去沐浴? 昨日他才给她新置了带着花香味的澡豆,现在天气没那么热了,宿傩大人上次给她带回来的那件银色的振袖也已经能穿了。下山之后谁还能这么照顾她,谁给她系腰带,谁给她做冰碗。她现在身上的衣服破成那个样子了,她能去哪里? 步伐越来越快,里梅朝着她快要消失的背影伸手。 整个人朝前扑去,汹涌而来的痛感让他喊她名字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呜咽。双足的脚筋被斩断,溅上泥点的白色足袋彻底被染红,他匍匐在地上,回头望向宿傩大人,苦苦哀求:“宿傩大人,让她回来吧……她只是、她只是为了那只蜉蝣伤心而已……刚刚您不也是听见动静之后马上就下山了吗,您也是在乎……唔!” 整个人被掀飞了出去,里梅的白发陷落在污泥之中,口腔和喉咙全都是血,他艰难地抬眸朝着两面宿傩看去,只看到了诅咒之王高高在上的冷峻的面容。 他俯视着他,如同看着往常虐杀过的所有生灵:“你可以跟着她一起滚。” 恐惧快要把他淹没了,鹭宫水无已经走了,如果宿傩大人再生气的话他一定会死的。 可是,可是…… 指节劈裂,指尖死死地扣着手掌下混着血水的地面,里梅垂着头,声音在雨里几乎要听不到口:“大人息怒,她只是伤心而已……” 头发被拽起,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可能也要和肢体分离,酸涩的眼睛要睁不开了。宿傩大人掐着他的脖颈,将他的脸转向了已经穿过山门的鹭宫水无。 低沉冰冷的话落在他的耳畔,上位者对这场情绪波动的判定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而已。 “无理取闹。” 所有的纷杂都被抛在身后,已经彻底走出了山门,鹭宫水无站在界碑之前,仰头看向石身上笔力遒劲的‘阎罗山’三个字。朱红的颜料里应该掺了其他的东西,她能够嗅出有血的味道,四根巨大的铁索拴着这座石碑,像是在镇压什么。 静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她看向站在石碑旁边穿着棠色壶装的女人。其实恢复理智之后大概能猜出蜉蝣没有醒过来的原因,这本来是就是一场时刻倒计时着的饲养关系。她看向伞底,又一次对上那双红到已经看起来是一片漆黑的眼睛。 伞沿抬高,和鹭宫水无对视的女人露出了自己完整的面容。 标准的贵族‘殿上眉’之下有一双让人看过之后就很难再忘记的眼睛,她的眼瞳很大,浓郁的黑红向四周扩散,侵占了许多本应是眼白的部分。但并不诡异怪奇,浓密又细直的眼睫将眼睛的形状勾勒得清晰,在眼尾拖下淡淡黑影。 在阴沉的天气里,敷过细腻白粉的脸更凸显出她沾着胭脂的唇艳红无比。过长的黑发又多又厚,但显然保养得宜,没有光源的情况下也有淡淡的光晕。驾驭住了这样浓郁的妆容,所有俗丽的颜色她都能轻易压住,再妖异的色泽衬在这张面颊之下也只能透出庄严的味道。 完全成熟的女性声音和少女并不一样,说话时像是编钟余韵嗡鸣,和拉紧长弓时的样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高挑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透出淡淡的歉疚:“你可以叫我侑津。” 侑津殿,天皇亲女,内亲王中最出众的一位。 颇通阴阳之术,又擅资政工计。力压自己的亲弟弟,成了下一任天皇之位看起来最合适的人选。 现在,她只需要一个机会。 从侍从撑着的伞下走了出来,但并没有靠近鹭宫水无,侑津朝她伸出一只手:“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没有马上回答她,但好像也没有要拒绝的意图。鹭宫水无没有看侑津,似有所感一般,她转头朝着山门里面望去。 “是可以谈谈,但是在此之前……” 雨一直不大不小地下着,嘀嗒淋漓,雾气越来越重,整片森林都因此而沉寂。铺天盖地的绿意占据了所有的视野,一切痕迹都会在太阳出来之前被水液洗去。 鹭宫水无抬起一只手臂,淡淡的水蓝色的光在掌心里绽开,一朵饱满的缩小的紫阳花慢慢显形。 轻悠的,完全开放的球形花朵在手心里完全开放,挨挨挤挤的紫蓝色小花构成了一整朵完整的契约之花。 这是她的第一朵花,也是缚心绮罗里拿下的第一颗心。 完全落进手里之后比预想之中要重,鹭宫水无低头,金曈里好像有水光闪烁,但又好像只是雨天的倒影。眼睫颤动了两下,鸦羽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去了,她慢慢地合拢了自己的双手。 花瓣被挤压变形,茎叶残碎,两只手越收越紧,整朵饱满的紫阳花迅速被碾压枯萎。汁液从指缝里溢出,逐渐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粉,淌到手腕上是已经和鲜血一般红得耀眼。 无形的链条开始崩断,契约所连接的双方也因此逐渐疏远。 第69章 砰砰…… 一只手撑在了身侧的树干上,干燥崩裂的树皮割破了掌心,血点溅入猩红的眼瞳。 砰砰…… 赤色的线沿着唇角画向脖颈,落在伶仃的锁骨上如一颗痣般冷凝。 砰砰……砰砰…… 眩晕感终于散去,鹭宫水无松开了自己合拢的双手。无数小小的花瓣在风里散开,雨水很快将纯红的花液冲走。 原本缠绕勾紧的命运丝线重新分回了两股,契约作废后书写过的每一个字都开始变淡。 伞撑到了她的发顶,鹭宫水无抬头。一块帕子贴上了她的唇角,侑津仔细地帮她擦拭掉了锁骨上溅落的血点。 她唇角微勾,什么也没多问:“恭喜。” 两个人并肩离开时,背后的山忽然在大雨中爆发出窜天的火焰,巨大的咒力波动荡开,倾倒崩塌的声音铺天盖地朝着她们脚下的路席卷而来。 侑津的左手搭上了鹭宫水无的肩头,隐隐还是担忧,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另一只手抬到了半空,轻轻挥动以示侍从可以让埋伏的人开始动手。 她俯下身,让彼此凑近:“别回头。” 鹭宫水无目视前方,垢服也华光依旧。没有说话,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 下章就到京都篇了,后面的剧情可刺激了,马上就到了为了醋包饺子里的醋了。 评论区发小红包! ! ! 第52章 庭院里的叶子有发黄的迹象,风也变得有点凉,檐下挂着成串成串的风铃,玉料、贝壳、羽毛、琥珀,彼此碰撞磨合时叮当作响。廊柱上贴着朱笔写下的符,结界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棋子落在棋盘上,只是‘啪嗒’一声就已经足够震落整个京都将落未落的树叶。 侍从洒扫的动作干脆麻利,花圃里有两三个人在修剪多余的花枝和杂草。捧着托盘的侍女把瓜果放在小几上之后又恭敬地弯着腰退去了,候在一旁的近侍净手之后才开始削皮,银质的小刀被磨得锃亮锋利。 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表情各异,但都将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棋盘之上。 鹭宫水无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捻着一枚白棋。莹白的棋被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天然的玉在这双精雕玉琢的手中也变得黯然失色。没有要落子的意思,但也好像也没有在思考整个棋局,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双目发直。 跟执白棋者这副无聊的样子截然不同,侑津显然对能够在天黑之前手谈一局这件事兴致勃勃。掌心里还蓄着几枚黑子,她坐得端正笔直,身后垂落的黑发拖在软垫上,缎子似的堆叠。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棋盘,迎上对方不明所以的眼神之后她轻笑了一声,掩唇的手染着丹蔻,指甲猩红:“遇到什么烦心的事了吗,还是说,不喜欢阴阳寮的差事?” 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将那枚白子落下了,鹭宫水无微微侧头,咬过身旁近侍用银签子插着递来的果肉。牙齿咬下之后溢出的汁液染湿了樱色的唇,她一边咀嚼一边摇头。干脆支差了事起来,在对方落子之后自己也跟着随便放下一枚棋,咽下了口中的果肉,她终于组织好了语言:“那里的人都很无聊。” 阴阳寮的差事对于鹭宫水无来说有些简单的过头了,那些捣乱的妖魔鬼怪根本不用费什么心神就能够除掉。每日巡查、检查封印、问天祭神,这些事也都没什么挑战性,信手拈来。 自从来到京都之后日子确实过得滋润了很多,但在生活水平提高的同时,日子也逐渐变得无聊了起来。抛开一开始的新奇感之后,剩下的一切都变得脆弱且虚假。 拨弄着盒子里的棋子,鹭宫水无想了想,还是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京都的每个人都有病。” 已经习惯了这位大人语出惊人,周围的侍从仍旧做着自己手中的事,连头都没抬。反倒是侑津脸上的笑变得大了一些,她的笑声盖过了檐角下的风铃,没有再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留在棋局之上。 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但是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少女的眉眼之间,她有些好奇:“那晴明大人呢,你不喜欢他吗?” 一直低着头的人终于舍得抬眼,鹭宫水无皱眉,唇角往下压,她的脸上露出些不悦的情绪,金色的眼瞳却恢复了神采:“他病得最重!” 皇女和近侍的笑声在廊下荡漾,笔直的脊背终于弯下一点,侑津伏在案上,宽大的袖口将整个棋盘都扫乱了。从柔软的衣料间抬起头,她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指尖卷着发尾绕啊绕,胭脂鲜艳的唇再次追问:“我以为你会很喜欢他呢,毕竟晴明大人模样确实好,为人也很风趣。” 垂着的眼睫掀起,鹭宫水无瞪大了眼睛,握着签子往口中送果肉的动作都停滞了,她歪头去看趴着的侑津。死气沉沉的瓷娃娃重新复活了,比起下棋她好像确实更擅长说别人的坏话,一点也没有背后讲别人小话的自觉,金瞳少女理直气壮得不得了:“要是模样好就可以让人喜欢的话,那京都的人一定每天晚上只要想到我的脸就思念得难以入睡吧!而且他哪里风趣了呀,我根本听不懂他每天都在说些什么,我都已经跟他说过让他安静一点了,但是他还一直跟着我,感觉比起做阴阳师去金阁寺念经更适合他。” 笑的腰都有点直不起来了,侑津随手从盘子里叉了块汁水丰沛的乳白色果肉,但只是贴了贴唇,并没有送进口中。望着对面口腔里塞满果肉脸颊鼓鼓的少女,忽然生出点想要逗弄人的心思,她撑着自己的下颌,稍稍坐起来一些:“啊,说不定是晴明大人喜欢你呢,我认识他这么久,倒没见过他同谁说过这么多话。” 确实有些好奇对方的反应,自从认识鹭宫水无以来,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超出她的意料。一开始确然有做交易加以利用的心思,但现在是真的有点喜欢这只小鸟了。 本来想看少女娇怯的画面,但一心说安倍晴明坏话的人显然并没有开情窍的意思。 鹭宫水无重新叉了一颗朱红的小果子来吃,水润润的唇不自觉地嘟着。她微微扬起下巴,垂在面颊两侧的黑发流水般向后,露出了完整的脸。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也确实没什么兴趣,她‘哦’了一声:“就算喜欢我也是很正常的事吧,这和他很烦这个事实也并不冲突啊。” 侑津脸上的笑意变得微妙了一些,银签上的果肉终于被送进了她的口中。唇瓣紧闭着,从咀嚼到吞咽都低垂着眉眼,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签柄上的花纹,她微微挑眉,又缓缓落下。 没有了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但偏偏被讨论的人像是知道她们在议论他似的做出了加强存在感的事。 一只浅蓝色的纸鹤穿过了结界,摇摇晃晃地拐过庭院中参天的古树,然后压低身位飞进了连廊。同主人一般性格有些小小的顽劣,明明可以直接落进那只已经伸出的手掌,却偏偏要落到收信人的头上。 附着着灵力的纸鹤没有按照她的预期落进掌心,惹得本就不喜欢来信人的少女变得更加不悦,鹭宫水无捏住了纸鹤的翅膀,将乱飞的小东西从自己的头顶上拿了下来。 本来想撕掉的,但是又担心是阴阳寮里的差事。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情愿地打开了,毕竟她答应了侑津要好好在阴阳寮做事、保护京都的百姓,而且她也还有自己的目的。虽然感觉安倍晴明那家伙总是很狡猾,不过对方也确实没有用毫无价值的事烦过她。 拆开纸鹤之后就能听到折纸人的声音,安倍晴明的语调永远不疾不徐,带着深埋的傲慢和轻浮的礼貌,光听他说话的声音就能想象出他留音时的样子。 认识了那么多长得像狐狸的男人,但是要挑一个最像的,还是安倍晴明。满头纯黑的发只有额前的两缕是白色的,上挑的双眸永远含着笑意,琉璃珠子似的眼球通透无比,生就来一副天生好相与的模样,但是却在看向他的眼睛时根本读不出他的情绪。 她并没有告诉他今日下值之后会有侑津在一起,但问过她有没有用饭食之后纸鹤里紧接着传来了他问侑津殿安的声音。 文绉绉的、假模假式地客套了两句,那道慢悠悠的声音才终于说到了真正的目的。 “我确实有一事想向小无大人求助呢,只是不知道小无大人愿不愿意出手助在下一臂之力。这次的敌手让在下很吃力呢,不过就算小无大人觉得今日已经疲乏了实在不愿意前来,在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感觉拳头硬了,明明用了敬语,但就是觉得他说的话莫名地能让人生出很大的火气。都已经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脾气太差的缘故了,怎么每次听晴明这家伙说话她都想揍人,鹭宫水无抬眸看了一眼侑津,想要确认对方是否和她有一样的感受。 正在吃水果的皇女殿下勾着唇,眼角眉梢的笑意透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慈爱味道。迎上她的视线之后,她脸上的笑意更甚,放下了手中的签子,侑津接过了侍从递来的帕子,但视线一直保持着和对面人相接的角度:“看来确实遇到棘手的事了呢,连晴明大人都解决不了,你要去吗?” 第70章 终于舍得放下扎水果的银签子,鹭宫水无的嘴里还塞着最后一枚果子。她站起身来,一旁的侍从自觉地俯身上前帮她将衣摆上的褶皱抚平。实在是顾不上说话,她冲着侑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走了之后立刻转身。 为什么不去,那家伙都解决不了的事,她一定要去看看的。 而且他折纸鹤来给她传讯,不就是代表他承认她比他强了吗。 脚下的步伐快了一些,鹭宫水无难得没有扔掉那家伙送来的纸鹤,而是收进了袖中。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侑津殿一时间有些失笑。这处宅邸明明是她的,但作为主人却就这样放心地将她这个客人单独留下,自己走掉了。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她仰头朝着身侧的侍从看去,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如何了?” 一直站在一侧的侍从立刻低头俯身,他从袖中拿出了一只同鹭宫水无刚刚收到的一模一样的纸鹤,低声禀告:“晴明大人说请您放心,已经确认过了,等鹭宫大人去了之后一定会很惊讶的。” 惊讶? 最好不是惊吓。 接过了纸鹤,但是并没有立刻打开,侑津沉吟了一声,总觉得事情不太妙。从用人方面,她本人真的不是很喜欢安倍晴明,可控性太差,而且做事过于随心所欲。 额角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她将纸鹤放在了刚刚搅乱的棋盘上。揉了揉自己的头,脑子里突然冒出另一张脸:“玉藻前最近在做什么?你现在就去找他,告诉他上次他提出的事,我应允了,让他立刻去做吧。” ----------------------- 作者有话说:哼哼,现在朝我们走来的是已经考上京都编制的小鸟! 猜猜小鸟会遇见谁呢! 这里的晴明和玉藻前仍旧是喵喵的私设比重比较大,请宝宝们独立看待哦! 都写到这里了,死遁还会远吗!好激动好激动! 第53章 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见过鹭宫水无了,好像只有半个月,但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明明每天晚上都能梦到这双金色的眼睛,可是真正四目相对的时候,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锋利的匕首横在他的喉间,被割断的白发落在他肩头的衣料上又‘扑簌簌’地下坠,喉间的肌肤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里梅垂下眼睫,抬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 其实是能避开的,可是双足就是像生根扎在了原地一般,他望向近在咫尺的脸, 有种泫然而泣的冲动。他张开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口,可是却苦苦寻不得一个出口。 他是知道今天能见到她的,加茂羂索偶尔会装作不经意地在宿傩大人和他面前提起她的行踪。来之前幻想了无数种重逢的场面,可是独独刻意忽略了彼此会在相反的阵营。 想问问她最近过得好吗,听说她进了阴阳寮,京都风刀霜剑人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她这般脾性如何能受得了呢。 想跟她说让她回阎罗山来,宿傩大人虽然表现得很生气,可是她的房间还保留着,里面的东西也都没有人动过。 打好的腹稿全然作废,她看起来过得很好,比在宿傩大人和他身边时好。 锦衣加身,珠玉环佩,已经是绝艳的脸竟然还能更加姿容生辉。 站在不远处檐角上的阴阳师看似在把玩折扇,可实际上注意力一直放在她的身上,明明连酒吞都说他是个外热内冷的人, 但方才她杀入战局时安倍晴明那些式神面对她都变得格外乖顺。 他替她开心,可是私心里又觉得好恨。 恨她怎么可以过得这么好,恨她全新的生活来得这样快,恨她身边层层叠叠不断涌上来的人,恨她好像真的在夏季结束之后就完全忘记了他们在山里彼此相视过的每一眼。 恨连一个劝她回去的理由都没有,恨到了这时候自己还想着让她向宿傩大人低头。 真的好恨…… 苍白的唇瓣颤动了两下,红润的色泽褪去,最终只是艰难地从被割破的喉管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他唤她:“水无……大人……” 不断没入的刀刃终于停顿,喉骨咯吱作响,筋管藕断丝连。被血呛着了,总想咳嗽,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冰凉的手掌终于抓住了她的腕骨,他低头,霜色的眼睫凑近了那张看起来好像无动于衷的脸。 滴滴答答的猩红血液溅落在鹭宫水无的衣领上,将浅色的衣领染得斑驳,握着刀柄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做出这般举动,可是这匕首就是再压不下去了。带着铁锈味的吐息落在面颊上,她掀起眼帘:“你为什么在这里?” 守卫京都是她的职责,被安倍晴明的纸鹤叫来时还以为又是什么马车妖、憎恶鬼,可是结界破开,匕首出鞘之后,看到的竟是一张熟悉的脸。 并不像自己表现得那么平静,鹭宫水无也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困扰着,那声熟悉的‘水无大人’再次落入她的耳中,可是并不如从前那般悦耳动听。没了逗弄人的乐趣,反倒让她烦乱丛生。 放下了握着黑曜石匕首的手,她快速抽身。身后没有了支撑的人身子软倒,腿骨和地面相触碰时声响极重。 没有等他回答,也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鹭宫水无在自己的心里提醒着他已经是旧去的人。过去的契约全都作废了,她现在在学习新的东西,起码在重拾任务之前还是不要和他们接触得好。 稳稳落在安倍晴明的身边时还是没忍住看向了被困在阵中的人,她仰起头,皱起眉之后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因为犯人伏诛而不高兴。对上那双狐狸眼的瞬间就调整了自己的表情,但抿紧的唇瓣还是暴露了真实的感受。 将折扇挂回了腰间,安倍晴明抬手敲了敲身侧这个把‘我很烦,别惹我’写在脸上的年轻同僚。指节触碰额头的瞬间,如愿看到了那双猫儿似的金色眼瞳里浮现出了恼怒的情绪,比刚刚那副恹恹的样子看起来顺眼多了,他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小无大人认识他?” 其实根本不痛,他的力道很轻,但就是感觉自己被人看不起了。鹭宫水无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假装脚下不稳,重重地踩了他的足尖一脚。实现了报复的计划才肯开口,但完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一次为了自己的尊严强调:“要叫水无大人,不许叫小无或者小无大人!” 那双弯弯的眼睛比刚刚笑意更浓,他低头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她像自己前些日子抓到的那只偷吃鱼干还咬人的坏猫。伸出手指时对方下意识就要躲,所以另一只手的力气就加重了些,他握住了她的肩头,慢条斯理地把那些碍眼的银色碎发从她的脖颈上掸落。 做完这一切才想起她刚刚说话的内容,安倍晴明‘嗯’了一声,仍旧保持着面上的笑容:“知道了,小无大人。” 脚背又是一痛,这次对方连站得不稳都不装了,直接抬脚向前重重地踏在了他的脚上。雪白的足袋上留下了半截完整的脚印,他的手从她的肩头转到了后颈,受到制裁的小猫被拎起来时还试图踢他的膝盖,可是两个人的身高确实是相差甚远。 鹭宫水无落地时被放得稍微远了一些,她抬头瞪了安倍晴明一眼。 真是一个毫无眼色的人啊,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都已经这样明显了,可是他又问了一遍。嘴上说的那么冠冕堂皇,表现得很关心她似的,可是那双狐狸眼里流露出的只有纯正的好奇。 安倍晴明把腰间的折扇抽了出来,跟加茂羂索不同,他很少会展开,大多数只是把玩扇子底下挂着的吊坠和穗子:“看样子,小无大人好像正巧认识那个白头发的咒术师呢,只是不知道,小无大人到底对他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从他抽出折扇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现了他换了扇坠的事,原先那块纯白无瑕的玉被换了下去,成了一只龇牙的小猫。连红穗子都换掉了,现在底下的流苏是天蓝色的,倒和扇面搭起来色调合宜。 鹭宫水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挂着的玉环和香袋,开始思考要不要给自己整一把扇子。心思转到了其他地方,回答问题时就有些不过脑子,诚实一向是她的优良品质:“唔,不只是认识,算是很熟悉吧。你没听见他叫我水无大人吗?安倍晴明,你要是耳朵不好的话,就让陛下派个医术好一点的内廷药师给你看看,人还没老就聋掉的话,还怎么在阴阳寮效力呀。” 这话听得他额角一跳,可偏偏能看出这人说话时根本没有攻击的意思,诚实得不得了,完全是真心为他建议。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记仇,安倍晴明的目光从她那张无辜的脸上扫过,风度翩翩地道了一声谢谢。 早听闻这位因着搭上侑津殿所以一路青云直上的阴阳寮新贵在来京都之前和诅咒之王之间纠葛匪浅,今日特意折了纸鹤请她来也确实是存着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的心思。明明已经验证过无数次这孩子耿直的品质,也有着能够直接去听别人心音的能力,可还是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去验证。 第71章 安倍晴明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不是什么愿意为了京都百姓无怨无悔付出的良善之辈。与此同时,他也绝不相信真的会有人如此澄澈透明。 心口如一是记载在神书上的鬼话,偏偏这样虚幻的水晶真的落到了他的眼下。 以往是他的话更多一些的,只要跟她待在一起,他就总是想要再逗逗她,想要看看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相识的日子并不算长,但也已经习惯只要他沉默那他们两个人之间就会无话可说的情况。所以鹭宫水无主动开口叫他的时候稍微有些惊讶,侧头视线朝她扫去,安倍晴明兴致变得比刚刚更加高涨:“嗯?” 比他看起来更兴奋,她眼睛亮亮地望着眼前的狐狸眼:“晴明,你要是真的聋掉了,能不能向陛下举荐我当阴阳头啊,我刚刚思考过了,包括你在内,大家都没有我强。” 假装沉吟了一声,在鹭宫水无期待的目光里,他慢慢点头。看到她唇角绽开的笑意,自己也跟着笑了,预判了对方绝对会有暴力举动,他率先跃下屋檐,只剩下含笑的声音在夜风里吹远:“只可惜在下的耳朵好得很,估计能一直做到死呢,小无大人可要努力比我多活几年。” 刚想捡块瓦片扔他的头,负责布阵的下属就来汇报了。 听到对方问她怎么处置里梅的时候犹豫了一瞬,鹭宫水无咬了咬唇,转头看向了傻站在阵中的人。 明明自己会反转术式,却还放任自己流那么多血,跟那个时候一样,只要两面宿傩不点头,他就一直拖着伤在院子里像鬼一样游荡。 轻轻叹了一口气,想不出其他的结果来,最后还是选定了原来的打算。那句‘先压下去等我审问’还没出口,整片街就开始了震动。 瓦砾崩碎,布好的阵也完全被毁,脚下的建筑摇晃着要倒又停。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下属的手臂,用力一扯,将他从失足摔落的边缘救回。 骤变横生,里梅借势暴起,不远处的安倍晴明已经起势,但鹭宫水无却没有动。 这咒力波动太过熟悉,即便是不回头,她也能想象出站在自己背后的人现在究竟是何种表情。那张可恶的脸上大概满是轻蔑,若是她刚刚掉下去了,他绝对会嗤笑出声。 但好在对方似乎也没有要有所行动的意思,只是出手放出了里梅,那股磅礴的咒力就回归了寂静。 被救上来的下属又被她推了下去,比起站在这里,还是掉下去更安全一些。刚刚站稳的男人还一脸懵,被她反手推开时,他听见突然出现在鹭宫大人身后阴影里的人轻笑了一声。 没有任何反应,鹭宫水无始终盯着下属的脸,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转为了劫后余生。这家伙平日里 从未如此矫健过,连符咒都会带错的人,居然能做到落地后弹射起步立刻跑走。 周围静了下来,气氛忽然变得奇怪。可是他们不动,有的是人动。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抹耀眼的金,天色已晚,只靠着街角的灯笼都能看出来人金光闪闪。 大老远就开始挥手,她的名字被对方念得百转回肠,男人的唇弯着,音色缠绵妩媚:“小无酱,天都已经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府呀,人家好想你呀~” 身后有瓦片被踩碎的声音,脊背被热气笼罩,鹭宫水无看着脚下并不属于自己的影子,心里只觉得丢脸。 ----------------------- 作者有话说:哎呀,写晴明和小鸟好爽啊,想到下章的修罗场就觉得好爽啊。 最近都工作到比较晚,更新也有点晚,宝宝们可以第二天再看!总感觉自己写的不够好,其实会反复去修一些句子之类的,啊呀呀,陷入了某个焦灼的状态。 爱宝宝们!高考中考的宝宝都一定会有满意的成绩! ! 第54章 宽大手掌悬在她的上空,落下时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尘激扬震荡。炙热温度迅速在两个人之间传导,很快就占据了她的整片肩。手掌的主人摩挲着颈侧的那块肌肤,隔着缎料能感觉到他掌心薄薄的茧。 每一次呼吸都落在她的发顶,猩红眼瞳自上而下将她裹挟。俯身的动作加深,鼻尖快要触到黑亮的发丝。这个距离刚刚好,足够这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涌进他的鼻腔。 她身上沾满了京都贵族们常用的香料味,只嗅一口就足以让人作呕,大概是更受闺阁小姐偏爱的款式,有种矫揉造作的甜腻。不悦的感觉油然而生,毁灭欲简直难以压抑。有的时候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耐心, 这般嗅觉饱受摧残的境况之下,他居然还没有移开脸。 熬过漫长的前奏,很快就能闻到最下层被藏起来的属于鹭宫水无原本的味道,幽微的花香气几乎让人沉醉。大概气味真的是连着记忆的,那些他以为早就被抛在脑后的细碎瞬间重新出现在眼前,上次他这样近距离地闻到这股香味时,她还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睡得根本醒不过来。 出逃太久,这只小鸟似乎已经真的觉得自己属于自由。 摁着肩头的手往前勾拢,指腹扣住了身前人纤细的脖颈。用力抬起她的下巴时如愿在那片腻白的肌肤上留下了指痕,两面宿傩低头。终于看到了那双可憎的金色眼睛,他脸上毫无表情,可是胸腔里莫名有种久旱逢甘雨的隐痛。 仰头时长发从肩头滑落,盯着她的人眼眸比远处楼角高高挂着的灯笼更红,她的颈线拉长,双眸攥住了对方的视线。这个禁锢的动作尚且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连窒息的感觉都没有到来。 等了一会儿诅咒之王还是没开口, 感觉有些无聊的鹭宫水无眨了眨眼:“你有事吗?” 没事的话她要下班了,毕竟安倍晴明叫她来的时候只说要捉拿里梅来着,现在连诅咒之王也一起打的话,工作量实在是有点超标了吧。 眼下那双金瞳里露出些不耐烦的情绪,这副不分场合任性的还真是久违。诡异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两面宿傩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一会儿,感觉被戳中了心中某个隐秘的点。收拢的手指变得松散,他的身体更快一步,竟然真的不再扼着她的咽喉。 没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任何开口的打算,松开手之后立刻就觉得真是便宜她了。但思绪很快就被转移,随着她把身体转过来的动作,他看到了少女腰间挂着的那一堆东西。 在成串的玉坠和香袋底下压着一块风格迥异的阴阳寮腰牌,官阶不同,上面的符文也不同。即便是再讨厌那些繁文缛节,他也还是认出了她现在的官衔。 嘴角扯开,犬齿的尖抵着自己的唇瓣,两面宿傩的表情忽然变得轻蔑。 被这种急速变脸的能力惊呆了,鹭宫水无开始琢磨她能不能直接掉头走开。虽然按理说顶头上司在的时候要听他的差遣,但是安倍晴明现在在忙其他的事情,她就是最大的了,那她同意她下班。 实在是不想处理这种事。 突然出现的这位实在是太过喜怒无常,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是凭借着时灵时不灵的直觉,她就是感觉他的心情在短短的几个瞬间里反复变换。明明一开始情绪已经好一点了,可是转眼刚刚缓和的心情就变得比一开始还要糟糕。 男人心,海底针。 其实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次和他见面,本来是想着等她做到阴阳头的职位再回去重新做这个任务的。 鹭宫水无的想法很简单,虽然两面宿傩这个人确实让她很生气,无法理解他的同时继续跟他接触让她都有一种挫败的感觉,可是归根到底,这是她的转正考核。 只要一想到回去之后可能会出现雪代纱罗已经升成正式神使,而她还要再独自延后一年的这种情况,她就觉得职业生涯实在是艰难。 既然他觉得她身上根本没有值得他学习的正义品质,那她就好好让他看看。他不肯承认她是好人,可是事实是她都已经进入阴阳寮镇守京都了。虽然目前她只是阴阳助而已,但是那群人的能力都没有她强。 只要想到那日雨中他阴沉着脸反问她的样子,她就觉得两面宿傩真是个没品的东西! 终于发现了对方在看自己的腰牌,虽然并不是很懂,但隐约能猜到他那种蔑视的态度是冲着她现在的工作来的。迅速抬手捂住了自己腰间的牌子,鹭宫水无冷下了脸,怎么想都不爽,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被冒犯了:“你看什么呀!” 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就坐到这个职位的含金量,对于被安倍晴明压着只能做副职的事耿耿于怀,她总觉得在这个任务对象面前稍微有点抬不起头。 凭什么他是诅咒之王,是王,可她却只是阴阳助,是个助理啊! 要不是不让她干扰这个任务世界的整体大事件进程,她都觉得天皇的位置她也可以坐一坐。不过她记得侑津好像很喜欢那个位置,思来想去还是让她努力吧,她还有任务要做。 莫名其妙地被瞪了一眼,如同背后长了眼,安倍晴明侧头躲开了充满私怨的冰霜直接转身朝她看来。但有点可惜,两个人的视线并没有对上。淡金色的长发占据了他的视野,明明是个男人却总爱穿女子的着装,像狐狸一样的眼睛和真正的狐狸眼睛在半空中接触。 第72章 啊呀呀,小无大人的裙下之臣又来了一个。 御三家的增援已经到了,对这个浑身怨气的白发咒术师没什么兴趣,总是丧着脸可是会变丑的,他将散下的鬓发拂回了耳后,凌空蹬阶踩着虚无重新上了屋檐。 距离很远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那个站在鹭宫水无身后的男人了,玉藻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向着自己的目标跃近。真正站到她身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只要一看到两面宿傩就头皮发麻的毛病还是没改,那双猩红的眼瞳落在他的脸上,勾起了一些久远的差点被划花脸的回忆。 从来不为难自己,他果断回过头去。先看向稍微顺眼一些的阴阳师缓和了下心情,做足了心理建设之后才终于把自己的头转了回来。 轻车熟路地勾住了鹭宫水无的腰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直接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有着比对方高出一头的身高,但就是能扭出一种小鸟依人的形态。已经一整天了,熏香的味道还沾在她的身上,他的脸深埋进了她的脖颈,感觉相当满意。 他才不要让别人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外面的这些家伙都只配闻熏香的味道才可以。 在自己被推开之前率先松了点桎梏,玉藻前的脸向外撤开一些靠上了她的肩头。不顾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冰冷视线,他的面上维持着那种娇怯的表情,挑衅一般用鼻尖蹭她的侧脸:“小无酱怎么可以大晚上不回家和这种男人厮混呀,他身上都是血味,好难闻哦。” 狐狸的骚味在空气里弥漫,两面宿傩脸上的嫌恶毫不遮掩。总觉得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看起来有些眼熟,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怎么都想不起来。反正鹭宫水无就是喜欢一些不入流的货色,比起这些不入眼的蝼蚁,他倒是对那位阴阳师更感兴趣一些。 才移开目光,那只狐狸刺耳的声音就传进了耳中。 血腥味重? 在鹭宫水无招惹的这帮杂碎之中,他已经确定了这个最聒噪。找到了,给逃家小鸟乱用香薰的罪魁祸首,眼下那双略小的红色眼珠先转了回来,两面宿傩的视线彻底变冷。 被咒力压得狐耳都要出来了,这毫不留情的瞬发斩击直冲他和他所依附之人的面门。一边庆幸自己没有被认出来,一边又担心自己和少女的安危问题。在狐尾窜出之前,两道巨大的屏障在他们的身前展开,灵力纯净到让妖物本能地想要发狂。 安倍晴明手中的符刚烧了一半,鹭宫水无确定了他的方位,像撕膏药一般一把扯掉了黏在自己身上的金狐,她选择摆脱累赘。 灵巧地躲开了朝着自己扑过来的玉藻前,他布下的结界破碎。但没有再次出手的准备,很显然自己的这位阴阳助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帮助。伸出的扇柄勾住了玉藻前的衣领,安倍晴明将他从半空中拖了回来。 妖物和阴阳师之间是天生的敌对关系,哪怕是有亲戚关系。 隐隐有火药味弥漫,先手出场,安倍晴明眯了眯眼。笑脸还是那个笑脸,随风飘扬的那缕白发将他衬得有几分玉质仙姿,真的为了对方好一般,他出声提醒:“哎呀,就算是为了吸引小无大人的目光,好歹也要注意一下身为大妖怪的尊严呢。” 整理着自己的领子,玉藻前站在原地没动。虽然身边这个阴阳师很讨厌,但是比起两面宿傩,待在这里确实是最优选。没了刚刚那副弱不禁风要人保护的模样,他的指节抚平肩头衣料的褶皱,勾唇回击:“实在是因为,管用啊。” 小无酱可是第一时间就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来了呢,为了保护他,宁愿自己面对那么恐怖的两面宿傩,这不是爱是什么! 剩下的男人就算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她还不是偏宠他!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这狐狸一向在他面前懒得装模作样,那满脸的骄矜和得意遮掩都不遮掩。看出了他的心思,安倍晴明也终于露出点真实的表情。 琉璃般的双瞳中清晰地映着鹭宫水无被匕首冷光映照的脸,一点不比诅咒之王脸上常挂着的轻蔑少,他捏着折扇的坠子,面上没了假笑,语气却轻幽:“未必是保护你,说不定啊,小无大人只是想和从前的旧相识好好叙一叙旧。” ‘旧识’和’叙旧’两个词都被咬得极重,整句话都说得意味不明。顺着他的视线,终于整理好仪容的玉藻前才朝着打在一起的两个人看去。 只一眼,他那张比女人还要妩媚漂亮的脸就变得狰狞了起来,嗓子也不夹了,大妖的音质确如碧玉相撞一般:“不要脸!” 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两面宿傩轻易地被鹭宫水无压在了青瓦之上,明明有反击的余力却偏偏只是抬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哪里是在打架,这分明是在调情! 第55章 两面宿傩顺着她的力道直接躺下的时候鹭宫水无就已经觉得不对了,但人回神时往往早就已经身在局中。 被勾住的腰肢压在他的胯上,在对手习惯性爆衣之后两个人的小腹之间仅仅隔着一层单薄的初秋振袖布料,连带着脚踝都落入了铁箍一般的掌中,她脊背挺直,惊觉对方的手指正试图将她足袋上的系带拆解。怎么可以忍受自己落入下风,向上屈腿时加重力气压住了对方胸口的黑纹,卸下抵在他喉间的匕首时向上一抛,她俯身精准咬住了染着血的薄刃。 凶器从毫无温度的冷兵器变成了少女柔韧的手掌,但后者好像更强横,指腹直接抠进了原有的伤死死卡住对方的咽喉。并不常见的痛感让身下的人终于看起来不再那么游刃有余,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喘,捏住纤细的腕骨时隐隐有骨头碎裂的细响。 差异巨大的两种肤色叠在一起,娇小玲珑的青鸟搏击在滚烫的岩浆中,两个人像两根想要绞死彼此的藤。 刚刚还在故意放水的人此时此刻好像终于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在寻找她松懈的间隙准备反制。 手臂多的好处再次显现了出来,她已经没有了余力去钳制他,但是他却还有一只仍旧可以作乱的手。 虽然暂时保住了上位的姿态,但是仍旧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鹭宫水无心里稍微有点没底,她上次离开阎罗山的时候解开了她和两面宿傩之间的契约,要是他突然开领域的话,她不能直接打断,但提前开的话可能会有被撕开的风险,还是得在他之后立刻展开。 明明已经在脑子里构建了周密的计划,但又一次预估错,她好像永远都搞不懂诅咒之王到底想干什么。 红绳崩断,圆润的玉质珠子溅落在屋顶瓦面,弹开时发出脆响,天女散花一般。雕花的坠子、菊纹的香袋,大大小小的红玉的、墨玉的、翠玉的各式各样的精琢配件全都散落在屋檐。承受不住如此粗暴的拉拽,午睡起来时玉藻前帮她系好的腰带已经散开了一半,鹭宫水无收腰后撤,但两面宿傩放弃了她展露的胸口反而一把攥住了终于没了遮蔽的阴阳寮腰牌。 金属碎屑迸飞,方形的小牌在他的手掌中扭曲变形直至彻底被捏碎。 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笼投下的柔光和碎屑飞尘之中相对,房梁断裂,瓦石纷飞。彼此的眉眼全都在失重中变得模糊,视野被遮挡,可是荡起的黑发实实在在地从蜜色的肌肤上拂过。 有风将所有缠绕的发丝都开解,在落地之前,鹭宫水无才看清那双血红眼睛里得逞后蔓延开来的笑。 从一开始,两面宿傩就是冲着她戴着的这块象征自己隶属阴阳寮的阴阳助腰牌来的。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坚硬锋利的碎屑炸开时谁都躲闪不及,因为太过心知肚明,所以干脆谁都没有要避开的意思。细小的碎点在不同肤色的肌肤上划开几道相同的血线,鹭宫水无在两面宿傩抬下巴看她的表情时快速松开了咬紧的牙,匕首下坠,引得猩红眼瞳跟随。 但这完全是个假动作,根本没有要接住武器的意思,她面上的错愕全部收回,一拳下去几乎将他高挺的鼻梁砸得粉碎。 眼看那边厮打的两个人已经掉进了街角,玉藻前上前的步伐再一次被安倍晴明打断。他回头时已经初现了狐类作为肉食动物的凶狠,尖锐的犬齿在唇间闪烁,但折扇当头而下,底下晃悠的小猫吊坠擦过他的唇。 一把拂开了扇柄,却正中奸诈阴阳师的下怀不小心揭走了扇子褶里藏着的符咒。黄纸上朱砂写的‘定身’二字即刻生效,他已经气恼得快没有理智可言,现在只想把安倍晴明和两面宿傩打成死结:“你干什么!没看到他们两个快要打到床上去了吗?” 楼角高悬的灯笼在刚刚两位咒术师交锋的时候坠落了,一人一妖现在完全陷在黑暗之中。在这里的战斗开始之前整条街就已经清过场了,不知是几方织就的网,无形的势力在博弈之中此消彼长。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玉藻前总觉得这个比他更像狐狸的人类眼底有一瞬间曾闪过冰冷的光。可是再细看时他狭长的双眸还是含着笑的,永远是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和鹭宫水无一样的置身事外,但却是洞悉世事之后的只肯观望。 第73章 安倍晴明转头朝着那边冲天而起的火光看去,将扇柄抵在了自己的唇上,轻笑的模样虽然虚假但实在漂亮,垂落的白发扫过指节:“啊,看你的样子倒叫我惊讶,原来妖也有真心的时候。” 原本沸腾的情绪被这一句话砸下来倒是冷静了许多,他不肯看他,但玉藻前却一直盯着他的侧脸。在暗处时狐狸天生的橙黄双眸才能发挥出最佳的作用,兽瞳荧光幽幽,比天上的月更亮眼。他轻嗤一声,但其实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笑谁:“你懂什么。” 第一次见到鹭宫水无是在侑津殿的院子里,那女人整日对他呼来喝去,听说她得了贵宾他自然新奇。想玩一把摧心剖肝的把戏吓吓檐下折花的金瞳少女,可是漫天的飞花飘飘而下的时候,她的手却贴在了他的心口。 没轻重、没礼貌、没人性,她将他压在连廊的木质地板上,细嫩的掌心一寸一寸碾过他的胸口。说不上那个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孩童般天真恶劣,又有点新奇的感觉,她的眸子比折花时亮多了。好像是想骂她的吧,但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当时笑得花枝乱颤插了一朵已经掉了几片花瓣的花在他的发间了。 ‘你没有胸诶’ ‘但你穿的这件衣服还蛮好看的,能脱下来给我吗’ 真是个口无遮拦的坏孩子啊,就这样抓住了他从来不肯停留的目光。 身侧一直吵闹的狐妖忽然变得安静,安倍晴明迅速捕捉到了这点不同寻常。连他转头看他都没发现,玉藻前垂着眼睫,唇边刚刚嘲讽的笑变得比一朵椿花还要轻。 在回忆什么呢? 有的时候真的恨自己有这样异于常人的能力,从狐妖心音里读出的答案和他现在心底反复的名字暗合了,连这只整日没有一点正事可做的妖都和鹭宫水无有值得随时抽出来品味咀嚼的回忆,但他和她之间却只有每日在阴阳寮上值时互相点的那一下头。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他尚在凡尘,自然懂得这情绪大概是嫉妒那一类的,可是又觉得莫名可笑。 折扇再次挥出,向来对自己的恶趣味只有纵容,安倍晴明侧头靠近了玉藻前用扇柄撑着他的面颊让他转过了头,就是觉得不能只有自己在这一刻觉得孤寂,他明知故问:“在下年岁尚浅,阴阳师又与咒术师之间隔行如隔山,不懂的事情确实很多。说起来,确实有一事要向玉藻前前辈请教,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咒术师之间交手都是这般吗,看起来总觉得有几分缠绵。” 到底是一家,两只狐狸没办法长久斗法,识破了他的伎俩,玉藻前干脆闭了眼。 虽然暂且没想通这个黑心阴阳师到底为什么故意刺激他,但是起码眼不见心不烦,他呵呵一笑,现在一点也不急了:“我只是个妖怪我知道什么,你凑过去问问呗,看看两面宿傩会不会告诉你。” 话音刚落,抵着自己面颊的扇子就消失了,玉藻前睁开眼,发现安倍晴明真的将他丢在原地自己跳下了屋檐。 定身符还贴着,他动也不能动,怕他去了给鹭宫水无添乱,但又想起在鹭宫水无来京都之前安倍晴明也确实无人能出其右的天才。 到底是闭上了嘴,玉藻前抬着的手有点酸了。远处原本冲天的火光不知何时已经灭掉了,他在心中暗自祈祷。 派个人来救救他吧,他以后一定听侑津殿的劝告离阴险狡诈的阴阳师远一点。 这定身符上的咒纹根本不是朱砂写的,试着挣脱时才察觉到那刺目的红居然是阴阳师的精血,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日日在袖中放着这样的‘血本’,玉藻前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天去找几个恶霸挖了胰脏填补一下自己的创伤。 上天大概是和安倍晴明一样有读取别人心音的能力,但也绝对和安倍晴明一样没有一副好心肠。他的祈祷好像被听到了,真的有人大半夜还在街上乱逛,但来者不善,看着那张和侑津殿有七分相似的脸,玉藻前开始祈祷自己干脆能晕过去。 果然,下一刻便是魔音贯耳,简直比两面宿傩还要讨厌,这种颐指气使的语气和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鹭宫水无那个死女人是不是也在附近?” 对这边的情况毫不知情,也没听见有人敢叫自己‘死女人’,越打越不对劲,鹭宫水无感觉自己被两面宿傩羞辱了。 这家伙根本没有认真,简直有点像在逗趣儿。他和她实力相当,自然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索性他就压着爆发的边缘,既不肯开领域,也不愿意结束这场没尽头的拉扯。 从鹭宫水无的脸上看出了她此时此刻的情绪,带血的手臂横在她的脖颈之间,两面宿傩加大了力道,将娇小玲珑的人儿在墙壁上架得更高。 溅满猩红血点的脸爆发出一种奇异的野性美,非人感在这张脸上愈发强烈,割裂的两侧好像连神情都不同,只有四目中燃烧着同样的疯狂。 两面宿傩伸出舌尖,将唇上属于鹭宫水无的血液卷回口腔,喉结紧跟着滚动咽下了这久违的甘甜。倾身压近时她的手在他的胸口进得更深,带着铁锈味的炙热呼吸全都喷洒在白皙的颈间,他盯着她生理性泛红的耳尖。 笑时还是那么吵,今天第一次开口,他对她下了评价:“毫无长进。” 身后的墙壁坍塌,两个人再次分开,斩击被格挡,鹭宫水无绕后站稳之后听到了两面宿傩骤然变冷的声音。 “鹭宫水无,你在束手束脚些什么呢?” “怕这里变成废墟之后你看管的那些蝼蚁无处可安身吗?” 想要立刻骂回去,但是心口突然抽痛了一下。鹭宫水无站在原地,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连已经近身的两面宿傩都顾不上,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只染血的青色羽毛慢慢显形。 ----------------------- 作者有话说:dk们,返场! !甚尔,返场! ! 小鸟要解锁东京旅游项目了! ! ! 评论区揪宝宝发红包,终于赶上啦! 周末喵喵多写一点,嘿嘿,好开心,爱你们! 求一下营养液 第56章 原本轻盈的羽毛完全被血水浸透,从薄薄的边缘开始,猩红一点一点吞噬着原本青蓝的色泽。羽管吸满了黏腻的液体,作为载体的整个手掌都被沾染,血珠在指缝间流淌,就像握着的其实是一颗心脏。 天平两侧同时加码,指针停滞在生与死的正中央。 习惯性地低头嗅了一下气味,一股甜腻到有些刺人的香味立刻涌进了鼻腔。那种被攥住全部注意力的感觉增强,灵魂似乎要被硬扯出这副躯壳。 纯净宝石的深蓝出现了裂缝,细小的蛛网朝着四周蔓延,那张肆意笑着的脸失去了生气,蓬松的白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倒在血泊里的人手中还捏着那枚她所赠下的羽毛,无限拉长的血丝像一条红线,以少年为连结点,却系在她和另外一个人的腕间。 原来未曾好好完成的契约关系真的会扭曲因果, 这双已经落入俗世的金瞳之中映出了本不该她看到的场面。 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当时许下的诺言回荡在耳边。 ‘我会救你,在你必死的时刻,跨过所有的阻碍, 来到你身边’ 落下的手掌没能如愿触碰到鹭宫水无的肩头, 本应承力的载体成了无法凝聚实质的幻影。手臂从她的胸膛当中穿过,却没有血肉撕破时湿热真实的感觉。 两面宿傩眸光微凝,面上冷锐的审视和轻蔑之中萌出一瞬失措,但很快就被掐灭在汹涌的躁意之中。 真是讨厌的感觉,既定命运的事物在脱离他的掌控。 没有咒力波动,也不是什么阴阳术法,眼前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开始褪色。 不信邪一般,他再次伸出了手。 有点像把胳膊浸入了一条不湿人的河, 流水四散,连肌肤都不曾润泽,再抽出时仍旧毫无所获。 明明连身前人眼睫卷翘的弧度都能看清,低头时他甚至听见她因为疑惑而发出小小的‘咦’的一声。指尖下意识收拢,但掌心只有空气流动。成为完全被动的一方,两面宿傩意识到他在为了某些微小的可能而紧张。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终于抬头,对上视线的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好像并没有看起来这么平静,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生出的闲情逸致,鹭宫水无点开了辅助系统。较差两个字就缀在任务目标当前情绪值之后,快要跌出百分之二十五的指标被标红。 打不到她一定很恼火吧,待会儿她消失的时候他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最讨厌无聊的人被迫中止热爱的暴力活动,这家伙肯定会气急败坏的。 一想到这里就怎么也压不住翘起的唇角,鹭宫水无眼底狡黠闪烁,恶作剧的心思蠢蠢欲动。于是真的朝两面宿傩勾了勾手,在他不解凑近的时候手腕反转变成了再见的姿势左右摆动。稍微有点惊讶他的配合,但主要还是做坏事成功后的心情不错,她对他眨了眨眼睛:“小双,回头再见哦。” 第74章 这条被选中作为战场的街已经被毁掉了大半,有人中场退赛,废墟上的影子就只剩下一个。沸腾的血液凉了个彻底,少女的尾音满是笑意。空气里还残留着幽微的花香气,但是这味道的主人却玩起了临阵脱逃的把戏。 两面宿傩闭了闭眼,被气到甚至有些想笑了。 滴落的血珠砸在鹭宫水无刚刚站过的地方,反转术式发动后胸口的伤缓缓愈合。空气里的铁锈味实在是太过浓郁,一直到了千年之后都没有散去。 远处的建筑有些巍峨,茂密的树林把大部分阳光都遮蔽了。 密密麻麻的杂乱小咒灵在她落地的瞬间被荡灭,鹭宫水无习惯性地环视四周,打算先熟悉一下环境。泥土的腥味和草木折断后汁液的清香都变得很浅,浓郁的血气刺鼻,让人稍微有点想吐。 已经是黄昏了,偶尔有白鸟从天空掠过,她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到了比霞光更为壮丽的光景。 整个天空都被紫色渲染,散开的咒力残秽飘浮在空气里很快就覆盖了整个森林。术式结束后掀起的气浪带着她的裙角飘拂,被震起的石子砸到了她的木屐。 在离她稍远些的地方有人倒下了,和整片森林的颤动相比,真是轻轻的一声。一叶之落宛如叹息,可是偏偏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唤起,那双被黑色碎发遮挡的翠色眼睛重新变得清晰。 “这样一看,好像也没有活多久嘛。” 鹭宫水无抬脚,朝着某个人即将被改变的未来走去。 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已经失去。倒下时有细微的尘土被溅起,但连再次落下都来不及就立刻被风吹得散去。唇角的疤痕染了血,就像是重新被割裂,其实已经忘记到底是怎么搞的了,但是莫名地把注意力放在了这里。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受,无数的人和事从眼前掠过,活过的每一瞬间都被掰着指节细数。眼瞳扩散,任何光都变得过分锐利,已经是残阳了还这样刺目,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分不清是濒死的想象还是忘却的往事终于被想起,一生结束的时候,他才知道那件旧浴衣一直被留着的原因。被装在藤箱底部的衣服是禅院家唯一的旧物,早该烧掉的,但每次想处理的时候都会有‘有人要穿’这种莫名的念头。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大脑之中,少女唇瓣张合,可是始终记不起她到底说了什么。 怎么会想到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真是的,都死到临头了。 这次是真的累了,涣散的眼瞳即将冷寂。难得的,现在的心情也勉强算得上是宁静。 斗了一辈子才得以让天与咒缚休憩,明明都准备好赴死了,但偏偏有人不如他的意。 有脚步声靠近,伏黑甚尔安详地闭着眼睛。其实还是稍微有点好奇的,他怀疑是不是那个讨厌的六眼小鬼回来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真是多此一举啊,他大 概没那种好命。 但和预料中的声音并不相同,很嫌弃他似的,是一道清脆的女声。 趟着满地的血水靠近,鹭宫水无俯下身,看清了眼前的人。记忆里的青年变得成熟了许多,岁月给曾经狡猾之人以沧桑的味道。在她的记忆里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夏天未见而已,可是他的时空之中已经不知过了多少个夏季。 “喂,你怎么还是这么弱啊。” 快要停滞的呼吸重新运转,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腔。冰冷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温度,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 “我数到三,快点睁开眼睛。” “三。” “二。”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掉了,蒙在他脸上的阴影散去。眼睫颤动,黑暗的世界重新迎来光明,模糊的景象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一。” 伏黑甚尔睁开了眼睛。 “不会反转术式的话就不要学人家打架呀,你连咒力都没有诶。唔,甚尔是吧,钱包里的照片是你儿子吗?怎么你是顺毛他是炸毛啊,好像没怎么遗传你啊。” 好吵…… 是谁在说话?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盘旋,像羽毛一样,被风吹着不知要往哪里跑。还没接受自己被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事实,伏黑甚尔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充斥着胸腔,他抬起手臂,原本已经失去的东西奇迹般又回来了。要处理的讯息实在是太多可是他的脑子始终一片空白。 果然还是死掉了吧。 身体重新变得完整之类的,该不会是让他捡到便宜上了天堂。只是偶尔会跟着孔时雨去教堂,可能还听他祷告过几句,这种程度都能洗清罪孽,上帝的标准未免有点太过宽泛。 僵硬的脖颈转动,伏黑甚尔有些烦躁地想让身旁一直在絮絮叨叨的天使闭上嘴。脏话已经卡在了喉咙里,但是却被一张掉落的彩票的存根挡了回去。纸质的票据遮住了他的眼睛,隐约能看清是上一期的号码,而且没中。 “甚尔,你的手气好差哦,赌了这么多次居然一分钱也没赢过,真惨。” 最后两个字带着十足的重量砸下,比五条家那小子的‘茈’还要痛。刚刚修复的身体旧疾复发,他感觉自己的心口隐隐作痛。这下可以确定了,他的确没有死,想来天堂应该没有喜欢翻人钱包的员工。 把那张过期的未中奖彩票存根从自己的脸上扫落,伏黑甚尔终于看清了‘天使’的脸。 金色的双眸如同记忆中一般璀璨,明明背景中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路灯昏黄的光也因为设施陈旧而闪闪烁烁,但是她的脸却白得发亮。 四目相对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伏黑甚尔躺在原地没有动。终于想起了当时她对自己说的是什么,半晌,才从仍含着血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不合时宜,但是想开玩笑,他放下了手:“你也死了?”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今天还有一更,等我! 最近状态不好,生病又忙碌,而且手感也怪怪的。好恨,但是我会努力的,企图打卡七月日更第一天! 一直卡描写,好像陷入了某种怪圈,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有一点噪音就崩溃。变得好奇怪啊,喵喵真是一个反复的人。而且写的时候强迫自己押韵,只要一段话里重复的字超过几个,我就开始难受,强迫症吗? 搞不懂生活,也是一败涂地了…… 但是,喵喵酱会努力的! !评论区发红包,这次多发几个 第57章 整间屋子都是黑的,除了老旧冰箱运转发出的声响之外,今夜安静得可怕。楼道的灯光沿着门缝渗进来,成了此间唯一的光源。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明明都已经错过门口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这里治安不好,喝醉的中年男人、到处乱转的流浪汉、戴着墨镜的社会人士,只要门没打开,永远猜不到停住脚步的人到底是谁。钥匙插进了锁眼,长条金属卡入凹槽内开始转动,刺耳的摩擦声昭示着彼此并不匹配。 儿童纤细的手臂圈着他的脊背,伏黑惠被姐姐紧紧抱在怀里。酸痛的肌肉和昏沉的头让他的神志变得不清,高热已经将所有的理智夺去。明明害怕的,可是却没办法控制自己想要去看那扇门的眼睛,简直像是自虐,酸涩的眼眶就是不肯闭合。 会是谁呢? 那扇连楼道里的垃圾味都挡不住的门被打开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和姐姐会像隔壁的那个老爷爷一样在死后两个月才被人发现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体吗? 翘起的发梢因为沾了水而变得稍微服帖了一些,有水液落在他的额头上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滴。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一下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抱着他不停发抖的姐姐正在无声哭泣。 门把手转动了两下,整扇门被拽得嘎吱作响,有碎屑从门框上掉落,短暂地寂静之后隐约能听到有人‘啧’了一声。正在开门的人也发现了手中的钥匙并不匹配,怀揣着某种侥幸心理祈祷着外面的人快点走开,烧得昏昏沉沉的伏黑惠回抱住了姐姐。 在眼皮即将耷拉下来的那一刻,巨大的声响将他震得清醒了许多,强忍着不敢发出声音的伏黑津美纪没忍住抽噎,肋骨被人勒紧的时候她短促的尖叫声落入他的耳膜。 那扇已经生锈的破门果然支撑不了多久,只是一脚就被人踹开了。合页的螺丝滚落,在‘哐当’一声之后,彻底掉了下来。 但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到来,黑暗里,他听到一个还并不成熟的女声。 “甚尔,你儿子好像有点死了。” 忍耐住了把眼前这张漂亮的脸撕碎的冲动,借着楼道的光,伏黑甚尔朝房间内看去。已经记不得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惠了,那张本该熟悉的小脸埋在另一个孩子的胸口,居然变得有些陌生。 两个幼小的生命依偎在一起,互相汲取又互相滋养。桌子底下狭窄的空间成了最好的庇护所,黑暗之中两双充满童真的眼睛全部都因为水光而亮亮的。 第75章 死而复生之后见到这对儿儿女忽然有种别样的感觉,胸腔里有某种东西在这漆黑的环境里悄然滋生。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似的,伏黑甚尔唇瓣张了张,有种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 情绪太过复杂,措辞一时半会儿很难成功,第一个音节好不容易倾吐而出,就被‘啪嗒’的声响打断。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简直像是在舞台中央,想直抒胸臆的情绪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双目差点被闪瞎的涩感。 皱着眉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人,伏黑甚尔感觉自己拳头硬了。 丝毫没发现自己无意中扼杀了一个好父亲的诞生,正在考察环境的鹭宫水无收回了自己环顾四周的视线。对上男人带着谴责和不悦的目光之后稍微有点不解,但大脑迅速思考出了一个相当合理的原因。 她再次伸手,把刚刚打开的灯重新摁灭。 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真挚又平和的声音,伏黑甚尔听见她极为笃定地开口。 “我懂,省电。” 安静的家里突然变得吵闹,长期失踪的父亲还有被父亲带回来的陌生少女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大脑的运转依旧迟缓,他有点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明明听起来就是在吵架,但不知为何气氛好像反而变得比刚刚他们破门而入时好了。脸贴在伏黑津美纪的心口,伏黑惠听见自己的姐姐小声笑了。 努力地睁开了眼,将自己烧红的脸蛋从津美纪的臂弯中探了出来。好奇心驱使着他战胜所有的病痛,光线充足,他清晰地看到了想看的那张面颊。 比津美纪的年纪应该大不了很多的样子,但是面对大人的姿态又好像很成熟。灯照在她黑发的发顶,折射的亮点像一个光圈。瞪人的金色的眼睛圆圆的,和幼稚园同学家里养的布偶猫很像,透着一种天然的骄纵感。 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描述,这个能一脚踹开门的姐姐漂亮得有点超出了孩童的认知范围。像儿童绘本封面上的公主,像像素游戏里需要勇士保护的圣女,像电视剧中间插播的广告里会出现的明星。 整个普通又平凡的公寓房间都跟着变亮了,伏黑惠感觉自己一定是因为烧糊涂了所以在做梦。 小小的人不敢眨眼,只是攥紧了姐姐的衣摆。闭上眼的话一定会消失的吧,就像是梦醒了。 好漂亮啊…… 朝他飞过来了…… 窥视自己的视线毫不遮掩,强烈到让人几乎无法忽略。鹭宫水无转头,看到了桌子下两张稚嫩的脸。 翻过碍事的沙发并没有耗费她什么力气,只是单手撑起身体时那两个盯着她看的小孩子瞪大了眼睛。真是直白的情绪表达,落地时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她弯下腰,俯身靠近了伏黑甚尔的儿女。 穿着天蓝色短袖的小男孩比伏黑甚尔钱包里的那张照片上看起来大了一些,和自己的父亲如出一辙,都有一双翠绿的眼睛。抱着他的小女孩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一点,仰头望着她的时候表情怯怯的,但还不忘记抱紧自己的弟弟。 可爱,想要。 看见鹭宫水无歪头露出那种类似娇怯但又掺着欣赏的表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了。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闪身逼近的动作没有她快,伏黑甚尔额角一跳,眼睁睁地看着黑发少女像是拎幼崽一样,一手一个直接把两个小孩从桌子底下拎了出来。 悬空的身体让小朋友变得没有安全感,但是把他们提起来的人又实在是笑得很好看,两双迷茫的眼睛眨巴眨巴,同时看向自己的父亲。 鹭宫水无转过身:“我改主意了,我不要那件衣服了,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把他们送给我。” 已经到了近前,能看清楚她头顶小小的发旋。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他们两个人相对而立。嘴角的疤忽然有点发痒,伏黑甚尔垂眸时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她红润的唇。 在这双耀眼金瞳的注视之下,他低笑了一声,好像满不在意似的,随意地应下了:“你拿走吧。” 对这家伙突然的大方持怀疑态度,毕竟刚刚他还叫嚣那扇坏掉的门必须由她来赔。可是这两个孩子的身体好像都有些不对劲,暂时没空管这个吝啬的男人,鹭宫水无抱着两个小家伙坐倒在并不算柔软的沙发上,发动了反转术式。 噬骨的灼热逐渐退去,酸胀的四肢变得舒服起来。伏黑惠被一条手臂揽着,明明也很纤细,但是却神奇地有力。柔嫩的掌心贴着他的小腹,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热度。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听见漂亮的布偶猫姐姐好像笑了。 “是我的东西了哦。” 一直到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都感觉是一场梦,什么被踹开的门、久久不归家的父亲、漂亮的姐姐,大概都是他高热到神志不清的幻觉。 头顶的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发霉掉皮的白墙,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眼睫慢慢地颤动了两下,伏黑惠呼出一口气,撑着自己的身体打算坐起来。 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不对,胸口横着的手臂将他完全禁锢在床被里,惊惶失措转头去看,但却对上了姐姐亮晶晶的眼睛。 伏黑津美纪在自己的唇前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嘘’的动作。确定弟弟收到信号之后,她才掀起被角,露出了同样压在她胸口的手臂。 梦里的漂亮姐姐就躺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抛开搂着他们像是抱着两桶豆油一样的姿势,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和高级商品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简直没区别。绸缎般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宽大的男式短袖t恤把她的身形勾勒的隐约,起伏的胸口随着呼吸幅度微小的动作。 不是梦…… 是真的! 两个小朋友默契地没有出声,但是真的已经到了上学的时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伏黑惠尝试着让自己从睡美人的怀抱里钻出来。那边姐姐已经成功了,下床之后绕过来帮他。 纤细的手臂被抬起,腻白的肌肤像是一捧细雪。两个小人像蚂蚁搬运货物一样将她的胳膊抬起来,正要轻轻放下,就被抓到了现行。 “你们在做什么?” 被吵醒的鹭宫水无稍微有点懵,下意识想叫玉藻前来帮自己更衣,但是感觉到身上短袖的衣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处境。揉了揉眼睛,她侧过身,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她打了个哈欠。 “鬼鬼祟祟的,很可疑哦。” 有点紧张,看了一眼伏黑津美纪,伏黑惠的耳尖慢慢变红,突然大声:“我们要去上学!” 快要合拢的眼睛重新睁开,即便是无所不能的鹭宫水无也被唤起了那段被恐惧支配的回忆,她猛地坐了起来,胸口刚被掖好的被子散落在腰际。 “什么,上学?!” 在楼道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了,伏黑甚尔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确认是正确的那把之后才插进锁眼里,昨晚被那女人逼着修门的事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手里拎着的早饭是三人份,他迈进了屋子,重新关上了门。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身体发紧,伸展之后才抬眸朝着床那边扫去。 “怎么,你不会还是学生吧?” 玩笑话已经送出一半了,最后几个字节却变得很轻。公寓的采光并不算好,但伏黑甚尔还是看清了鹭宫水无现在的样子。 ----------------------- 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大家,状态不好,写的超级慢,现在才发出来。 但是已经找到点感觉了,正在恢复中!下章让小悟和小杰出场! 依旧是发小红包补偿大家!虽然没有挨着回复评论,但是我全都看了,我真的很喜欢看大家的评论。喵喵特别喜欢碎碎念,放在作话里讲的东西基本都没什么用,但是你们都认真看了还回复我……好感动,喵喵落泪。 爱你们 第58章 少女尚未完全成熟的身体被包裹在纯白柔软的衣料之中,像一块甜软的点心,宽松的版型并没有遮蔽她的窈窕,若隐若现的曲线反而更加引人遐思。成熟男性的上衣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明明只是普通的圆领衫,但因为不合身反而有时装造型的效果。 歪斜的领口露出大片春光,被衣领锁边压出红痕的锁骨伶仃笔直,肩头裸露的肌肤被阳光照得近乎半透明。黑亮的长发从肩头垂落,缎子般堆叠在薄薄的夏被上,那张小脸被这黑衬得更加瓷白,五官透出一种绮丽的艳感。 十几年前被遗忘的那段记忆里她就长这个样子,等到他重新把那段回忆想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如旧日般美丽。时间好像只是将他摧残得更不像人了,但是却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的创伤。 连带着遇到她的那段时期相关的记忆全都被回味了一遍,伏黑甚尔有一点点出神。 是妖怪吧,不然为什么能一直保持这副模样。连咒灵这种东西都能够存在于世界上,为什么妖怪不能。所以鹭宫水无一定就是那种生活在人群中,以人的情感爱欲为食的妖怪。 第76章 喉结滚动,伏黑甚尔听见了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口腔忽然干渴, 从睁开眼看到她之后就一直未曾消散的情感变得更加丰沛。 太熟悉这污浊的情绪,是想将人拉下泥潭的最脏的欲。 抛开恶劣的性格不说,这家伙确实生了一张天使般的面庞。 这种美丽莫名让他想到了在禅院家时那些被精心培养的名贵花卉,从原本适宜的土地移栽到玻璃花房里, 一生享受人工阳光雨露,但最后反而因为这种自以为是的养护全都摧折掉了。 明明自己才刚刚侥幸死而复生,现在却担心起别人的生命,上了趟‘天堂’真把自己当好人了。唇角的弧度露出几分讥讽的意思,他收回视线,将早餐放在了桌子上:“起来吃饭。” 有种廉租旅馆提供早餐的错觉,彼此并不相熟的住客们在一起品尝劣质的早餐。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逼迫自己咽下这维系生命所必需的物品。 咬了两口面包之后实在是不想委屈自己的胃,鹭宫水无放下筷子,第一次感觉有点思念平安京、思念里梅。 算起来虽然两面宿傩好像也是无业游民,但是他却维系着近乎奢靡的生活水平。抬眸瞥了一眼伏黑甚尔,金眸少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到底是嫌弃还是怜悯,她决定了解一下民情:“甚尔,你的主业是流浪吗?”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意思,从见面开始这女人就几乎将‘娇纵’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口中的低级肝类食物咀嚼起来索然无味,伏黑甚尔仰头灌下一大口烧酒。 天与咒缚将他的身体强化到了极致,肝脏解毒功能的效率高到成就了千杯不醉的特异功能,酗酒的本意是为了麻痹,但若是连一醉解千愁的机会都失去了,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折磨。 一定是因为被五条家的六眼那小子杀了一次的缘故,死亡让人变得不像自己。等到明天应该就好了,等他适应了新生,他还是术师杀手。 “娇气。”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淡黄的液体挂在杯壁上慢慢淌回剩下的酒液。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干脆将她的碟子拖到了自己的面前。把几乎没怎么动的玉子烧全部倒进了自己的盘子里,嫩黄固体蛋液和暗红发紫的肝脏混在一起,色调互相驳斥,两者搭配有种奇怪味道。一叉子下去你我参半,他塞进自己的口腔。 “别吃了。” 只是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咀嚼食物的脸,鹭宫水无没有再继续发表任何意见。于是房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碟碗碰撞的声音。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伏黑甚尔忽然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桌子都撞得移位,他从沙发上捞起那只奇丑无比的咒灵,出去时甩上了门。 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有点懵,鹭宫水无把那盘玉子烧和肝脏的混合物放在了伏黑津美纪和伏黑惠的中间。她的指尖点了两下桌面,若有所思:“津美纪和惠对吧,成为大人之后,如果突然变得有了自尊心,其实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哦。” 两张茫然的小脸映在眼瞳之中,明明对她说的话一知半解,却傻傻地点头。 好像完全信服她呢,就算听不懂也要记住的样子令人心情愉悦。 没有忘记那片羽毛的事,跟着两个要上学的孩子,鹭宫水无出了门。 先送了伏黑津美纪,明明还只是小学生,但却对自己上学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了。狭窄的楼梯窄到快要只能容纳一人,陡峭不说,扶手都摇摇欲坠。小女孩拉着自己的弟弟,偶尔还回头看身后的大人有没有注意脚下。交通路口的人流密集,车子来来往往,她记得每个路口。 只是顺手帮她拎了书包而已,这孩子就时不时感激地抬头偷看她一眼。干脆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垂眸看着这个还没她腿高的女孩子,鹭宫水无开始思考到底如何能把她带回平安京:“要拉手吗?” 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伏黑津美纪在自己的卡通背心上擦了擦自己有点出汗的小手。白嫩的脸完全红了,单侧马尾一甩一甩,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用力地‘嗯’了一声。 小孩子的手很嫩,握在掌心软成一团,就像是根本没有骨头。不自觉地捏了捏,她继续往前走。 才走了两步,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鹭宫水无低下头。 从父亲那里遗传到了这双碧绿的眼睛,但没有继承那种冷漠放纵的眼神。抿紧的唇瓣泛着淡淡的粉,年幼的伏黑惠耳尖已经红透了,可是却迟迟没办法说出自己的诉求。 在她低头时下意识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不敢看她的眼。鼓起勇气拉住她的衣角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可是余光里她和姐姐交握的手又是如此令人渴望。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莫名地开始想念。 还记得她的手贴着自己小腹时那种触感,和姐姐不一样、和失格的父亲不一样,甚至和早就快要忘却的母亲的手也不一样。柔软又温暖,有些不知轻重但是并没有恶意,那样漂亮的一只手。 好想拉手。 一直在等待弟弟开口的伏黑津美纪轻轻笑出了声,她仰起头,眼睛弯弯的模样像一朵娇嫩的向日葵。已经初见了温柔婉约的气质,年纪轻轻就已经可以看穿他人的心事,她笑眯眯的:“惠也想拉手呢,姐姐,我们不小心把惠冷落掉了。” 有种鹈鹕灌顶的感觉,没察觉到小小的少年脸已经红透了,鹭宫水无盯着突然把头扭开的伏黑惠,感觉醍醐灌顶。 不管是养育什么东西,最忌讳的就是偏心。她可是在里梅身上实践出来的教育天才,怎么可以做这种一碗水端不平的事。据说饲养者的不公正会给幼崽带来难以磨灭的心灵阴影,必须立刻纠正自己的错误。 微微俯身将伏黑惠攥紧的手捞进了自己的掌心,鹭宫水无稍稍松了一口气。 紧张到几乎手脚不知道如何安放,僵硬地往前迈了两步,心脏跳动的速度有些不正常。尚且对这个世界上的感情没有深刻的概念,伏黑惠本能地想要逃避,开始尝试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但意料之中的,那只握着他的手掌根本无法被挣脱。他知道她的力气很大,昨晚她一个人就把他和姐姐都拎起来了。感觉到他的手在乱动之后,她甚至收得更紧了。 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各色各样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红绿灯终于变了色。从降生以来有记忆起就寡淡无味的日子今天忽然好像有了颜色,他仰头看着头顶飞过的麻雀和纵横的电线,悄悄地回握住了漂亮姐姐的指尖。 力气这么大的话,一定不会松手的吧? 不管他怎么挣扎、逃避,都会这样牢牢地抓着他吗? 不知不觉之中,津美纪的学校到了。 自行车的铃铛声从前方响起,等他回神的时候好像已经有些来不及。有点懊悔自己的走神,伏黑惠有点呆呆地停住了脚步。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来袭,身侧的少女横揽过他的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明明都已经躲开了,但是对方却并不满意,自己闯红灯,可是却把怨气发泄给小孩。 没听见那个路人到底骂了什么难听的话,大概是咒他去死之类的,但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鹭宫水无一脚踹上了这个人自行车的尾座。 一手牵着伏黑津美纪,一手抱着他,她收回自己的脚,看着翻倒的车子和跌倒在地的人,金瞳之中满是冷意:“聒噪。” 没有再理会自行车或者是那个没有素质的男人,鹭宫水无拍了拍津美纪的头,很有成熟可靠大人的模样,她把书包递给她:“好了,进去吧。” 有点担心,还是接过书包进了学校,伏黑津美纪一步三回头,一直到走到快要转弯的时候,她看到那个被继父带回来的漂亮姐姐仍旧抱着弟弟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送走了津美纪,那么就该把小一点的这个也送到学校里了。 鹭宫水无抱着伏黑惠转身,刚要抬脚就被人叫住了。 刚刚那个男人已经扶着自行车站起来了,现在正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以某种不友善地眼神将他们打亮了一遍,眼镜后的视线从鹭宫水无没有内衣痕迹的胸口扫过,他理直气壮,语气傲慢里带着一丝微妙:“哼,是做那种工作的吧,怪不得这么没有礼貌,踢坏了我的自行车要赔知不知道?” 稍微有点紧张,攥紧了书包的带子,伏黑惠仰头看向少女面无表情的脸。 要不要放玉犬出来…… 她会觉得他是怪胎吗? 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小孩绷紧了身体,鹭宫水无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根本没听懂这丑男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开始思考要不要找个人少点的地方。 一大一小的计划都没有成功实施,有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傲气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满了,明明带着点笑意的可是声音像是结冰了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什么叫那种工作呢,眼镜大叔,既然都说了就把话说清楚一点。你那辆破烂自行车,不如让老子来赔好了。” 第77章 ----------------------- 作者有话说:来也 手感有所恢复,那种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的感觉终于过去了,谢谢宝宝们,喵喵亲死你们! ! ! 不过就是可惜这周没有去成心仪的榜单,可恶,蛛蛛继续努力! 七月日更打卡第三天 晋江的自动发红包系统到底是个什么标准来发的,好奇怪。 第59章 熟悉的黑色制服外套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肩头,空气里忽然多出一股奶油蛋糕的甜香味。巧克力醇厚丝滑的气息附着在衣领上,连她的发丝都沾染了黄油土豆微焦的奶香。 鹭宫水无抱着伏黑惠转身,看到了那张戴着纯黑色墨镜的脸。 白发少年似乎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高了些,明明已经身在不胜寒的高处,可是骨骼和命运推着他继续向上攀岩。低头时带来的阴影如同一株苍翠的松撒下了自己的荫蔽,墨镜顺着鼻梁向下滑落,他露出霜色的眼睫。 和之前的习惯一样,他的高专校服里套着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偏运动的款式将他饱满的胸肌勾勒了出来,腰腹处纵横的线条也在布料下明朗。卡在喉结处的领口包裹着他的锁骨和脖颈,骨骼筋脉顺着走向在纯黑的料子下起伏。 伸展了自己的手臂,五条悟动作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头,将鹭宫水无连带着她怀里的伏黑惠一起拢进了自己的羽翼,看起来尤为可靠。 只是短短几十天没有见面而已, 但他身上十几年来养成的气质却变得有些不同了。 鹭宫水无垂下眼睫, 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既开心又难过。 这是强者蜕变的前兆,褪去旧日的茧,才能展开更绚丽的双翅。可是原本的壳也是连着筋骨的,碎掉时铭心的感觉会成为一生的痛。 这种惺惺相惜之感一闪而逝,她收回了自己落在他下颌上的目光。 神已经安排好了每个人要走的路,没有因果的介入,谁都不能随便插手。明明已经得到了青鸟的羽毛,却只成为了改变他人宿命的桥梁,越璀璨的钻石越是要锋利的刻刀雕琢。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又衣衫不整的少女会有帮手,凭借衣着和气势,戴着眼镜的男人迅速判断出对方并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刚刚还气焰嚣张,现在却支支吾吾讲不出话来,说什么上班要迟到了便立刻推着车子落荒而逃。看着眼镜男混进人群的背影,鹭宫水无仰头看向五条悟,表情莫名有些严肃,她抬手指着那个男人,语气里透着一股冷意:“他撒谎。” 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五条悟稍微愣了一下。突然对这句‘撒谎’具体是指什么感到十分好奇,将墨镜推到了发间,他露出了自己天蓝色的眼睛:“撒谎?” 鹭宫水无点头:“对呀,你来之前他还一副时间很充裕的样子,一看到你就突然说自己要迟到了,完完全全是在撒谎。” 没有忍住,翘起的唇角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五条悟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第一眼看到那个站在学校门口的身影时就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情感上拼命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他想着的那个人不可能抱着小孩出现在东京的街头,可是六眼一次又一次确认那个娇小纤细的背影就是他想要的。 每靠近一步,心脏搏动的速度就快一些,他努力地想让自己保持镇静,可是已经混乱的思绪根本做不了假。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不肯跟他到东京来吗? 来了还会走吗? 那种虚假的,如似幻的感觉迟迟没有消散,他站在她的身边、他脱下制服外套、他揽住她的肩膀,可是心底还是惴惴不安。直至这一刻,熟悉的语调,和记忆里一样认真到有点笨拙的较真性格。 灵魂落到了实处,他什么都没问,也没有附和她的指控,只是说:“鹭宫水无,好久不见。” 眼前这张笑着的脸反而让人觉得有些难受,她还记得那片羽毛落在自己掌心时脑海里出现的血腥场面。明明他只说了四个字,可是却好像有千言万语包含在其中。 那天其实是可以去看看他的,时间来得及,她和伏黑甚尔之间有因果线扯着,迟一点他也不会死。不是没有萌生过绕路去看一眼他的想法,但还是选择了先去实现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当时做选择的时候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可是现在被心虚的感觉包围了。 不擅长承载别人的情感,手足无措到四肢都变得僵硬了,鹭宫水无看着他弯弯的眉眼,抱紧了怀里异常安静的小朋友。其实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他看到自己这么开心,难不成是劫后余生格外热爱生活? 忽然想起上次在森林里玩人力秋千的事,他确实说过他和夏油杰更适合做她的朋友这一类的话。两面宿傩好像也是这样的,她随便说把他当朋友他就当真了。一个两个的,这一定就是强者之间的羁绊吧! 怀里的小朋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五条悟的脸。后者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无视了他,仍旧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几乎是立刻适应了‘朋友’这个身份,鹭宫水无突然理直气壮了起来。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她现在有点饿。 身上还披着五条悟的制服外套,她仰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请我吃早饭。” 过了早高峰的时间,路边的人和车都变得少了起来。两侧的树木投下一片阴凉,将灼热的阳光遮去。 伸懒腰时偷瞄了一眼身侧的人,五条悟的视线长久地在她浓密卷翘的长睫上停留。少女裸露的双腿在阴影下白得像刚从蚌壳里剖出来的珍珠,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短袖,又宽又大,长度已经到膝盖了,绝对不是她自己的衣服。 目光一路上移,不知不觉来到了她的胸口。起伏映入眼帘,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之后触电般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脑海里浑圆的弧度怎么都挥之不散,他喉咙发痒,捂住唇掩饰性地轻咳时耳根滚烫。 虽然他移开了视线,但是有人却在注视着他。 那对绿到几乎有些幽幽的眼睛里有着并不符合年龄的戒备和冰冷,四目相对之间,五条悟忽然知道了他从第一眼起就觉得这小孩眼熟的原因。 那张白嫩的小脸还坠着婴儿肥,但却能够顶着他的视线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在紧张吧,攥着鹭宫水无衣领的手指节都泛白了。这股莫名其妙的敌意还真是值得深究,看来是个有些早慧的孩子呢。 紧绷的面颊已经透出了几分‘天与暴君’的影子,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确实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一些神韵。 从裤袋里拿出手机,五条悟翻了翻简讯,正式确认了他的身份。六眼迅速将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他抬手揉乱这个小家伙乱翘的黑发:“伏黑惠对吧?” 还有其他的话没有出口,掌心发丝的触感却突然消散了。鹭宫水无抱着那个小鬼转了个方向,侧身躲开了他伸出的手。金色眼瞳里是深深的疑惑和被别人入侵领域的本能戒备,她撇嘴:“你干什么,这个小孩子是我先看中的!” 听取伏黑甚尔遗愿的时候可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五条悟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墨镜下的眉毛扬起:“你先看中的?” 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好像人贩子的话,他真的一点也不怀疑鹭宫水无会做出在街边看到喜欢的小孩就顺手拎走的事。但是伏黑惠的反应不像是不认识她的样子,不管是从肢体语言还是面部表情来看,他好像都对她已经产生了依赖。 怎么会呢,刚刚在学校门口的时候不是说她昨天才到东京来吗? 这家伙总是有这么多的秘密在身上,不问就不讲,多问就乱讲,真是不知道应该拿她怎么办。 干脆转移了目标,他将墨镜摘掉随手挂在了领口,精密仪器一般运转着的苍蓝色眼瞳转向了年龄小到大概还不怎么会撒谎的伏黑惠身上。五条悟微微俯身,朝着绿眼睛的小孩子靠近:“要是被水无酱拐卖了可以求助哦,哥哥会帮你报警找人把水无酱抓走的。” 小孩子果然吃这一套,再怎么早熟也只是要上幼儿园的年纪。 伏黑惠脸上的冰霜出现了裂纹,虽然勉强自己保持镇定,但是眼神之中却流露出了几分慌乱。 一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鹭宫水无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她是昨晚突然被那个不靠谱的父亲带回家的,但是却不知道她到底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就连她的名字都是刚刚从眼前这个白毛嘴里知道的,如果警察来了,他根本没办法为她提供任何证明。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依靠她,贪恋着她所给予的温度和安全感。前所未有的温暖冲昏了他的头脑,这点温暖即将被人掠夺的恐慌几乎要让人窒息。还记得昨晚睡着之前,她说过他和姐姐都是她的了,一定要做点什么才可以。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伏黑惠涨红了脸。抓紧了自己书包的带子,他大声告诉五条悟:“她是我爸爸的女朋友!” 第78章 感觉简直就是在侮辱鹭宫水无,但是只有这个身份可以圆得过去了。说完之后迅速低下了头,伏黑惠小心翼翼地去看抱着他的人的表情。 空气一片死寂,五条悟张了张嘴但很快又闭上了。憋笑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他胸口剧烈起伏,再也无法忍耐:“哈哈哈哈哈哈,水无酱,他说你是他爸爸的女朋友,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要给小惠当后妈了吗?我要打电话告诉杰,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他的笑声吵得耳朵疼,鹭宫水无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怀中垂头丧气的小孩,一脸疑惑地歪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她觉得自己被这个绿眼睛的小东西侮辱到了。 果然还是小女孩更可爱一些,津美纪乖乖拉着她的手的时候就不会讲这种谎话。 把人从怀里放了下来,无视掉了正要和夏油杰打电话的五条悟,她看着不敢和自己对视的伏黑惠,表情有些冷凝:“为什么要撒谎?” 书包的带子都快要扯断了,他垂着眼睫,绿色的眸子里雾气弥漫:“他说要让警察把你捉走。” 眼睫颤动了两下,鹭宫水无抿唇,感觉教育小孩子好像并不如她想得那么简单。听起来好像是善意的出发点,可是会带来的后续影响难以想象。 这双湿润的眼眸让她想起了那只蜉蝣,冷硬的语调被吞咽下去,她头一次尝试斟酌语言:“恐吓小孩子是他的错,但是你也不可以随便撒谎。你是我的所有物,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在我的身边。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就算是死亡也不行。”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好像对于小孩子来说,死亡是很禁忌的话题。但作为新生的生命,他对‘死’并不是一无所知。在其他小孩子尚且以为人死掉会变成星星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亡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了。 伏黑惠记得自己早逝的母亲,也记得隔壁死掉的大叔。虽然年纪尚小,可他知道死是无法抵挡的东西。她刚刚教育他不要撒谎,但是却转头对他讲这样的话。明明应该反驳她的,可是眼前这双明亮又坚定的金色眼睛却快要将他溺毙了。 怔怔地看着她的脸,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了。伏黑惠忽然抱住了她的脖颈,将自己脸埋进了她柔软的长发。 本应该是很温馨的一幕,但是五条悟却有些笑不出来。那个忙着抽泣的小鬼看不出来,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了鹭宫水无并没有在撒谎。至少这一刻,她是真的怀揣着‘死亡也不行’的决心。 这样教育小孩子真的没问题吗,虽然他也没有多少育儿经验,但是对小朋友说你是我的所有物这种话真的可以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收到了夏油杰的简讯,是他现在所在之处的地址。迅速将内容扫了一遍,暂且压下了满腔的疑惑,五条悟决定待会儿和杰一起审问她。 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跟伏黑惠在一起、和伏黑甚尔又是什么关系,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又是如何从千年前的平安京到东京来的,更想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次回到千年之前的平安京去。 想着这样的心事,连话都变得少了。五条悟看着她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小孩的背,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一起将伏黑惠送到了幼儿园,虽然没有逃过迟到的厄运,但是小家伙看起来还是很开心。 离开幼儿园后在卖荞麦面的店里和夏油杰碰面成功,喊着要饿死了,但是面上来之后却没有吃。鹭宫水无看着坐在自己的人,忽然伸出手隔着整张桌子捧住了他的面颊。左右仔细看了一遍,她一锤定音:“夏油杰,你变丑了,你现在看起来至少苍老了十岁。” ----------------------- 作者有话说:明天接着补昨天的字数,呜呜,是谁周末不放假,是喵喵。 这种时候恨不得真的变成红色大蜘蛛落在领导脸上…… 大概还有一章,然后就要回平安京了,下次再见面,五条猫猫就要变成五条老师了(大概)! 第60章 面颊上的这双手触感温热,明明那么小,却努力地想要将他的整张脸都包裹进掌心。柔软的指腹缓缓蹭过他眼下沉积的青紫,但经过眼尾时却不知为何忽然加重了力气,那一小片脆弱的眼周肌肤烧起火辣辣的疼,熬夜后带来的不适感加重。 夏油杰本能地眨眼,眼睫扇动,生理性的泪水很快蓄满了眼眶。眼下脂肪肿胀形成的暂时性眼袋和卧蚕界限模糊,泪沟深痕如刀篆。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根本来不及躲闪。整张脸被迫仰起,他双目绯红,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鹭宫水无的脸。 金色的眼瞳逼近,将紫罗兰色眼底所有的晦暗全都照明。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里明明没有什么特殊情绪,可是就是让他觉得无所遁形。夏油杰唇瓣蠕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好像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可是又觉得无法相信:“水无?” 长发从肩头滑落,像堆叠的锦缎落在桌子上,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双臂弯折。两个人的额头几乎快要贴到一起,这距离已经足够交换彼此的呼吸。鹭宫水无看着他湿润的眼睫,指腹上的力道加重,继续刺激他已经红透的眼睛:“杰现在的样子顺眼多了哦,刚刚笑的好丑啊,明明不想笑的吧,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自己并不愿意的事?” 第一眼看到他,她就觉得他脸上的表情跟他这个人现在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并不相合。弯着的眼睛里红血丝密布,肌肉牵动露出的僵硬笑容像提线木偶。上次在森林里一起玩人力秋千的时候明明很会笑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呢。 来了一趟东京她好像对他人的情绪变得更敏感了,介入除自己之外的命运之后,就很难不被这命运所带来的情绪裹挟沾染。 她可以理解五条悟的变化,人在生死界限模糊之后总是会变得不同,可是夏油杰呢,他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同? 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拿着筷子,被挑起来的荞麦面全部滑回了碗中。汤汁溅起,沾湿了的手腕,举着湿淋淋的腕骨,夏油杰第一反应是敛下眼眸:“没什么……” 手臂突然被人扯住,外加的力道带着鹭宫水无,让她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最强的实力在不经意之间得到展露,很少有人能够做到这一步。卡着她骨节的那股劲已经昭示了即便要挣扎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问题,索性就顺着他的力道坐下了,因为真的很饿。 指尖还残留着夏油杰眼尾的触感,垂眸看了一眼湿润的指节,她将目光移到了五条悟的手上。 握着她手臂的手掌很大,即便是她已经坐下了都没有放开。白皙的皮肤包裹着均匀的骨骼,手背上青紫的脉络和凸起的条状骨痕平行又交错。 鹭宫水无视线上移:“你掐我干什么?” 这一声质问格外清脆明亮,店内短短地安静了一小会儿之后才恢复了原来的喧闹。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落在五条悟的身上,他缓缓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把她扯回来的原因很复杂。 说不清到底是为了谁,可能是怕她过分直白的话语让杰感到难堪,也可能是她捧着杰脸颊的模样刺痛了六眼。五条悟感觉自己被拉扯着,再也不能开口吐出一个纯粹的答案。 在他抿唇不语的间隙里,鹭宫水无继续了她的诘难:“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看不出他难过得快要死了吗?” 根本就没有思考就将这句话说出来了,明明说的是五条悟,可是心里想到的却是那天在阎罗山的山门她哭着问两面宿傩‘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不救救他’时的场景。 没人规定人只可以为了自己悲伤,他人的死亡也可能是无法自渡的河流。 五条悟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夏油杰又去哪里了呢? 在被隐去的剧情里,他作为配角又走了什么设定? 是否也看着生命流逝而无能为力,是否坚定的信念在一刹那崩塌,是否开始怀疑自己所走的道路到底有没有正确性? 原本小小的尚且能够粉饰的裂痕直接被她撕开了,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在人前,如此的直白,如此的尖锐。被问责的只有五条悟一个,可是被戳痛的却是话里提到的双方。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又不约而同刻意隐瞒的情绪、本该倾吐可是选择了自己消化的话语,在此时此刻被摊开了、撕烂了扔在阳光之下,接受最直白的烤炙。 两厢沉默时,第一个开口的反而是刚刚还在试图掩饰自己情绪的夏油杰。动摇着的心没能阻止他为自己挚友解围的本能,不过也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无能。 他今日没有将头发扎起来,黑发将将扫过肩头,在面颊两侧投下阴影,显得颧骨削瘦。刘海被手揉得凌乱,他指缝里夹着几缕翘起的头发,撑着自己的额头。苍白的脸孔上挤出一丝笑,泛红的眼睛还没彻底恢复:“水无的荞麦面要变成一坨了哦。” 一股莫名的怒意从心底迸发,不知道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就是觉得已经预见到这个人即将走向毁灭的线路。那天在咒灵虹龙之上,她所想的有关夏油杰的事似乎都一一应验了,没有人看到他正在湍急的漩涡里呼救,抑或者看到了但是等着他自己想通。 第79章 那只才刚刚松开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臂,比第一次抓住时圈得还紧。没有去看五条悟的表情,鹭宫水无直接伸手去勾夏油杰手腕上的松紧发绳。 黑色的绳圈被扯到紧绷的地步,在即将断裂的前一刻,她忽然松手。发绳弹回去时发出‘啪’的一声,他的手腕上立刻显现出一道醒目的红痕。皮肉肿胀起来,一道红筋崩起,疼痛的感觉立刻在整条手臂上散开。 夏油杰下意识想要去捂自己的创口,可是却被鹭宫水无一把抓住了手腕。她的手指正勒着那道伤痕,所施加的力道越来越重,他承受的痛意就变得越来越醒目。 金瞳闪烁着奇异的光,他僵硬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大脑明明清醒着下了许多指令,可是四肢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开始和肢体的主人抗衡。悬空的手臂横在那里,任凭她加重这份□□之痛。砭骨的疼之后竟然有种奇妙的快感,像牙龈发炎的人反复舔舐自己的病灶,酸麻的感觉直冲脑门。 凝视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又一次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没由来地,鹭宫水无想到那天夏油杰对她说‘情感上的伤害也是伤害’时那副温柔的表情。和上次对这句话一知半解的状态不同,忽然之间,她好像彻底明白了夏油杰破碎至此的缘由。 咒力沸腾,于是她发号施令:“你可以流眼泪。” 晶莹的泪珠砸在泛着油光的桌面上,一滴接着一滴,像一场连绵不断的雨。酸涩的眼眶挤出了所有的存货,被水濯洗过的紫色水晶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裂纹。夏油杰双目赤红,肩头耸动,视线在五条悟和鹭宫水无的脸上扫过,他努力勾起唇角,可是淋漓的泪水就是不肯停。 唇纹干裂渗出血丝,他微张着嘴,想说一句没关系来缓和气氛,可是脱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句哽咽。 “我们可是……最强啊……”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油杰被鹭宫水无用了术式,五条悟却难得地出现了不知道应该如何做的情况。推到发顶的墨镜滑回了鼻梁之上,天空也有阴云出现的时刻,望着那双湿润的眼眸,所有安慰的话都变得像是自负。 原来大家嘴上说过去了的时候,都在心里偷偷地记下了这一笔账。 最强两个字像是一道枷锁,将他们固定在至高之峰。因为彼此的做伴,所以初临此地时并没有想到会这样的沉重。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下发的任务里,执行人后面缀着的名字不再是并列的两个。五条悟觉醒了反转术式,他有了更高的价值。夏油杰之所以能成为特级是因为他的水平是特级,可是五条悟是特级是因为评级最高直到特级,几字之差,成了永生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们是最强又怎样?” 那道伤痕在她的搓揉下变得面目全非,几乎半截手臂都又红又烫。强制凭借触摸操纵对方吐出心里话之后,鹭宫水无终于决定放过夏油杰。不再盯着他的脸,实在是肚子太饿,她掰开了筷子,挑了挑碗里果然已经变成一大坨的荞麦面。 “如果感觉自己承担着周围人甚至是全世界的命运,那就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太傲慢了吧。这个小小的世界只是宇宙中的一角,你是这一角里并不起眼的微尘,凭什么要把那些责任扛在自己的肩头呢,经过其他更加微小的尘土同意了吗?” 凝视着自己手臂上的那一片伤,夏油杰久久没有作声。 塞进口中的面已经失去了最佳赏味期限时的鲜美,鹭宫水无咀嚼着,面无表情地咽下。没有再将自己的注意力分给对面的夏油杰或者是身边的五条悟,她吃饭的时候极为认真。 不想继续在东京待下去了,时间真的能够让人变得面目全非。他们应该在阳光充裕的森林里拉着手放声大笑,而不是在狭窄的荞麦面店铺里相顾无言。 “保护普通人,是咒术师的使命……” 安静了这样久居然只挤出这样一句话来,鹭宫水无重重地放下了碗筷。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生气,可是烦闷的感觉就是堆积在胸腔里。 比刚刚更加冷漠了,浑身尖锐的刺都竖了起来,她横眉:“谁规定的?” “强者确实要保护弱者,可是保护是有限度的,夏油杰,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你了,神并不是允许所有人都被拯救。” “你是神吗?” 对方已经固执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程度,鹭宫水无抬手一把揪住了五条悟的领口,将他扯到了近前。金色眼睛里的光芒几乎是灼人的程度,太阳照耀大地时总要有些地方被烫伤。捏着他的下巴,她转过白发少年的头,让他和夏油杰对视:“他叫六眼神子就真的是神了吗,还不是被伏黑甚尔捅得差点进黄泉。承认自己的确没有强到自己所认为的程度,就这么难吗?明明才是高中生而已,就想着改变人类拯救世界了,考虑过神明的感受吗?” 下巴被捏得好痛,五条悟龇牙咧嘴。已经不会再为了对方知道这么多事而感到惊讶了,率先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抬手试图将鹭宫水无的手腕扒拉下来,但才刚出声就被夏油杰打断了。 “那说这些话的水无是不是也很傲慢呢?” 温和的伪装褪去,属于咒术师的疯狂本性终于稍有展露,夏油杰抬头,将自己过长的头发全都捋到了耳后。完整的眼睛露出,脆弱的人总是容易变得疯狂,紫色的双眸中竟然有笑意萌生。 “是认为自己凌驾在我和悟之上吗?” 这突然的攻击性让鹭宫水无有一瞬间的茫然,她不是在劝解他吗,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本来不想伤害男高中生的自尊心的,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得不那样做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真的是搞教育的命。 这方小小的店铺里客人三三两两,窗外阳光灿烂,树影晃动。偶尔有低级咒灵飘过,但是出于畏惧的本能所以不敢靠近。本来是很美好的上午呢,来的路上五条悟还说要带她去商场买她喜欢的衣服。 鹭宫水无看了一眼‘今日荞麦面特价’的招牌,之后还可以再点一碗。对上夏油杰的双眸,她神态自若地点头:“是啊,我就是凌驾在你和五条悟之上。” 身份卡并不是对她的帮助,而是对这个任务世界的保护。苦苦竞争,准备考核,连神使都要为了变得更强而奋斗,人类又有什么资格如此放纵? 漫天的香气铺陈,无数花枝缠绕着桌脚向上缠绕。深红的大丽花从夏油杰的口中挤出,绽放时拥挤到载体不自觉地干呕。眼角丛生的雪莲挤掉了纯黑的墨镜,五条悟抬手扯断花枝,但是花瓣却附着在手指上。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了鹭宫水无一个人轻如柳絮的呢喃:“领域展开·缚心绮罗。” 巨大的花园凭空而起,荞麦店的景象完全被吞噬了。 隐约的尖叫声,察觉到这里有熟悉咒力波动而向此处聚集的咒术师或是诅咒,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没有想到她会直接展开领域,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被束缚住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头一次如此屈辱地被吊在半空。 站在一片焦土之上,鹭宫水无仰头。本来想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可是一直没有异动的辅助系统却忽然冒头。 “警报,监测到任务者的行为违背了任务世界保护协议,或将引发毁灭级混乱,请任务者立刻回到初始时间线,否则将对任务者所在时间线进行重置处理。” “重置处理一旦开启将会斩断原有因果链,产生新的不可控连接,届时任务者任务难度将会再次增加,任务失败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请任务者重视此通知,不要一意孤行,立刻补救。” “下面开始倒计时,请任务者立刻处理当前情况。” ----------------------- 作者有话说:夏油杰的便当肯定会踢的,宝宝们放心吧,喵喵的文绝对会让他活着的。 看来小鸟下一章才能回平安京咯,平安京有好吃的新男人! ! 希望大家看完之后不要觉得小鸟冷漠,其实她也在成长,在学会情感关系。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们,而且这里有埋伏笔,所以…… 第61章 正午的阳光大好, 五条悟和夏油杰并肩站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柏油马路上的人行横道有点褪色了,原本雪白的平行线现在变得暗淡又斑驳。 不断有人和他们擦肩而过,对面的红绿灯颜色由绿转红。远处的蝉鸣变得很近,掌心的花朵也依旧开放着。 把手里拎着的制服外套甩到了肩上,五条悟单手插兜。墨镜被毁,某个记仇的家伙在领域里直接给他踩成了两半,没了遮蔽,漂亮的蓝色眼睛只能直面整个世界的纷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朵花瓣堆叠的纯白雪莲,没忍住又开口问了一遍刚刚已经问过的问题:“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摆弄着被夹在中指和食指指缝里的黑色大丽花,夏油杰垂着眼帘,视线完全被这浓郁的色泽占据。唇角大片的淤青隐约能看出是一拳砸出来的,有淡淡的指痕烙在脸颊上。听到身侧的人再一次发问,他平静地将答案又叙述了一遍,显然已经先于五条悟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说她是我们的主人。” 第80章 过高的身高有时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两个人的鬓角都插着同样的青绿色鸟羽,在十字路口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咒术师本就有超出常人的听觉,有人经过时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议论的内容是怀疑他们大概是什么新兴不良社团的成员。 短短的一个上午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两个尚且没有完全成熟的dk已经无暇去管这些无稽之谈。 “真是谜一样的水无酱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收到的简讯, 五条悟确认了任务讯息,用没了半截衣袖的右手手臂撞了撞身侧的人,他自然地开口, “叫上硝子我们今晚去聚餐吧,至少水无酱有一点说得对,即便是最强也需要放松呢。” 一开口嘴角被揍的地方就痛,但是不知为何想起被揪着衣领骂‘蠢货’时对方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反而想要勾唇。夏油杰抬眸朝五条悟看去,指节反转将整朵花拢进了掌心:“不是答应了要去帮她接那两个孩子吗?” 终于舍得抬脚穿过这个十字路口,五条悟穿制服外套时将鹭宫水无给他的花叼进了口中。牙齿咬着嫩绿的茎,少年的红唇将整朵重瓣雪莲衬得更加纯白。 语调有些模糊,但是脸上的笑是真的:“一起带上不就好了,又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杰负责去接那个女孩子吧,毕竟比起我来杰更受女生欢迎呢。” 挥手和挚友告别,夏油杰站在原地。对方的背影很快就淹没在人潮之中,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因为任务地点不同,所以两个人只能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但暂时的分别无伤大雅,反正晚上他们又会在一起吃饭。 将夹在耳边的羽毛抽了下来,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鹭宫水无说这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们可以以此换取一次见面的机会。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天色暗沉,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 紧闭的房门被打开,灯还灭着,已经这个时候了却没有人回来。装着点心的盒子被放在那张唯一的桌子上,伏黑甚尔闭着眼睛倒进沙发,身上的血迹弄脏了抱枕上的印花。 抬起双臂将黑色无袖紧身背心从头顶脱了下来,上身伸展时肌肉偾张,腰腹处的青筋树根般朝着夏裤内蔓延。 外面闪烁的霓虹和鼎沸的人声全都被隔绝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之外,他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支烟。一点暗红明明灭灭,吐出的白雾朝着四周散开。 指针转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烟灰缸里被摁灭的烟头越来越多,整个烟盒全都空掉了。 抬手将桌子掀翻时那盒点心也未能幸免,精致的包装被坚硬的桌角砸扁。站在拥挤又空荡的房间,伏黑甚尔慢慢地蹲下了身。高级点心确实不一样,都碎成这样了送进嘴里还是甜的。 用手背抹掉了唇角沾上的酥皮碎片,甜腻的内陷糊着他的嗓眼。一开始是被呛咳,可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突兀,掺杂着远处隐约的鸣笛声,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外面的光透过了门缝,有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笑声戛然而止,可是脚步声也跟着远去了。 伏黑甚尔坐在地毯上,慢慢收敛了自己面上的笑容。站起来之后走向了墙角的衣柜,放在顶端的藤箱被粗暴地拽下。上面的锁因为时间太久生了锈,落地时直接自己摔开了。 被洗干净放进去后再没拿出来过,这件散落在地上的浴衣已经稍微有些褪色了。他尚且青春年少时穿着这身衣服遇到了一个很快就被遗忘的女人,现在他想起来了这女人却不见了。 为了这种破烂东西竟然还装了一把锁,伏黑甚尔唇角的疤痕发痒,他又想笑了。 已经划着了火柴,可是在即将烧到 指尖的时候又甩灭了。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旧浴衣,捞起沙发上的无袖背心,他走出了房间。 十二点到了,东京的一天终于结束。 但与此同时,平安京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大朵大朵的莲花挨挨挤挤,片瓣舒展,接天莲叶的无穷碧色之中,硕大的蓝紫色的莲花尽态极妍。有游鱼在花叶的间隙里穿梭,游弋时会将整枝莲花撞得摇晃。 从五条悟的手中接过那根染血的羽毛时就已经猜到了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但真正坐进莲花池里的时候,鹭宫水无还是感觉有一丝无语。 微有涟漪的池面破开,水波一圈一圈向四周漾去。湿透的黑发黏在侧脸和脖颈之上,丝丝缕缕的像张开的蛛网。 月华流动,少女的面颊如玉般质润晶莹,湿漉漉的眼睫黏在一起显得更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金曈在月光的映照下比月亮还要耀眼,吵闹声里,鹭宫水无抬手推开有些遮挡视线的莲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脸。 男人一只脚踩在莲花池的池沿上,屈膝时整个身体向前。手臂横叠在膝上的姿势加强了整体的攻击性,压低的唇角让他看起来有些暴戾的味道。 眉眼太过凌厉,丝毫没有柔和的线条。长眉斜飞入鬓,深红到近乎墨黑的眼瞳里凝着冷光。五官如此浓郁,却丝毫没有女相,在宫人们一张张略显寡淡的脸中,他确实能抓住人的眼球之后便让对方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明明生得和侑津已有六七分之像,可是两姐弟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鼻梁上多出的一点小红痣破掉了那种庄严肃丽的感觉,如荒野的佛像内住进了妖祸,邪气横生。 昼辉的唇角慢慢勾起,犬齿磨着下唇,他的语调缓慢但是咬字却很重,字里行间都渗着阴气:“鹭宫水无,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莲花池边围拢的宫人随侍在昼辉殿的左右,皇子没有发话,任谁也不敢动。但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变得大了起来,对于鹭宫水无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通常在玉器瓶罐被昼辉殿狠狠摔碎之后就能听见她的姓名,几乎成为皇子的每日必做事项,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听见这位性情绝对算不上好的殿下对她出言诅咒。 但好像对周围的氛围和议论揣测没有丝毫的感觉,鹭宫水无将额前打绺的发丝撸到了脑后。这莲花池并不算很深,她勉强能踩到池底。 水液朝两侧退开,波光粼粼,人面比花更娇艳,她涉水而行,朝着岸边靠近。 没有得到回应,昼辉的脸立刻垮了下来。阴鸷的笑意碾碎在齿间,他咬紧了牙关。 水里的人穿了一件极为奇怪的衣服,花影摇曳,他能看见大片牛乳般腻白的肌肤和她脖颈与锁骨间连接的弧度。 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顾不得再想那日她为什么突然消失在街上,今天又怎么会从这池子破花里钻出来,昼辉猛地别开了脸。 手掌攥紧时骨节‘咔吧’作响,他侧着头,那种只要看到鹭宫水无心底就会腾起的怒气和恼恨比任何时候都强。 后槽牙磨动,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强烈他一脚踹倒了身侧的近身侍从:“全都跪下给我低头!” 原本还有些吵闹的环境立刻静了下来,膝盖砸在地面上,侍从跪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脸深埋进了臂弯之中,大家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动。 一时之间就只剩下了潺潺之声。 水波摇曳的声音越来越近,如同附着了某种魔力,不断牵引着他,叫昼辉回头。 只看一眼应该没什么的吧,反正鹭宫水无那女人应当也不会在意的。毫无廉耻之心,整日混迹在那群妖怪之中,听说还和两面宿傩那个食人恶鬼是旧识,说不定她沐浴的时候都要男人伺候。 更多恶毒的想法和憎怨的猜测在脑中发酵,昼辉突然想起了侑津将玉藻前调去她身边做近侍的事。身在阴阳助之位,却和妖邪为伍,淫丨邪者按律当诛。 浓密的眼睫颤动,视线不自觉地滑向越来越近的水声。昼辉颈线紧绷,僵硬地转过了头。 鹭宫水无已经走到了岸边,他朝她看去时,正好将她抬脚上岸的动作收进眼中。 光裸的足尖踩在石头上,留下一片湿痕。成串的足印排列,小巧玲珑。昼辉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张开的手。 光洁雪白的小腿像一节嫩藕,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他知道那对儿脚踝到底有多纤巧。 当日在高台之上,她的足袋系带散落,腕骨也如同现在这般露出。只是那日他离得远,只匆匆上了两个台阶,就看到了有人将她的脚抬起,替她重新打好了结。 视野范围有限,他至今仍旧不知道那只攥着她脚掌的手到底属于谁,可是仰头时瞥见的那片白却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两人遥遥相望,她俯视着他,如同看到了一粒埃尘。 御前失仪,公然行秽乱之事。他只是看不得这样的人能进阴阳寮,更看不得她眼高于顶的模样。 好想折断她的脚腕…… 打断筋骨之后,鹭宫水无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眼神? 眼底的郁色越来越深,在她旁若无人地与自己擦肩而过时,他猛地扼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将她重新甩进了那片莲池。 第81章 似乎对他的行为一点也不意外,鹭宫水无身体失衡,抬起的臂膀却精准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落水时她屈膝狠狠地顶了他的小腹,对方痛苦的闷哼压抑着喷洒在她的颈窝。 口鼻之中都灌进了冰凉的水,这该死的女人力气大得惊人。被掐着后颈压在池水之中,小腹的闷痛和呛水窒息的感觉让他说不出话。 朦胧间能听见有人在喊“昼辉殿落水了”,暴虐的情绪翻涌,他挣扎着,打算一会儿上岸就先把那个人拉出去砍了。 这点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当年差点溺死时的那片湖才叫深。但手脚却诚实的冰凉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发沉。 不会凫水…… 怎么一直到今天,他还是没学会凫水…… 不会再有乳母舍身来救他了。 突然紧绷的衣领勒着他的喉咙,朦朦胧胧之中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抓着后颈将他拽出了池水之中。 恐惧如潮水般褪去,眼前的手恼人地晃来晃去。昼辉的视野终于清晰,他呕出一口池水,抬眼时那对儿眼瞳在水光下有些赤红。 “杀了你……” “鹭宫水无……我要杀了你……”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淡淡的,鹭宫水无没什么特殊的情绪,看了一眼他站直后直到他胸口之下的池水,她“哦”了一声。 人有梦想是好事,可是还没睡觉呢就开始说梦话可不是什么好的习惯。 被无视得彻底,自尊心又一次遭受脚踏。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昼辉气急败坏地朝她伸手。 但这一次没能碰到她,尖锐的冰穿透了他的掌心,血水淋漓,一滴一滴流进莲花池里。 痛感让恼怒、愤恨,怨憎在这一刻一起爆发,像个疯子,他将身侧的莲花全都踹断了:“谁!滚出来!” 没有管身后撒泼的皇子殿下,鹭宫水无顿住脚步,朝红墙朱瓦之上望去。 里梅没有看她,撩起自己被风吹乱的及肩短发,他看着昼辉,笑声很大:“真狼狈啊,昼辉殿下。” 目光没有停留,一直朝他背后的阴影处延伸。灯火全都熄灭了,可是她就是看到了里梅的身后。 ----------------------- 作者有话说:怎么样,今天早吧!喵喵打算辞职了,到时候就可以每天都早点啦。 终于补完了欠债,过两天爆更一下。 死遁,死遁,死遁,好激动。红色大蜘蛛斥巨资给小鸟和小双约了手书,哇哈哈哈。 这章评论区抽人发小红包! 第62章 身下的这片池水被染得浅红, 血腥味淡淡的,在空气里逐渐散开。初秋时节的夜晚不应该这样的冷,但寒气凝重, 莲池中透明的液体在结冰。 院御所的结界大破,数千铜铃震荡,耳边一片乱响。鹭宫水无记得侑津说过,皇室的结界每年都会由御三家和安倍晴明一起重新加固一遍。至高之境,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人给破了,实在可疑。 跪伏在池边的宫人尚且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额头触地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此时此刻有人要砍他们的头,甚至都不用多下一刀。 冰霜凝聚,一点碎屑在眼中成型,鹭宫水无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击水而起,卷着花瓣的液体震荡于空,她金曈渐冷:“所有人,退至内室!” 滔天的水波花叶,澄澈透明里翠绿与蓝紫成了天然的视线遮挡屏障, 无数晶莹的珠子迸溅, 掩住了奔逃的人潮。 斩击的冷光闪烁,冰凌漫天,植物汁液和泥土潮湿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内院。 她疾步涉水靠岸, 但又一次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昼辉满手的血,掌心那个洞几乎透光,粉肉外翻,血管和断掉的筋肉眼可见。黏腻温热的猩红染脏了那截皓腕,从眼尾开始, 他的双眸迅速漫开诡异的绯红:“你要把我自己留在这儿是不是,你想让我死是不是!” 垂眸看了一眼他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脚步声已经渐至身后。没有立即甩开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鹭宫水无耐性不佳:“清醒一点了吗?” 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昼辉被这一巴掌打得别过头去,面颊迅速肿胀。犬齿划破了内侧的腮肉和唇瓣,血丝沿着嘴角溢出,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转过头来,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跳动,这张本就鬼魅的脸现在有股子被凌虐后的血腥美感,皮肉中透出一种格外靡丽的水红。 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收紧指节时压迫伤口,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的同时,剧痛在整个手臂蔓延。含着满口的血,他的笑容狰狞如恶地修罗:“鹭宫水无,是你把他们放进来的是不是,御院所的结界怎么可能这么好破。你和那个怪物之间果然有猫腻,你们苟且……” 刚刚扭过来的头又被扇到了另一边去,即便在混乱之中,这巴掌声也格外清脆。身前的人再一次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耳光,打断了那些还未说完的污言秽语。 紫色的绢衣被水浸湿后颜色加深,昼辉吐出一口血水。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挨过打了,就连天皇都从不会赏赐他耳光。 凭什么…… 鹭宫水无这女人凭什么……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往前扑去,他一脚踩进池底的淤泥,什么都不顾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跟这个女人一起溺死在莲花池里,“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对我如此放肆!” 攀咬上来的疯狗让人格外烦躁,阴阳寮的人现在还没到,普通守卫也不可能是他们的敌手。里梅已经杀进了内院,身后还有目光快把她后背凿穿的一位,和室门上的那些符箓根本顶不了多久。 鹭宫水无耐性全无。 等下次见到侑津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昼辉出生的时候是不是脐带绕颈大脑供血不足。 带着血气的男性气息逼近,鹭宫水无双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单膝撞上柔软下腹的同时两手下压,几乎能听见内脏位移的声响。 整张脸骤然惨白,唯有巴掌印依旧鲜亮,赤红的眼眸中泪光闪烁,他身体软到几乎站不起来。身体像是从腰际分成了两半,昼辉不住地干呕,苦水伴随着血水在口腔里发酵,连话都说不出来。 世界都变得安静了,攥着疯狗的衣襟,她一路将他拖到了岸边。 松开手让昼辉趴倒在莲池边的石头上,鹭宫水无这才把注意力转向已经在一旁站了许久的人。 一直静默的男人和她对上了视线,两面宿傩矗立在池边,俯视着一切。像一块嶙峋的怪石为鸟雀争啄而兴趣斐然,含着戏谑的笑意,眼底流动着比池水还激荡的暗潮。 朝着她走来时还分出目光瞥了一眼仍旧没缓过劲的昼辉,轻蔑中混杂的欢愉更加真实,他在哭声、尖叫声、门板被撞破的巨响里微微俯身,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怎么不杀了他呢,我的小鸟。” 连日为此跌宕的心在此刻落回实处,那点诡异的像夹在蚌肉中的石粒反复磋磨着他的不适和愤怒慢慢消散。鹭宫水无就应该是现在这副模样,什么阴阳助、什么守卫京都,不过是自私的小鸟为了激怒饲主一时兴起的把戏而已。 两面宿傩将自己的脸转了过来,视线落向她的五官,红瞳比任何宝石都纯粹,他笑着,任由自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但这笑意很快就凝固了。 鹭宫水无甚至没有看他,但后撤时却不忘拎起死狗一样残喘的昼辉。整个人闪至破开的和室大门,她将累赘扔进门,踩着满地的碎冰,将里梅踹回了院内。 刚刚失守的门以另一种方式被合起,破碎的符箓被潮湿的双足踩在脚下。烛火跳跃,手忙脚乱的侍从们彻底噤声。 少女的背影格外纤细,有蓝莲的花瓣贴在她的小腿和发间。 不知是谁先想到的,总之在一片寂静中,有人顿悟般大喊:“神莲转世!鹭宫大人破莲池而出,一定是神莲转世!我们不会死的,神莲大人肯定会救我们!” 那些关于“神莲转世”的议论声如此刺耳,尽管早就看透了这些蝼蚁的愚蠢,但两面宿傩还是又一次由衷地觉得世俗是如此可笑。 蚌肉里的那粒石块重新回来了,硌着娇嫩的软肉,越长越大,到了再也无法忽视也无法强迫自己忍受的地步。如果变不成珍珠,那只会将蚌壳损坏,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 碎石横飞,乱屑叠动,炸起的石灯笼熄灭前照亮了被斩断的鱼。霜花在台阶上凝结,门扉尽裂。 躲开斩击时将再次攻上的里梅掼倒在地,鹭宫水无用手肘卡着他的脖颈向前突刺,一路拖行。发动术式时她正扶着他的肩膀,白发咒术师被迫调转阵营。凝结的冰刃不算趁手,掌心冻得通红,已经开始发木。 和两面宿傩交手时对方显然动了真格,躲避她触碰的同时招招发狠,他连攻之下冲着斩断她手脚而来的目的毫不遮掩。 小臂和双腿破开无数血口,冰刃浴血开始融化,她硬吃了一记斩击把手中的东西送进了他的小腹。 第82章 两股咒力相冲,庭院的地面砸出巨大的深坑。双方都被限制着不能直接杀了彼此,硬拼的话两个人又只能打到五五开。战况胶着,完全是在比谁的咒力更多。 即将展开领域的前夕,鹭宫水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她含着血,在两面宿傩猝不及防的时候喷了他一脸。 几番引诱他都不肯跟她离开御院所,像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在昼辉的寝殿。太奇怪了,他到底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会降落在哪儿。 昼辉这里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附近其他的宫殿没反应? 刚刚铜铃都快要摇碎了,怎么巡防还没有响应? 结界破了这样久,阴阳寮的人到底为何还没有来? 抓住了她走神的这一刻,探出的舌尖舔走了嘴角溅落的血点,猩红的舌面像一颗莓果。已经在记忆中想象了那样久,但等到真正尝到的时候才发现远比记忆中还要惊艳。两面宿傩的四臂将这只总是惹人愠怒的小鸟困死在怀抱里,咬住她耳尖的动作如同情人间亲密呢喃。 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的声音因为齿间磨蹭着软骨而显得有些模糊:“在想为什么没人来帮你吗,嗯?” 暂时挣脱不得,她歪头狠狠地咬破了他的手腕,滚烫的血填满口腔,顺着下巴一直流到颈窝:“你这种人都有帮手,没道理我不行。” 他这种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在话里将彼此的阵营区分得如此清楚,可是这普天之下,只有他和她才是一样的! 后背发力,抓住了两面宿傩的手臂,鹭宫水无做势要将他整个人摔个过肩,可是侧身时看向的却是和室的门内。 她紧盯着昼辉那张仍旧肿胀的脸,果然,对方也正目光阴沉地望着她。正在包扎被里梅弄伤的手掌,他站在侍从的最前方,咬着白色纱布的一角。 只来得及吐出一个“箭”字,宽大的手掌就从斜后方捂住了她的唇。来不及看昼辉的表情,只能在心中祈祷他不要以为她是在骂他‘贱’。两个人又一次缠斗在一起,这次战局胜负依旧难定,只是不知不觉中一齐滚向了后方的宫墙。 最角落那片漆黑之中果然有活人的气息,被掐住脖颈时鹭宫水无的视线扫过了对方的鞋尖,认出了缎面上天皇御赐的金线纹章。一张脸立刻在脑海里浮现,她顶开两面宿傩的下颌,当机立断:“领域展开!” 领域展开时终于有熟悉的气息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抻开的藤蔓卷住了那双穿着‘天皇御赐’的脚。 与此同时,金光在檐角乍起,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同时回头,听见有人在笑。 “小无,该回家换衣服了呦。”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今天下班之后去剪头发了,明天还要开早会,时间有点紧张。我明天争取多写一点! ! ! 预告一下,神楽因很快就会出来咯,有没有宝宝感兴趣啊今天涨了好多收藏啊,好激动,喵喵留下兴奋感动的泪水。新来的宝宝们你们好啊,让喵喵在评论区看到你们好吗(如果有的话) 这章评论区多发几个小红包! ! 第63章 领域完全封闭, 一直作壁上观的人终于露出了脸。 身体完全被藤蔓倒吊了起来,原本青白的面颊充血涨红之后反而看起来有了几分好气色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在暗处谋划,突然陷入光明之后居然觉得一切都很刺眼。摇晃的折扇遮挡在面颊之前,纤长的眼睫颤颤,浅灰色眼瞳中光点斑斓。 世界天旋地转,御三家的身份令牌和解阵石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掉出,在‘咚咚’两声之后几柄扇面和他手中那把一模一样的折扇紧随其后也落在了地上。 没觉得尴尬,也没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甚至有闲情逸致先打量了一遍领域内的景色,加茂羂索抬起手朝着鹭宫水无挥了挥,笑的时候凤眼含春:“又见面了,姬君。” 两面宿傩和里梅能够悄无声息进入御院所的原因已经摆在了眼前,结界根本就没有破,而是直接被人解开了。为什么阴阳寮未派支援、为什么周围宫殿根本没有发现这边的情况,答案昭然。 阴阳寮和御三家合作频繁,鹭宫水无做了阴阳助之后也不是没有和他们打过交道。从前在阎罗山的时候没关注过他的身份,现在倒是知道他是加茂家的少家主了。听安倍晴明说她来平安京之前御院所的所有结界都刚刚重新布置修缮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加茂家负责的部分里正好有昼辉的住所。 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家伙, 现在对他的印象变得更恶劣了。 守卫平安京和御院所是阴阳寮和御三家共同的职责,某种程度上加茂羂索和她之间是能算作同事的。诅咒之王夜闯御院所不足为奇,但是他为此提供便利就很不对了。轻易违背了人类社会的契约,还将皇子和侍从全都推进了危险的漩涡,若是今日在此的不是她,难以想象事情到底会变得有多么的不可控。 顾不得自己还压制着两面宿傩,鹭宫水无立刻就想站起身。 大腿刚刚离开对方的腰胯就被掐着腰肢拽了回来,大腿的根部被他的骨头撞得发酸。垂眸扫了一眼身下被藤蔓缠紧的人,这才发现他的一双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挣脱。无心恋战,只想快点报复加茂羂索,她的手掌直接撑在了那张已经绽满花苞的脸上,腻白的掌心恰好掩住了他血红的眼睛。 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花香馥郁,勒紧的藤条让人窒息,血腥气和植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甚至身上的人连姿势都和第一次时一样,努力地用这副瘦弱到可笑的身体压制着他。 思绪还算是清醒,是有机会能够反制的。但落在脸上的手掌打断了他的头绪,忽然扯出一段有些香艳的记忆。在轻薄柔软的纱帐里,每次她坐在他身上时就喜欢捂他的眼睛。这种在梦幻中将人慢慢绞杀的方式是如此的熟悉,领域如此,人亦这般。 好像只有抓着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和世界的存在,领域内的花香带着毒素,正在慢慢麻痹他的神经。锋利的指甲划破了薄薄的衣料,指腹触碰到了她的肌肤。掌心能感受到她最下方肋骨的轮廓,两面宿傩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死死地嵌进了她的皮肤。 一旦思绪变得飘逸就很难再回到正轨,恍惚中,他想到上一次进入鹭宫水无的领域时夏天才刚刚开始。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契约已经被解除的缘故,现在再次提起那绝对算得上是屈辱的时刻时,他竟然并不生气。 胸口又在闷闷地痛了,心脏处的肌肤像是被灼烧着。如同有一把利刃剖开了他的皮肉,胸骨折断之后,心脏也被掏出。不听话的鸟儿下山时就是这种感觉,在山火之中烙在他灵魂上的印记一点一点褪去了。到了此时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清楚地记得那个紫阳花绽开的图案,两面宿傩被迫仰头,茎叶将他的喉结勒紧,眩晕之中他知道一切都是幻觉。 那个丑陋的图案早就不在了,鹭宫水无下山的时候亲手撕碎了他们的契约。 为什么呢? 身上原本的重量消失,指节被一点一点掰开,花瓣将他的脸完全覆盖,鼻腔里都是剧毒的花粉。朦朦胧胧之中,两面宿傩知道,她又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 终于站了起来,不知道这些花叶到底能困住任务目标多久,她仰头时藤蔓直接将加茂羂索拖了过来。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对上那双仍旧笑意盈盈的眼睛之后,鹭宫水无也笑了起来。 灰色的眼瞳中情绪凝滞了一瞬,本就不真实的笑意消散后浮现的是某种茫然。 他从未见过鹭宫水无露出这种表情,抑或说,是她根本没有对他笑过。 跟加茂羂索想象的不一样,她在已经知道了他就是两面宿傩和里梅的帮凶的情况下仍旧没有对他发火。他跟她打招呼时她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明明是真的,可是为什么这么快就恢复了冷静了。 难道他就这样不值得她花费心思吗? 金色的眼瞳近在咫尺,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变得比平时稍微圆一些,看起来可爱许多。狡黠的眸光闪烁,凑过来时这双眼睛亮晶晶的,确实有让人失神的资本。 也不过是走神了一瞬,明明自己很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神游对咒术师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鹭宫水无的指腹已经落在了他的额角,随着手指的横移,一条又深又长的红线几乎将他的整个额头都跨过。血珠很快渗出,沿着眉骨一寸一寸下移,眉毛和眼睫都被沾湿,他的视野蒙上了一片暗红。 淡黄色的小花苞迅速汲取血液,细细的茎丝沿着那道伤口攀缠。皮肉里的异物感强烈,噬骨之痛超出了前半生所承受的每一次家法。 身前笑着的少女咬破自己的指尖后再次将手指覆了上来。 得到了真正的滋养,那些小小的黄色的花苞迅速绽放。生长的细丝沿着血管和骨头深入,几乎在他的大脑里扎根住下。 第83章 对加茂羂索如此能忍痛感到稍微有点惊讶,鹭宫水无将自己被咬破的指尖含进了口中,仰头去看他。 割破他的额头放血时用了多大的力道她是清楚的,不出意外的话这家伙的头骨上现在都有她篆刻的痕迹。不会反转术式,天赋也没有说有到极佳,整个过程里居然能做到一声不吭,好像意外地很抗打。 弹了一下他额上的小花,鹭宫水无稍微来了点兴趣:“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这张漂亮的脸变得模糊,他的眼球被血水包裹着。唇色惨白,加茂羂索微微抬眸,只能看到不完整的花影。 好在对方似乎只是突然起了顽劣心,并不是真的想让他回答,并没有多做停顿,他就得到了答案。 “是菟丝子哦,跟你很相配呢。” 明明依附着天皇,接受着平安京百姓的供养,在御三家之列,却试图给自己所依仗的一切带来难以挽回的伤害。 “这个位置的话,即便是展开扇子也挡不住呢,加茂羂索,你可以试着留个刘海看看能不能遮住。” 真是纯粹的恶意,少女的语调轻快,好像就只是在讨论发型。明明刚刚还那么正义地保护着昼辉殿和所有的侍从,现在却又变得如此残忍。 忽然有点明白了诅咒之王和侑津殿都想要她的原因,的确很吸引人啊,这种辨不清善恶的品行。 已经预感到了即将有什么事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虽然他不清楚鹭宫水无的术式,但能判断出这些菟丝花并不是白白为他而开。温软的指腹又一次落在了他的皮肤上,她的指甲戳进了那道伤口,皮肉向两侧外翻。 “就烙印在这里好了。” 彼此的呼吸交融,距离近到加茂羂索以为自己将要得到一个吻。周围的花香愈发浓烈,一股将人撕裂的灼烧感从她指尖处迸出。 他听见她说:“就让水无大人来教教你如何遵守契约吧。” 乱局之中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周围的宫殿也都点燃了灯火。鹭宫水无展开领域后松懈了对里梅的控制,这让他短暂地摆脱了‘契约精神’重新掌握了身体的主权。 没有关注领域里的事情,迅速锁定了侍从拥簇着的昼辉。吹出的霜气被金色的狐尾扫回,紫色的眼睛里映出了来者那对儿黄澄澄的眼珠子。 除了对鹭宫水无居心叵测的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里梅并不怎么关注其他妖怪。但自从上次远远见过一面之后就对这只狐妖记忆深刻,他永远忘不了这满身骚气的畜生说想水无大人时恬不知耻的样子。 本来想先杀了对水无大人和宿傩大人出言不逊的昼辉,但是玉藻前自己送上门来了,没道理不扒他的皮。 原本漆黑的庭院忽然亮如白昼,弓弦绷紧,箭镞脱出时嗡鸣。 玉藻前一把拽住了里梅的手臂,几乎将他甩到头顶。肩头被冻裂的伤成了小事,一人一妖厮打着。大部分身体避开了光芒,但是被照到的地方还是剧痛无比。 双方同时扭头,可是看向的方位并不同。 领域被挤爆的光在深坑里炸开,融进了那一箭所带来的光明之中。立刻察觉到了熟悉的咒力波动,里梅猛回首,果然看到了「伏魔神龛」正在展开。 檐下那支箭射向天际时带出的气线落入了他的眼中,玉藻前看着昼辉手上被鲜血浸透的绷带,认出了他刚刚射出的那支箭是天照大神赐福之物。 一样的念头同时在他们的心里冒出,今夜恐怕难以善了。 ----------------------- 作者有话说:喵喵果然是打斗苦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画面感,这部分剧情很快就收尾啦。猜猜大爷为什么突然开领域,猜对有小红包哦! ! 第64章 湿黏的血水从地下渗出,浓郁的花香顷刻间就被硫磺和血腥味吞噬包裹。光明的领域破碎,漫天的绿叶娇蕊被斩于咒力之下,丛生之物变成了骸骨和杀戮。缚心绮罗和伏魔神龛同时存在,彼此争夺着进一步碾碎对方的空间。 下半身被血池淹没,不知名物种的骨头戳穿了他的腰腹,额上的血淅淅沥沥地流,最终汇聚到身下的血泊之中。菟丝子的寄生器官还在他的伤口里继续深入,被已经溢到喉口的血沫呛住,但想咳嗽的时候才发现只要一张嘴那些还没退完的花苞就会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口腔。 痛感在全身扩散,几乎找不到源头。两股力量撕扯着他的灵魂,犹如诸般恶业加身。 都有点想笑了,两面宿傩和鹭宫水无打架,唯一受伤的人居然是他。 无休止的斩击落在躯壳上,但很快又被契约主人一方施加的反转术式修好了。是真正凌迟的酷刑,明明都这样忍辱负重地活了二十年之久,但在这短短的几息内加茂羂索居然觉得死亡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真是两个疯子,要是看不惯对方就同归于尽,他的身体又不是什么斗法的场地,有点阴招儿全使他身上了。 整个人都瘫倒在了血池里,加茂羂索喘息着,唇瓣分离时拉开几条混着血迹的黏腻银丝,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头发从脸的两侧滑落,完整的面颊暴露在两侧人的视野范围之中。血水模糊了所有五官,但只有两处格外醒目。 从左侧额角一直开到右侧额角的长线状伤口,还有右眼上方压着那条血线烙下的菟丝花图腾。 完整的图案闪烁着浅黄色的柔光,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清晰可见,成簇的菟丝花在圆圈之中绽放。两面宿傩凝视着被血渍污染的图腾,在杀意到达顶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反而格外平静。他知道这碍眼的东西会一直这样亮着,等到第二天才能重新隐没在皮肉之中。 剜掉那块肉没用,杀掉这个人也没用,这是灵魂上的绑定,是黄泉比良坂都无法消除的契约。除非鹭宫水无主动解除,否则加茂羂索将永生永世都是她的奴仆,哪怕主人死去也无法摆脱。 被人打上这种标记还真是耻辱,他应该嘲讽他,更应该欣赏和品味他的无能与屈辱。可是胸腔里沸腾的情绪并非如此,心脏像被人攥进了掌心,闷痛之下是又酸又涩的感觉。 白骨搭建的王座支撑着诅咒之王的身体,伏魔神龛之中的死人太多太多,骸骨已经足够把他送与神明同坐。习惯了这样高高在上,可是第一次,他低头时竟然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太久,到了这种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如传闻中一般是什么鬼怪之流。凡俗的情感仍旧能使他感到困扰,这种对‘堕天’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情绪甚至让他久违地觉得羞恼。 被契约的一方会替主人承受伤害,因为太过讨厌加茂羂索,所以给所有的附加项都打了勾。根本没有躲开攻击的意思,鹭宫水无奔跑时溅起的血花将她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白色短袖染得绛红。新的奴仆已经疼晕了过去,被花枝卷着来回拖动好避开领域内的攻击,回望一眼确认了对方的死活之后,她仰头看向高处的两面宿傩。 额前垂落的粉发柔和了他可怖的眉眼,染血的发丝前端深到有些发红,部分黑色咒纹被遮住,凶悍的气势再减。单手撑着脸的男人下巴微收,光影斑驳,明暗在他的脸上分割。本就高挺的鼻梁成了整张脸最亮的部分,但血红眼瞳里却一片黯然。 这种敛眸的神态在他脸上实在少见,两面宿傩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虚空中的某点,没有任何要聚焦的意思,明显是在发呆。 沉寂的山岿然不动,只能等待飞鸟愿意掠过上空。 搞不清楚对方究竟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所以毫不担心,还是因为知道他们实力相当不可能打得赢她所以干脆就不再抵抗。她已经踏碎了不知多少白骨杀到了他的王座之前,可是他只是在安静地思考。 终于跃上残骸堆砌的高台,鹭宫水无把刚刚顺手捡的头骨扔向了坐姿有些散漫的思考者。 带起的气流拂动粉发,两面宿傩抬起头,但是却并没有躲。原本撑着下巴的手轻易地接住了直冲面门的骷髅头,捏碎之后骨粉流水般从指缝间泄走。 四下安静,双方都没有开口。 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羁绊或者默契,但两个人都保持静默确实有着一个共同的原因。所有的声音都收进了耳中,凝神静听之后,双方交换了眼神。 伏魔神龛的范围很大,一旦完全展开能将整个御院所毁掉一半,虽然诅咒之王在她的领域里展开领域时冲开了一部分限制,但是她的领域并没有完全消散。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两个人的领域现在重叠在一起,正努力地撕扯压制对方的空间,代替主人进行你死我活的较量。 按道理说,在这种情况下,两个领域都应该维持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才对。可是不知为何,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同时感觉到了一阵微小的震动。 就像领域外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领域内的人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 听懂了鹭宫水无关于‘箭’的提示,昼辉成功射出了那支天照大神赐福过的神箭。但率先被神箭所制造的白昼吸引而来的不是安倍晴明,而是住在御院所另一端的侑津。 第84章 被人从好梦之中惊醒,夜半匆匆赶来查探情况,一向随和谦逊的侑津殿现在面色比夜色还沉。 随行而来的阴阳师和咒术师迅速加入了战斗,虽然实力不敌里梅,但是给需要躲避神光的玉藻制造了喘息的机会。 漫天的白光终于结束,神箭不知被射向了何方,整个平安京又重新回到了黑夜的怀抱。 身上有部分被灼伤的痕迹,神光造成的伤口里掺着锋利的碎冰。玉藻前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终于发现了这个疯子白发咒术师每一招都是冲着让他毁容来的。 浅浅权衡了一下,果断退出了战场。金色的尾巴扫过台阶,他避开了里梅的攻击,在对方被其他人困住手脚的时候直奔正要走进和室的侑津。 皇女殿下的绢衣外只披了一件羽织,黑亮的长发随着她疾走的步伐摇曳,将未施粉黛的脸颊衬得更加雪白。任谁都能看出她现在的情绪变得比刚来时更差了,垂眸时有观音之相,可是抬眼后更类金刚。 挥退了所有试图围上来的侍从,她在昼辉的面前停下脚步。外面战况激烈,和室内却静得几乎只有呼吸声。将自己这个弟弟上下打量了一遍,侑津淡淡地开口:“你想好天亮之后如何向陛下禀报此事了吗?” 刚刚扬起一点的唇角迅速落下,昼辉看着侑津那张明显暗藏怒意的脸,刚刚升起的所有情绪都被熄灭。 他的状态并不好,被捅穿手掌之后又被鹭宫水无那女人揍了一顿。只要是个能喘气的就能看出他受着伤,最直接的是脸肿着,再仔细点能发现他强行拉弓的手一直在发抖。侍从说侑津殿来了的时候他是有一瞬间的开心的,可是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什么都没问,只关心应该怎么和父亲解释。 握紧手中的弓时掌心的伤又被撕裂了,明明之前都已经感觉麻木了,可是不知为何现在又重新变得难以忍受。昼辉咬紧了牙关,看着侑津那张看似平和的脸,忽然伸手将身侧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 大声说话时肋骨很疼,不用脱衣服就知道腹部肯定是一片惨不忍睹,但还是忍不住提高音量,他在瓷器碎裂的声音里发飙:“谁让你来的?你来了就问这些没用的问题是吗?!我怎么和父亲说,不用你管!” 碎裂的瓷片溅到了脚边,侑津垂眸看了一眼。所藏的怒气稍稍释出了些许,但她皱眉的动作仅仅源于烦躁,而非昼辉的回应。但后者并不这么觉得,像是被这个微小的动作刺痛了,他又抬脚踹倒了桌案。 噼里啪啦的声音实在是吵,但大家现在的处境危急,她没有足够的时间能用来管这个叛逆的弟弟。直接无视了昼辉,侑津转头,看到了正巧窜进门内的玉藻前,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侑津殿,小无酱现在还在两面宿傩的领域里,得把她弄出来。” “玉藻前,你现在去找安倍晴明,告诉他再装死明天我亲自上门。” 和立刻转身的玉藻前不同,侑津的脸色这下黑得彻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回头看向昼辉:“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诅咒之王两面宿傩不仅亲自来了你的庭院,而且现在就在你院子的那个大坑里,并且还展开了领域,是吗?” 砸东西的声音停止了,和室内挤着这样多的人,但是却始终只有一片死寂。 昼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却被直接打断了。侑津看着他,脸上那种在仆从面前刻意维持的平静都消失了,她朝他伸手:“拿过来!” 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的姐姐要的是什么东西,昼辉犹豫了一下,才刚抬手,侑津就直接劈手将那只弓夺了过去。一旁的近侍立刻认清了形势,偷偷瞥了一眼昼辉之后恭敬地将神箭也递给了这位皇女。 天照大神赐福的神箭只有三支,天皇全部赏赐给了昼辉殿。但事实上御院所的侍从们心里都清楚,昼辉殿的箭术远在侑津殿之下。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侑津转身就走。 昼辉的面色也已经差到了极致,没有任何犹豫,他快步跟了上去:“你不能用神箭!” 没有停脚,甚至没有回头,侑津步履匆忙。 见她根本不说话,昼辉有点急了。眼看已经靠近了那个巨大的坑,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侑津的手臂:“鹭宫水无还在里面!” 他太清楚自己的姐姐要做什么了,想要破开诅咒之王的领域,大概也只有天照大神赐福过的神箭可以一试。可是力量和力量之间对冲引发的结果他实在是难以想象,虽然鹭宫水无那个女人确实很讨厌,但算起来刚才确实是她保护了这个殿里所有的人。 终于肯侧过目光看他一眼,侑津甩开了他的手,双臂发力,将弓拉得如月一般圆。视线回到了深坑之中,她捏紧了箭尾,任由弓弦割破手指。天皇血统染红了羽箭的尾端,她微微颔首:“她比你想的,要强多了。” 天际又一次大亮,多了天皇血脉的献祭,神光比上一次更盛。所有人几乎都被晃到睁不开眼睛,那个黑漆漆的坑里像是马上要升起太阳。 对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根本没有把握,侑津固执地不肯闭眼,双目暂时性失去了光明。 鹭宫水无,让他们都看看吧,你有多强。 -----------------------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蛛蛛来晚了,下午或者晚上还有一更,目前的计划是想要下章写六千下章战斗就结束了,写点稍微甜甜的,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感情线又要推一波了。 已经困的神智不清了,下午更新的时候再修一下这章吧 第65章 金红色两色的眼瞳中同时映出箭镞尖端锐利的冷光,茫茫的白将整个视野都占据,得到献祭的神力呼啸而来,掀起的气浪将双方的发尾都吹起。 领域破碎的声音将至耳际,但是灼热的气浪已经触碰到了脸庞。火烧一般的感觉在肌肤上散开,瓷白的脸迅速干燥。星点晒伤后的红在双颊上浮现,透着霞光的橘调在此漫开一片。鹭宫水无眼睫轻颤,感觉到唇瓣上有伤口裂开,血珠落在下巴上,但很快被人抹去。 男人指腹上传来的温度好像比神光还重,她被托着下巴仰头,在耀目的白之中和两面宿傩对上了双眸。温热的指腹扫过她干裂的唇,血点被一寸一寸涂匀,有种晨起梳妆点口脂的气氛,浅浅的刺痛感竟也能让她失神。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也不知道他现在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用侧头去看都能感觉到那支箭已经到了身前,周围的一切都在坍塌,但被对准脑袋的人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发问。 “你在想什么呢,鹭宫水无。” 明明嘴上说着这种带着探究欲望的话,但是表情和肢体行为却又让人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关心。揉弄的力道加大了一些,两面宿傩的指尖陷入了柔软嫣红的唇肉。将她皱眉的表情收进眼底,他的思维被报复般的快感逐渐占据。 指尖已经触碰到了白齿,从他的角度俯视,就像鹭宫水无瞪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含着他的手指。果然还是这种时候看起来比较顺眼,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无知。明明就笨得要死,还要惹这么多事。 轻易抵开她的齿列时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但还是选择了放纵自己这一次。两面宿傩被咬得‘嘶’了一声,抽回手时能看见伤口下裸露的白骨。蠢鸟这下变成坏狗了,他的血覆盖了原本的颜色让那双唇红得更深。 磅礴的神力穿透皮肉,血管里流动的液体沸腾,天照之光中蕴含的净化之意几乎快要把他这个邪恶的化身撕裂。应该立刻解决那支该死的箭,最好是不择手段地让眼前这个不听话的家伙替自己承伤。 大脑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但是身体却并没有践行。疼痛反而让人清醒,他开始好奇鹭宫水无会如何选择。 证明一下吧,天上天下,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白骨碎裂,血池蒸发,藤蔓枯萎,花蕊凋零。万物在太阳之下生长,也在暴烈的日光下干涸。本欲使人生者,现在带着必然的毁灭。 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鹭宫水无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干裂的唇。几乎被两面宿傩完全拢在身前,她侧着身子,真的开始思考对方的提问。 她在想什么? 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不能穿了,又脏又破不说,好像已经有味儿了。 她在想,玉藻前说得对,她的确是该回家换身衣服。 手掌撑在了对方的胸口,羽箭迫近时鹭宫水无将两面宿傩从既定的轨迹上猛地推走。没注意到对方这一瞬间怔愣的表情,回头时箭风已经燎到了她卷翘的长睫。 长发被震起又飘落,额前本就凌乱的刘海完全被掀到了后头。她的眉心凝出一点血红,有烤肉熟透时那种丝丝缕缕的白烟冒出。 抓着箭身的手像冰块一样融化,血肉流淌,指骨森森。被烧尽的脂肪和血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牙白的骨节迸出裂纹。浓密的睫毛全都焦掉,连前几日刚修剪过的眉毛都少了大半。和徒手抓住了太阳没什么不同,箭镞和那双金色眼眸之间的距离只差分毫。 第85章 纯粹的力量灌来时就已经锁定了目标,现在却被强制刹停。白光再次盛大,神箭发出抗拒的嗡鸣。 胸口的触感仍存,被推开时整个人的思维和身体都停顿,退了两步之后才勉强站稳。她手掌覆过的地方留下一大片红痕,胸骨里都透出痛意,足以见得刚刚那只蠢鸟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可是有这样的速度和反应,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把他推走。 只要将他扯到身前就可以规避一切风险,不管是由他来面对神箭还是只是拿他做肉盾格挡,效果都会很好。俯身时他凑得那么近,给她创造了这样的便利,但她绞尽脑汁想出的办法居然是自己伸手去接。 蠢货…… 完完全全的蠢货…… 晶莹的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沿着脸颊,一路流到了下巴。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扫过已经被腐蚀得只剩白骨的手,又一次加重了力道。 羽箭被折断的脆响像某种信号,箭身上的符纹金光急速闪烁。神力没有了附着之物,只能消散在空气之中。虚假的白昼终于过去,但这个夜晚也确实即将被度过。 随手将废掉的箭甩到了一边,鹭宫水无回头去看两面宿傩现在的状态。 天杀的到底是谁射的箭,给她的任务目标弄死了,她的转正考核怎么办? ! 无法理解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黑发少女回眸时额心那点朱红艳得像初升的朝阳。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有动,死死地抿紧了薄唇。没有丝毫的喜悦,看着那双熠熠的金瞳,他有种强烈的被背叛的感觉。 无名的怒火直冲心头,罕见地,诅咒之王居然有朝一日也会有类似烦躁不安的感觉。愤怒、不甘,甚至都有恨在胸腔里升腾。 他等待着她开口,等待着她像以前一样让他说谢谢或者是嘲讽他能力不行。 领域破碎,周围的一切都恢复到了原本的场景。他们在深坑的底部,头顶是即将蒙蒙亮的天空。空气安静,看着他的人收回了视线。鹭宫水无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脚离开。风撩起她的鬓发,对方将头转回去时,他好像看见有一滴晶莹的液体没入了发间。 她在哭吗? 为什么? 做了这种蠢事,到底有什么资格流泪? 根本无心去管两面宿傩,背过身之后鹭宫水无立刻放弃了管理面部表情。虽然痛到龇牙咧嘴,但是不管怎么复盘都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很帅。 这下看他还怎么质疑她高尚的人品,要是再无法从她的身上学到优良品质,那就真的纯粹是他天资愚钝。 把正在修复的手掌抬到了唇边,鹭宫水无轻轻吹了两下。空气里甚至还能闻到烤肉的香气,全都是她在负重前行。 真他爹的疼啊…… 比逃学被神楽因打手心疼多了。 脚下不平,足尖的触感和刚刚很不同。不再是坚硬的泥土地面,反而有点发软。鹭宫水无低下头,看清了被她踩在脚下的东西。 肋骨断裂的闷响从皮肉下传出,已经被不断叠加的阵痛折磨到有些麻木。加茂羂索看着头顶的天空,青白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死志。灰色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映出,连生理性的泪水都已经干涸。 无心去管到底是谁踩着自己,他只觉得自己是真的没招儿了。 上方的人突然俯身,凝结着血痂的眼睫颤了颤,加茂羂索微微侧头。情绪终于有所波动,他感到好奇,她到底是会把自己丢在这里不管还是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走? 都不是,鹭宫水无给出了第三个答案。 自己才刚刚受过伤,所以现在特别能感同身受。蹲下身的时候将自己刚刚愈合的手掌贴在了他的腹部,她发动了反转术式。 暖流从她的掌心贴着的地方散开,四肢百骸都变得轻盈起来。腰腹绷紧,他有些惊愕仰头,浅灰色的眼瞳里终于有情绪浮动。 垂落的发丝落在他的胸口,明明隔着衣服,可是就是觉得皮肤在发痒。被她触碰的那部分烧了起来,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加茂羂索的瞳孔震颤。 他听到了…… 扑通、扑通、扑通…… 比他心脏跳动的速度慢很多,她的心跳有着自己的频率,尽管刚刚进行了那么激烈的对战,可却没有任何要加速的意思。 她在他的额头上烙下那个印记之后,那层无形的阻碍消失掉了,现在,他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 并没有注意到加茂羂索的异常,保持着蹲下的姿势,鹭宫水无借着长发的遮掩,偷偷转过一点脸看向自己的身后。 本来是想观察一下两面宿傩的反应,但是余光却什么都没有瞥到。干脆直接将上半身都转了回去,但视野里只有一片狼藉。唇角下压,不悦的情绪占据了上风。她的身后空无一人,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走了。 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了一点,直到加茂羂索痛到抽气她才回神。 头顶上空突然传来安倍晴明的声音,她仰头,看到在坑的边缘探出了一颗戴着帽子的头。 朝着坑里的少女招了招手,安倍晴明衣冠整洁,鬓角垂落的银发颇有几分闲适风流的味道,他如狐狸般眯着双眸:“小无大人,要一直在下面待着吗?两面宿傩和里梅都已经走了哦,再不上来我就告诉别人今天你打输咯。” ----------------------- 作者有话说:本人疑似被做局了,头疼到像是被大爷斩击了。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三,喝了感冒冲剂才发现过期了。 日六计划一败涂地,可恶啊! 傩子又要搞事了,他已经破防了。宝宝们可以回忆之前的剧情,他手里拿着水无的一样东西! 评论区发小红包 等俺休整一下再回评论…… 第66章 夏季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初秋时节,但天气并没有因此变得凉爽,平安京依旧炎热。 阳光穿过重重叠叠的叶片后照射在紧闭的障子门上,方形格影被擦得锃亮的地板完全承接。今日没有一丝风,檐下的风铃纹丝不动。午后蝉鸣声稀稀疏疏,偶尔有仆从自和室门口经过,也全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 收回了原本落在门扉上的目光,玉藻前把茶杯放回了面前的小几上。阴凉的廊角很适合小憩,但没人陪伴的话多少感觉有些寂寞。挑剔地用银签子将特意制成莲花状的羊羹戳得四分五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往日鹭宫水无下值之后都会坐在旁边的软垫上吃一会儿冰酪, 但今日回到宅邸之后却连膳食都没用就直接去睡觉了。连续好几天都是这种情况,只有在她晨起洗漱梳妆更衣的时候他才能跟她说上几句话,其他时间几乎都见不到她。 梨片果肉雪白,汁水充沛晶莹,被削皮后切好了整齐地码在冰碗里,稍稍延长了一点最佳赏味期限。叉起一片放进口中,脆爽中带着甜滋滋的味道,玉藻前狠狠地咀嚼了两下,心情却并没有因为甘甜的梨子而变好。 前几日御院所发生的事几乎轰动了整个平安京, 上至天皇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人不知道鹭宫水无的大名。神莲转世之说愈演愈烈, 她以一己之力击退诅咒之王并且徒手接住天照神箭的英勇事迹在大街小巷流传,一时间风头无两。不仅力压安培晴明成了风云人物榜上第一,还有人开始卖她的画像镇宅,据听说比晴明的更畅销。 但成名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原本闲散的工作一下变得忙碌起来。天皇忧心诅咒之王卷土重来,日日以讲学的名义召她进宫,后来还是因为实在受不了鹭宫水无总是说‘你确实没天赋’、’上年纪了就多睡觉’这类的话才作罢。不过阴阳寮那边的差事就没那么好推辞了,原本安倍晴明负责的事有一大半都落到了她的头上,每天都要打架。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现在这种局面是两面宿傩直接导致的,彻底没了吃东西的欲望,玉藻前将银签拍在了案上。怒从心中起,但又不敢直接去找罪魁祸首报仇,烦闷无处排解,只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身子歪斜,没骨头似的倚靠着围栏,他抬手去碰檐角串着羽毛和贝壳的长风铃。指尖才刚刚触碰到翠色的羽尾,一缕淡淡的妖气就逸散在了鼻尖。大妖对彼此的妖气格外敏感,像这样在别人的领地上留下自己妖气的行为,和挑衅无异。 越闻越觉得熟悉,一张顶着银毛的脸出现在脑海里。橙黄眼瞳紧缩成一条竖线,玉藻前猛地站了起来。这股蛇腥味他绝对不会闻错,还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鬼气,普天之下爱跟死鬼混在一起的蛇绝对只有那一条! 小几被他起身的动作带翻,梨片散落了一地。瓷碗打着圈滚出一小段距离,撞上栏杆才停。顾不得这一片狼藉,迅速锁定了对方的位置,他踩着刚刚倚靠过的那截围栏翻了出去。 走廊上传来的动静惊扰了正在和室内沉睡的鹭宫水无,但连日的劳累让身体格外疲惫。沉重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纱帐将视野彻底模糊了。外面的噪音只响了一瞬,整个宅邸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昏暗温暖的环境催人欲睡,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她卷着薄被再次睡了过去。 第86章 所有的窗纸都用了暗色,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有丝丝缕缕的凉风渗进来,睡梦中的人变得更加惬意。 四肢陷在柔软的床铺之中,少女唇瓣微张,面颊晕红。来平安京之后她剪了当下非常流行的姬式发,较短些的发丝扫在颈窝,将那片肌肤蹭得发粉。稍微有些痒,昏沉之中,鹭宫水无抬手去挠。只两下就抓出了红痕,指甲留下的印子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睡着后不知轻重,很快就有想要渗血的迹象显露。 垂坠的细纱被人撩起,床铺因为承载重量的增加而下陷。小片阴影投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伸过来轻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带着点凉意的指尖将黏在柔软颈侧的发丝一点一点拂开,反转术式掠过那片挠痕,彻底恢复之后,手的主人才把她乱抓的那只手放回了缎面的被子之上。 霜色的眼睫下垂,他维持着单膝跪在床边俯身的姿势,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鹭宫水无的脸。很早之前就知道她的睡颜有多恬静,跟醒着的时候不同,那么娇纵任性的一个人睡着之后反而看起来乖乖的。 浓密卷翘的长睫如同蝶翼,在上空悬停了许久的手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落下,但也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微卷的尖端,便立刻触电似的收了回来。 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中,浴衣的腰带被蹭开,领口变得松散,薄薄的被子下随着呼吸起伏的莹白胸口若隐若现。里梅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猛地错开了视线,他抬手立刻把下滑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截,一直盖到了她的锁骨才罢休。 他今日来找鹭宫水无并不是奉宿傩大人的命令,非要说的话,最多算是大人默许了他的行为。 最近平安京的那些传言越来越离经叛道,完全将水无大人和宿傩大人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上,更有什者居然说他们两个天生就是宿敌,神莲和邪胎生来就注定要你死我活。连一直在帮酒吞童子养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八岐大蛇都听说了,非要缠着他问‘神莲转世’到底是不是真的,妖怪和神在一起会不会遭天谴之类的。 八岐大蛇的想法不重要,但是剩下的言论却简直是一派胡言。阎罗山的那些日子还能做得了假吗,水无大人只是和宿傩大人有一些小矛盾罢了,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胡乱编排! 长久地注视着鹭宫水无的睡颜,里梅跪在床沿,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要是她可以回去就好了。 要是她愿意主动回去的话,宿傩大人就不用去做那件事了。虽然大人做的事归根结底也是为了让她回阎罗山去,但他总觉得非常不安。 沉睡着的少女忽然翻身,长发在枕头上散开一片,她的脸颊肉被挤起来一点,翘起的鼻头几乎蹭到他撑在她脸侧的手边。 生怕把人惊醒,里梅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再次抬手,把她脸上的几缕发丝拨到了脑后。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肌肤,那一小块面颊微微凹陷。感觉像触碰到了一捧新雪,柔软又轻盈。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指腹一片光滑。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脸已经凑近了鹭宫水无,只要他再稍稍低一点头,就可以知道那双饱满嫣红的唇到底是什么味道。 紫色的双眸中有痛苦涌动,他没有吻下去,但也没有抬起头。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回过神来呢,要是等到吻上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就好了。 他也好想好想好想触碰她,哪怕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他想跟她再稍微亲密一些。 可是他不可以做背叛宿傩大人的事,这是只有宿傩大人才可以感受的地方。虽然双方都不肯承认,但是应当是彼此两情相悦的吧,如果只是为了追求身体的刺激,有必要做那么多次吗? 有的时候他在走廊上,有的时候他在汤泉池隔壁的庭院,有的时候他甚至就站在门外。他能听见所有的声音,能凭借这些声音想象出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那些压抑的闷哼、像是哭了一样的低泣,黏腻的水声和清脆的碰撞,从头到尾,全部都会落入他的耳中。 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坏掉了,他就像个变态一样,一边因为他们的契合而痛苦,又在这痛 苦中抓住希望。 只要能留在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的身边就够了,只要他们可以三个人生活在一起,他每天都能看到她,知道她今天也依旧和昨天一样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足够了。 明明都已经这么卑微了…… 明明他想要的根本就不多啊…… 从酒吞童子那个卑贱的鬼物开始,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之间出现了裂痕。一定是这样的,都怪酒吞童子勾引她,如果他不做这些事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么多事了,她就不会下山了。 水红色从眼尾漫开,血丝将眼白完全填满。少女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里梅咬紧了牙,双目因为长久地瞪着一处不肯眨动而变得酸涩。生理性泪水溢满了眼眶,他将衣摆攥出了褶皱。 他应该直接杀了他的! 让他处在现在那副半死不活躺着休养的状态里都算是便宜他了,听说外道丸现在连人形都维持不了,最多只能变成一半脸是恶鬼一半脸是少年的怪物,连捕食猎物都要靠八岐大蛇帮忙。 虽然八岐大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今日能潜进鹭宫水无的宅邸确实靠他帮忙了。这条蠢蛇可以随后再杀,等回去就先把酒吞童子打得彻底湮灭再说。 所有恶毒的想法戛然而止,唇上温软的触感把他飘远的思维扯了回来。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滴落,里梅惊慌失措地眨眼,但身体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刚刚还侧着脸的少女再一次翻身,花瓣般柔软的唇瓣恰好蹭过他仅有一步之遥的唇瓣。轻贴的双唇和他想象中的滋味一般美好,再也无法忍耐,他喃喃着,将腰肢完全塌下,轻轻蹭了一下鹭宫水无的唇。 “对不起宿傩大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好软……” ----------------------- 作者有话说:果然还是写这种情节擅长啊,嘿嘿嘿,里梅酱,你已经彻底坏掉了。 宝宝们可不可以多多给喵喵评论啊,喵喵每天看你们的评论苟活。有些熟悉的面孔逐渐消失了好伤心,有新的面孔出现又好开心呜呜。 求一下营养液 喵喵爱你们! ! ! 第67章 温热柔软的触感随着他慢慢贴近的动作一点一点在唇瓣上扩散,里梅把头低下了一点,享受着两个人的嘴唇彼此挤压摩挲的感觉。 害怕吵醒依旧睡着的鹭宫水无,他不敢用力,但这种微末的接触如同饮鸩止渴,更深的、无法被满足的欲念和渴求从身体的内部滋生。 四肢僵硬,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双与他相贴的唇瓣上,里梅垂眸,长久地注视着她阖上的眼睛。薄薄的眼皮因为热意晕着潮湿的水红,霜雪一色的眼睫几乎和她卷翘的睫毛交叠,两个人的呼吸混成一团雾气,在彼此的面颊间氤氲。 挺翘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沉水香混着鹭宫水无发间清甜的味道一起涌进他的鼻腔。几乎要沉醉了,眩晕感强烈,焚身蚀骨的灼热顺着他脊背上腰椎的那条沟壑向下蔓延,浑身酥麻。 不够…… 根本不够…… 好想把她抱进怀里,想揽住那截纤细的腰,想让她完全贴在自己的胸口。想触摸她的耳垂、锁骨、膝盖还有脚踝, 想让她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看他现在的表情。想要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能够映出他的脸, 而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人。 俯视着她的时候有一种能够完全掌控所有情况的错觉,少女沉睡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他这样觊觎着。指尖能够触碰到她散落的发丝,绸缎一般,光滑又柔软。不自觉地卷起了一小缕发丝缠绕在了指节上,乌黑的细丝勒紧,手指泛红。痛意反而能让他感觉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又怕惊醒她,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一面自我厌弃,一面又不能自拔,两种想法撕扯着里梅的灵魂。歪头把面颊埋进了她的发间,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坏啊,他真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不仅在宿傩大人看不到的地方辜负了宿傩大人的恩情和培养,还在水无大人睡着的时候做出这种冒犯水无大人的事。 他真是太坏了,不只是卑鄙无耻,还很下流。理智贬斥训责着自己,身体却自顾自地享受。每一寸肌肤都滚烫,连血液都兴奋得沸腾。因为凝霜咒法的关系,他的体温长期偏低,但现在整个人却像是快要融化了一样。 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里梅沉迷在这股掺着花香的幽微香气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不对的,希望自己能够迷途知返早归正途,可是总是有反对的声音冒出来,问他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开心。 对不起,他其实好开心。 反正诅咒师本来就是坏的啊,他只是变得更坏了而已。就算回去之后宿傩大人要惩罚他他也认了,要是鹭宫水无待会儿醒了扇他耳光,他就让她多打两下出气。 第87章 第一次这样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不堪,原来他是这么贪心的一个人。明明一开始就只是想蜻蜓点水地吻一下的,可是现在想要更多更多的亲密。 微微抬起头,里梅哈出一口滚烫的热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湿润的眼睫粘在一起。原本冷白的面颊烧红一片,那双紫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欲色。比被亲吻的人的反应要激烈得多,从眼角开始,一直到耳尖,潮红成了主要的色泽。 视线重新落回了那双被他亲吻过的唇瓣上,只是这一次再也移不开眼睛。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他想要稍微多得到一点眷顾。 宿傩大人已经拥有全部了,他只是稍稍拿走一点点而已。就这一次,只这一次,从今往后他一定不会再越过雷池。 呼吸因为紧张变得略微有些粗重,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他闭上眼,缓缓凑近。这一次没有再和之前一样只是贴着,唇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颗小小的饱满的唇珠。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他没忍住探出舌尖舔了下自己的唇瓣。她睡觉之前一定是吃金平糖了吧,不然怎么会这么甜呢? 在心里想着鹭宫水无将糖块放进口腔的画面,他又碰了几次,将唇舔得湿淋淋的。微张的唇被撬开,他吻得稍微深了一点,舌尖轻轻扫过她的齿面。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里梅感觉双眸湿热,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砸落。 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甚至感觉这一切都只是梦幻。可是唇上的感触总不该是假的,极致的幸福变成了另一种痛苦。 还在睡着的人似乎嘤咛了一声,但也可能只是他精神高度紧张的幻觉,但绷紧的神经立刻反应,里梅猛地坐直了身体。舌尖还保持着探出的姿势,他重重咬下,似乎这样就能保留刚刚那种接吻时的感觉。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立刻将那股淡淡的甜味洗去。眼泪变得越来越汹涌,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他想立刻吐掉那些血,他不要鹭宫水无唇瓣的味道在他的口中消失。 慌乱地想要马上离开去漱口,但却被当成了刺客擒了起来。 双臂反剪在身后,筋骨的痛觉强烈,刚刚睡醒的鹭宫水无手劲很大,抓着他的两只腕骨。 被制服之后押倒在榻边,他侧着头,有些不敢去看鹭宫水无的表情。 手臂几乎要被扯下来了,他背对着她,因为疼痛而浑身绷紧。但有些事并不是他不想面对就可以不面对的,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几乎以为自己刚刚做的事被发现了,强烈的惶恐感还有等待审判时紧张和不安几乎让他窒息了。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眼眶变得更加酸涩,泪流不尽似的,滴落得更多更多。 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手指都被眼泪浸湿了,鹭宫水无垂眸看着里梅蓄满泪水的眼睛,只觉得疑惑:“我还没打你呢,你哭什么?” 实在是难以启齿,里梅咬紧了唇,竭力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反应。想要张嘴,但只能溢出几声呜咽,感觉脸全都丢尽了,他脸色涨红,不肯看她的眼睛。 没有得到回应,被吵醒的不悦感强烈,手掌上移,她掐住他的下巴逼迫着他仰头。鲜红的指印烙在他的下巴上,收拢指节,鹭宫水无俯身逼近:“你这是什么态度啊,里梅,那天只打两面宿傩了没顾上打你是吧?” 明明是在挨打,但被她触碰的地方却像是快烧起来了,疼痛也盖不住这强烈的欣喜。张嘴时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指尖,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水无……大人……” 这一声大人叫得实在诚恳,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鹭宫水无稍微有点手足无措。一觉睡醒就看见他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现在这人又哭成这样。 无数种可能性在大脑里掠过,指腹点了两下里梅的面颊,她微微皱眉:“你不会是被两面宿傩揍了吧?” 其实还是有点想知道对方的状态的,自从那天在御院所打完架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了。她都替他挡住天照神箭了,要是他再没有任何的思想进步的话那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辅助系统总是会掉线,连任务目标的状态都查询不了了,她最近又忙到没时间去找两面宿傩,恰好今天里梅来了,或许可以问问他。 没想到鹭宫水无会这样想,里梅剧烈地摇头。一下子清醒了起来,他急切地开口辩驳:“不是的,宿傩大人没……”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里梅的话,和室的门被撞开了,木屑飞扬,绘金的纸碎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图案。浓烈的血腥气涌进室内,将沉水香的味道都盖过了,男声由兴奋转为了愤怒,音调一路拔高:“水无,我来看……啊!里梅,你们在干什么!你不许摸他,你不要奖励他!!” 刚转过头就被整个从床上捞了下来,鹭宫水无双脚悬空,散开一半的腰带几乎拖到地上。被人横抱的姿势有点怪异,她下意识勾住了对方的脖颈保持平衡。 尽管对方这个小动作完全是无心的,但还是感觉被取悦到了,八岐大蛇将坐起的里梅一脚踹进了床榻的深处,扯动伤口流出了更多的血水。他忍着痛低头,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银发垂落,扫在她的眼尾:“水无,我来看你了。” 纱帐被割破,霜气在室内弥漫。尖锐的冰凌直冲他的眼睛,躲闪时割断了他的发尾。 在两个人即将打起来的时候,一脸平静的鹭宫水无突然开口:“你们两个身上有钱吗?” 双双被问得愣住了,一人一蛇稍微有点不知所措。 里梅站在床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原本狠毒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了许多,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腰侧:“我、我今日,没有带钱袋。” 幽绿的蛇瞳里闪过一丝局促,八岐大蛇抿唇,抬头看向天花板:“我一般出门不用花钱的。” 从八岐大蛇的怀里跳了下来,鹭宫水无赤脚踩在地板上,双臂环胸将两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明明还是原来的声音,但不知为何清脆的音色里莫名透出一种阴阳怪气的味道,她的表情十分真挚:“没有钱你们两个怎么敢在别人的房间里打架的?”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怪异起来,里梅忽然抬手指向碎掉的门:“这是八岐大蛇干的。” 刚想和对方讲一下赔偿的相关事项,已经有点拥挤的和室里又闯进一个人来,不,准确来说是一个妖。 一只狐狸耳朵流着血,玉藻前维持着半妖形态,身上的金色暗纹浴衣有大片黑红的血污,不知为何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臭味。被八岐大蛇气得七窍生烟,连可能会惊扰到鹭宫水无都顾不上了,他怒气冲冲地踩着门的残骸冲了进来。 根本没想到这个房间里会有三个人在,他愣了一下,将三个人现在的样子都收进了眼中。 鹭宫水无长发披散,浴衣凌乱,顶着那张艳如桃李的脸,腰带都要散开了,还光着脚站在两个死男人的中间。里梅的脸上带着可疑的红晕,眉间隐约透着点动情后的媚态,衣服的肩线歪得彻底,还就刚好站在床边。八岐大蛇更不必说,脸上那副谄媚的表情简直让人看了就想扇。 强烈的危机感直冲心头,玉藻前尖叫:“滚出去啊,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都给我从小无酱的闺房里滚出去啊!” 三位男性彼此看着彼此,心中冒出一个同样的念头:又是一个勾引鹭宫水无的贱人。 ----------------------- 作者有话说:请审核大人明鉴,全都在脖子以上,只是偷亲,没有任何逾越的行为。孩子已经知错了,全然都改掉了,完完全全的小清新纯爱风啊! 今日份来咯,宝宝们请吃。 一写起来里梅就忘了情,就发了恨。 好饿,喵喵要去吃煎饼果子啦,这章也依旧评论区抓人发小红包。 第68章 就是看不了玉藻前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过是运气好一些借了侑津那女人的势才能侍奉在鹭宫水无身边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有名有份的存在了。他们认识她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平安京的哪家贵族宅邸里骗吃骗喝呢,论先来后到也轮不到他在这里大小声。 只是一个近侍而已…… 近侍而已…… 可是,如果是近侍的话,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可以随时随地近身侍奉鹭宫水无? 可以给她梳头发挑选发饰,可以帮她系腰带整理领口,可以替她夹菜盛饭铺床代管一切起居。不仅每天早晚都能看到她睡着之后双颊晕红的样子,甚至还能用手反复触碰她睡过的床褥汲取那具柔软躯体遗留的温度。那些在她离开阎罗山之后他要费尽心机忐忑不安才能窥视感受的东西,对玉藻前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的日常活动。 这一切本该都是属于他的,这些算在近侍分内职责里的事情以前明明都是他来做的。一只只知道搔首弄姿的狐狸懂什么照顾人,不管怎么想这些事现在也应该由他来做才对。 第88章 掩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掌攥紧,青紫的脉络在冷白的肌肤下凸起,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指甲几乎嵌入血肉之中。深紫的双眸凝视着玉藻前那张染血后反而显得娇怯又惹人生怜的脸,眼中所渗出的怨毒和嫉恨如同蜘蛛被碾碎后流出的黏液。 因为眼周肌肉太过用力,眼球滑动时有种即将从眼眶中脱出的错觉,白色眼睫慢慢合拢又分开。里梅抬手将半截衣袖掩在口鼻之前,眉头微皱,但语气里带着的疑惑格外真实:“什么味道……这么难闻……” 直接向前横跨了一截将靠近的玉藻前拦在了距离鹭宫水无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八岐大蛇微微俯身,凑近他之后鼻尖耸动了两下,紧接着脸色突变。在对方的狐火烧到自己之前收回了压着对方肩头的双手,他后撤的动作好像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玉藻前你好臭!不要靠近我们水无啊,会让她也沾上这种味道的。” 一样的爱好不一定能让人联结,但是相同的仇恨却一定可以筑起暂时的情谊。八岐大蛇和里梅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又分开,相同的厌恶与嫉妒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刚刚还彼此攻击,但有第三个人加入之后却突然达成了统一。他们都是鹭宫水无在阎罗山时就认识的了,他这只狐妖凭什么妄想后来者居上。 徘徊在暴怒边缘的玉藻前因为这一句话僵在原地,明明就是这条该死的蛇把他引到毒虫洞窟里他才会沾上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的,现在他居然有脸恶人先告状妄图借此破坏他在小无酱心里的形象。 短暂的犹疑之后迅速明白了他们在针对自己,狐族天生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在感情一事上也比其他种族擅长。黄澄澄的眼瞳里映出了对面两个男人可憎的面目,他们那藏都藏不住的嫉恨不仅没有让他觉得不适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哎呀呀,这是该有多么的忌惮他呀。一定很害怕小无酱会喜欢他吧,想到他可以和小无酱住在一个屋檐下晚上怄到连觉都睡不着吧。 再多嫉妒一点、再多怨恨一点,怎么不算是对他的一种承认呢? 狐狸耳朵上的血已经沿着发丝流到了额角,白皙的肌肤染上一片鲜红。他的眼睫轻颤,原本上扬的眼尾耷拉下一点,我见犹怜。抬眸看向鹭宫水无时咬了咬自己的唇,语气里的失落简直藏不住:“小无酱嫌弃我了吗?” 突然被点名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从玉藻前尖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神游了,根本就没在听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午睡之后的人总是反应稍微慢一点,困倦的感觉还没散去,沉水香又开始发挥威力。 男人多了之后就是吵,她记得她睡觉之前整个庭院都很安静。 打着哈欠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玉藻前看起来有点难过的脸,水润的狐狸眼中好似有泪光闪烁,但等她再细看时又完全消失了。这副委屈又强撑的样子让鹭宫水无的态度不自觉地软化了一些,天生对这种知道自己弱势并且懂得分寸的弱者有一些好感,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的近侍。 “不会。”视线落在了他额角的血渍上,她抬手将挡在自己身前的八岐大蛇推开了一点。指尖才刚抬起对面的狐狸眼男人就自觉地低下了头,反转术式落在他的耳尖时确实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先去沐浴吧。” 察觉到了少女那一瞬间的停顿,但是玉藻前知道她的洁癖,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等他一走这两个人就会从同盟的关系重新变成敌对的双方,一边要在心里记恨他一边还要互相攻歼,不能看真是可惜。 在鹭宫水无收手的时候往前了一点,用自己的发顶蹭过了她的掌心。早就做足了准备,所以轻易躲开了里梅和八岐大蛇的攻击,踩着碎掉的门,玉藻前走到门口时回头对她眨了眨眼睛:“一会儿我派人来收拾房间,小无酱的客人们可不要吓到侍女们哦。” ‘客人’和’吓到’这两个词咬得重了一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留下一个背影。 没有读懂玉藻前的深意,八岐大蛇对玉藻前突然这么礼貌还自己离开感到惊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他又是真的走了。 可能真的是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吧,这只狐狸一向龟毛的很。 稍微有点得意,感觉赶走玉藻前自己至少占八成的功劳,他看向里梅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倨傲。 从玉藻前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一直关注着鹭宫水无的反应,少女垂眸的样子显然是在思考。心脏揪紧,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还没达到,若是她真的听进去了那只狐狸的话让他走了,那就功亏一篑了。 一定要挽回她和宿傩大人之间的关系,哪怕不能恢复如初,至少也要有所缓和。若是她彻底厌弃了宿傩大人,那他就再也不能回到她身边更不可能拿回本就属于自己只是暂时被玉藻前夺走的位置了。 掌心已经被掐破,里梅感受着刺痛,自虐般将指甲往伤口里埋得更深。不经意间对上了八岐大蛇的视线,积压的怒火瞬间被对方眼底的洋洋自得点燃。太过了解这条蛇脑部的单一构造,一句话被人挖了这么大的坑就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吗,怎么还能笑得这么灿烂。 已经开始有点懊悔找八岐大蛇跟他一起来了,但从论智商的角度,酒吞童子都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自动将里梅冰冷的视线理解成了嫉妒,八岐大蛇直接无视了他转向了身侧的人。 他和鹭宫水无的身高差距没有她和两面宿傩的那么大但也已经很多了,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如果想看着她的眼睛就必须弯腰。已经明白了少女不会迁就任何人的事实,他动作自然地绕到了她的身前,将自己的身位放得很低,整个人近乎半蹲之后才抬眸去看她,他现在的确很开心:“水无一点都没有想我吗?” 山泉般闪烁的银发被撩到了身后,他将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了鹭宫水无的视野当中。到底是大妖,妖力够强化形也够漂亮。 和玉藻前的长相风格不同,八岐大蛇不做表情时面容其实非常有蛇类的特征,生着幽绿色竖瞳的脸皮肉窄紧线条冷硬。不知道是不是生活在大沼之中的原因,他的肌肤颜色白得有些不健康,有种一戳就会碎掉的感觉。但五官完全没有延续这种破碎感,他的眉眼生得浓烈,过分高挺的鼻梁成了整张面颊的焦点,第一眼绝对会惊叹他的鼻子,但只要微微抬眼就能撞入那双深邃锐利的眼中。 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鹭宫水无微微歪头。想做所以就做了,她抬手摁了一下他的鼻尖。慢慢顺着鼻梁往上,狭窄高耸的鼻骨在指腹下触感清晰。在里梅忍耐不住的前一刻率先松开了手,她摩挲了一下指尖,那张惯常无辜的脸上仍旧没有特殊的表情:“小八,你先走吧,你这个样子会吓到我的侍女的。” 根本没考虑那么多,就单纯只是因为玉藻前说的话所以才想到了这一点。八岐大蛇的蛇瞳太过明显,而且分叉的舌尖在说话时总是若隐若现。 妖怪化形是想变得像人,但为什么又要保留自己原本的特征? 陷入了新的沉思,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八岐大蛇脸上闪过的那一瞬失落。鹭宫水无被握住指尖时疑惑地‘嗯’了一声,再次掀起了眼帘。 虚虚拢着她的手指,但是却不敢用力,他的唇瓣有点发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赶他走。不敢违逆她的意思,但是又不想这么快跟她分开,实在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他脱口而出:“水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酒吞那家伙,他最近不能出门,搜罗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好消息是鹭宫水无的注意力确实被吸引回来了,看着他的眼睛,她有点讶异似的眨了眨眼。很久没人提到这个名字了,从脑海里翻出一道有些模糊的影子,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才意识到八岐大蛇说他最近不能出门。 想到上次酒吞童子的服务,又想到自己承诺过要让他活着,她决定礼节性地关心一下:“他怎么了?” 坏消息是酒吞童子的吸引力太大了,就连里梅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在八岐大蛇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一直站在另一侧的里梅忽然嗤笑了一声。 迎着他的视线,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无可言说的快感,里梅的唇角翘起,掩唇轻笑的模样有些造作,但他做出来确实优雅漂亮。衣袖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紫色的眼睛。明明是笑着,但是眼底却只剩寒意:“八岐大蛇,你和酒吞童子还真是好兄弟啊。” 再迟钝也听出他的话里有话了,八岐大蛇站直了身子。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心跳加速,不安的感觉令人烦躁,他的眼里也有了冷意:“你什么意思?” 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里梅转向了鹭宫水无,他放下了自己的手,表情变得纯然无害:“说起来,酒吞童子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着水无大人的仁慈。八岐大蛇,你怎么好意思让水无大人亲自去看他?” 第89章 已经有点搞不清楚情况了,八岐大蛇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根本听不懂里梅在说什么。 酒吞童子重伤不是两面宿傩做的吗,为什么他没死要感谢鹭宫水无仁慈? 惹到鹭宫水无才是必死无疑吧,他可是亲眼见过外道丸被她捅到倒地抽搐的模样。 转头朝着身侧的少女看去,结果对方也是了然的模样,里梅说完之后她甚至还点了点头。作为在场唯一搞不清状况的存在,八岐大蛇心中疑窦丛生。 看着他脸上疑云重重的样子,里梅的心情忽然变得舒畅起来。像是真的为了他好,他有些惊讶地开口:“啊,八岐大蛇,你照顾他那么久,不会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受伤吧?” 真是令人愉悦,他就知道这条蛇是被蒙在鼓里的。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人会愿意为了自己的情敌鞍前马后呢,甚至都为了对方的恢复去做抓女人这种自己不擅长的事,八岐大蛇啊八岐大蛇,真是蠢出升天了。 感觉像是被钉在原地,里梅笑意里的轻蔑和恶毒已经不加掩饰,刚刚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他本能地想要逃避。理智告诉他如果追问的话这答案他一定不能承受,但是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驱使着他刨根问底。 酒吞童子是他的朋友,可是他喜欢鹭宫水无。 自己的朋友重伤到几次险些丧命,现在却告诉他和他喜欢的人有关。明明酒吞童子告诉他是因为惹怒了两面宿傩他才被报复的,可是现在为什么又多了其他的事情。 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原因,但是在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前仍可以自我欺骗。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终于如里梅所愿把问题问了出来:“为什么?” 愉悦感攀升到了最顶,这感觉就像是他和鹭宫水无共同知道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里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看着八岐大蛇苍白的脸色,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爽。 明明已经如愿听到八岐大蛇这样发问了,但是却忽然又不想说了,他收起了虚伪的笑容,有些苦恼地开口:“啊,说出来会不会有些不太好啊?” 本来只是为了刺激八岐大蛇而已,其实并没有打算直接说出来的。毕竟酒吞童子不仅爬了水无大人的床还做了那种事,他一方面怕对水无大人影响不好,一方面又怕如果其他人知道了都来模仿。 刚想出言怂恿他回去自己问酒吞童子,鹭宫水无却突然开了口。 转头看向里梅,她终于回忆起了那一天完整的经过。未曾解决的问题再一次浮上水面,勾起了本就好奇的心。 金色的眼瞳明亮,娇艳的脸上带着些天真的情态,她看着他的脸,语气在困惑之中还掺杂了一丝遗憾的味道:“所以那天晚上两面宿傩到底为什么打酒吞童子?其实他突然闯进房间里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唔,感觉当时都没有尽兴。”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八岐大蛇没有再追问,里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上、房间、尽兴…… 鹭宫水无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无数细节在八岐大蛇的脑海里复现,他双目沉沉,曾被忽视的异常现在全都串了起来。 为什么两面宿傩割掉了酒吞童子的舌头,为什么他那张美少年的脸几乎被整个扯了下来。为什么他只说是他惹怒诅咒之王却不肯透露具体的原因,为什么他总是在他提到鹭宫水无的时候走神发呆。 他都没有…… 他都没有和她那么亲密过…… 明明知道他喜欢她,到底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一想到这段时间自己像个冤大头一样精心照料他,给他找食物补充鬼气,还给他妖力帮他恢复修为,八岐大蛇就觉得自己简直可笑。 他把酒吞童子当兄弟,酒吞童子把他当傻子! 汹涌的情绪憋闷在胸腔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爆炸了。一刻也呆不下去,他要马上回去找酒吞童子问清楚。 已经走到了门口,但是又折返了回来。八岐大蛇深吸了两口气,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幽绿的蛇瞳里已经有了湿意,他张了两次嘴才把话说出来。声音莫名有点哽咽,感觉好丢人,可是却克制不住自己。干脆抬手捂住了自己雨后翠叶般带着水珠的眼睛,忐忑之中,他不敢再多问一句:“水无,你,你喜欢,喜欢的人,是,酒吞童子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鹭宫水无想像骂之前那些揣测她是不是喜欢两面宿傩的人一样骂他的,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忍住了。她能看见他的肩头在耸动,高大的男人弯着腰站在他的面前,是为了和她对视才俯身的,现在捂住了自己的 眼睛。 没见过这种情况,她有点无措地看向里梅,却发现对方好像也在走神。稍微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把他遮挡眼睛的手拉开了,那双红红的眼睛就露了出来。八岐大蛇哭得很压抑,没有任何声音,他咬着唇,只是无声地流泪。 翠绿色的眼瞳上蒙着一层水雾,饱满晶莹的泪珠源源不断地溢出眼眶。几缕湿透的睫毛粘在一起,不堪重负一般不住地震颤。下眼睑上晕开的薄红带着潮湿向下蔓延,鼻尖也逐渐变成了同样的颜色。樱色的唇被咬出深刻的齿痕,充血肿胀之后颜色变得艳红,主人太过用力,下唇上已经有了细小的裂口。 鹭宫水无抿了抿唇,又把他的手拉了回去,重新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八岐大蛇好像哭得更激烈了,隐约都能听见他呜咽的声音。怎么今天大家都这么爱哭啊,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她终于回答:“不喜欢,而且酒吞童子是鬼。” 不喜欢酒吞童子? 那为什么愿意和他做那种亲密的事呢? 其实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八岐大蛇抽泣了两声,没有再多问。他都亲眼见过她和两面宿傩做了,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竞争对手里还有酒吞童子罢了。 他当初跟他说自己喜欢鹭宫水无的时候他嫌弃他还帮他出谋划策难道都是假的吗,再也呆不住了,八岐大蛇转身后直接消失在了门口。巨大的蛇影直冲天际,漫天的妖气散开,浓烈到令周围的妖物感觉窒息。 看着他消失之后,她转头看向已经回神的里梅:“他到底为什么哭啊?” 诡异地共情了八岐大蛇,里梅发现自己居然稍微有点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其实大家都知道八岐大蛇和酒吞童子的关系到底有多好,就像大家都知道他对宿傩大人有多忠心。但他就像酒吞童子做了对不起八岐大蛇的事一样,他也做了对不起宿傩大人的举动,虽然并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宿傩大人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唇瓣上好像还残留着在床帐里偷偷亲吻鹭宫水无时的那种触感,他抬起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指腹摩挲过下唇。双眸看着眼前少女嘟嘟的唇珠,他就这样重新陷入了回味之中。 就算八岐大蛇跑去质问酒吞童子,后者应该也不会后悔做了那样的事吧。可能会道歉,可能会愧疚,可能会提出要弥补,不想跟他断绝关系,但也绝不会为了曾经和她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情而感到后悔。因为他也是如此,尽管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和恐慌包裹着自己,可是里梅的心里很清楚,如果重来一次的话,他还是会吻她的。 对不起宿傩大人,他会将功补过的。 他会努力,让他们三个人回到一起在阎罗山生活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里梅牵动唇角,垂着眼眸,语气格外恭敬,他状若无意地说,“如果水无大人真的好奇那天宿傩大人到底为什么要打酒吞童子的话,为什么不亲自去问一问大人呢?”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快去看上一章的段评 今天喵喵我日六了,终于!许愿明天也能日六! 在榜上的排名掉得蛛蛛心颤,收益也掉得蛛蛛胆寒,不敢再请假,也不敢再开车锁章了评论区发小红包,蛛蛛去吃包子了! 第69章 作为一个有公职在身的人,天皇随时可能召她入宫,不能随意离开京都,行动严重受限。虽然对里梅提出的关于‘直接去问宿傩大人’的建议很心动,可是却没办法践行。本以为这件事要就此搁置了,但是对方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做出了’写信沟通也是直接沟通的一种’这样的补充。 实在想象不出两面宿傩读信回信的样子,总觉得那家伙跟任何风雅的事情都沾不到边。反复确认了对方的文化水平,在里梅第三次微笑着点头肯定诅咒之王不仅识字甚至还会写俳句和歌之后,鹭宫水无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接受了写信的建议。 侍女送来的信纸都是平安京当下最时兴的样式,按照季节的分别,有浅葱、薄红、山吹、朽叶四种颜色。当下已经到了秋天,按理说该用山吹色更合适,但是想到两面宿傩的粉发,鹭宫水无还是从一沓纸里抽出了薄红的那张。 淡淡的红近乎于粉,纸上撒着云母碎末,亮晶晶的一片。纸张柔韧厚实,摸起来能感觉到上面的纹理,而且凑近了甚至能嗅到淡淡的香气,格外精巧。 第90章 总觉得用这样的纸给他写信实在是暴殄天物,但到底是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写信初体验,她还是决定有仪式感一些。在里梅的指导之下,鹭宫水无挑选了装信的文箱并且去摘了据说‘有礼节的人’都会随信附赠的红叶。 整个过程非常愉快,天生就喜欢一些精致漂亮的东西,在接连忙碌了好几日之后,摆弄这些小物件也算是一种放松。 但问题出在最关键的地方,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终于坐在案前的鹭宫水无才发现她根本不会写信。双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指腹不自觉地揉弄眼角,盯着面前已经铺好很久的和纸,她眼神呆滞,神情木然。 其实可以上来就直接写自己的疑惑,但总觉草草两句对不起她准备了这么多。 慢慢把手指伸展后从两侧往中间移动,干脆遮住了自己的整张脸。手肘架在桌案上,耳边还有里梅研墨的声音,很少有感觉举步维艰的时候,她趴倒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里梅,你能不能替我写啊?回去之后要是两面宿傩问你,你就说我不认识字。” 垂头研墨的白发少年只是掀起了眼帘,身体仍旧保持着脖颈弯曲的姿势。银白发丝堪堪扫过肩头,大概是修剪过了,长度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变短了很多。垂落的白发一侧被别在了耳后,另一侧挨着面颊的边缘,本就有些女气的五官被衬托得更加柔和精致。 注视着看起来有些苦恼的少女,里梅唇角上扬,笑得格外温和:“不可以哦,水无大人在阴阳寮任职,不认识字这种理由很难说服宿傩大人呢。” 显然被他说服了,对方瘪着嘴低下头,重新陷入了沉思。 手里的墨块被他捏出了裂痕,力气若是再重一点,恐怕就要断在砚台里。指节泛白,手腕因为紧绷而发酸,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温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早就知道水无大人不可能亲自去见宿傩大人的,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让她写信。书面语通常没有那么尖锐,而且文字没有语气,想要怎么理解有一半都要看读信者的态度。在水无大人写信的时候委婉地指导一下她的用词,再等到宿傩大人读信的时候隐晦地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他们的关系一定会缓和的。 明明已经谋划好了,可是真正实行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之情。 原来敬仰和妒怨这两种感情真的可以同时投射在一个人身上,他一面为了自己的计划如此顺利而感到窃喜,一面又因为眼前的少女可能很快就要重新回到大人的怀抱之中而觉得酸涩不已。 来之前还坚持着只要她的生活里能有他的存在,只要他可以参与她接下来的人生,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不在乎这样的想法,可是真正触碰过她柔软的唇瓣之后,自己丑陋的灵魂又变得开始不甘心。 人没有得到一样东西之前是可以忍受没有这样东西的生活的,可是一旦得到过,所有的将就就都变得难以忍受。 墨块在砚台上画着圈,里梅的指尖沾上了墨点。黑色的波纹在砚池里荡开,他感觉好像看到了自己肮脏的内心。 他根本配不上水无大人,没人能配得上水无大人,就连宿傩大人都不一定能够配得上水无大人,但必须是宿傩大人,也只能是宿傩大人。 没注意到里梅的异常,苦思冥想之后,鹭宫水无找到了绝佳的模仿对象。不管是日常的说话语气,还是用纸鹤传消息时的措辞,安倍晴明绝对是京都文雅做作的典范。简单回忆了一下对方平日里常用的词汇和语气,她提笔落字,在开头处先问候了一下两面宿傩的近况。 把那些文绉绉的虚假关心都写出来之后,她感觉自己顿悟了。写信其实就是先礼后兵,只要前面足够礼貌,后面哪怕使用一些激烈的措辞,对方也会觉得你只是言到深处真情流露,而不是故意为了等到这里骂他。 文墨挥洒,笔力遒劲。思路清晰,落字干脆。 秉承着这样的观点,她越写越顺利。 「秋天到了,夜里稍微凉了一些,霜露变得更重了。侑津殿养的那些小鹿最近不知为何饮食状况不佳,你是否也会因为季节的变化而导致食欲变差呢? 忧思像是露水一样侵占我的身体,我非常挂念你啊,小双。阎罗山的生活如此无趣,没有了我,恐怕更加乏味。真担心你因此而消瘦,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反正你也不爱穿衣服,应当没有之前的衣服穿上不合身又要重新裁制的烦恼。 我庭院里的花草都很茂盛,本来想折一枝桔梗赠送给你,但感觉把开得这样漂亮的花送给你实在是对不起花匠的打理。这片红叶是自己落在地上的,让侍女扫走的话感觉很可惜,我附赠给你,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若是你欣赏不来,那一定是因为你是个没品的东西。 」 写到这里之后又觉得安倍晴明是不会这样讲话的,鹭宫水无用笔头戳了戳脸颊,勾掉了那句‘那一定是因为你是个没品的东西’,改成了’若是你欣赏不来,那就请在生活闲暇的时候多读一些和歌诗集,提高一下自己的鉴赏能力’ 几乎能想象出安倍晴明说这句话时笑眯眯的语气,她满意地继续写了下去。 「其实我有的时候也会回忆起我们在阎罗山的日子,虽然做饭、洗衣、整理房间、打扫汤泉等所有的事情都是里梅在做,庭院的布置没有我现在的宅邸漂亮,为我准备的衣服也没有我现在穿的款式舒适,但是不得不说,在京都确实找不到像你一样的人。他们都非常脆弱,动辄喊疼喊累,非常不抗揍,没有一个人能在我的手下过招。果然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强盗,你虽然也没有强到哪里,但是跟他们比起来,你已经算得上可以了。这大概就是强者的苦恼,想必你也无法理解,我就不再赘述下去。」 一直在安静研墨的里梅忽然咳嗽了两声,鹭宫水无疑惑地仰头朝他看去,金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因为写实在畅快而萌生的笑意:“你站着累了吗?” 一直在偷偷看她写的内容,前面都勉强能够忍耐,但是看到‘想必你也无法理解’这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已经听到了宿傩大人冷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里梅试探着,抬手指向这一句:“水无大人确定要这么写吗?” 这么写的话,绝对没办法和好的吧。 稍微有点不满,用手里的毛笔抵着里梅的指节,将他伸过来的手推到了一边去。鹭宫水无用双臂遮住了信纸,仰头看着他的脸:“里梅,偷看别人的信是很没礼貌的!” 太过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如果顶撞或者忤逆她的意思只会适得其反。她不让他看信里的内容,那么他就绝不能看。看来只有在大人宿傩大人读信的时候从旁多替她转圜一二了,没有再多说什么,里梅低声提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袖口要把墨迹蹭花了,水无大人。” 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信上,鹭宫水无收回视线之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冷意。对他偷看的行为非常不认同,她皱着眉,连带着落笔时的语气都变得恶劣。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把酒吞童子打成那样?虽然鬼只要没死就可以恢复,但是我听说他都毁容了,恐怕要养很久才能恢复如初。你不知道有句话叫作‘砸人饭碗如同杀人父母’吗,小双,你这个行为实在是非常恶毒。 而且,我想你们两个的关系应该蛮好的吧,毕竟最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受命于你对我进行了一次刺杀。虽然失败了,但是勇气可嘉。话又说回来,如果你们的关系不好的话,他怎么会愿意帮你做这种以卵击石的事呢? 稍微反思一下自己吧,小双,你这样是交不到除了我之外其他的朋友的。是的,是不是非常感动,即便你残忍、没礼貌、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学习能力极差,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超级大恶人,我还是把你当作朋友来看。我简直无法想象,除了我,你还能从哪里找到这样漂亮、强大、正义、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朋友。 不如你来京都找我吧,我现在虽然还是阴阳助,但是依照我对目前形势的分析,迟早,我会代替安倍晴明的位置。倒也不是我有多么想超越他,而是因为我的实力确实是比他要强。天赋这种事真是没办法啊,令人唏嘘。 等你来了你也可以加入阴阳寮,我如果成功做了阴阳头,到时候我勉强可以让你做阴阳助。我感觉这个职位一定会对你很有帮助的,多打一些妖魔鬼怪是有助于人的思考的,经常锻炼身体你就变得积极。 」 写完了三张纸,鹭宫水无感觉稍微有点饥饿。虽然写信确实是一项有意思的活动,但是她的手已经感觉有点酸了。 又抽出了一张薄红的信纸,她写下了最后的收尾。 「我饿了,就写到这里吧,你平时那么喜欢吃饭,一定知道进食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反正以后也会经常见面的,有什么话也可以以后再说。 第91章 风吹逢坂松,声声如诉; 聊赠红叶,望君自省。 」 折纸时没有注意,指腹蹭过了最后几行,字迹晕开,和歌和最后一句话都变得模糊。仔细看隐约能认出是什么字,鹭宫水无懒得再写,折好后和红叶一起放进了文箱里。 才刚刚把东西递给里梅,侍从们刚重新装好的门便又轰然倒塌了。 捏着折扇的男人收回自己的手,神色难得真的带着一丝懊恼:“不好意思,手重了。” ----------------------- 作者有话说:昨天喵喵本来是想日六的,但是盛饭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被大爷痛击了, pia一下就倒地了。身体虽然无力,但是思维还有点清晰,特别想吐啊,但是怕弄脏地板,所以凭借着惊人的毅力,我爬到了卫生间!然后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了……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最后还是被送进了医院,好在还活着,没啥事,还能写小鸟。 宝宝们以后千万不要熬夜了啊啊啊啊啊,记得抽奖,我爱你们! ! 第70章 写信已经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午后到傍晚,天色开始变得暗沉。夕阳西斜,逢魔时刻整个穹顶都昏黄一片,莫名压抑沉郁的色调铺陈开来,云层的缝隙间透着诡异的红光。落日余晖不仅毫不温暖,反而有种阴沉之感。 和室内还没有点燃烛火,暗色的窗纸削弱了整个房间的采光。安倍晴明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遮蔽了部分从庭院内透进来的亮光,额前的两缕白色发丝因为他今日没有束发而逸散在面颊两侧,与后方的黑发泾渭分明。 倒下的门横在室内和室外的人之间, 里面的人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外面的人也暂时没有进来的打算。 明明都已经把障子门搞成这样了,偏偏还要讲究根本不存在的礼貌。安倍晴明站在倒塌的门之后,等待着鹭宫水无的反应。那柄从不肯展开的折扇终有朝一日终于露出全貌,纤长的手捏着扇骨缓缓滑开了扇面。 成功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坐在桌案前的少女将视线暂时从倒塌的门上移开,转而落到了他的手上。 一向对什么东西都好奇,生来就喜欢追究事物的根本,从第一次在阴阳寮见到安倍晴明开始,她就已经盯上了他的折扇。 那天的确很热,侑津殿带着她进门的时候大家都在摇着扇子扇风。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彼此交换品鉴扇面上的笔墨图案,如此祥和的气氛之下只有两个异类,一个没有折扇,一个有却不肯打开。 她是前者,另一个自然是安倍晴明。 坐在上首的位置,他的姿态有些散漫。顶着一张笑盈盈的脸,但不管怎么看,眼底都只有漠然。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审视的目光直白地落在她的脸上,他就用那柄合拢的折扇轻轻地敲着掌心,像是在评判她到底有什么资格能直接坐上阴阳助的位置。 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但难得忍耐了下来。已经将周围所有人的扇面都看过一遍了,鹭宫水无一心想等到他展开扇面的时候再翻脸。 但一直等到下值都没能如愿,他盯着她,她盯着那把折扇。漫长的静默之后折扇的主人忽然站了起来,和她擦肩而过时,他笑着对她说‘实在喜欢扇子的话,那就发俸禄之后自己买一柄吧’然后走出了房间。 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每每想起,她都觉得她当初应该直接把折扇抢过来然后再敲破他的脑袋。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鹭宫水无后来甚至还做过趁他午睡的时候将折扇偷来的事,但这个无聊又小气的男人却给扇子下了旁人无法打开的禁制,她根本没办法在不破坏扇子的情况下将折扇展开。 目光紧锁着他正展开折扇的手,金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徐徐展开的扇子看。 精雕细琢的木,用料上好的绢。完全展开之后是一笔未画的扇面,如雪般白茫茫的一片。 颇似狐狸的双眸在纯白扇面后弯起,笑着的蓝绿色眼瞳成了最完美的图案,安倍晴明站在原地,小指勾缠拨弄着折扇下吊着的玉坠。微垂的眼睫掀开,他抬眸看向鹭宫水无,语气轻缓,刚刚的懊恼已经荡然无存:“小无大人,不知在下是否可以进来,现在确实有一件很急切的事情需要和小无大人商议呢。” 嘴上说是急切的事情,但是动作却不急不缓。 折扇挡住了安倍晴明的下半张脸,看眼睛的形状和眼周肌肉的走向明明是笑着的,但那对儿蓝绿色的眼珠里却透不出任何感情。好像只要得不到准许就会一直站在那里,他收拢折扇,轻轻地抚了抚膝盖周围的衣料褶皱,格外优雅。 蝉鸣声、鸟叫声、风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万籁俱寂之中檐下挂着的风铃突然响动。贝壳之间彼此碰撞叮当作响,羽毛沙沙相互摩挲。一直没开口的鹭宫水无‘唔’了一声,撑着自己的下巴把头转向了声音的来源:“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对方看的是风铃,但话却是对他说的。 安倍晴明挑眉,垂眸看过自己身上的白底金纹狩衣,眼中终于透出点淡淡的笑意,且不说真不真,只是终于有所波动。他合拢了折扇,唇角上扬:“小无大人对男子衣衫也有见解吗?” 实在是受不了门外人的这种语气,虽然语调和缓,声音温润,但莫名有种暧昧的气氛。双手捧着文箱,里梅垂首站在鹭宫水无的身侧。低头的姿势让他只能看到来人的下半身,但凭借着声音,他认出了来找她的人到底是谁。 又来一个…… 玉藻前、八岐大蛇、酒吞童子、加茂羂索…… 现在又多了一个。 这些命名仅仅是他知道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有更多的人对鹭宫水无有着龌龊的心思。到底要扫除多少障碍才能让她只看着宿傩大人和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蝼蚁败类们明白他们根本配不上她。 要把他们全部杀掉才行。 安倍晴明的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过了一遍,他心脏跳动的速度因为负面情绪的扩散而持续加快。很少有这样按捺不住的时候,在宿傩大人身边侍奉了这样久,他自认为遇事还算得上是沉稳,可是现在被嫉妒的情绪折磨到快要呕吐出来。 视线上移掠过安倍晴明的脸,视线已经收回得很迅速了,但还是轻易被对方捕捉。弯弯的笑眼后是庭院上空那轮如血般的残阳,四目相对之间,一种深深的恐惧将他攥紧。 被阴暗情绪操控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清明,淡紫色的眼瞳震颤。纷乱的思绪潮水般退去,里梅忽然意识到,这个站在门口要进来的人是安倍晴明。 并不是惧怕安倍晴明本尊,而是惧怕他出现在这里所代表的意义。 阴阳寮的职责关系着整个京都的安危,历代天皇都非常看重。身为坐镇阴阳寮的大阴阳师,他如此火急火燎地来见水无大人,绝对不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若是大事的话,又是怎么样的事,是连安倍晴明都无法独自解决,必须来找鹭宫水无一起商议的呢? 刚刚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更强烈了,恐慌的情绪严重影响着躯体,胃囊里酸痛翻涌,痉挛抽搐的感觉让他几乎要直不起腰。 天彻底暗了下来,太阳落山,升上来的是一轮血红的月亮。黑沉的天空涌动着密布的乌云,庭院里的石灯笼逐一亮起,连烛光都摇曳着橙红的影子。 宿傩大人…… 一定是宿傩大人…… 宿傩大人真的把计划提前了……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他只是一会儿不在而已,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已经得到了水无大人亲手写下的信,就只差送到大人的手里了而已,仅有一步之遥,只差一步之遥宿傩大人就能知道水无大人其实还是念着他的了,只要他知道了,一定不会做那件事的。 一定是他浪费的时间太多了,一定是这样的。 要是他没有与八岐大蛇和玉藻前浪费口舌,要是他早点让水无大人开始写信,要是他及时把信送到了宿傩大人的手里,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攥紧了掌中木匣的尖角,第一次生出了让宿傩大人不要去做某件事或者是做得不顺利、干脆做不成的期望,里梅张开了嘴巴,大口喘息。 他要去阻止宿傩大人,对,只要他把这封信给大人看,大人一定会动容的。 金色的双眸里清晰地映着安倍晴明笑眯眯的样子,鹭宫水无仍旧坐在书案之后。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的指尖轻点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敲击声。本来想开口说些什么回应他关于’男子衣衫’的问题,但是被里梅闹出的动静吸引,她还是先转头朝他看去。 原本在她身侧站得挺直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将身形佝偻了下去,垂落的白发将整张脸庞都彻底遮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喘息的声音。在黑暗之中,隐隐能听见年轻的白发咒术师正在抽泣。 不等她开口询问,里梅忽然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抱着文箱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分明,有血珠滴滴答答地砸在地板上,按照他离开的轨迹蜿蜒成一条虚线。 第92章 没想到他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鹭宫水无张开的唇重新合上,将那一句‘你没事吧’咽回了肚子里。本来还想留他吃饭的,已经这么晚了,刚来的时候就总是哭,也不知道是不是两面宿傩真的虐待他了。 但既然他自己走了,那就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比较好。 终于肯站起来,鹭宫水无离开了那张桌案。她背着手,缓缓踱步到了那扇倒塌的门前。抬起的赤足踩上了门框,但也只是到这种程度,没有要走出去的意思,她歪头时长发从肩头倾泻如瀑:“男子衣衫?” 金色的眼瞳里迸出细碎的笑意,她卷着自己的发尾,手指细白:“你又不是男子,我为什么要和你探讨男子衣衫呢?” 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来人始终不能踏近哪怕一步,明明人已经近在咫尺,可是却连伸手都不能。从鹭宫水无吐出第一个字节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在一点一点消逝。直至整句话都说完,那份虚假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尽。 蓝绿的眼瞳在黑暗中闪耀,‘安倍晴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个时候反而眼底有情绪流动了,光彩流转之间,他幽幽地叹气,音色也变得和之前不同:“我来找你了,鹭宫水无。” -----------------------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新咯,前两天蛛蛛因为身体的原因休息了一下,真的好害怕自己死掉。然后蛛蛛也辞职了,之后应该不会再怎么请假,起码可以更稳定一些的更新了。还是很开心的,可以和朋友去漫展cosplay啦,虽然工资还没给发,但是这个死班,总算是暂时解脱!可恶,因为两天没更收益归零下周肯定上不了好榜了,等喵喵好一点一定一定一定要日六啊,是时候请我的亲友出山监督我了! 真是欲生欲死的一周…… 宝宝们记得参加抽奖,我把订阅率设置成97%啦,稍微低一点点。等到写到小鸟死遁的时候,我要抽10000晋江币普天同庆! 最近在思考爱女的问题,因为我觉得我很爱小鸟,但是偶尔有一些评论会让我觉得,我是不是可能没有我自己以为的那么爱小鸟。 苦恼,但是没关系,这章评论区揪人发小红包哦 第71章 高悬的红月挂在庭院上空, 血色光辉薄纱般层层散落,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绯色,目光所及一抹诡异的朱影。 鬼怪灵异无法冲破的规矩,是诸神所设铁一般的律令。得不到房屋主人的允许是没办法进入门内的,所以不管使用什么样的方法,哄骗也好,欺诈也罢,几乎大部分鬼怪故事里,都无法省略这个步骤。 一定要得到那句话才行,一定要听到那一句如同特赦般的——你进来吧。 “哦, 那你进来吧。” 脚下的踩着的门框有点硌人,环视了一周都没有看到自己的木屐,鹭宫水无有点心不在焉,决定去床边找找看看是不是踢到哪里去了。 让人干等着终究是不太有礼貌,而且对方已经自己在门口站了很大一会儿。转身时垂在腰间的发尾晃动着,像水中散开的海藻般摇曳。连头都没回,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之中,她垂眸,将赤裸的脚伸进了刚从床底勾出来的木屐里。 “随便找地方坐吧,找我有什么事情呢,你可以直接说。” 少女清脆的声音落入耳际,‘安倍晴明’猛地抬眸,映入眼帘的是她正在穿鞋的背影。和少女放松的状态截然不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拦着他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试探着抬起一只脚,结果真的跨过了门槛的限制。 一直到踏入这间充斥着沉水香和花朵香气的房间之后仍旧有种在做梦的虚假感,明明她刚刚还在跟他语言拉扯,现在戳穿了他不是本尊之后反而就这样轻易地允许了他的进入。 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太过自信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是谁呢? 现在所有碍事的人都不在,整个宅邸都陷入了死寂之中。正在穿鞋的少女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侍女睡倒在墙角、园丁攥着剪子躺在花圃,甚至连玉藻前都在浴桶里做梦。 他应该按照原本的计划直接靠近她,然后只要轻轻地一碰,她就会陷入永远的噩梦之中。但是不知为何,他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对她的兴趣比上一次更强烈了,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他想要跟她再多玩一会儿。 终于穿好了鞋,鹭宫水无回过头来,看向就算进来了也只是站在门口的‘安倍晴明’时,她脸上的疑惑丝毫没有作假的痕迹:“你要一直维持着这副模样站在那里吗?” 真是搞不懂,怎么今天来找她的一个一个都这么奇怪,哭的闹的,发疯冲出房间的,现在还多了一个喜欢顶着别人的脸的。 外面的月光照进了室内,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片区域。满室浅红的暗光,地板上如同有一汪血水在荡漾。明明所有的物件都陷入了这红光之中,就连‘安倍晴明’都没能幸免,但偏偏鹭宫水无仍旧是那副一尘不染的模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包裹着她,替她将一切污秽苦厄都抵挡在外。她的衣衫、她的脸颊、她的双眸,一切都保持着原本的颜色,和整个猩红的世界彻底割裂。 不受任何外物的干扰和影响,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不沾染一点杂质的、纯粹到有些耀眼的金眸中映着她最真实的样子。鹭宫水无终于叫出了她的名字,平和、轻快,甚至有种亲昵的错觉:“阿萤。” 颀长的身影开始缩短,上翘的眼尾慢慢变圆,那件白底金纹的狩衣变成了纯黑的浴衣,安倍晴明的五官在那张脸上开始融化,直至彻底消失不见。蓝绿色的眼睛褪色重染,糖浆一样的色泽扩散开,少女的脸颊上还有未褪尽的婴儿肥,阿萤俏皮地眨眨眼:“好久不见呀。” 脱去伪装之后她的动作随意了很多,步伐雀跃地靠近了鹭宫水无,但刻意和她保持了微小的距离,她和她擦肩而过直接跳上了后方的床。 柔软的床铺接住了她的身体,特意多加的褥子反而便宜了不速之客。果然还是躺下舒服,将双臂枕在了头下,阿萤把一条腿跷到了另一条支起的腿上,脚晃来晃去:“你要倒霉了,祸津日神大人特别特别的生气哦。” 两个‘特别’的音调拉得很长,小萤虫甜腻腻的声音落进鹭宫水无的耳朵里。她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那种轻飘飘的神态消失殆尽。 在阿萤的注视下,她缓缓俯下身,朝着躺在自己床上的人缓缓伸出了手。 黑色的衣料落进掌心,指腹反复摩挲了两下,鹭宫水无抬眸,有些急切地开口:“你在哪里买的,为什么料子这么软?” 原本略有狭长的双眸因为惊奇而瞪圆了一些,她的眼睛亮亮的,在一片黑红之中开辟出单独的一片金芒。抓着衣料的手白皙纤细,莹白的指节被纯黑的衣料衬得更是细腻。摩挲了好几下仍觉得不够,根本就没听所谓的神明之怒,或者说不在乎,她低头把自己的脸贴上浴衣蹭了两下,反复感受。 柔软的面颊贴着她的腰腹,仅仅隔着一层浴衣的料子,对方的呼吸和直接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没什么区别。阿萤感觉有点痒,下意识绷紧了自己的肚子,没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她有些骄傲地开口:“你在外面绝对是买不到的,这可是我自己织的!” 眼底的惊奇更重了,鹭宫水无很配合地发出了惊呼:“啊,你自己织的!” 顺势又蹭了两下,直到躺着的人受不了了笑着伸手推她的脸,她才依依不舍地坐了起来。但小动作没完,刚坐好就又用指尖卷人家的腰带,尾端绣着的萤虫图案栩栩如生,指腹因为反复摩挲而被绣线蹭得发红。 全然把阿莹所说的祸津日神非常生气抛到了脑后,她突发奇想地开口:“那你能绣小鸟吗?” 还在心里计划着到底用什么来交换才合适,对方的笑声突然变成了惊叫。 意识到自己的手刚刚碰到了什么,阿萤猛地坐了起来。她惊魂未定地捧住了鹭宫水无的脸,仔细地左看右看。少女面颊上的软肉因为她太过用力挤到一起,晕着淡淡的红。可能是有求于她,她听话地让她摆弄着,全方位无死角任她查看。 确认了她毫发无伤之后新的问题又接了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碰过她脸颊的手,眉头紧皱:“你为什么会没事?” 这是祸津日神降下的灾祸,是他特别针对逃避惩罚的小青鸟所设下的惩罚。她身上背负着毁掉‘玲珑心’的因果,承担神明之怒是她必遭的劫难。 怎么会没用…… 为什么对她不起作用…… 刚刚血月之影就照不到她的身上,现在永噩之梦也对她毫无作用。 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位大人会那么生气,也突然明白了一向厌恶邪祟的大人为什么会接受跟那个讨人厌的恶物做交易。阿萤面色凝重,有些慌乱地从袖袋之中拿出了一只小巧的木匣。蜜色的眸子里满是惶恐,她将打开的匣子递到了鹭宫水无的手中:“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第93章 从看到‘安倍晴明’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经认出了这是阿萤假扮的,她身上属于祸津日神的神力浓郁到几乎快要凝出实体。但跟上次不同,这些神力黑气翻涌、躁动不安,只有神主的情绪严重波动才会引起这种反应,再严重的话,连阿萤都会受到牵连。 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小匣子,鹭宫水无垂下眼睫,认出了里面装的东西。 那是一小束用红绳捆好的头发,即便已经离开了主人这样久,也仍旧乌黑发亮。看起来像是被人很仔细地收藏过,那一截发丝被整理得很整齐,上面的红绳绕了三圈,打的结不松不紧。 将那一小束头发拿了出来,红绳垂落,蹭着她的手腕。明明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但鹭宫水无却觉得有万斤之重。头一次有这样的情绪涌上心头,憋闷着撕扯着,极为陌生。她说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可是双眸先于大脑,已经率先变得润泽。 想哭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她茫然地盯着那一小束属于自己的头发,听见了阿萤终于补充上了未说完的话:“这是两面宿傩交给祸津日神大人的,他说是他亲手割下的,属于你的头发。” 头发。 头发确实是最好的连接物。 怪不得祸津日神能够确定她的位置,原来是因为得到了她的头发。其实任何一样跟她有关的物品就已经够用了,两面宿傩的宅邸里有那么多她遗留的东西,到底是有多怕她没办法受到应有的惩罚,连她的头发都交出去了。 他们不是朋友吗? 里梅在骗她吗? 还是说,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两面宿傩在骗她? 辅助系统帮她打开了屏蔽模式,按道理来讲,祸津日神永远都不可能找到她。虽然确实有些作弊了,但是为了完成任务,她还是决定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再来认罚。可是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祸津日神得到了她的头发,作为使者的阿萤现在已经找上门了。 她还以为是因为系统故障屏蔽模式自动解除了阿萤才会找到她的,没想到是因为两面宿傩给了祸津日神她的头发。 “所以他交换了什么呢?”抬眸时那种金色好像黯淡了,她眨眨眼,伸手去碰自己眼下的液体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流泪了,鹭宫水无盯着指尖上的水珠,感到无比的陌生,“我为什么哭了?” “他交换的东西……”阿萤的话顿住了,她看着她泪眼蒙眬的双眸,忽然感觉心里有点酸涩。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她看清了她的灵魂。原来她并不是因为足够强大了才总是波澜不惊,而是因为少了一些东西。张了张嘴,她转移了话题:“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如果你不接受惩罚的话,整个平安京的人都要代你受过的。” ----------------------- 作者有话说:喵喵先发了上一章的小红包,然后将马上倒下,吃的药里好像有安眠的成分,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喵喵会这么困! 等喵喵醒了再回复大家的评论,喵爱你们! 第72章 被完全陌生的情绪控制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将她裹挟在其中,因为相关经验一片空白,所以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命名这种感情。垂在身侧的手掌抬起,她犹豫了一下,捂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手心覆盖的地方完好无损,心脏正常地震动着,明明没有受伤也没有被下药,可是为什么会觉得疼痛无比? 交到朋友应该开心,被朋友背叛了就应该生气,这些刻板的理论她全部都懂, 在来做任务之前,雪代纱罗说她可以体会到很多书上写的感情名词。 那,现在这种情绪是什么呢? 应该是生气才对,但又好像不全然是愤怒,未知的部分让她新奇又恐慌,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现在的情绪类似于蜉蝣死掉的那一天,但又好像截然不同。已经听不进去阿萤到底在说什么了,大脑好像正在逐渐化掉,但至少这短暂的反应时间让她确定了自己的确是在伤心。 因为被两面宿傩背叛了,所以她感到伤心。 已经到了这种时刻,她才有原来自己在心里真的有把他当作朋友来看的实感。 从夏油杰告诉她‘情感伤害也是一种伤害’开始,从蜉蝣死的那天两面宿傩质问她’你真的把我当朋友了吗’开始,从离开阎罗山开始。是她先开始骗人的,她试图用’朋友’这种亲近的关系来为自己的任务提供便利,但却并没有付出真心。因为做了偷奸耍滑的事所以就受到了惩罚,现在她被被欺骗的那一方给出卖了,尽管她后来真的有改正。 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 落在她的衣襟、她的手腕、她的裙角,小小的水痕扩散成巨大的阴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坐在床边,感觉自己的手脚发麻,耳边嗡鸣。 垂落的发丝随着颤抖的肩膀轻轻摇晃,尾端扫过手背时带起一阵痒意。一种全新的、强烈的、潜藏已久此时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情感抓住了她全部的心神。薄薄的眼皮红透了,鹭宫水无的眼睫因为潮湿而黏在一起,她攥紧心口的衣襟,只是无措地瞪大眼睛。 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残缺的灵魂被补全了一小部分。抽节拔高总是痛的,成长这种事好像除了这条路毫无办法。 看着她身上的变化,阿萤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这到底是好是坏。 祸津日神大人确实说过她的情况特殊,这也正是那一日祂肯放她走的原因,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少的居然是那样东西。这个修补的时间点实在太巧了,就像是有人曾经推演过千万遍已经得出了结果才来践行。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试着安慰鹭宫水无,可是更棘手的事还没解决。到底没舍得撕自己的浴衣,阿萤扯断了纱帐的一角,摁在了她湿漉漉的眼角:“你,你先别哭啊,两面宿傩确实不是个东西,他人丑多作怪!但是,但是你先说说你怎么想的嘛。” 她可以选择自己接受惩罚,也可以选择献祭平安京的百姓代替她。这是祸津日神大人给出的选择,好像也是祂得到那一小束头发时许下的承诺中一部分的内容。 个中的某些情况连她都不清楚,恐怕只有大人和那个四眼混蛋知道细节。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答应做交换,明明祂也蛮喜欢水无的。 神明的威严总是要维护的,神明所说之事也是一定会成真的,虽然道理她全都懂,但她还是觉得不应该让一个恶种掺和。 稍微有点手忙脚乱,之前她只负责玲珑心的秘境,根本就没有安慰过人。嘴到用的时候反而变得笨拙了起来,不知道怎么样能让鹭宫水无好受一些,反而有满肚子骂人的话想对诅咒之王说。 好在虽然假的安倍晴明不会做安慰少女的事,但是真的安倍晴明在这方面略知一二。 从进到宅邸开始就一路畅通无阻,到处都是睡倒的人,祸津日神的神力在庭院中弥漫,头顶的血月越来越红,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他的心为了这宅子主人的安危而感到惶惶。 京都今日异象频发,但侍奉天照大神的巫女却说天照大神不愿开口。整个平安京都快被祸津日神的神力腌透了,身为主神却不为所动。本来他觉得神明之间彼此斗争报复也是常有的事,但现在看来若是一方保持静默甚至是默许另一方的行为,那么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倒塌的门就在面前,隔着残缺的纱帐,他看到了两个相拥的少女坐在床沿上。啜泣的声音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被另一位骂人的声音掩盖,这哭声若隐若现,音色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走得近了才看清正在哭泣的人,隔着沾染了红光的嫩绿色纱帐,那一双总是带着倨傲或狡黠的金瞳变得朦胧不清。潮红的面颊让她看起来越发像一朵娇艳的花儿,含着泪和他对视时,安倍晴明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快了两下。 鹭宫水无在哭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兴奋。 这么一只眼高于顶的傲娇小猫居然也会哭吗,每次见到他之后稍微逗两句就哈气,不管顺毛还是逆毛,怎么都不给摸,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或者人会让她流下眼泪呢? 哎呀,真是让他都稍微有点嫉妒了,毕竟小无大人可是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情绪反馈。 用折扇敲了一下手心,不管是惊艳还是其他什么情绪统统都在这一个动作之内转瞬即逝。他抬起手,用扇柄挑着,掀开了明显缺了一大块料子的床帐。 俯身时脸上的笑意重新绽开,他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哎呀,是我们小无大人在哭吗?” 没有如愿听到鹭宫水无带着哭腔的回答,反倒是脸上被扔了一团能拧出水的轻纱。床帐上缺失的那一块有了答案,安倍晴明掂着掌心轻飘飘的一团,指节收拢时肌肤也被沾湿了。不能听到小猫哭唧唧地逞强说‘我才没有哭’或者是炸毛质问他’你没长眼睛看不到吗’还真是有点令人失落,不过看清正在摸她头发的阿萤之后,他心里的那一丝失落转化成了觉得对方实在是碍眼的嫌恶。 高挑的男人坐下之后床边的空间就变得狭窄了很多,弯曲的长腿踩在脚踏上,他的膝盖恰好顶到对方柔软的后腰。没有一点要调整姿势的意思,反而伸展手臂一把将人捞了过来,怀里的人确实如他想象一般柔软。 第94章 第一时间并不是低头看小猫的表情,虽然很想,但还是要先处理好其他的事情。他笑眯眯的,狐狸似的眼睛里是真正蓝绿混合后剔透的光,对上阿萤疑惑又生气的目光,揽着鹭宫水无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语调谦逊有礼,他说话一向如流水般潺潺。本来挑不出怎么错处,但是配上笑意盈盈的表情之后反而有点怪罪的味道:“不知祸津日神大人的使者为何来此呢?” 那么大一个人在自己的怀里突然被勾走了,怒气都涨上来了,但是看到安倍晴明的眼神时却又硬压了回去。到底是顶着人家的脸做了一堆事,怎么说都觉得有点心虚,犹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当场发作。 不过到底还是要摆正自己神使的身份的,阿萤伸手去拽鹭宫水无的胳膊,企图再次把人拉回自己的怀里。可是横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没有被撼动分毫,任凭她怎么努力,将人抢回来的计划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在此大打出手又不太好,她现在还有任务在身。固执地握住了她细伶伶的手腕,好歹让自己有一些参与感。 阿萤保持着最后的倔强,瞪向安倍晴明:“关你什么事!” 脊背完全贴着身后人的胸膛,热意隔着两个人的衣衫彼此传递。平日里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壮硕的类型,但是有力的手臂和狩衣下隐藏的肌肉线条却完全突破了往常对他文质彬彬的认知。这位阴阳师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鹭宫水无的鼻尖,她仰头时对方垂落的白色发丝扫过她的眼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什至忘记了哭泣,她的手搭在他的大腿上,下意识抓住了一块衣料。 将她迷茫的下意识行为理解成了不安,安倍晴明的手掌落下,把她攥着衣料的手扣进了掌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中间原本的空隙彻底被填补干净。这个时候才垂眸,从他的角度能看清她湿润的眼睫,卷翘浓密的睫羽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两个人四目相对。 才刚恢复平稳没多久的心重新怦然,但是无瑕的面庞仍旧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雨,注定了只会有他自己淋湿。 没有挣开安倍晴明,事实上他的桎梏也并不窒息。这样靠着还挺舒服的,不用自己发力。哭过之后那些情绪就可以暂时搁置了,差劲的心情得到了缓解,鹭宫水无重新看向阿萤:“我自己接受惩罚吧。” 这本来就是她应该负起的责任,没道理让别人承担。守护平安京的百姓本来就是她的职责,既然在阴阳助的位置上,就应该做这个位置应该做的事才对。 不用看就知道这家伙又在不灵敏的脑袋瓜里思考那一套所谓的人类社会契约理论了,安倍晴明面不改色,直接抬手捂住了鹭宫水无的嘴。将对方所有抗议的声音全都压了回去,他感觉到她在掐自己的大腿。 痛到眼皮都跳了一下,他盯着一脸复杂的阿萤:“有什么事,先同我说吧。毕竟我也算是小无大人的上司呢,按照道理来讲,应当是可以过问这类与神明有关的事。” 上司一词成功压住了鹭宫水无,她挣了两下,开始思考正常的人类交往范畴和工作相关规定中,上级领导到底应不应该管这一类的事情。好像确实要对部分事宜负责,但是好像又不应该插手这么多。 看着已经陷入新困惑的少女,阿萤知道,又一个人被这个该死的狐狸眼忽悠懵了。真是懂得抓住人的心理,用她的理论来说服她,她感觉自己学到了。 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她无奈叹息:“所以,她得做出选择。” 还是那副笑意温然的样子,安倍晴明顺着鹭宫水无的发丝走向摸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什么小动物。他掀起眼帘,一向平和的视线变得有些锐利,语调依旧轻悠:“为什么,一定要选呢?”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昨天睡着了,我下次一定要跟医生说,不要给我开这种两眼一闭睡到世界尽头的药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我看到有的宝宝说感觉死遁近了,确实很近了,但不是这次。两面宿傩马上又要疯狂了,因为下章,神楽因就要来啦! 依旧是评论区发小红包! 第73章 一点凝固的红高悬在整个平安京的上空,浓稠的绯色泼洒下来,和流淌的血液似乎没什么不同。流光滴滴答答的溅落,碾过连绵的屋脊时像是要把所有砖瓦都侵蚀一空。诡异的赤光包裹着所有空寂街巷,整个世界如同被吞入了某种凶兽深不可测的、暗红的腹中。 万物屏息,生死静默无声。 池塘波澜不兴、水液凝滞,月光渗进池底,把所有水珠都染成了不祥的深红。夜鸦早早噤声,蜷缩在檐角最深的阴影之中,连惯常扰人的虫鸟鸣声也彻底绝迹,死寂到令人窒息。 有巨大的炸响声从宫墙内庭的方向传来, 但无论何种色泽的烟花到了半空全都被浸染成一色的血红。御院所的铃声不绝,在整个京都的上空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诅咒之王夜袭时都没有被惊动的阴阳寮金钟鸣响,和神罚之象一起, 在整片天穹反复震荡。 这钟是阴阳寮初建时所筑的,只有灾厄降临时,才会发出声响。阴阳寮以此钟为标尺,素有‘金钟一鸣,京都不宁’的说法。年年月月为此钟加持,祷词早已倒背如流,身为阴阳头,本该是最应闻钟而动的人,但此时此刻安倍晴明却安坐如松。 连看一眼外面的异象都不肯,蓝绿的双眸如同镜湖般无波无澜。成群结队的鸦撞向檐角,在碰撞的闷响和鸟类的悲鸣之中,他面含微笑地盯着阿萤。世界缩小成了这方垂着残缺纱帐的床,外物与此间无关,他不肯、不愿,也不屑分神去想。 分不清到底是他的手臂在揽着鹭宫水无,还是鹭宫水无的脊背在支撑着他。听得到别人的心声,有时候却猜不透自己的所想,被选入阴阳寮之后很少真正做违背神明旨意的事情,可是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接受没有她的世界。 只身一人闯入京都,不与谁为伍,靠着侑津殿进了阴阳寮,但有耐心倾听每一位大臣的反对意见然后再逐一上门将对方揍服。以自己为中心,做事也只凭借着自己好恶。鲁莽、冷漠、无礼,但又温和、包容、率真。 无法想象失去她的京都会有多么无趣,无法想象失去她的人生会有多么无趣。一切都会回到从前的日子,不同的脸上有着千篇一律的谄媚笑容,各异的声音重复着几乎一致的爱恨情仇。 他要她活着,他要神明赦免她的罪行。 终于意识到了安倍晴明不是在开玩笑,阿萤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蜜色的眼瞳捕捉到了这狐妖之子的双眼之中隐隐有暗金色在流淌,她笑的时候双颊上有浅浅的梨涡:“你以为你是谁?” 这就是她一直待在玲珑心秘境的原因,平安京的每个人都太过自负。自负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神明的意志,自负到以为承担他人的命运是很简单的事,自负到以为可以随随便便替别人做下或者更改决定。 根本不在乎这男人的态度,既然身为神使无法完成降下惩罚的使命,那么她就要带着她去见祸津日神大人。剩下的已经不是她可以干预的了,到底做什么选择是她自己的事,她和安倍晴明什至就连祸津日神大人都无法代替她做结论。 身后的人身体前倾,身前的人也朝着自己靠近。生存空间忽然被压缩,鹭宫水无感觉这一人一神使的吐息忽然变成了全都由她来承受。根本没读懂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仅仅是想要舒展四肢。稍微有点热,双臂伸展时她把安倍晴明和阿萤全部都推回了原本的位置。 手还来不及收回就被握住,阿萤的掌心温热,她看着她的眼睛,问得极为认真:“你想好了吗,关于那个二选一的答案。” 眼睫颤动了两下,未干透的泪珠滚落,湿痕沿着鼻梁的边缘拉开一条反光的线。微微潮红的脸颊和仍旧湿润的金瞳全都是刚才那场情绪的遗物,但她的思绪已经彻底走出了方才的大雨。鹭宫水无将横在自己腰上的手移走,离开时安倍晴明的衣襟已经被她的体温暖热。 “其实我觉得你这家伙刚刚所说的话还蛮有意思的,毕竟我真的很讨厌被人逼迫做选择。”明明是阿萤提出的问题,但是她看向的人却是安倍晴明。水洗过后的金色更加明亮,她眼尾微扬。刚刚还啜泣着,现在又重新神采奕奕了。吸了吸鼻子,她的鼻尖仍旧泛着红,“但是,人总要承担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和一手所造成的因果,而不是一直逃避和出走。” 守卫京都是她的职责,让京都百姓们替她受过这种事,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做到。 这才是正义的事情,是值得两面宿傩学习的东西。或许从前的她真的有过失,就算不是为了任务,变得更厉害也是她一直在追求的事。改掉某些错误可能并不能让她立刻变得完美,但是她已经开始无限趋近了。 第95章 鹭宫水无所认为的强大,是连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确弱小都不怕的。 突然转折的话锋让安倍晴明不悦,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也不是他可以理解的抉择。 脸上的笑意先是变得僵硬了一点才开始消失,但并没有完全退去,他死死地盯着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唇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有些僵硬。强迫着、忍耐着,那么擅长隐藏情绪的人现在却无法做到马上调整自己的表情。 真是为数不多的失态时刻,他一向喜欢掌控一切。 人一旦能够知晓他人的心事就难免变得有些恶劣,身为京都颇负盛名的阴阳师,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变得喜欢在对对方全然了解的情况下仍旧静静地看他们将自己伪装成另一副样子。但是鹭宫水无截然不同,她不管好坏都表里如一,心里怎样想就怎样做,就算是惹祸也理直气壮得不得了。 所谓承担责任的正论能从她口中说出着实令人意想不到,明明行为是如此的不讲规矩,思想上却真的认为自己是那种正直又善良的人吗? 这一刻,安倍晴明什至希望她能像其他人一样,只是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却并不去做。 捏着扇柄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的小指和无名指勾缠着玉质吊坠的红色穗子。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心绪流露,他维持着已经快要挂不住的笑眯眯表情:“说什么不能逃避和出走这种虚幻的话,如果真的能够做到的话,为什么要离开阎罗山呢?” 安倍晴明能够听到鹭宫水无心里在想什么,虽然大部分时间她什么都不想。但是在那些短暂的、杂碎的思绪里,出现最多的一个名字是两面宿傩。她似乎执着于某件跟他有关的事,但等他想要知道得更多的时候,吐露的心声就会戛然而止。 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也不该有他不知道的事。 所以,他调查了鹭宫水无来阴阳寮之前的事情。 从妖怪、神明的口中窥见了部分未知,但仍旧不满足,有段时间安倍晴明彻夜不眠,沉迷于推演她的过去和将来。他知道她和两面宿傩在阎罗山上发生的一切,能够契约诅咒之王,能够和两个已经将自己从人类之中剖除的人和谐相处,但最后还是离开了那座山,逃到了京都来。 言辞激烈的时候语气仍旧彬彬有礼,他甚至不忘对她用敬语,即便她只是他的下属:“小无大人不和在下解释一下缘由吗?” 对对方知道这些事并不惊讶,鹭宫水无的表情仍旧淡淡,没有丝毫安倍晴明预料中被戳中痛处的恼怒,她思考了一下,光明磊落地为自己的行为作出回答:“并不是逃避,只是因为我很迷茫。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觉得事情不应该如此,我想要未来按照我的期望发展却没有这种能力。我想要两面宿傩做一个好人,但是他从我身上根本无法汲取相关知识,因为他坚持认为我不是一个正义的人士。” “人若是想要教会别人什么东西或者品质,那么前提是自己的确掌握这些才行。” “我想要证明给他看,我的确是有这些东西的。我愿意遵守规则,愿意不伤害、守护弱者但同时给他们自由选择的空间。我觉得阴阳寮很适合我,那里的工作我做起来很开心,而且也做得很好。” “所以我下山不是为了逃避或者出走,而是想找到另一条路。” 鹭宫水无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不管安倍晴明怎样逗弄她,她都懒洋洋地不爱理人。有的时候他觉得她要是能愿意再多开口一些就好了,但真的听到她讲这么多的时候他反而变得不知道如何回答。 张开嘴之后发现根本无法反驳,希望诅咒之王做个好人、希望诅咒之王能从自己的身上学到正义,这些匪夷所思到荒谬程度的言论从她的口中说出时居然是如此的合理。 因为是鹭宫水无,所以不管做什么事都不奇怪。因为是鹭宫水无,所以这个回答就显得格外诚恳。 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因为心绪纷乱而晕出金边的蓝绿色眼瞳恢复了原本的色泽。长久的静默之后,安倍晴明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若是鹭宫水无真的变得和其他人一样的话,她还是鹭宫水无吗? 是他狭隘了。 和安倍晴明的想法截然相反,阿萤关心的部分并不是这些。 或许接受神罚并不是什么坏事,她由衷地觉得平安京并不适合她。 想要在人类的社会生存并不是‘愿意遵守规则’或者’愿意承担责任’这么简单的,人越多的地方就越复杂,但人类又无法放弃群居生活。外面神莲之说那么玄妙,将她的一举一动说得深不可测,可是她本人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对这世界一无所知,只是践行着她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那套理论。 一定会出事的,哪怕今日逃过了祸津日神大人的惩罚,也一定会出事的。 强烈的恐慌感攥住了阿萤的心,她拉着鹭宫水无的手,从床上下来:“我们现在就去找祸津日神大人,我们去神社找祂。祂不知为何无法感知到你,即便是有了你的头发,祂也无法在不接触你的情况下对你降下惩罚。” 一边拉着她踏出了房门,一边絮絮不停,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自己的想法:“你现在去神社也算是主动认罚了,说不定能够稍稍平息一些祸津日神大人的怒火,我会祈求大人宽恕你一些。这是你应该受的,虽然不能免除,但是起码可以不加重。” 跟着阿萤下了台阶,鹭宫水无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向上空血红的月亮。石砖的地上有几只死去的乌鸦,血腥味呛鼻,还有凌乱的黑羽散落在阴影里。 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她顿住了脚步:“不必了。” 这一瞬间阿萤几乎以为她要临时变卦,但和刚出了房间的安倍晴明对视后,她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眉头紧皱,阿萤咬了咬唇才问:“你要做什么?” 鹭宫水无没有回答。 赶到神社的话就太晚了,她要现在马上见到祸津日神。 解除了辅助系统开启的屏蔽功能,鹭宫水无从那轮圆月上收回了视线,金色的双眸看向阿萤,她弯唇:“祂已经要来了。” 断断续续的机械音在她的脑中不断警报,电流声和卡顿让系统说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含糊不清。 “屏蔽功能已强制关闭……错误判断……警报……” “警报……任务者……危险……请……复……” “干扰……任务……错误……错误……” 电磁的干扰让她的头稍微有点痛,鹭宫水无的太阳xue突突地跳。 猩红的月光终于能够落在黑发少女的身上,翠蓝色的振袖也失去了本来的颜色。阴冷的风将她的长发撩起时抚过她的脸颊,那双金色的眼睛也蒙上了暗红的荫翳。像是被卷在一层黑红的薄纱之中,她的呼吸、她的神态、她的动作,重新落入了神明的眼睛。 叮铃—— 叮铃—— 檐角的风铃疯狂摇晃,串着贝壳羽毛的细线断裂,她收集的小玩意散落了一地,那些漂亮精致的东西被摔出了裂痕。 脚边属于乌鸦的血泊有涟漪荡漾开,地面小小地震动着。 “鹭宫水无!”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应声抬头。 比头顶的月亮还要明亮血腥,在愤怒的神明之前来的,是将她出卖的朋友。 -----------------------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去外地看病了,一直没顾上写更新,喵喵对不起大家,这几天都会多更点赶紧补补。这章没写到神楽因,估计要下一章了。因为看马上要过十二点了,所以赶紧发出来。 大家一定不要熬夜了啊,真的很伤身体! ! ! 这章也依旧评论区发小红包给大家,然后蛛蛛想想抽个什么谷补偿一下大家吧,真的真的对不起。 然后从今天起恢复日更,这次应该不会有意外了…… 小笑话一则 蛛蛛在厕所狂吐,朋友进来给我拍背,然后以为我吐血了,但其实只是我吃了红心火龙果。 嘶,会不会有点恶心 私密马赛啊啊啊啊 我爱你们,补药养肥蛛蛛! 挑战明天更新5000字! 第74章 贝壳琥珀、玉珠鸟羽, 细小的裂纹在这些精巧的物品上繁衍得越来越多。完整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分崩离析后满地的碎屑亮晶晶的。 碾碎它们的人对这满地的狼藉没有丝毫兴趣,俊逸但非人感浓烈的脸被红月照得清晰。周围的一切都成了陪衬,他不屑于将眼角的余光给予任何除鹭宫水无之外的人。沉沉的血眸中翻涌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怒,与此相比,其他微小的情绪就变得不值一提。如同锁定猎物的凶兽,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鹭宫水无身上。 更像是猩红月华凝结成的实体,恶名昭彰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出现,突兀地撕裂空间,两面宿傩矗立在宅邸的屋檐最高之端。雪白的浴衣成了今夜唯一的亮点,他极少会穿这样的颜色,但并没有对本人的气质起到什么左右的作用,反而像是沉默的山上落了一层无法融化的雪。 第96章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这一次,谁都不肯率先将目光转移到其他的地方去。大概是角度的问题,诅咒之王垂眸的瞬间竟然有些像寺中佛陀金身悲悯的低眉。不记得有多久不用仰头了,鹭宫水无的颈线拉直,可是表情并没有呈现出般配的虔诚。 果然是错觉,那种怜爱之感随着他嘴角咧开的狰狞弧度而粉碎。尖锐的犬齿在血月下泛着寒光,猛兽在撕咬猎物之前总是会露出獠牙。 几乎所有阴云都聚集在这一方土地的上空,黑沉的云雾中有白紫的雷光已经在积蓄力量。祸津日神不需要在人类面前现身,祂降临时人类自然会发现。 浓云如墨海沸腾,万钧雷霆穿透长空。猩红血月华光大盛,将万物都浸入不祥。月轮深处,庞大扭曲的影胎缓缓搏动,祸津神威至此,天地战栗。 淡淡的金光在阿萤的身侧出现,她仰头望向这一切背后若隐若现的轮廓,将死寂撕出一道裂口。属于‘阿萤’的情绪全部随风而逝,神使的双瞳在夜色中泛着被赋予的神光,她的声音格外冷静,一字一句念出判词:“祸津日神大人已至,鹭宫水无,你的神罚要开始了。” 答案已经确定,祸津日神听到了她的选择。 不只是祸津日神,两面宿傩也在阿萤的话音落下后知道了鹭宫水无到底在这二选一中放弃了什么。 她选了自己承担一切,放弃了他故意加在其中的选项。明明不管是她还是平安京的安危都应该与他无关才对,可是他就是有种自己被彻底放弃背叛的感觉。 从那一日她在自己面前截下那支神箭时就一直燃烧着的怒火愈发旺盛,院中的人越是这样坚韧无畏地迎接神罚,他就越觉得自己被背叛得彻底。 她是他看中的‘恶’鸟,是他漫长无聊时光中所标记认可的唯一的’所有物’,是一个理应与他不言之中心意相通的同类。 他给了她那么多机会,现在被证明的却是他们两个真的截然不同。 “愚蠢……” 低沉的声音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视线逡巡着鹭宫水无被闪亮照得发白的脸,捏紧了袖中那封可笑的信,两面宿傩意识到自己竟然希望能从她的面孔上找到哪怕一丝的惧怕、虚伪或者强撑好作为给自己松动的理由。 她在信中说让他也到阴阳寮去,她提到了宅院、衣物,还有权力,她只是被污染了。 要把她带回去…… 她应该接受的是回到阎罗山之后他对她的惩罚,而不是这可笑的神明怒火。真是和那些阴阳师待久了,沾染了这种喜欢扮演悲情角色的恶习。 摇摇欲坠的雷电终于落下,金银两色的光芒将所有的暗红都破开了。神明投下的审判将鹭宫水无的身体彻底吞噬,刺眼的光芒和汹涌的神力被灌入她的身体。 金瞳少女仰面浸透在猩红月华里,纤细的身躯因为撕裂的痛苦而震颤着。翠蓝振袖瞬间被暗红浸染,这次不再是月光,而是属于她的鲜血。 细密的裂痕从腻白肌肤下浮现,交织的血线将她衬得如同即将碎裂的白瓷。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可是当神力触碰灵魂时,她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巨大的神力威压和雷霆电光刺得人无法直视、无法移动、无法喘息,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平安京的一切人和物仿佛都远去,意想不到的,有人穿过整片神罚所覆盖的区域信步朝她而来。 喉头一片腥甜,压着她跪下的力量为了得逞不断增强,下巴上挂着的血珠终于滴落在脚边的焦土上,鹭宫水无咬着牙关,抬起了头。 刺目的雷光在来人周身炸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神力的威压如有实质,每个存在的空间都扭曲变形。两面宿傩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臂,咒力如利刃般粗暴将雷幕斩开。 每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都让他眉间的刻痕更深一分,肌肉在宽大的和服下不自觉地绷紧。那四只猩红的眼瞳死死锁住鹭宫水无,翻涌着狂暴的怒意——为她愚蠢的选择,为她此刻的狼狈,为心底那丝不该有,也绝不肯承认的古怪的感情。 这小叛徒的确该吃些苦头,但他却并没有从她受罚这件事上汲取到任何像从前那样恶趣味被满足的快感,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异样无论如何都压不下,这认知让他本就恼怒的情绪变得更坏了。 金色的眼瞳中,两面宿傩高大的身影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他的面色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来,居高临下的目光投注在她面颊上,眸光复杂到无法解读。 看着他在自己的身前停下,鹭宫水无有些疑惑地皱眉。 她现在分不出余力来应付他,若是在祸津日神降下惩罚时做别的事,无异于不知悔改和雪上加霜。或许她真的应该用最坏的想法来揣测他,她到现在仍旧想知道将她的头发交给神明时,两面宿傩的想法。 关于‘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的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又重新被咽下。收敛了自己的思绪,鹭宫水无重新将眼睫垂下。 视野中那张小脸如同快要枯萎的芍药,苍白的面色和染血后殷红的唇有足够的视觉冲击。那双他一向讨厌的、冷漠又傲然的金色眼睛现在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锐气被削减之后没有变得顺眼,反而比之前更能让他心生烦扰。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指尖随意地拂过鹭宫水无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纯白的袖口染上了她的血,像雪地里落了梅花的残瓣。两面宿傩的目光锁着她脖颈上被神罚气息灼伤的细微痕迹,眼神变得更沉。 “你又在做蠢事了。”俯身时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的低语冰冷滑腻地钻进鹭宫水无的耳中。带着报复的快感,每个字都念得清楚而缓慢:“鹭宫水无,你骨子里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的血。你以为你在为京都牺牲吗,不过是伪善者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 两个人几乎额头相抵,额前的黑发和粉发混在一起,他带着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被无视后干脆攫住了她的后颈。手指越收越紧,但并非伤害,而是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两面宿傩强迫着她更深地看进自己的眼睛:“看着我!” “你心底蠢蠢欲动的‘恶’才是你的归宿,不是什么可笑的神莲转世和阴阳寮那种没用的东西。当时让那个女人杀自己的丈夫时你不是也很开心吗,在阎罗山的时候不是很喜欢折磨那些废物玩乐吗?” 在轰鸣的雷声之中,他的声音落下,有咬牙切齿的意味。铁钳般的手落在鹭宫水无后颈,两个人的姿势近到几乎要吻到对方的唇。恨她不肯开口、恨她没有表情、恨她即便是这样了都不愿意掀起眼睫,两面宿傩动作粗暴地将她扯近:“你的选择,从来就只有一个。” 已经完全沉沦了,他的心情是毁灭一切的怒火,是对她“自甘堕落”于光明伪善的极致轻蔑,还有他终于肯承认的一种扭曲的、被“所有物”忤逆的愤恨。 另一只手的指腹狠狠蹭过她唇上的血珠,两面宿傩直起了身。宛如最后通牒,他俯视着她,愤怒的痕迹全都扫除干净,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轻蔑和傲然:“现在,鹭宫水无,开口求我,求我帮你解决现在的情况,求我允许你回到阎罗山。” 始终处在解离状态的人终于回神,只是微微张开双唇,口腔中储存的血液就溢到了唇角。原本正全心全意地接受着惩罚,剖心抽骨一般的痛连绵不绝,可不知为何这痛意忽然减弱中断了,她得以喘息。 终于抬眸,金瞳中的阴翳几乎完全褪尽,那种比太阳还要耀目的光芒重新迸发。鹭宫水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她歪过头,然后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那声纯粹的、带着血腥气的疑惑,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沸腾的情绪。更深的怒火和隐藏的不甘被激发了出来,后牙彼此碾磨‘咯吱’作响,两面宿傩唇角裂开,几乎被气笑了。 真是对牛弹琴。 简直不知好歹。 蠢货……愚蠢至极的蠢货…… 指间残留的血珠陡然变得滚烫,胸腔里翻滚着压抑到极致的毁灭欲,诅咒之王为数不多的罕见的耐心被耗尽。两面宿傩抬脚后退了两步,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开,最后看了一眼身前的人,他准备直接转身。 他刚侧过半个身子,沾血的浴衣衣摆所带起的风还未落下,身后就响起了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根本无需回头,那点微弱的气息和动静已全然落在他感知里。两面宿傩的身形钉在原地,像一座冷硬的山岩,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里,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猛扑来。 略微凌乱的黑发在空中扬起,烧焦的发尾沾染了血腥气息。那双被他无数次采撷过的双唇还微张着,但金瞳已如熔化的日轮般灼亮。像一只被暴雨打湿后终于寻到归巢的雏鸟,又像濒死之人扑向唯一的浮木,他从未见过鹭宫水无露出这种姿态,直白地渴求着依赖着,为他而来。 第97章 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胸腔里翻腾的毁灭欲骤然凝固成一种更隐秘的餍足,两面宿傩俯瞰着终于肯低头的小鸟,那点被无视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控一切的得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啊,看来没有他想得那么蠢。 那么,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再给她一次机会。 嗤笑了一声,两面宿傩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等到带着血腥气和微弱温度的身躯撞进周身的领域时,他才慢条斯理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沾血微焦的振袖衣袖如蝶翼般轻盈地扫过他手背皮肤,鹭宫水无纤细的身体裹挟着微凉的风。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能嗅到她发间残留的血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花香。掌心和怀抱里仍旧是空荡荡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没有任何东西为此停留。 所有隐秘的愉悦都在那袖角擦过皮肤的瞬间彻底冻结、粉碎,她金色的眼瞳里确实有迫切的、几乎要烧起来的光芒,但却并不是为了他。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刚刚的笑容逐渐冷掉。两面宿傩脸上那丝尚未成形的、掌控一切的得意僵死。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发梢带起的微弱气流,毫不犹豫地掠过了他,扑向了他身后。 他听见鹭宫水无的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哭腔,对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说:“你怎么才来。” 她说你怎么才来? 原来这种没心肝的东西也有这样期盼的时刻。 这么缠绵悱恻的语气,这么依恋不舍的姿态。刚刚还在装死装傻,转瞬就恢复了活力。 ‘你怎么才来…’ 真是该死,全部都该死。 两个相拥的人撞进他回眸的视野之中,灼烧感强烈,血丝在眼底蔓延。眼眶竟然有些酸涩,两面宿傩死死地盯着那个将鹭宫水无接入怀抱之中的人,几乎将他的五官刻进眼瞳。 乌黑的长发随着对方俯身接住少女的动作垂落,男人正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眉骨深刻,金瞳纯粹。那双眼睛生得格外令他熟悉,连眼尾上扬的弧度都和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蠢货几乎一致。纤长浓密的眼睫颤动着,被他注视着的人冲着小鸟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格外柔和。 收拢的双臂将鹭宫水无困在其中,他的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温沉的气息无声地笼罩下来,只将他们两个人裹在其中。一只手轻轻地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穿过凌乱的黑发触碰到了她后心的方位。 男人轻轻地拍着她的脊背,口吻像哄孩子般轻柔,带着近乎溺爱的笑意和发自内心的歉疚:“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的小无,我的孩子……没关系……哥哥来了。” 这温和的絮语如数落在了两面宿傩的耳中,连同男人在唇齿间过了一遍之后才吐出的黏腻暧昧的自称。他站在原地,除了该有的被戏弄之后的暴怒外,还有令人不齿的失落和看着他们鸳鸯交颈般姿态时生出的恶心。 所有的情绪最后都会变为无边无际的杀欲,他盯着那道纤细的、不曾回头的背影。在别人的怀中时,她是如此的乖顺、亲昵。 原来能做到啊,只是,不肯为他而已。 ----------------------- 作者有话说:差点来不及, 5000还是差500 ,可恶,还好赶上了。这章写的有点点不满意,之后肯定要细化一番。我们的亲爱的神楽因来啦,啊啊啊还是不那么满意,可恶,真是写得太急了。 这章也依旧给宝宝们发小红包,不知道宝宝们能不能体会到这种感情,能不能理解到小双为什么有这种反应之类的。 啊,先洗洗睡,明天再修! 第75章 堆积的阴云散去,雷声逐渐远了,祸津日神的气息变得愈发淡薄,唯有那轮红月暂时还高悬着。 整个庭院一片狼藉,院墙坍塌,满地花叶残枝和瓦砾碎屑。焦黑的地面上血迹未干,乌鸦的尸体四周有斑斓的黑羽。 来势汹汹的神罚戛然而止,只留下不甘心的风卷过了相拥的两个人。 黑发拂动,不分你我的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宛若同根而生。相似的金瞳里映着彼此的面容,眼睫震颤如蝶翼,断断续续的频率只有对方能读懂。少女仰头时拥着她的人便自觉地将上身压得更低,默契地触碰彼此的额头。 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但却不能叫人感同身受。黑发男人的气质本能地让她觉得危险,那种温柔的气质像无底的沼泽,缠着鹭宫水无的手足。 冥冥之中知晓这人的身份不是能随意窥视的,索性干脆移开了目光。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收回视线时扫过了诅咒之王的背影。没忍住多看了一眼,神力充盈的时候能看到一些本读不出的因由,阿萤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 除了袖角那点血渍,两面宿傩身上雪白的浴衣仍旧保持着原本的纯净,就像他和他正看着的那个人的关系一样,对方只是留下了一点点印痕,偏偏他以为纠缠很深。 有点好奇这位出名的恶徒此情此景之下到底在想什么,但到底不适合问也没有合适的位置能问出口。竟然有点同情,她在他血腥又模糊的命运中,看到了一点淡淡的青。 因为看到了本不该让她洞悉的东西, 所以眼睛稍微有点疼。蜜色的眼眸眨了眨,阿萤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本来是打算跟安倍晴明打个招呼再走的,可是却看出了他身上现在有和诅咒之王相似的暗流正在汹涌。 “安倍晴明。”因为用了他的脸,多少有些歉疚之心。跟着头顶的阴云一齐消失之前,阿萤还是拉了拉他的袖口。转向她的狐狸眼里还是什么都没有,蓝绿的颜色像很深的小潭,而池底的东西永远看不清楚。斟酌了一下语句,阿萤松开他的衣袖摆了摆手:“不要做无谓的事情,也不要献出无谓的感情。你能看出来的吧,她迟早会走。” 刚刚也曾试图闯入雷电之中,因此现在的仪容实在算不上规整。难得没有挂着那种毫无真情假笑的表情,他的唇噙着浅浅的弧度,垂下鸦羽去看阿萤。这一瞬间的沉默已经够年轻的天才阴阳师想很多事了,鹭宫水无扑进别人怀中的那一幕在他的大脑里仿佛成了永恒。 最后也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安倍晴明眉眼弯弯,在眼前人化作萤光散开时,他耸了耸肩膀:“阴阳师到底也是俗人啊。” 过多地窥探别人的命运,往往自己也会卷入这命运之中。可是仍旧留有一丝残存的希冀,次次卜卦次次是空,那是否代表着她的以后还没有成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么以后,至少不要让他回到那种无趣的生活。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窥视,那个抱着鹭宫水无的男人抬眸朝他看来。对视的时候对方的名字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安倍晴明注视着那双纯金色的眼睛,从突然听取到的心声里得知了他叫作神楽因。 给了这几个字之后就只剩下空白了,他的世界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或许并不是他读到了,而是这个叫神楽因的存在给了他知晓他姓名的殊荣。 漆黑浓密的眼睫垂落又掀起,毫无杂质的金中既没有生者的温度也没有死者的幽深。跟习惯隐藏自己心绪的他不同,神楽因就只是单纯地对一切毫无感情。这双眼睛明明在望着他,可是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映不出。 连上位者的蔑视都算不上,在他的眼里,他大抵和空气里肉眼不可见的微尘没什么不同。 那道冰冷的没有情绪的视线终于从安倍晴明的脸上移开,他追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他把眼神落在了两面宿傩的脸上。 微小的波澜转瞬即逝,神楽因抱紧了鹭宫水无,盯着这一直看着他珍贵孩子的丑陋生物,他的眼底终于有所起伏。 窄窄的眼皮褶皱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狭长,尖锐的眼角线条和鸟喙一般,眼型整体呈现上扬的走势,到眼尾时正好达到顶端。眼眶有些过于深邃了,将本就高耸的眉骨衬得更挺,为了与之匹配,鼻梁就只能愈加出类拔萃。 眼瞳透出的金色是这张脸上唯一明艳的颜色,连唇都是薄薄的微粉。并不苍白,但就是让人觉得他的肤色快要透明。生就一张神祇的脸,但黑发散下后又透出点点并不夺目但也挥之不去的鬼气。 眉梢挂上了笑意,同时,双瞳里的淡漠也在堆积。盯着两面宿傩血红的双眼,他缓缓低头,捧起鹭宫水无的脸时目光仍旧一错不错地留在他的面颊上,神楽因将自己的唇印上了她的额头。 因为是承受这一切的客体,所以两面宿傩轻易察觉到了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到底想表达什么情绪。连挑衅都不是,这家伙不将他放在眼里、不把他当成危机,甚至不认为他能算得上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东西,他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宣示对鹭宫水无的主权。 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连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都没有做到过这种程度。 本来应该马上做出反应的,可是他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知道了鹭宫水无那种讨厌的态度终于是从谁身上学到的。 第98章 真是疯了。 看来他也被她传染了,变得愚蠢又可悲。 不知道神楽因已经和两面宿傩进行了一次眼神的交锋,鹭宫水无仰着头,有些不太自然地别过了头。说不清是羞恼还是什么,总之这个突然落在她额上的吻让她有一点小小的不舒服。 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但是现在却因为这亲昵的举动忽然回神了。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明明以前她和他就是这样相处的,但是这一次却忽然有了其他的感觉。 怪怪的…… 为什么呢,难道她被祸津日神的雷劈得不正常了吗…… 刚刚经历过神罚,虽然并不完整,但是好歹也承受了一段时间。仰着的脸没有原本的白净,面颊上蹭着点黑灰,她噘着嘴鼓了鼓一侧的脸颊,伸手想推开他,但是用力之后对方还是纹丝不动。 努力过后没有成果就只好放弃,鹭宫水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抱怨对方的时候表情有多生动:“可以了,你不要一直抱着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稍微退开了一些,但是手仍旧捧着她的脸,神楽因垂眸,用自己的袖口细细地拭着她脸上沾染的灰尘。他的睫毛并不卷翘,浓密纤长,自然地垂直。眼帘落下时眼下会映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动作格外的专注认真,语气仍旧轻柔:“好,知道了,哥哥的小无已经长大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态度和动作都反映出了并没有要改变自己观念的意思。指尖托着鹭宫水无的下巴,他轻点了一下她的下颌,继续着帮她擦拭的动作:“抬头,眼睛下面还有一点脏。” 顺着他的意思将自己的脸仰起来了一点,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眨了眨眼,她理直气壮地指挥他:“要擦干净一点哦。” 这互动实在是太过刺目了,双方肉眼可见地亲昵熟识。她习惯他的照顾,而他也习惯照顾她。一言一语之间衔接自然,旁人根本插不进去。这绝非短时间内能培养出的感情,不知到底是朝夕相对了多少个日夜才能有这样的产物。 越想就越嫉恨,越想就越暴戾,两面宿傩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鸷。第一次,有他在场的时候鹭宫水无将他忽略得如此彻底。 连一起在阎罗山生活的那段日子都变得可笑了起来,果然是习惯了被人伺候豢养的鸟雀,怪不得之前契约在时指挥控制他会那么心安理得。 说不定这个男人也是被控制其中之一呢,毕竟她连加茂羂索那种货色都能瞧得进眼里。那家伙额头上的伤已经留下了疤痕,连反转术式都无法治愈,恐怕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不管是发怒还是做什么都显得十分可笑。能感知到有很多的人正在靠近这片属于鹭宫水无的废墟,大概又是她在京都结识的那帮男男女女莺莺燕燕。刚刚安倍晴明就已经离开了,虽然能感知到他仍旧在附近,但是这里却是只剩下了他还站在原地。 两面宿傩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胸腔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感情,像岩浆一样滚烫灼烧着的,是不甘心。陌生又强烈,已经记不清楚到底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 下颌的线条绷紧,唇角却反常地、缓慢地向上勾起,邪肆、歇斯底里。 这是属于他的天赐之物,从她第一天被里梅抓到开始,不管之前如何,从那之后她就应该是他的。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爱物被人掠夺的愤怒充斥着他的大脑,真是难以容忍,有人挑战他的权柄。轰鸣冲撞的情绪快要撕碎他的理智,怒极的时候反而能变得冷静。 他要她回来,他要让她哭着求他允许她回来。 如芒在背的感觉经久不息,脸蛋终于被擦干净了,鹭宫水无回头,但目光所及却只有满院的尘埃。莫名地,她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站在她的身后,神楽因面无表情,反复回味咀嚼着两面宿傩消失之前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好激动,再有两个剧情点就要死遁了啊啊啊,昼辉一个,晴明一个宝宝们有没有发现小鸟宝宝的变化呀,阿萤已经说的特别明白了哦! ! ! 这章也是评论区发小红包! !宝宝们不要养肥喵喵了,呜呜呜,喵喵排榜需要大家嘟。 今天也是爱你们的一天! ! 手书马上要好了,好激动,好激动,等到死遁的时候就放出来!到时候大家可以去喵喵的小红书看! ! 想要宝宝们的评论和营养液呜呜,虽然蛛蛛我有的时候没有回复,但是蛛蛛都看,并且偷偷乐!看的时候感觉好幸福,呜呜,再也补药请假了…… 第76章 祸津日神虽然已经撤走了令人窒息的威压,带着红月和雷电隐去了,但是蛰伏暗处的妖鬼却不肯放过这难得的良机。平时鹭宫水无将它们打压得太狠,现在她受了神罚,这些东西们便全都抓住机会出来兴风作乱了。 夜色浓稠如墨,整个京都没有一丝光亮,唯有御院所所在的方向灯火通明。冲天的金焰几乎将半片天际都映照得如同白昼,但城内那些在暗处滋生的骚动与不安却根本压不下去。 血月初现时,天皇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半个时辰内连发三道手谕,但前两道急诏却都如同石沉大海。 第一道召安倍晴明速速入宫护驾, 但其府邸空寂,不知所踪,不应金钟、不回传讯。 第二道召鹭宫水无来御前伴驾,但使者回来的时候被劈得头发都打着细细密密的小卷,说是根本无法靠近阴阳助大人的府邸,整个建筑都被狂暴的雷霆封锁了。 最后实在无可奈何,天皇将第三道诏传给了昼辉。 先是诅咒之王夜袭,现在又是祸津日神降罪,一把年纪的天皇陛下认真地思考了鹭宫水无曾经提出的‘人老了就要多睡觉’的建议,难得愿意将立储之事提上日程。但和自己唯一的儿子密谈了半个时辰之后,看着昼辉除了漂亮之外似乎毫无优点的脸,他感觉自己其实也还没有老到要退位的地步,能够再撑几年。这场密谈以昼辉面色铁青地被天皇赶出殿外而结束,两个人不欢而散。 不知何时,令人心悸的血色月轮已经悄然隐没,弥漫全城的不祥之兆似乎也随之淡去许多。惊魂未定的天皇陛下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再次遣出使者,誓要将先前未能应召的两位翘楚请入宫中。收拾不收拾残局的另说,起码能让他平复一下自己因为‘真的还能统治下去吗,不会要完蛋了吧’而恐慌的心。 沉寂的宅邸重新喧闹起来,安倍晴明不仅自己去而复返,还将天皇派的来使也带了回来。 与变成废墟的庭院极为相称,侑津殿背着的箭桶里已经空了大半,昼辉殿拎着的剑也在不停淌血,大家都各自狼狈。跟随的侍从数量是平日的两倍,不仅有从阴阳寮调过来的阴阳师,还有御三家拨派的咒术师,神道也罕见地支了女巫来。 原本侑津和昼辉是领了天皇的命分别来请鹭宫水无和安倍晴明的,结果安倍晴明又将昼辉领回了鹭宫水无的宅邸。一时间破败的庭院里乌泱泱来了一大群人,但好在平日里也算训练有素,治伤的治伤,休息的休息,并不吵闹。 刚从浴桶里爬出来的玉藻前还没有彻底脱离‘永噩之梦’的效果,正打着哈欠整理自己的衣襟。抬头时殊艳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困意,黄澄澄的眸子扫过残缺的宅院和这么一大帮人,他的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地震了?怎么这么多人?”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确实稍稍缓和了一点紧张的气氛,引得众人侧目时,隐约有低笑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的妖力有些凝滞,莫名其妙地在沐浴时睡着了,一出来还遇到这种场面,实在是蹊跷。下意识地,玉藻前转头去看侑津殿的表情。但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反而是她身侧的男人对着他扬了扬唇。 灰色的眸子像是随时会随风而逝的烟尘,眼尾一直挂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额上横梗着的那道疤极长,从精心修剪过的一侧鬓角一直延伸到另一侧,因为是新伤的缘故,泛着淡淡的粉。周围的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挂彩,但唯有他连衣角都整洁。 想了想才想起对方的名字,玉藻前和加茂羂索并不熟,只是偶尔在侑津殿那里见过几次。 其实能记住这家伙的名字除了狐妖天生聪慧之外,还有他气质稍微有些特殊的原因。明明是个活人,但总是阴沉沉的,拎出来和酒吞童子站在一起,恐怕都分不出到底谁更像是鬼王。那双眼睛总叫他疑心这家伙是不是和安倍晴明一样,也有什么狐妖的血统在,有机会一定要找人卜卜卦,说不定大家都是远房亲戚。 见他没有移开视线,对方也维持着笑脸,持续地盯着他看。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的样子,很感兴趣似的,加茂羂索的视线细细地描摹着他的五官。被看得有点头皮发麻,玉藻前皱眉,总觉得他其实比起这样看着他的脸,更想拿薄薄的刀片割下来。但再看时对方还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样子,好像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全都是错觉。 第99章 狐族天生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即便隔着这样多的人,他也能嗅到他身上那股负面的味道。幸好咒术师的情绪并不能养出咒灵,不然恐怕这位少家主能凭一己之力养出一窝,天生就是和咒灵为伍的好料子。 一开始还不带任何的情感色彩,就像是在鉴赏一幅画,但慢慢地,加茂羂索的脸上笑意变得越来越浅。他不知为何突然不耐烦了,眼瞳里的灰烟散尽,好奇、妒忌,猜忌,还有一点点同情和感同身受全都摊在了明面上。 玉藻前觉得不太对。 到底为什么会有感同身受这种东西? 甚至都有点像是共同伺候了一位刁蛮的主子,一个奴仆对另一个奴仆的惺惺相惜了。 妖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先确认了鹭宫水无的气息,发现她已经在和侑津殿说话了。一向不会打扰她处理公务,玉藻前有点犹豫要不要干脆用妖术探究一下加茂羂索到底在想什么。那家伙对他产生的情绪实在是奇怪,可是他根本不记得他们有打过交道。 并没有苦恼很久,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几乎有些兴奋了,耸动了一下鼻尖,玉藻前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了。 浓厚的、层次分明的、爱恨交织的,强烈到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仍旧不够似的,还在不停地壮大,爱增怨、贪嗔痴,反复积蓄。仅仅是散发出的味道就已经能够让他的口腔开始自动分泌唾液了,若是真的可以尝到嘴里,那该有多么的美味。 对这情绪的主人充满了好奇,他的目光巡梭着,最终停在了被仆从簇拥着的昼辉殿身上。 浓稠艳丽的长相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深色的狩衣再次加深了那种感觉,但事实上这位天皇的独子年纪并不是很大,估计只比那个叫作里梅的咒术师或者鹭宫水无年长一些。 玄色的帕子拭过剑身,血渍在本就暗红的料子上并不明显。捏着帕子的手骨骼感很重,凝脂一样泛着冷意的手背下,青紫的脉络因为主人的情绪而格外清晰。宝剑的寒光映着昼辉那双红到几乎泛黑的眼睛,眸光比剑光更重更利。 他注意力好像完全集中在手中那把天从云剑上,但是玉藻前知道,他在借着剑身的反光看侑津和鹭宫水无。 不,准确来说,还有鹭宫水无身侧的那个男人。 因为吞噬了昼辉的情绪才注意到她身侧的人,玉藻前如同被扼住了咽喉,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双目已经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了。 男人安静地站在鹭宫水无的背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看似是很随意地动作,可是只要换个角度从另一侧看,就能发现他几乎将娇小玲珑的少女整个拢在自己的怀中。 明明是如此夺目的一张脸,甚至还生着那样一双眼睛,在这一群长得争奇斗艳的人,只要看过他,就不会觉得其他人还有赢的可能。但若不是因为嘴馋吃了昼辉的情绪,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发现庭院里有这样一个人在。 那双和鹭宫水无酷似的眼睛对着他轻轻地弯了弯,然后很快又将视线落回了原来的位置。一个离谱但却又合理的猜测出现在玉藻前的脑海里,因为他突然想让他看到他了,所以他才能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说是人大概也不准确,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他都无辨别的物种。 心头警铃大作,将自己的目光也转移到了黑发少女的身上,玉藻前脊背一片冷汗落尽后的阴凉。再没有什么品尝情绪的兴致,他咬着舌尖,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惧意。 那一眼看得他好冷,比坠入深渊还冷。 还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被人品尝过了,昼辉垂着眼睫,擦完剑后,用自己的指腹蹭过冷硬的剑身。一直等到收手的时候,血珠才渗出,这剑如此之快,自己干干净净的,却留下这样深的伤口。 将划破的手指含进了口中,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本就红润的唇被染得更艳。他盯着剑身上映出的那两道即便有些模糊都能看出无比亲昵的影子,低嗤了一声‘贱人’。手腕一转,剑身上的影子消失了,变得清晰的,是他的半张扭曲的脸。 分不清到底是在骂别人还是骂自己,昼辉将天从云剑收入了剑鞘之中。于是所有的影子都消失了,不能再看到别人,也不能再看不到自己。 静默了极为短暂的一息,他重新拉开了剑。这一次,冷光之中执剑人眉宇间的阴鸷和暴戾满到快要溢出,就像今晨他烧掉那条腥臭黏腻的绸裤时脸上的表情。 又一个陌生的男人…… 到底要多少个男人为她发疯才肯罢手…… 重重地合上了剑,昼辉猛地将这柄象征着天皇权威的神剑掷在了地上。在‘哐当’一声响之后,周围小声说话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包括他同母同父的亲姐姐,也投来了锐利的、警告的目光。 今日和天皇密谈时听到的话反复在耳边回荡,没有管那柄剑,他直起身,强硬地插进了侑津和鹭宫水无的对话之间:“我说,不就是一个祭典吗,啰啰嗦嗦的,到底要说多久?陛下还在等着见她,你知道的吧,我的姐姐。” ----------------------- 作者有话说:也是来的太晚…… 有没有人发现喵喵在推一条暗线啊!不止一条,好几条,还埋伏笔了。 喵喵的朋友实在是怕喵喵鼠掉,来跟喵喵一起住监督喵喵了,但结果她熬不住先睡着了。 天亮之后我将早点写更新! ! (昨天没更新是因为发现自己忘记申榜,偷偷碎掉了。私密马赛,红色大蜘蛛一定好好调节) 今天也爱你们,世界毁灭也要爱你们啊啊啊啊啊 第77章 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人点燃了庭院里的石灯笼。在昏黄的光线中,昼辉和侑津望着彼此,两张相似的脸都变得朦朦胧胧。 一样的眼瞳,映出一样的面目可憎。融化的深红在双方之间流淌,无法更改和抛弃的血缘成了联结两人唯一的纽带。不管到底愿意不愿意,总之是无法逃开。 和自己面色阴沉的弟弟截然不同,侑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挑了下一直描画得体的殿上眉,她的视线下移,扫过了那柄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天丛云剑。语气说不上严肃,但也没有要遮掩不悦的意思,明明是姐弟交谈,却隐隐充斥着上对下的强硬:“昼辉,把父皇的剑捡起来。” 除却所展露出的这点极其微小的不赞同之外,再也不能从她的表情里汲取到任何特殊的情绪,好像就只是因为他将那把剑扔在地上了所以她稍微有点不满,剩下的和其他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但不是这样的,太过了解自己的姐姐,甚至不需要寻找任何证据。仅仅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昼辉就知道,侑津在生气,很生气。 大脑接收到这一讯号的那一刻,熟悉的恐慌感立刻席卷而来, 身体变得僵硬,刚才打断她们谈话时那种不屑和不耐全都烟消云散。面庞上有一瞬间的空白,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后这种从小养成的本能的害怕马上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耻和恼怒。 鹭宫水无在看他,她身后那个不知廉耻揽着她的男人也在看他。不止如此,说不定背后的安倍晴明,还有今日跟来的那些下贱的侍从们也都在看着他。 紧绷的脊背挺得更直,逼视着侑津的双眼,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时骨骼彼此磨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天丛云剑就在脚边,只要他肯稍微弯下一点腰,伸伸手就能拿到。 可是凭什么? 无视他的话,将他完全摒弃在她们的世界之外。明明知道他的心,明明知道他对鹭宫水无…… 他们不是姐弟吗? 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声,想像平时那样毫不在乎地哼笑两声,但根本做不到。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衣摆下的膝盖上抬,昼辉抬起脚。鞋尖和金属磕碰时’咣’的一声,神剑被踹出去一截距离,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线后正好停在侑津的脚边。 从很小的时候,昼辉就知道自己和侑津生了一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所有人都说他们两个一看就是一个母亲诞下的血亲,因为在彼此相像的同时,他们还都继承了早逝生母的外貌。从前其实没有什么实感,但这一刻,他确实认同这个观点。 像是在照镜子,看着姐姐因为愠怒而有点发沉的脸色,他笑的时候眼底满是疯狂。 “这么关心这把破剑,你心里除了那个位置还有别的东西吗?” “想要的话,你自己捡起来吧。” 早该这样了,早该给她点脸色看看了。在他脸上出现最多的表情现在转移到了姐姐的脸上,眼底的寒光让深红之瞳看起来像凝固的血。相应地,她惯常平静傲慢的姿态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除了用指尖卷着扇坠穗子玩的安倍晴明,其他人几乎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亲王和内亲王针锋相对的场景不是随处可见的,侍从们凝神屏息,但又忍不住对此好奇。 第100章 侑津迟迟未动,也不曾言语。只是凝视着昼辉,安静且充满耐心。很懂得消化和转化情绪,被亲弟弟当众反抗的耻辱心和失控感才刚形成就被按了下去,在皇室中学习锻炼的东西她全都能自如地运用。 所有人都在猜测等待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唯有直视着她的昼辉知道,她在等他先自溃。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发完脾气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她在等他自我怀疑自我检讨的那一瞬。 发泄带来的痛快感觉没能持续很久,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发麻,面颊紧绷。明明是在惩罚自己傲慢的姐姐,但是却又变成了针对他的酷刑。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偷偷看,但除了神楽因和鹭宫水无。 前后根本不关心这些与他无关的事,后者是没有偷偷。 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眼睛都要看直了,鹭宫水无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那把天从云剑。被粗暴的对待也没有掩去它的光辉,剑鞘滑开后露出一小段锋利的剑身。浅浅的神光氤氲着,让这把剑明亮无比。其实从昼辉擦拭这把剑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过几眼了,但是碍于侑津还在和她说阴阳寮的事,她没有明目张胆地伸手要。 其实感觉到了现在的气氛好像有点奇怪,但是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残缺的部分没有被完全补足,一知半解地懵懂。见侑津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昼辉也保持着安静,她开始不满足于只是欣赏,稍微有点蠢蠢欲动。 早就察觉到了身前人想做的事,但没有丝毫要阻止的意思。神楽因的指尖上缠着几缕乌黑的发丝,感受着光滑柔软的触感从指缝里流失。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发尾,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乐此不疲。 噙着笑垂眸看着跃跃欲试的少女,他低下头,将指节上缠绕的发送到了鼻尖。如愿嗅到了沾染上一丝冰雪味道的花香气,他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果然。 “是谁想要都可以捡吗?” 鹭宫水无眨眨眼,金色的眼睛闪烁着亮光。满脸期待,她仰头看着昼辉,好像之前在莲池里将对方打得半死的不是她本人,声音雀跃到让人有点忍不住生气。 “我想要诶,昼辉,我可以捡吗?” 乱七八糟的情绪、僵持不下的氛围、势同水火的对峙,所有的混乱都被这两句话中止。昼辉和侑津同时转头看向她,难得的,姐弟两个人相似的脸上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有点被哽住了,猩红的双目酸涩不堪。酝酿好的说辞、推演的行为轨迹、预测的未来,全部都变得毫无用处。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有点无措,但混乱的大脑之中,唯有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鹭宫水无第一次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昼辉’ 煌煌白昼,耀日光辉。她金色的眼睛,正是他名字的意义。 抿紧了唇角,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耳根泛着可疑的红,但是全部都被发丝遮挡。昼辉的眼尾仍旧留有刚刚与姐姐对抗时留下的余韵,绯红从肌肤深处透出,像珍珠染上了落霞的光泽。他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字节在咽喉里滚动,但开口之后还是变成了熟悉的语气:“你这女人胡言乱语什么!” 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懊恼的感觉涌上心头。唇瓣翕动,想要再说点什么挽回,但有人不肯给他补偿的机会。 侑津俯下身将天从云剑捡了起来,摔出剑鞘的部分重新归位,发出轻轻地‘咔哒’一声。落入她掌心的一瞬,这把剑好像闪了一下,但又好像只是幻觉。认真地用自己的指尖蹭掉了剑鞘上的灰尘,她截下了昼辉的话头,将剑递向了身侧的鹭宫水无。 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内亲王的强势和威严褪去,就像真正的姐姐,侑津掩着唇轻笑了一声:“水无喜欢这把剑吗,真是太好了。可惜这是天皇陛下的东西,我和昼辉对它的归属权没有决定的权力。不过可以拿在手里看看哦,我想,陛下可以理解的。” 刚才还那样对待他,将他的脸放在地上踩之后又试图操控他的情绪,现在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飘飘地提起他的名字。看着鹭宫水无从她的手中接过了天从云剑,昼辉只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无比刺耳。 天皇陛下为什么要理解,她又有什么资格替陛下理解。总是擅自做决定,几年前将他送到温泉宫的那一次也是她自作主张! 跟鹭宫水无说话的时候这么装模作样,恐怕是不敢将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吧。也就只有那个满脑子玩弄男人的坏女人会被她这么哄骗,只是摸一下那把破剑就那么高兴。 感觉再也待不下去了,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摩挲剑鞘的细白指尖移动。她触碰的是那把剑,但颤动的却是他的脊背。再一次,昼辉想到了自己今天早上难堪的身体反应,和那条肮脏的绸裤。 指尖轻叩剑柄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但是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无意识敲击的动作被双瞳无限放大。酸麻的感觉在从肩胛骨下方散开,就好像触碰到的其实是他的腰窝。于是更多的细节被回忆起来了,那条绸裤甚至是鹭宫水无最常穿的颜色,污浊的浓白在翠蓝色上格外显眼。 被阴冷目光攫住的感觉打断了这旖旎的回忆,昼辉抬眸,对上了另一双金色的眼睛。 就在鹭宫水无的身后,金瞳里除却能将人淹没的寒意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个新来的男人正看着他,双手还扶着她的肩膀。 确实长了一张好脸,这双眼睛莫名地和她相似,怪不得能站在和她这么近的地方。那双搭在她肩上的手也会帮她穿木屐或是系足袋的绳子吗,恐怕又是一个自甘堕落的男人,没什么好在意的。 想要立刻转身离开的,但是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开口叫住了他。 侑津眼底的笑意浅了一点,将鹭宫水无把玩完的天从云剑接进掌心:“昼辉,你先带水无去见天皇吧,我和晴明大人还有话要说。” ----------------------- 作者有话说:这么一算我们小双其实很快也要出场了,浅吃一下昼辉,他和侑津还有小鸟之间爱恨情仇也是蛛蛛精心设计过的! 又熬夜到凌晨了,我忏悔…… 宝宝们千万不要熬夜啊,千万不要…… 第78章 夜气沉落,卵石都浸着霜寒之气,殿阁的轮廓消隐在黑暗之中,只有清凉殿前的几盏铜灯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庭中的胡枝子影影绰绰,月光偶尔扫过,虚虚浮在紧闭的蔀户细密格子上。远处传来三记更漏,将犯困的人直接惊醒。 脸颊被压出了红痕,耳朵也因为挤压稍微有点发痛,鹭宫水无猛地睁开了不知何时闭合的双眼,打哈欠时眼睫也跟着变得湿润。到底是被吵醒的,大脑还有些昏沉。稍微缓了缓才回过神,她想起自己现在是在等天皇召见。 明明说是急召的,结果来了之后又要等。只在阶下站了片刻就忍不住想坐下,坐下之后又忍不住觉得困。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睡着的了,她揉了揉眼睛,暂时没有要动的意思。 “靠得舒服吗?” 阴恻恻的男声从头顶落下,炙热的吐息落在鹭宫水无的耳侧。有什么东西蹭过她的发顶,翘起的发丝被彻底压了下去。带着凉意的肌肤受到刺激之后红了一片,从耳尖到面颊,像是羞涩的反应。 仰头的动作有些迟缓,浓艳的面颊在眼前放大。连眼睫卷翘的弧度都能看清楚,深红的眼瞳像凝结的胭脂。诚实且困倦地‘嗯’了一声,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靠着的人原来是昼辉。 这个时间非天皇诏令不得入宫,神楽因只将她送到了御内院之外。真是睡迷糊了,明明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却如此让人昏沉。 没有注意到鹭宫水无的神情,那点晕开的薄红落进了窥视者的眼底后,从自然的生理反应变成了另一种含义。跳动的心脏被轻轻捶了一下,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冷硬下来的心肠又软了下去。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泛着涟漪,试图用更毒的嘴巴来掩盖此刻的悸动。 昼辉别过了头,语气如此不耐,但身体却没有动:“醒了就起来,我看到你睁眼了,别装死。” 凉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将困倦的感觉吹散了一些,把自己的头从他肩膀上移开,鹭宫水无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脖颈。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觉彻底醒了。 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所以干脆直接追着他的脸过去了。柔软的掌心撑在了昼辉靠近她这一侧的大腿上,倾身向前时能轻易地感知到他的身体变得紧绷,她侧头看着他的脸,双目清明:“你怎么坐下了呀,你不是说御前失仪的都应该赐死吗?昼辉殿,你要跟我一起上刑场吗?” 清楚地记得睡着之前的事,她要往台阶上坐的时候,他露出了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觉得那个样子很生动,当时他站得笔直,就算天皇看不到也要保持恭敬。 第101章 一定是在她睡着之后忍不住坐下了吧! 跟她说什么在御前要注意言行举止,不能对天皇不恭敬,结果还不是自己也坐下了。刚刚说话那么难听也一定是因为她靠住了他,让他不能立刻站起来,偷懒被发现之后恼羞成怒了。 真是心口不一呢,被气得脸都红了。 下意识向后撤去,脊背狠狠地磕在石阶上,嵌着金玉的腰带硌进腰窝,那片皮肉闷闷地疼。双手随着往后靠的动作撑在身侧,宫阶上积蓄的灰尘全部都被他的掌心蹭走了。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昼辉如同被定格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鹭宫水无。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呵斥她,但是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这姿势就像是她整个人横坐在了他的怀里。雪水消融和花朵绽开的味道混在一起,晚风拂过时全部带向了他的脸。氤氲的香气让他的头脑都变得昏沉起来,思绪模糊之中,他的视线锁定在了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朱砂点似的泪痣上。 好近啊,如果他稍微仰一点头的话,唇应该能够直接贴上去的吧。 死死地盯着那一点,昼辉变得蠢蠢欲动起来。一滴汗沿着下颌滴落,坠进了领口之中。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热,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他像是被火焰烤灼。 如果真的亲上去的话,鹭宫水无会有什么反应呢? 她会扇他耳光掐他脖子吗?按照上次在莲池的经历,总觉得她更有可能两者一起进行。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身前的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呆呆地看着她。黑红的眼睛里一片暗色,隐约有什么火苗在跳动。感觉有点没劲,鹭宫水无准备抽身离去。 撑在对方腿上的手才刚抬起就重新落下了,失去平衡的身体只能靠着这一个着力点支撑。往前蹭了一点才稳住身形,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听见昼辉急促地低喘了一声。 后腰上搭着的那只手比刚才更用力了,宽大的手掌紧紧地贴着她的腰肢上凹陷的那一处。见她维持住了平衡,手的主人加大了力气。 搞不懂昼辉到底想干什么,但是知道自己有点被摁疼了,鹭宫水无抬眸朝他看去,表情有点嗔怒:“你干什么……唔……?” 眼前人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疑惑,少女的眼睛瞪圆了一些。微微皱起的眉头都还没解开,唇瓣就又忘记了闭合。眼下的小红痣上有一点水光,在宫灯的映照下发亮。能感觉到她手上的力气变小了一些,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成功抓住了这个间隙,他将她拉进了怀里。 如愿吻到了那颗泪痣之后仍旧不满足,昼辉的手沿着她的脊椎向上移动,然后扼住了她的后颈。所有怒火和诘问都被吞进了口腔之中,他眼底的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将自己焚尽。 齿列磕碰到了对方的唇,一丝血腥味在彼此的口腔里散开。鹭宫水无就着原有的伤口咬了下去,但对方却借此机会将自己的舌尖抵了过来。捏着她后颈的手又向上了,五指穿过发丝扣住她后脑的感觉格外清晰。 亮晶晶的液体从唇角渗出,两个人的唇都水润嫣红,透出一股靡丽之色。细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被拉开很长,等不到断掉就又重新回到了湿热的口腔。 挣脱了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鹭宫水无双臂同时压上了昼辉的肩头。倒显得像是她在强吻他了,但是头骨与台阶相磕的那一下声音很响。 后脑勺传来的痛感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本就昏聩的理智变得更加疯狂。昼辉整个上身几乎都躺在了台阶上,痛感越重,他的手臂就箍得越近。 将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鹭宫水无摸索着,抓住了昼辉的手腕。感觉再用一点力道就要将他的腕骨捏碎了,但对方仍旧不肯松手。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干脆将他整条手臂都折断,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给打断了。 终于肯松口,浑身都痛,昼辉仰面躺在石阶上,喘息急促。 拢紧的领口散开了一些,唇上的血珠因为方才的激吻被涂得均匀,新沁出的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流,碾过凸起的喉结,一路蜿蜒到伶仃的锁骨上。 眯着眼睛看向鹭宫水无,目光触及了她唇上沾染的属于他的血的殷红。遏制不住地唇角上扬,想起了那个连宫门都进不来的和她生着相似眼睛的男人,昼辉有一种隐秘的、胜利的感觉。 今夜所有的压力、不甘、愤怒、失落,全部都被这一吻洗去了。痛苦的记忆上覆盖了新的欢愉,成了一种全新的感觉。 已经品到了这两位之间异常的氛围,哪怕再没有眼力见,只要长着眼睛,也能看出不对劲。从前别人都羡慕他在御前伺候,但是谁知道其中的苦楚。想到了大殿内更加棘手的情况,侍从闭了闭眼,还是莽着开了口:“打扰二位了,昼辉殿,鹭宫大人。” 整个御院所没人不知道这位殿下脾性不好,也没人不知道这位大人是神莲转世,但比起天皇的安危而言,这一切都是小事。果然被昼辉殿横了一眼,但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脸快要埋到胸口,侍从连头 都不敢抬,今夜所看到的听到的已经够他死好多次了,他生怕自己再看到什么密辛:“天皇陛下请鹭宫大人觐见。” 盯着这近侍的脸,昼辉撑着身子从台阶上坐了起来。隐约感觉有些不对,他拍了一下坐在自己膝头的人的后腰,示意她先从自己的身上起来。 还没来得及收手就被擒住了手腕,到底是顾及着人,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咔嚓’声在响。鹭宫水无一脸的无辜,都快要将他的手腕捏断了,还有闲情逸致用指节去勾他们腰间的环佩:“缠在一起了。” 缠在一起了? 什么缠在一起了? 侍从将头低得更狠,恨不得自己天生耳聋。 打也挨了,昼辉反而不着急了。随手捏着被鹭宫水无扯断的玉坠子,他朝着近侍的肩膀上扔。对方被砸得正准,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还未来得及站稳,又要接受他的疑问:“你刚才不是说天皇有贵客吗,怎么现在又能见鹭宫大人了?” 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盯着抖如筛糠的侍从,他的双目格外锐利,有种鹰隼般的逼人感:“难不成,是你这个贱婢,从中作梗?” 实在是解不开这些缠绕的环佩,干脆一把全都扯断了了。碎玉锋利的边缘和穿着珠玉的红色丝线割破了掌心,鲜红的血滴滴答答,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琼乱玉,鹭宫水无站起身之前踢了一下昼辉的膝盖。 抬脚走向近侍,她回眸:“昼辉,要有礼貌才招人喜欢。” 确实是肺腑之言,已经想跟他说很久了。早就受不了这人随时随地大呼小叫了,是在看侑津提前打过招呼的面子上才忍住没有往死里打他的。 但落在昼辉的耳中,却成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才刚刚接过吻,虽然她确实跟他动手了,但是并没有明确地抗拒他的亲近。现在一吻结束,她又跟他说这种话。 招人喜欢? 招谁喜欢? 想想她身边的那些男人不管本性如何似乎都表现得很有礼节,难不成,她在调教他? 还没等昼辉想出个所以然,又一名侍从来了。这人靠近的脚步急匆匆的,凑近了才看清额前还破着正渗血的窟窿。 到了近前,这人便不管不顾地跪下了,磕头的声音在庭内回响:“鹭宫大人快进去吧,天皇陛下和……和那位贵客,已经等不及了,求您了!” 宫苑深处,数点萤火惊起,倏忽明灭。鹭宫水无低着头,抬脚上了两步阶梯,之后似有所感地仰头。 ----------------------- 作者有话说:蛛蛛来咯! 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本来想说好多结果忘记了,只能说这两章大家快看! 下章应该还在舒适区吧(安详) 第79章 层层叠叠的台阶像是隔在两人中间的天堑,那端投来的视线落在面上几乎要将脸颊灼穿。鹭宫水无知道刚刚一定有人在看她,但是抬眸望去的时候目光尽头却只有敞开的殿门。黑洞洞的缺口像巨兽张开的嘴,两侧的宫灯闪烁着幽幽的暗光。 自从进入平安京以来,每次都是她在阴阳寮的那堆卷轴之中挑选对手,被她随机抽中的幸运儿即可享受黄泉比良坂单程之游。但现在事态反转了,已经不知多久没有面临过这种未知的挑战,她成了巨兽挑选摆弄的食物。 那股想要将她吞吃入腹的杀意像浓雾般从最上层溢出,然后逐级流淌下来,直至淹没她的双足。 更深露重,带着潮气的足袋贴在纤细的脚踝上,凉意刺入周围的皮肤。鹭宫水无跟着头破血流的侍从拾级而上,木屐的底部敲击着脚下石料,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宫廷内反复回荡。 眼前的台阶越来越少了,不需要抬头就已经能看到最顶端的殿门。随着靠近的动作,引路人和她同时都在颤栗。但两者的原因和情绪截然不同,一方是已知的恐惧,另一方是未知的兴奋。 第102章 能让天皇奉为座上宾的贵客,能叫在御前侍奉不知见过多少腥风血雨的侍从们如此战战兢兢。好奇心简直无法按捺,兴奋的情绪在肌肤下游弋着寻找破口。 浓郁的熏香味从大殿内涌出,从夜风中能嗅出沉香、檀香、龙脑和麝香混合在一起后香到令人作呕的味道。袅袅的烟雾弥漫着从每一扇门窗中飘出,和香火鼎盛时的寺庙院落没什么不同。但即便已经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也仍旧遮掩不住那股四溢的血腥和腐臭气息。 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位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的贵客, 又到底是谁呢? 脚步又快了一些,鹭宫水无抬脚直接迈过了两级阶梯。不再能忍受自己跟在侍从之后,她急切地想要揭开谜底。 要是能变回青鸟就好了,双翅震动便可以直接飞进大殿里去。好想快点走到台阶的最顶端,好想立刻一探究竟。 因果的红色丝线拉扯、催促着她,命运几乎已经伸出手推着她向前。从未有过如此急迫的情绪,整个时代整片天地都凝视着宫阶上的身影、让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荡漾的衣摆扫过阶梯,逐渐超过了引路的天皇近侍,与他擦肩而过时,她抬手点了点对方受伤的额头。 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猛地抬起,这侍从因为伤口被触碰的疼痛和惊吓下意识想要躲开,但温热的指尖一触即离,没有任何想要过多停留的意思。那股经久不散的痛意和耳边不肯停下的嘀嗒流血声戛然而止,空余猩红的余温,却没有了伤口的存在。 终于从方才亲眼所见的腥风血雨中回神,满目的鲜血和残骸褪去,眼前清晰的是已经走到自己前方的那抹翠色身影。绷紧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稍稍缓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前的人方才大概给他用了那些咒术师们所说的反转术式,鹭宫大人果然是神莲转世的念头在侍从的脑海里冒出来,连带着恐惧的感觉都消散了许多。 鹭宫大人在的话绝对会没事的,天皇陛下不会有事,他和其他侍从也不会有事。 有更为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庭院的静谧和寂静彻底被打碎,这人带着惊惶的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鹭宫水无!” 已经上到了台阶的最高处,距离殿门仅有几步之遥。她应声转头,看到了正朝着她飞速靠近的昼辉和他身后极力想要阻止他的第一个侍从。 翻飞的紫金色衣衫像一朵绽开的花,托着中心那双惊扰的眼眸。受伤红肿的唇让本就浓墨重彩的脸显得更为姝绝,点点红痕反而使他姿容妖异。总觉得这不该是一副亲王的面孔,更适合在百鬼夜行之中领头。 脚步一顿,她隔着层层的阶梯,瞥见了他缩紧的双瞳。 “鹭宫水无,后面!” 浓到看不出任何行迹的香雾之中不知何时伸出了两双手,腰肢被束紧,口鼻也被蒙住。扬起的亮蓝消失在茫茫的白之中,真就宛如被巨兽吞进喉咙。 如愿将纤瘦的脊背拖进了自己的胸膛,俯瞰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儿,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嗅了一口。可是狂躁和嗜血的思绪并没有被抚平,那股梦魇一样不肯散去的冰雪气息令他更加暴怒。 扯着掌心的长发逼迫她仰头,两面宿傩喉间发出的低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香雾中有些瘆人。黑色指甲划过发尾,他的手再次收紧。微卷的发丝缠绕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节间,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一方才是被蛛网捕获的猎物。 俯身时阴影完全笼罩住鹭宫水无娇小身躯,他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间。雪白的肌肤泛起细小颗粒,鼻尖拱开了染上熏香味道的发丝,他突然张嘴,含住了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只要咬开,只要咬开这里,那股花香就会立刻冲出,将所有其他脏污的味道濯洗干净。 猩红湿热的舌尖舔舐着这块皮肤,近乎痴迷地感受着薄薄表皮下的生命搏动。吞咽时喉结重重滚动,尖锐犬齿在血管位置反复研磨却始终没有刺破。怀中人挣扎抗拒之中肩头的衣料滑落,微小的‘窸窣’声只响了一下,两面宿傩滚烫的手掌立刻覆上了那片裸露的雪色。 借着此间的间隙,双手撑在他的臂膀上向上,整个身体扭转,鹭宫水无的手掌破开了皮肉,一把握住了正在跳动的心脏。 胸腔的内部是如此温暖,每一滴血都滚烫。湿漉漉的腕骨卡在胸骨之间,他的生命频率被控制在她的掌中。只要不把手抽出去,诅咒之王就没办法自愈。要么将她掀出去,要么维持当下的状态,但不管对方怎么样选,这情境都只会于她有利。 仰头时,唇角的笑意有点恶毒的味道,鹭宫水无的金瞳逼视着两面宿傩的四眸,轻蔑的表情完全落入他的眼中:“啊,原来是小双啊。” 她就说,这地方怎么可能刷新出全新的对手。 恶劣地捏了捏他的心脏,听到对方闷笑声里夹着的抽气音后满意地挑眉:“要求求我松手吗?” 卡着鹭宫水无的双手更加用力了,两面宿傩托着她身体将她举得更高。似乎对自己流血的胸口和被挤压的心脏毫无知觉,视线齐平之后,他凑近了看她的脸。 形容不出这到底算是什么表情,邪恶癫狂、不择手段中还带着一点歇斯底里,咧开的唇角不断上扬。这么用力的面部肌肉调动,口中吐出的语调却如此轻幽,他眼尾后拖出长长的阴影,双颊下的黑色咒纹也跟着如活物般移动:“想杀我?” 本来距离就已经够了,鼻尖相抵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中途转折了路径,另外的地方吸引了他的注意。挺拔的鼻梁碾过她眼下那颗小小的如血点一般的泪痣,抓着她手腕的手松开,变成了扼住小巧下颚的禁锢。 明明没有任何痕迹,但偏偏就是直觉这里有人碰过。唯一空闲的手也抬起,被她说过无数次的长甲此时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尖端没入皮肉之中,那点小小的痣被连根拔起。血珠沁出,两面宿傩将沾染了红的指尖送进口中:“我给你这个机会,但是鹭宫水无,你能杀我吗,没了那个被你任性消除又肆意滥用的契约你杀得了我吗?” 眼下的痛一闪而逝,根本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一滴仅存的血珠滑落,像一颗能拖出长长血痕的泪。擦拭之后整片面颊光洁如新,什么朱色都没有了,眼下的肌肤只剩纯净的白。 合拢的掌心明明已经在蓄力了,可是到了最后一刻真的无法下手。 任务失败的桎梏,憋闷着还未曾被解开的满腹疑云。被说中之后有些跳脚,于是所有的‘无法做到’都开始自己寻找发泄的出口。可以承认自己的不足,但可能还是没能做到真正强者的程度,她感觉愤懑在胸口饱胀。 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心口抽出,带出的血液像雨天檐下落下的水滴。那层肌肤才刚愈合就又被撕裂,鹭宫水无的手又插进了那道创口。 上一次被这样对待的人还是酒吞童子,可是两者之间终究不同。那柄黑曜石的匕首她留在阎罗山了,所以现在只好用手、用自己沾满了他的血的手。 蜜色的肌肤完全被染了颜色,连着胸肌上的咒纹也变得血淋淋的。抽出手、再重新插进去,如此反复着,但因为速度很快所以整个过程倒也没有多漫长。 喷溅的血落在她的下巴上、鼻尖上、眼睫上,可从头到尾都没有低头,鹭宫水无只是观察着他的表情。纯金的双眸终于不再像从前一样不惹尘埃,被血黏在一起的睫羽投下浅浅的影子,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像一片揉不开的乌青。 两面宿傩一直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世俗意义上的,哪怕是总是用那种看狗的眼神看着别人,也无法否认的漂亮。微微翘起的眼尾仅有一丝妩媚,可是灼目的金色将其掩盖了。 不管是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还是打架的时候,她所有的情绪都会在这双眼中有所表露。因为太知道这一点,所以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养成了先看她眼睛的习惯。 尖锐的疼痛下,他皱着眉。口腔里的腥甜逐渐把她的味道掩盖了,他笑着,任由黑血从唇角溢出。 片刻之后果然听到了他心中所预料的她会问的那个问题。 她的声音起伏并不大,能听出压着情绪:“是你把我的头发给了祸津日神,是你背叛了我,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来的有一点点晚了,超过五点了,可恶评论区抽人,一共发十个小红包! 最近没顾上回评论,但是喵喵是百分百都看了并且爱你们的! 无牙的乌鸦小朋友为什么每天都不开心,燥动起来,吃好吃的!会好的都会好的! ! ! 第80章 心脏被人反复搓磨,将散又不肯散的疼痛一路直逼头顶,他眼角抽动着,额上暴起的青筋如山峦叠翠。但紧抿的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抽动,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几声短促而清晰的笑声从齿缝中挤出。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表情,明明因为身体所承受的伤害而拧眉,但又因为心中真情实意的舒畅和得意而忍不住笑出声。 第103章 制住那双沾满血的手着实费了些力气,两面宿傩把她两只纤细的腕子同时擒住,只用了一个虎口。在京都这种乱花迷人眼的富贵地界,没有变得丰腴便罢了,竟比在阎罗山时更瘦,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那节凸起的腕骨,他的力气一向很重。 黏稠的血迹充当了奇异的润滑,抚过的地方全都带着湿热的滞涩感,指腹能清晰地描摹出骨骼每一寸坚硬的弧度,也能感受到血渍之下她微凉的皮肤。尚未干涸的血,将两人短暂地、不祥地粘连。 浓重的铁锈腥甜破开了熏香的封锁,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两面宿傩指腹下的摩挲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欣赏把玩般的缓慢节奏,但开口说出的话却并没有任何留有余情的味道。 “背叛?” “鹭宫水无,一个叛徒有什么资格反过头来质问别人呢?” “入阴阳寮的时候,你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吗?” 周围浓郁的白烟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双方被模糊的眉眼在这一刻拨开了云雾。两两相望,不要说对方,恐怕连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都不敢细细地想。 又回到了最一开始的姿势,两个人满身是血地纠缠在一起。属于两面宿傩的气息从背后笼罩下来,每个字都落在耳中,鹭宫水无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阴阳寮…… 被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忽然冲了上来, 高悬在阴阳寮无数卷宗之上的画像变得明晰。画中的人四手四眼,被画得如恶鬼般可怖,黑沉的脸能止小儿夜啼。 鹭宫水无想起,她曾经在那幅画下吃点心。酥皮的碎屑掉了满地时,安倍晴明笑着问她对着这样一幅画怎么吃得下去。 被挂在最醒目的高处,是阴阳寮所有人毕生都想要铲除的敌人。原来守卫平安京,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诅咒之王。 事情和她想的好像不一样,是她加入阴阳寮在先,他将她的头发给了祸津日神在后。 怎么终于开口问过之后,不近人情的那一个,反而成了自己? 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动摇的瞬息,两面宿傩带着玩味和压迫感俯身逼近。被血暖着的指尖轻抬起她下颌,阴影完全笼罩下来像一片阴云。垂眸凝视时,她屏息的轻颤与骤然收缩的瞳孔,都在他猩红目光中无所遁形。 “怎么,现在知道心虚了,小鸟?” 大脑一片混沌,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思绪彻底凝滞,再也无法转动分毫。陷入了他给予的语境之中,明明隐约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却抓不住那点一闪而逝的怪异。 浮木飘走了,她彻底被卷进了漩涡之中。 是她先对两面宿傩许下了虚假的友谊承诺,说是可以和他做朋友,但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后来虽然在夏油杰的开导之下有所改正,但是却无法改变她最初确实在欺骗他的事实。 下山后,她又在侑津的建议之下加入了阴阳寮,加入了这个以杀死或者封印两面宿傩为终极目标的组织。口口声声说是朋友,但做出这种事。明明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的正义和强大才这样做的,怎么反倒成了背叛朋友的有力证明。 所以,他将她的头发给祸津日神的行为算是一报还一报吗? 他们之间的恶因是她种下的,所以也要由她来品尝恶果吗? 她是阴阳助,他是诅咒之王,自阎罗山分别之后她和他的每一次见面都其实是敌对的双方在交锋。 想到了自己不久之前写给他的信,鹭宫水无张了张嘴,可是忽然觉得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提起那封信的事。有点好笑,在信里,她曾邀请他也加入阴阳寮,加入这个要杀他的地方。 一面是朋友,一面是职责,没有人教过她两种契约相悖的时候到底应该如何处理。学过了那么多书籍和理论,真正进入人类社会之后才发现,原来人与人、人与事之间的关系不是可以分门别类的专业名词而是缠绕在一起、无法解开也理不清楚的乱麻。 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香雾已经快要彻底散尽了,在布局逐渐变得清晰的大殿之中,鹭宫水无有些迟疑地开口:“两面宿傩,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朋友朋友又是朋友。 张嘴闭嘴就是朋友。 坐在他腿上指挥他喂饭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友? 趴在他腿上睡觉怎么叫都不肯起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友? 骑在他身上香汗淋漓地喘息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是朋友? 他们两个之间,两面宿傩和鹭宫水无之间,到底算什么朋友? 是彼此攀附彼此撕咬,要一直纠缠下去的,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同类。 掐着鹭宫水无的下巴将她的头转向了另一侧,入目是坐在高位的天皇正被里梅用冰刃抵着咽喉。两面宿傩的声音鬼魅般缠上了双耳,他看着她,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把每一口气息都吐在了她的脸上:“朋友,呵呵,朋友……” 终于明白了为何那些仆从会如此惧怕,也明白了焚香如海也盖不住的腥味从何而来。 大殿的地面上满是死人和残骸,香炉的座椅立在血泊之中。几枚纯金的铃铛被碾碎了散落在角落,刀剑斧钺折断后也不过是废铁。方才她在宫阶上感受到的那种急切,是这个时代在前行路线出现差错后,需要拨乱反正的求救信号。 种种迹象已经说明了一切,两面宿傩差点将天皇陛下斩于殿中。 细长的眉猝然扬起,像鸟儿惊弓后振起的双翼。尚且没有习惯光明的大殿,纯金的眼瞳骤然紧缩。饱满娇艳的红唇微启后迅速闭合,鹭宫水无下意识往前一步,但却被箍在身上的臂膀缚回了原处。 即便在这样窘迫的情况下,年迈的掌权者也仍旧镇定。天皇端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只是微微仰头后撤,以防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冰刃真的将他已布满苍老纹路的脖颈割破。与侑津和昼辉真的不怎么相像,或许威严的轮廓中隐约能窥见年轻时的俊逸颜色,但岁月和权柄已经将一切都消磨。 浑浊但锋芒毕露,天皇的双目直视着鹭宫水无。 不像之前任何一次见面时所呈现的姿态,和蔼和亲切完全褪去了,只留下权欲熏染磨砺后的冷漠。他的声音苍老雄浑,可是却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和只是在打招呼没什么区别:“鹭宫卿。” 这一声将她从迷惘的情绪中彻底唤出,爆发的咒力在身体里燃烧,终于挣开了身后人的桎梏,鹭宫水无朝着御案而来。足尖点地时血花四溅,她的衣摆被不知到底是谁的血染得更脏。 已经在‘朋友’上做得这样差劲了,无法放任自己于职责上也毫无功绩。在场的人中只有天皇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也是彻头彻尾的弱者。最重要的是这是这个王朝的选择,这老头不应该死在今夜,这个世界的轨迹是任谁都不能随意改变的。 整个人直接落在了书案上,伸出的手臂被躲开后鹭宫水无徒手劈断了那柄冰刃。 双手在书案上短暂地轻触,身体腾空,腰肢弯折,湿透的血红足袋狠狠踢开了身后人的肩头。手腕扭转,衣袂翩翩,横扫时带起浅浅的风,身前的冰凌也碎尽了。 被「契约精神」控制的里梅已经无法构成威胁,站桩一般立在天皇的身侧。没有人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和已经被咬出血的唇,就像没人注意到天皇的膝头放着一只文箱。 比鹭宫水无想象中的要轻松很多,两面宿傩很快就退至了大殿外侧。说不清是不死心还是什么,她固执地追问着:“为什么不回答我,我们到底是不是朋友?” 轻易地躲开了她的攻击,他能感觉到她正被这个问题困扰着,她的注意力难以集中。 不经意般朝着殿内望了一眼,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正落到了刚把那只文箱打开的天皇身上,血红的眼睛里映出了殷红的叶片和薄红的信纸。两面宿傩低下眼睫来,指尖拨开身前人额前凌乱的碎发,仍旧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鹭宫水无,这不重要。” 这个答案不重要,这个问题也不重要。等那个人将那封信读完之后,之前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 他会在阎罗山上的那座宅邸里等着她,等她来求他,等她哭得像是离开的那天一样,来求他。 还没有弄清楚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得到自己真正在意的答案。不知道两面宿傩挟持天皇逼她觐见到底是什么目的,也没弄清楚他说的‘不重要’到底有什么含义,跟她缠斗在一起的人像是突然没了兴致,就这样消失在大殿里。 因为她的命令只是让里梅不可以攻击天皇,所以他也早早带着一片红叶翻窗离去。 奇怪的阵法被人为捏碎了,封闭的大殿重新恢复了开放的自由。 昼辉闯进殿内时,鹭宫水无正站在满地的血与骨中央。她的视线落在天皇手中的书信上,昏黄微弱的灯光照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 -----------------------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个两三章就要死遁啦! ! 第104章 到时候给大家看手书,还有抽奖! ! 好激动好激动 喵喵这期又没有上心仪的榜单,sad,但没关系,下次继续努力! ! ! 爱你们,我的宝宝们,许愿一下营养液 喵喵去发上一章的红包咯 第81章 几页书信从苍老如竹骨的手中飞了出来,冲着鹭宫水无兜头落下。薄薄的纸片竟比刀子还要割人,飞过面颊时能带出长长的血线。信纸颜色当初挑得认真,现在飞散在空中时真能拟出几分落英缤纷的场景。 文箱从天皇的膝头跌落进血泊里,他终于舍得从那个位置上起身,做了这种过分的事情,脸上却没有任何愠怒的表情。扔信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扬起的袖袍遮蔽了整片视野,闯进来的侍从跪得迅速,此情此景之下确有几分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意思。 信纸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和红叶凋零的姿态没什么分别。明明已经伸手去接了,但那些纸张就这样轻易地从指缝里漏走了。 ‘我还是把你当作朋友’这行字从金色的双眸前划过,耳边恍惚有两面宿傩说’不重要’的声音响起。 尚且沉浸在这一瞬的茫然里无法自拔,鹭宫水无垂着微微有些潮湿的眼睫,像是草叶上凝着的露。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小舟般悠悠悬浮的薄红信纸上,一直到每个字都被泡烂了也没有回过神来。 她的心好像和那些字变成一体的了,泅开、模糊、溃散,最终成了一团团再也辨不清的墨晕,变得无比的混沌。 就站在鹭宫水无身后不远的地方,能够将整个大殿的景象收进眼中,昼辉的视线下移,那些薄红的信纸在满地的虐杀产物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昼辉猛地抬眸朝自己的父亲看去,但看到的却是天皇陛下看似平静面容之下汹涌的猜忌和杀意。 他如此,姐姐如此,父亲更是如此,他们家的人似乎已经在皇室没有尽头的斗争中习惯了隐藏或是用其他东西来遮掩自己真实的情绪。但这项技能到底需要时间沉淀,他不如姐姐,姐姐不如父亲。 这是暴雨将至前的宁静,天皇的沉默并非是在犹疑,而是在已经下定决心后仍想将利益最大化的权衡利弊。 似乎对自己身处漩涡中心一事毫无所觉,鹭宫水无终于回过神来。在一片死寂之中,她抬起头,看向了刚刚把信扔在自己脸上的君主。 面颊上属于两面宿傩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的斑块,与原本白皙的肤色彼此映衬着。刚刚被信纸划破的肌肤还在沁着新鲜的、嫣红的血珠。三种颜色交缠在一起,诡异地和谐,让这张脸看起来像将碎的瓷器。 金瞳蒙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如同一场不知何时会停的太阳雨。眼下淡淡的青和上扬眼尾拖出的阴影叠在一起,有种狐鬼的妖异。无措、迷蒙、悲伤、不甘,纷乱的情绪全部都想挤出这双眼睛。歪头的动作像未开蒙的鸟雀幼兽,已经能够品尝出感情的滋味了,可还是不懂其中的原因。 直勾勾地看着天皇,浓密的眼睫如濒死震颤的蝶翼。带着一种非人的懵懂感,鹭宫水无染血的唇微启:“陛下为什么要扔掉我的信?”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听起来格外清晰,已经跪倒的侍从什么都不敢看,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情急之下,昼辉上前两步,意欲将她的头摁低。踩过血泊时有‘啪嗒’的声音,他步履匆匆,唯恐上位者先发号了什么施令。成功赶在天皇之前开口,他声嘶力竭,似乎有哽咽混在其中:“放肆,放肆,鹭宫水无,你放肆!” 仰面视君意同刺君,放肆。 质问君主所行缘故,放肆。 君怒不肯跪请自罚,放肆。 …… 这些放肆全都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同诅咒之王暗通曲款这一项致死。 出了满身的冷汗,才终于抓住了鹭宫水无的手臂。几步之遥竟走得如此气喘吁吁,在对方回眸看他时,昼辉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这个坏女人,果真如他所料一般,某一天会玩火自焚。 可是这个某一天来得太快了,快到他疑心是自己从前的诅咒被神明听见成了真。宫阶上那个荒唐靡乱的吻才结束不久,那时她起身露出的小小的脸比桃花还要娇嫩。他愿意从今日起在天照大神面前忏悔,是他嫉妒是他重欲是他诽谤一个无辜的少女。 但没有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天皇吐出轻飘飘地‘孽子’几字。 于是抓紧的手不得不松开了,指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片衣料,昼辉的膝盖压进满地的污渍。分不清他到底跪的是鹭宫水无还是自己的天皇父亲,深紫色的衣摆泡在血水之中,还有在殿外台阶上沾到的尘土。 好像只威严了那么几个片刻,天皇的声音又变得和蔼可亲。像是只是对答案好奇,他轻声细语地问:“鹭宫卿,这封信是你写给两面宿傩的吗?” 衣角被人扯住了,在回答问题之前,鹭宫水无先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在台阶上摁着自己腰肢的手现在正微微发抖,骨骼和血管在肌肤下狰狞膨胀,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地攥着那截碧蓝的衣料不肯松开。目光顺着弯折的手臂一直游弋到了这手主人的发顶,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庞,有勇气扯她的衣角却没勇气再抬一次头。 能感觉出其中阻止的意味,可是不明白这样做的用途。在场每个人的情绪都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从前看不懂的时候,倒比现在能懂一些的滋味舒服。 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衣摆,鹭宫水无重新将自己的脸转向天皇,落字如定锤:“ 是我所写。 ” 几乎是追着她的声音,天皇的问题接踵而来:“那么,你与两面宿傩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 略微迟疑了一下,也只是这一下,身侧跪着的人忽然用了更大的力气。承受着几乎能将她拽倒在地的力气,鹭宫水无最终还是摇头了:“不是朋友。” 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一些,垂折到快要断掉的脖颈无比酸涩。终于听见了一句否定的回答,昼辉发麻的指尖冰凉一片。 不愿意跪下是小事,顶撞陛下也并非不可以解释,只要她不承认,只要她说她和那只会带来灾祸的家伙没有瓜葛…… “哦?鹭宫卿,你信中所写与你此时所言,可大为不同啊。” 信…… 鹭宫水无真的给诅咒之王写了信…… 有种想将那些已经被泡烂的纸捞出来仔细看看她到底写了什么的冲动,昼辉扯着她衣角的手臂终于还是垂落了。 到底为什么要给那家伙写信,她难道真如传闻中和两面宿傩有私情? 可是那日他亲眼所见,御院所大乱,诅咒之王夜袭,是她以一己之力救了所有的人。两个领域碰撞时爆发的咒力波动几乎要赶上天照大神的神光之威,鹭宫水无以一敌二将那对主仆逼走的事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只要否认就好了,继续否认就好了…… 反正信都已经泡烂了,到底写了什么,还有谁说得清楚! “因为只是我单方面那么觉得而已,他好像,并不觉得我们是朋友,大概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鹭宫水无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了昼辉的耳中。 恍惚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之后,他曾特意问过在阴阳寮任职的官员,她为人到底如何。本是想听到一些与‘荒淫无度’、’不成体统’相关的话的,可是问来问去,对方的回答始终冠冕堂、滴水不漏。他知这人不愿意惹他也不愿意惹侑津,所以便将他放走了。 可是如今回想起来,他有一句话确实是发自肺腑的。 那人最后走之前,摸着胡子笑着同他说‘在下不知内情,但还请昼辉殿莫要同鹭宫大人计较了,她心思确实单纯,若非要说,不过是实在有些诚实得过头’。 诚实得过头……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鹭宫水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再也不能忍受膝盖上传来的痛意,再也不能忍受血水弄脏自己的衣摆,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做一个被默许的旁观者。 昼辉起得太猛,站直之后身体还有些摇晃。暴怒之色使他的面颊将平日里不能呈现的美展示得淋漓,即便是这种目眦尽裂的表情也仍能赞上一句美人嗔怒。 光明正大地握住了鹭宫水无的肩膀,在她疑惑的表情中,他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愤怒。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好像被他的情绪感染了,望着他泛红的眼眶,鹭宫水无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将他推开。胸腔里新长出的部分发挥着作用,她知道他在悲伤。接连下坠的雨丝落在他的衣襟上、地面的血泊上,好像也落在了她无知的、不完整的心上。 唇瓣翕动,她想说自己在说实话,但再一次被制止了。 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唇,将未出口的话彻底掐死在了口腔。黑红的双眸这一刻已经看不见一点绯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沉。昼辉咬着牙,声音几乎要变调了:“闭嘴,我让你闭嘴,鹭宫水无,闭嘴!” 第105章 明明都近乎呵斥了,但她却从中听出了哀求的味道。于是真的闭上了嘴,她看着他,连‘你怎么了’都不敢问了。 又有更漏的声音从庭院内传来,天快要亮了。 望着殿下那双确实天真的眼睛和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动情的儿子,天皇没有丝毫的触动。 只有恐慌,只有屈辱,只有庆幸。 他是天皇! 被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妖邪之物于殿上胁迫,那冰冷尖锐之物几次险些将他的咽喉划破。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会成为整个王朝的笑柄,被割下头颅死于殿中! 从前只是听说过那两面妖鬼的厉害,今日真的祸临己身,他才知道到底何为恐惧。可是眼前这个曾经的爱卿,刚刚亲口承认了与那恶鬼关系匪浅的咒术师,竟真能将他打得节节败退。 若是他们联手…… 若是他们真的是,朋友。 那些曾经他乐见其成的神莲转世之说,还有什么京都守护神的名头,现在想来全都成了催命符,成了悬在他头顶的森森剑戟! “昼辉,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还有一点亲王的样子吗?” 站着的天皇重新坐回了那个唯一能给予他安全感的位置,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轻描淡写。 “不过是关心一下鹭宫卿罢了,为何如此激动啊?” 刚才那层层递进的逼问似乎只是他的错觉,这场问责之中,失态的只有他一个人。鹭宫水无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连自己的父亲也马上套上了仁君的面具。 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紧绷的精神让他的身体有些脱力。 只知道陛下转移了话题,什么阵法什么安危,已经全都听不见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寝居的,只记得送他回来的天皇近侍安慰他说‘鹭宫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可若是,天子不让呢? 风前烛,雨里灯,算什么吉人啊…… 天已经蒙蒙亮了,神楽因才等到刚出宫的鹭宫水无。 初秋的雨就是这样的,如丝如缕,随便一下,寒意就能渗进衣衫里来了。纸伞撑起,两个人同时仰头看了一眼远处泛白的天际,对视之后,又一起没有来地笑了。 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方印着小蜘蛛的帕子,神楽因蘸了点软膏,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拭着满是血污的面颊。像从前每一次接她放学一样,他将她眼下的血痂揉化,俯着身,轻声细语地问:“怎么这么晚了才出来,嗯?” 眼下被擦干净的地方一片腻白,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鹭宫水无感觉到他捏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想起了两面宿傩的甲缘没入肌肤那一瞬间的痛感。盯着帕子上印的小蜘蛛,她认出了是雪代纱罗从前送的那一只。 他没问,她也没问。 过一会儿,鹭宫水无抬眸朝神楽因看去:“本来很快就能出来的,但是天皇让我在殿前布了一个阵。” 接过了她的话头,神楽因笑眯眯地接着问:“一个阵?” “嗯,就是你教过我的那个,不管谁来,只要在固定范围内停留超过三秒就再也出不去的阵。” “哦,那个呀,原来小无学会了呀?” “当然了,而且我还自己强化过了,只不过需要拔几根羽毛罢了。” “那我们小无要从小青鸟变成小秃鸟咯。” “我才不会秃的!我可是青鸟,伟大的青鸟!” “好好好,你是哥哥的青鸟。” 撑着的伞朝鹭宫水无的方向倾斜,神楽因的脚步放得很慢。不过是牵着她走在晨曦之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暴露在雨中的肩头仍旧干燥,他始终注视着自己身侧的少女,目光带着浓浓的眷恋和欣赏。 这是祂亲手创造的孩子,是个因为天生残缺,所以即便受了很多苦但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受苦的孩子。 已经算是卓有成效了,才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一段时间,就已经补足了很大的一部分。是祂一手策划将她送到这里来的,可是到了这一步却不忍心了。一边想着残缺着也没关系的,一边又觉得感觉不到的痛就不算是痛了吗,伟大的神明竟然也有摇摆不定的时候。 拉了拉神楽因的衣角,鹭宫水无朝着他展开双臂,眨眼时的神态和小时候一样无辜:“走累了,哥哥。” 俯下身将人单手抱了起来,神楽因走得平稳。注意到了她在摸自己的衣领,他侧过头,用下颌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额心:“怎么,喜欢哥哥的衣服?” 第一次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说出否认的答案,鹭宫水无仰头,双眸比身后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你怎么突然穿黑色了呀,你以前不是总是穿白衣服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神楽因愣了一下之后勾起了唇角:“啊,哥哥换工作了嘛。” 横坐在他的手臂上,鹭宫水无倚偎着他的肩头。纤细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脖颈,细瘦的双腿也紧贴着他的腰侧。汲取着神楽因的温度,不安定的因素和令她不知所措的感觉好像全都远去了。 因为哥哥所以才想做神使的,但是哥哥现在却说换工作了。不过大概也只是负责范围的调动吧,毕竟神使也不是想做就做、想辞职就辞职的。 一夜未睡,多少有点困了。眼皮才刚刚要合上,神楽因又说话了。 他的语气一直很温柔,虽然是在询问她,但莫名有种催眠的感觉:“小无觉得快乐吗?” 在这个任务世界学会了这么多东西,实现了一小部分想要体会人类情感的愿望之后,有真的觉得快乐吗? 靠在神楽因的肩头,鹭宫水无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嗅到了熟悉的冰雪的味道,她小小地、模仿着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叹了一口气:“做一个强者好难啊,哥哥……” 汹涌的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抬不起来。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剩下没说完的话再也没了出口的机会。 迷迷糊糊地,有一只温柔的手落在她的发顶,神楽因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声叹息,又像只是为了感慨,他第一次这样安慰道:“没关系的,失败也没关系的,做不到的事下次再做就好了,不要逼迫自己。” 可是,可是强者不就是不能放弃吗? “我们小无还是太笨了,这才不是放弃,是给自己再来一次的机会。你不是教过那个叫爱良的女人要及时止损吗,我们小无自己也要做到才行哦。” 被放进了床帐之中,柔软的锦被落在了疲惫的身躯上。浅黑色的神光勾勒出一只鸟的形状,神楽因低头,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她的额头,某种暗示的咒语掺在其中:“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哥哥会来接你。” ----------------------- 作者有话说:怎么样,多不多!今天是超级厉害的5000字! 喵喵得意! 下一章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死遁咯,死遁之后应该会有几个平安京收尾的小小番外,然后我们就可以去现代找长大的dk组合咯! ! 预告一下,到时候年轻的咒术师会全部都收入囊中的哦(一年级、二年级的) 宝宝们有没有特别想看谁的番外啊 评论区抽人发小红包,死遁章结束之后抽奖! ! ! 第82章 不知道是不是折羽损耗太大的缘故,鹭宫水无的这一觉睡得格外久。晨光熹微时入眠,等到再睁眼时,已经有橘红的光透过窗棂落进了帷幔之中。颤动的眼睫盛着落日余烬,眸色因为这层浮光变得更加光明金黄。 身上的衣衫已经换过了,疲惫感也消失殆尽。每一个关节都轻松,每一寸肌肤都洁净。 很久没有这样舒适过了,被纯粹的神力包裹着,就像是回到了还在神国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瞬雪代纱罗的声音就会出现,她会压低声音偷偷问她,要不要背着神楽因去广场旁边的快餐店。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困住了她的手脚,鹭宫水无平躺着,在视线已经完全清明后也仍旧没有起身。 陌生的床榻,颜色寡淡的帐子,连被面上绣着的图样她都叫不出名字。庭院里的鸟鸣声穿过门扉,却并非是熟悉的频率。细细袅袅的熏香白烟在空气里向上,但根本闻不出好坏。 伸手掀开了这层细纱,整个屋子的全貌就露了出来。紧闭的障子门被人拉开,终于有她认得的面孔出现。 合拢的折扇替代了她的手,纱质的床帐堆叠在安倍晴明的袖口。注意到了鹭宫水无仍旧看向门口的目光,他想起神楽因离开之前对他说的话。 黑发的男人没有掩饰自己神明的身份,他怀里抱着沉睡的少女,无视了所有的墙壁,缓步走进了寂静的庭院之中。第一次见面时还将他视如微尘,这一次却愿意认真地看着他的灵魂。 和她那样相似的金色眼睛里似乎有哀伤,但也可能只是晨曦带来的幻觉,他望着他,但其中夹杂的淡淡笑意并不是给他的:“你也觉得我们小鸟睡着的时候很乖对吧?” 第106章 “虽然有的时候确实活泼到相处起来有一点累人, 但其实本质还是个脆弱的孩子呢。小时候就会为了一只蜘蛛哭个没完,长大了也仍旧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之前你一直有在照顾她吧,所以现在,请拜托你再照顾她一段时间。如果她睡醒之后找我,你就告诉她,我先回去给她打扫房间。” 还是没有将神楽因留下的话告诉刚刚从他床上醒来的人,安倍晴明把折扇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他已经走了。” 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鹭宫水无仰头。软缎似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纤细易折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人提起任何名字,但双方都知道说的到底是谁。她看向他的眼睛,微微颔首:“我知道。” 折扇滑进袖口,宽大的手掌揉乱了她的发顶,清楚地知道自己讲这些话时的丑态,就像知道自己是故意隐瞒了神明的留言。安倍晴明垂下眼睫,但悄似狐狸的双眸让他看起来还是在笑着的:“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小无大人这位长辈还真是神秘呢。” 掌心下柔软的触感突然消失了,鹭宫水无别开了头。没有再继续看着他的眼睛,只是突然想到了故障的系统。裂开的缝隙被补足了,黄昏带来的孤寂感因此而分崩离析,她反驳道:“不是的,根本不是。” 有细微的、齿轮转动的声音,还来不及被任何人捕捉,立刻就消逝在了空气之中。 有时候天资聪颖也并非是好事,聪明的头脑会违背心的意愿,让人去明白自己根本不愿意明白的意思。他嫉忌着那位,已经到了甚至可以与那日看到他们相拥后露出可怖表情的诅咒之王共情的程度。 他开始变得像个人了,尽管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人是痛苦的。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愿再说任何跟神楽因有关的话,也不愿意再继续失态下去,安倍晴明提到了其他的事情:“要去看侑津殿吗?她被陛下禁足了呢。” 这是今早就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在鹭宫水无被放进他的床榻不久之后,天皇陛下就忽然下旨收走了侑津殿手中所有的职权。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对和她有关,但具体如何,安倍晴明却无从知晓。 在她醒来之前,他刚收到从侑津殿那里飞来的灵鹤,但内亲王真正要找的人并不是他。那位打点好了一切,说她可能要迁去封地了,希望鹭宫水无能进宫见她。 一直将人送到侑津殿的住处后那种奇怪的感觉都没有散去,来之前他特意卜过卦算她们之间是否会有龃龉,但结果明明是小吉。他从降生起到现在,每一卦都能应验,可是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近侍正要引着人往里走的时候,安倍晴明忽然出声叫住了她。他不能进去,但是可以在这里等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面容被光晕模糊后连带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都轮廓不清。两只深潭般蓝绿的眼睛看起来沉甸甸的,朝着她望过来时,欲语还休。短暂地静默了片刻,他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的笑,这应当是鹭宫水无第一次见他真正暴露内心的表情:“侑津殿那里结束之后立刻回到这里来找我,知道了吗?” 黑发少女站在拱门的阴影之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听见他的话之后,她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招了招手,然后片刻都未曾停歇地走进了那扇门。 满地的红叶没有人打扫,踩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侑津就坐在往日常坐的位置上,看见侍从引着她进来之后,面颊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但鹭宫水无的目光并没有在她的脸上停留很久,越过对方的肩头,她看到了坐在内侧的昼辉。大概是来送别的吧,尽管在传闻之中两人之间的关系水深火热,但到底是一个母亲所养育的。 她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彼此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很少有这样文静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深沉。入鬓的长眉比墨还浓,眼睑四周天然的浅红晕开一片,眼睫垂落时整个面容便陷入了想哭的假象之中。是想说什么的,不点自红的双唇几次开合,但不知为何,最终却都闭上了。 长久地凝视着她眼下的位置,那里本该有颗极小的红痣,现在却不见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被他触碰过吗? 她厌恶他至此,连他碰过的地方都要毁去吗?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她又为什么要在台阶上同他接吻呢? 每一次见面都是他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她甚至连情绪都懒得给他,最多也就是挥拳罢了。这样一回想的话,他们之前确实没什么情分可讲。 于是想哭的假相变成了真的,昼辉狠狠地别开了自己的脸。 软垫在木板上滑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鹭宫水无坐下了。杯盏被推至她面前时的摩擦声、茶水被倒进杯中时发出的’哗啦’声,最后是侑津含着笑意的、轻柔的询问声。 她说:“水无讨厌昼辉吗?” 猛地将脸扭了回来,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看身侧的姐姐还是对面的少女,昼辉的耳尖红透了。所有的愁绪和忧思在这一瞬间都被挤开,想要知道答案的心蠢蠢欲动。 他从前总是骂她,还讲过她的坏话,甚至在背后偷偷诅咒过她找不到心仪的男人。所以若是她讨厌他的话也很正常,他是绝对不会在意的。经过昨夜之后他已经知道了,她就只是性格有点奇怪罢了,从前都是误会,但是往后,往后他们还可以再互相了解。 “不讨厌。” 思绪被打断了,不知该落到哪里的目光终于找到了归处。 明明昨夜一同经历了那样的事,但她却依旧姿容生辉。那双漂亮的、小猫一样的、金灿灿的眼睛朝他看来,似乎不太理解侑津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鹭宫水无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唇。不是他以为的惺惺作态,是真正的少女娇憨。 “我为什么要讨厌他啊?”她作出补充,“感觉没什么理由。” 所以是不讨厌他吗? 太好了。 可是不讨厌他的话,那颗小红痣去哪里了呢? 被侑津撞了一下手臂才回过神来,耳际的绯红终于还是蔓延到了面颊上,昼辉忽然提高了音量:“谁会在乎这种事啊,也只有你们会这么认真地讨论这种问题!” 掩唇轻笑了两声,侑津的视线落在昼辉的脸上,迟迟没有移开。一直到后者被她看得有些急了,她才从侍从的手中接过两只小巧的食盒。 将食盒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桌案上,侑津一只手撑着下巴,整个人斜倚着栏杆。被亲生父亲夺了权、又即将要被亲生父亲流放,发生了这种事,却像是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今日的眉也精心描过了,衣妆雍容,她比天边的晚霞看起来更为瑰丽。 没有提到关于任何告别的事,也没有眼泪和依依惜别,她只是笑着让他们吃点心。 点心的香甜味在廊下散开,昼辉先选了一盒。 入口即化的感觉倒是不错,只是咬上一口后那股甜腻的味道就阴魂不散地一直留在了口腔里,简直是‘甜蜜’的折磨。瞥了一眼侑津的表情,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吃掉了,他抬眸去看鹭宫水无的状况。 并没有比他的情况好到哪里去,她拿到的点心像是盐块。 咬了一口就放下了,鹭宫水无喝掉了一整杯茶。有一种‘她去盐井里偷盐被看守者抓到后对方索性用盐把她溺死了’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现在去太阳底下站一会儿身上都能结晶。 两个人的表情实在过于精彩,侑津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扫过,没忍住笑出了声。有一个人笑之后,剩下的两个人便都笑了,交织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被风一直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笑着笑着,笑的声音就变成了咳嗽的声音,喉咙的痛感强烈,昼辉用手捂住了嘴唇。湿黏的液体从指缝里溢出,大片大片的血点溅落在桌面上。他看向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一直没有掉下的眼泪终于滴在了地面上。 接住了栽倒进自己怀里的少年,就像是小时候接住跑向自己的弟弟,侑津听见他的声音因为含着血而变得含糊不清。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问幼稚的问题,他问她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 想说这是天意,想说她都不知道到底哪份点心里有毒,想说只怪他命不好罢了。可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却变得连自己都觉得冷酷。没有看他的脸,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侑津有点出神:“要怪,就怪你是个男孩吧。” 别怕,昼辉,姐姐很快就会送父亲下去陪你。 毒发的过程太过迅速,等鹭宫水无反应过来的时候,昼辉已经倒进了侑津的怀里。她几乎是从自己的位置上弹了起来,起身时带翻了整个桌案,她的手朝着昼辉伸来。 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不是都在笑吗,为什么突然有一个人快要死掉了。 第107章 大脑已经搞清楚了状况,她知道是侑津给昼辉下了毒,可是却弄不懂原因。 在马上要触碰到他的前一刻,那只曾经用来掩唇的、带着的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黑红的眸子和马上要碎掉的鸽血石没什么区别,他转过头来看她的脸,固执地盯着眼尾的位置看着。 距离近了些,她听见他说:“你不要救我了。” 不要救他? 为什么? 在这个任务世界里她搞不懂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了。 大家居然可以如此轻易地建立又如此轻易地毁掉每一项契约、每一段关系,每一种感情。 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变得苍白的脸,鹭宫水无忽然觉得好害怕。一定要做点什么才可以,她唇瓣蠕动:“同意啊……同意我救你……请你同意。” 好遗憾,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温热的指尖落在鹭宫水无的眼角,短暂地停顿后,血点在皮肤上凝成了一颗小小的痣,至此,昼辉抬起的手终于垂落了。 越来越多的血从唇边流淌而出,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想再问姐姐一些其他的问题,可是他的声音再也没办法变得像以前骂人时那么高昂了。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迷蒙之中,昼辉感觉自己看到了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金色,带着么那么多的疑惑和不甘,他的眼睛还是闭上了。 真好啊,这是第二次了,他可以离她这么近。 原来他的命运是这样的坎坷,早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以后的话就好了。 早点知道的话,他就可以……就可以…… 算了。 一直到侑津抽泣出声的时候鹭宫水无才回过神来,带着眼角那颗后天重新被点上的小红痣,迷惘的表情逐渐占据了她的整张脸。 一贯诚实,哪怕此刻,她问她:“你在伤心吗?” 侑津含泪的双眸朝她望过来,一点微笑在唇角绽开,她点了头。 对里面发生事情一无所知,安倍晴明站在凉亭里,不安的感觉变得一刻比一刻强烈。反复算了两遍,鹭宫水无和侑津见面的结果都是小吉。不祥的预感如此强烈,可是卦象上却看不出任何结果。焦躁的感觉快要将他逼疯了,折扇脱手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混沌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某个被他忽视的细节浮出了水面。 重新卜了一卦,只是这一次更改了问题。 不断有类似乌鸦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被干扰的恼怒冲上心头,抬眸本来是想将那只烦人的鸟射落的,可是看清那只落上眼角的鸟的样子之后却再也生不出其他的情绪。 三足,黑羽,项戴勾玉,八咫鸦。 缓缓地低下头去,安倍晴明看见了自己这一卦所得的结果。 鹭宫水无入御内所,大凶。 式神扑倒了守卫和巡逻的阴阳寮官吏,安倍晴明踏进庭院内时,只看到了坐在廊下的侑津。没有再走近,无视了她身后充满死气的房间,他定定地看向她:“不知侑津殿可否告诉在下,小无大人去哪里了?” 捏碎了掌心的点心,碎渣落满了衣襟,侑津没有抬头:“被陛下派人请走了。” 整个御内所的布局在脑海中浮现,侑津殿居所除了正门外,还有三个小门。 狩衣猎猎,安倍晴明转身便走。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侑津立刻从廊下站了起来。无视了院外的混乱,她追了两步:“你去哪里?”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双翅振振的式神压低了身位,安倍晴明翻身而上,命令的方向是阎罗山。 只过了不到一天而已,大殿内已经又变得一尘不染了。鹭宫水无盯着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的地板出神,脑子里却浮现出了很多人的脸。 侑津的、昼辉的、八岐大蛇的、酒吞童子的,阿萤的、里梅的、两面宿傩的,最后是爱良的。这么多张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如此的混乱不堪,又是如此的眼花缭乱。 天皇叫了两遍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但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眼神,便立刻让她回忆起了昨夜的感觉。脑子里的那些脸全都消失了,信纸擦过面颊的感觉重新出现在她的身上。 “鹭宫卿,他们都说你是神莲转世,那么,如果你是神莲的话,应该知道得很多吧?” 殿下的人没有回答,于是他便接着问了。 “那么,我能活到几岁呢,你知道吗?” 望着那张比昼辉苍老了不知多少倍的脸,鹭宫水无金瞳里的那一点荫翳久久无法散去。她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和昼辉相似的地方,可是看到的却只有皱纹和下垂的眼角。 似乎应该撒谎的,她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可是谎言的代价太残酷了,她上次骗人是说可以和某个人做朋友。还是摇头了,她如实地说:“人类不可以提前知道自己的寿数,这是神明不允许的事。” “也就是说,你是知道的,只是不肯说出来咯?”朝她招了招手,天皇示意她走得近些。将一只手臂压在了膝盖上,他的脑海中,是今日早就想好的说辞,“那么,隐瞒君主,知情不报,是不是不忠呢?” 鹭宫水无点了头。 真是一张美丽的脸啊,竟生着这样如天照大神赐福过一般的眼睛。或许就是神莲转世吧,不然凭什么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到了这年轻人身上呢。有让他儿子都失去自我的美貌还不够,还有能压安倍晴明一头的天赋,最要紧的,是给了她这样一颗懵懂到认为可以和诅咒之王做朋友的心。 他怎么能留着她呢,他怎么敢留着她呢? 话头又转回了昨夜的问题上,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打断了。天皇重新提起了那封已经被泡烂的信,他表现得饶有兴致:“鹭宫卿,你在信里,为什么要邀请两面宿傩加入阴阳寮呢?” “因为我希望他做一个好人。” “那鹭宫卿认为什么样的人才是好人呢?” “……我不知道。” “既然鹭宫卿不知道,不如由我来说吧。好人的范围似乎很难界定,我们将坏的因素排除出去,以此圈定范围。如何?” “嗯。”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是好是坏?” “坏。” “既然如此,那鹭宫卿对朕不忠,是好是坏呢?” 这一次没有回答,鹭宫水无站 在御案之前,双目里清晰地映着天皇的老态。 他似乎说得对,可是难道她不是一个好人吗?这世上有太多她不清楚的事,但是她唯一清楚的是问她这些问题时,他好像在兴奋。 没有回馈也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天皇的兴致前所未有的高涨,他站了起来,双臂撑在案上,朝着另一端的鹭宫水无靠近:“如果你自己都不是一个好人,又怎么能让两面宿傩做一个好人呢?你都不忠于君主,即便他来了阴阳寮,你又怎么保证他会改邪归正呢?” “鹭宫卿,你愚昧呐!” “鹭宫卿,你知道错了吗?” 鹭宫卿鹭宫卿鹭宫卿,耳边全都是鹭宫卿。如果别人可以随便破坏契约关系的话,那为什么她不行。 一直低着头的鹭宫水无终于将脸扬了起来,神楽因的声音将一切纷扰糟乱都碾碎了。她记得他说的话,他说他回来接她,他说这不是放弃,他说只是考核罢了,不通过的话下次再考就好了。 “今天。” 没听懂这句突然冒出来的今天,天皇的口若悬河被打断了。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他问:“什么?” 盯着案上的那柄天丛云剑,鹭宫水无掀起眼帘:“你的寿数,就只到今天。” 锋利的宝剑出鞘时寒光一如初见,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殿内的灯火还没来得及点燃。惊慌的喘息声和东西被扫落的声音格外地响,黑暗之中,剑身充当了月亮,照亮的一双金瞳。 远处重叠的山峦已经那么近了,矗立的阎罗山界石就在眼前。打算闯入山门的那一刻,安倍晴明听见一声凄厉的鸟鸣从他来的方向传来。 呵停了式神,良久之后,他说:“回去吧。” 式神有些不解:“马上就进山门了,大人不是说此卦只有两面宿傩能解吗?” 转头朝着御内所的方向看去,良久,他才再次开口:“不必了,已经,太迟了。” 一直跟着他的八咫鸦这次没有陪他一起掉头,乌黑的双翅穿过了结界,飞进了山路尽头的院落。 三足的阴影投下,高悬的灯笼挂在檐角,将庭院内所有的紫阳花都照亮了。两面宿傩盯着廊道地板上散落的碎片,被他失手打碎的,是鹭宫水无之前最爱用的一只小碗。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这一章了,等我睡醒之后再修一修。应该还会有一章已经确定的、要放在“京都之秋”这个部分的,简单讲一下天皇的死,具体讲一下大爷的反应以及大爷被封印的事。 马上就进入到现代篇了,现代篇会比古代篇轻松很多的。 第108章 我忍不住了,要放一个小小的彩蛋,算是彩蛋吧。 一开始大爷叫小鸟为小鸟,是轻蔑的意思,但是小鸟并没有真的生气而且还给他起了对应的小双。其实一方面是她真的是青鸟,而且神楽因偶尔会叫她小鸟。 说好要抽奖的,但是可恶的晋江一个月的时长里只能抽一次,之前刚抽过所以我们只好选择延迟或者宝宝们给我评论到某一章下面我发几个超大的红包。宝宝们觉得怎么样好呢,给喵喵一点意见吧! 喵喵先去睡觉了,爱你们! ! ! 第83章 平安京起了一场很大很大的火, 这火一连烧了整整三日,连下雨时都没有熄灭。神莲陨落和天皇驾崩发生在一夕之间,从御内所放出来的、告老还乡的御前近侍说, 这火呀,是神罚。 是漫天的神佛在惩罚天皇戕害了无辜的神莲大人。 这名御前近侍离开京都没多久,一道流言就在城内传开了。 据说,那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天皇想要知道自己的寿数到底有几何,所以召见了神莲大人。但天机不可泄露,神莲大人无法回答。老到昏聩的天皇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竟然怒斥她此举是为不忠。不愿违背天命也不愿做不忠之臣,心思纯善的神莲大人最终竟于殿前自刎了。 平安京的人们议论纷纷,全都在猜测这传言的真实性。不过神莲凋零、天皇已死,那晚发生了什么再也没有对证了。 这传闻被里梅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鹭宫水无。 齿列细密的篦子一点一点顺过乌黑的长发, 每一处缠绕的发丝都被小心翼翼地解开。手上的动作又轻又慢, 连语气都有种哄人的感觉,似乎怕这故事会惹她不快,他找其他的话做了补充:“那个叫侑津的女人跟水无大人的关系应该还不错吧,听说她今日正式继位了呢, 若是大人想的话, 过几日或许可以去看看她。” 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特意栽培的紫阳花无休止地绽放。池中水波潺潺,透明的液体映出蓝紫色花影。他闭嘴之后就再没有任何声音了,靠在座椅上的人始终不愿意开口。 掌心的发丝柔软顺滑,里梅垂着霜色的眼睫,没忍住慢慢地低下了头。面颊轻缓蹭过被他握着的黑发,微凉的触感在脸上短暂停留。 像之前的每一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但并没有和以前一样从中得到慰藉,痴迷沉醉的表情转瞬成了恐慌。 整只手都在发抖,冷白的肌肤从鼻尖开始染上水红。死死地瞪着浅紫的双眸,为了不让污秽的液体落下,他不肯眨动酸涩的眼睛。 那股属于水无大人的、原本格外馥郁的花香味变得比昨日淡了许多,与第一日相比,已经浅薄到了几乎快要闻不到的程度。 缓缓握紧了掌心的头发,等反应过来时刚刚理顺的长发已经被攥得有些褶皱,无用的咸味水液模糊了视线,里梅触电般松开了手。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闭着眼睛的少女,里梅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没关系的,宿傩大人已经去取您的东西了,有了那样东西,这次一定会成功的,一定可以让您醒来的。” 全都是他的错,水无大人会变成这样,全部都是他害的。 如果不是他让水无大人给宿傩大人写信,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切了。明明从头到尾就只是想让三个人可以在同一座庭院里相遇而已,怎么会把事情变成这样呢? 一个懦夫,不停地逃避,最后终于还是没能逃过最不愿面对的噩梦。 院子里起风了,山岚间的雾气流淌。夜露沾湿了鹭宫水无的衣服,里梅俯下身,将如同鸟羽般轻飘飘的人抱进了屋内。 地上废弃的符咒、残缺的阵法全都变得模糊,那些诡异的仪式根本毫无作用。霭霭的雾气一直被风吹到了山下,整个京都都陷入了寂静的纯白之中。 这恶劣的天气仿佛某种预兆,没有任何人愿意出门。 高大的身影在浓郁的白雾中穿行,空旷的街道上唯有这一抹身影。隐约可以窥见山峦怪石般健壮的轮廓,肌肉虬结的肩臂和脊背已经足够有野性,但血红的眼瞳重叠着,把非人感推到了最顶。 整面墙壁轰然倒塌,碎石乱屑被他踏得更残缺。熟悉的铃声只响了一瞬,挂满宫墙的铜制铃铛便尽数碎成了齑粉。 身后灼烧的大火随着他的脚步摇曳,靠近的人尚且来不及于浓雾中看清敌手就已经死于斩击之下。 不断有想要阻止他的人涌来,这些人又不断地倒下。等到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已经只剩下两面宿傩一个人了。 御三家倾巢而动,换来的也仅仅是溅落在他手背上的血点。整个宫殿的最高处,倒真成了强者的无上之冕。 终于实现了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夙愿,没有人能再压过诅咒之王的名头。明明应该享受这种感觉才对,但却总是无法克制地想起那双一直试图凌驾在他之上的金色眼睛。 真是令人讨厌的、怎么都不肯听话的女人,连死了都如此不让人安生。 没有再继续往前,站在这最后一级宫阶上,两面宿傩回过头,雾气如此浓郁,但他就是能看到台阶上的血。 蜿蜒的、不肯干涸的、从那纤细雪白的脖颈上流出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停的血。 八咫鸦在庭院上空盘旋着不愿飞走的那天,碎裂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殷红的珠体滴落,难听的鸟叫声怎么都不肯停。 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走出山门,但见到安倍晴明的那一刻,这该死的预感变得格外逼真。 蓝绿色的眼珠子让人想要捏碎,他看着他,像是在宣判什么罪:“不必去了,她死了。” 死了? 谁死了? 鹭宫水无那个叛徒吗? 她怎么会死。 自私自利、任性妄为、谎话连篇、轻佻虚伪,这水性杨花的女人不管在哪里都能过得好,不管在哪里都不忘招蜂引蝶。 不是在信里说自己在京都很好吗,不是说比在阎罗山和他一起生活时好吗,这么好的话,怎么会死呢? 只是为了拆穿这阴阳师的谎言罢了,两面宿傩后来真的跟着他去了。 夜里御内所燃了很多的灯,将所有的东西都照得很明晰。那柄染血的天丛云剑,那双僵白的手,还有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 原来阴阳师也有说实话的时候。 娇纵地挑拣里梅带回来的衣饰,每日都要对着铜镜涂那盒颜色丑陋的胭脂,沐浴时还要用带香气的澡豆。 麻烦的、喜欢漂亮的、爱自己胜过全世界的,他的鹭宫水无。 血泊里的身躯娇小玲珑,好像风大一点就把她卷走了。这下真的变得像一只小鸟了,一只死掉的鸟。 应该嘲笑她是咎由自取,但是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蹲下时仍旧能嗅到那股独属于她的香甜气息,但是胸腔里翻涌的东西竟然不是饥饿和杀欲。 已经听不清楚周围的其他声音,哭泣、指责、男男女女。两面宿傩伸出手,将她面颊上被血粘连的发丝拨弄到了一边。想轻蔑地笑,想表现得无关紧要,他凝视着她的脸,良久之后,终于开口:“愚蠢至极。” 思绪回笼,她毫无声息地靠在他胸口的感觉恍若犹存。终于迈过了这一级阶梯,他听见了阵法开始运转的声音。 鹭宫水无在这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这蠢货殿前自刎的前一夜,曾为了那个被她宣告寿数的老头布下一个阵法。从人类到妖怪,连求签问卜神明得到的结果都是无解。死到临头了还这样尽心尽力,有这样的能耐,最后却选择了自我了结。 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环视了一周之后,两面宿傩的视线落在了殿门两侧的宫灯上。跳跃的火焰泛着淡淡的蓝,人鱼烛的膏脂味有些刺鼻。克制住了从进入这院落来就翻涌的破坏欲,他伸出手,将那根正在燃烧的蜡烛从灯罩之中取了出来。 灼烧的火焰炙烤着他的血肉,空气里逐渐开始弥漫的肉香气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嗤笑。真是祸害,活着的时候给他惹麻烦,死去之后也仍旧留下这样多细小的折磨。捏碎了蜡身,他得到了一片小小的、浅蓝色的羽毛。 这种程度的阵法里一定会有阵法主人的东西,只有带着阵法主人气息、咒力、精血,甚至是灵魂的物品才能维持住这样强力法阵的运转。 藏东西的手法一直没有变过,做坏事的时候倒是不嫌辛苦。 那家伙还在阎罗山的时候就喜欢这样藏东西,费一整夜的时间将蜡烛熬成蜡油,只为了将他的一根筷子放进其中。偏偏等待蜡油重新凝固的时候总是没有耐心,等到一半便忍不住去找里梅帮忙。最后这整蛊毫无效果,他不会在意一根筷子,更何况里梅一定会禀告给他。 握紧了手中的小鸟羽,两面宿傩转身。 这一次没人帮她作弊了,所以她是枯坐了一夜吗? 时间马上要到了,在阵法封闭之前,他走向了台阶。 第109章 有呼吸声从背后传来,两面宿傩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熟悉的频率,熟悉的语调,清脆无辜又戏谑恶劣,鹭宫水无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变过。柔软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后背上,她问他:“小双,你要走了吗?” 是假的,只是阵法里残留的幻影罢了。 是这爱恶作剧的女人留下的、无差别的、能根据踏入阵法中的人调整的整蛊罢了。 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两面宿傩收回了即将迈出的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巨大的蓝光爆发,时间到了,整个阵法运转着,成了再也打不开的囚笼。 终于肯回头,他转过了自己的脖颈,沉沉的眼眸之中,有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在浮动。 鹭宫水无那张明媚的笑脸闯进了诅咒之王的视野之中,她笑得宫灯都在震颤,雀跃到像是做了什么能让天地都动容的事情。 幻影中,那双金色的眼睛明亮闪耀,她说:“小双,我抓到你咯!” -----------------------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这章就是京都篇的最后一章了。心里莫名觉得有点落寞呢,哎呀,你们快点给蛛蛛写评论啊! 蛛蛛会发超级大红包给你们的,真的超级大! ! 幸福幸福,降临在小鸟手心。 东京篇的时候就是全新的超牛的小鸟啦!蛛蛛保证,会特别爽,特别好吃! 第84章 医院的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来往的护士脚步轻轻匆匆,各种医疗仪器运作的声音从紧闭的门扉里传出,直接将本就低沉的谈话声遮去了大半。 好难堪……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是变态吧…… 任务进展到这一步,他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总是跟踪陌生人的变态。 放在校裤口袋里的手攥紧又松开,纸巾已经被揉到潮湿变形,掌心从刚刚开始就在不停地冒汗,现在更是彻底冰凉的一片。怎么都擦不干净,怎么都止不住身体的反应,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觉得呼吸困难了,待会儿叩开门之后又该怎么办。 如果她愿意和他握手的话, 他到底是应该拒绝还是同意? 好想亲手触碰她,想将她的指节全部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想像捕兽夹抓住猎物那样死死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再也不要松开。 可是。 如果那样做的话一定会被讨厌的吧。 她会感觉到他在发抖,她会感觉到他在出汗,等掌心贴合的时候,他的汗液会粘湿她温暖柔软的手心,她会感觉到原来他居然已经长成了一个紧张胆怯的变态。 额前的黑发因为刚刚的奔跑和追及有些凌乱,喘息时呼出的热气因为他低着头的姿势有半数落在了竖起的领口上。垂眸看着门缝里散出的灯光,碧瞳之中浓郁的情绪越积越深。绷紧的脊背挺得僵直,足尖都已经快要抵到门框了还是没想到合适的敲门理由。 里面住着的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她要陪着那个带着特级咒物的男生一起来这里呢? 她会想要看到他吗? 其实不是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可是那张脸实在太有说服力了。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那双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金色眼睛将本已开始变得模糊的记忆全部唤醒。他还记得她的名字,他还记得她的味道,他还记得她的手落在小腹上时那种轻柔的感觉。 一定是她,一定是的。 不是什么相似的人,不是什么血亲,就是她本人,鹭宫水无。 终于鼓足了勇气,伏黑惠抬起了手。 在指节即将接触到门板的前一刻,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少女嫩白细腻的手背和纤长的手指率先闯入了视野,紧跟着涌进鼻腔的是那股与遥远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花香气。幽灵一般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连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力气大到压得人忍不住倾斜肩膀,早已消失在他生活中十几年的声音重新出现。 “是跟踪吧,是在跟踪我们悠仁对吧。真是恶劣,明明看起来也不像是问题少年呀。” “不过做错了事就是要接受惩罚呢,就算是咒术师也没用哦。” 和预想中的情节完全不同,并非是温馨、亲切、带着眼泪和拥抱的怀旧场合,时隔多年终于能够重逢,可是等待他是连头都没来得及回就被捂着嘴拖进不远处杂物间的现实。 脖颈快要断了,纤细的手臂死死地勒着咽喉。他现在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所以为了一击即中,她先从身后踹了他的膝弯。膝盖前屈时猛地撞上了病房的门,一声巨响后门内有脚步声传来。但她的动作比开门的人更快,只是喘息之间,他就摔进了一片黑暗。 后背剧痛,大脑空白。 仰面躺在地板上,身侧没干透的拖布将制服外套和里面的衬衣全部浸湿,带着凉意的料子紧贴着腰线,伏黑惠因为身前人的动作没忍住轻哼。 可能是为了怕他暴起,少女直接坐在了他的身上。 散开的学校制服裙摆和纯黑色小腿袜之间只露出了一小截腻白的肌肤,她的小腿压着地板,双膝分别卡在身下人两侧肋骨的边缘。俯身时表情已经努力地在凶恶了,鹭宫水无的脸几乎要贴在这跟踪狂的脸上,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金色的双眸紧紧地盯着他看:“快说,为什么跟踪悠仁?” 单看脸的话还蛮漂亮的,水汪汪的眼睛像绿萤石一样,睫毛又长又翘。因为窒息而晕红的面颊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皮肤薄薄的,用力掐一下留下的印子应该要很久才能消掉。看穿着应该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不好好学习学人家搞跟踪,真是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等了几秒钟都没有得到答案,她的耐心有点被消磨掉。 出来得太久一定会被悠仁怀疑的,想理由应付他实在是太麻烦了。但还不想让他接触到这个险恶的社会,所以—— 手掌用力向上推了一下,被她用掌根碾过的颈部肌肤泛起一片闷闷的红,看着身下被迫仰头的少年,鹭宫水无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将摄像头对准了少年的脸,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再不回答的话我就要动手了哦,你也不想你的老师和同学们知道你在做这种事吧?” 张开嘴之后只能挤出一些喑哑破碎的音节,头发和地面摩擦,伏黑惠的脖颈线条拉得近乎笔直。凸起的喉结被她的手掌覆盖着,下颌和虎口也完全贴合,稍微有想动的征兆就会立刻被察觉,换来的是脖颈被掐得更紧。 腰腹紧绷,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她大腿上传过来的热意,身体快要被融化了,他支起一条腿又立刻放下。上方滑落的发丝扫在他脸侧,柔软馨香的发尾戳弄着耳垂,酥酥痒痒的感觉顺着耳后的皮肤一直扩散至脊椎。 极尽所能才克制住抬手的冲动,伏黑惠的双手摊在身体的两边,一动也不敢动。左手的掌心还抓着那团皱巴巴的纸,他的手背挨着她裙摆的边缘,只要轻轻地拱起手腕就能更多地触碰到那块布料,但连着微小的动作都不敢。 如果说在此之前还有什么疑惑,那么现在已经完全消除了。她踹别人自行车车座的陈年旧事又一次被想起,很久之前就已经是这种性格,看来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 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他从被她保护的对象变成了值得怀疑的危险分子。 不想分析深究自己现在的心情,尽管并不美好,但再次见到她的这一刻,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开心。像是婴儿一样‘咿呀’了两声之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根本无法发出声音,伏黑惠终于抬起手。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触碰她的手腕,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示意她自己没办法发出声音。 终于发现了这一点,鹭宫水无松开了手。丝毫没有愧疚的情绪,她坐直了上身,双臂环胸,理直气壮:“既然如此的话,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你其实就是想逃避吧!” 终于能够呼吸了,伏黑惠试着想起身,但下一刻就立刻被重新按倒。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开。 辩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忽然有亮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杂货间的门被人拉开了,楼道里的光从外面漏进来,握着门把手的虎杖悠仁看着地上形迹可疑的两人,一脸的欲言又止。 短暂地对视之后,鹭宫水无决定先发制人:“悠仁,他欺负我!” 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警惕的小猫。她很爱漂亮,经常看时尚杂志购物,本来就长的眼睫被睫毛膏刷过之后更加卷翘,看起来着实有宣传语所说的惑人功效。黑亮顺滑的长发堆在肩头,剪过刘海之后这张脸看起来更小了,仰头时发顶映着一圈小小的光晕,他想起前几天是他陪她去理发店护理的。 虽然这副小天使一般纯然无辜的表情真的让人非常心软,但是她现在还坐在人家身上,而且被她压着的这个人的脖颈上还有她掐出的指印。 第110章 多少有些习惯这种场面了,从小到大,他几乎一直在不断地撞见鹭宫水无揍人。 在学校的时候是天台、废弃教室、厕所旁边的杂物间,在家的时候是附近昏暗的巷子、公园的沙坑,还有花池里面。 虽然她看起来瘦弱,但是其实力气很大,一拳下去,不管被打的人声音多么大都得被闭麦。 短暂地迟疑了一下,虎杖悠仁走进了杂物间内。左肩已经挂了一只深色书包,手里还拎着至少挂了三个毛绒挂件的棕色风琴包,少年的身形遮蔽了部分光源,让内部的空间变得介于明暗之间。语气里的无奈快要溢出来了,他朝着她伸出手:“已经看完爷爷了,我们回家吧。” 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鹭宫水无站起身。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确认对方没有追问的意思之后,她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裙摆。 没有要接过自己的包的意思,当然对方也没有要给她。刚朝着门口迈出步子,另一只手的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等等!” 准备离开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虎杖悠仁不着痕迹地再次往前,将鹭宫水无朝着自己的方向拉拉一点。视线落在了对方抓着她手腕的手上,他的心情变得稍微有一点点差了起来。即便是隔着衣袖,也让人有些不舒服,语气不自觉地变重:“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几乎是她拉住这个人的手的那一刻伏黑惠就已经站起来了,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他盯着她袖口上的那两粒纽扣,终于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你的书包里……有很危险的东西……” 把一切都说清楚之后才想起要自我介绍,攥着掌心的盒子站在杂物间的门口。已经见过很多大场面了,现在却紧张到不得不先吞咽口水,他抿了抿唇:“我是咒术高专的……” “伏黑惠。” 有人替他将名字说了出来,少女的声音清脆又平静。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她靠在虎杖悠仁的手臂上,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瓷砖的缝线。 连看都没有看他,却这样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名字说出来了。 再也无法克制、再也无法忍耐,伏黑惠拉着她的时候用力稍微猛了一些,直接将毫无防备的人从虎杖悠仁的身侧扯了过来。 他的胸膛起伏着,声音也变得稍微有点奇怪:“你记得我……你从第一眼,就已经认出我来了……是不是?” 很难不认出来吧。 真漂亮啊。 这样特殊的绿色眼睛,像宝石一样,蒙上水汽之后变得更耀眼了。和他的父亲一样,但又比他父亲的目光要纯粹得太多太多。 很难不认出来。 伏黑惠。 眼前的人没有说话,就只是这样望着他。但已经从她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他知道,她确实早就认出他来了。 鹭宫水无,一直记得,伏黑惠。 已经伤痕累累的心,为此变得更加破碎。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宁可她根本不记得。 ----------------------- 作者有话说:我们的惠惠来咯!率先一步! 宝宝们,我们十六号抽奖,抽一万晋江币! ! 今天有点忙碌,喵喵爱你们。 第85章 大脑昏沉得像是第一次见到鹭宫水无时那个高烧的夜晚,极端的情绪变化让他感觉到某种缺氧后才会产生的眩晕。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唯一清晰的、不断回响的是她念自己名字时那种无所谓的语调。 白炽灯、塑料袋、垃圾桶、伏黑惠、护士站、玻璃门。 像是在玩什么辨认游戏,因为认识所以就把名字说出来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被赋予,就像他只是一件没有生命意义的物品。 被她触碰后变得滚烫的皮肤逐渐冷却了下来,胯骨和腰侧还遗留着那种柔软温热的触感,但是心却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种新的情绪。 医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是他却止不住地浑身发冷。 再也无法假装下去,再也没办法继续欺骗自己。从重逢开始就被刻意忽略的问题浮出了水面,还伴随着他并不想知道的答案。 伏黑惠意识到,其实他一直都在怨恨着她。 从那天放学来接他的是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开始,他就一直、一直、一直在怨恨着她。 许下了‘哪怕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的承诺,擅自给了年幼的、懵懂的、刚刚开始对人生残酷有所认知的小孩新的希望,可是却又如此不负责任地抽身离去了。 没有告别,没有理由,什么都没有。就像雨后玻璃上的水珠,太阳一晒,就干涸了。 他宁可她是失去了记忆、被困在某个地方、人生遭遇了巨大的变动…… 他宁可, 她是死掉了。 可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变成了和那个父亲一样不愿意承担责任和义务的人,又或者,从一开始, 她就是这样的人。 心里有如此恶毒的想法在生根发芽,但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 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伏黑惠的视线转到了虎杖悠仁的脸上。冷漠的、青涩的、同龄人的外表让他看起来只是稍微有点好奇,但泛红的眼眶又暴露了心绪,他没办法不去在意:“你们两个, 已经认识很久了吗?” “对呀。” 已经学会了抢答,尽管知道他询问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但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实在是无法改掉。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鹭宫水无将他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掰了下来。忽略了对方下意识想要勾住她指尖的动作,她转头仰脸看向粉发少年。 “我们从幼稚园开始就已经认识了,已经很久很久了。” 就像鹭宫水无习惯了替他回答问题,虎杖悠仁也已经习惯了应和鹭宫水无。 手里还拎着那只风琴包,他和她对视了一眼之后,转头看向伏黑惠:“嗯,有什么事吗?” 太熟悉了,对方的表情、对方的语气、对方身上那种从看到他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消退的敌意。 就像是无数次撞见鹭宫水无揍人,他也已经无数次成为这种情绪的载体。 有一个过分漂亮又精力充沛的幼驯染就无法避免获得这样的体验,她太耀眼了,所以每个人都想从她这里汲取温暖,从小就比同龄人健壮一些的自己,难免就会成为别人眼中遮住阳光的存在。 从幼稚园就开始了,到了中学和高中也仍旧如此。几乎每个人都在猜测他和她的关系,但并不完全出于好奇,大部分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这样或那样的私欲。 等得到答案之后,他们就会开始问他新的问题。 真的不喜欢鹭宫同学吗? 确定不会在一起吗? 可不可以帮忙打探消息。 可不可以帮忙送一下情书。 可不可以帮忙把她约出来。 她不喜欢我该不会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吧。 为什么虎杖同学要做这个一直缠着鹭宫同学的人呢? …… 几乎已经成了既定的流程,以至于虎杖悠仁现在能做到只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已经到了哪个阶段。 有浓郁到快要凝成黑雾的负面情绪从眼前这个看似冷淡可靠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按照刚刚所听到的内容,如果这家伙不是咒术师的话一定能生产出非常庞大的咒灵。 很显然,这家伙也是觉得自己被他遮住的其中一员。 ‘你们两个已经认识很久了吗’ 这明明才只是初级阶段的问题而已,但他却已经有了最终阶段的表现。看来是非常棘手的情况,大概又是幼驯染从哪里惹来的情债。 好像是互相认识的样子,可是他从未听她说过有这样一个咒术师朋友存在。 把鹭宫水无拉回了自己身侧的位置,虎杖悠仁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腕,没忍住出声提醒:“再摸下去的话回家之前一定会塌掉的哦,你知道的吧,就算是用卷发棒卷过了,也支撑不了那么久的。” 熟稔的语气,亲密的举动,不在意外界眼光地关心着彼此,像是连体婴一样贴在一起。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连不经意的对视都能刺痛他的眼睛。 从幼稚园就认识了…… 从幼稚园就认识了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记得他的名字的话,那就应该记得他和她认识的时候也是在上幼稚园的年纪。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认识时间,为什么被放弃的人却是自己? 刚刚那种怨恨的情绪还没得到舒缓,转瞬之间就又多了新的可以生气的点。 所以抛弃了他之后,立刻就去找这家伙了吗? 没做到陪伴他,却把‘不分开’这种承诺践行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了吗? 真是一个恶劣的人。 比他的父亲还要恶劣的人。 没打算回来,没打算和他相认,也没打算解释为什么她一点没有长大。如果什么都没打算做的话,为什么要让五条老师转告他那样的话。 第111章 ‘你和津美纪都是我的东西,所以要不管不顾地活到我来取走你们才可以’ 所以,他和姐姐其实是被抛弃的物品吗? 他们不管不顾地活着了,她却不想要了? 眼前的两个人还在争论卷发棒的功效,已经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尽管他就这样站在这里,可是在她的眼里和透明塑料袋一样没有值得关注的意义。 看着鹭宫水无那张纯然无辜的脸,伏黑惠抿紧了唇。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他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点点能让自己好受一些的情绪。 愧疚或者想念都好,再不济的话,故作倔强的表情或者是有些躲闪的眼神也完全可以接受。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动摇也好,拜托,让他感受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人终于结束了关于卷发棒的争论话题。 把脸转了过来,鹭宫水无抬手指了指他手中的盒子。语气自然,表情正常,她说话时唇珠会微微翘起:“那个东西已经给你了,我和悠仁可以走了吧?” 没有,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大言不惭地,说要和别人走。 盒子从掌心中滑落,伏黑惠再也无法维持这勉强的体面。每说一个字就像是有刀片在口腔里搅动,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她:“为什么?” 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种没头脑的问题,但在他抬脚的瞬间就挺身而出站到了虎杖悠仁的身前。已经不像是布偶猫了,这双瞪着他的金色眼睛更像是保卫家园的豹子。她叉着腰,仰头看他时脸颊因为防备和一点不耐而变得鼓鼓的。 不懂得隐藏情绪的直白有时候反而更伤人,他咬着后牙,感觉整个颌骨发酸:“为什么扔下我和姐姐不管,为什么一次也没有来看我们?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东西吗?不是说要回来把我取走吗?” “不是说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吗?” 抬手指向虎杖悠仁,连指节都在颤抖。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内敛、沉闷、安静,这些曾经用来形容他的话全都在这一刻不适用了。再一次向前逼近,只要一低头鼻尖就能触碰到她的发顶,伏黑惠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他也是你的东西吗,你也是这样跟他承诺的吗,为什么在他这里又变得说话算数了,他是更合你心意的东西吗?” 那双含着怒意的金色双眸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因为他靠得更近了一些,所以鹭宫水无不得不将脸仰得更高才能和他对视。张了张唇也没能说出什么像样的回答,有些狭长的双眸被撑大了,她的眼睛因为惊叹的感情而变得圆圆的:“你说话的速度好快啊,是不是练习过啊,和别人吵架的时候胜算一定很大吧!” 几乎能从眼下这张小小的娇艳的脸上读出点向往和敬佩,更多的质问被卡在了喉咙里,伏黑惠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闭了闭自己的眼,他沉沉地出了一口气。早就听五条老师说过她是很有自己的节奏的人,但是真正体会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一瞬间的无措。 终于回味过来了他刚刚问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鹭宫水无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那种攻击性彻底消失了,她歪头看他,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残忍的怜爱。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但仍旧轻飘飘的:“啊,原来你还记得那个啊。” 要解释了吗? 她要跟他解释,并且道歉了吗? 或许她之前真的遇到了什么绊住手脚的事情,或许是他错怪她了也说不定。这样想来的话真的太失礼了,自己刚刚那样咄咄逼人,应该先带着她去看看姐姐吧,反正五条老师那边…… “就当我是在骗人吧。” “人类不是经常撒谎吗?” “把我当作一个随意撕毁契约的坏人然后忘记我就好了。” 这是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已经听不懂了? 这双涂着淡淡的玫瑰色唇膏的双唇还在翕动,每个口型他都能认出来,每个单独的字节他也都能听清,但是组合到一起之后,却变得让人无法理解了。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说出这种话。 怎么可以轻易地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比刚才更为剧烈的恼怒破开了其他一切困惑不解,明明他也觉得她的确是个很坏的人,可是听到她轻易承认甚至是这样理所当然地贬低自己时,他却又开始觉得无法接受了。 伸出的手被人抓住了,明明只是想握住她的肩膀。琥珀色的双眸代替了那双金色的眼睛,虎杖悠仁插进了他们的中间。 彼此的身高并没有相差太多,可以轻易地对上视线。将鹭宫水无遮挡得严严实实,他看着眼前那双绿到有些深不见底的眼睛:“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水无都已经这样说了,就请你忘记吧。如果她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我替她向你道歉,她没有恶意,只是做事有些冲动。” 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站了出来。 ‘我替她向你道歉’ 可笑。 “既然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不要掺和进来。”尽力保持着礼貌,可是怎么都做不到不迁怒于他。没有任何被说服的感觉,伏黑惠心中的那股怨愤变得愈发强烈:“虎杖同学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替她道歉的呢?” 空气中隐约中硝烟的味道在弥漫,两个男生之间的氛围一下就变得紧张了起来。对方的脸在彼此的双眸之中变得清晰,每个表情都值得加以揣测之后深思熟虑的回击。蜜色和碧色交接,就像是蜂蜜和潭水一样无法相容。 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刚刚的猜测,虎杖悠仁知道自己真的没有感觉错。 这弃夫一样的幽怨感,绝对是鹭宫水无的情债无疑了。 已经有了丰富的处理经验,瞥了一眼不知道低着头到底在看什么的黑发少女,虎杖悠仁将目光重新落回了伏黑惠的脸上:“我的身份吗?” 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口气,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维持着神态自若的样子,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的语气里真的有一种胜利者的从容:“我是以鹭宫水无男朋友的身份来代替她向你道歉和沟通的。” 男朋友…… 鹭宫水无的男朋友…… 已经彻底无法思考了,伏黑惠猛地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已经蹲在一边的少女。 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在这一刻突然被虎杖悠仁点明了,他紧紧地盯着她娇小的背影,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只手就能把他抱起来还要替他背着小书包的大姐姐了。 她现在和,不,是他,他现在的年龄跟她差不多大了。 至少,是看起来。 他已经到了一个,可以和同龄或者是看起来像同龄的人交往的年纪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推荐配合jine的《anotha man》这首歌食用,风味更佳。现代篇就是会有很多的修罗场雄竞之类的东西哦! 可恶,本红色大蜘蛛被发配到pc端的榜单了,好伤心,为此,大蜘蛛决定要加更! 哇呀呀呀! ! ! 今天也爱你们 评论区抽两个小宝发小红包 笨人又重金约封面了,好期待好期待嘿嘿 你们给俺评论嘛,评论嘛 第86章 夜风将刘海完全吹乱了,鹭宫水无狂奔着紧跟在虎杖悠仁和伏黑惠的身后。多次试图将自己的发型理回原本的模样,但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根本没有在仔细听他们讨论的内容,她正因某一撮头发不肯听话地塌下来而感到有些恼怒。 前方的声音零零落落地飘进耳中,有些字节被咬得很重。金色的眼瞳瞪得比刚刚发现本该装着特级咒物的盒子是空的时更大了些,她猛地刹住了脚步:“伏黑惠,你说那个特级咒物的名字叫什么?” 已经能看到一点学校的轮廓,越靠近目的地空气里的腥臭味就越浓郁,咒灵的味道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刺鼻。 刚刚还在医院争吵,现在居然就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叫他的名字。伏黑惠回过头,看清楚了身后人现在的样子。 凌乱的黑发被月光映照得有些发蓝,但也有可能是她染发时选了在光下才会显色的类型。膝上的裙摆飘飞,有些松散的浅绿色领巾严重位移, 一条小腿袜因为跑得太快而滑落到了脚踝, 只剩下另一条还在坚持。 体力应该很好吧,连他和虎杖悠仁都忍不住喘息了,她才停下这么一会儿脸色就重新恢复了白皙。 不是假装无所谓,也不是试图找些话跟他说,鹭宫水无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意义上的怯意。 再一次想到了她在医院里说的话,伏黑惠将自己的脸转了过来。天气降温之后风也变得寒冷,他的眼睛像进了沙子一样酸痛。 脚下的速度变得比刚刚更快了, 他再也没有回头。 第112章 少年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有点失真,不带任何感情,甚至有点刻意的冷漠,几个字被送到了她的耳际。 非常简短地回答—‘两面宿傩’ 因为在心里想着伏黑惠和鹭宫水无之间的关系,所以反而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各自的异常。等到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但一直跟着他的少女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追上来。 立刻调转了方向回头去找人,虎杖悠仁跑得气喘吁吁。还有一小节才能触碰到对方时就已经伸出了手,虎杖悠仁满脸的担忧:“怎么停下了,是因为我们跑得太快了跟不上吗,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问出口之后就意识到了这根本就是多余的担心,虽然看起来纤弱,但事实上她的身体比他还要强健。可是总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三个人一起跑步时将其中一个丢在原地是很失礼的事,尤其是这个人还是鹭宫水无。 看着那双充满担忧的蜜色眼眸,胸腔里烦躁的情绪奇异地被驱散了很多。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其他原因才停下脚步的,可是几秒后马上就生出了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回来找自己的意图。 等待的过程略有焦灼,但幸好这个小小的测验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结果。主动朝着前方伸手,她将自己的指尖塞进了虎杖悠仁发热的手心。 这是已经被她保护了十几年的少年,是第二次考核的任务目标。迄今为止,他一直乖巧听话,能给出所有她理想中的反应。 重新跑起来时,面颊上早已消退的薄红因为剧烈运动而再次晕开。额前用卷发棒打理过的刘海已经完全丧失了弧度,碎发模糊了金色的眼睛。 握紧了掌心骨节分明的手,鹭宫水无皱着眉,露出了在食堂吃到讨厌的饭菜时才会出现的挑剔又嫌恶的表情:“不是的,跑步什么的对我来说就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有问题的是两面宿傩这个名字,悠仁不觉得吗,真是一个非常难听的名字呢。” 有什么情绪从她的眼底闪过,但是虎杖悠仁却没有抓到。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根本不对,但却并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一贯支持她的观点,这一次的问题也没什么好争论的。 点头之后加快了一点速度,他拉着她的手,在空旷的街道上跑得越来越快:“如果觉得累的话就让我停下来,伏黑那家伙已经看不到影子了,也不知道前辈们到底怎么样了,我们得快点才行。” 黑发在空气中飞舞,顺着对方的意思,鹭宫水无加快了脚步。终于意识到了他这么紧张并且一定要跟着那孩子一起去学校的原因,她开始在心里犹豫要不要干脆将人直接绊倒:“唔,前辈?是悠仁社团的前辈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金色的眼睛开始观察周围的路况,语气仍旧自然,和闲聊没什么区别:“是很重要的人吗,不可以放着不管吗?” 柏油路面上没什么坑坑洼洼,不太好制造意外,不过她可以假装摔倒,然后带着他一起滚两圈。按照对方从小到大的习惯,他一定会护着她的,在这个时候稍微动点手脚应该看不出来,而且还能做到让人骨折的程度。 又一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鹭宫水无抓紧了虎杖悠仁的手,看准了前方的拐角,她垂下眼睫去找对方运动鞋的鞋带:“啊,真的这么重要吗,难道比我还重要吗?” 只要跑过那个转角就能到学校了,一切都已经近在眼前。虽然刚刚那个叫作伏黑惠的咒术师说不可以进去,但他还是想要亲自确认一下前辈他们的情况。不过还是让水无在门口等着好了,不管平日里她表现得多么厉害,他都不想让她涉险。 在自己的喘息声和耳边呼啸的风声中听清了少女最后的问题,虎杖悠仁转过头。 额前凌乱的碎发被风吹到了两侧,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在夜色中比任何霓虹灯都要明亮闪耀。有淡淡的笑意在眼底漾开,她望着他,眉眼弯弯,眼睫卷翘。饱满的唇珠翘起,两个人现在的距离很近,他能看清楚她用唇线笔勾了自己的唇型。 真是的,又在撒娇了。 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抬眸看她时自己的眼底也露出些笑意,虎杖悠仁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水无的心里明明很清楚的吧,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人。就算是撒娇也要分时候啊,你这家伙还真是任性。” 终于跑过了转角,脚下因为踩到了细小的石子而变得有些打滑。险些摔倒时,身侧的少女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等到他彻底稳住身形才松手,鹭宫水无双臂环胸仰头看着眼前的粉发少年,说话时皱了皱鼻子:“真是毛手毛脚的,没有我的话,悠仁一定会很惨的哦。” 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的幼驯染非常漂亮,但是在某些时候还是会忍不住会觉得晃神。世界上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能做出这样生动的小表情,简直像是公园里那只只有投喂的时候才能趁机碰两下的小猫。 已经忘记了是在哪里看到的,但他一直记得那段内容——‘当你觉得一个人可爱的时候你就完蛋了’。 别开了自己的脸,虎杖悠仁的耳根莫名热了起来:“才没有那种事……不过刚刚还是要谢谢你。你不要乱动,就在这里等着我和伏黑惠那家伙出来,知道了吗?” 已经被嘱咐过太多次相关的内容,鹭宫水无点头的动作从善如流。双手背在身后,她望着少年人翻越围栏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踩过刚刚差点让他滑倒的石子,脚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嘎吱嘎吱’的声音从鞋底传来,她狠狠地碾了两下,直到抬脚之后能看到一摊掺着灰的碎渣。 准备深入的粉发少年再一次不放心地回头,在他转过视线的前一秒露出了笑容,她踮着脚朝他挥手:“要注意安全哦,悠仁!” 紧张的心情因此消散了很多,虎杖悠仁狠狠地挥动自己的手臂,等到关节发酸才彻底落下。只要看到鹭宫水无活力满满的样子就会忍不住露出笑容,意识到了自己的样子有些傻气,他放下手臂时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虎杖悠仁。” 那个自称是咒术师的黑发少年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了楼梯的顶端,碧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之中散发着幽光,像是锁定猎物的野兽。感觉在两人对视之后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类似恨意的东西,但想要细看的时候又只有一片漠然,虎杖悠仁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脚踩上了台阶。 “你根本不是她的男朋友吧。” 不清楚到底是因为心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一次虎杖悠仁的反应激烈了一些,他猛地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融化的糖浆,视线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在等待的过程中伏黑惠想了很多种他可能会有的反应,但就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粉发少年踩着阶梯靠近,被拆穿之后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两声:“啊,原来你看出来了啊。咒术师会对别人是不是在撒谎这种事更敏感一些吗?我感觉我当时的表情很无懈可击啊。” 和鹭宫水无问他说话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时的表情和语气几乎一样,这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相似到了让他觉得怨恨的程度。 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像吗? 如果当时她没有走的话,和她变得像的人会是他吗? 这么想着,对方就已经走到了身前。没有了台阶的差距,两个dk之间的身高差距其实很微小。分不清他只是好奇还是想打探什么,伏黑惠听到了虎杖悠仁问他的问题。 “虽然不知道你水无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你们是在校外认识的吗,如果认识没多久的话,其实还是要想开一些。恋爱这种事,其实还是要考虑清楚。” 垂下了自己的眼睫,伏黑惠干脆地转身。一黑一白两只玉犬在他踩过两级台阶后出现,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有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在楼梯间回荡。 ‘认识没多久的话’ 呵,没多久。 他和鹭宫水无的关系…… 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伏黑惠忽然记起津美记曾经打趣过他。 ‘说不定是类似婿养子、童养夫这样的存在呢,毕竟水无姐姐说过你是她的东西嘛’ 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可是现在觉得简直可笑。压下了心中的酸涩和怨恨,妒火已经将他灼干。 咒灵的声音很快就盖过了这笑声,只剩下了虎杖悠仁一个人站在原地。在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前,他听见那个绿眼睛的家伙声音淡淡的:“不要跟上来,很危险。” 已经过去五分钟了,鹭宫水无用脚将那一小堆碎屑扫到了一旁。抬脚朝着刚刚虎杖悠仁翻墙的地方走去,她慢条斯理地挽着自己的袖口。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紧接着是熟悉的语调和完全陌生的嗓音,身后的人靠得越来越近。 “真是好久不见啊,水无大人。” 第113章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晚了啊啊,先放这些,明天保证有长长的宝宝们记得参加抽奖哇,我特意把条件放得宽松了很多! ! 评论区捉人先发几个小红包热热身 下一章早点来看哦,我要写点上桌吃饭的东西 第87章 攀登的动作暂且停了下来, 鹭宫水无挂在铁网上应声回头,但有点奇怪,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完全陌生的身影。 黑色礼帽上的白色蝴蝶结飘带一直垂到肩膀上方, 刻意压低的帽檐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长袖纯黑连衣裙的下摆几乎要扫到脚背,裁剪得体的衣料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束紧的腰部缀了一圈白色蕾丝。 高挑的身形在夜色里像一只会被风吹走的幽灵,宽大帽檐随着仰头的动作一点一点抬起,原本被遮蔽的五官也逐渐变得清晰。 女人漂亮却寡淡的脸暴露在空气里,勾勒填色后精致的眉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狐狸般的、雾蒙蒙的灰色眼睛。 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抬起,对方朝着鹭宫水无挥动手臂,靠近时高跟鞋踩过地上的砂砾石子,红色的鞋底时不时会露出。 又是熟悉的语调, 可是声音陌生不已, 来人笑弯了眼睛:“真漂亮啊,水无大人,果然还是这些艳丽一些的色彩适合您呢,真是, 青春洋溢。” 感觉可能是错觉, 但又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不会出错,对方看似轻柔的语调里透出某种深深的怨念,不忿、嫉妒, 还有一点点久别重逢后的强撑。 将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番,鹭宫水无的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情绪。卷翘的长睫轻轻颤动,金瞳在黑暗里晕出一片小小的光晕,目光在那顶黑色的礼帽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她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发顶:“呃,你是哪位啊?” 原本翘起的唇角僵在了脸上,女人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只有充满情绪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才显得生动,不然总有种只要用力就能拿橡皮擦干净的感觉。 低笑了两声之后,她忽然抬手掩住了唇,肩膀抖动时礼帽上的蝴蝶结飘带也跟着摇曳,一下一下地扫着脖颈。帽檐遮住了眼睛,单凭声音已经无法分辨这人到底是笑得有些失声了还是其实是在抽噎。 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鹭宫水无试探着用手碰了碰对方发颤的肩膀:“你没事吧?” 涂着浅粉色珠光甲油的指甲亮亮的,连甲缘都修剪得干干净净。少女的指尖柔软又白嫩,落在颜色黑沉的衣料上,像一颗滚进岩块中的珍珠。 想要收回手的时候忽然被攥住了手腕,笑起来不停的奇怪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借着身后路灯的微光,鹭宫水无看清了这人眼角的确有一点点碎光在闪烁。握着她的手并不像寻常女性一般软和,宽大的手掌冰凉到像一块铁,一点点收紧完全圈住她的手腕之后,这手仍有很长一截空余的指节。 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对方这次并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机会。带着淡淡的香水味道,眼前的脸逼近了上来。长发在两人之间围出了一圈小小的封闭空间,那双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这样大,本就纤长的女人穿上高跟鞋之后比她高出整整两头。完全被笼罩在了对方所带来的阴影之下,鼻梁与鼻梁之间只剩下极其狭窄的缝隙。 连呼吸都是冷的,眼前的人俯身后微微歪头,唇瓣蹭过面颊时带来的触感若有若无,激起皮肤上一层小小的战栗。这是一个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表情,笑容也不一定就是用来表达良好的心情。有几分阴冷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冤魂给缠上了,女人痴痴地笑了两声:“水无大人问我有没有事,难道是在关心我吗?” 到底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已经有点眩晕了,女人的长发扫过她的脸颊和脖颈,成熟女士的香水味带着浓郁的白花调。鹭宫水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合拢后又松开,那种让她觉得熟悉的感觉迟迟不肯散去,可是眼前的脸又的确很陌生。 侧过脸一点自己的脸,她的颈线紧绷,头一次出现这种话说得都有些不利索的情况,稍微有点羞涩的感觉,但还是张开了自己的唇:“这位女士,嗯,我觉得还是要说清楚一点好,我性取向正常,目前还不打算不喜欢女人。” 嗤笑的声音响起时冰冷的气息喷在了她的面颊上,本来一直在逼近的人终于停下了动作,在即将触碰到她的唇之前,戴着礼帽的女人直起了上身。 垂眸凝视了一会儿眼前的人,手掌缓缓下移,从握着她的手腕变成了跟她十指紧扣的动作,他微笑着将自己头上这顶黑色的帽子摘了下来。 白皙的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一侧的鬓角一直延伸到另一侧鬓角,就像一条爬动的蜈蚣。 整张脸一下子变得不再寡淡了,有股恐怖片中反派女鬼的气质,长长的黑发垂在面颊两侧,肌肤看起来苍白脆弱得像一张纸。 看着对方的表情变化,加茂羂索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了起来。唇瓣弯起,疯狂的笑意从眼底迸发出来。 任何人都可以认不出他,这也正是他的目的之一。可是她不能,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她都应该马上认出他的灵魂才行。 因为惊讶所以唇瓣微张,鹭宫水无瞪大了双眸。连对方还拉着自己的手都顾不上管了,她那只空闲的手精准地落在了对方胸口的位置:“啊,这么久不见,你这家伙不仅变得时髦了还有了自己特殊的爱好呢!” 一点也没有遮掩自己兴奋的情绪,她的掌心用力地揉着,直到将那片衣料都弄得发皱都没有收手。 比刚刚问他是谁的时候雀跃了很多,语调整体都上扬了。视线没有在那道疤痕上多做任何停留,鹭宫水无专注地盯着他的胸口:“你的胸好平哦,没做这部分的手术吗?” 被这样冒犯都仍旧保持着微笑,加茂羂索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平和地任由她乱摸。眼底刚刚跳跃的疯狂好像只是幻觉,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终于再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和任何人都不同,他们之间有着灵魂上的契约,只有他知道,她心跳的频率跟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母亲般宠溺放纵的笑容持久地绽放在脸上,抚弄着她手背上突出的骨线,指腹将那片肌肤揉得泛红。近乎痴迷地按压着薄薄皮肤下的血管,他的口腔中不断有唾液在分泌。舌尖反复舔过自己略微干燥的唇,喉结在皮肉下缓缓滚动。 真是年轻而强大的身体啊,这样的娇嫩,却有那么强的力量蕴含在其中。 ‘咕咚’,口水被咽下了。 好想啊,他好想吃掉她,不不不,太血腥了,他现在只想舔她一下。 像是吃冰激凌那样,又或者是啜饮那种带着奶盖的饮品。先用舌尖触碰,然后再将整个舌面都覆盖上去。拖动时会有水痕留下,那片肌肤最终变得潮湿。他会反复地舔舐,直到那湿漉漉的痕迹形状令人满意。 看着鹭宫水无兴奋时亮晶晶的眼睛,加茂羂索能感觉到她的手正在逐渐下移。她的手很重,力气大到几乎像是想将他开膛破肚。 没有阻挠,他眯着眼睛。 这层衣料实在是有些碍事了,不然那只手的触感会更清晰。 从不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耻,这是他应得的奖励。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曾经不可一世的两面宿傩像个蠢货,招魂几次失败最后还被困在了阵法之中。可是只有他,只有他知道,那个菟丝花的图腾始终存在,甚至都没有黯淡过。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少女柔软的手停在了白色蕾丝带的下方,没有再继续向下,但也没有离开。仰头时像是课堂上求知若渴的学生,金色的眼瞳之中只有纯粹的好奇。白皙面庞上是熟悉的无辜表情,她微微张着嫣红的唇。 “所以,这里是没有了吗?去掉时候不会痛吗,你还蛮勇敢的呢。” 没有分寸感的动作,挑衅的话语,单纯无害的表情。 再一次俯身,女人抓住了她的手。那张寡淡的脸染上了桃色,苍白的面容晕开糜艳的色彩。被舔舐得红而润泽的唇瓣微微颤动着,原来从幽灵变成艳鬼只需要鹭宫水无的轻轻一碰。 灰色的双瞳里映着她的眼睛,穿着黑色长裙的人诱惑着:“想知道答案的话,还是要自己探寻才行呢。” 蕾丝腰封的花边蹭着手背,整只手臂都变得僵硬,柔软的、温热的手轻易就从他掌心里挣脱。鹭宫水无眼底的嫌弃明晃晃的,就连下命令时都是这样的惜字如金:“停下。” 菟丝花的图腾在这片昏暗的环境之中亮起,与此同时学校里发出了巨大的坍塌声。 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加茂羂索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教堂里画在穹顶的哭泣玛丽。留在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消失了,他望着鹭宫水无转身的背影,感觉自己回到了平安京那个下着暴雨的深夜。 第114章 同一只手,但这一次明明没有受伤却还是仿佛有痛觉。 她在嫌弃他,那点短暂的好奇消失之后,她的眼睛里就再也容不下他的身影。从前如此,现在亦然,连他觉得特殊的契约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惩罚。在他的灵魂上亲手留下了不管换多少具躯壳都无法抹去的疤痕,现在却又觉得他丑陋。 逐渐恢复了四肢的掌控权,加茂羂索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盯着她摇晃的发尾,他弯下腰将自己落地的礼帽重新捡了起来。指节轻轻拂掉帽檐上沾染的灰尘,唇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比原来更大一些,再抬头时又是优雅的样子了。 啊,一听到声音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他的‘孩子’了吗,那看来只能下次再见了。 将握过鹭宫水无的那只手放在了鼻尖下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重新用帽檐遮蔽了自己的脸。 好期待啊,好期待下一次见面。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明鉴,这是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和一个美丽活泼的少女,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真诚) 今天睡醒之后又开始发烧了,真的很难受……没有写到吃饭的部分,下章一定,发誓一定啊啊啊啊! 下章我们的小悟老师就会出场咯,嗯嗯,我理想中那部分剧情是会非常刺激的,可恶我要从早上八点开始写,下午输液的时候再补觉! 蛛蛛最近收到好多瓶营养液,好感动 本来收益差,收藏也没起色,感觉自己写的不好,还在不好的榜单,蛛蛛都不想写了…… 还和朋友商量了要不要砍大纲完结。 但是最近评论又变多了,这两天还有那么多营养液 蛛蛛拼了啊啊啊啊啊啊 评论区抽小宝贝发红包! 等我下个月如果能收到前司拖欠的工资,我就给大家抽日谷 第88章 弯折、凹陷, 天台的栏杆摇摇欲坠。鞋底踩过金属时发出清脆的声音,鹭宫水无翻身而上之后迅速站稳。 夜风很大,已经残破不堪的围栏有些难以支撑一个人的重量,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音效,它所承载的人也看起来像即将凋零的落叶般摇摇欲坠。 说话声骤歇,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把肩头滑落的长发重新撩到耳后,鹭宫水无露出了完整的面颊。 晚风拂动,薄薄的额发扫着眼睫,金色的双瞳比天上月更有光华。裙角猎猎作响,与发尾一起纷纷欲飞。 目光扫过满脸是血的伏黑惠时毫无停留的意思,迅速锁定了刚刚把虎杖悠仁扛上肩头的男人,她从围栏上一跃而下。 倒也没有上来就动手,作为一个一直很有礼貌的人,鹭宫水无踱步到了戴着眼罩的白发男人面前,自然地朝他摊开了掌心:“叽里呱啦的搞不明白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你先把悠仁放下,然后喜久福也要留给我,能听懂吗?” 残破的天台一片狼藉, 除了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音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 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白发男人低下了头。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纯黑色的眼罩本应发挥双向的作用,让佩戴者和窥视者的目光根本无法相接。但这功能似乎在眼前男人的身上失灵了,鹭宫水无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是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穿过纯黑布料舔舐着她的脸。 从眉眼到鼻尖再从鼻尖到下巴,一寸一寸,缓缓滑动, 炙热、锐利,如有实质一般。 有点类似于小动物的天然直觉,生活在森林之中,当然要有危险预警。对方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仅仅是站在那里,她就能嗅出他身上被压抑着的疯狂。 蓬松的白发被风吹乱了,翘起的发丝轻轻晃动。裸露在外的下半张脸肌肤冷白,高挺的鼻梁将那块完全贴合眼部的黑色布料撑起一截。饱满的唇泛着淡淡的樱粉,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弯着。 扛着一个身强力壮的男高中生仍旧表现得如此轻松,高大的男性单手插在衣兜里。终于肯做出回答,他微微俯身,靠近了鹭宫水无的面颊,熟悉的甜腻气息在空气里散开:“不行哦,小无酱。他不能给你,喜久福也是。” 闪耀的星子密布,天穹黑沉延展。眼罩被主人自己拉开,苍蓝眼瞳比橱窗中切割雕琢后的宝石更加闪耀。眼白的部分有浅浅的,并不显眼的线条,近乎透明的雪莲花图腾散发着荧荧的光。 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布料掀起的一角下是价值连城的瑰宝。 不管看过多少遍都还是会觉得惊艳,鹭宫水无有一瞬短暂的失神。她仰着头,眼睫微微颤动。细细的风从两人的面颊之间掠过,丝微的涟漪慢慢扩散。 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啊”了一声,终于在记忆里找到了对应的人。掀起的眼帘重新落下,刚刚那种对美丽事物的喜爱也变得荡然无存。 今夜遇到的旧人实在太多了,从伏黑惠开始,加茂羂索和五条悟也紧跟着接踵而至。可是丝毫故人重逢的喜悦都生不出,胸腔里逐渐膨胀的躁意和愈发强烈的失控感令她感到不安。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每一个都是会威胁到她考核任务的风险。 一个怨气冲天的dk,一个在男女之间反复横跳的科学怪人,现在又多了一个天生六眼的当代最强。 但这些都不是她最担心的,这些人全部加在一起所带来的负面情绪也比不过那一个人。只要一想到那个名字就感觉窒息,恨不得杀他千次万次,这害她任务失败不得不再来一次的罪魁祸首。 鹭宫水无总有种预感,他们快要见面了。 看着趴在男人肩头毫无知觉的少年,她抿紧了唇。 保护虎杖悠仁平安地活到十八岁。 平安的。 十八岁。 得想个办法……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没办法给她捣乱,得想个办法让他们不能伤害悠仁,得想个办法保证这一次的任务一定会成功…… 得想个办法才行。 干脆,全都杀掉好了。 绽出的笑容格外灿烂,她仰头看着他的脸,眨眼时显得无比纯真。少女懵懂娇艳的面庞让人根本没办法生出防备之心,尤其纯金的双眼中还全然是洋溢的喜悦之情。 不再有任何犹豫,鹭宫水无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对方时两条胳膊像是绞动的藤蔓,不断收紧。软软的脸蹭着对方忽然绷紧的腰胸,雀跃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眷恋,她原地跳了两下以示自己激动的心情:“怎么会是你呀,戴上那个眼罩之后变丑了好多哦,搞得人家都没有认出来。” “上次分开之后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呢,我可是超级想你呢,你有想我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不断传进他的耳膜,收紧的掌心已经一片鲜血淋漓。 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安静,伏黑惠闭了闭眼睛。因为力竭所以跪撑在地面上,殷红的血珠顺着唇角向下蜿蜒。面前已经积蓄了一片小小的血泊,但换不来哪怕一眼。 从黑发少女出现在天台上的那一刻起,好不容易调整好的情绪就已经开始分崩离析。叠在一起的身影映入碧绿的眼瞳,她扑进五条老师怀中的身影是如此的娇小玲珑。那种一直撕扯着他的情绪再一次攀上顶峰,像是有虫子将苹果整个蛀空。 为什么…… 这么久以来都一直陪在虎杖悠仁的身边。 久别重逢彼此相认之后立刻给了五条老师拥抱。 对每个人都好,却独独冷待他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排斥他,为什么忽略他,为什么跟他说让他忘了吧。 不甘心的情绪像气球被吹起膨胀,甚至到了快要爆炸的地步。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在气她的冷漠无情还是在气自己仍不愿意放弃,伏黑惠垂着湿润的眼睫,脑海里反复出现鹭宫水无同时牵着他和姐姐的场景。 更多的鲜血从喉管涌出,争前恐后地寻找着出口。失血过多变得冰凉的身体不知从哪里重新生出了力气,人没有爱作为支撑的时候就要转化一些其他的东西。咒术师的负面情绪不会产生咒灵,但是却可以变成咒力,那么是不是就能够证明,越强大的咒术师其实就越不正常。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紧接着,五条悟亲昵的声音顺着风飞过他的耳际。 “撒谎可不是好习惯哦,这么久不见,水无酱变成坏孩子了呢。” “真的这么想我的话,那就说出我的名字吧。” 被强制刻下契约图腾的六眼缓缓运转着,璀璨的蓝中央映着身前人笑眯眯的脸。分别的每一年都记得清楚,年少时期所有的春梦和噩梦都是她的脸。她赠予的那枚羽毛于某个傍晚忽然自焚而尽,但关于她的感情却变本加厉。 是可以看出她在骗人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都出卖了她此时此刻心绪不宁。和他这样亲密地拥抱着,身体里翻腾的却是无边的杀意。 第115章 可他还是没办法按捺这种心情,假的也好,假的总比死的好。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五条悟勒紧了她的腰。原本残留的那点空隙被糕点香甜的气息填满,坚硬的胸膛贴上了一片柔软。过高的身形让他可以完全将窈窕的少女拢进怀里,小臂向上弯折,他将想要离开的脑袋摁了回去。 宝剑划开脖颈的噩梦在这一刻重现,积攒了十年的恐慌终于获得了迟来的释放。翠羽燃尽的那一晚,他久违地睡了个很沉的觉。一生中做过无数噩梦,最恐怖的也就是蛋糕店高悬的售罄招牌。 第一次,作为人类最强而诞生的神子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作无力和恐惧。 眼睁睁地看着刀刃割开皮肉,鲜血喷溅时仿佛有血点落在他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瞳中只有高高在上的漠然,直至眸光彻底黯淡也没有皱过眉头。 惊醒时喘息剧烈,出门透气时在楼道里和杰不期而遇。两个人在熹微的晨光中对视,在彼此的双眸中看到了一样的忧憎。 松开昏迷的虎杖悠仁,在这一秒想要暂时放下咒术界对最强的期冀,腾出的手臂如愿圈上了那截细腰。俯下的身体越来越低,五条悟的脸埋进了少女的长发里,唇瓣已经贴上了少女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 还在苦思冥想对方的名字,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她早就已经忘记应该如何去称呼。但好在对方虽然拆穿了她却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鹭宫水无感觉稍微有点窒息,艰难地扬起下巴,上半张脸从他的胸口挤出来,她得以继续呼吸。 带着报复的意味,抱着他腰肢的手臂缠得更用力,如愿听到对方抽气后,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意。 时代改变了,任务也改变了,唯一不变的是睚眦必报的决心。 掌心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脊背,顺着那条线缓缓下移,她的手终于落在了整个脊椎的最尾:“问这样的问题还怀疑我感情,我也是会觉得伤心的哦。” 双方都用力地拥抱着彼此,看起来就像是要靠着对方的支撑才能站立。 尾椎处的触感是如此令人不舍,即便隔着几层衣物,也能感受到那种柔嫩的程度。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无下限术式被打开时他将眼罩重新拉了回去。直起腰时错过了金瞳少女那一瞬间狰狞的表情,时间到了,最强夺回身体。 “水无酱果然变坏了,不好好享受五条老师的拥抱居然做偷袭这种小动作,还真是让人伤心。” 手掌才刚刚用力就被弹开,指腹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的触感。方才虚伪的喜悦和笑容全都消失了,鹭宫水无眼中的不耐快要溢出。咬紧牙关时一侧的唇角向上,她的眉心紧簇。 五条悟捧着自己的心口后退了两步,做着心碎的动作,视线却拴在生气小猫的身上一刻不离。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确实发生了改变。但好像也并没有变得多么彻底,至少恼羞成怒的反应还和他们初次见面时相同。 想快速折断他的脊椎的,可是动手的那一刻还是被察觉到了。早知道就直接上了,想省点麻烦才假装热情,结果反而白白耗费了她的情绪。 失去了继续虚与委蛇的兴趣,鹭宫水无身上的咒力已经开始沸腾。 在她突进的瞬间,五条悟灵活地闪避。一进一退,一攻一守。一方的速度快,另一方却有预判的能力。 好像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孩子,他边退边试图触碰她的发顶。仰头躲过了砸向下巴的拳头,侧身时还不忘调侃:“哎呀呀,水无酱很早就知道了吧,你根本没办法触碰到我的哦。不管是容器还是喜久福,我待会儿全部都要带走呢。” 容器? 谁是容器,又是谁的容器? 谁同意了要做容器? 余光扫过昏迷不醒的虎杖悠仁,被这称呼刺到了一般,鹭宫水无猛地停下了脚步。 不想这样的,可是总有狂妄之徒对她进行挑衅。将她十几年来珍爱呵护的任务目标当作装水的瓶子,简直不可饶恕。 碰不到吗? 未必吧。 刺痛的感觉炸开,整个眼球酸涩充血,泪水不受控制地填满了眼眶,溢出时因为混淆了血丝而变成淡淡的粉。 整个定在原地,五条悟抬手捂眼时连动作都变得滞缓。黑色眼罩断裂落地,完好无损的那只眼睛震颤着缩紧了瞳孔。失去支撑的白发垂落,将他的眼神模糊。 明明已经通过六眼读取了对方的意图,明明只是计划中的一步,可是看着那双曾同他交吻过的红唇真的吐出不可违抗的音节时,心脏还是有抽痛的感觉。 ‘破’ 防御瓦解。 ‘定’ 躲闪不得。 真的一点真心都没有,全部都是骗人的。 得让杰知道才行啊,得告诉他,他们的‘主人’变成这样了。 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重伤的身体每移动一步都要承受内脏撕裂的痛苦。没有觉醒反转术式,也不再有人愿意给他治疗,伏黑惠站在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五条老师的无下限被破解了。 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也没看到她有任何特殊的动作。扬起的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鹭宫水无踩着破碎的月光靠近了表情有些错愕的成熟男性。 和刚刚拥抱他时的姿态没有任何差别,只是这一次,两个人的身体相贴时,她的手臂穿透了他的腹部。 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最强并不是徒有虚名而已。可是腰际传来的痛感和鲜血迅速流失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他的生命正随着这一击一点一滴地流逝。 凌乱的白发垂在额前,视野内一片影影绰绰。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他喘息着,铁锈味随着呼吸一起充满自己的鼻腔。纯净的蓝出现两点淡淡的金,五条悟松开捂着眼睛的那只手。 原本透明的雪莲花图腾明明灭灭,契约的力量遏制了周身咒力的运转。那张漂亮又冷漠的脸变得不再清晰,他的头像将要折断的花苞,低一点、再低一点,直到能重新将她的面容放进眼中。 一击即中并不是什么特殊事件,鹭宫水无没有为此窃喜。她是他的主人,享有绝对地掌控他的权力。只是一个‘破’字而已,将最强逼到这种境地,一时间,要感谢的人竟然是许多年前那个不成熟的自己。 早已忘记当初为何要契约他了,但确实给当下的她提供了便利。男人的脸不停地压近,看着他颤动的双唇,她准备倾听他最后的声音。 温热的鼻尖轻轻地点触着她的眉心,血味、甜味、花香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将两个人的呼吸融为一体。沿着那一点,他的触碰顺着她的鼻梁一路下移,轻柔但又不失力道。 站在原地没有动,鹭宫水无好奇地望着那片仅有分寸之遥的苍蓝,澎湃的海成了拙劣的模仿着,真正容纳狂澜的是五条悟的双眼。 一下,又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仅仅是像只被驯服的野兽般蹭着她的唇。 雪莲图腾发出的光芒太过耀眼,眼前被晃到一片光斑。流血的伤既让他想要倒下又让他觉得清醒,终于看清楚了这没良心的家伙究竟是什么表情。 有些呆滞,鹭宫水无的眼睫交错又分开。双颊被他吐出的热气熏得红了一片,她呆呆地,忘记了躲开。 于是整张唇彻底落下了,带着血、带着笑,五条悟的笑容皎洁:“坏孩子要接受惩罚哦。” 对方身上那种甜腻的味道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成年男性咒术师的体温比血还要滚烫。所有的声音都进入了对方的口腔,她被掐着后颈仰高了头,原本温柔的吻变得很重,带着惩罚的意味,他的牙齿轻轻地厮磨着她的下唇。 空间扭曲,四周的景象定格。夜风微澜,两个紧贴在一起的人来不及分开就已经消失在了天台。 目睹了整个过程,现在终于肯移开自己的视线,伏黑惠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虎杖悠仁身上。 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脑海中回忆着五条老师和鹭宫水无接吻的那一幕,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冰凉的指腹按上染血的唇,湿滑的触感传递到大脑。用力压下时唇色泛白,从下唇的中央开始,双指慢慢地揉动。 会是这种感觉吗? 刚刚五条老师亲吻她的时候,她好像都没有闭上眼睛。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指甲刮过齿面时发出轻微的细响。刚刚被压白的唇瓣恢复了原本的色泽,甚至在揉弄后变得更加嫣红。可能是他的力道太大了,有细小的伤口在指尖下裂开,点点血珠沁出。 舌尖探出,唇面被舔得干干净净。甲缘对于柔软的唇舌来说还是太过锋利,只是轻轻一刮就肿起一片。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放在了双唇之上,那点细小的破皮的疼竟然盖过了重伤所带来的痛。回忆着自己所看到的场景,他尝试去模仿,可是却变得更加迷茫。 第116章 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有正常的娱乐生活,会看电视剧和小说。从前津美纪很喜欢看少女漫画,偶尔也会分享一些情节。对‘接吻’的概念并不陌生,可是这样亲眼所见还是有不一样的感觉。 好像真的变成变态了,居然在幻想这种事情。 五条老师流了那么多血,但表情看起来还是那样投入。就连鹭宫水无都没有反抗,他看不到她的脸,但能看到她雪白的指尖攥紧了纯黑的教师制服。 肿胀的唇珠红得发艳,施虐的手终于垂落。 已经在尽力还原角度和力道了,可是却感觉不到一点舒服。 接吻是很痛苦的事吗,还是说,只有跟她才行。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伏黑惠终于从那种迷惘的情绪里惊醒。夏油老师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跳跃,他最终按下了接听。 温润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他听见夏油老师带着笑意发问:“惠,今天有见到什么特殊的人吗?” 不知道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身上的伤口始终没有得到处理,血液还在不停地流失,体温逐渐降低。隐隐约约听到那边说会过来接他之后挂断了电话,刚刚那股支撑着伏黑惠的力量从鹭宫水无离开之后就消失得彻底。 双眸闭合,沉郁的绿隐去。 伏黑惠倒在了虎杖悠仁的身边。 不只是他们,失去意识的人还有鹭宫水无。试图在五条悟带着她瞬移的时候反抗,但是却被抓住破绽直接打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 整个房间内目光所及的地方全部贴满了符咒,被特殊材质制成的绳索捆绑着她的四肢。红褐交错的两股绳缠绕在一起,上面挂着的铃铛样式格外熟悉。 身下的垫子柔软,盖着的毯子也毛茸茸的。从沉沉的梦境中苏醒后身体乏力,面颊上飞着将醒时特有的酡红。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在昏黄的灯光之中,她抬起头。目光落到了坐在垫子尾端的男人身上,鹭宫水无先出了声:“悠仁在哪里?” 大概是刚洗过澡,五条悟的白发还有些潮湿。没穿那套教师制服,他身上的白色衬衫并不修身,但却能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线条的走势。将手中的毛巾扔到了一边,他弯腰凑近,手臂直接撑在了她的耳侧。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天空的颜色被偷进了眼前的这双眼眸。已经蓝到晶莹剔透,总觉得不像是人类的器官。 像是叹气,但他又微微笑着,五条悟将她面颊上沾到的发丝拨开,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一醒过来就找别人还真是让人生气,我可是差点就被水无杀掉了,一点都不关心人家吗?” 都要杀你了又怎么会关心你,鹭宫水无感知了一下困着自己的绳结,开始有点想放空。 那只有着契约图腾的眼睛微微泛着红,霜色的眼睫震颤了两下,像是要落下雪。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恼火,想到了自己查到的资料,他现在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一直留在那孩子的身边呢,水无酱身上的秘密还真多呢。” 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没有任何思考,她凭借着从前拒绝追求者锻炼出的胡诹能力,信口开河:“因为悠仁拿走了我宝贵的第一次,所以我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短暂的静默之后,鹭宫水无听到了对方的回应。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五条悟闷闷地笑了两声,屈膝压住了她乱动的小腿:“我也有宝贵的第一次呢,水无酱要拿走吗?” ----------------------- 作者有话说:这章感觉有点乱,可能要修。昨天没来得及更新,真的对不起。脑子一团浆糊,晕乎乎的。昨天输液之后就已经十一点多了,结果偏头疼一直疼,然后又在小门诊拿药吃了。吃了之后有奇效,我和我朋友说真的管用好厉害啊,我朋友拆开药包研究了一下,发现有三种止疼片…… 怎么不算管用呢? 吃饭这个事怎么一直上不了桌啊,着急,我都着急。 下章还是会多多写的,在思考抬谁上来了。 晚安宝宝们,爱你们。 第89章 濡湿的吻一个接一个印上腻白的肌肤,像零落的红花被碾碎在雪地之上。宽大的手掌攥着纤细的手腕,两种白叠在一起,磨蹭、辗转、贴合,于是一种全新的、湿漉漉的薄红在这个过程中被孕育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迷乱,铃铛、顶灯、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铜黄、暖黄、唯有欲却没有情的金黄。身体震颤着将滚落的汗珠送进眼眶,灼烧感迟迟未退的眼球再一次被刺得发涩,雪莲彻底绽开。眼尾浅浅的粉被反复晕染加深,从深处透出的红格外靡靡。 撑在胸口的手用力,将他整个人都压倒。上衣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肩头错杂的深红长痕像乱摆的红线,一直延伸到肩胛和腰际。躺进软垫时后腰压着堆叠的毯子,侧脸被恶意地摁进沾染着少女香气的枕套。本就已经足够熏然欲醉了,现在又有更多属于她的馥郁芳香涌进鼻腔。大脑不断地受到刺激,咒力强化过的感官将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挥发、扩散、膨胀,到处都是鹭宫水无的味道,呼吸、喘气、窒息,他被拖进了开满花卉的漩涡里。眼瞳放大,紧盯着对方的面颊,五条悟有种自己正在被她猎杀分食的错觉。 和他的狼狈不同,俯视的人除了面颊更加绮丽发丝略有凌乱之外,再看不出任何与平时的差异。连衬衫的扣子都系到了最上方,柔软的衣料包裹着纤细易折的脖颈,一道很浅却很长的红线若隐若现,像是装饰用的颈链。 抬手想要触碰那道痕迹,梦里刎颈而亡的脸和此时此刻双眸迷蒙的面容重合。但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领口就被打落,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火辣辣的痛感让沉湎的人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问题所在,五条悟猛然意识到,鹭宫水无太熟练了。轻而易举地就占据了主导者的位置,像是驯服什么动物一样将他压制在手下。 若不是天赋异禀,那就只有一点可以解释了——她很有经验。 那个连接吻是什么都不知道,傻傻地向他请教如何能咬赢对方的呆瓜,在他没有出现的时间里积攒了丰富的经验。 都说学习和模仿是人的本能,即便是做这种事,也会不自觉地朝着另一方的风格靠拢。所以,在千年前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大概是经历过很多次粗暴的、狩猎一般、彼此撕咬的欲望战争。 身体在天堂,心却在地狱。 打着褶的裙摆像绽放的花朵,其下构成蕊丝,就像她的领域一般,鹭宫水无本人就是一朵花。可这绝对是最善伪装的植株,用娇艳靡丽的颜色作伪装,但其实是食人的品种。给人以可以采撷的假象,但实际上只会将靠近的人绞杀。 以一种纵容的姿态,五条悟迎接着暴雨般的击打。仰面看着她,他的视线落在那双太阳一般的双眸上:“水无酱……其实已经死掉过了,对吧?” 只知征讨和索取的人终于回神,将额前汗湿的发丝拨弄到了一边,鹭宫水无垂下眼睫去看那双蔚蓝的眼睛:“唔,算是吧……” 发泄情绪是很重要的事,连日积攒的烦躁都消失不见,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她难得地愿意陷入回忆之中。刀光剑影、熄灭的灯盏、苍老惊惧的天皇,满殿的血腥气、摆放在桌案上的文箱,还有一张不想再看见的脸。 想到这里情绪又变差了,她的手撑在对方的胸口,然后直起了身。维持着跪立的姿势,那只手顺延而上。但真正靠近脖颈的时候却又没有立刻扼住,鹭宫水无在犹豫。 系统没有提示任务目标危险,那么证明虎杖悠仁现在尚且安全。最令她厌恶的那位还没有出现,所以迄今为止考核任务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在眼前。 想直接杀掉的,可是他刚刚的表现确实令人满意。 女人也需要放松啊。 她低下头,金色的双眸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带着威胁性落在他颈间的手抬起,整理白色发丝的动作称得上是温柔。面颊鲜红的毒蛇吐信,玫瑰鳞片闪闪:“我命令你,不能够以任何方式伤害悠仁,也不可以让悠仁伤心。” 那只眼睛又在痛了,耳边似乎能听到茎叶抽条花苞舒展的声音。隐约的蓝光在眼前闪烁,五条悟能感觉到某种变化。她说的话像是给他设定了优先级的任务,放在待办事项的那一栏中,永远标着高光。 带着被所有欲望都被满足之后的倦意和餍足,她的嗓音有些发哑:“你最好不要尝试违抗,否则,主人会好好惩罚你的哦。” 有点失笑,霜雪般的眼睫轻颤着,眼底的失落很快就被敛尽。还以为他们已经更进一步了呢,结果眼前的人起身之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手搭上了鹭宫水无的肩头。确实有气闷报复的成分,他一点一点地将她按回了原本的位置。这瞬间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低头去吻那双吐出令人不悦话语的唇,但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要确认:“水无酱好像真的很喜欢悠仁呢。” 第117章 不喜欢,其实根本不喜欢。 凝视着她的五官,六眼极速运转分析。 “对啊,我最喜欢悠仁了。” 果然,又在撒谎了。 鹭宫水无根本不喜欢虎杖悠仁。 嘴上说喜欢对方,调查资料也确实显示了她一直都在保护那个少年,可是她的行为又处处透露着矛盾点。 来救悠仁的时候还想着抢他的喜久福。 在天台对峙时,他把那孩子扔在地上,磕碰的声音那么响亮。他都怕虎杖被磕出脑震荡,她却在思考怎么能将他诱杀。 还有今天,虽然她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确实是确认悠仁的安危,但并没有着急马上见那个人,而是真的答应和他做这样的事情。 靠在对方的身上,五条悟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青春期的酸涩竟然一直延续到了成年。即便是这样亲密的接触也仍旧看不到她的心到底是什么模样,来到东京的鹭宫水无比在平安京时秘密更多了。 滴滴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五条悟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这声音惊扰了正享受的黑发少女,她把黏着自己的人推开了一点,然后弯腰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 成功拿到了对方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是一条简讯。 「虎杖要求见你,要过来一趟吗? ——杰」 丝毫没有侵犯别人隐私后的愧疚感,鹭宫水无把手机转向了五条悟。屏幕的亮光打在他的脸上,晕红的眼尾、肿胀的嘴唇、沁着汗珠的鼻尖,全都一起被照亮。又一次被惊艳到了,她在心底勉强认可他的容貌能排在自己的名字之下。 指尖轻轻地叩了下屏幕,说话时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味道:“我要去见悠仁。” 双臂撑在身体的两侧,他故意晃动身体好欣赏她会露出的表情。挑眉时眼底是毫不遮掩的侵略欲望,五条悟舔了舔嘴唇:“你确定要现在去?” 摁灭了手机屏幕,鹭宫水无‘嗯’了一声。 几分钟后,她在房间里见到了被带过来的虎杖悠仁。 仅仅是几天没见而已,这一直被她保护着的少年却好像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扶着门框望着她,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最终只是像往常一样露出了一个笑容:“水无。” 挂着铃铛的红绳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稍微动一下就叮铃作响。符咒纸张也随着她起身靠近门口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鹭宫水无垂眸看了一眼,手臂用力,直接扯断了束在她手腕上的红绳。 没有理会将虎杖悠仁带来的男人脸上所露出的复杂表情,根据灵魂契约的感觉,她凭借记忆中的印象,认出了那是夏油杰。 没觉得自己颈侧的红痕和春意盎然的面颊有什么不对,她认为对方之所以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完全是被她的实力所震惊。 那些铃铛、符咒,有让她感觉熟悉的灵气。但从前胜不过她,现在也不可能把她困住。 脚上的红绳也应声断裂,鹭宫水无扑向了门口的虎杖悠仁,踮着脚捧住了他的脸。仔仔细细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之后,她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了他的眼下。 指腹蹭过时那种粗粝的感觉几乎让她忍不住暴怒,少年双眼下原本平整光洁的地方多了两道长条形状的疤。不管怎么揉弄都擦不掉,猛地一看就像两只闭合的眼睛。 金瞳里的视线骤冷,某种不祥的预感挑战着她的神经。 满足后好不容易积攒了一点的好心情全部都消失不见了,鹭宫水无咬紧了牙关,将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悠仁,你毁容了。” 对自己的幼驯染非常了解,虎杖悠仁知道,她一贯喜欢没有瑕疵的漂亮事物。还是有失落的感觉,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垂眸看着少女确实称得上完美的脸:“哪有那么夸张啊……” “不是毁容哦。” 坐在垫子上的五条悟忽然出声,他正用下巴夹着衬衣的下摆,拿毛巾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腰腹。 “是被寄生后留下的痕迹呢。” 容器……寄生…… 心脏跳动的速度变得比刚刚快了很多,短暂地怔愣之后马上了理解他话中所蕴含的意思。 警铃在大脑里拉响,鹭宫水无身上的杀气窜到了这几日的最高峰。 手上的力道变得重了,直到虎杖悠仁吃痛抽气都没有松手,她看着他那双像是蜜糖融化后的眼睛,眉头紧皱。上扬的眼尾给凌厉的表情增色,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狠狠地咬过唇瓣后又松开,连声音都变得阴冷:“悠仁……你是不是……不小心吃了什么东西……?” 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发顶落在了这房间的深处。本来只是无意间扫过的,可是现在却没办法不去在意了。 这房间并不算大,跟一开始关押他的地方布局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这房间里多出了一张垫子。 一张,一片狼藉的垫子。 乱糟糟的毯子,看向他时发型凌乱的五条悟,落在地上的几件衣物。 空气里那股被他刻意忽略的特殊味道忽然变得刺鼻,黏腻、潮湿、旖旎,有某种认知在他的脑中逐渐凝聚。 紧接着,虎杖悠仁听到,那个寄居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明鉴,有歧义的全都改了,没有露骨的描述。求求惹,谢谢您暧昧的字眼孩子也都改了,请审核大大再审 第90章 喉结滚动, 心神震荡,像是在无骨鱼片里吃到了鱼刺,没有任何防备, 只能任由其卡在喉间。 连身体的异常都顾不上了,也不再在乎身体里的那家伙究竟是什么状态。看着垫子上那块被毯子遮去一半的深色水渍,虎杖悠仁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再思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 凌乱的毯子,散落的衣物。 淡淡的花香和奶油甜腻的气息全都混在类似麝香的味道里,光是嗅闻就能想象出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整个房间都被这糜烂之息给填满。就算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事,可是也并非全然不了解,这房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并不难猜。 忡忡的双眸缓慢转动,他的目光莫名地落到了五条老师手中那条刚刚用来擦拭腰腹的毛巾上。 为什么要擦拭那个位置,又为什么要在关押鹭宫水无的房间里擦拭? 青筋半落的大手就那样抓着那一团毛巾,深蓝的、湿答答的、皱巴巴的,半裹着纤长的手指,那块料子都能把整片腹肌遮住了,却没挡住虎口处那圈几乎见血的牙印。 没有去看幼驯染表情的勇气,在‘怦怦’的心跳声中,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鼻尖变得酸酸的,嘴巴却闭得比刚刚更紧。不知所措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证明什么,但双眸不受控制地继续观察着五条老师现在的模样。 视线顺着那只握着毛巾的手向上,对方穿的衬衫上褶皱多到像是被人狠狠地蹂丨躏过一遭。松散的领口暴露了锁骨周围的肌肤,抓痕和咬痕斑驳着,一直延伸到衣衫的深处。可疑的绯红烧到耳廓,肌肤越白,所承载的色泽就越明显。 这是第一次见到五条老师摘下眼罩的样子, 难以避免地,他也被那双存在于传说中的眼睛吸引。 纯粹、深邃、教堂彩窗玻璃般的蓝,白色眼睫围绕着,垂眸时有落雪的效果。 可并不想感慨这众所周知的美丽,更没有工夫思考‘六眼’的盛名。完美的事物并不能够使他动容,反而是瑕疵更加抓人眼球。虎杖悠仁看着其中一只泛红的眼睛,眼眶也终于体会了和鼻尖相同的酸楚。 在那只眼睛的眼尾下方,有一颗算不上起眼的小痣。 氧化凝固后的血失去了原本鲜亮的颜色,那颗痣也就跟着由红慢慢变成了黑。模糊的圆边缘晕染,不算规则的形状扎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没有目睹事情发生的过程,但虎杖悠仁就是知道,那一定是鹭宫水无的作品。 越长大泪腺反而越发达,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都不会哭,现在却为了一颗痣而想要掉下眼泪。眼角泛起一阵痒意,他一直都记得,上个月运动会擦伤腿的时候,自己的眼下也曾经短暂地获得过这么一颗。 湿润的指腹落在眼周本就脆弱的皮肤上,当时鹭宫水无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端详了好久才确定位置。没有痛感,也没什么特殊的触觉,只轻轻一下,用的还是他膝盖破皮流出的血,可是莫名地,就是让人有种被标记的感觉。 现在,这标记也同样打到了五条悟的眼下。 明明对他说过‘因为悠仁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对悠仁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所以才要做记号哦’这种话,现在却又对别人做了相同的事情。 难道,一开始就在骗他吗,还是,这么快就对另一个人也产生特殊的感觉了? 第118章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就算是幼驯染,也不可以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五条老师强大又帅气,就算是她暂时产生了爱慕之情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鹭宫水无的身体是她自己的,她有支配的权力。 一遍又一遍,可是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变得怪异的心。 他们只是朋友而已…… 为什么他要这么在意…… 不,比起她是不是和五条老师发生了关系,他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 是习惯了她陪伴在自己身边吗? 是伏黑惠的出现让他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了解她吗? 他真的觉得好不安,比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的时候还要不安。 不想问的,感觉自己应该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不管鹭宫水无做出什么事情,他只要假装根本没有察觉出有不对的地方就可以。 可是就是没有忍住,虎杖悠仁低下头去看她的脸,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就已经率先往下流。 好丢人啊。 这么多人在。 五条老师、夏油老师、身体里那个奇怪的讨厌的家伙,甚至还有鹭宫水无。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虎杖悠仁的泪珠很大,坠下来时如同断线的珠子。琥珀色的眼睛和鹿也没什么不同,水润润的,温驯无害,连难过的时候都只知道检讨自己的问题。 湿润的眼睫显得更黑,一簇一簇的黏在一起。他黑压压的眼睫颤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愿意问出口:“我们不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了,鹭宫水无难得地生出了一丝慌乱的情绪。手还贴在对方的脸上,他眼周脆弱的皮肤被她揉得一片艳红。滚烫的泪珠划过指节落在手背上,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站在破碎的铃铛和断裂的红绳里,她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安抚这孩子的情绪。 没有松开捧着对方脸颊的手,转头时金眸里带着藏不住的冷漠和烦躁,她看着气定神闲的五条悟直接下了命令:“带着你的破毛巾出去。” 房门被关上了,这间刚刚还只有她和五条悟的房间里现在只剩下了她和虎杖悠仁。 不再捧着他的脸,转为拉着他的手,鹭宫水无将虎杖悠仁拉到了垫子旁,但无论如何对方都不肯坐下,非要站着和她说话。 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他跟她僵持着:“我们不是彼此最亲密的人吗?” 是这样的,这次的任务目标性格确实有些执拗。从小就表现出了这种特质,他身上有着某些细腻的女性特质。 两人对视着,双方的眼瞳中都清晰地映着彼此现在的模样。看着那对雾气弥漫的眸子,鹭宫水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她不喜欢虎杖悠仁现在的状态,更不喜欢这个问题。 有种熟悉的感觉,明明是他在发问,可是却让她无法遏制地感到无力。 ‘我们不是朋友吗’ 真是笨蛋。 无论如何任务还是要做的,心里有某种猜测,所以干脆就朝着那个方向去思考、实践了。 刚刚五条悟也有很多问题,可是她吻了他一下之后那家伙就立刻就变得老实了很多。反正,人类社会的男性生物总是一样的。 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襟将人拉近,到了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似乎是咒术高专的校服,鹭宫水无掀开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然后抱住了他的腰。 身前的少年似乎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居然连这种都要她教,果然是任务对象就是了不起。仰头看着他,鹭宫水无不开心地噘嘴:“胳膊断掉了吗,快点抱我。”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懵,虎杖悠仁看着身前比自己矮了许多却颐指气使的少女,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臂圈住了她的身体。 柔软,娇小,带着淡淡的花香气,拥抱女孩子的感觉,拥抱鹭宫水无的感觉。 已经不记得两个人多久没有这样亲昵过了,好像从升入高中以来,他们就连手都没有拉过了。 明明小时候很亲密的。 真正体会到了自己的幼驯染已经长成了令人喜爱的少女,他虚虚地环着她,怕自己的怪力会碰伤这温软到好像会融化的身躯。 他在抱着鹭宫水无诶…… 不再看他了,因为脸埋在衣料里,所以声音变得有点不清晰,她的语气像是在赌气:“当然是了,早就说过了悠仁和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最重要的人,为什么又要问一遍呢。而且,悠仁在医院的那个时候不是和伏黑惠自我介绍说是我的男朋友吗,难道你现在要反悔?” 男朋友。 等等。 男朋友。 水无到底再说什么,男朋友什么的,他真的可以吗,是不是太过草率了。当时只是为了帮她解围才那么说的,难道她真的当真了? 环着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努力地克制着自己胡思乱想的毛病,虎杖悠仁试图回到最初的问题。 稍微有点语无伦次,他抬起手,然后轻轻地,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因为水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水无是咒术师吧,那么是不是从小就能看到那些丑陋的东西呢,连我都觉得有点可怕,可是水无一次都没有提起过。” “刚发现自己能看到这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时,一定很害怕吧。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试着依靠我一下呢?” 手掌整个裹住了她的后脑,虎杖悠仁看着胸口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头变得更酸:“偶尔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也是因为是咒术师的缘故吧?” “消失的时候是去和咒灵战斗了吧,拉着我绕路,把我关在教室里不让我出去,是为了保护我,对吗?” “一直以来,水无的压力很大吧,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分担一下呢?” 这不一样…… 和她想得不一样…… 原来他哭是因为这个吗,虎杖悠仁在心疼鹭宫水无吗? 不是因为她和五条悟做了,把她当作属于他的物品所以气哭了,而是因为觉得她一个人太辛苦了才流泪。 一直没有把脸抬起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眸光逐渐变得凝滞,灼人的金色眼眸有短暂的柔和,小小地叹了一口气,鹭宫水无抬起头。 在这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金色的眼睛成了唯一的光源。弯起的眉眼被昏黄的灯影映得柔和,长睫卷翘。被吮得水光粼粼的唇珠还没完全消肿,她笑了出来:“因为我最最最喜欢悠仁了,所以不希望悠仁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头顶的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变得明明灭灭,暗下去的那一瞬好像有红光闪过,但是亮起来之后却还是那双蜜糖似的眼。 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鹭宫水无后退了半步想要松开身前的人,可是刚要收回胳膊就被攥住了。 血腥混着硫磺的味道似有若无。 少年的手变得更加冷硬,猛涨的指甲陷进她的肌肤,轻易就掐出深刻的血痕。整个小臂的血液都变得流通不畅,手掌发麻,腕骨有快要折断的细响。 青黑的咒纹逐渐浮现,从手腕开始,一路向面颊上蔓延。那两道像眼睛似的疤痕终于找到了形成的原因,被咒纹托着,确实是另一双眼睛。 环着她的手臂收紧再收紧,有力的手臂快要将腰肢折断。窒息感强烈,鹭宫水无的脚几乎要离开地面。 房间里的灯终于彻底熄灭了,一片黑暗之中,四盏鬼火般的红幽幽闪烁。粉发之下投出的视线带上了另一种意味,穿过了这具身体,直接看到了她灵魂的形状。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是气质却完全不一样了。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响起,有湿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耳侧:“死而复生了啊,神莲大人。” 使用着虎杖悠仁的身体,可是却是两面宿傩的灵魂。 某种战栗从脊背一路向前攀,那只长着长指甲的手还扣着她的后颈。头皮发麻,下颌酸痛,他摁着她的腰猛地让两人贴得更近。 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鹭宫水无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两只手腕被一只手就完全握住了,他用力下拉试图逼迫她仰头。倾斜的长发违背了主人的意愿,发尾软滑,反复扫过他的手臂。 浑身的血都冷掉了,贴紧的那一刻过去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进大脑之中,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可是不行,这是悠仁的身体。动手的话,受伤的会是悠仁。 任务目标死亡她的任务就失败了,难道第二次考核也要毁在这可恶的东西手中吗? “这么久不见,连看我都不敢了吗,嗯?”手掌陷进了她柔软的发丝里,这顺滑的真实的感觉让他根本不想松手。两面宿傩的视线片刻不移地落在面前这张可恨的脸上,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愤怒还是庆幸更多,“鹭宫水无。” 第119章 不是转世。 不是后代。 是本该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死去的,靠在他怀抱里闭着眼睛的鹭宫水无。 那些禁术、秘法、阵、符,那些他产生过的动摇,回过的头,甚至是被封印的这千年之久,全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被戏弄了。 一次又一次,他又被这女人戏弄了。 杀了她,杀了这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应该马上动手才对,他已经看出他顾忌着这容器不敢动手了。可是扯开对方颈间的扣子之后胸腔里沸腾的、压抑了这么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如何形容的感受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白皙的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红粉长痕。 指腹自然地覆了上去,两面宿傩摩挲着,一条腿卡进了她的膝盖之间。从邪气弥漫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连声音都好像没什么特殊的语气:“自刎,很有本事嘛,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嗯?”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杀意又烧上来了,鹭宫水无眼睫颤动了两下,面无表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手上的力气变重了,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指痕,他低下头,视线去找她的眼睛:“哦?” 脖颈僵硬,鹭宫水无迎上了他的目光。这么久了,果然还是讨厌红色。语气淡淡的,她错开视线:“鸠占鹊巢的家伙,马上让悠仁出来。”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被摁在那张垫子上时竟然不觉得意外,她的脸贴着皱成一团的毛毯。 要不要捅一个出血少的地方呢…… 直接打晕应该就可以吧…… 刚刚那一秒对虎杖悠仁的心软让她错过了反制两面宿傩的最佳时机,男人果然是害人不浅的东西。 身上的重量压得鹭宫水无快要无法喘息,炙热滚烫的胸膛牢牢地贴着脊背,隔着单薄的衬衣,根本无法阻隔体之间的传导。 两面宿傩的呼吸从后方传来,软软的唇擦过耳尖,低笑震得她耳廓又麻又痒:“鸠占鹊巢的家伙?” “自由的时间太久了,连我的名字都忘了,是吗?” 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鹭宫水无侧过脸去看他的表情。 这家伙绝对是被封印了千年之久憋疯了,精神方面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为什么哪里都不对劲,说话、行为,有种莫名的恶心感觉。 “啊,这种眼神,还真是新奇啊。” 带着薄茧的手贴上了膝窝,百褶裙的下摆边缘有一处并不起眼的污渍。 “当初可是很喜欢缠着我呢,怎么,现在换口味了?” 本来是想好好看看这女人现在的神情的,可是视线却透过她的发丝看到了卷在毯子里的一抹天蓝色蕾丝布料。 视线的温度降到了低谷,两面宿傩垂眸去看自己指尖触碰到的东西。 一点黏腻的乳色,散发着属于五条悟的气息。 火焰瞬间在掌心炸起,诅咒之王的脸黑得彻底。 ----------------------- 作者有话说:发呆了整整千年的大爷终于出现!再也受不了在虎杖的身体里听小鸟说什么喜欢了,大爷怒而冲出。 宝宝们记得抽奖的事情哇,明天是蛛蛛的生日,嘿嘿,俺红色大蜘蛛想抽一份小礼包(或许是一点点日谷) 晋江这个月的抽奖次数用完了,想放在红薯抽,但是俺要先研究一下红薯子怎么抽。 快在评论区告诉爱你的蛛蛛你期待否 第91章 掌心贴着裙摆向上滑动,但却并没有感觉到这层衣物下的其他存在。手掌的力气变得重了些,心里翻腾的杀意越来越猛烈。 卷在毛绒毯子里,只露出一角的浅蓝色布料如同有什么魔力,明明只能看到一点边缘,但立刻吸引了两面宿傩的目光。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有很多新鲜的东西存在,但只一眼,他就认出了那到底是什么。 没有马上确认自己的猜测,反而垂下了眼睫。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顾不得旖旎的氛围和当下的处境, 暴怒、憎恨、忮忌,这些情绪快要把他吞噬。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自己种过的花被别人养去了。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啊, 她确实是个到处招蜂引蝶的坏女人。 早该知道的, 她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连死,都是骗他的。 看得出刚刚双方应该都非常酣畅淋漓。 刚刚指尖沾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那种黏滑丝缠的感觉让他发自内心地觉得恶心。 手腕抽离,两面宿傩的指尖碰到了浅蓝色蕾丝的边缘,将其整个从狼藉中挑起后才发现上面还缀着小巧的蝴蝶结。确实是精巧漂亮的织物,可以想象穿在她身上的模样,的确是让人很有想要撕碎的欲望。 是她自己主动褪下这层最后的屏障的吗,还是说有另一双手来帮忙? 那些花边贴在肌肤上应该很衬人吧, 浅蓝色挂在腿弯上摇摇欲坠的样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很有兴致呢。 所有的一切都很完美,但越是如此,两面宿傩的杀欲和虐欲就越强烈。 不是为他。 不是他所创造的。 全是另一个男人的杰作。 这个时代的六眼吗,也不过是蝼蚁蛆虫之一罢了。 有什么资格…… 到底有什么资格…… 火焰吞噬了整条衣料,烧焦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短暂地盖过了那股麝香腥气。 细小的灰尘颗粒‘扑簌簌’地从他的指缝间流逝,轻轻一吹,无数小点在空气中飞旋舞动。人类从本质上讲和这些灰尘并没有什么不同,烧干净之后,也能得到这样的余烬。 被反剪在身后的手臂酸痛无比,借着对方注意力转移的间隙,鹭宫水无猛地扭转身体。骨骼被拉扯时发出‘嘎嘣’脆响,已经做好了脱臼的准备,她腰部发力,抬腿攻向他的小腹。 只要能反制他。 只要能反制这家伙就有机会将他逼回去让虎杖悠仁出来。 预想之中骨节错位分离的痛并没有来临,擒着她的人竟然在此之前主动松开了手掌。没有闪躲,也没有要回击的意思,一向唯我独尊分毫不容侵犯的人不知为何老老实实地承受了这一击。 膝盖几乎陷进对方腹部的肌肉里,腹腔中的内脏被顶得位移。吃痛的闷哼声从他的唇齿间溢出,猩红的视线垂向她目光冷凝的双眼。 眸中那一瞬的错愕消失得飞快,不想让这人读到哪怕一丝她的真实情绪。但直觉告诉鹭宫水无这举动并没有什么用处,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还是捕捉到了那点犹疑。 原本攻击他是想趁机摆脱禁锢的,但现在却有些弄巧成拙的效果。嵌合如同两枚齿轮,身体彼此挤压,他们的姿势变得比刚刚更亲密。 两个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能将对方的表情完全收进眼底。 刚刚那一下她用了八分的力气,已经是在保护虎杖悠仁的前提下最强的攻击。 星星点点的血溅落在鹭宫水无的脸上,翘起的眼睫上挂了朱红的露水,如同被压弯的嫩枝。金黄色从中心向四周延展,赤色的血雾落尽后,布满咒纹的冷峻面庞在眼前放大。 已经看过无数次虎杖悠仁的脸了,可是从未想过这双眼睛能露出这样的眼神。下唇中心晕着一抹淡淡的绯色,鲜亮刺目的痕迹沿着他的下巴一直向下坠,好似一场连绵不绝的细雨。 有诈吧…… 肯定有诈吧…… 从出现到现在,这家伙的所说所行实在是太过反常。感觉是自己的错觉,但又觉得这家伙好像确实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仰面躺在垫子上,鹭宫水无警惕地看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整个身体都因为防备而紧绷,她准备着,好能在突发状况来临时立刻做出反应。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呼吸放得极其缓慢,生怕错过哪点端倪,但确实什么都没有。 这个千年前曾被她认为是‘朋友’的存在变得如此陌生。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任何能去猜测的凭证。 千年之久,时间大概真的能磨炼一个人的心性。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东西带给了诅咒之王以这样的影响。 愤怒、怨恨、疑惑、哀愁,悲伤和寂寞这两种本应与他无关的情绪此时此刻却萦绕在心间。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可是再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些本就没有妥当解决的情绪又重新涌了出来。 没有伸手触碰,也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在担心这也不过是幻影。愤怒略略消弭了一些之后,原本的底色就显现了出来。怀抱着这种可笑的心情,两面宿傩低垂着眉眼。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目光代替着他的指尖进行了一场细细的描摹。 如同匠人最得意的作品,每一处都精雕细琢般惑人。耀眼的双瞳即便过了这样久也没有光辉减去的迹象,已经褪去色泽的唇却重新焕发了果子熟透后才有的红。早就知道她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可是却已经没办法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认为这只是一具骷髅的前身。 第120章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性情,熟悉的可恨。 千年的时间太久了,在累累白骨堆积而成的王座之上,陪伴他的只有一支翠蓝色的鸟羽。 或许是太过无所事事,从不回头的诅咒之王开始陷入回忆。 起初只是会想到她浑身是血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后来慢慢地连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也开始在大脑里出现。到了这种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记得跟她相处过的每个分秒,一直针对她的理由好像有了全新的答案。 陌生的感情在胸腔里发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初悬浮暴烈的情绪全都退去了,剩下的只有一颗孤独的心。在一个与其他被封印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的某天,两面宿傩照旧把玩着那根羽毛,已经不记得到底有没有被羽管扎到手指了,他只记得那天很无聊也很平静。没有任何征兆,他或许是喜欢鹭宫水无这个念头就这样凭空蹦了出来。 在她死后,在他被封印之后,在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天。笑着笑着就变得沉默了,他一滴泪都没有流。 做了那么多事,费了那么多功夫,人死后仍旧不肯放手,日夜切齿拊心,就那么想让她低头、想让她回到阎罗山。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原来是他动心了。 疑心是自己看错了,血红的眼睛中有波光水影。颤动的眼睫都停滞,鹭宫水无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反抗、攻击都顾不得了,甚至任务都暂且搁置到了一旁。她仰头凑近了一点,后脑勺离开了垫子。 双眸中是纯粹的惊叹,与刚刚差点一膝盖怼碎对方的样子截然不同。长发散在后方,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遮挡。唇瓣微微张开,白皙的面颊上满是好奇的神态。没有压低声音,带着恶意,她唇角上扬语调欢快:“啊,两面宿傩,你要哭了吗?” “这么久不见, 你怎么变得这么弱了呀。要不你用毯子擦擦脸吧,想哭就要哭出来哦。总是憋着,人会坏掉的呢。 ” “没关系,现在你在悠仁的身体里,四舍五入,不算是你在哭。” 毯子? 这条曾经卷着属于她的浅蓝色蕾丝,承载过她和别人翻云覆雨的毯子? 没有熟悉的挑眉、轻嗤,和居高临下的蔑视,也没有嘲讽、挖苦,和带着疯狂意味的挑衅。四点幽深的红如汹涌的潮水般流动,全部倾倒向她的眼睛。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身上的人终于做出了反应。 两面宿傩抬手捂住了她嘴。 起初以为他只是恼羞成怒,但渐渐地就感觉到了不对,有什么湿滑柔软的东西在舔舐她的嘴唇。 抬头时脑后空出的缝隙正好给他提供了便利,一只手挤进了她与垫子之间的空间,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她的唇,两面宿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唯一还露在外面的眼睛,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紧闭的唇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隙,腻软的舌尖抵着表面光滑的牙齿。强烈的窒息感让鹭宫水无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双唇,于是对方手心舌宛蛇一般的舌立刻抓住了机会。就这样溜进了温热的口腔之中,猩红的长舌卷住了他想要的东西。晶莹的唾液在手掌和她的唇周漫开,酸麻的感觉从被压着的舌尖开始,慢慢地,整个舌头都被这种感觉包裹。 再没有声呛和争吵了,房间里只剩下水声。 还是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一些,唇舌勾缠,这个吻变得更深。又在攻击他了,为了这只是容器的小鬼刻意克制着力道,踹在身上还是那么疼。推拒的手掌撑在他的胸口,若是从前的话,那双手大概已经毫不犹豫地穿透了胸口。 那双原本盈满狡黠和恶意的双眸逐渐变得疑惑和迷蒙,两面宿傩喉结滚动,一面为她确实还活着感到一丝庆幸,一面又为他此时此刻的束手束脚而妒火中烧。 还真是没变啊,这招蜂引蝶死不悔改的德性。 攻守之间,垫在她后脑勺之下的手不知何时就已经撤走了。 得弄干净才行啊,一想到她和五条悟曾在这毯子上做过的事情就觉得不爽。 毯子都被揉皱了,指纹泛白,但这个过程还没有完成,原本关着的门就被暴力撞开了。巨大的、强烈的诅咒气息迅速涌进,咒灵的咆哮声扭曲变调。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明鉴,全都删除了 蛛蛛是一点也不敢展开,一点也不敢造次了,不然这章能上四千宝宝们补药养肥蛛蛛了,蛛蛛还要上榜,已经在pc端坐牢两周了,好像被人看到…… 话又说回来,抽奖小礼包的事,目前已经想好了要放一个大爷的小滚滚了,剩下还在思考。 另外是哪些幸运宝宝抽到了晋江币呀,告诉蛛蛛一声呀。 在评论区抽人发小红包! 大家的评论蛛蛛都看的,高强度冲浪,但是有的时候回着就去做别的就忘记了。 上次还有宝宝找到了我的小红薯催我更新,笑的我。 爱你们! ! 第92章 门板被撞得粉碎,裂纹在墙体上蔓延。满地的铃铛被震得滚动,叮叮当当的声音几乎要盖过符纸哗哗掉落的声响。 巨大的咒灵狰狞着面目,尖利的獠牙上涎水淋漓。血盆大口张开,带着腐臭气息的味道将房间内所有其他的气味都掩盖。覆盖着鳞甲的爪子伸进房间深处,像是小孩子伸手去掏罐子里的糖。 整个房间都在震颤,两面宿傩却恍若未闻。他单膝撑在地面上,专注地盯着眼前。半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淌在地面上,浓郁的白逐渐变成了蛋清般清透的颜色。犹觉不满,他的指腹重重地按下某个点,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才肯停。 利爪堪堪扫过他的耳尖,兴致被打扰,侧目时猩红的眼中仍旧带着未褪尽的欲念。抬起另一只手,轰出的咒力将半堵墙都震碎。受伤的手臂引来了咒灵暴怒的咆哮,依稀之间能听见有人慌乱的呼喊声。 连目光都不肯再施舍,两面宿傩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拭过自己满是水痕的脸。掌心的舌舔过面庞,猩红的舌尖将晶莹的珠子都卷走,还是熟悉的滋味,微甜微涩的感觉在口腔里散开。 才刚刚抬头而已,凉风就直冲面庞而来。鹭宫水无的手掌落在他的面颊上,一巴掌扇得他侧过脸去。 她已经从垫子上坐了起来,散乱的裙摆盖在大腿上,双眸微冷但面颊绯红。生理变化是人无法抵挡的,心里再怎么讨厌这家伙,可是身体还是会觉得舒服。 云雾缭绕的双瞳望着他微仰的脸,锐利的金因着欢愉的水汽而变得柔和。纠缠了那么久,他对她身体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越了她自己。虽然不想承认,但今日的确是又一次爽到了。 才向外看了一眼, 鹭宫水无的脸就被强行扭转了回来。已经变回了俯视的角度,身前的人站了起来。 用舌尖抵了抵被扇得发麻的腮边,两面宿傩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少女粉嫩的面颊上,软肉被他掐得变形,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总是能显出无辜娇怯的神情。口腔里一片腥甜,他垂下眼睫看着她的脸,左腿挤进膝盖之间。被打了还笑得这样邪肆,他的声音里有股莫名的傲慢和得意:“打我是因为不爽吗,明明舒服的都哭了,真是不诚实啊,小鸟。” 想把他的嘴撕烂,才抓住对方的手腕,还来不及使劲整面墙就全部塌陷了。刚刚那只咒灵终于露出了全貌,两个人一齐转过了头。 一方是调情被打搅了所以烦躁,一方是准备开打结果被打断了所以暴躁。 漫天飞扬的尘土终于落下,天光完全在头顶展开。庞大扭曲的咒灵身前,是手持武士刀的少年。 踩在废墟之上,雀蓝色的眼眸中是化不开的阴郁和自我厌弃。眼下薄薄的青黑在苍白肌肤上格外刺目,疲态尽显、鬼气森森。宽大的白色制服外套让这人看起来更像是一缕游魂,他抬起眼睫,美丽、脆弱、疯狂。 “伤害里香的人,都得死。” 刀刃一点一点从鞘中滑出,映着少年有些无神的眼睛。剑身寒光四射,锋利的边缘又薄又硬。 特级咒灵啊。 踩在废墟之上,两面宿傩的另一种兴致被全然激发了出来。上前了半步,他的两只手都插在衣兜之中。侧身时挡住了身后整理裙摆的少女,他兴致盎然地挑眉:“哦,特级啊,还真是有点狂妄过头了。”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可以随意屠杀、进食,有愚蠢的蝼蚁和活着的鹭宫水无。 交锋开始得很快,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学校里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和一个咒灵,五条悟和夏油杰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往后退了两步,她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个叫作‘里香’的咒灵身上。 那样丑陋狰狞的身体,却有着纯粹的幼小的灵魂。 是一张很可爱的脸啊,哭泣着,还要战斗。 想要。 往前迈了一步,鹭宫水无的手搭上了两面宿傩的肩头。身位被拉近,她附在他的耳边。 第121章 温热的吐息忽然落在耳际,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脸上狰狞的笑卡顿,他侧头看向那双重逢后终于愿意主动靠近的金色眼睛。 微肿的红唇有种靡丽的艳红,翕动时唇珠随之轻轻晃动,她的声音有点不满,但更多是娇嗔:“悠仁,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唉,我要发line说你是缩头乌龟了哦。” 动作都变得生涩滞缓,两面宿傩的表情彻底凝固。类似于干呕的呕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他的灵魂被撕扯着,向下压去。五官开始扭曲,咒纹慢慢褪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移开与她四目相对的眼神。 尖啸的咒灵扑来时,鹭宫水无还是在盯着那张正慢慢变回虎杖悠仁的脸。疾风掀起她的长发,指尖轻触到了怪物的额头。隔着虚假的躯体,她的手摸到了小女孩柔软的发顶。 终于转过头,笑容一点一点扩散。弯起的双眸有温柔的假象,卷翘的长睫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抬头时澎湃的咒力在周身沸腾,只是轻轻地贴着而已,对方就再也不能靠近分毫。 最后看了一眼满脸茫然的虎杖悠仁,鹭宫水无将身体转向了里香。 似乎并不知道她已经对她手下留情,也可能是变成诅咒的时候年纪太小,所以心智还不成熟。巨大的身体在半空漂浮着,像正在漏气的汽艇,她哭喊着,用咒灵变调的声音:“放开里香……忧太……要保护忧太……里香要保护忧太……杀掉你杀掉你杀掉你……” 轻轻地抚弄了两下小女孩的额发,她垂着眼睫。俯身时眼底的金光刺目,轻嗤一声,声音却变得更温柔:“真的能做到吗,逞强可不是好事哦,杀掉我这种事,下次再说姐姐真的会生气。” “能听得懂我说话的,对吧。如果里香再多说一句话,姐姐就要撕碎你嘴里的那个忧太了。” “能明白吧,撕碎,像放进绞肉机里一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团碎掉的烂肉了哦。” “然后姐姐会喂你吃下去,让你们能够永远、永远在一起。” 似乎被吓到了,天使一般的面庞,如此轻柔温婉的语调,吐出的却是比毒蛇喷溅出的毒液还要灼人的话语。 忘记了哭泣,诅咒女王呆呆地。悬浮的身体发冷,第一次,感受到比自己还要强的恶意。 站在鹭宫水无的身侧,虎杖悠仁将她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有些难以置信,他的目光追寻着她的脸,视线试图捕捉此时此刻对方真实的情绪。 什么都读取不到,就只是微微笑着,用那张漂亮、芍药花般娇嫩的脸,倾吐着这样的威胁。 琥珀色的眼瞳里有光影在晃动,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幼驯染有自己的秘密,可是真正触及这秘密的内容时还是觉得伤心。从未有那一刻像现在,虎杖悠仁觉得自己离她是这样的远。已经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可是过去的日子对她的了解甚至不如这短短的半日多。 单手叫停了诅咒女王,将特级咒术师乙骨学长逼得无法靠近。面颊仍旧火辣辣地痛着,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似乎还和被整个咒术界忌惮的诅咒之王之间有着不浅的渊源。 脑中满是那家伙的笑声,吵得他头痛。身体里关着的存在似乎非常满意,像在回味什么,那声音反复念着‘鹭宫水无’这名字。 回神时,情况又一次转变了。 “里香!” 扭曲变调的哭泣声刺激着他的耳膜,乙骨忧太挥刀。额角的青筋暴起,他双目下是重重的阴云。纵身跃起,看准了对方横伸的手臂。无边的战意爆发,已经快要把五条老师的嘱咐抛到脑后。 “放开里香!” 细碎的金属屑向下掉落,混着微红的血。整柄太刀都碎开了,那只看起来柔软无力的手直接捏碎了他的武器。 两人之间只有一刃的距离,周围的颜色全都快速退散。漫天的金如此耀眼,比中天时的太阳还要盛大,散发着根本无法直视的光芒。从他的眼瞳中心开始,属于雀蓝的位置一点一点被挤压侵占。 里香的抽泣声、虎杖学弟声嘶力竭的阻拦声,风声、初雪降临的声音,碎石滚落窸窸窣窣的声音,全部都听不到了。 肩头一片潮湿,被雪水浸染的额发湿漉漉软塌塌地遮在眼前。乙骨忧太能感觉到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落在了他的肩头,雪白的制服被逐渐染红,她触碰的地方滚烫。 身体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他仰着头,膝盖一点一点弯曲。 “我说,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刚刚面对里香的耐心和温柔全都不见了,鹭宫水无俯视着他,手上持续发力,将他摁得更低。 黏腻、湿热,满是血的手掌顺着他的脖颈向上,然后扼住了乙骨忧太的咽喉。窒息感强烈,只有稀少的空气流进他的咽喉,喉骨‘咯吱咯吱’地响着,她的手这样软又这样狠。 像是在商场里购物,对方的声音带着少女音调特有的清甜。 “忧太啊,真的爱的话,就不能阻止女朋友奔向更好的人啊。所以,交给我吧,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 大概是觉得那些血黏在掌心不舒服,眼前的黑发少女垂下眼睫,盯着掌心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她将手心上的血全部抹到了他的脸上。 真的好恶劣。 湿润感在脸上蔓延,铁锈味和淡淡的花香气挥之不散。乙骨忧太咬紧了牙关,违抗着那股强势的力量,他艰难地开口:“绝对……不会……把里香……” 没有动手,没有出声,就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而已。金瞳的余光落在他的面颊上,唇舌猛地闭合,舌尖被自己咬破。 真是太恶劣了…… 他都看到了,她和虎杖学弟体内的诅咒之王做了那种事,现在还要将里香从他的身边夺走。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大的恶意,明明对学弟就不是这样的,可是现在这样凌辱他。 完全不一样…… 和五条老师说得完全不一样…… 一个欺骗了所有人的坏女人。 “在心里骂我是不行的哦。”用反转术式治好了自己的手,已经走向虎杖悠仁的鹭宫水无似有所感地转头。笑眯眯的,那样亲和有活力,好像刚刚逼迫他跪下的根本不是自己:“啊,对了,想复制我的术式也是行不通的哦。” 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她转头看向被控制着的里香:“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哦,你要不要跟着我呀,亲爱的。” 结果完全在意料之中,还是被拒绝了。有着幼女灵魂的咒灵剧烈挣扎、哭泣、咆哮,但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桎梏。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鹭宫水无的声音听起来很苦恼:“那看来,只能那样了呢。” 踌躇了很久,还是迈出了这一步。虎杖悠仁握住了鹭宫水无准备结印的手腕,他有些犹疑,倒也不是想劝阻什么,只是觉得无法理解:“水无有办法把里香从乙骨学长身边带走吗?” 他也是刚刚认识乙骨学长不久,听说他和里香已经在一起很久了。无法摆脱、无法分割,他们两个就像是连体婴,真正应验了‘永远在一起’的誓言。 如果连五条老师都没办法的话,那水无会有办法吗? 比他想象的还要强,那个小时候总是闹着要他背她回家、走两步路就说好累的小女孩,好像从一开始就不知比他强上多少。咒术是只能靠天赋的,后天再怎样努力也没有用。觉醒这样强大的力量时,小小的水无有没有感到不安和害怕呢? 竟然这样…… 竟然独自一人这样承受着、成长着,自私到连痛苦都不愿意跟他分享。 好伤心啊。 没有察觉到虎杖悠仁的情绪,她背对着他,伸手去碰咒灵里香尖利的牙齿:“嗯,有的哦,带到我的身边不就好了。感觉好酷啊,像那种随身召唤兽,打架的时候放出来,就算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展示也很拉风呢!” “而且,是很漂亮的孩子呢,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无法像鹭宫水无那样看到里香的灵魂,虎杖悠仁仰头,努力地试图从眼前这只咒灵身上找到‘漂亮’的特征。 “抢别人的东西是不道德的哦,水无酱。” 到了这种时候才慢悠悠地踱步出来,已经换了衣服,五条悟的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夏油杰。 ----------------------- 作者有话说:恶劣的小鸟酱!别有一番风味! 骨子就是吃亏在出场顺序,大爷刚惹完小鸟,你看你看,被痛击了吧。 而且这章另有隐情哦,期待展开。 希望宝宝们天天开心,蛛蛛许下生日愿望,大家都要开心。 评论看得我双眼流泪。 还有一点,我们小鸟是最棒的,不要攻击小鸟好吗宝宝们。如果有宝宝不喜欢小鸟的性格可以不看这本,不然的话宝宝自己心里也不舒服,但是请不要骂小鸟。 第93章 已经换了衣服,眼罩也重新戴了回去。五条悟的双手插在衣兜里,踩着脚下的石砾逐步靠近。大概是开了无下限的原因,碎石砖块在触碰到他的足尖之间就自动向四周弹开。 第122章 微仰着下巴,他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蓬松白发被眼罩上沿勒得竖起,但翘起得发丝格外顺滑,完全没有了方才在垫子上时那种凌乱且被汗水黏在额前的样子。 鹭宫水无站在原地,胸□□叠着双臂。单侧的眉挑起,她眼睫落下又掀起。视线从直挺鼻梁上一路滑落到收窄的腰腹间,在此处停顿时略有些暧昧的嫌疑。嘴角慢慢扬起,傲意未减的面颊上因为这弧度平添一股邪气,可是再细看时却发现哪里有一点笑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意。 “比起这个,对主人指手画脚才是更恶劣的习惯吧。”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已经足够在场所有的人听清楚。年纪尚轻的学生们错愕地朝着并不靠谱但到底是最强的老师看去,琥珀和雀蓝之中浮动的讶异做不了假,其他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完全成了陪衬。 只是微微笑着,六眼运转,隔着眼罩,他的目光落在鹭宫水无的身上。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但也并没有真的开口应下这主从关系,似乎并不在意到底会给自己培养的下一代咒术师带来多少疑惑,无良教师一点也没有要解惑的意思。 dk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习惯性地,他们看向夏油杰。 与跳脱的五条老师相比,显然是沉稳的夏油老师更加靠谱。可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温柔地解惑,他也只是笑眯眯的。 垂下的眼睫敛去了眸中所有情绪,淡淡的紫在双瞳里晕出一片紫罗兰花影。不知到底是为她还是自己,又或许是为她停滞的时间和自己流动的年华,已经是成年人的夏油杰轻轻叹气。 能感觉到那双金瞳投射出的视线淡淡的,分不清有心还是无意,她的视线终于越过了自己身前的人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短暂地相对,鹭宫水无率先移走了视线。舌尖探出,扫过略微干裂的唇瓣。猩红舌面上的黑色大丽花图案一闪而逝,像迅速绽放后又马上枯萎。 无人知晓,今日并不是他与她第一次重逢。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是在那个偏僻的村落里。在他杀掉第一个人之后,那片翠蓝色的羽毛掉进了血泊之中。 于是在梦中自刎而死的少女如同神降般出现,巨大的翠蓝色双翼完全展开后遮天蔽日,将逢魔时刻橘红火烧般的天空整个抹除。赤裸的足尖点在那片小小湖泊的中央,血红的涟漪就这样向着四周散开。 双手上的血还未干透,黏稠的液体从指尖滑落时一滴接着一滴。身后是两个互相依偎的少女,身前是已经没有气息的尸体。夏油杰仰视着俯身的少女,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两人之间有几根红线若隐若现。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姿势确实像信徒一般虔诚,她也的确如同所有神话故事里主神一般降下了自己的惩戒。 到了现在,夏油杰都一直记得鹭宫水无那时冰冷的双瞳。遵循着绝对的守则,抬手时脚下的土地不停地震颤,她宣判结果时像是在给他保证:“全部都会在地狱中受罚的,全部。” 有红线崩断的声音,在那句话说完之后,他们之间勾连的东西似乎减少了。木屐已经踏进血泊之中,他急切地朝她伸手,血花溅起,落在深色的布料上很快销声匿迹。 什么都没留住,整个村子静得如同一息之间空掉了。 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万籁俱寂,唯有两个小女孩压低地抽泣。 第二次见她时是在他的家里。 玄关黑漆漆的,一片昏暗之中,她金色的眼瞳像猫一样闪烁着幽光。比那盏没来得及打开的灯亮,金芒刺到他闭了闭眼。混乱的光影之中,红线似乎又在他不知情时减少了。 窒息感如此强烈,他被鹭宫水无抵在门板上。掐着他的手不断收紧,她的气息全都喷洒在他的脸颊上。并不关心事情的起因,却固执地承担着对他的责任,紫色的眼眸迷离之时,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油杰,你自己也知道吧,你脑子里想的那件事,根本没有成功的概率。” “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也为了你自己不至于死得太难堪。” “杀了普通人类之后呢,就算真的能建立一个没有咒灵的世界,那到时候咒术师又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弱者向更弱者挥刀,掌权者贪婪地不肯分出自己的权柄。人类的转变是如此突然又没有轨迹,现在的夏油杰能保证到时候的夏油杰还是希望大家幸福的吗,能保证不会变成你在梦里看到的那个男人吗?” 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意识变得模糊,可是她说的形象却越发清晰。年迈的天皇已经成为权欲控制的野兽,花言巧语、机关算尽,直至最后一刻还高喊自己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和平。 那令人作呕的强调,那无法原谅的行径。 他也会变成那样吗? 他也会逼得‘鹭宫水无’殿前自刎吗? 他会屠龙者终成恶龙吗? 在彻底窒息的前一秒,大量的空气突然涌进气管之中。舌面上的图案变得滚烫,整个口腔都经受着类似炙烤一般的疼痛。唇因着舌的苦楚而受到牵连,牙根发麻,唇瓣红肿。 明明已经到了濒死的那一刻,却呈现出这种接吻过后的效果。 头顶的灯忽然亮了,穿着针织衫的母亲打着哈欠,温柔地笑了:“是杰啊,回家了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快点进来。” 在被折断的边缘坚持了那么久,整个脖颈都僵硬,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光明尽头的母亲,夏油杰怔愣了片刻才点头。空气里只剩下幽微的花香,刚刚的一切都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和上一次一样,她就这样消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朝前走了两步,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彩信,照片里家入硝子正在点烟,五条悟对着镜头比耶,桌子上放着便利店常见的关东煮和桶面。 「杰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伴手礼哦,我要吃和果子!硝子让我转告你她买了啤酒,已经放在冰箱里了。快点回来啦,不要磨磨唧唧的,不然一会儿那帮老家伙又要给我塞任务了。 ——悟」 后来发生了什么已经变得有些记不清了,大概又是平凡的一夜,只是最后,他还是喝到了冰镇的啤酒。 第三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商场里。 金色的眼睛,黑色的长发,面颊雪白柔软。她唇角沾着快要融化的草莓味冰激凌,红润的唇水盈盈。白纱裙层层叠叠,好像是今年非常流行的女童裙装款式。 她站在粉色头发的小男孩身边,用那张还未长开的稚嫩的脸和金色的圆眼睛盯着他看。不符合年纪的警告和冷漠从其中泄出,旋转的玻璃门让彼此的面颊都变得重叠且不清晰。 于是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夏油杰踏出了商场的门。只剩下最后一条红线了,他的眼睫颤动,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蜿蜒的红绳,直到那条红因为两个人的距离太远而隐去时才收回自己的眼神。 这是他和鹭宫水无之间的秘密,没有人嘱咐他,她也从未说过不可以让别人知道。说不清楚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他隐瞒了这些他们曾经相交过的回忆。 偶尔会幻想下一次她会在什么时机出现,可是打开那扇门并且意识到她和悟刚刚做了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一直存有这样荒谬的念头,竟然真的觉得她只会来到他一个人的身边。 什么都看不到了,红线已经消失了。那双金色的眼眸也不再注视着他的脸,匆匆一瞥,就奔向下一个被她选中的少年。 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他今日没有将头发束起。刘海被风吹得略有些凌乱,发丝垂在眼前,让那双狐狸似的双眸变得有些不太真切。浓密的眼睫向上掀起,积攒的紫得以倾泻,夏油杰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温声提醒:“悟,不是还有正事要说吗?” 正事这用词成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五条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恍然大悟一般‘啊’了一声:“差点就忘记了呢,水无酱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咒术高专呢?” 手腕上挂着的礼品袋摇摇晃晃,他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抽出了女式制服的上衣,全方位展示了一遍。如法炮制,制服的裙子也被拿出来走了流程。不知道到底在兴奋什么,但是莫名地热情洋溢。直接将袋子塞进了鹭宫水无的怀里,他俯身凑近时鼻尖和她的鼻尖几乎要挨到一起:“怎么样,制服很漂亮吧,完全按照你的尺码定做的哦。要不要考虑五条老师的提议呢,悠仁同学已经入学了哦。” 不知何时,夏油杰也跟着走了过来。并没有像五条悟一样靠近,只是站在他的身后看着她,他眉眼弯弯,有点假,但还算漂亮:“我想,水无一定不会想和虎杖同学分开的,对吧?” 不知道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但是她既然选择了站在那个少年身边就不会放弃。就像那个时候不肯放弃作为的‘朋友’,后来一次又一次在他面临选择时出现,现在也一样的,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一定会同意。 第123章 果然。 “好吧。” 都有点嫉妒了,为什么受关注的人便成了这小鬼了呢? 面颊上仍旧维持着笑意,可是眼底的温度却越来越低。永恒的紫,永恒的表情,程序运行一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还以为不会再有这样的波动了呢,没想到自己还擅长忮忌这种情绪。 看了一眼维持着跪姿的乙骨忧太,又看了看好像很欣慰的两位老师,虎杖悠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没能忍住问出这个全新的问题:“为什么水无的制服和乙骨学长一样,都是白色的?”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低着头的乙骨忧太忽然仰头,天色已经开始暗沉了,他眼下的乌色叠着长睫投下的阴影显得更沉。双瞳里的雀蓝色浓郁到几乎没办法流动,就像此时此刻完全丧失自主性的四肢,僵硬地转动眼珠,终于看到了纸袋里露出的白色一角。 最初是五条老师叫他来的。 说是遇到了很棘手的情况,让他和里香一定要全力以赴。还说他们可能要面对两个至少评级能到特级的存在,不过其中的女性到底会不会出手无法断定。 最后夏油老师做出了补充,他告诉他,多防备两面宿傩,至于那个女孩子,她只是个有些固执和任性的好孩子,请他不要过于担心和紧张。 不是不明白五条老师的意图,大概是想看看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国外做任务到底有没有进步。 可是真的来了之后情况却大不相同,老师口中‘不一定会出手’、’只是有些有点固执和任性的好孩子’从始至终一直在针对他和里香,而他也出乎意料的毫无还手之力。 有那样的校园经历,乙骨忧太对别人针对自己的负面情绪格外敏感。他能感觉到她对他的恶意,毫不遮掩、尖锐无比,只要他靠近就会把他割到鲜血淋漓。 几乎是笃定的事实,没有原因,但是她讨厌他。 讨厌到觉得直接杀死他简直是对他的恩赐,要将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夺走,再将他的脸踩在地上才能够解气。 这种程度的厌恶…… 不是没有经历过,可是到底为什么? 对里香的态度好很多吧,连触碰她都是轻轻的。虽然嘴上说着是为了‘很拉风’这种话,可是人的肢体语言是不会骗人的。 只有他一个人被针对了。 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性格或许并不讨喜,乙骨忧太对于外界的态度并不关注。只有里香就好了,他只要有里香陪着就可以了。可是这一次,难得的,他生出一种执拗的探究欲。 五条老师、夏油老师、虎杖学弟,大家似乎都对她的态度很亲昵。是她同时把他们都骗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坏女 人吧。 可是为什么不骗他? 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吗,还是说,他本身有什么让她觉得无法看顺眼的地方。 漂亮、骄傲、恶劣、实力强悍。 如果她做了虎杖学弟的同学,那么就是他的学妹了。学长应该有学长的样子才对,他不能对鹭宫同学有任何偏见。 可是…… 还是没办法不在意,无缘无故地被人讨厌了吗? “我不要穿白色。” 鹭宫水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乙骨忧太抬眸朝着被围在中间众星捧月的少女看去。连看都没有看他,她皱着眉。 “我不要跟那家伙穿一样的颜色。” ----------------------- 作者有话说:蛛蛛回来了,本来想写六千,但是大脑雾蒙蒙的。感觉情致伤身,人伤心的多了真的会变笨…… 明天还是继续努力写! ! 爱你们,这一章评论区多发几个小红包。 第94章 细细的雪从空中飘落, 发顶、肩头、鞋尖,所有承载了银白的地方都变得湿冷起来。空气里那股浓郁的腥臭味和血腥味正在逐渐散去,这片树林又恢复了原本植物与霜雪混杂的气息。 咒灵被祓除之后立刻就会消散,先从某个部位开始,然后是整个身躯,一直碎裂到连微尘都不如的大小,终归虚无。不管原本的体积多么庞大,术式多么厉害,造成的伤害多么严重,死的时候还不都是悄无声息。 纯白雪屑挂在卷翘的眼睫上随之颤动,垂眸时有细小的银光闪烁。鹭宫水无仰着头,一直看完了整个过程。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裙角,一直等到身后有人叫她才回头。 刚刚跌倒在雪地里的虎杖悠仁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现在正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琥珀色的眼睛含着泪光时像在水杯中搅散的蜂蜜,光点摇晃,水波旋转,中心的瞳仁慢慢就溶解掉了。 明明说是二级咒灵,所以才派了他和伏黑同学一起来,可是进入帐内之后立刻就发现了端倪。这浓郁的诅咒气息和不断被吸引过来的咒灵,根本就和任务内容里的描述不一。还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犹豫着要不要将两面宿傩放出来的时候,裹着咒力的枯枝像标枪一样被人从远处掷来,咒灵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空旷的树林将所有声音都放得很大,他喘息着,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仔细将人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才终于放下心来,雾气从口中呼出变得白茫茫,带着浓浓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幸好你来了,不然我和伏黑估计都要完蛋了。” 抬手将他脸颊上沾到的雪粒子扫落,鹭宫水无施展了反转术式,温热的咒力在两个人之间流转,那些伤口全部都慢慢愈合。指腹抚过他眼下的那条疤时没忍住加重了力道,直到整片肌肤全部揉得泛红才收手。微扬着下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傲然,她轻哼了一声,唇角却是翘着的:“我当然不会有事,今天评级结果出来之后我可是特级哦。” 双眼放大,虎杖悠仁满脸的艳羡,乖乖低着头,等眼前的少女松开自己的脸才抬手触摸已经被治好的伤口。想到上次五条老师所介绍的关于咒术界的内容,他忍不住惊叹:“特级?水无是特级咒术师吗?好厉害啊!那可是特级诶,听说之前一直都只有四个特级呢!” 唇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鹭宫水无垂着眼睫,鼓了鼓一侧的面颊。嘟唇时唇珠翘翘的,雪白的面颊上隐隐约约透出点淡淡的粉,她没有看对方的脸:“我当然厉害,是因为最高直到特级我才评到特级的,才不是因为我的实力直到特级。” 雪变得大了,身体的疼痛让意识格外清醒,不远处两个人对话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被送进了他的耳中。 手掌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上、手臂上,还有背上,每一道伤都深可见骨。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寒冷,伏黑惠感觉自己格外眩晕。 世界的中心是以鹭宫水无为首的热源,而他不知因何被隔绝在外。 抬脚向前迈了一步,湿热的红在雪地上晕开。一步一印,只不过才靠近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就已经无法维持身体的平衡。 碧绿色的眼瞳有点涣散了,一片雪白之中,两道人影变得茫茫。手臂朝前伸出,有雪花落进掌心。想要叫她的名字,可是仅剩的理智又叫他不要自取其辱。 为什么不能转头看看他,为什么不再对他笑了。 好想,好想让她再给自己用一次反转术式。好想,好想再被她抚摸一次。 生存在这个残忍的世界上,活着可以,死掉好像也行。死去的母亲、消失的父亲、生病的姐姐,只剩下他一个人,即便被五条老师带走了,可还是和周围格格不入。 是他擅自做了寄托,是他擅自将意义放在了她的身上。 可能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可能她确实如她自己所说本来就是个喜欢撒谎的人。 鞋已经湿透了,腰腹处的血水混着雪水,凌乱的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每一次喘息都会带起全身的痛感,口腔里的血腥味如此浓郁。 剧烈地咳嗽着,伏黑惠抬起手,缓慢地用并不干净的袖口蹭过自己的脸颊。于是一整片红被晕开,原本还没有沾上多少血污的脸变得更加糟糕。 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有某种奇怪的嗡鸣声。 ‘你是我的所有物,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在我的身边。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就算是死亡也不行’ 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曾经教育过他小孩子不可以撒谎,可是自己却说一切都是谎言。 一双纯黑的女式制服鞋闯进了他已经开始变黑的视野,缓慢地抬起头,行动迟缓如被冻死在雪天的亡魂。金色的眼睛高悬在上空,一直到他跪倒在雪地之中才终于施舍般伸出手。 和记忆中一样温暖,甚至比记忆里还要炙热。 思绪被打断,身体已经没有了力气,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有人从背后扶着他的肩膀,让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能有所依靠。可是顾不上去管到底是谁在身后给予了帮助,所有的注意力都汇聚在那双落在他面庞之上的手上。 第124章 轻柔、细腻、好像没有骨头一般软。 涓涓暖流从她的掌心淌进他的身体,将寒冷和疼痛都驱散。 或许是心理作用,明明在家入小姐那里也接受过反转术式的治疗,可是他就是觉得鹭宫水无提供的感觉是不同的。 再多停留一会儿吧,至少,这一刻是属于他的。 真是没有出息…… 她明明抛弃了自己,明明说了“就当是骗你”这样的话语。 可是…… 可是他…… 脸上的手离开了。 那股暖流被切断,他重新坠进了冰雪之中,浑身发抖。 慢慢恢复了神智,伏黑惠的眼睛逐渐聚焦。身前的人正望着他,像太阳一样耀眼灼目,却不像太阳一样愿意播撒光芒。半蹲着,她脸上的表情稍微有点不耐:“好了的话就快点起来哦,悠仁还跪在雪地里撑着你呢。” 到了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刚刚在背后撑着自己的人是虎杖悠仁,那个莽撞、笨拙、抢走了鹭宫水无的少年。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四肢,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对方时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他说:“谢谢。” 那双蜜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少年眉眼弯弯,好像是真心为了他没事而感到开心,他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不客气,你没事就好。” 一直到回到车上换了衣服,胸口堵着的那股郁气都没有消失。单独坐在副驾驶上,伏黑惠低着头,在手机上编辑着这一次的任务汇报。偶尔会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上的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可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又有难堪的情绪让郁气变得更重。 好像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自私、自卑、自怜、自怨自艾。 摁灭了手机的屏幕,伏黑惠揉乱了自己的额发。倦怠感强烈,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头隐隐作痛。 真是的,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虽然并不愿意承认,可是他的确一直在迁怒虎杖悠仁。尽管知道他完全是无辜的,可他还是怨恨。怨恨他抢走了她,怨恨他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无视了对方一直以来释放的善意和试图开解他的举动,就这样,他日日起身,在自己灵魂的花园里栽种荆棘[1]。 一个全新的想法萌生出来,伏黑惠忽然觉得恐慌。 或许,鹭宫水无之所以抛弃他,就是因为虎杖悠仁比他好呢? 来不及细想,监督辅助忽然踩下了刹车。年轻的男人似乎有点怕后座上正在打游戏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提醒:“鹭宫小姐,您要去的商场到了。” 商场? 伏黑惠转过头,车窗外是霓虹闪烁的大厦。彩灯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他听见了车子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个、两个,鹭宫水无带着虎杖悠仁下车了。 转过了自己的头,酸涩感在胸腔里蔓延。垂下眼睫,打开了自己写到一半的报告,他开口时若无其事:“开车吧。” 车子并没有动,耳边传来的车窗被敲响的声音。不知道是故作矜持还是怕自己再次失望,伏黑惠缓慢地抬起头。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双方的脸,阴影投下,隔着窗,他看到了虎杖悠仁放大的笑脸。 因为有所阻隔,所以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伏黑,快点下来啊!” 车窗上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从缝隙里,他看到了一脸不耐的鹭宫水无。喉结滚动,握着手机的手指松开又握紧,慢慢落下了车窗玻璃,碧色的眼眸大概是被外面的寒风吹得有些湿润,可主人仍旧别扭地面不改色:“……算了……我还……” 已经吐出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刚刚还站在一边的人挤走了虎杖悠仁,一把将他从车座上扯了出来。 左耳是粉发少年的尖叫:“安全带!水无!安全带!他还没解安全带!” 右耳是金瞳少女的抱怨:“麻烦死了,不要这么大声,那你快点给他解开啊!” 身后是监督辅助已经有点抓狂的声音:“大家,大家要注意安全啊!鹭宫小姐不要再扯了,安全带要断了!这是上个月刚配的新车!” 好吵。 风太大了,雪花打着卷。 可能是这风把雪屑吹进了眼睛,也可能是他真的哭了,一滴泪溢出了眼眶。剔透的绿被水光晕开,波影粼粼,伏黑惠捂住了自己的脸。 四周忽然寂静了,除了远处人流的嘈杂声,四周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几秒之后,虎杖悠仁和鹭宫水无的声音同时响起,大到引得路人回眸:“啊,伏黑,你哭了?” 蹲在路边,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满脸湿润,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想要否定的,开口之后反而成了变相的承认,半晌,他抬起头:“不是要去商场吗?” 比外面暖和很多,商场里的暖气非常充足。虎杖脱掉外套后从口袋里翻出了纸巾,递给伏黑惠时神秘兮兮地凑近,还用手背挡着嘴:“你刚刚就是哭了,对吧?” 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闪过。迟疑了一秒,将自己的制服外套塞进了虎杖悠仁的怀里。如同被攥住了一般,窒息感强烈,他没有接过纸巾:“帮我拿一下,谢谢。”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的纸巾飘落。 虎杖悠仁站在原地,朝着伏黑惠追去的方向看去。电梯的门刚好打开,人头攒动,他没有看到任何特殊的身影。 原本想着要不要追上去,可是却被鹭宫水无抓住了手臂。低头时对上了少女平静的双眸,她异常冷静:“那是他自己的事。”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放弃了原本的想法,跟着她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女装店。 各式的裙装琳琅满目,虎杖悠仁站在展示架之间,选择了走向唯一的沙发。 手机不停地震动,line上的消息一下弹出很多条。从提示栏里点进了软件内,他发现五条老师把他拉进了咒术高专一年级的群聊里。 算上他在内,群里一共有七个人,剩下的是五条老师、夏油老师、伏黑惠、钉崎野蔷薇、吉野顺平、鹭宫水无。应该是刚拉的群,大家都在问怎么回事。 很快,一张照片就弹了出来,是五条老师发的。 这照片应该有些年头了,像素很低,画面也略微有些模糊。还没完全加载出来,他只能看到这上面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隐约能辨认出两侧的男生分别是少年时期的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大家脸贴着脸,中间的少女表情有些不情愿。 本以为中间的人是家入小姐,因为听说过她和两位老师原来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转动的数据条终于停止,清晰的照片展现在眼前。 总算是看清了中间的那张脸,虎杖悠仁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远处传来了店员请鹭宫水无进更衣室的声音,他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金色的双眸,黑色的长发,眼角小小的红色泪痣。 看着镜头,面无表情。 根本不是什么家入小姐,那张照片上的,是鹭宫水无。 脸上毫无张兆地裂开了一张嘴巴,两面宿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阴冷的感觉:“啊,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两个家伙。” 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环顾四周确认了没人看到才放心,虎杖悠仁猛地增速的心跳怎么都慢不下来。 好在只说了这么一句,两面宿傩没有再出现的意思。松了一口气,他俯下身准备将手机捡起。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抢了先,将落在地上的手机拾起后递给了他。屏幕仍旧亮着,两张笑脸和一张不高兴的脸挤在一起。对方的声音很温和,厚厚的齐刘海之下,是一双灰色的含笑的眼睛。 “先生,您的手机。” 接过了手机,虎杖悠仁站起身,向对方鞠躬道谢。低头时视线划过了她手中的那条长裙,他认出了那是鹭宫水无刚刚拿进试衣间的款式。 “啊,不好意思麻烦了,真是谢谢您。” 没有再接话,优雅的女人转过身。拿着那条裙子,她走向了试衣间的方向。 ----------------------- 作者有话说:【 1 】化用自奥斯卡。王尔德的《自深深处》,原句为:“为了自己,我必须饶恕你。一个人,不能永远在胸中养着一条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花园里栽种荆棘。” 第95章 门把手缓缓转动, 一条缝隙被拉开。试衣间的暖黄灯光泻出,脊背雪白如莹润的深海之珠。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响了两次之后才停住,拉链刚滑到尾椎的上方, 立刻就被另一双苍白的手接过。 臂弯上挂着的长裙掉落在地面上,衣料像蛇一般缠绕着双方的脚踝,影像交叠在镜中映出,两张脸几乎快要挨到一起,漂亮得有些虚幻。 顶灯撒下的光芒拉出两道影子,从墙壁上可以窥见整间屋子里的变动。后来出现的高挑身影一点一点靠近,将原本那道略娇小些的吞进腹中。 第125章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合二为一也足够令人疯狂,侧头看着两个人的黑影混成无法分割的一团,加茂羂索的心跳变得比刚刚更快。 长发顺滑,如瀑般倾泻,离开他的肩头后,复又落到了鹭宫水无的肩颈之上。一只手扶着对方的腰肢,另一只手将刚刚捏进掌心的拉锁缓缓推向顶端,他替她将长裙的拉链拉好,彻底挡住了那片耀眼的白。 应该克制的,他明明知道她的性情。不敢抬头去看镜中的那双金瞳,但即便是冒着头破血流的风险,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触碰。 指腹顺着脊椎那条凹陷的线一路向上,蹭过腻白的肌肤后带起一条微红的线。 这是他留下的痕迹,他短暂地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痕。这认知带来的狂喜让人眩晕,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加茂羂索被激起了某种渎神的虔诚。 保持着掩耳盗铃的态度,指节小心翼翼地拨开了垂在衣料上有些碍事的黑发。柔软的、薄薄的唇落在了鹭宫水无的后颈,温热的皮肤和他冰凉的嘴唇形成某种鲜明的对比。厮磨间,温度传递,使得原本没有涂口红的唇瓣透出了旖旎的艳色。 还是没有被阻止。 身前站立的少女像是洋娃娃一般任由他摆弄,好像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事都持有默许的认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加茂羂索鼓起勇气。腰肢弯折,鼻尖轻蹭,他放肆地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窝。 嫩软、馨香,和想象中的感觉一样。不,比想象中的感觉还要更好。 无数次,他看着玉藻前向她撒娇讨宠。一介大妖,却好像察觉不到这是做小伏低的姿态。 不像两面宿傩那样傲慢,也不像里梅那般心口不一。加茂家教会他的,唯有不择手段。 只要能达到目的,哪里分什么高低贵贱。只有又争又抢,只有学习模仿。 简直要沉溺在这感觉之中,那股熟悉的花香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浓郁。他们贴在一起,身体间没有任何缝隙。将她单薄的肩背包裹进胸膛,他沉浸在这狂喜和得意之中,汲汲营营上千年,难得有难以自拔的时候。 现在是他在这里。 两面宿傩、里梅、玉藻前、安倍晴明…… 就算千年之前是他们陪在她的身边又如何? 不过是占了出场顺序的优势罢了,这一次先找到她的人可是他,先用双手触碰到她的人也是他! 只有他可以进来,只有他能帮她拉好裙子的拉链,只有他正站在她的身后。 那个作为容器而诞生的孩子,那个继承了「十影」咒法的孩子,六眼也好、咒灵操使也罢…… 全都是棋子,棋子而已。 双臂沿着腰线向前,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上,加茂羂索的喉咙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不自觉地将胳膊收得更紧。他现在抱着的是这世界上最完美的身体,柔软又坚硬、脆弱又强大、既能创造死亡又能带来生命。 鹭宫水无…… 几千年过去了,就连五条家的神子都有了新的一代,可是却找不出第二个“缚心绮罗”来。 现在,她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了。 这是命运,这是胜利。 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加茂羂索享受着这宁静与疯狂共存的一刻。手掌一路向上,指尖蜷缩后又慢慢张开,带着试探的意思,他的指节慢慢触碰到了少女的下颌。 下颌之上是唇瓣、鼻尖、眼睫。紧接着整个掌心都覆了上来,感受着鹭宫水无腻滑柔软的面颊,他竟忽然觉得嫉妒。 嫉妒自己现在正在使用的这具身体,嫉妒这副精挑细选的皮囊。嫉妒所有在他之前就触碰过,从此之后可能还会触碰的人。 视线缓缓上移,加茂羂索抬起头,有些得意忘形了,他胆敢去镜中寻找那双金色的眼睛。 果然,只需一眼而已。 美梦破碎,所有的热潮都急速褪去。狂喜、自负,沸腾的情绪被一个眼神扫尽。如同坠进了冰窖,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他重新变成了那个靠着寄生而活的苍白冰冷的人。 没有哪怕一丝情绪,全是戏谑的审视。金色眼瞳在灯光下更加明亮,其中的恶劣清晰可见。鹭宫水无正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将刚刚那副丑态全都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眼中。 这时候才幡然醒悟,那不是纵容。 是对他的蔑视、嘲弄,相信他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一种捕猎者对猎物的傲慢。 “怎么不继续了?”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鹭宫水无看着镜中那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的面庞。视线自上而下扫过,像锋利的刀刃刮蹭过他的皮肤,“刚刚不是摸得很高兴吗?” 终于转过身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狭小的空间根本无法容纳两个人有什么大的动作。整个试衣间都为之一颤,她掐着加茂羂索的脖颈,将他抵在了镜子上。 粗暴地将自己的小腿卡进了对方的腿间,隔着一层裙摆的衣料,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顶到了落地镜的镜面。于是顺着坚硬的玻璃一直向上,直到遇到无法越过的障碍才停。上一次没有被触碰的地方这一次终于实现了夙愿,恶意地碾磨了两下后,她如愿听到了身前人的喘息。 确实什么都没有。 身体朝前压近,鹭宫水无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表情比方才生动多了,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戏弄别人所带来的快乐:“啊,你真的没有了啊?不会觉得不习惯吗?” 能感觉到她的一切。 被皮肉包裹着的骨骼,源自身体的温度。提膝时裙摆的布料堆叠在她的腿根,抵着镜面的膝盖是完全光裸的。隔着一条单薄的打底裤,膝盖的形状如此清晰。 顺着她卡着自己的力道仰头,加茂羂索的后脑勺压在身后的镜面上,散发着暖黄光晕的顶灯此时此刻成了低劣的代餐,他想象着那对如太阳般耀目的金瞳中会有什么样的神采。 沉醉的表情早已从脸上消失,闪闪的泪光从眼尾溢出。明明只有短暂地几下,却给他带来了这样强烈的刺激。双腿已经完全软掉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下滑。 明明已经感受过女性不同于男性的一切了,他甚至用‘虎杖香织’的身体孕育了一个孩子。可是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隔雾看花,刚刚她所做的一切才让他有了关于身为女人究竟怎样才算快乐的明确体会。 不知道究竟是不满于他没有回答还是仅仅喜欢看他狼狈的样子,才刚刚缓和过来,鹭宫水无的腿又动了。 颈线拉长,头发蹭过镜面发出细小的声音,加茂羂索张开了双唇,感觉自己几乎要无法呼吸。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灯光照得人眩晕。灰色的双眼中积满了水光,厚厚的刘海下缝合线的疤痕若隐若现。 像是有虫子在身上攀爬,酥麻之中带着一点痒意。一种隐秘的快意沿着脊背向整个身体扩散,他感觉自己像一条离开了水的鱼。整个人的重量都靠着那一条腿支撑,并不觉得满足的欲望是什么错误的事,他开始自己寻找一种稳定的幅度。 什么都顾不上了,再一次,他大着胆子去看那双眼睛。 恶作剧的少女似乎从未改变过对新奇事物的向往,金色的双眸中映着他这张绯红绮丽的面颊。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带着绚烂沉沦的表情,他的贪欲和嗔痴全部被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所有的声音都拉成了长长的翁鸣,有火辣辣的破皮痛感。鹭宫水无忽然将涂着草莓味唇膏的唇瓣凑到了他的耳畔。幽微的花香混着奶油草莓的甜腻,热气喷洒在耳尖上。她低笑着,清脆的声音在一片压抑的吐息中格外突兀。 大脑发麻,加茂羂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听清楚了她说的话,可是竟然有种认同的感觉。 “看到到目前为止,你并没有习惯使用这具女人的身体呢。” 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试衣镜前的地面上,整个身体完全脱力了。脊背和脖颈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黏腻。整整愣神了三秒才从那股无边的浪潮中回过神来,浅灰到几乎没有颜色的眼眸重新聚焦。 地上一片狼藉,那条他拿进来的跟鹭宫水无身上正穿的这件一样的裙子已经被踩得发皱。正穿的这条打底裤恐怕也要换掉了,吸满了水液粘在身上一点也不舒服。 撩起垂落的发丝,加茂羂索将自己完整的脸露了出来。他选的这张脸美得太有攻击性,浓烈的容颜随便怎么笑一下就有丛生的邪艳之气,更不要说现在春意盎然的模样。 唇瓣张合,话语自然吐露:“这是水无大人的赏赐吗,下一次,我会做到报答大人的恩赏的哦。” 语气是如此恭敬,连敬语都没有忘记,可是不管怎么听都有种挑弄的意味在其中。 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急促的气息终于变得匀称。他仰头观察着身前少女的表情,希望找到更多自己与众不同的证据。 但事与愿违。 第126章 记忆中任何有弯绕的话她都是听不懂的,正是那副懵懂且直白的样子才让他印象深刻。但千年过去,再纯粹的人也会改变的,鹭宫水无读懂了他话中的深意。 没有任何羞恼的情绪,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水光。拎着裙摆,再上前了一步。直接将那片湿润的肌肤贴上了他的脸,蹭得干干净净之后,裙摆才再次落了下来。 “在此之前,先满足你自己吧。真应该拍下来给你看看,刚刚你的表情很精彩哦。” 满到快要溢出的恶劣,以欣赏他的不堪为乐。 加茂羂索抬着头,鼻尖是脸颊上散发的淡淡咸腥气味。笑意终于收敛了,但不是为了她所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行为。 好像啊。 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态度,不关心别人究竟是什么处境,只单纯地满足自己想要整蛊的心情。 这性格,好像啊。 和诅咒之王简直如出一辙。 在鹭宫水无转身时伸手抓住了那一截纤细的脚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利。苍白皮肤下的青紫血管暴起,他手上的力气极重,眉头紧皱。 无法问出任何问题,也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问这问题。 为什么她会变得这样像两面宿傩,为什么说话做事都朝着他的方向靠拢,为什么那个被封印了千年的家伙能给她留下如此有力的篆痕。 思绪混乱,来不及发问,他的小腹重重地被踩了一下。 制服鞋鞋尖的尘埃全部蹭在了他的衣服上,刚刚还与他机锋交错兴致勃勃,现在就变得没有一点耐心可言。 她垂着眼睫,鼻尖微皱:“放手,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好像有脚步声从门外靠近,但加茂羂索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抓着她的脚踝,他吃痛地从喉咙中挤出一声不成调的笑。完全是故意的,直起了上身,他的唇去寻找她的膝盖。 大概是虎杖悠仁吧,毕竟已经在门外等了那么久了。而且他身体里的诅咒之王也该按捺不住了,毕竟从捡手机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虽然没有自主行动的权利,但一定能说服他所产下的好孩子来看一看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似乎略有迟疑,停在门前后有短暂的安静。 打开门吧,打开看看吧。 转头看向紧闭的门,加茂羂索记得,他进来时特意没有反锁。 亲眼看到才会甘心不是吗,千年前愿意为了鹭宫水无留在那阵法之中,千年之后又能做出什么事呢? 即便是两个人都堕落了又怎样,至少他有自己的身体可以用,而他却被困在那孩子的身体中。 门把手被握住了,门板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在加茂羂索闪烁着疯狂的眸光之中,推开门的少年终于露出了带着震惊的面容。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明鉴,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女主在揍这个人而已 第96章 敞开的门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少年表情凝固,面庞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顶灯洒下一圈圈淡黄的光晕,暖色让整个氛围显得格外暧昧。狭窄的试衣间迎来第三个人之后变得十分拥挤,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之外,大家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伏黑惠攥紧了门把手,浑身僵硬。翠色的眼睛像太阳下光影斑驳的叶片,似有若无的水光闪烁着,将房间内所有的光景都收进视野之中。 鹭宫水无的脚正踩在另一个陌生女人的小腹上,鞋底尘土在对方的衣服上留下一块完整的脏污。被搂起的裙摆堆 叠在大腿根部,纤细雪白的小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有些刺目了,脚踝上圈着的那只手苍白细瘦。 推门的那一瞬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霸凌现场,可是很快那些无法忽视的细节就暗示了另有隐情。 靠着镜子的女人明明是受虐的一方,但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迹象。浓艳的红从脆弱青白的肌肤之下透出,灰色眼瞳自中心向四周层层扩散如万花筒。欢愉的笑意挂在那张带着可疑水光的脸上,她唇瓣微张,因被咬出了点点猩红所以看起来像烂掉的桃子般水艳靡丽。 后知后觉地,伏黑惠意识到了这女人的表情代表着什么。 作为霓虹国的男子高中生, 他并非对那种事全无了解。 陪狗卷学长挑过、玩过的游戏里不是没有galgame的类型,中学时班里也已经有男生开始看封面是比基尼女郎的色丨情杂志。尽管没有亲自实践过,但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之中,该知道的事情他一件不落地知道了。 那是极致的欢愉过后恋恋不舍的表情, 是某种已经无法抵挡的狂热幸福降临后满足的表情。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什么都不必再多问。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鹭宫水无迟迟没有从试衣间出来的原因并不是有危险而是玩得太过开心。 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很不满,女人灰色的眼珠转动,慢慢地看向他的脸。视线之中的失望和轻蔑是如此明显,剩下的全是来不及褪去的情欲。从头到尾,从尾到头,她打量着他,以冰冷审视的目光。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从女人的唇角绽开,她盯着他,恶意满盈。 最离谱的答案往往就是最合理的答案,再也找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伏黑惠回望着那个注视着自己的女人,咬紧牙关的同时眼眶有慢慢变红的迹象。 他有种被挑衅、被侮辱的感觉。读懂了这陌生女人所表露的情绪,她全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确实是个世俗意义上的漂亮女人,即便是坐在地上也能看出很高很苗条,没有任何妆容的修饰,那张脸像古典画报里的黑衣女郎。但一贯优雅神秘的形象被打破了,她的手现在还抓着鹭宫水无的脚踝,像一条摇尾乞怜竭力讨宠的狗。 但被讨好的一方似乎并没有给予的打算,伏黑惠记得清楚,刚打开门时,金瞳少女皱着眉,一脸的不耐。 这样看来鹭宫水无也没有多喜欢她,阴暗的想法侵蚀着他的大脑,越来越多的黑泥从心底冒出。不仅没多喜欢,甚至还能称得上讨厌,不然为什么会那么用力地踩她呢? 据他所知,没有哪一种爱是要对方觉得痛苦和自卑。 所以就算她们做了又如何。 就算他们已经有过肉丨体层面的亲密又如何。 她不喜欢她! 大概是不喜欢吧…… 他、虎杖悠仁、五条老师,至少有三个男人对鹭宫水无有着异样的情愫,可是她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 和一个女人,和一个看起来比她成熟那么多的女人,而且从这情形来看,她还是掌控的那一方。 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伏黑惠抬眸看了一眼尚且因为他的出现而满脸茫然的少女,似乎是为了发泄,他狠狠地合上了这扇本就不应该打开的门。 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他抬手拭过眼角,将并不存在的湿润蹭掉。到了这种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在发抖,躯体是情绪的最好体现者。脑子里想了那么多自我安慰的话,可是他并没有真正接受。 “鹭宫水无喜欢女人”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为自己大概绝无希望而痛苦的同时,虎杖悠仁他们也不会有机会这个结论又让他觉得兴奋。站在原地,伏黑惠快要被这两种相去甚远的情绪撕成两半。 好像自从再次见到她以来,他身上那些本来藏匿隐蔽的阴暗情绪就全部都被释放了出来。嫉妒、不甘、愤怒、自卑,同他幼年时得到的那股温暖一起,怎么都无法驱散。 身后的门很快又被打开了,伏黑惠回头看去。 出来的人是鹭宫水无。 这条浅灰色的针织裙比白色的“问题生”校服更适合她,腰带只是略微收紧,就把纤细的腰肢完全勾勒了出来。领口和袖口的立体花边削弱了她身上的凌厉气质,只看脸的话,真的有乖乖女的感觉。 好漂亮。 比刚刚那个女人漂亮多了。 没有像以前一样忽视他,鹭宫水无朝前迈了一步,逼近了伏黑惠。随着她的靠近,对方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小步。 脊背抵着墙壁,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视线。应该避开她的目光才对,可是却忍不住去看她的脸。卷翘的长睫如此浓密,挺起的鼻梁和小巧的鼻头之下,是饱满如樱花果冻般粉嫩的唇。 口腔内开始分泌唾液,上次自己揉弄唇瓣的感觉有些突兀地出现。伏黑惠垂眸看着仰头望着自己的鹭宫水无,明明两个人之间还有距离,明明她根本没有要触碰他的意思,可是根本无法忍耐,他下意识地吞咽,除了那股他已经熟悉的花香味,鼻腔里似乎还有奶油草味的甜香涌进。 耐心地寻找着,最后锁定了那双唇。 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那股引诱着他让他感觉到饥饿的草莓味。 目不转睛,将每一次张合和舒展都收进了眼底,他听见她说:“刚才的事你不许告诉悠仁,就当作是秘密,你知道了吗?” 第127章 秘密? 他和她之间的秘密吗? 大脑有短暂的清醒,伏黑惠眼睫颤动。 本来想威胁完他就走的,可是这家伙思考的模样引起了鹭宫水无的注意。人类最擅长撒谎和阳奉阴违,可是他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仰头紧盯着对方的脸,慢慢地露出些猜忌和戒备的神色。金色的眸子瞪大了一些,她去看那双翠绿的眼睛。彼此的面颊贴得更近了,鼻尖已经有被触碰时微微泛痒的感觉。抿了抿唇,她伸手去戳他的额心:“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 真麻烦,怎么会被他看到刚刚那一幕呢。 答应了悠仁不会再和别人动手,本来想着只要偷偷地不被他知道就好了,结果却被看到了。根本不觉得自己在试衣间里对加茂羂索做的事有什么不对、不合世俗常理的地方,她单纯地认为那只是她在欺负他而已。 为什么可以做到这样自然呢? 刚刚还在试衣间内和其他女人做那种事,现在竟然就可以面不改色如此自然地让他保守秘密。 生动又娇艳的脸就在他的眸光之下,像一朵绽放得尽态极妍的粉白芍药。 没有忍住,伏黑惠问出了口:“刚刚的那个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女朋友? 少年的面色似乎有些阴沉,额前垂落的发丝在他的双眸间投下几丝疏落的阴影。鹭宫水无想到那家伙的身世,有些不满地反驳:“你不要胡说八道哦,我会揍你的。我跟那家伙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女朋友,那家伙根本连女人都算不上。 虽然确实有着女性的□□,可是却没有具备任何女性才有的品质。灵魂仍旧散发着和千年之前一样的傲慢和计较,甚至比千年之前更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加茂羂索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但是她可以肯定这家伙绝对没有在做什么好事。 离开平安京之后,她回到了神国。和雪代纱罗见面后,这位读完了整份任务报告的、她唯一的好朋友信誓旦旦地告诉她,除了两面宿傩之外,加茂羂索也是毒夫一个。 唯一不同的是,前者是恶毒,后者是歹毒。 从收到那只蜉蝣妖再到和侑津殿离开,甚至就连她就职于阴阳寮这件事,都全在他的算计之中。 虽然至今搞不懂他这样做的目的,可是她知道苍老的灵魂即便拥有再年轻的□□也没用。 嗯,思虑太多一定会衰老的。 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伏黑惠的头又压低了一点。余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唇畔终于露出一点点笑意。注意力分散到了其他的地方,没有察觉到两人的距离已经如此近。张嘴是想要同意的,可是却触碰到了一片柔软。 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了,一时间忘记了动作。唇瓣上传来的触感是指腹根本无法比拟的,柔软、嫩滑、浓郁的奶油草莓香甜。 仅仅是贴在一起,就已经让他忍不住想要流泪。想要探索更多,想要体会更多,那天五条老师吻她的样子浮现在脑海之中。天才少年的学习能力再一次得到了证明,闭上眼睛,他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没有反抗他…… 明明可以推开他的,只要她动手的话,他根本没办法反抗的。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事情的发展方向令鹭宫水无有点始料未及,戏谑和恶作剧的笑从眼底消失,她眨眨眼,懵到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其实一开始她就知道他说话时一定会亲到她的,按照他平时表现出的性格,一定会脸红到说不出话还要强装镇定吧。为他不肯直接答应帮自己保守秘密而生气,小小的想要恶作剧的心理诞生,可以躲开的,但是并没有,她等着看他耳朵都变红的样子。 可是跟她想象的不同,伏黑惠的反应和她想的并不一样。 倒也不是完全不一样,耳尖确实变红了,可是为什么吻得更深了。 难道是他刚才其实已经看穿了她的恶作剧,所以现在反过来恶作剧她了? ! 伸手捧住了伏黑惠的脸,鹭宫水无用力,将人直接压在了他身后的那面墙壁上。两个人的身高有所差距,仰头的姿势并不舒服,她双手带着他往下,把对方的头颅压得更低。 根本没发现对方在模仿学习五条悟,她只觉得他一直在挑衅。 缠着他的舌尖,将他的整条舌头都推出了自己的口腔,用力地吮吸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反而登堂入室。显然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鹭宫水无感觉到跟自己接吻的少年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扶住了她的腰。 站都站不稳了还想赢过她,真是痴心妄想。 稍微有点得意,感觉应该差不多了,鹭宫水无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示意伏黑惠松开。 但显然情窦初开的少年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短暂地停顿之后,他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地用牙齿磨了一下她的唇瓣。不像她那么用力,他的力道减弱了很多,轻轻地,就像蚌壳将珍珠收进内腹,他含吮着她的下唇。 奇怪的胜负欲爆发,刚想发作,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就传到了耳际,与此同时,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和他在狭长的通道里接吻,而通道的两侧现在都站着人。 ----------------------- 作者有话说:给我的亲友看剧情顺不顺畅,接过我的亲友看完问我:店员都去哪里了? 评论区抽人发小红包哦,之前说的抽奖仍旧算数!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来得及弄。等我弄好了会给大家说的,应该可以直接在晋江抽了,大家可以到时候去微博看奖品内容图片(蛛蛛会通知你们!) 评论区抽人发小红包 第97章 通道两侧全部是门扉紧闭的试衣间,头顶的柔光令人有眩晕的错觉,不知道装着奶茶的袋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脱手的,裤脚和鞋子全都被溅上了散发着甜腻味道的液体。 蜿蜒的水痕一直从他的脚下延伸到鹭宫水无和伏黑惠的鞋底,珍珠随着水波滚动,像迷航的小船。那两双湿润艳红的唇分开时有细细的光点闪烁,凭借着良好的视力,虎杖悠仁看清楚了那是拉扯出的银丝。 浑身的血液倒流,耳边是某种拉长的低鸣。感觉自己应该立刻转身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可是脚下像生根了一般将他钉在原地。 眼睛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东西,大脑却瞬间接受了他们在接吻这件事情。就连身体里住着的那家伙都比他反应更快,在脸上咧开的嘴巴即将吐出字节之前,他猛地抬手。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走廊之中响起,可是捂住脸颊之后那张嘴又立刻换了位置。手忙脚乱之中, 虎杖悠仁发现了在场的第四个人。 通道尽头是唯一敞开的门,那个之前帮他捡过手机的女人现在正站在那里。挺拔的身形过分高挑纤细,站在阴影之中简直和幽灵无异。与将手机递给他时所表现出的温和截然不同,她昂着头,冷冷地注视着刚刚结束亲吻的两个人。 厚厚的刘海遮住了额头,于是其下那双灰色的眼睛就成了别人视线中的焦点。看似温柔的浅灰色眼瞳中闪烁着毫不遮掩的恶毒,眼尾处微红的色泽在整张苍白的面颊上格外明显。负面情绪过于强烈,反而给这淡薄的五官增添了活人的气息。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个女人的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 一点微妙的笑意在她的唇畔扬起。炽热、挑衅,还有他读不懂的某种微妙。 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可是就是有这种感觉。忽然,虎杖悠仁意识到,对方大概并不是在对他笑。 透过粉发少年的□□ ,加茂羂索看到了被自己的孩子所困着的灵魂。猩红的双眸同千年前一样一模一样,可是这一次那居高临下之中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这具躯壳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甚至抬起一只手朝着对方小幅度地挥动。唇瓣微启,眉眼弯弯,这招呼是同时打给两个人的。他对着粉发们做出口型:“好久不见。” 在虎杖悠仁怔愣的瞬间,一只手蒙住了他的双眼。踩过满地的奶茶污渍,鹭宫水无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几乎是在注意到加茂羂索正在看他的那一刻立刻就甩开了伏黑惠,鞋底碾碎了不知多少颗珍珠,她奔向他,没有哪怕一瞬间的犹豫。 本能地觉得危险,不能让他靠近虎杖悠仁的想法在脑海里冒出之后就再也抹不去。掌心下是少年颤动的眼睫,轻微的痒意传来,她转头去看走廊尽头穿着跟她同款连衣裙的女人。 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烈日光辉灼目。绷紧的面庞上不再是和他在试衣间里时那种轻慢和蔑视,她的目光锐利地戳穿他此时此刻穿在身上的皮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咒力澎湃燃烧,主人的命令如圣旨降临:“加茂羂索,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一直到鹭宫水无准备拉着虎杖悠仁离开的时候,伏黑惠才跟着转身。今天得到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酸涩的感觉很快就消逝。 第128章 下唇隐隐作痛,第一次,他了解到,原来疼痛竟也能产生快意。 回头看了一眼仍旧站在原地的女人,确认对方没有任何要跟上来的意思才把头转了回来。 果然,这是人类固有的劣根性。再冷漠的人也会为了窥探到他人的秘密而兴奋,再悲惨的经历一旦有了更差的对比就显得也没那么过不去。 有了和鹭宫水无共同的秘密,而且从未被鹭宫水无这样冷漠地呵斥,伏黑惠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发自内心地为此感到窃喜和满足。刚刚那点因为她们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扭曲情绪消散得一干二净,他可以笃定,那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那个女人彻底出局了,因为触碰了她真正的珍宝。 明明已经意识到了这点,已经明白了虎杖悠仁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可是已经没办法再怨恨或者怪罪那家伙了。他并不是全然冷血的动物,他知道今天鹭宫水无愿意给他治疗、同意带他一起来商场,全都是他的功劳。 她纵容着他,像生疏的母亲溺爱孩子,有求必应。而他则因此获利,靠着‘孩子’的善良和’母亲’的爱屋及乌。 原来只要得到一点点施舍就够了,原来只要她在保护虎杖悠仁之余愿意分给他几次目光。好像没那么恨,好像没那么认为她抛下他不可原谅。 被自己如此没有底线的想法震撼到了,一点苦涩的笑转瞬即逝,伏黑惠恢复了冷静的面目。 好像生活在富豪家庭墙壁里的老鼠,靠着捡拾剩余食物的残骸生存。可是不舍得搬离,因为对于没享受过优渥生活的老鼠来说,这已经足够奢侈。 一边唾弃自己这种自甘堕落的想法和行为,一边又觉得只有这种程度也足够了。 终于走出了那条通道,站在鹭宫水无的身后,伏黑惠安静地听着她跟店员说话。 等到一切结束,他不着痕迹地加快了步伐。成功走到了她身侧,占据了与虎杖悠仁相对的另一边,三个人一起走出了这家店。 店内重新安静了下来,看着那三个高中生离开的背影,爱良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刚刚那个金色眼睛的女生总是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明明完全是陌生人,可是看着她的脸,她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今天是爱良第一次来这家店上班,她在附近上大学,偶尔会勤工俭学。本来觉得第一天就要打扫满地的狼藉很倒霉,可是刚刚那个女生告诉她,有人会把这一切都做好。 拿着拖把,深呼了一口气,爱良小心地避开地上未干的奶茶污迹,走进了试衣间区域的深处。 “女士,您好。” “女士,您还好吗,女士。” 回味着鹭宫水无离开之前的表情和两面宿傩所露出的不屑笑意,加茂羂索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情。垂落的眼睫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他的脑海中反复闪过她伸手捂住那孩子眼睛的瞬间。 习惯了被她忽视和厌弃,刘海下的疤痕隐隐作痛,根本不用照镜子,他知道,那枚图腾又在闪烁了。给他烙印时大概是想要对他加以惩罚,可是现在成了提醒他活着的证明。 刚刚在试衣间里时就在想两面宿傩和鹭宫水无的关系,现在又有了更具体的问题。 她扑向的,到底是那个孩子,还是他体内的诅咒之王? 终于回过神来,加茂羂索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女人。稍微有些心不在焉,露出了惯常虚伪和善的假面,他注视着这个碍事的店员,面带笑容:“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舒服。 浑身都不舒服。 对方是很漂亮的女性,站在她面前像一只黑天鹅般优雅美丽。明明表情那么温柔,连语调都和煦,可是她就感觉很不舒服。 脊背发冷,迫不及待地想要脱离这种和对方独处的环境,爱良加快了语速:“刚刚那位黑头发金色眼睛的小姐说您会打扫地上的奶茶。” 空气短暂地宁静了一瞬,被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心脏狂跳。已经准备改口说她来打扫也可以了,面前这优雅的女人忽然从她手中接过了拖把。 稍微松了一口气,观察着对方的神情,爱良小心翼翼地作出补充:“呃,还有,她还说,她身上的那条裙子,您会买单的。” 微微挑了一下眉,加茂羂索脸上的表情不变,仍旧笑意温然:“当然。”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爱良对着这位美丽但是有些古怪的客人鞠了一躬:“辛苦您了。” 顾不上探究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对客人的私事没有任何好奇的心思,她转过身,飞快地退了出去。中途感觉好像有什么撞到了自己,可是对危险的戒备感告诉她不要有任何停留,回到了柜台的位置,她摸着自己的心口,慢慢平复了心情。 侧头看了一眼逃命一般离开的店员,来者卷着自己蓝色的长发,态度轻佻地踢飞了自己脚边的几颗小料珍珠。语气悠悠的,他点了点自己的唇,声音带着笑意:“真勤劳啊,鹭宫。” 抬眸看了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晃进来的咒灵,加茂羂索干脆地将自己手中的拖把推了过去。没有任何被说风凉话之后的不悦,他仍旧语气平和:“是啊,偶尔也要体验一下这种亲力亲为的感觉呢。” 接住了她扔过来的拖把,真人握着杆部认真地拖了两下。但也只有两下而已,很快就玩了起来,他用力时满地的奶茶渍飞溅:“哎呀,确实呢,我们可不能像人类一样懒惰。你的新身体,我已经找到合适的目标了呢,不过,突然变成男人的话,鹭宫会不会不习惯呢?” 靠在门框上,加茂羂索耐心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裙摆,将腰后的蝴蝶结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他抬眸朝着这满身是缝合线的咒灵看去:“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人类不都是那样吗?” 地面终于被拖干净,完全丧失了劳动的兴趣。偶尔会模仿人类的行为,可是模仿了之后又觉得真的愚蠢,真人将拖把扔开,认同地笑出了声:“说话真有哲理啊鹭宫,想出让你去那咒术师学校卧底的计划,我简直是天才呢。” 没有赞同也但也没有否认的意思,和对方擦肩而过,加茂羂索朝外走去:“那个店员,不要杀她。”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回忆着刚刚他从那个女人的灵魂上嗅到的属于鹭宫水无的浅淡气息。大概是在哪里沾染到的,只有一点点轻微的痕迹。还真是奇妙的缘分呢,千年前的人,再一次相遇。 不喜欢被人命令,哪怕对方暂时是自己的同盟。正在试衣间里照镜子的真人探出头来,脸上是由衷地疑惑:“为什么不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类而已。” 在对方问出更多的问题之前,加茂羂索作出补充:“啊,因为如果你那样做的话,一定会有一个锱铢必较的人来杀掉你哦。” 真期待下一次见面啊。 没有再管咒灵的反应,他抬脚走向收银台,看着爱良的面颊,他的脸上挂上了更加亲和的笑容。 ----------------------- 作者有话说:依旧评论区发小红包,蛛蛛最近已经筋疲力尽…… 等这个月过去,就恢复日更。现在虽然是隔日更,但是会稳定一些……吧。 (心虚) 蛛蛛爱你们啊啊啊! ! !等我抽奖啊! ! ! 第98章 粉色的毛绒脚垫规整地摆在宿舍门前,门把手上挂着的小鸟玩偶被风吹得有点摇晃。脚步声由远及近,制服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粉色的泡泡从红唇间挤出,随着灌入的气体越来越多,这泡泡也越来越膨胀。蜜桃的甜腻在口腔里弥漫,牙齿彼此碾磨,泡泡糖被咀嚼着,连唾液都染上了甜丝丝的味道。表皮被撑得越发纤薄,浅浅的粉终于到了无法支撑的尽头,于是“嘭”的一声,泡泡糖炸开了。 爆炸的脆响惊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倾洒的光芒刺了一下鹭宫水无的眼睛。她仰起头,微微眯着眼睛,看向明亮的顶灯之后疑惑地“诶?”了一声。 这灯明明坏了, 难道是校工过来修过了? 视线因为突然的强光而模糊了一瞬,等到将目光收回时原本空荡荡的楼道已经多出了其他的存在。刚刚还只有她一个人的走廊现在多出了另一个人,没发出任何声音,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对方已经站在了粉色的脚垫之上。 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捏住了那只蓝色的小鸟挂件,没有一点不可以乱碰别人东西的自觉,对方直接将其从门把手上拽了下来。保持着倚靠门框的姿势,他曲着一条腿,露出了皮鞋的红底。西装裤裤管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不菲的衣料确实足够挺括,但与此同时又兼顾了柔软,妥帖地包裹着其下的肌肉。 又是一张熟悉的脸。 和与加茂羂索重逢时根本辨不出对方到底是谁不同,也不像再一次见到伏黑惠时需要在大脑里检索才能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鹭宫水无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第129章 应该是用了发胶,每根发丝都梳得规整。光洁的额头之下是一双红到几乎墨黑的眼睛,鼻梁挺拔,双唇饱满。皮肉紧贴着骨骼,骨骼又反过来支撑着皮肉。浓郁、立体、艳极近妖,背头的造型将整张脸完全暴露在了空气里,可即便如此也很难找出什么瑕疵来。 终于动了,高大的男人朝前一步,眼瞳之中映出了裹着灰色针织裙的少女。彼此间的距离消弭,他低下头,眼睫轻颤,再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另一只手伸到了她的眼前,语气之中听不出任何情感,按部就班地开口,但没多久就暴露了傲慢的本质:“鹭宫水无是吧,我是咒术总监部派给你的新监督辅助,我叫……” 眼下那颗红色小痣又开始灼烧,黏腻稠红的液体被苍白指尖点在她眼角的触感千年过去仍未消弭。明明早已含毒而去,如今又转生而来。是平安京时唯一真正意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人,午夜梦回,她偶尔偶尔会听见他说——‘你不要救我了’ 死于皇室争斗的桀骜少年,因为生来是男孩所以被自己的胞姐定下死罪,在每个人都智多近妖的时代,他是唯一的笨蛋。 放任了自己的感情,比理智快一步,她轻声吐出了他的名字。 “昼辉。” 清甜的嗓音在走廊内回荡,这一声并不重,但好像穿过了很长很长的距离落进了他的耳中。在他完成自我介绍之前,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的少女率先开了口。 “你叫昼辉。” 拖长的眼线在眼尾处扬起,纤长的睫毛与之共同构成了投下的阴影。像是无法承载露水的蝶翼,浓密的眼睫颤动时连带着投下的影子也晃动。和照片上趾高气扬直视着镜头的模样截然不同,碎金摇曳,她的眼底好像一闪而逝的脆弱。 等到想要再看得仔细一点时变故陡生,声控灯在他垂眸时熄灭,走廊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盯着那双纯金的眼眸,萤川昼辉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那种少女的忧伤早就已经不见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毫不躲闪。比鹰隼还要锐利,被这双金色眼睛锁定的人都应该能体会这种战栗。 在和鹭宫水无正式碰面之前想好的所有措辞全都从大脑里消失了,事先的准备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反而凸显了他现在手足无措的蠢样。 早知道她漂亮,资料里说六眼神子和咒灵操使都因为她而变得更加行为乖张。也知道她实力很强,毕竟能打败新生代那个利用女人力量的乙骨忧太成为更年轻的特级力量。 他知道她只有一个哥哥,知道她出生在秋日里的某个逢魔时刻。他知道她幼稚园开始就和虎杖悠仁是同班,知道她到了高中还谎称自己不会骑自行车以此让对方做苦力。 她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全部记录在资料里,他来到这所学校之前就已经被那群烦人的老头逼着背得烂熟。 可是,他背诵的内容里没有这一条,没有告诉他第一次见面,她会看着他的眼睛把他的名字用那种‘好久不见’的口吻念出来。 这个‘问题学生’到底为什么会知道他叫什么? 理性的一面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上报给那群老头,让他们查查是不是计划暴露,但感性的一面却冒出了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或许他们有什么未斩断的前缘。 简直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指尖蜷缩了一下又舒展开。不喜欢自己处于劣势,明明连那帮总是指点别人的家伙都怕他发脾气,可眼前的人只是几个字就让他方寸大乱。看着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萤川昼辉准备将其收回来,只是这一次又被对方抢了先,鹭宫水无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没有任何犹豫,温热的手掌跟他的掌心贴在了一起。柔软、细腻,和他所接触过的所有女性的手都不同,绵里藏针。明明好像没有骨头一样绵软,可是力气大到他的指节只能死死地并在一起。 才挣扎了一下,萤川昼辉皱着眉头,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对方明明感觉到了他的不悦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巨大的力道牵引着他,面前的少女后退了一步,然后突然用力将他完全扯到了自己的身前。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松开他手指的一瞬间立刻揪住了他的衣领。定制衬衫的领子被攥出一大片褶皱,两个人在黑暗之中四目相对。 盯着对方那双仍旧只有暴躁和无知的眼睛,鹭宫水无竟然久违地觉得轻松。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她将他的衣领拽得更紧:“虽然见到你的确很开心,不过,我还是想问,我原来的监督辅助呢?” 是微笑着的,眼睛的弧度软化了那种凌厉的感觉。只是表情有所 变幻,给人的感觉立刻就从高不可攀变成了邻家妹妹。呼吸之中是她身上带着的烤肉烟火味和一点似有如无的花香气,凭借着在家族事务中积攒的经验,萤川昼辉知道,她在变得更加危险。 如此阴晴不定。 咒术师果然都是疯子。 嘴上说见到他很开心,手上却这样粗暴地对待他。像那种用美丽表象迷惑猎物的食人花,得手后只会将食物撕得鲜血淋漓。 哼! 他才不会被这女人唬住! 萤川昼辉坚信,他比什么神子什么特级什么什么的全都要强。在心底的深处,有某个声音告诉他,她绝不会真的做出伤害他的事。 凭借着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他用力向后仰,就着被扯着衣领的姿势,立刻就要站直被迫压弯的身体。 唇角一勾立刻就是一个嘲讽的笑,漂亮的脸即便是做出狰狞的表情也别有风味,他压低眉头,轻嗤着:“一个临时顶班的也要关心,看来你这个特级做得很闲。” 还想再嘲讽点什么的,可是“刺啦”的撕裂声打断了他的发挥。表情变得僵硬,萤川昼辉缓缓低下眼帘。整个人都因为对方突然的脱手而后退了两步,他扶着墙,勉强稳住了身体的平衡。 也正是这时候,他的大脑向他传达了他刚刚所看到的东西。被鹭宫水无捏在手里的,正是他西装外套里套着的那件衬衫的衣领。 脸上的笑意变得更重了,始作俑者望着他,松开了捏着那一截衣料的纤白手指。没有了支撑,和整件衣服失去联系的领子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距离远了一些对方的脸看起来更小,眼下的皮肤透着血管所带来的淡淡的青。眼尾随着她掩唇的动作上扬,看起来像狐狸一样,带着点小小的勾人,但更多是幸灾乐祸的戏谑。 她故作惊讶:“哎呀,质量好差。” 脸黑得彻底,萤川昼辉看着落在地上的那一片衣领,感觉自己的脖颈变得有点凉飕飕。 简直是暴力狂!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他对她根本没有任何的好感,就算她说见到他很高兴也没有,就算她长得很合他的胃口也没用! 咬紧了后槽牙,闭眼时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清醒地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这家伙,萤川昼辉现在想回到咒术总监部去把任务报告甩他们脸上。 但到底是自己搞来的任务,现在铩羽而归显得实在太没面子。努力地压着自己的怒火,但实在是没压下去,他往前逼近了两步,直接脱掉了西装的外套甩在了地上。 没有了衣领的衬衫变得有点奇怪,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崩掉了,他的锁骨和半截胸肌裸露在外。 俯身时带着阴影拢下,扯着撕裂的边缘,萤川昼辉逼视着鹭宫水无:“不会道歉吗,弄成这个样子,嗯?” 和两面宿傩那种自然的麦色肌肤不同,眼前人明显有刻意美黑过的痕迹,只是并不彻底,晒痕旁仍有浅色的皮肤。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但和刚刚平视的情况不同,他们之间还是有身高差距存在的。高级香水的味道涌进了鼻腔,她嗅到了乌木沉香的调。 动作极为自然,鹭宫水无挑眉的同时视线向下。沿着沟壑,她看向更深的地方。 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她收回了视线:“挺大的,不过再练练吧。” 怒意停顿,萤川昼辉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等到他终于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时,这人已经哼着歌去开宿舍门了。 无耻! 流氓! 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西装外套。才刚刚弯下腰,少女的声音就又一次从身后传来:“嗯,挺翘的,这里可以不用再练了,一定要保持住哦。” 弹射起步,手里抓着西装外套,萤川昼辉站直身体之后立刻调整了姿势变成了和她面对面。 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着西装外套捂着屁股,他的耳尖红到几乎要滴血,忍不住拔高了音调:“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谁允许你随意点评别人的身体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再一次被震亮了,简直像刷怪一般,楼道口又出现了新的身影,并且还是两个。 那声巨大的“点评别人的身体”回荡在耳边,乙骨忧太抓紧了剑袋的带子,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第130章 可是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对方仍旧微笑着。看都没有看他,朝前迈出了一步,这人彻底走进了灯光之中。 “听起来是很高级的活动呢,介意我也稍微参加一下吗?”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蛛蛛回来啦,恢复日更咯! ! 另外抽奖的奖品已经发在微博还有大红薯子咯,宝宝们记得去看看哦! 应该是18号开始抽,抽一个幸运小宝! 想死你们了! ! 第99章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在这个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晚充当了冰冷的月光。原本就几乎同霜雪一色的皮肤被映照得更加冷白,就像是笼罩着一层朦胧又柔和的光芒。 好像完全不懂什么叫边界感,五条悟将额前垂落的凌乱发丝全部捋向脑后。抬手解下了自己的眼罩,被遮掩的眉眼于灯光下格外闪耀。两根手指夹着那块软塌塌的黑色布料,苍蓝色的眼睛之中光华转动,他唇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 视线扫过站在宿舍门前的两人,目光最终停留在荧川昼辉的身上,那件衬衫的惨状被收进眼底,他开口时带着浓烈的揶揄意味:“哎呀,衬衫的款式不错哦,真是时尚呢,昼辉。” 没有了领口,还失去了几颗纽扣,这件残破的衬衫现在完全靠着主人宽阔的臂膀在支撑。直接被撕成了一字肩的款式,参差不齐的裂口冒着线茬,破破烂烂到的确有些时尚之风。 面色黑得彻底,泛红的耳尖血液快速回流,消退成原来的色泽。本来就已经很狼狈了,现在被人撞破之后那种羞耻的感觉更加强烈。看着五条悟那张讨人厌的脸,原本翻腾的气血骤然冷静了下来。 手臂伸展,衣料翻飞时带起浅浅的风。饱满的肌肉把面料撑得挺阔,萤川昼辉将西装外套重新穿了回去。扣纽扣的动作慢条斯理,套在他手腕上的小鸟玩偶跟着他的动作摇晃。 抬眸时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他眼底的冷意迸射而出。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对方身上那套纯黑色的高专教师制服,喉间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在这方面的确比你更强一些。” 纯净的蓝和浓郁的红相撞,四目相对时几乎有火花迸溅。从幼年时期开始,双方就始终相互看不惯对方的言行和做派。 一个是出生就改变了霓虹咒术界格局的六眼神子,一个是诞生在家族政治权力处于霓虹巅峰的天才少年。两个人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的,可是这世界上钱、权、能力就是如此地相互吸引。 十岁、十五岁、二十岁、二十五岁,每五年一次的会面并不频繁,可是给彼此留下深刻的印象已经足够。双方家族带着不同的利益和需求交锋,然后兴尽而散,推杯换盏之间,无数人类的命运被重新规划。 荧川昼辉看不惯五条悟放荡不羁,五条悟不喜欢荧川昼辉操权弄术。一样的年纪,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但大概是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并不算多,明明互相敌视,却没有爆发过什么严重的争执。 这是第一次。 声控灯的灯光消失,走廊重新恢复了黑暗。视线在夜色中交接,彼此脸上的表情都带着某种微妙的轻蔑和诡异的默契。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是不需要言语的,恰好,他们两个人都是。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反而可以算作是某种开端。谁都没有分神去看那此时此刻置身事外的少女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但双方却有着共同的预感,为了她,他们会有更多、更激烈的冲突爆发。 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安静的走廊里气压变得很低。乙骨忧太站在楼道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走进那片危险的区域。身后巨大的黑影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浮现,诅咒的气息在这片空间中变得浓郁。 和五条老师对话的男声太熟悉了,就算最初没有认出对方到底是谁,现在也已经完全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了。 荧川昼辉。 那个他去咒术总监部做汇报时曾见过的男人。 年纪轻轻便已经进入了权力的三角中心地带,西装革履地坐在长桌尽头。和那些垂垂老矣的灵魂坐在一起时是那样格格不入,深红双瞳里燃烧着鲜活生命才能驾驭的野心和算计。 偶尔坐在那位最高长官的左手边,有时候也能看到他尝试右手边的位置。但乙骨忧太始终记得,不管他汇报了怎样的内容,对方都只是转着那支镶钻的钢笔,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懂得尊重别人,将傲慢无礼都挂在脸上,目中无人到双眸中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现在回想起来,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态是如此熟悉,简直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那双写满傲慢的金色双瞳忽然出现在脑海之中,一直,一直,他都没能忘记她看向他时那种眼神。 像是在看一条狗,甚至连狗都不如。没有任何温度和情感,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轻蔑、鄙夷、厌恶,以及一点点愤怒。 再次回忆起来,还是没办法保持平静。身后的咒灵完全浮现,狰狞的獠牙和扭曲的身形挤满了整个楼道。 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产生了莫名厌恶的情绪,乙骨忧太攥紧了掌心的细带。终于肯走出转角,他也迈进了走廊。 在咒术总监部的时候不是很游刃有余吗,怎么面对鹭宫水无的时候就变得这么生涩了。 又一个被迷惑的家伙。 迈出的步伐被人手动撤回,拉力扯着箭袋把他往回带,身体的平衡实在很难保持,脚下一个趔趄,一只手撑住了他的后背。 可是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站稳之后反而觉得浑身都僵硬。再也顾不上去看五条老师和荧川昼辉之间的事情了,他的脊背僵直,脖颈如生锈了一般没办法再转动。 温热的呼吸从他的耳尖擦过,没有任何声音,像是鬼魅一般,有人在他走神时闪到了他的身后。 “真是无能啊,站都站不稳的话,活到现在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少女的声音近在咫尺,和那股浓郁的花香气一起,不回头都能想象出她此时此刻的表情。听起来明明是怜悯的话语,语气也听起来很轻柔,可是却莫名有种嘲讽之意。 撑在他后腰的那只手没有任何要收回的意思,隔着衣料,温度和软度向着他的心脏蔓延。那样恶劣的性格,却有这样柔软的掌心,贴触在一起时甚至会让人担心自己如果挣扎她会不会受到伤害。 更多的热从后背靠拢,已经彻底听不见五条老师和荧川昼辉在说什么了。她的发丝扫过他的后颈,尖尖的下巴就搁在他的肩头。耳廓能蹭到少女的脸颊,可是他连用余光瞥一眼她的表情都不敢。 “在想里香去哪里了吗?” 不是的。 “是不是想知道这一次她为什么没有保护你的后背呢?” 为什么讨厌我呢? 她每问一句,他都会在心中应和。可是没办法开口,干裂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手背微微向后,竟然成功蹭到了她的裙摆。毛线绒软的触感在肌肤上散开,下一刻他的手腕被死死圈住。手臂和肩胛骨几乎要分离,痛感强烈,身后的人反剪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摁上了一侧的墙壁。 脸颊上的软肉因为贴着冰凉的墙面而被挤出变形,眼下的乌黑变得更加沉郁。总是暗沉的雀蓝色眼睛里闪过慌乱和羞耻,苍白的肌肤因为粗暴的对待而染上些许靡艳的红。 “我有允许你乱动吗?” 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尖,连带着那块发丝似乎都变得潮湿。面颊因为挤压的疼痛而带起灼烧的感觉,像是有热意闷在其中无法散发。 “真没礼貌。” 鹭宫水无的声音变得很冷,连带着压制他的力气都加重。她的身体和他很近,但保持了微小的距离。为了防止他乱动,她的膝盖抵着他的后腰,将他的狼狈视而不见,她恶意地用膝盖狠狠地压了一下他脆弱的尾骨。 好屈辱,被她这样暴力对待。 又痛又麻的感觉一直窜到后脑勺,乙骨忧太仰头,颈线紧绷。 好屈辱,他根本打不过她。 只有死死咬着唇才不至于发出声音,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反而缓解了那种干渴的感觉。 鞋尖抵着墙壁,胸口也完全贴着墙体,小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膝盖自然就弯曲了下去。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地放低,那只柔软的手落在了他的发顶,细白纤长的手指很快没入黑发之间,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痛感在头皮之间炸开。 被人揪着头发,他的头仰得更高,发丝凌乱,直至整张脸都能露出来。终于,几乎要涣散的眼瞳之中出现了那张漂亮的脸,双瞳慢慢聚焦,他看清了她此时此刻唇角那种漠然的笑。 相应地,鹭宫水无的眼中也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狼狈不堪,喘息不断。 她抓着他,和抓着一条死鱼没什么区别。 毫无缘由的恶意,视他如蛆虫却不肯让他知晓原因。双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后知后觉,乙骨忧太意识到,她没有对他使用术式。 第131章 没有被操纵,也没有任何强加在他身上的指令。 自己之所以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任由她施虐凌辱,完全是因为恐惧和怯懦的束缚。思想还在指责和抨击她,心中认定她是一个坏透的女人,可是身体已经被她驯服了。 屈辱羞耻的感觉强烈,整片面颊都因情绪的激动而变得绯红。扯断了箭袋的带子,在握住太刀的刀柄之前,声控灯突然被震亮了。 “鹭宫水无,你干什么呢?!你把手放开,你违反校规了!” 荧川昼辉的脸横插进他们之间,咒力那么微小,却敢打断她的行动。终于握住了刀柄,乙骨忧太垂下眼帘,比怯懦更可怕的,是无知。 更多的攻击性话语在胸腔里汇聚,不知为何,本该针对她的恶意竟然全都朝着这个男人去了。 刀刃出鞘之前,压在他身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真的听了那个男人的话,鹭宫水无放开了他。 ----------------------- 作者有话说:女主纯是在揍乙骨忧太啊,审核大大明鉴啊! 我忏悔,有点卡文。又理了大纲,大概还有几万字就要完结了。 想你们啊啊,最近换季,大家谨防过敏感冒之类的哦。下一章也该让我们大爷出现了,毕竟已经发现这么多情敌了。 第100章 贴在脊背上的温度消失了,明明应该庆幸,可是凉风扫过时他竟然觉得冷。冬日的夜晚,即便是在楼道里也逃不过寒气森森的感觉,冷空气穿透衣料后附着在皮肉上,更显得刚刚身后人贴近他时是那样的温暖。 没有了支撑的身体摇摇欲坠,伸手撑住墙面时太刀和墙体相撞,发出“噌”的一声脆响。酥麻的感觉还在尾椎处盘亘,已经没有膝盖顶着他了,可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刚刚被反剪的那条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不知是脱臼了还是怎样,使不上任何力气,就只是绵软地垂在身侧,像一条空荡荡的袖管。应该立刻治疗才对,但连怎么使用反转术式都给忘记了。顾不得考虑这些身体的异常之处,乙骨忧太的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荧川昼辉的表情。 她真的松开了他,她真的听了他的话把他松开了。 可是为什么呢? 可是凭什么呢? 在他的认知里,鹭宫水无是不会听任何人的话的。 上一次见面时的记忆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仅仅是因为不愿意跟他穿同色的制服而已,就将他的身体踩进了碎石之中。一个人牵制住了试图劝阻的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最后还是虎杖学弟连哄带骗才让她高抬贵手。 视他如微尘,蔑视他、践踏他、凌辱他。 可是却对另一个男人言听计从。 雀蓝色的眼眸像暴雨前平静深蓝的海面,翻涌交缠的是恼恨和不忿,浓黑的眼睫掀起,双目下的阴影沉沉。苍白的面颊在黑暗之中泛着冷光,平直的唇线被抿得更紧。 刀尖杵在地面上,他握着刀柄的手收紧。薄薄的皮肤像一层湿透又晾干的脆纸,其下青紫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 明明是荧川昼辉阻止了鹭宫水无继续欺辱他,可是他却对荧川昼辉爆发出了无边的杀意。一旁被咒术控制着的咒灵似乎感受到了恋人波动的情绪,诅咒的气息愈发浓郁。 楼道里太黑了,所有人的面容都变得模糊,借着咒术师得到强化的视力,乙骨忧太还是看清了对面两个人的表情。 穿着西装的男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少女真的会听他的话,紧蹙的眉头缓慢地舒展开,浓稠的红在双瞳里流淌,一点茫然下,压着不敢表露明显的得意和惊喜。 在他的身后,是注视着鹭宫水无的五条老师。细碎的白发将双眸模糊成一片茫茫的蓝,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唇角,这表情和已经流逝而去的每一分一秒里他所表露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区别。像一个旁观者,好像只是冷静地看着一切发生,但手中捏着的眼罩却被攥得发皱。 窗外开始飘雪了,有冰凉的雪花被风从楼道里没关闭的窗子吹进来。冷气卷过发尾,大家不知为何全部都安静了下来,视线交错在空中,勾成了一张纵横的网。 站在乙骨忧太的身侧,鹭宫水无看着荧川昼辉的脸。白净的面颊上又重新染上了血渍,濒死时那双深红的眼睛反而会有剔透的感觉。他是死在秋天的,枫叶都红透了。 ‘你不要救我’ ‘唉’ 最后一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将那滴血点在她的眼角时,明明是有话要说的吧,可是为什么只叹了一口气呢。 有些出神了,转世之后的脸其实稍微有些变化,在眉间氤氲的暴戾不复存在,连眼神都软和了很多。 无端地,鹭宫水无想起,仔细算算的话,平安京时的她其实是和他同一天死去的。 黑发被风拂动,有几缕未被发胶固定好的发丝垂了下来。迎着少女的目光,荧川昼辉下意识将口腔里积攒的湿润全部吞咽了下去。怔愣地看着她在夜色中朦胧的面庞,胸腔里的心脏怦怦跳动,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他努力地呼吸。 更大的风卷过,扬起她垂在胸口的长发。娇艳如芍药花的面颊时不时被黑发遮挡,连带着目光都变得若隐若现。 心快要跳到嗓门的时候,荧川昼辉终于发现了不对。 她根本不是在看他,她只是在看着他的脸发呆。 一瞬间无数种猜测涌上心头,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脸有多好看,可是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纯粹的欣赏。因为她肯听自己的话而产生的窃喜和骄傲全部都转化成了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心动了一瞬的羞恼。 伸出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垂眸盯着那双显然刚刚回过神的金色眼睛,荧川昼辉从牙缝之中挤出一句质问:“你在看谁,透过老子的脸,你在看谁?!” 顺着对方的力道仰头,鹭宫水无的表情依旧平静。虽然很不合时宜,可是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不愧是转世啊,脾气都一样的暴躁。 还来不及得到任何答案,荧川昼辉就被从身后伸过来的手臂勾离了鹭宫水无的面前。结实的臂膀成了无法挣脱的枷锁,再怎样锻炼,普通人类的力量还是没办法和咒术师媲美。 冷冽的霜雪气息和巧克力布朗尼特有的甜腻味道霸道地覆盖了那点幽微的花香,身体向后栽倒,但又被牢牢地架在半空。被人拖着远离了他刚刚诘问的少女,五条悟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下来,像一片雪花。 “对待女性要温柔呢,昼辉。性格这么差的话,是不会有人喜欢的哦。” 挺直腰肢,试图将身体翻转过来,抬手抓住了对方禁锢自己的手臂,可是很快被卸掉了力道。在心中更加痛恨咒术师了,荧川昼辉的长腿踢蹬,形容糟糕:“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这里最恶劣的人明明就是你吧!” 挣扎未果,连发型都乱掉了,被拖出了一段距离,他突然想抬头去看别人的反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乙骨忧太。 像一只呆头鹅,抓着剑袋的带子,他的脚步慌乱。白色的制服上衣沾染了几处灰尘,裤子上的脚印格外显眼。平日里看起来那么阴沉,可是现在却满脸不安。 没记错的话,是特级咒术师吧。让那群老头子那样忌惮,竟然只是这种货色。 苍白面颊上的晕红还没完全退去,荧川昼辉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孩子碍眼。虽然已经领教过鹭宫水无的力气有多大了,但他还是觉得乙骨忧太刚刚的样子很夸张。 被压在墙上居然毫无还手之力,还露出那种令人怀疑的表情。 其实是在享受吧,咒术师果然都是变态。 视线不自觉地移动,明明是有故意不去看她的想法的,可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行为。畏畏缩缩地不敢直视对方,扭捏得都不像自己了,可是好不容易大胆看过去后居然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在看他。 手机屏幕发出的光照亮了鹭宫水无的表情,一点会心的、浅浅的笑出现在那张漂亮到让人几乎没办法直视的脸上。像高级橱窗里的洋娃娃被注入了灵魂,冷漠锐利的面部线条都变得柔和。 这女人居然可以做出这样的表情。 撕坏他的衬衫、虐待乙骨忧太、无视五条悟,这暴力的女人居然可以露出这种没有人性的笑容。 到底看到了什么东西,手机屏幕里此时此刻显示的究竟是谁发来的讯息? 荧川昼辉无端地想起了那些在咒术总监部流传甚广的谣言:新晋特级咒术师鹭宫水无是个喜欢玩弄别人感情的渣女,但是渣女也有心,她唯一的真爱是从小青梅竹马的虎杖悠仁。大家都心照不宣,不管鹭宫小姐在外面如何风风雨雨,可是到底不能闹到那位虎杖先生面前去。 连反抗都忘记了,上台阶时被拖得一个踉跄,视野转换之前,他看到原本在看手机的人转头走下了楼梯。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脑子里想到的东西,他只觉得浑身恶寒。 第132章 完全看不到鹭宫水无的身影了,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贵公子形象,再者,现在已经没有形象可言了。总算成功挥开五条悟的手臂,扶着楼梯的扶手站稳了身体,他暗骂了一声。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路面完全被雪白的颜色包裹。路灯的光线昏黄,照在雪地上,又被反射回来。 张嘴时哈出一口白气,虎杖悠仁拎着纸袋站在女生宿舍的楼下,时不时看向出口。搓了搓自己有些僵硬的手,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这样冷的天气,他却一直在出汗,最里面的打底衫已经完全黏在了后背上。 不是第一次送鹭宫水无礼物了,可总觉得这一次不同。捏紧了纸袋的边缘,他的心跳得和百米加速跑一样快。 少年的心事总是这样,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幼驯染是多么与众不同。在这种意识觉醒的同时,还有他逐渐变得奇怪的心情。一面为她如此耀眼而感觉与有荣焉,一面又隐隐害怕这种差距会将他们分开。 这是朋友之间该有的情绪吗,朋友不是会期望对方变得越来越好吗? 可能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竟然和自己体内的这家伙分享了心情。原本不抱任何得到回应的期望的,虎杖悠仁只是想有个人可以倾听他的心声。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其他朋友,他只有鹭宫水无。 可是关于她的心事,似乎又不该由她来倾听。 出乎他的意料,身体里那个残暴傲慢的诅咒之王竟然做出了回应。 “朋友……呵……勉强可以称作是物以类聚,果然陪在她那种蠢货身边的,只会是一样的蠢货。” 反应了一下才发现对方在骂自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虎杖悠仁察觉到,两面宿傩似乎很讨厌‘朋友’这种关系。任何人都逃不过喜欢听八卦的定律,更何况是诅咒之王的私事。正想着如何暗戳戳地询问一下的,还没构思好措辞,这家伙就又开口了。 恨恨地,他的声音格外阴冷:“还真是爱交朋友啊,鹭宫水无,随便跟什么蝼蚁都可以做朋友。” 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话来,但出于某种对危险的警觉也可能是对未知的逃避,虎杖悠仁终止了和他的沟通。 自己的幼驯染确实很优秀,优秀的人也的确是会吸引优秀的人,伏黑同学、五条老师,可能还有更多的、他所不知道的存在前仆后继。大家想和她做朋友很正常,他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她极受欢迎的状态。 只是…… 那他呢? 随着新造访的人越来越多,他和鹭宫水无还是彼此最好最亲密无间的朋友吗? 进入了咒术界,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那么要好吗? 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上下学,一起拉着手去买鲷鱼烧吗? 还需要他帮她涂护发精油,帮她计算面膜的时间吗? 还可以分享喜欢的音乐和搞笑艺人剪辑,讨论明天到底吃什么吗? 对鹭宫水无来说,虎杖悠仁还会是特殊的吗? 生出了这种占有欲,原来自己也是个阴暗的人。 一个全新的想法出现在大脑之中,他突兀地得出一个毫不相干的结论——他好像喜欢她。 虎杖悠仁喜欢鹭宫水无。 那么离谱,又如此合理,他坦然又惊慌地接受了这个念头。 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两面宿傩的口吻莫名有种过来人的熟稔,漫不经心又跃跃欲试,带着等着看好戏的戏谑和呈现在明面上的恶意:“真是无聊的想法,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她。去问问鹭宫水无啊,问问她,对她来说,你到底算什么东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同时打断了两个人的思绪,虎杖悠仁忐忑地转过头,看向黑洞洞的楼道口。 ----------------------- 作者有话说:大爷:朋友朋友又是朋友,怎么跟谁都是朋友! 评论区抽人发小红包哦! 第101章 路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楼道口前的那一小片空地,在光线的勾勒之下,能看清楚每片雪花飘落的轨迹。先从黑暗中挣出的是一片薄薄的裙摆,少女低垂的眼睫被染成和眼瞳一色的金黄,晚风撩起发丝时,她抬手按下这波动。 人都还没有靠近,鼻尖就好像已经嗅到了属于她的味道。馥郁的花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大雪纷飞的冬夜,万物复苏、冰川解冻。 “砰砰砰砰……” “砰、砰……” 耳边那道冷嘲热讽的傲慢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虎杖悠仁仔细地分辨着,发现他听到的,是两串不同的心跳声。 端坐在高高的白骨王座上,诅咒之王垂下了眼帘。单手支颐,手臂弯曲,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满池的血红微皱。 飘飘扬扬的雪花像那条下山小路上缤纷的落英,当时肩头坐着的折花人现在正穿过漫天大雪。 一只鸟的生命太过短暂,在夏季出现之后,很快凋零在了深秋。满池的紫阳花已经过了绽放的季节,那枚被夹在绯色信纸里的红叶恐怕也早就不知所踪。 仔细算算,其实两面宿傩也没有看到那一年京都下雪的场景。 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她在自己生命中所占据的时间比重是那么轻,能看到彼此的长 度连一年都没有,真就如同只开夏秋两季的稀有花卉,一生一次,一次就是一生。 指尖摩挲着千年来早就变得光滑润泽的骨质王座扶手,有人意识到,某种意义上,这算是他和鹭宫水无一起看的第一场雪。 朝雾夕颜,夏花冬雪。 不可一世的竟然会去想这样缥缈脆弱的事物,两面宿傩不悦地咋舌。 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的那家伙安静得有些异常,但已经没有精力去管什么,仅仅是注视着她朝自己靠近,就无法按捺自己澎湃的心潮。虎杖悠仁不由自主地朝前迈了一步,想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唇角一直都翘着。少女的脸颊越来越近,眼睫反复轻颤,落雪的声音在耳边放得无限清晰。 已经见过无数次面了,可还是会第无数加一次为之怦然心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为什么每次和她见面之前都会产生那种紧张的情绪也有了明确的答案。 纸袋边缘被捏紧,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响起。喉头滚动,他看着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开口时莫名变得有些结巴:“你……你冷吗?” 说完就后悔了,真是糟糕的开场白,本来打算将袋子里的东西给她然后就问出那个问题的,可是一开口就成了笨拙的关心。虎杖悠仁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嘴唇,淡粉的唇瓣上留下一道白痕,血液回流后,那印记又慢慢消失。 来之前那么趾高气扬,还就两个人的友谊跟两面宿傩夸下海口,可是真的看到她的时候却产生了畏惧的感情。只是问问他们的关系而已,为何会如此难以开口。 害怕一直以来都只是他自作多情,害怕其实在她的心里他们的关系根本没有那么亲厚,害怕如果他真的问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冷啊。” 虎杖悠仁蓦地抬眸。 “特别冷呢。” 鼻尖泛着淡淡的红,说话时口腔中溢出白雾。软白的面颊被冻得有些发僵,鹭宫水无不满地嘟着唇。双眸比整个世界都明亮,她眨眼时睫毛弯弯的。 双眼仍旧目不转睛,身体却已经开始动作。 扯开一整排的纽扣,他把拉链滑到最底部。带着少年炙热体温的大衣落在她的肩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气。 宽大的外套显得鹭宫水无格外娇小,竖起的衣领包裹着她一只手就能完全遮住的面庞。 双手抓着领口,忘记了原本想要拢得更紧的初衷,视线在无意间相对,虎杖悠仁呆呆地看着她的脸,瞳孔微扩。 好可爱。 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像小猫咪一样。卷翘的眼睫煽起小小的风,她仰头看着他,毫无防备,就这样理所当然地等待着他的服务。 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之下看起来颜色更浅,蜜糖融化之后的甜浆流淌向他所凝视的少女。 有点像电视剧里的场景,头顶的路灯光线温柔,周围的雪片飞舞旋转。男女主往往都会在这个时候接吻,然后确定关系,得到感情的升华。 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自己的头,双手从大红色的衣领上移动到了她的脸颊之上。触感微微有些凉,少女的肌肤贴着他干燥温热的掌心,柔软、细腻的特质不断被呈现,他的理智早就被风吹散。 拇指反复蹭过她眼下的肌肤,虎杖悠仁痴痴地盯着对方嫣红的双唇。呼吸逐渐融为一体,他的唇一点一点压近。一切都很顺利,另一位主角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金瞳里光彩流转,鹭宫水无就只是好奇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在两人的唇瓣即将完全贴合的前一刻,他的心脏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口传来闷闷的痛。整个身体的动作都变得滞缓,微毫之距变得格外漫长,在他体内的另一个灵魂选定了此时此刻,用前所未有的疯狂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力。 第133章 还没有承受过这种程度的反抗,原来二十分之一的力量就已经如此强悍。青黑的咒纹在脸上浮出又被压下,浅棕的双瞳里不断闪烁着暗红的光芒。 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几乎破碎的声音,虎杖悠仁贴在她面颊上指尖都在发颤。怎么可能让那家伙出来,怎么可能让这一刻被别人毁掉,几乎是吼了出来,牙龈受压泵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鹭宫水无……我……喜欢……你……” “……有听到吗……?” “我说……我喜欢你……虎杖悠仁……喜欢……鹭宫水无!” 灵魂受到的冲击越来越强烈,身体里关着的野兽不断尝试着挣脱牢笼。一次比一次更强烈,他浑身都在疼。往常都能轻易压制的,可是现在变得艰难了起来。 手猛地向上抬起,下一瞬脱离了原本的位置。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知道哦。” 悬在半空之中,那双已经不受他控制的手忽然停住了。另一双已经暖起来的小手伸了上来,不急不缓,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就这样被带着,他的手又重新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热意不断从手背上传来,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双金灿灿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他此时此刻的异常才对,可是却没有跳过刚刚的话题,就这样和他对视着,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璀璨。 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喜悦的情绪令她容光焕发,连声音都听起来满是欢欣。一贯的纡尊降贵,但又带着让人纵容的魔力。 “会喜欢我是人之常情吧,更重要的是,我也喜欢悠仁哦。” 简直要哭泣,一朵烟花从颅内升起,咻地炸开。与此同时,一直和他作对的力量也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了,就像同样的难以置信。 目光怔忪,虎杖悠仁瞪大了眼睛。重获自由,但由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在巨大的惊喜面前,人类是没办法立刻回应的。 可是非人的物种可以。 抢占了先机,贴在鹭宫水无面颊上的手掌更加用力。指甲快速生长,咒纹在有力的手腕上现出。闭合的眼睛睁开,像是一场日食,琥珀色完全被猩红占据。 被迫把脸仰得更高,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手从他的手背上滑到了腕间,已经用了足够大的力气还是没能扯开这禁锢。和刚才完全相反的表情,紧蹙的眉下眼睛因为恼怒变得更亮了:“两面宿傩,放开我!” 真是可憎的面目,真是可憎的声音,真是,可憎的,女人。 蛛网般的相遇,想要挥开时只会缠得更乱,不想扫净时反而高悬。俯视着这张芍药花苞似的小脸,两面宿傩突然觉得平安京时阴阳寮的那群蛆虫每日算的宿命或许真的存在。 一切都荒唐到令人发笑,他扼着她的下巴时都有些不习惯两人之间随着身高降低而缩短的距离。如愿在她光洁的脸庞上留下指印,他的指节完全陷进她面颊上的软肉里:“你可以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蠢话,看看自己说的时候究竟会不会笑出来。” 两面宿傩在生气。 垂落的粉发扫过她的额头,痒痒的,凉凉的。风吹过时纷乱的粉像樱花在枝头颤动,其下的血色双瞳中风云乱涌。脸颊上的痛感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跟记忆里相比简直称得上是温柔。 几乎是立刻,鹭宫水无就意识到了两面宿傩在生气。 其实并不懂为什么她和虎杖悠仁互相喜欢他会生气,他自己没有好朋友,难道还不许她有了。上次任务的仇怨还结在这里,没有任何追问或者弄清楚的想法,只要他不开心她就觉得发自心底的高兴。 唯一一次,她真的听了他的话。瞪着两面宿傩的脸,鹭宫水无大声地说:“喜欢我是人之常情,更重要的是,我也喜欢……唔唔……我……唔……” 唇瓣上的痛感比脸颊上强烈多了,湿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强烈的火气和不满,对方的唇狠狠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紧闭的唇齿,他的舌头用力抵了进来。 脸完全被固定在原地,两面宿傩的双手越收越紧。刚要用力推开对方,鹭宫水无就感觉脸上的力道松懈了下来。红瞳转成了一片浅棕,她收住了自己的力道。 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刚刚分离的唇就又重新压了下来。她落下的那只手被蛮横地扯了上来攥进宽大的手掌,身体被带着不停后退,直到脊背靠上了冰凉的路灯柱。 这样反复地交换了几次之后,鹭宫水无彻底懵了。舔了舔自己红肿的唇,她下意识地发问:“你们两个不能一个一个来吗?” 第102章 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谁了,两张脸在眼前重叠又分开,一具身体里栖息着并不和谐的两个灵魂。浅粉的发丝蹭过她的额头、鼻尖,绒软的触感又慢慢向着脖颈蔓延。舌尖湿热,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痕,混着冰凉的雪屑,激得她把脸侧到了一边。 雾蒙蒙的视线里有两道视线始终跟随,手掌都已经撑到了对方的心口,可是用力时对上的却是琥珀色的双眸。湿润的光点在眼眶中流转,少年吃痛皱眉的表情像被遗弃的小鹿。即将穿透衣料的手止步于表皮,手腕发酸,不管心中如何计较,鹭宫水无始终没办法做出伤害虎杖悠仁的事情。 这迟疑的瞬间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心软的后果就是被对方擒住手腕。长甲陷入皮肤,血管轻易被划破,等到她受惊般抬眸时,血迹已经沾湿了两个人的袖口。 眼睫震颤,带着不解和疑惑,鹭宫水无的视线落在面前这张少年人的脸上。马上就得到了答案,定睛时那双蜜色的眼瞳早就改变了颜色,现在是如血般的深红。 雪越来越大,絮絮地落在彼此的发顶和眉梢。路灯的灯柱因为倚靠之人的挣扎而摇晃,给人以随时会倒塌的感觉,但却始终没有真的断掉。 难得的是竟真的还有为数不多的默契,双方在无声中达成了中场休息的协定。这片灯光下的空间获得了短暂的安静,谁都没有再动作这件事简直不可思议。 风卷着雪瓣,喘息声渐弱。零下的温度里,两个人都发热。呼出的白雾越来越多,氤氲着,将面容全部都柔和。 已经等待了千年,哪怕只是一点阻隔也没办法忍受,两面宿傩抬手,挥开了两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纱雾。于是,鹭宫水无那张因为有些缺氧而绯红的脸颊重新被置入了他的视野中。 微张的双唇如同惊慌失措想要逃跑的贝类,上面原本涂抹的草莓味膏体已经成为了他今夜开胃的餐点。蒙着水雾的潮湿金瞳比平日怀着恶意朝他看来时的样子讨人喜欢多了,眼尾晕着的水红浅浅,给了他告诉自己刚刚她也在沉醉的理由。 ‘你们不能一个一个来吗? ’ 反复咀嚼着鹭宫水无说过的话,两面宿傩回味的却是虎杖悠仁那一瞬间的反应。忽略了自己心头闪过的异样,他一点不惊讶这女人会说出这种话。 变得更坏了。 真好。 使用着同一具身体,尽管悲喜并不相通,可还是能感知到另一方的心情。其实是可以屏蔽的,但怀着某种恶趣味,两面宿傩听取了虎杖悠仁在听到那句话之后的心声。 非常动听。 是心碎的声音。 太过少年太过脆弱太过无能,区区蝼蚁,愚昧到根本不了解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人就敢说爱。不过是相伴了人类生命中短暂的几年而已,这样看来他们之间也没有产生什么难以忘怀的羁绊。 只有他,只有他才最了解鹭宫水无。 天赐恶物。 呼吸间满是铁锈和冰霜的味道,想到这里,两面宿傩的呼吸变得急促。垂下眼帘时微微侧头,打破了两个人之间难得维持的平衡,他想要重新吻下去。 绷紧的躯体像一堵墙,死死地将鹭宫水无压在路灯上。有点怀念自己本来的身体了,四只手时摸脸的同时还能掐住她的腰。仗着她对虎杖悠仁的‘爱惜’,两面宿傩有恃无恐。 已经做好了应对拳打脚踢的准备,可是这一次实在是出乎意料。 没有剧烈的挣扎,没有控制力道的撕打,鹭宫水无抬起手,然后挡在了两人的唇瓣之间。 这点阻挡在诅咒之王面前和调情有什么区别,简直怀疑对方的脑子是不是被冻傻了,两面宿傩有些想笑。真的止步于她的手掌之前,心情忽然变得不错,他实在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下半张脸被遮住了,那双眼睛就成了视线唯一的落脚点。眼睫上承载的雪融化了,湿漉漉的睫毛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金色的眼瞳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注视着他时如此纯粹,只映出了他一个人的影子。 得到了对方的配合,鹭宫水无也没有卖关子的癖好。甚至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眨眨眼:“你有没有兴趣换个身体?” 第134章 运筹帷幄的笑意消失了,两面宿傩的脸色沉了下来。已经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但却还是有种不信邪的感觉,他重新挂上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比如?” 就算是虎杖悠仁的身体也比她强壮太多,为了迷惑敌手鸟类注定了体型娇小,她两只手都不能将他一只手完全包裹。鹭宫水无眨眨眼,为自己能想出这种两全其美的办法而感到自满,轻轻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我呀!” 她可是青鸟。 世界上只此一只的青鸟。 只要把两面宿傩换到她的身体里,虎杖悠仁就彻底安全了。有她压制,这家伙根本不可能再出来。虽然可能要一直听他唠叨,但好歹这一次的任务有了保障。 笑眯眯地望着他,鹭宫水无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凝视着她的脸,两面宿傩勾起的唇角慢慢回落。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理智在滋滋灼烧。 这是他在这小鬼体内醒来之后她第一次给他好脸色,用这种虚假的亲昵迷惑他,就为了说出这种混账的话。 连这冷峻的笑意都维持不下去了,牙根相碾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胃部强烈的灼烧感出现得没有由来,酸液翻涌,恶心得让人想吐。所有的情绪都从两面宿傩的脸上销声匿迹,虎杖悠仁那张小太阳一般的面孔竟然能露出这般阴沉狠厉的神色,猩红的眼珠转动,迸出幽暗的冷光。 眯了眯眼,这评价被带到了千年之后,带着未曾消解的情绪,他开口:“鹭宫水无,还真是毫无长进啊,过去了这么久,你还是这样,愚蠢至极。” 吞下了宿傩的手指,虎杖悠仁已经不能算做是作为一个人类而活着。咒术界的死刑犯,只是行走的监狱,暂且有用的容器。人类天性自私,欺软怕硬、趋利避害,咒术师尤甚。到了最后,死亡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就算侥幸能从那群家伙的手里逃脱,这小鬼还是要死,不过这次就没那么轻易了,在他的手里,斩杀已经算是善终。退一万步太遥远,但如果她实在舍不得这副皮囊,或许这身体也可以暂时被他受肉,只是受□□可没有自己的思想存在。 所有的一切,原本都只是看他的手指到底要收集多久。就连本人都接受的命运,鹭宫水无却偏偏要横插一手。 蠢货。 和千年前自刎时一样蠢。 两面宿傩愿意承认,不管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没办法接受上述的命运从虎杖悠仁的身上转嫁到鹭宫水无的身上去。 不想再有第二次了,被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抓到。 从天才到蠢材的落差任谁都没办法接受,一向自视甚高,鹭宫水无猛地甩开了两面宿傩的手。 这家伙果然一点也没变,一如既往地不知好歹。明明已经不复从前了,还敢这样和她说话。若不是他在悠仁的身体里,就凭他现在仅有的这残缺的部分,她能把他打到连里梅都认不出。 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她还来不及开口反驳什么,身前的男人就又一次发作了。抓住了她的手,他一把将她扯近,略微粗糙的手掌卡住了纤细脖颈,将所有未倾吐的脏话都摁了回去。 四目相对,落雪缓缓。 到来的并不是鹭宫水无所熟悉的窒息感,对方的力道比落在她黑发上的雪屑还轻。指腹蹭过那条并不显眼的、浅浅的粉色疤痕,两面宿傩垂着眼睫:“不疼吗?”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她怔怔地看着那对血红的眼眸。惊讶到了忘记说话,不真实的感觉实在强烈过头。 是在做梦吗,咒术界明天要毁灭了吗? 这还是诅咒之王吗,给她送哪儿来了? 其实是有点疼的,再怎么卑劣,到底也是天皇。人类王者的气运可以灼伤神明,这并非是虚妄之言,是事实的陈述。 天丛云剑不仅斩断了那老头的脖颈,也给她的本体留下了永远不可泯灭的疤痕。 稍微有些恍惚,曾经不懂人类情感的青鸟现在有半颗并不宽容的心脏,或许并不完全是他的责任,可她没办法做到根本不怪他。 歪头时像无辜鸟雀,发丝倾斜,剪水双瞳,鹭宫水无笑得更灼灼:“哇,诅咒之王还会关心这种事?”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两面宿傩没有因为她的嘲讽而表露出什么特殊的情愫,眼底血色浓郁,他的声音很冷:“那就是不够疼,所以你才一点也不长记性。” 风从很远的地方靠近,将两个人的头发全都卷了起来。灯光明亮,雪照如昼。谁的心事都不清白,谁也不肯先有表情。 毫无征兆地抬腿,鹭宫水无猛地顶上了他的小腹。但并没有报复的快感,因为痛呼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 有点慌乱,她扶住了虎杖悠仁的肩膀,伸手去揉他刚刚被打的地方。 才刚抢回主权就遭此痛击,他疼得几乎直不起腰。能感觉到刚刚施暴的人用了多大的力道,腹部和里面包裹的内脏都位移了。 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抓住了鹭宫水无不知何处安放的手,虎杖悠仁艰难地抬头:“……你早就认识他了……是吗?” 第103章 跳跃的火苗,冲天的红光,整个京都都陷在沸腾的烟云之中。木头噼啪的灼烧声,瓦砾耐不住高温崩碎炸响,毁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时代的哀号。 符纸的灰烬被风卷起,残缺的阵法亮着失败后的浅光。那个看不清脸的轮廓又一次发怒,地面在他的脚下凹陷又裂开缝隙。 眼睛是模糊的色块,但哀伤和愠怒是清晰的实体。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对方朝着她的方向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灵魂如同被锁定。无形的力量勾连, 试图把她从这副躯壳之中剥离。锁链绷紧,长长地连在两人之间,像强求而来的因果丝线。 踉跄着向前两步,鹭宫水无的双眸中映出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红。 血一样的红。 几乎要将她溺毙,浓郁、黏稠、鲜血淋漓,扫过来的眼神里积压着即将崩溃的、令人窒息的情绪。 危险预警在这一瞬间炸开,头皮发麻,脊背僵硬。心脏快要跳出腔室, 四肢也根本没有力气, 耳鸣声变得更加强烈。 ‘别看……’ ‘不要被他召唤……’ ‘鹭宫水无,别回到他身边去……不要好奇……时间乱流会撕碎你的……’ 转身时几乎摔倒,身体朝前倾去,锁链也被扯得更紧,随着她远离的动作,那些看似已经到极限的链条竟然还能再收紧。即将失衡被拖回的前一刻,失重感忽然裹挟了整个身体,四周的场景被黑暗吞噬,下坠、跌落、清醒。 金色的眼瞳猛地睁开,鹭宫水无喘息着从噩梦中惊醒。柔软的羽绒被还落在身上,长发蜿蜒在枕面上像谁的泪痕。熟悉的环境安抚了受惊的神经,空气里氤氲着浅浅的雪梨香气,那是她前两天在商场里购买的无火香薰。 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嗅了一口气,一直到那股硫磺和血腥混杂的味道终于完全被空气里雪梨香薰清甜的气息代替,她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太真实了。 那种灵魂被撕扯的感觉根本就不像是普通的梦境,如果刚刚她没有清醒而是继续沉湎下去的话,恐怕真的会魂魄离体。 狂跳的心脏终于落回原处,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鹭宫水无慢慢垂下眼睫。被梦中人注视的感觉犹存,但顾不上去深究,此时此刻她的脑中出现的是另外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双眸像柔和的月光,在纷飞的大雪和昏黄的路灯之下,其中蕴藏着她无法理解和排遣的忧伤。少年人还没学会如何掩藏自己的心事,也没有没心没肺到能够不去在乎某些蹊跷。直接发问,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法。 可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的,人类早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翻身变成了面朝上的姿势,鹭宫水无盯着天花板,反复回想虎杖悠仁当时的表情。 那是她所不能完全理解的情绪,是即使补全了半颗心也没办法读懂的东西。回忆了自己过去所有的经历,明明是试图通过对比来理解的,可是却变得更加困惑。 她没有欺骗他,也没有通过使用什么手段来控制他,相反,她还采用了雪代纱罗教她的说是可以有效安抚男性情绪的办法。她回避了可能产生分歧的问题,坚定地告诉他她非常喜欢他,肯定了他们是最亲密的。 那些她自己所承受过的东西,她都没有让他承受。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会露出那种表情。 介于哭泣和微笑之间,眼底已经有泪水在闪烁了,但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保留着细腻敏感的特质,虎杖悠仁说话时垂着眼睫,不知是不敢还是不肯看她的眼睛。 ‘水无身上有好多秘密,好多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自从进入咒术界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突然变得很遥远,那些从前根本就没有发现过的事情现在突然冒出来。 ’ 第135章 ‘好奇怪啊,明明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我还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不甘心只是朋友,可是鼓起勇气说了那些话之后,现在反而有些后悔了。 ’ ‘并不是不喜欢水无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其实没有那个资格。恋人一定是算不上的,朋友呢,我们真的是好朋友吗? ’ 他们为什么不算朋友呢,她不是一直都保护着、陪伴着他吗? 心里是这样想的,所以嘴上也这样说了。准备和他拥抱之后和好的,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可是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不知何时,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只是望着她摇了摇头,虎杖悠仁含着泪光的双瞳之中是她无措的表情。第一次,他比她更先转头。粉发上落满了雪瓣,他在她的注视之下走出了灯下这片光晕。 寒风卷着鹭宫水无的长发,晶莹的雪屑吹进了她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唇瓣上传来的轻微痛感提醒着她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今夜不仅两面宿傩很奇怪,就连虎杖悠仁也脱离了掌控。 可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睡前就在想这件事,现在醒了也不能免去思考的痛苦。 究竟是雪代纱罗教她的方法本身就有问题,还是她其实根本没有学会。不然为什么毫无效果,不然为什么虎杖悠仁是那种反应。 实在太过苦恼,再次入睡好像也并不容易。辗转反侧之后,那种烦躁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翻身时将脚伸出了出去,鹭宫水无干脆地拉过被子蒙上了自己的脸。 到底为什么啊! 凭什么把她留在原地扭头就走? 她受过的苦全都没有让他受,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要扭头就走? ! 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低头咬住了被角,恼意不断翻腾。虎杖悠仁转身的场景在脑海里反复重演,怒气也不断地叠增。实在是咽不下这一口气,鹭宫水无伸出被子的那只脚往前用力地一蹬。 原本只是一个发泄的小动作,可是真正做了之后却整个人都静止了。 足尖在黑暗中踢到了什么东西,柔软的表皮裹着坚硬的内容物。只应该有她一个人的床上承载了本不应该存在的部分,寂静的房间内,仔细听才能发现其实存在着两道并不重合的呼吸声音。 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全身,抬手压下了后颈倒竖的汗毛,鹭宫水无原本要游走向暴怒的情绪立刻变得冷静。 被子阻碍了她的视线,构成了小小的独立空间。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在黑暗宁静的环境之中,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不要轻举妄动。 轻轻地抬起了自己的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没有羽绒被的遮挡,足面稍微有一点冷。 睡裤的料子和被子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只停顿了一秒不到,那只脚重新跺了下去。是蓄力后的动作,甚至附上了咒力的加持,很难说不是在恶意发泄,鹭宫水无再一次狠狠地踢中了那东西。 皮肉相撞的闷响仿佛是某种预兆,还来不及落下第二脚,光裸的脚踝就被一只炽热宽大的手给握住了。伴随着浅浅的抽气声,她的脚被一路向上带去,然后裹进了一片热源。 掀开被子的同时有人轻轻地笑了,浓郁的夜色之中,另一双和她同样的金色眼瞳荡漾着春水般融融的和煦。脚掌下的肌肤柔软又温暖,是对方最脆弱也最没有防备的小腹。 还不等鹭宫水无有所反应,男人就已经拢紧了自己的衬衣,将她那只冰凉的脚握得更紧,浓黑的眼睫掀动后底下蕴藏的笑意就一览无余:“这是什么特殊的欢迎仪式吗,不过小无的力气可真大呢。” 卡壳的思绪终于重新活动起来,看着这张已经朝着自己靠近并且枕上枕头的脸,她忽然更加用力地踩了下去。 侧过自己的脸,但没有反抗逐渐靠近的气息,鹭宫水无哼了一声,任由对方钻进了自己的单人羽绒被:“这点力气都受不了的话,建议立刻卸任然后切腹自尽。” 又一次低低地笑了,神楽因自然地将她另一只脚也捞进了怀里。宽大的掌心包裹着足尖,指腹蹭过足弓处的凹陷后又在痒意扩散之前迅速转向另一个位置。 感觉到她的脚趾蜷缩了起来,他温柔却又毫不停顿地将自己的一根手指抵进了缝隙。打弯的地方被抻平,就像修剪长势错误的小树,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耀眼的金上蒙着一层黑暗的荫翳。 “小无又在说让哥哥伤心的话了呢,小时候明明很乖的,早知道就不让你接那个任务了,长出来的全是坏心。” 声音这样轻柔,像是哄小孩子的喃喃絮语,低头靠近时用自己的额心蹭了蹭鹭宫水无的鼻尖,两个人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羽绒被下的两具身体比暴露在空气里的部分更真实也更亲密,抓着她双脚的手虚虚拢着,可是手背上青紫的脉络却彼此交错暴起,神楽因弯下身体靠得离她更近。 “不欢迎哥哥吗?” 脚心下意识地蹭着脚下所踩着的软肉,鹭宫水无抬眸去看男人的眼睛。两个人的黑发混在一起,在枕上根本分不清哪一缕究竟是属于谁。 虽然这样想很不好,但似乎他只要一出现就会有不好的事情。抬手戳了戳神楽因锁骨正中央的小窝,放松之后竟然生出了困意:“你来干嘛?” 像一池沼泽,只要开始下陷就不可能中途逃脱。又笑了,男声落进她的耳中时像裹着棉花一样轻柔温和:“当然是因为,哥哥的小无要有麻烦了啊。” ----------------------- 作者有话说:蛛蛛回来了,非常抱歉又拖了这么久。本来以为这个月能好好更新的,但是意外总是很多。 我的姑父去世了,因为是非正常死亡而且事情发生在外地,所以把人接回来并且处理后事很麻烦还有一堆手续。去了好几次殡仪馆,他至今还没办法好好下葬。 我只有这一个姑姑,她对我很好。我是小地方的人,她在大城市闯荡,一直给我买衣服、买礼物、买书,支持我写作,相信我能成为大作家。我姑父也很好,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保留了似乎并不合时宜的幽默,他跟我姑姑一样,在我爸妈并不支持我的情况下也相信我一定能闯出一片天。 至今我仍旧觉得很不真实,我姑父离开之前还给我托了梦说他要走了。前两天我高烧不退,做梦的时候还感觉我姑父跟我说让我安慰安慰我姑姑。 非常的唏嘘且悲伤,在此希望大家身体健康。 不要熬夜、不要饮酒、多晒太阳、多锻炼身体。平平安安的就好,平平安安的就好。 本章评论区也抽人发小红包,谢谢你们的陪伴,蛛蛛爱你们。 第104章 把脸埋进了神乐因的怀中, 鹭宫水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蜷缩的身体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像是回到了自己尚且还未出世的时候。水液般潺潺的神力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大致上和人类在母体中被羊水浸泡的感觉相同。 说不清究竟出于何种心态,可能是逃避,也可能真的只是在这次任务中感受到了积攒的疲惫。反复咀嚼着对方口中所说的那句“麻烦”,鹭宫水无忽然伸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本来是想反驳的,人只要活着谁没有烦恼呢,可是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她却被其他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指腹下的触感格外清晰,衣料柔软且有纹理,随着彼此身体的贴近,她辨认出神乐因身上穿的是那件他在神国时常穿的睡衣。 或许这就是停顿的原因,身体更先一步认出了曾经亲近的事物。于是物品所承载的回忆也随之被唤醒,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里。 不知道到底是洁癖太重还是领地意识太强,现在想想也可能是因为当时正处于秩序敏感期,总之小时候的某段时间里,她只允许洗完澡且穿着这套衣服的神乐因进她的房间坐她的床。一旦对方违反了这项不成文的规定,她就会把他种的那朵凤凰花拔掉,然后自己蹲进空掉的花盆里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辛苦工作了一整天,回到家之后,青年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妹妹到底睡着了没有,结果屁股还没碰到床单,立刻就被一脚踢到了腰上。紧接着不仅要把人从花盆里拔出来,还要不停地讲道理、做保证、费尽心机地哄。 白色的衬衫袖口被卷到了手肘,线条流畅的小臂勒进了腿弯。她坐在他的手臂上,用沾满污泥的手去拽他的领口。通常是会先温声细语地劝,中间可能会夹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 但很快就会变成毫无底线地许诺和诱哄。面颊都哭湿了,胎发也粘在额头,那只宽大的手落下细细地把每一滴泪都揩掉,然后再把杯子里的温水喂进她的口中。 种植很麻烦,哄小孩也很麻烦,抱不停哭泣还弄得满身泥土的小孩子去洗澡、再打扫地上的土把凤凰花种回去,更是加倍的麻烦。大概是为了避免这种麻烦,在鹭宫水无的记忆里,只有两次,哥哥就牢牢地记住了这条规矩。一直到她终于度过了那个时期,对这一切都变得无所谓的时候,他还是固执地坚持着这一整套流程,养成了并不必要的习惯。 第136章 已经长大很久了,不仅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抱起来哄的小孩子,还转眼间就到了要做任务成为神使的年纪。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掌心的衣服,亚麻衣料在她的手中轻易变得褶皱。但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盯着那些布料上的深痕,手指反而攥得比刚刚更紧。 身体里乱涌的能量逐渐趋于平和,心中那些正变得庞大的负面情绪也在慢慢收缩熄灭,嗅着身前人的味道,鹭宫水无有种回到神国的错觉。 窗外是呼啸的风雪声,被子里有氤氲的热气。雪梨香薰的味道逐渐淡去,她的鼻尖抵着一小片亚麻布料,除了冰霜清洌的味道之外还有一股浅浅的睡莲幽香。 没由来地,她问神乐因:“为什么后来就记得要洗澡和穿这件衣服了呢,是因为觉得我实在太吵了,想省掉后面的麻烦吗?” 身前人的胸膛遮住了鹭宫水无的视线,但手掌落在脊背上的触感是如此清晰。顺着那条凸起的脊椎线条,带着不可忽视的安抚意味,宽大的、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掌毫无缝隙地贴在了她的腰窝上。以此为出发点,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着,像是在给哭到喘息的幼儿顺气,但被克制过的极轻按揉又似乎带着点其他的意味。 没有好奇她怎么突然会问这种问题,面对这没头没脑的话,对方很快就领会了要义。 手的主人好像根本没有着急的时候,在黑暗的环境之中,神乐因的声音平缓而轻柔:“是因为不想小无再哭了。” 不想她再哭了? 小孩子哭起来确实很讨厌,伴随着尖啸,还时不时吱哇乱叫。 在电车上听过一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在外面看到人类幼崽她都会觉得烦躁。 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鹭宫水无小声嘟囔:“归根到底还是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太吵了吧。” 挺直了腰背,从他怀里脱身的同时也摆脱了那只手,准备离开的瞬间被子突然被拉高,震颤的眼睫蹭过对方伶仃的锁骨,抬眸时撞进一双纯粹的金瞳。 男性伸展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腰侧,带着笑意的声音咬字有些含混地落进耳廓。彼此的睡衣面料终于贴合,两具身体也终于能够亲密无间地嵌紧。 “不是哦,说话也有声音,大叫也有声音,可是哥哥只是不想让小无发出哭泣那种声音而已。” 抱紧了怀里娇小又孱弱的少女,神乐因垂下头时侧脸贴上了对方温热的面颊,唇瓣蹭过肌肤的触感若有若无,他轻轻贴着她,眸光如同教堂壁画里的圣母般温柔。 “哥哥不喜欢小无流泪,一直都不喜欢。” “小无是哥哥的孩子,如果让自己的孩子落下幸福以外的泪水,那么就是监护者的无能。” “所以哥哥会想办法让小无一直一直都幸福,就算是去偷、去抢、去毁灭。” 悬空的手重新落下,神乐因的手掌这一次隔着被子贴在了鹭宫水无的后心。 微弱的、残缺的、缓慢的心跳震荡着手心,他轻轻地拍着这瘦削的脊背,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呼吸微微急促,双臂收得更紧,下巴轻搁在她的发顶,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语调温柔得近乎毛骨悚然,在如同巢xue般的被子里,曲起的膝盖顶住了少女的脚心,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嘱咐这天生不全的孩子还是仅仅想说给自己听,他再一次重复: “哥哥会为小无,扫除一切。” 扫除一切…… 一切吗? 告诉她‘她要有麻烦了’的原因原来是打算替她解决吗? 努力地扬起下巴把自己的脸露了出来,鹭宫水无的面颊贴着亚麻衣料,能感觉到源源不断传来的、驱散寒冷的,是哥哥的体温。面庞因为摩擦变得微微泛红发热,她仰头去寻找对方的眼睛。 好像真的回到了幼年时期,那个时候的神乐因还是高高在上的神使大人,偶尔会摸着她的发顶讲一些关于小世界的故事,他给她灌输了成长所需的全部精神知识。 检测到了相悖的定律,她和一台因为代码冲突而出现故障卡壳的机器没什么区别。幼鸟没有捕猎的功能,完全靠成鸟的哺育,遇到难题,也只会发问: “可是,你不是说,神使必须是强者才行吗?” 视线在黑暗中巡梭,没有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他的双眸,根本是主动迎上了她的视线,两对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彼此注视。 浓密的眼睫投下了比夜色更深的阴影,大半的金瞳都被遮蔽,就像乌云卷着明月高悬于空。 神乐因垂着眸子,又一遍在心中描摹了幼鸟的面容。 要打碎自己曾经所教授的知识跟扇自己的巴掌没什么区别,可是他和小无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口中所说的那种养育和被养育的关系。承认自己曾经的无知和错误并非难事,他愿意承担自己改变心意的后果。 在漫长的,彼此陪伴的岁月里,他一次又一次推开她的房门。这个念头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就这样诞生了,如果必须要有一个存在来给小无幸福的话,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祂创造了她。 祂陪伴着她。 祂可以给她一切,直至永恒。 那只手掌没有任何迟疑地离开了她的脊背,隔了一段无比遥远的距离,再一次,落在了她的发顶之上。顺着发丝生长的路径,他轻轻地抚摸而下,指尖被乌黑的发丝埋没,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这一次,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口吻了。他看着已经有了半颗心的鹭宫水无,撩开了她的额发,将自己的唇印下。 “现在听起来完全是老旧过时的言论了呢,哥哥以前居然说过这种话吗。不要紧,随心所欲地成长吧,小无,全都不要紧。” 宁静、祥和、轻松,即便是再嗜杀的人也该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 两点金芒连成了一条线,然后逐渐扩大,直至整个视野都被柔和又明亮的光芒充斥着。 察觉到了这句话中所蕴含的魔力,从四肢开始,鹭宫水无的整个身体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困意翻涌,她闭上眼睛。整个身体都失重,靠着手臂支撑起来的身体朝着床榻砸去,撑起的羽绒被也随之落下。 横伸过来的手臂托住了歪倒的身体,维持住平衡之后,将少女的脸慢慢地放入了蓬松的枕中。 “做个好梦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我的小无。” 越来越困了,根本无法睁开眼睛。想问问他是不是又要走了,就像上次任务结束之前一样。可是手指根本没有力气,就只是勾住了那一截亚麻的衣摆,连握紧都不能。 意识彻底陷入虚无之前,那双琥珀色含泪的眸子再一次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好像有人在哼安眠的童谣,她认出那是神乐因祝歌的小调。 最后一刻,某个念头终于被她抓到。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应当可以算是虎杖悠仁的监护者。 ----------------------- 作者有话说: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这次应该真的能恢复稳定更新了。 保险起见目前还是隔日更,蛛蛛调整一下作息之类的,最近一直在照顾我姑姑,而且又要找工作了好痛。 但不要紧! 蛛蛛现在超级贫穷所以一定会狠狠写更新(怎么不算好消息) 第105章 闹钟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内响起, 窗帘的缝隙透出并不算明亮的晨光。纤细雪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没有先去关吵人的闹钟,而是触摸了身侧凹陷的痕迹。 指尖的前端只剩空虚, 可是毛绒绒的毯子上留有余温。 睁开了一只眼,看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鹭宫水无重新垂下眼睫。将响个不停的手机摸进掌心,关了闹钟之后才发现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五条悟:小无酱,该上课了呦,逃课可不是好学生所为哦。 ^^ 陌生号码:今天的任务不许迟到。 陌生号码:为什么不接收任务邮件,点一下很难吗? 十分钟后。 陌生号码:鹭宫水无你到底有没有礼貌, 看到消息不知道回复吗? 陌生号码:…… 陌生号码:你在睡觉?你是猪吗还在睡觉! 最后一条消息是虎杖悠仁在line上发来的,前面撤回的几条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内容,但唯一显示的一条是: 要一起吃早饭吗? 没有配表情包,也读不出什么语气。昨夜还哭得眼尾绯红,今早又像以前一样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到底是故作轻松还是经过一夜自己想通了呢? 按下心中那点怪异的涩感,点开了虎杖悠仁的对话框,快速在输入栏里敲下几个字,又在发送出去之前全部删掉了。摁灭屏幕,鹭宫水无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长绒地毯上的绒毛蹭过脚心,伸懒腰时露出一截又细又白的腰肢。 推开卫生间的门,转动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之中,镜子里的人始终面无表情。等到凉水泼到面颊上才稍稍清醒,手机黑着屏放在洗漱台的一侧,她偏头时,其中能映出自己纯金的眼睛。 第137章 湿漉漉的眼睫纤长, 被水液浸润成一缕一缕。眼下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头顶暖光给额前垂落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浅的棕金。 未来得及擦拭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一路滴进颈窝,睡衣领口被打湿了,连带着皮肤上也泛起一片水红的潮意。撑在洗漱台上的双臂僵直太久,弯曲时酸涩感从筋骨深处溢出。 凉水终于被放完,翻腾的白雾和滚烫的水液一起从水管中涌出,镜中的人像变得模糊,柔光和水雾在空气中流转。 钥匙转动的声音几乎被水声压过,但宿舍门被推开的细微动静还是没逃过鹭宫水无的耳朵。关上水龙头,她转头,视线穿过卫生间的门缝,两道金黄的目光彼此交接。 少女素白的面庞在他的眼中被水雾模糊,窄窄的缝隙里,她的身形看起来更加纤细。拎着早餐的神乐因静静地看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抬起空闲的另一只手,手臂在空中摆动时,眉眼弯起的弧度无法自控。 被注视着的少女低下头去看手机了,他放下抬起的手,本该将买来的早餐放到一旁的桌案上,但双足却像生根一般站在原地不肯移动。不知是因为给她发消息的人说了令她满意的话,还因为看到他回来了,她将面颊转回去的时候,眼底有笑意一闪而逝。 干脆抱着手臂靠在了墙上,凝视着从卫生间门缝里逸散而出的渺渺白雾,他的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那几个男人的脸。 粉毛两个,黑毛三个,白毛两个,不男不女的一个。 尤其是那个不祥的家伙…… 外面的雪并没有变小的趋势,但这个刚刚从外面回来的人身上却依旧温暖而干燥。黑发倾泻而下,蓬松、柔顺,蜿蜒在肩头像是无数条细小且鳞片发亮的蛇。腻白的脸被黑发映掩,泛着玉一般淡淡的柔和光辉,出神时表情沉寂,但温柔却无声地铺陈。碎金点点,从眼睫下露出,越是璀璨艳丽的颜色,反而愈发狠毒。 终于舍得将买来的早餐放下,神乐因站在小小的餐桌之前,认真地将袋子里的东西全部都摆了出来。 做家长和□□人要操心的地方是不同的,虽然有重合的地方,但出发点却完全不一样。把吸管插进了盒装的奶制品之中,他转头朝着浴室的方向放轻了语调:“小无,该吃早饭了哦。” 那扇本就没关紧的门应声打开,一张修饰过的小脸出现在他的眼前。刷过睫毛膏后更卷翘的长睫,颊边浅浅的蜜桃粉腮红让本来就无辜的人儿看起来更加清纯,饱满的唇上叠过亮晶晶的唇釉。从他的神力中诞生的小青鸟扑闪着双翅飞出来,去衣柜里寻找更能保暖的外套。 “吸管插好了吗?” 于是他把那盒在自己掌心暖热的酸奶放进了鹭宫水无的手中。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口那只纸袋里粉白色的羊绒围巾掏了出来。昨夜散落在地上时被雪水浸湿了,但经过了一夜的放置,现在竟然自己恢复了原本材质干燥的状态。 吸管边缘印下唇釉浅红的痕迹,她蹲在纸袋面前,仰头朝神乐因看去:“如果监护者收到礼物之后表达喜欢或者直接佩戴,那送礼物的被监护者是不是就会觉得很开心?” 粉白的围巾在那双软嫩的手中被揉得有点皱,上面附着的生人之气很快就让他找到了赠送者的信息。对自己孩子养护的小宠物会有格外爱屋及乌的耐心,他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到底会不会呢? 鹭宫水无送过他很多礼物,虽然她可能根本没有礼物的意识。每次都只是跑过来塞给他,只要他接受,那么这个过程就结束了。她从不关心他是否真的喜欢,也不在意他到底会不会使用,灵魂并不完整的小鸟没有这种情绪。 抬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左耳上挂着的小鸟造型的吊坠,这小小的东西摇晃时会给人一种真的在扑腾双翅的错觉。已经记不清楚到底戴了多久了,但清楚地记得这是这孩子送自己的第一份礼物。 当时她就用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他佩戴好之后才和雪代纱罗一起出门。 “会开心的。” 在她的身侧蹲下,神乐因伸手替她理好有些不规整的衣领。手掌抚过那条围巾,于是原本因为在雪地里被摧残而皱巴巴的料子重新变得干净又软和。 只是微微笑着,眼底汹涌的感情就即将要破堤而出,他替她围上了那条围巾。 “有的时候比起收获,似乎付出更让他们感到快乐。双向的关系构建,总不能一直是一方在承担呢。” 虽然有些一知半解,但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戴着那条围巾去了。跨出房门时转头看了神乐因一眼,鹭宫水无抿唇,问出一个从昨夜起就一直在心里反复的问题:“你会走吗?” 会像上一次任务一样,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消失掉了吗? 第一次结束任务之后,她回到了神国。但来接她的,只有雪代纱罗。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工作很忙,说是神使大人,但其实应该要管理所有的使者。考核任务之前有听其他神使说过哥哥申请了调职,但是因为他没有说,所以她也没有过问的打算。 明明不在乎的,可是现在反而依恋起来了。 是什么新工作呢,为什么变得更忙碌了,会像以前一样随时都要出差吗? 能在这个任务世界陪伴她多久呢,不是说随意插手考核任务是违反规定的吗,有申请休假吗? 脱掉黑色的风衣后,里面是纯白的高领毛衣,针织的毛线堆积在下颌,将他的面部线条衬托得有几分柔和。展开双臂时将人卷进了自己的怀里,鹭宫水无毛茸茸的发顶刚好到他胸口的位置。 手掌落在厚外套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神乐因松开怀里的人,垂眸时唇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不会哦,哥哥会一直陪着小无,直到所有的麻烦全部解决。” 仰头看着青年的脸,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怔忪。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案本来应该觉得放心,可是心里不知为何总觉得惶惶。 没有再说什么,鹭宫水无打开了宿舍的门。 楼道里的寒风涌进室内,她仰头,对上一双满是惊愕的蜜色眼眸。 与昨夜困惑、不安、泪眼朦胧的样子不同,现在他的双眸中净是惊慌失措和紧张。眼下两道细长的疤痕都被拉长,虎杖悠仁的双眸瞪得圆圆的。 视线根本没有落在鹭宫水无的脸上,他看着她身后笑眯眯的男人,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不知道自己的大脑究竟在想什么,捏紧了手中的热饮杯子,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楼道:“哥哥好!” 脱口而出后立刻就懊恼了,遏制住自己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他站在原地,手中的纸杯几乎都要捏到变形。 之所以站在门口那么久都没有敲门,其实就是在打腹稿。好不容易屏蔽了身体里那家伙的干扰,也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撇了个干净,虎杖悠仁想了一整夜。落荒而逃是他不对,他应该要和鹭宫水无好好谈谈才行。 在敲门的前一刻,门忽然被打开了。看见门内光景的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他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根本分辨不出这眼神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那和自己幼驯染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狭长双眸中含着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温和的表情没有中和那张脸的攻击性,美到一定程度之后,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心生戒备。 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位存在于传说中的哥哥,他吞咽下口腔中的唾液,感觉如芒在背。 兄妹二人长得很像,但气质却截然不同。鹭宫水无仰头,看向神乐因时脸上还是一派气定神闲的表情:“介绍一下,这是虎杖悠仁,我的男朋友。” 低眉看着自己妹妹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但不知为何,又很快轻笑出声。连声音都轻和,他抬眸朝门口的少年看去:“啊……原来是男朋友啊……” -----------------------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谁,在岁月静好! ! ! 宝宝们中奖之后为什么不填地址!我承认我是更新的有点不稳定,但是中奖了,为什么,不要! (大声) 我已经不敢再立任何小目标,复建,死手快写啊! 明明都已经想好大结局了,总是忍不住去构思隔壁那本超级恶女。 没关系,小鸟,妈妈爱你,妈妈一定会好好写完你的! ! ! 评论区,评论,小红包,懂? 第106章 大脑已经彻底罢工,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嘴巴却违背了意志死死闭合。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从鹭宫水无的口中吐出时,却无端地让他联想到了原子弹落地时的那一刻。 翻腾的云升空,房屋、街道、人流,全部被摧毁。 男朋友的称呼悬在头顶,像当空落下的一轮烈日。靠近些虽然温暖,但同时也冒着可能被灼伤的风险。 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硬的脖颈,虎杖悠仁再次看了一遍身前两个人的表情。 第138章 两双眼睛一前一后,远些的所含视线如有千钧,近些的双瞳澄澈一物不落。这对兄妹某种程度上来说非常相似,不管有没有将人看进眼里,全都有种不自觉的高高在上。 短暂地对视了片刻,虎杖悠仁再也无法支撑。震颤的眼睫垂落,像是将死的蝶。 不想开口否认,不想说“我不是水无的男朋友”这样的话,可是也没办法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没办法厚着脸皮点头认下。 “我……” 对彼此的身份认知尚且停留在朋友这一层, 甚至连到底算不算是朋友都因为对方身上的秘密太多而有所犹豫和退却。 今日是抱着不可以逃避、起码要保留朋友的身份这样的目的来的,可是却意外地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晋升。 身份上的跃迁并没有给虎杖悠仁带来多少兴奋的感觉,相反地,他站在原地, 为鹭宫水无轻飘飘的、直白且毫无喜悦和羞涩或其他情绪的语气而感到惶惶不安。 昨晚的告白起初还很浪漫,可是到了后来就完全乱套了。明明是一具躯体,却有两个人在索吻。 大雪、路灯、校园,多美好的青春啊,本应是令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一晚, 但全部都被身体里的那个家伙毁掉了。 虎杖悠仁并不是那种不会察言观色的人,相反地,在以往接触过的人里他姑且能称得上一句心思细腻。 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两面宿傩对鹭宫水无的态度暧昧不明,鹭宫水无对两面宿傩的厌恶深刻到奇怪。蹊跷的地方太多,多到就算他想粉饰太平都很难说服自己。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最亲密的人,一直坚信着这一点,在含混地发问过一次之后,他选择了等待。 不是忽略,不是自我欺骗,而是期冀着等自己的幼驯染整理好心情可以告诉他一切。几乎是从出生起,他们就一直在一起,理所当然地,他对她、对已经流逝的共处年华,有着不需要理由的自信心。 但比答案先来的总是意外,他等到的是一个并不期待的吻。 两面宿傩用他的身体,吻了他喜欢的人。 雪屑挂在眉梢,将身体的控制权抢回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鹭宫水无比桃花还要娇艳的脸。那双柔软的唇被含得泛着像石榴籽一般的色泽,晶莹、嫣红、饱满到一口能咬出汁液。 嘴唇上还残留着陌生的感觉,刺痛隐隐约约,湿润、微麻。活了十几年,他的身体都接过吻了,他却要靠这种方式知道吻到底是什么感觉。那一瞬间的不甘和被诅咒之王戏弄的愤怒超越了一切,试图将刚刚的接触覆盖掉,他也吻了下去。 这其实根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说出来都有些戏剧性,但他确实多次见过鹭宫水无和别人接吻。 漂亮的孩子经历的感情多一些似乎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作为漂亮孩子的朋友,他一直静默地旁观着。在伏黑惠、五条老师之前,她也交往过其他的男朋友,只是毫无意外地都不长久。大概是吸取了他们的经验教训,所以他总是用‘好朋友’来标榜两个人的关系。 但想要和一个人维持长久的关系,这种想法萌生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喜欢上对方了吧。 仔细一想倒要感谢两面宿傩的怂恿了。 脑中反复闪过他们接吻的样子,双方的反应和动作是如此自如,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念头还来不及成型就又一次被夺走了意识。每一次都是在这种间隙,身体里关着的存在好像根本不会为她做出的事感到惊愕,而是奋力抓住每次他恍惚的时刻。 “悠仁?” 站在门口的少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从楼道里灌进来的寒风让室内的温度降低了。被风吹动的粉发如樱花般摇曳,带着蜜色光泽的棕眸真的凝固如琥珀。 稍微有点在意,鹭宫水无往前一步,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怎么了吗?” 来不及收回手,指尖就被握住了。即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他的体温也依旧炙热。抬眸时正对上虎杖悠仁的双眸,都已经紧张到吞咽自己口水的程度了,手上的力气却变得比刚刚更大了一些。 没有再做其他动作,鹭宫水无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其实不只是鹭宫水无,在他抬手触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间,神乐因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那只手上。涌进室内的冷气拂过他垂在肩头的长发,扬起的发尾像随风飘动的黑纱,面颊上的笑意浅浅,在发丝之间时隐时现。好像是冷意,可发丝落下时又只是亲和的脸。 “如果有什么担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小无哦。想要变得亲密的话,反而更需要坦诚呢,如果自负到什么都自己猜测和决定,是没办法好好相处的呢。” 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从开门起就觉得水无的哥哥好像不怎么喜欢自己,大概是草木皆兵了,将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按了下去,虎杖悠仁沉下一口气,忽略了在自己身体里突然冷哼一声的家伙。 本来都已经说服自己暂时不要想这些事了,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我调节能力。没有看到她的时候还可以保持冷静,一旦见面,那些委屈和难过就又全部冒了出来。 没有任何的铺垫,他感觉自己握着她手指的手有点轻微地抖:“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水无和两面宿傩应该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吧?”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雪声变得尤为明显。静静地等待着,虎杖悠仁的手在这近乎窒息的寂静之中不知不觉地慢慢松开。 即将垂落的前一刻,手腕被鹭宫水无反手抓住了。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坦诚像是撕开了墙壁上张贴的海报,然后,原本斑驳掉漆的墙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彻底暴露:“是的,在悠仁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如果悠仁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部都可以告诉你。” 不想看到他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不想再看到他流泪的眼睛。 哥哥昨晚说过的。 ‘如果让自己的孩子落下幸福以外的泪水,那么就是监护者的无能’ 和上一次的任务目标相比,这孩子简直就是天使。她并不是那种将一切都看得理所当然的人,作为任务世界中她唯一在乎的存在,他所表露的真心,她并不是毫无体会。 虎杖悠仁喜欢她,发自内心地喜欢。 她也喜欢虎杖悠仁,如果他生在神国的话,大概能和雪代纱罗一样成为她的朋友。 只是可惜。 不过,在任务期间,她会肩负起监护者的责任,好好实现他的心愿的。 一直注意着对方的情绪,虎杖悠仁的视线持久地落在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在厌恶和懊恼之前,似乎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似悲切的感情。 并不意外,和他推断得一模一样,他们果然是早就认识了。 往常总是喜欢看乐子找存在感的家伙现在在他的身体里异常安静,其实从昨晚开始,诅咒之王就变得有些奇怪。 这个总是想要占据主权的恶鬼,第一次主动把身体还给了他。 起初他怀疑对方是想整蛊他和水无,毕竟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膝盖,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知道了一部分之后,人就会忍不住想知道更多。不该问的,都已经察觉到这个话题会让鹭宫水无觉得不舒服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都已经如此赤诚了,如果他现在反而退却反而有所保留,那也太过分了。 忽略了其他的问题,他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认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他暂时都可以放到一边去。 连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点变调,虎杖悠仁张开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之后,他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那么,水无和两面宿傩是什么关系呢?” 她和两面宿傩是什么关系…… 金色的眼瞳失焦了一瞬,纤长的睫毛垂落又掀起。不愿意再回忆的过去因为这个问题重新浮现,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答案。 契约他的时候,她是他的主人。 写信的时候,她以为他们是朋友。 任务失败的那一刻,她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曾经令她困扰的任务目标。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始终站在她身后的神乐因,青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又和煦。 把脸转了回来,鹭宫水无一如既往地贯彻了诚实的品质:“我和他之间大概没有任何关系。” “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们之间并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任何关系。硬要说的话,可能,曾经有段时间,我短暂地、单方面认为我们是朋友。” “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所以,我和两面宿傩没有任何关系。” 把这些话说出口之后并没有得到如释重负的感觉,大概是她太记仇了,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释然,鹭宫水无觉得她对两面宿傩的讨厌甚至已经到了憎恶的程度。 第139章 从未在一个人身上投注过这样浓烈的情感,尽管是负面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已经不再是她的任务对象了,她还是没办法完全不把情绪分给他。 迫不及待想结束这个话题,在虎杖悠仁再一次开口之前,鹭宫水无重新看向神乐因。 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的计划,她兴致勃勃:“大人,你能不能把两面宿傩从悠仁的身体里拿出来然后放到我的身上来呀?”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大人。 鹭宫水无刚刚降生的那会儿,还总是在他的身后追着他这样喊,但等到她再长大些,也就只有求他什么事情时才会这样叫了。雪代纱罗送给她的蜘蛛死掉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 视线掠过虎杖悠仁的脸,他的心中冒出一种恶劣的怜悯。愉悦地眯起眼睛,他看着这个和蜘蛛一样的孩子。 对这一次的小宠物稍微有些好感了呢,毕竟能得到这样的意外之喜的确是有他的功劳。 伸手揉了揉鹭宫水无的发顶,神乐因眼底并不真切的笑终于有了温度:“当然。” ----------------------- 作者有话说:爬来更新,战损蛛蛛。 疲惫…… 但依然爱你们! 下一章让我们把里梅请出来,脑花和真人也请出来。 我去发小红包,本次评论区依然是,小红包! 第107章 天色已经完全暗沉,昏黄的灯光清晰地勾勒出雪瓣的形状。从保温杯里冒出的水雾把面容全都模糊,透过袅袅白烟,只能隐约能看清鸦色眼睫下闪烁的金眸。唇瓣才刚含住杯沿,明明还没有液体入口,却仿佛已经有巧克力丝滑的质感在口腔里散开。 握着杯子的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白,肌肤太薄,已经快要包裹不住暴凸的血管。青紫脉络纵横交错,好像随时都会炸开。 每一处关节都酸痛,身体跟一台运行过载的机器没什么两样。贴合着杯体的指尖微微发颤,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保证所托举的东西不会掉进雪中。这种疲惫更多是心理上的,就算有反转术式,也很难解除附着在骨殖上的、由内而外的酸麻涩痛。 冰霜冷气被可可醇香覆盖,伴随着吞咽时所发出的微小声音,深棕色的液体终于顺着喉管进入了灼痛的胃。但有的时候食物是不愿意发挥作用的,短暂的熨帖感消逝,恶心的感觉和想要呕吐的冲动代替了原本的一切。 忍耐着不适,杯子里的液体被饮尽,重新扣紧盖子时,臂膀的动作惊落了栖息在肩头的发丝。没有任何要融化的迹象,纯白雪屑夹杂在黑发间,就像少女的头发已经开始花白。 从放空之中回过神来,鹭宫水无收回投射在虚空中的视线。冷风蹭过面颊时彻底掀开了鬓发的遮掩,她慢慢垂下眼睫,终于把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这张脸上。 衣摆已经融进茫茫雪地,霜色的发在飘落的白絮中和天地浑然一体。呼吸时新的浆体被泵出,大片血红在胸口晕开。铺天盖地的白中,红慢慢深暗下去, 可是竟然并不显得突兀。 固执地盯着她的脸,简直要达到目眦尽裂的情态。五官好像变了,但又好像和原来没什么不同。只有那点紫,覆着永不干涸的水光,一直、一直流淌。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他的名字,鹭宫水无开口时唇瓣因为干燥稍微有些刺痛:“好像……变得更漂亮了一些呢……” 和那个时候相比,和千年之前那个在树叶变黄的庭院里握着梳子的少年相比。 其实已经记不清他之前的模样了,可是真正四目相对的时候还是注意到了细微的不同。原本锐利的棱角完全都消磨掉了,整个面部都是柔和的线条,眼睫过分浓密,其下的双眸就变得不管怎么看都有些忧伤。 在她‘死亡’之后,在两面宿傩被封印之后,弱小、无知、无人庇护,这样的里梅,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呢? “里梅。” 风停了,飘零的雪花落下。 温热的血也只是把周身的雪染得发红,可是滚烫的眼泪却能在厚厚的积雪上灼烧出深深的坑洞。 无法再处理其他任何讯息,也没有办法去注意贯穿过整个胸腔的伤。只有一刻的相交,马上就是无限的遥不可及。 遍地的咒灵残肢,辛辛苦苦收集来的手指散落在血泊里,不远处不敢靠近的咒术师不停地在手机键盘上打字,发出可笑的气泡按键音。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更深的痛,里梅抬手,用潮湿的袖口一点点擦拭掉唇角和下巴上的血渍。 怎么可以这么不体面。 怎么会在这一天。 怎么能就这样见面。 仿佛被命运戏弄一般,和初遇时的情境完全相反,她为刀俎,而他是烂肉一团。 扯出一点笑,苍白又僵硬。 “水无大人……” 剩余的话卡在咽喉里,胸口插着的枯枝毫无征地被整个拔出。喷溅在雪地上的血液新鲜又艳红,有几滴获得了好位置,能落在少女的鼻侧。 受伤的地方被冰冷的手掌覆盖,比凝霜咒法所凝结的一切都还要凉。时间根本什么都没冲淡,再次被触碰,他的下意识反应还是想要摇尾乞怜。 但期待才刚刚升起就破灭,没有任何被施以反转术式的感觉,里梅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啊呀,里梅,你也变成女孩子了?” 掌心沾满了血,对方胸腔里那颗受损的心脏还在慢慢搏动,鹭宫水无用掌缘拨开了交叠的衣襟,直接覆上了那片起伏。 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自觉性,刚刚那点微妙的、似乎是怜悯可是又不同的情绪早就被抛诸脑后,她指腹用力,立刻感受到了软肉的凹陷。 黏腻的血液覆盖在肌肤的表层,稍微有点影响真实的触感。不悦地‘啧’了一声,这种时候才想起反转术式的存在。 根本没注意到里梅这一瞬间的表情和一滴接一滴砸落在她手腕上的湿热,鹭宫水无在思考另外的问题。 这是什么新的时尚潮流吗? 加茂羂索也是,里梅也是,大家好像都想变成女生的样子。虽然女性确实更好一些,但是如果一开始不是的话,后面再采取措施无限趋近也只是拙劣的模仿吧。 这样看来,两面宿傩根本没道理拒绝她的提议啊! 不用做手术,不用忍受切割的痛,一切都是天生的、最好的。只要答应从虎杖悠仁的身体里出来,然后再被关进她的身体里,他就可以直接体验到别人费尽心机才能体会到的一切了。 明明哥哥都答应了,结果那家伙却怎么都不肯同意。如果不是悠仁阻止的话,她本来打算强制执行的。 不过果然,诅咒之王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好歹。 四周格外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在交融。突兀的‘咔嚓’声唤回了鹭宫水无的思绪,她转头时被闪光灯晃到了眼睛。 举着手机的少年大概也没想到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表情明显空白了一瞬间。极为短暂的无措之后,他们对上了视线。即便隔着一小段距离,她还是看清楚了他伸手去捞险些坠地的手机时骤然爆红的脸。 纯白的额发凌乱,一缕一缕地被雪水和血水混合着黏在额头上,过长的部分扫着眼睫,将眉眼变得模糊一片。下巴以下的部位全都被掩在竖起的衣领之后,裸露的肌肤也只有从眼下到鼻尖这一小块。 但已经足够了,红粉如潮汛,从耳尖开始无限向下蔓延。猛地别开脸的动作带走了那片烟霞,但越是遮遮掩掩反而越是被看得透彻。 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稍微回忆了片刻,才想起为何她会记得这个从未说过话的少年。 好像是乙骨忧太的同级吧,偶尔能见到他们一起在教学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攀谈。虽然对虎杖悠仁以外的事根本不感兴趣,但是那种恶劣、胆小的家伙竟然也会有朋友,鹭宫水无经过时曾经刻意地多看了一眼。 坏家伙的朋友,果然也是不良吧。 发现自己被偷拍时都没有冒出的情绪,在意识到这个白头发的少年和自己讨厌的人似乎关系不错之后才慢慢冒出来。 完全是恨屋及乌。 不敢看鹭宫水无的表情,甚至都不敢抬眼,成功错过了她皱眉的动作,对自己被乙骨忧太牵连着讨厌了这件事,他一无所知。 手忙脚乱地将险些脱手的手机塞进了高专制服外套的口袋,狗卷棘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口跳出来。 一切都太仓促,和五条老师的对话框都没来得及关闭,智能手机不停地在口袋里震动,对面的教师大有不管他死活的状态。 不远处的两个人还在一起看着他,一个维持着跪姿,另一个保持着坐在长椅上俯身的动作,只是身子侧了过来。 一高一低,两道视线,这窒息感如同双蛇交错环绕在颈间。 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不拿出手机没办法打字,拿出手机的话恐怕解释的话根本来不及输入完毕就会被当作挑衅对待。 第140章 率先转开了视线,狗卷棘垂着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发展成这样的事态。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任务。 从祓除完第一只咒灵之后立刻便有新的咒灵冒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咒术师死在战场之上似乎是上天注定,连他本人都想不出什么其他更好更实际的归途。 喉痛撕裂一般的痛,咒力也在即将耗尽的关头。 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冰霜和雪一起覆盖。根本杀不完,一只接着一只,丑陋的脸、扭曲的形态,从无法想象的地方冒出来。 喇叭已经被碾成了碎片,在巨大阴影将他吞噬之前,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他的肩头越过,然后直接将咒灵肿胀诡异的头捏成了碎片。 救援来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去后,留下的是对来者绝对实力的恐惧和震撼。 鹭宫水无。 咒术高专第二位问题学生,凌驾在乙骨忧太之上,一跃成为新生代之中最强悍的特级。才一年级而已,就已经到了有人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没有随身的特级咒灵,甚至连惯用的武器都不准备。 地狱模式一下变为了简单款,狗卷棘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可以说自从她来之后就一直在休息。 突然出现的白发诅咒师、逃窜的蓝头发特级咒灵,场面从一种混乱走向了另一种混乱。 真的不是在偷拍,是因为担心鹭宫同学可是又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才联系五条老师的,谁知道他举起手机向对方汇报情报的时候竟然会拍下那样一幕。 大脑里一团乱麻,慌到极致反而有种摆烂的心态,狗卷棘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刚那一幕,一个大胆但又合理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 一年级的鹭宫同学,好像是女同性恋……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停止了振动,大概是觉得他没有再出什么动作,鹭宫水无和那个不知名诅咒师一起收回了视线。 可是无暇关心其他事情了,有些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没办法挥散。 反复回忆着所听到的传闻,狗卷棘想到他听熊猫说过,鹭宫同学和虎杖学弟也关系匪浅。 人在迷乱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他重新拿出了手机,最新消息是乙骨忧太发来询问情况的line。 本来是想好好回复自己没事的,可是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见。 缓冲圈转动、停止,刚刚打在对话框里的消息被发送出去后很快就标注了已读。 到了这种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看着聊天界面里他发出的那句‘或许,鹭宫学妹是更喜欢女孩子的双性恋’,狗卷棘的脊背忽然升起一阵恶寒。 想点撤回的,可是人越是惊慌失措就越做不好事,他按下了删除键。 乙骨忧太的头像后面显示了无数次‘正在输入中……’,三分钟后,一条回复才被刷新出来。 ‘刚刚五条老师、夏油老师,还有虎杖学弟和伏黑学弟全都在’ ----------------------- 作者有话说:我,大蜘蛛,又回来了! 评论区发几个大红包,这一章应该是要修,感觉写的有点乱,复健一下。俺要开始稳定更新了,下周已经申榜了。 第108章 鼻腔充血肿胀, 两侧的软肉贴合,空间完全被挤压,连空气流通都困难。温热黏稠的血液不停地淌出, 流过嘴唇、下巴、脖颈,然后滴落在胸前。口腔里全都是伤口,喉咙中满是腥甜。 窒息,憋闷,像有塑料袋套住了整个脑袋。 视野蒙着一片血雾,眼周脆弱的肌肤火辣辣地疼。绝对是故意侮辱他吧,不然为什么每一拳都落在他的脸上。 从诞生以来, 好像就没有这样狼狈过,内里的骨骼分崩离析,就连衣服都被撕得破破烂烂。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真人卸掉了所有的力气,顺着自己的心意干脆地跪倒,然后弯折腰部,像液体一般流淌向地面。骨头、牙齿,所有坚硬的部位都融化,在黑暗中身体变成了软和的一滩。 断裂的部分重新生长弥合,他卷着自己散开的蓝色发丝,脸颊贴上地面的那一瞬间,坚硬冰冷的触感通过皮肤感知传达。大脑迅速判断排查,这和刚刚被压在冰天雪地里的遭遇太过相似,恐惧的情绪无限产出。 身体因为疼痛和兴奋而微微发抖,自虐一般,真人反复回忆着那个毁掉了他和鹭宫的计划、对自己反复施暴的女人。 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从人类的审美视角来看, 比鹭宫还要漂亮,也比鹭宫更有攻击性。 将他压在雪地里暴打,用鞋底狠狠碾压他的手臂,揪着他的头发不断拖行。 冷酷无情、寡言少语,也几乎没有耐性。 明明是来救援那个被他选中的容器的,可是却根本没有管对方死活的意思。只想快点结束任务,把在场所有干扰她的存在全部杀死。 多么标准的人类啊。 冷漠、自私,事不关己。 蓝色的流体逐渐凝聚成型,抬起自己的手,真人模仿着人类幼崽受伤后的模样,对着自己的指尖轻轻吹了两口气。 但是灼痛的感觉没有减缓,像是被按压在烤肉的铁板上狠狠炙烧过,手掌上触碰过那女人灵魂的部分带着蚀骨钻心的痛感。 强烈的不适反而让他笑了出来,那一瞬间对方的表情实在是令人难忘。 大概视他如微尘吧,连同他厮杀时眼底都没有映出过他的影子,可是当他的手真正穿过外界的阻碍贴上她的灵魂时,那双金色眼瞳里迸发的不可思议和暴怒实在是叫人愉悦。 开关被“啪嗒”一声按下,壁灯昏黄的柔光沾满了整个空间。笑声戛然而止,真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半截身子淌在门外,半截身子摊在房间。两颗眼珠在满地蓝色之中转动,骨碌碌从这一边滚到另一边。 来人仍旧维持着手悬在开关之上的动作,黑色真丝手套完全包裹着纤长的手指和骨骼凹凸明显的手腕。高挑窈窕的身形投下细长的影子,穿过地上的蓝色痕迹,一直蔓延到更深处的地方。 灰色的眼睛总是轻易被染上周遭的色彩,现在就弥漫着灯光一色的淡淡金黄。垂眸时眼睫遮去了部分干扰,这时才能看清那片浅灰仍旧是原本的色泽。 唇部没有任何修饰,单薄而苍白,就连吐出的话也随之变得格外冷漠:“原来是你啊,真人,欢迎回来哦,不过,要安静一点。任务失败还吵到其他人的话,总觉得不太好呢。” 原来是鹭宫啊。 灯光洒落那一刻就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大脑太过兴奋,真人想要强制自己从回忆战况的思绪中抽离。 眼珠不再乱滚,调整好角度,保持了静止。 不自觉地,他盯着站在门框里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其实并没有接触过多少人类,只是此时此刻,这只咒灵忽然想要比较一下他所记忆深刻的两个人。 一个明明表情很丰富,但总觉得像隔着一层雾,伸手抓的话,得到的一定是一片空白。另一个好像总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连付诸暴力行径时,最多也只是衣服被溅上血才会皱眉。可他能确定,这一个才是能抓到情绪的人。 还是有所差距啊,和那个暴力女比起来,鹭宫就像是人类的赝品。 维持着原本怪异的形态,真人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向一侧流动,大部分地板被让出,正好给这位优雅的‘女士’让出落脚的空间。 只是瞥了一眼地上的生物,加茂羂索没有再做什么反应。习惯了这种东西的放浪形骸,毕竟仍有利用价值,他选择纵容宽待。 高跟鞋的红底从他头顶跨过的瞬间,才刚刚安静下来的蓝色咒灵又一次开口。 少年的音色清澈,混杂着咒灵刻意模仿人类时含混的咬字习惯,听起来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鹭宫,你说,真的有人类的灵魂,会是一只鸟的形状吗?” 悬在头顶上方的高跟鞋没有完成跨越的动作,而是就这样停滞在了半空。没有任何征兆,鞋底缓慢向下降落,红色在视野范围内占据的部分越来越多,直到填满了整个眼眶。 鞋底所及的部分凹凸不平,踩着的东西软绵绵也没有什么支撑力。不知道是为了站稳还是带着某些私人情绪,鞋跟随着加茂羂索调整角度的动作而移动,发出剐蹭皮肉的闷声。 就像是根本没看到咒灵因为他的动作而疼痛抽搐,他垂下眼睫,眼底的情绪看起来仍旧柔和。 唇角缓慢地勾起,俯视着下方的生物,加茂羂索的声音听起来亲昵又温柔:“要和我说说今天任务失败的事情吗,还有,里梅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尚且不知自己险些变成受□□,真人口中‘侥幸’、’实在是好运’的狗卷棘目前正面临着人生中第二次不知如何抉择的挑战。 第一次是五条老师让他偷拍,他硬着头皮上了。 第141章 第二次就是现在,鹭宫学妹要放走那个白头发的诅咒师,他再一次硬着头皮上了。 举起手机时深吸了一口气,狗卷棘不断安慰着自己,鹭宫学妹只是对敌人残暴而已,他们都是咒术师,她应该不会揍自己。 「鹭宫同学,既然已经抓住了这个诅咒师,最好还是带回去交给五条老师处理吧。随随便便放走这样的危险分子,是不是不太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举着手机的手臂都变得有些发酸,尽管心中忐忑,但他还是选择安静地等待对方回应自己。冷风吹开狗卷棘额前的碎发,露出少年尚且青涩的眉目。眼型相对其他人更长一些,但没有任何凌厉的感觉,低头时眼尾跟着下垂,和小狗没什么区别。 视线已经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鹭宫水无的目光从他的眉眼向下,一直落到了始终竖起的衣领上。 本来想说‘我可是你们五条老师的主人,他也要听我的才行’,但是总觉得对待残障人士还是要态度好一些才对。 从刚刚起她就注意到了,他安静得异常,不发出任何声音,有话要说也只是打在手机屏幕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语言障碍,所以其他方面就会更灵敏。这孩子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可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表情非常丰富,不管是窘迫还是紧张,总会有很多小动作。 是哑巴吧。 有先天性的不足,却还是要做咒术师这种危险的职业吗? 家庭困难? 被逼无奈? 就是喜欢牺牲奉献? 不管怎么想,这样的人,真的会和乙骨忧太是朋友吗? 少女的视线太过直白,没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带着赤裸裸的探究,就这样落在他的脸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鹭宫学妹有这样的接触,刚刚战斗的时候再怎么贴近也没有现在这种被她注视着时犹如定身的感觉。 距离太近了,这样仰头看着他,整张脸都暴露在他的视野之内。 手心一片潮湿,狗卷棘小心翼翼地尝试去看那双金色的眼睛。 好像……好像……好像博美犬…… 因为额头前毛茸茸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所以从上往下看起来像是生气了一样。但只要稍微俯身,到达视线平等的位置,就会发现其实眼睛圆圆的,萌萌的。 根本不可怕。 赶过来救他,还一个人把所有的活儿都干了。 虽然好像和那个诅咒师有什么情感纠纷,但也是在对方对他下手的第一瞬间就出手了。那根枯枝穿过对方的胸腔时,她好像还叹气了。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忧太说的那样冷血暴力吧。 越强的咒术师往往压力越大,到了鹭宫同学这样的高度,就算私生活混乱一些,为了排解压力,应该也情有可原才对。 “你不会说话,对吧?” 金色的眼瞳近在咫尺,浓密卷翘的长睫上挂着细小的雪粒,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混进了眼睫投下的阴影。 天青落雪,朝阳耀日。 真是奇怪的感觉,坚硬又脆弱。 在关心他吗? 要解释自己其实是咒言师吗? 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俯下身来,等到狗卷棘意识到的时候,他和鹭宫水无的脸已经距离很近了。手机早在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他刚刚竟然就这样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人家的脸。 猛地后撤了两步,狗卷棘侧过头的同时将领口拉得更高。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迟缓地点了点头。 视线慌乱地找不到落脚点,不管看哪里好像都很刻意。在这种无所适从的时候,任何杀气和敌意都会变得格外明显。 他回头的动作迅速,对方似乎也没打算躲闪。 一样的紫色眼睛,不一样的是对方眼中那种淬毒一般的情绪。 在狗卷棘看着鹭宫水无的时候,里梅也一直在看着他。没有任何思考和缓冲,从第一眼起就想撕破他的脸。 其实本来的计划是把他活着带回去的,可是那个已经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千年之久的人重新出现后,竟然站在了这小鬼的身边。那咒灵叫他撤退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了,脑海里关于让宿傩大人重新现世的计划也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杀了那个咒言师的念头。 这么久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在经历了‘被抢走水无大人的尸体’这件事后会变得处事不惊。可是闯过一关之后,命运总是会安排新的阻碍。同一个人,还是这样轻易地就能让他的情绪掀起巨变。 活着的、会呼吸的、会皱眉会用轻蔑的眼神瞥他的。 水无大人。 他想过自己会抱着她流泪,会站在宿傩大人身边对她露出一个克制的笑。但没想过会是这样,重逢的喜悦都还没来得及蔓延,立刻就被愤怒占满。 又一个想要勾引水无大人的贱货,从平安京时期开始就是这样,根本没有自知之明,一个一个看不清自己的斤两。 千年过去了,人类男性根本毫无长进。 既然宿傩大人还没有彻底恢复,那么,由他来解决这些莺莺燕燕也很正常吧。 “你走吧,里梅。” 对自己周围涌动的暗流毫无所觉,鹭宫水无只想清楚了两件事。 狗卷棘可能被乙骨忧太利用了。 不能让里梅和两面宿傩有任何机会见面。 对视的两个男人瞬间收回视线,同时看向了鹭宫水无面无表情的脸。但她只是拧着保温杯的盖子,发现里面的热可可已经见底之后露出了一丝厌烦。 站起身来,她拍掉了自己膝头的雪,自然地将空掉的杯子递给了狗卷棘。 见对方没有马上接住,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么呆呆的,肯定是被乙骨忧太那家伙利用了。从她认识那家伙起,他就擅长伪装和撒谎,尤其是会欺骗孱弱的生命。 里香就是这样的,狗卷棘应该也是的。 手中的保温杯终于被接住,鹭宫水无朝前迈开脚步:“走了。” 白发少年的腿部受了伤,步履蹒跚地跟在黑发少女之后,两个人的距离偶尔会被拉远,但是前方的人很快就会把脚步放慢。 从未这样等过他。 一次也没有回头。 掠过的风将他的短发撩开,眼角伤口处沁出的血珠交错,一直蜿蜒到颈间。转身时呼吸里有淡淡的花香气和深深的寒,同样没有回头,里梅蹲下身,翻开厚厚的积雪,将自己散落的物件重新装回袖间。 “宿傩大人,在那个小鬼的体内,您一定已经见过水无大人了吧。” 从雪地里起身,木屐在地面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足印。里梅喃喃自语着,缓慢向前。 “既然如此,想必您一定能体会属下现在的心情。” 还是要尽快解决才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一定要全部都杀掉。 应该要有一个新的计划。 ----------------------- 作者有话说:下章要展开写写为什么小鸟这么讨厌乙骨忧太了!哎呀我好期待主仆汇合啊,期待一把里梅和大爷搞事。 给大家发小红包,要加速努力完结咯 第109章 「鹭宫学妹为什么会讨厌乙骨同学呢?」 手机屏幕散发出的白光在黑暗的车厢里照亮了鹭宫水无的脸, 对方的动作太突兀,视线聚焦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些字, 而是转头去看狗卷棘的脸。 双方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被她的目光注视着,白发少年表现出明显的无措。 竖起的衣领遮住了下半张脸,暴露在外的紫色眼眸微微放大。连眼睫都是纯白色的,环绕着其中水晶一般剔透的眼瞳,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 车窗外的建筑物不断倒退,车子已经驶进了市区内, 偶尔有闪烁的霓虹灯牌,短暂地映亮车内的环境。 为什么会讨厌乙骨忧太? 跳跃的光影之中,狗卷棘的视线锁紧鹭宫水无微张的唇。好像有什么东 西马上就要穿破肺腑倾吐而出,那两片饱满的、粉嫩的、花瓣一般柔软的唇,明明已经张开了,可是最后也不过是抿紧。 将自己的脸转了回去,这是第一次,和别人对视时她率先收回视线。 这个故事实在太长了, 长到要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在她早就遗忘的记忆里, 在这个世界已经被抹除的线路时间。 天丛云剑是天子之剑,是神国所认可的天照大神所庇佑的剑。那把剑上的神力足以斩断一切,所以才能割破她的喉咙。那些炙热的、金黄的、属于青鸟躯体的血液喷溅在剑刃上时, 部分并不牢固的封印也因此而破碎了。 过去如同回马灯一般在眼前展开,诞生、成长、羽翼渐丰。 她来过这个世界,在介于诞生和成长的那些时间之内。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缘分,就只是偶然而已。在寻找那位大人的时候,她私自触碰了时空的门。 身体不停坠落, 穿过星群、天空、树叶,在砸向地面的前一刻,她被一双稚嫩的手接进了掌心。 第142章 一只小小的,青色的鸟。 羽毛很漂亮,眼睛也很漂亮。不乱叫,也不伤人,就这样仰头看向接住自己的人。 柔顺的浅棕色长发,笑眯眯的蜜色眼睛。淡粉的脸颊,下唇附近黑色的小痣。声音也小小的,轻柔着,带着人类幼年时期特有的糯感和天真。 “一只小鸟。” 能嗅到淡淡的香气,可能是草莓,也可能是香橙。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总之是浓郁的水果香气。 强大、温暖、漂亮,这是鹭宫水无对人类女性的第一印象。全部都来自这个连少女几乎都称不上,还处在幼年时期的,小小的女性身上。 她叫,祈本里香。 到现在也搞不懂人类的脑回路,随便捡到什么东西就带回家里去。那个孩子就这样捧着她,一路冲进了房间里。应该会喂食之类的吧,她收拢翅膀时这样想。小孩子应该都是这样的吧,雪代纱罗就很喜欢喂天国广场的鸽群。 但出乎意料,她被放在了一本书上。 儿童动物图鉴。 细嫩的手指一页一页翻着,书页带起的小小的气流弄乱了她的尾羽。祈本里香仔细地核对着每一个插图,时不时喃喃自语:“小鸟、小鸟,到底是什么呢?” 本来想直接告诉她不要费力气的,但想想鸟儿开口说话的话可能有些太玄幻了,最终只是跳到了封面上,她低下头,啄了啄她的手心。 小孩子的肌肤太娇嫩了,只是轻轻地碰一下,就泛起一大片红痕。 并不是故意的,也没有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鹭宫水无仰头,去看祈本里香的眼睛。 要是哭了怎么办呢? 她现在是一只鸟而已。 听雪代纱罗说,人类幼崽是很容易哭泣的。 要是她哭的话,她就飞起来,飞到高的地方去。 “没关系哦。” “既然找不到具体的品种,那你就是里香的小鸟哦。” “是妈妈送给我的吧,妈妈从天国送来的。” 天国是什么东西,是神国才对。小小的人类的妈妈也只是人类,又怎么能指使得了伟大的青鸟。低头啄掉了一块面包,吃到了里面红豆的部分,鹭宫水无嫌弃地转过了头。 “你不喜欢吃红豆吗?” 捧着下巴看着她,蜜色的眼睛像是融化的糖浆,像是带着某种魔力一般,祈本里香微微地笑。 好像并不觉得一只鸟吃面包有什么奇怪,也不觉得鸟儿不能讨厌红豆馅料,她在最天真的年纪能够接受一切,甚至给她换了抹茶味的面包。 小鸟的食量比看起来要大,吃掉了一整个面包之后才心满意足。鹭宫水无停留在祈本里香的掌心,觉得她比不许她挑食的神乐因要好。 因为这样的理由,所以她短暂地留在了那里。 没关系的,反正神乐大人肯定会找到自己。 就这样和祈本里香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总是落在她的肩膀上。因为一只鸟不应该说话,所以她就保持着安静尽量只是观察。 伟大的青鸟观察到的事情太多了。 没有母亲的里香很孤独,失去了妻子的祈本先生也很孤独。 而人类会因为孤独死去。 祈本先生抱着里香跳下了悬崖,他告诉那个会给她吃抹茶味面包的小女孩,这样就能找到妈妈。 人类还会撒谎。 这样是找不到妈妈的,倒是有可能找到阎王。 神乐因告诉过她,撒谎是不对的,擅自夺走他人的性命也不好,所以她张开了自己的翅膀。 遮天蔽日的青,翠羽铺张。鸟儿俯冲向一大一小两个人类,然后叼住了里香的衣领。她试图将她甩到自己的背上,但是祈本先生的手臂抱得太紧。 突然出现的意外令祈本先生有些慌乱,但是成年人确实比小孩子厉害一些,因为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一人一鸟还在较量,她能确认,他认出了她是那只小女儿心爱的鸟。 因为那双钢铁一般,不管她如何啄弄撕咬都不肯放开的手臂,在快要坠地的那一刻,还是松开了。 里香活了下来,可是祈本先生死掉了。 她用翅膀遮住了她的眼睛,第一次开口说话:“不要看,你的爸爸见到你的妈妈了。” 救援队来得很慢,里香被带走的时候已经傍晚了。虽然她在最后关头救下了她,但是在下坠时受到的伤害还是需要治疗的。 在天际盘旋时,她俯视着一切渺小的建筑。 密密麻麻的人像蚂蚁,车辆川流不息。但是从此以后,他们里再也没有祈本里香的血亲。 住院的时光很无聊,这个人类小女孩总是发呆。护士来的时候她就飞到窗外,等到护士走的时候她再飞进来。 次数多了,她的不同寻常终于被里香之外的人发现。 “你的小鸟好聪明!” 有点沙哑,但是同样稚嫩,属于人类男性幼崽的声音。 雀蓝色的眼睛,苍白的脸颊。明明在夸她聪明,可是双眸中映出的是里香的身影。 从此之后,里香发呆的时间减少了。那些“小鸟、小鸟”,也全部都变成了“忧太、忧太”。 鹭宫水无重新变成了一只不会说话的鸟。 其实她并不抗拒,因为她能感觉到,神乐因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了。 等她走之后,里香就变成一个人了。 小青鸟已经学到了新的知识,人类是害怕孤独的。 所以,她第二次开口了:“乙骨忧太,你会永远和里香在一起的对吧?” 雀蓝色的眼瞳逐渐变得湿润,大大的、圆圆的,总是无辜的眼睛里逐渐蓄满了泪水。年纪太小,他的人生里还没开始出现灵异事件,所以很成功地,乙骨忧太被一只会说话的鸟吓哭了。 祈本里香摸了摸她的羽毛,只笑弯了眼睛。 很快,两个人类幼体就出院了。虽然被吓哭了很逊,但是乙骨忧太确实一直都陪在里香的身边。 能感觉到祖母并不喜欢自己,祈本里香和乙骨忧太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其实并不太能理解人类的这种心情,但是鹭宫水无选择了尊重。 身体里的神力一天天变得更加饱胀,她的心里清楚,神乐因马上就会来到这里。 所以里香从祖母那里偷走母亲生前的戒指时,她并没有阻止。 那一天是很难忘的一天,她落在窗台上,听到两道稚嫩的声音如同藤蔓般缠绕在一起。 “里香和忧太,会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永远。 鸟儿的身体逐渐被拉长,双臂舒展,长发倾斜,金色的眼瞳比身后的太阳更耀眼。她坐在窗台上,裙摆下的双腿白皙纤细,摇曳着,暴露了主人此时此刻还算是不错的心情。 鹭宫水无尝试调整自己的嘴角使它上扬,但不管怎么做都很僵硬。放弃了挣扎,她认真地看着他们把手拉在了一起。 阳光格外的好,被风吹得飘起的纱帘像气球般膨胀鼓起。脚步声已经很近很清晰,在男人叫她的名字之前,她给予了青鸟的承诺。 “如果,你违背了你的承诺,没有保护好里香,没有一直和她在一起。” “那么,我会追杀你。” “我会从神国再次降临,哪怕要穿过时空,哪怕要跳跃时间线。不管多遥远,我都会来到你的身边,为你的不忠、为你的善变,给你最痛的惩罚,让你永远活在生不如死之间。” 急刹车和鸣笛的声音将她猛地扯了回来。 阳光的耀眼变成了闪烁的霓虹。 仿佛还能听见她被神乐因带走时,乙骨忧太呐喊的声音。 他说:“我会好好保护里香,永远和里香在一起!我会让里香永远幸福、漂亮!小鸟神,你放心地飞走吧!” 幸福、漂亮…… 抬手擦掉了车窗上的雾气,金黄的眼瞳比外面的冰还要冷。鹭宫水无没有回头,但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因为,这是小鸟神的惩罚。” 根本没有听懂鹭宫学妹到底在说什么,狗卷棘抿唇,犹豫着要不要追问下去。摁亮了手机屏幕,打下的字删删减减。看着对方的背影,他总觉得鹭宫同学似乎在伤心。 提到了她讨厌的人,可是她在伤心。 不应该是生气吗? 堵塞在胸口的问题更多了,狗卷棘可以确定,鹭宫水无绝不是忧太以为的那种人。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是什么导致了他们势同水火的关系? 来不及问更多的问题,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世界。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强劲的气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好像一切都被放慢了,碎掉的玻璃,融化的冰柱。 整个车子都被掀起来,身体失重,耳鸣之中,狗卷棘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 在翻滚的炙热气浪之中,这只手冰凉。 第110章 滔天的橙黄火焰吞噬了目之所及所有的东西, 建筑、人群、车流,繁华地带的霓虹熄灭,热浪层层荡漾开, 天光被映照得比白昼更加明亮。 第143章 这爆炸来得太突然,车窗的玻璃全部被冲击得粉碎。无数闪烁的光点将车内的人笼罩,面颊、脖颈、手腕,肌肤被玻璃碎片划开,血线拉得很长很长。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烤焦的味道里掺杂着一丝诡异的肉香。 一滴殷红的血珠坠入半空,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蒸发得一干二净。 巨大的烟尘迷雾之中,一道纤细玲珑的身影逐渐清晰。黑色腿袜有几处破损,露出其下雪白的肌肤。校服裙摆不再纯白,沾染了红、黑各色脏污。外套不知道去哪儿了,箍在身上的是一件高领打底衫。 一直以来都精心打理的长发显然受到了这次爆炸的影响,不仅发尾处有不正常的卷曲,连刘海都变得参差不齐。本来没什么表情的漂亮脸孔现在表情极为生动,一侧的唇角上挑,但不是笑,而是咬牙切齿。 骂人的话全都压在喉咙之中等待爆发, 鹭宫水无的眉头压低,双眸里爆发出惊人的、浓郁的怒意。比前方爆炸点的火光更盛,金色眼瞳里跳跃的是按捺不住的杀气。 美人嗔怒, 另类的养眼。 当然,如果忽略她的动作。 眩晕的狗卷棘被她扛在一侧的肩头,抬起的手臂扶着他的腰侧。纤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偶尔会耸肩把即将坠落的白发少年再推回原位。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昏过去的监督辅助西装后领被抓得褶皱,裤腿磨得毛边都出来了,一动不动,全靠有人拖着他一路前行。 娇小的身躯里蕴藏着巨大的力量,穿过满地狼藉、几簇火苗、滚滚黑烟,鹭宫水无一路向前。 目标明确,感知清晰。 她现在要去找罪魁祸首。 但走了两步之后,又觉得凭什么。干脆地放下了肩上扛的和手里提的人,鹭宫水无身上的咒力瞬间沸腾。 契约浮现,几朵花的图腾根据远近程度而交错闪烁。没有理会正在迅速变亮的雪莲图案,她看着那枚菟丝花的印记,指尖落下。 饱满的红唇张开缝隙,字节被咬得很重:“立刻,滚到,你的主人面前来。” 菟丝花的图腾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白色堆叠的花苞徐徐绽放。 整个空间都扭曲了,四周的风火都被隔绝。鹭宫水无面前的那一方土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慢慢地,凝聚成了人形。 最先成型的是一双眼睛。 灰色的,狭长如狐狸的。 还未来得及妆饰,这张脸的皮肤透出濒死的青白,但五官又浓艳,合在一起生出强烈的鬼气。 束腰黑色长裙,纯白的蕾丝领口。 像教堂的修女,前来参拜他的神明。 笑容在这张脸上绽开,加茂羂索的呼吸急促,不正常的红晕在苍白的肌肤上弥漫,他为主人的召唤而兴奋到战栗。 “水无……我……” 没有听他说话的兴致,鹭宫水无凝视着对方的面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契约他时,那狰狞又痛苦、布满血污的脸庞。刚刚积攒的不耐和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牙齿彼此磨蹭发出涩人的酸响,她扬起手,落下时发出掌掴的脆响。 加茂羂索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所有的话都被堵回口中。额前厚重的刘海因为这一击而凌乱,其下那条缝合线状的长疤暴露在人前。 口腔里血腥气强烈,牙齿割破了腮内的软肉。唾液混杂着血丝,溢出了唇角。 没有难以置信,没有屈辱不忿,维持着原有的姿态,心中翻腾的是灭顶的快感。 巴掌印烙在脸上,像是某种标记。 心中的猜想反而因这暴力的对待而得到印证。 唇角勾起时带着撕裂的感觉,被扇巴掌的那半张脸又麻又痛。带着自虐的快感,指腹狠狠地压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音色,加茂羂索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知道这爆炸是他谋划的了。 她来找他兴师问罪了。 她现在面对的只有他一个。 从上次试衣间分别之后,他们就没有过直接的接触了,一直待在咒术高专做那些无用的任务,她也不可能知道他计划的内容。 所以,是靠着那枚菟丝花图腾吧。 打下烙印的时候那么干脆,还说要教他遵守契约,明明他很期待,还在宅院里特意安排了女性风格的房间,但她却在不久之后死掉了。 自称主人,留给他的东西却那么残忍。 丑陋的疤痕,带着恶劣意味的图案。弃他而去,任由他自生自灭。神莲大人留下的传说物语那么多,每一个都和他无关。 凭什么…… 他和她的链接才是最亲密的! 千年来,他一直在研究鹭宫水无留给他的那枚印记。 身体就只是容器而已,不管如何置换,那枚印记都会跟着他一起出现在新的躯壳里。 掌握了他的灵魂,是不是就可以知道他所有的、深埋的秘密? 手掌向上,唇角的污渍顺着指痕被抹开。面颊已经变得红肿,连带着眼下的肌肤都紧绷。 加茂羂索回过头,抬眸:“还要再打一下吗?” 真是刺眼。 她在生气,她在揍他,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 眉头压得更低,烧焦的发尾扫过下颌,愈合的伤口隐隐发痒,鹭宫水无没有客气。 另一巴掌落下,再次打在已经肿胀的那边脸上。眼睫颤动,她盯着他始终只有愉悦的眼睛。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她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扯近。 鼻尖几乎相抵,视线也融在一起,呼吸成了一团茸茸的白雾,加茂羂索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攫取。 金色的眼瞳里映着他有些狼狈的模样,可是除了恼怒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感情。少女的声音和千年前没有任何不同,所有的情绪都直白得有些伤人:“加茂羂索,如果你再给我制造麻烦,你就去死。作为奴隶,应该要好好忍耐所有的心思才行,一直给主人添乱,可是要被销毁的。” 按理说,她不应该管这场爆炸。 虽然这突然的爆炸确实破坏了她的心情,但归根到底没有妨碍到她的任务。只要把那两个人带回咒术高专就可以了,维持好虎杖悠仁周围的生态平衡就好,整个东京的安危其实与她无关。 可是,不安的心情从见到里梅开始就没有消退过。 他出现在那里太突兀了,而且还变成了女人。 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鹭宫水无第一次检查了她所契约的几个奴仆。 这个世界如果出事的话,先动荡的总逃不过这几位。 被契约的一方是没有任何秘密的。作为奴隶,只需要听主人的话,不需要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思想。就算偶尔生出什么私欲,也该有主人的允许才对。所以,作为主人,鹭宫水无可以检查被契约者的思想。 看不懂五条悟在想什么,看不懂夏油杰在想什么,看懂了加茂羂索是个神经病。 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有时候是一颗脑子。 看到他诞下了虎杖悠仁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反胃了,搜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词汇,她唯一想说的竟然是——“死人妖”。 复杂的计划,要制造新人类的愿景。 找到了,他所安排的,爆炸。 要不然干脆杀掉他算了…… 揪着他衣领的手似乎有所放松,但杀意却比刚刚更浓。笑意彻底僵在脸上,被连续掌掴两次的脸已经彻底麻掉了,那一侧的眼睛都被挤得变小了一些,可是被凌虐后美感竟然更盛。 眼前这双纯金的眸子终于有了波动,加茂羂索意识到,她在思考。 死亡的阴影已经蔓延,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主人天然的威压使得他这个奴仆连开口都艰难,脸颊上的灼烧感仿佛一路延伸到了咽喉。 双膝发软,喉结滚动。 她想杀他,真的想。 这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最先带来的不是恐惧,反而是愤怒。强烈的情绪波动勾起了早就忘却的记忆,在自己都快要不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某些陈年旧事卷土重来。 加茂羂索无端地想起,鹭宫水无并不是第一个扇他耳光的人,甚至并不是扇他最多次的人。 在家族的祭奠上,在御院所的小径上,在只有一盏灯的书房里。粗粝的掌心,带着茧子的指节,起初他会因为恐惧而闭眼,但习惯之后甚至可以笑得出来。 从八岁到十八岁,一次又一次。 从少家主到家主,一年又一年。 人类是奇怪的,人类的感情也是奇怪的。靠着一些特征来分类,然后相互比较。烧杀抢掠之后,又惋惜忏悔。 那个不断落下巴掌的人,同时也是唯一纵容他奇怪研究的人。 永远要猜测下一刻的好坏,永远要推断这个人是否会变脸。 在对方死去的那一刻,他垂眸去看自己手心的血渍。周围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他的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冒出。 第144章 可以休息了。 没有人,可以再让他这样恐慌、卑微地揣摩。 要是厌恶,就一直厌恶,要是作恶,就一直作恶。他不喜欢那些复杂的情绪,他不喜欢分辨不清究竟到底是不是真情的时刻。 有没有人的情绪是鲜明的呢,有没有人能始终直白地表达自己呢。 跪在墓碑之前,加茂羂索抬手抚上了额上的那道疤。 鹭宫水无。 要是人人都像她一样就好了。 明明连自己最初的起点都快要记不清了,却始终记得对她的执念。 所以好生气啊,简直生气到有些心碎了。 他一直追逐着她的步伐,一直试图理解她的世界,一直想要再次和她重逢。 但她,竟然真的想杀他? 裂开的唇迸起更深的伤口,加茂羂索艰难地,顶着窒息的感觉开口:“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赌对了。 杀气骤然减弱。 原本已经满是狠绝冷意的金色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泛起名为好奇的涟漪。被火焰燎过的眼睫不似从前那般卷翘,但仍旧浓密。 鹭宫水无‘唔’了一声。 于是那磅礴的愤怒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放下了,连残余的烟云都不剩,加茂羂索重新弯起了唇。压在他身上的无形之力削弱了很多,所以他能做更多的动作。 发动反转术式时那个担着主人名号的少女并未阻止,所以红肿的面颊很快就恢复了本来的细腻。 他弯下腰,姿态虔诚,但灰色的双眸始终抬起注视着身前衣衫褴褛的少女:“那么……” 话卡在喉咙里,另一种恐惧爬上脊背。 加茂羂索整个人都僵硬了。 滚滚的白色浓烟之中,一道身影逐渐变得清晰。鞋底踏过灼热的地面,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第111章 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加茂羂索脊背僵直。长发垂在肩头,因为他的姿势而滑落,轻轻扫过鹭宫水无的手背。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主人,想要再吐出些能勾住她心神的话语。 应该全神贯注才对,像蛊惑那些咒灵一样,可是那股落在脊背上的寒意让他没办法不去关注。 血红的眼瞳如跳跃的鬼火,在弥漫的雾气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冰冷的目光先落在了穿着黑裙子的脊背上,等到上移至那张蹭了黑灰的小脸前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变成了另一种。 能感受到原本停滞在他后背的视线移开了,本可以就这样忽略刚刚的一切,但最终还是转过了头。重新垂落的刘海太长时间没有修剪,不仅遮住了额上的疤痕,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其实根本不用看清楚, 仅仅是一个挺拔孤峭的轮廓,就已经足够让他忌惮。 千年过去,两面宿傩这个名字一直像噩梦一样绕在他的心头。他鄙夷他,又防备他,记恨他,又想拉拢他。想要将他除之后快,又承受不起正面的对抗。 遇见旧人之后,总是会忍不住回忆一些旧事。 但其实最初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似乎还好。一个是加茂家的未来家主,一个是诅咒之王。没有按照天然敌对的形势来发展,也说不上是什么朋友,他和两面宿傩互相利用。 起初是一些情报上的交换,后来偶有一些‘脏活’。 再后来…… 他转投了皇女侑津。 为了家族的繁盛, 为了势力的延伸,为了……离鹭宫水无更近。 殚精竭虑、夜以继日,谋划、布局,少年思虑过重,灵魂垂垂老矣。 可是做了这么多,还是毫无成效。 那家伙明明连人都算不上,天生的怪物、作恶的豺狼,却永远可以和鹭宫水无的名字放在一起,永远在她出现过的地方存在。 他设计让他们分开,刺激她下山,向侑津献计让她进入阴阳寮。明明都已经将他们按在了完全对立的位置上,可他们总能再次纠缠。 他是最初捡到她的人,最后他又被困在她所设下的阵法里。 ‘神莲大人’死后,’诅咒之王’伏诛,他们的旧事趣闻在坊间传开,神秘、暧昧,好像天生一对,生死相随。 眼眶几乎要裂开,加茂羂索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嫉妒、怨恨,各种情绪交织,将他逼得快要窒息。 这千年来,他一直安慰自己,只有他才有鹭宫水无留下的印记。虽然更像某种耻辱的标记,但好在是只给他一个的,怎么不算某种慰藉。可是连这点安慰都不愿意给他留,里梅出发去那片雪原之前,嗤笑着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两面宿傩才是她契约的第一个人! 而他,而他,只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没有意义的人。 抬手握住了鹭宫水无的脚踝,纤长苍白的指节缓缓收紧。隔着黑色的长袜,他感受着她的体温。心底隐约期待着她的动作,踢开他也好,再给他一耳光也好。 指甲钩破了黑色长袜,在雪白的小腿上留下指印。都已经这样用力,看着他身后方向的人都没有回神。 又是这样,只要两面宿傩出现,她就不会分给他丝毫的心神。 像是终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鹭宫水无轻轻地‘嘶’了一声。抛出去的视线缓缓收回,金瞳压了下来。 她没有打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 沉静着,她弯下腰,然后轻轻地掰开了他抓着她小腿的手。 从未被如此温和地对待过,尽管用了反转术式,脸上的幻痛却恍若还在。那只冰凉的手柔软细腻,勾着他的指节,将他缓缓带了起来。 腿弯折太久,膝盖隐隐作痛。他占据的这具身体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也没有战斗的经验,很容易感到疲惫,的确是应该被置换。 本来已经挑好了新的容器,可现在却又舍不得了。 几乎沉溺在这幸福之中,灰色的双眸里满是迷醉。加茂羂索微微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鹭宫水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可是被她触碰过的躯体,是感受过她温柔的躯体,是最像她的躯体,绝对不能就这样抛弃。 起码要保存起来…… 这不真实的遭遇让加茂羂索几乎忘记了身后那个他所忌惮的存在,但这个存在却一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令人作呕的姿态。 并未从滚滚的浓烟之中现身,灰白的雾掩住了诅咒之王的面容。 一个轮廓被勾勒,虎杖悠仁的躯体,两面宿傩的灵魂。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千年的封印使他变得更有耐性,那双沉郁的眸子里紧锁着鹭宫水无的动作和面容。 他是因为那场爆炸来的。 听说整座大楼都被炸掉了,周围的公路也被人为破坏。这片土地上所承载的恐慌情绪变得更浓郁,动乱总是催生邪恶,新的咒灵从负面情绪中接连诞生。 交通瘫痪、死伤无数、救援困难、恶灵丛生。 大爆炸引发的火灾难以扑灭,火势一路蔓延,烧掉了整条街的商店。 整个城市都瘫痪了,几乎所有的工种都忙碌了起来,咒术师接连接到任务,连最低等的新人都要出战。 可唯独,唯独只有两个人联系不上。 狗卷棘和鹭宫水无。 起初只是一点点涟漪,后来整池水都被搅弄得皱起。 那女人很强大,从平安京时期起,她就在除他外的所有人之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她。 但是,万一呢? 万一她那个蠢钝的脑子里又冒出什么奇怪的念头,万一又有人诱哄她、欺骗她,将她带到危险的境地之中。 万一她又一次死掉了。 万一,她再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因为这可笑的念头和心底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他穿过了整个城市,捏碎了所有的障碍,一路来到这里。 视线几乎要凝固,两面宿傩注视着鹭宫水无。 他看着她把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扶了起来,又看着她抬起手替那个东西整理了凌乱的额发。 那只白嫩、柔软,曾经攀着他的肩膀或是勾着他脖颈的手,现在正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物品,她的眼神专注,一点一点地把那东西凌乱的长发梳理得体。 根本不用去看加茂羂索的脸,他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 平静的表象下是沸腾的怒火,两面宿傩眯了眯眼睛。 跟这小鬼争夺身体,摆脱了五条悟缠斗,他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 一只手先从白烟里伸了出来,古铜的肤色,青黑的指甲。沾染了咒灵的碎屑和不知是谁的血,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硫磺的气息。 紧接着是整个人。 被捋向脑后的粉发有几缕垂了下来,冷硬的棱角因为紧绷的肌肉而显得更加料峭。虎杖悠仁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邪肆、阴郁、快要压抑不住的杀意。 第145章 才刚感受到贴近的气息,后颈就被人扼住。他刻意模仿、用心打理的长发成了他的弱点,被压住的发丝太多,头皮几乎都要被撕裂。 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骨头承受着超负荷的恶意。 两面宿傩的声音阴冷,像一条毒蛇爬过他的颈侧:“这副模样真恶心啊,加茂羂索。” 但预想之中的折断并未到来,另一股相冲的力量猛地抵了上来。 鹭宫水无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地将他的身体扯向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探 了上来,带着澎湃的咒力,狠狠地劈向两面宿傩的手腕。 好似回到了千年之前神箭离弦的那个夜晚,他又一次夹在了他们之间,成为他们斗争中唯一受伤的存在。 但这一次,情况好似有所不同。 少女的音调骤然提高,几乎是带着呵斥,两股力量相撞,她怒目圆睁:“两面宿傩,放手!” 在这方寸的空间里争执,中间还夹着一个人,双方其实都有些难以施展。 另一只手横挡,竖劈下的手掌力道大到将他的衣袖破开。皮肤上的青痕迅速成型,足以见得她现在有多怒气冲冲。再没办法压制那些情绪,两面宿傩手上的力气更重。不知道是在说眼前的少女还是自己,他有些咬牙切齿:“蠢货!” 最终还是把加茂羂索抢了过来,在他的后背上推了一下,鹭宫水无以一种展示商品的姿态抬手捧住了他的脸:“两面宿傩你给我好好看看,你也认识加茂的吧,现在他是女人了!” 有点愣住了,两面宿傩被这诡异的介绍搞得有点茫然,某种预感从心底破土而出,他眉宇紧皱,几乎立刻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可笑的话出来。 果不其然。 拨开了加茂羂索脸上凌乱的发丝,还偷偷拧他腰上的肉让他笑一下,鹭宫水无指着他看向表情晦暗不明的诅咒之王:“怎么样,很漂亮吧!眼睛漂亮,鼻子漂亮,嘴巴也漂亮!” “是男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和美感!” “他变成女人了,你还不知道,里梅也变成女人了!” “这是时尚,是流行!” “你这个没品的东西,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不要从虎杖悠仁的身体里离开,到我的身体里来?”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早该想到的,突然表现得这么奇怪,还对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这么重视。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正常的部分,又在胡言乱语,又在说那些蠢话! 嫉妒的火苗熄灭,胸口的胀闷被抚平了。两面宿傩有点烦躁地闭了闭眼,无语凝噎。 跟诅咒之王的表情截然不同,加茂羂索的脸色黑得彻底。 洋洋得意的情绪迅速被覆灭,血色褪尽,连带那点笑都维持不住了。耻辱、愤恨、心碎,乱七八糟的感情像一块吸饱水的抹布塞进他的喉咙。 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动作。 他听懂了,他不过是他们之前的一环,他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三人之间的氛围变得非常诡异,方圆几里的生物都因为这奇怪的压迫而屏息。 狗卷棘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是男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和美感! ’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犹豫了片刻,他选择了重新闭上双眼。 一定是在做梦吧。 鹭宫学妹居然说诅咒之王是没品的东西,还让他到自己的身体里来变成女人。 噩梦! 周围的火势变小了很多,烟雾也随之变得稀薄。 一声极轻的‘扑哧’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鹭宫水无顺着声源回头,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飘零。 熟悉的,另一双,红到近乎是黑的眼睛。 和记忆里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她似乎还是喜欢穿端庄的颜色。紫红色的振袖包裹着纤细高挑的身体,发式盘得极为规整。 掩唇轻笑时眼底的笑意那么真实,不似千年前那般只有虚假的影子。 灰白的烟雾,带着难闻味道的风,跳跃的焰影。 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直到有人率先开口。 “主君,这就是您的故知吗?”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穿着有些奇怪的神父装,可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虔诚。肩甲、胸甲、长刀的冷光。亚麻灰色的短发被梳得一丝不苟,其下那双紫藤色的眼睛透着野性难驯的疏狂。 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从鹭宫水无脸上掠过,再转回侑津身上时已经成了顺驯的忠诚。 暴力的神父,只对自己的神明恭敬。 没有回答他,侑津往前踏了一步。放下了掩唇的手,她望着那个表情泄出一丝怔忪的身影:“水无,又见面了。” 是想回应的,但是更多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 摇晃的折扇,垂落的金发发丝,从侑津身后的阴影里踱步而出,安倍晴明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还有在下哦,小无。” 彻底愣住了,鹭宫水无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作什么表情。 这里……不是东京吗…… 周围的景物仿佛又变回了挂着风铃的檐角和红叶挂满的树木,时光疯狂地回流,停顿在她最初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侑津脸上的笑意内添了一丝怜惜,视线扫过两面宿傩压抑着威怒的脸,眼底多了一丝微妙。她侧身让开,让安倍晴明的身体完全展露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晴明公说,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各位呢。” 一枚被红绳挂着的铃铛从他的指尖垂落。 ‘叮铃’ ‘叮铃’ 神思被抓取的那一刻,鹭宫水无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但来不及细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蓝绿色的眼睛像狐狸,眼尾微微上扬。 莫名地,鹭宫水无想到,这不就是蒂芙尼蓝配色吗? 好时尚! 天旋地转,身体软下时,一个带着血腥和硫磺气的怀抱接住了她的躯体,跟她一起,陷入了这场迷梦里。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进入安倍晴明和另一位合谋的幻境啦! 第112章 鹭宫水无被送到那座宅邸时, 京都刚下过一场冷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深宅高墙间撞出空洞的回音。送她来的牛车,连同鹭宫家的徽记一起,被隔绝在巨大的黑漆门外。两扇沉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亮和空气,也隔绝了她过去十五年喧嚣的贵族生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沉滞,弥漫着一种深山中朽木混合着陈旧血腥气的味道,冰冷地钻入鼻腔。光线幽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纸窗透进惨淡的天光,仅能勉强勾勒出庞大到令人心慌的室内轮廓。巨大的立柱支撑着高得几乎看不清的屋顶,上面似乎绘着面目狰狞的异兽,在昏暗中蛰伏,无声地俯视着她。 没有侍女, 没有引路的侍从, 只有一片死寂。 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音的庭院里,鹭宫水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华贵的十二单衣像一层不合时宜的茧,束缚着她,也让她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渺小。 家族长老们严厉而麻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水无, 此乃鹭宫家无上荣光。侍奉那位大人, 是你唯一的生路,亦是家族的福祉。” 那位大人。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一个只能存在于耳语中的名字,用隐晦的“那位大人”来代替。没有人敢说出他的真名,甚至连那个‘诅咒之王’的称号都不行。 他是压在京都上的阴云,是京都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啖人血肉,心思难测,贪婪成性, 又无欲无求。 这样一个存在,某天忽然有了一个玩味的想法,他要一个祭品。 一个京都贵族们,献给诅咒之王,以求他不要发怒的祭品。 贵女们被接连送来,但都没有了音讯。诅咒之王并不满意,他手下那位白发使臣一次又一次提出要求。 “送一个新的过来。” 而鹭宫水无,就是这次的新的祭品。 她环视着这空无一人的巨大牢笼,心中没有任何情绪翻涌。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姐妹们的惊恐,其实她全部都不懂。 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个畸形的人。 提起沉重的衣摆,试探着迈开脚步。木屐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周围太过安静,她这点声音就清晰得有些刺耳。 回廊深邃曲折,两侧是无数紧闭的纸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绕过一根又一根廊柱。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又很快消散在其中。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回廊豁然开朗,连接着一处宽阔的檐廊。 檐廊外,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庭院。 第146章 而庭院里,种满了蓝紫色的绣球。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季节,紫阳花铺天盖地绽开着。水纹被枝叶遮掩,饱满的花苞色泽娇艳。目光所及,每一朵花都尽态极妍。 水声潺潺,那片紫阳花海的中心,有一座小亭。 这是鹭宫水无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隔着丛生的花,亭中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 他太高大了,即使只是那样懒散地坐着,也像一头盘踞在阴影里的凶兽。深色和服衣襟敞开,露出大片麦色的、肌肉线条起伏的胸膛,咒纹被遮掩了一半,露出了另外一部分。 理智告诉鹭宫水无她应该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验证。 验证这个男人是不是两面宿傩,是不是真的有四条胳膊,两双眼睛。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又像是察觉到了但不屑一顾。 男人微微侧着头,蓬勃的粉发短发被风微微拂动。所有的线条都过于冷硬,以至于那两双垂下的眼眸竟然显得奇异地温柔。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拎着一只青黑色的酒壶。血红的眼瞳没有任何要抬起看向她的意思,只是落在无尽的紫阳花丛,壶口对着薄唇倾斜,辛辣的酒液无声地淌入他的口中。 某种危险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鹭宫水无拎着衣摆,就这样抬脚,踏入了种植着紫阳花的宽阔水池之中。 她要去看看他。 去看看这个男人到底在装模作样什么。 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莽撞,木屐践踏过亭亭的花枝,水波荡漾,液体浸透了衣角。鹭宫水无穿过了那片花海,朝着中间的那座小亭而去。 越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油,没过小腿的水液也愈发冰冷。两面宿傩的身上弥漫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气息,被花香遮掩的浓烈血腥味逐渐清晰,和某种凛冽感混杂在一起,让人头皮发紧。 但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鹭宫水无一直走到了小亭的入口。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两面宿傩缓缓抬眸。 血红、浓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浮动。炙热、灼人、死死锁着她的面颊,像是确认又像是理所当然地掌控。 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想要引起注意的冲动攫住了她。对他的平静不满,对他破坏了她本来的生活不满,几乎没经过思考,鹭宫水无就伸出了手。 指尖轻易地触碰到那冰凉的发丝,有些粗糙的质感通过指腹传来。鹭宫水无手上用力,在对方的注视下,狠狠地扯住了他的头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庭院里的风,水池里的波纹,一切似乎都停滞了。 鹭宫水无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缠绕的发丝骤然绷紧,扯动的阻力传来。有几根头发被她的暴力行径扯掉了,缠绕在她细白的指尖。 下一秒,一股难以想象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巨浪,排山倒海般降临。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剧痛袭来。 没看清身前的人是如何动作的。 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背撞击木地板的剧痛让鹭宫水无眼前一黑,喉咙被铁钳般的手指扼住,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喘息,像一条离水的鱼。 但,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死死地攥着那团粉发,她手上的力气更大。 薅秃他。 她要薅秃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属于诅咒之王的面孔也近在咫尺。鹭宫水无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更加浓重的血腥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 死亡如此清晰。 手臂逐渐失去了力气,但指节仍旧固执地卷起,鹭宫水无再次试图用力。 扼住喉咙的手指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还在缓缓收紧。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摇。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陷入黑暗时,那双血红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扼在她喉间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咳咳…咳咳咳……”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火辣辣的喉咙,鹭宫水无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来胸腔撕裂般的疼痛。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她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指尖,狠狠地用力。像是薅掉一丛杂草,更多的粉发被扯掉。 两面宿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有更多的情绪冒出来,深不见底,带着点兴味和一闪而逝的得逞的快意。 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枯叶,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女,终于开口:“真狼狈啊,鹭宫水无。” 没等她有任何反应,可能是不在意,也可能是为了压抑什么,他转过身,重新走向他之前所在的位置,步履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蜷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脖子上的剧痛和喉间的灼烧感清晰无比,提醒着她刚才距离死亡有多近。 没有管这个奇怪的诅咒之王,鹭宫水无抬手,然后轻轻地,吹散了还缠绕在指尖上的粉色头发。 他没有杀她。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太渺小,杀她毫无意义吗? 是因为他此时此刻心情不错? 亭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鹭宫水无喘息的声音,和两面宿傩偶尔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似乎相安无事,各自存在着。但是那无形的视线一直都存在着,她知道,他的目光根本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不知过了多久,鹭宫水无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身后的男人哪怕一眼,她就这样自然地转移了注意力。 宅邸太大了,像个巨大的迷宫。 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房间和回廊。这间太小、这间太旧、这间采光不好,这间布置得太丑。 最后,她拉开了一扇纸门。 门内的空间非常大,但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似乎多了一点“人”的气息。最深处铺着厚厚的寝具,玄黑色的绸缎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放着一张矮几,上面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深色的酒壶和一只同色的酒杯。 彩绘贴金的屏风、插着快要枯萎花枝的瓷瓶、一枚彩线缠绕的手鞠球。 被吸引了注意力,鹭宫水无踏入其中。 夜晚降临得毫无声息。 巨大的宅邸里没有灯火,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寝殿内模糊的轮廓。 鹭宫水无抱着手鞠球,拍了拍被她整理得松软的被子,准备进入今日的睡眠时间。 但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由远及近。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月光勾勒出一个高大异常的轮廓。两面宿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点灯,只是随意地踱步进来,仿佛视察领地的猛兽。 喉咙仍旧在疼,她无视了他,干脆地躺下了。 身上那件潮湿的衣服早就被换下了,她在房间的藤箱里找到了干净的衣物。虽然是男性宽大的衣服,但是好在料子很舒服,她随意地用腰带缠了缠,勉强能当浴衣。 就算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扫了过来,没有任何要移开的意思,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两面宿傩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然后停在了她的附近。 很快,他就躺下了。 就躺在她的身边,甚至要从她的手中将那条被子扯过去一部分。 鹭宫水无‘噌’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对上了两双血红的眼睛。 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他的上身撑在她的上空。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戏谑,两面宿傩挑眉:“不是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被子的边角从他的掌心拽了出来,鹭宫水无翻身背对着他,不悦地哼了一声。 日子在这座巨大、空旷、只有他和她的宅邸里流逝,她没有死去,也没有新的祭品再被送来。 起初还很好奇,但慢慢地,已经解锁了这座宅邸所有的区域,鹭宫水无的生活又重新变得无聊散漫起来。 整座宅邸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主人的咒力残秽,作为普通人,按道理来讲她不应该能感受到的,可是不适的感觉就是如此的强。这极大地削弱了她的探索欲和活动欲,偶尔在卧房,偶尔在庭院,她很少去其他地方。 她也没有再靠近过两面宿傩了。 仿佛他的用处仅仅只是印证她对传说中诅咒之王的幻想,幻影成真之后,就被抛诸脑后了。 她不找他,他也几乎不找她。 第147章 在大部分时间里,两面宿傩都不知所踪,即使偶尔出现,也总是无声无息。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的。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就像第一日见面时那些表现都只是她的幻想。他常常倚靠着檐廊的柱子,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片紫阳花池,像是沉浸在什么旧事之中。 鹭宫水无对此毫不关心,她保持着从前任性骄纵的习惯,吃饭睡觉沐浴,全都挑剔。玩腻了手鞠球,就去庭院里摘花。偶尔发现什么陈旧的典籍,也会花一整天去。 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扭曲的平衡。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的,鹭宫水无赤着脚,踩在卧房光滑的地板上。阳光透过纸门,在地面投下整齐的明亮方形光斑。她踮着脚尖,按照光影的分割,去踩那些小小的方格。 寂静的卧房里,只有她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玩得有些太过专注了,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这座宅邸里还有另一个存在。 不知何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半开的纸门边。他倚靠着门框,一只手臂枕在脑后,而那赤红如血的眼睛完全顺应了心意,跟随着少女抬起又落下的雪白足尖。 和他相比,她的脚很小。 白腻腻的肌肤,泛着粉的关节,在阳光下几乎发亮。 感觉稍微有点累了,鹭宫水无停下脚步,抬头时,正对上那称得上沉静目光。 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说不清楚是疑惑还是什么,她站在原地,直直地迎上了对方的视线。 不像她从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说话。 两面宿傩就那样看着她,红色的瞳孔像两潭冻结的、深不见底的血潭。没有杀意,没有警告,没有轻蔑,没有嘲弄。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鹭宫水无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两面宿傩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他为什么不杀掉她呢? 这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再一次冒了出来。 太奇怪了。 奇怪到,不像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但并没有困扰多久,鹭宫水无很快就重新投入了找乐子的新征程之中。 某日的清晨,她发现那只青黑色的酒壶被随意地放在寝殿角落的矮几上。壶口微微倾斜,残留的酒液清澈,散发出一种辛辣又带着勾人醇香的气息。 停住了准备出门的脚步,鹭宫水无扶着门框,看着那只酒壶。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某种挑战禁忌的冲动,她终于朝着酒壶开始移动。 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确认了两面宿傩不在附近之后,她伸手拿起了那只沉重的酒壶。瓶身质感温润,触手冰凉。稍微犹豫了一下,鹭宫水无将酒壶送到了唇边。 甚至没有用酒杯,其中的液体就这样到了瓶口。 浓烈得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鹭宫水无抬高了瓶身。 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和灼烧感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一路烧灼到胃里,眼泪在呛咳中溢出,原本瓷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呃,难喝死了!”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面颊仍旧通红,鼻尖和眼眶也红红的,她转过头。脸上嫌弃的表情还没有收敛,金色的眼眸里仍有水光闪烁,就这样,撞进了男人的视线当中。 两面宿傩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所有光线。他倚着门框,手臂环抱在胸前,姿态慵懒,血红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又游弋到她手中那只酒壶上。 “呵……小老鼠……” 他骂她! 他骂她是老鼠! 头稍微有些眩晕,动作也有些不稳,鹭宫水无的大脑有点发懵,但本能驱使着她一定要反唇相讥。 酒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碎片之中,盯着他的脸:“那你就是……老老鼠!”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两面宿傩的脸上终于出现一种并不常见的情绪。混杂着怒意和不耐,还有微量的愉悦和无奈,他朝她走来。 后腰抵上了小几的边缘,属于男性的浓郁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的手臂撑在她身后的小几上,稳稳地将她圈进了属于他的范围。血红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带着倔强和羞恼的小脸,他缓缓低头。 “小老鼠,喝醉了,嗯?” 绝对是嘲讽! 猛地站直了身子,鹭宫水无的双手抬起,揪住了两面宿傩的衣领。冲着他带着不明笑意的唇,她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只有起初时占据了上风,很快她就被压制。对方滚烫的唇舌似乎都成了武器,一点一点从她这里卷走空气。滑腻灼热的舌头压着她的舌,几乎将她口腔填满。晶莹的口水从她的唇角溢出,又被粗粝的指腹狠狠拭去。 忘记了最后究竟是怎么结束的,等到她从醉酒中清醒过来之后,两面宿傩又一次消失了。 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鹭宫水无依旧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初雪在某个寂静无声的清晨悄然降临。 推开厚重的纸门,一股凛冽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散了惯常的咒力残秽,带着纯净冰雪的气息。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鹭宫水无怔在原地。 屋檐下,庭院中,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纯净无瑕的素白。纷扬的雪花还在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里那些还在诡异绽放的紫阳花,只留下一个冰雕玉砌的琉璃世界。 到处都很安静,整个世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般的惊喜瞬间攫住了鹭宫水无的心。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祭品身份带来的不愉快。从前在鹭宫家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跟着她,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下雪的时候只能坐在廊下观看。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能管她了! 赤着脚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她踩进了廊下堆积的新雪中。 “啊!” 冰冷刺骨的触感让她低呼一声,却又兴奋地笑了起来。她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拢起一捧晶莹的雪粉,试图捏成一个雪球。雪花在她温热的手心融化,又很快重新凝结,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触感,冰冷到极致竟然会觉得温暖。 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拳头大小的雪球。冰冷的雪水顺着指缝流下,冻得她手指发麻。起初的愉悦稍稍退去,她思索着要不要堆一只小鸟。 有积雪被踩实的声音,鹭宫水无循声看去,瞥见了那个身影。 两面宿傩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檐廊深处,倚靠着那根熟悉的朱红廊柱。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单薄和服,敞开的衣襟露出了其下的胸膛和上面的咒纹,身体的主人似乎对寒冷毫无所觉。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纹丝不动地落在她的身上。 手里那个冰冷的雪球,似乎突然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像野草一样在她的心底疯长起来。 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他才会杀她呢? 到底怎么样,他才会表现得像是传闻里那样呢? ……如果她把这个雪球…… 鬼使神差地,鹭宫水无没有再思考下去。扬起的手臂纤细,蕴含着身体所有的力气。朝着那个倚靠在廊柱下的高大身影,她狠狠地将手中的雪球掷了出去! 雪球划破冰冷的空气,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直朝着那张带着野性之美的脸飞去! 鹭宫水无的心脏因为兴奋而激烈跳动,在雪球脱手的瞬间,她的脸上就出现了笑意。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她眼睁睁看着那团洁白的雪球,飞越两人之间那段短暂又漫长的距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离他那张脸,只剩下一步之遥 就在雪球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空气里忽然出现了其他声响。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动了,只有似乎一声刀鸣。 “噗。” 那颗凝聚的雪球,毫无征兆地,在离他咫尺之遥的空气中,骤然解体。 没有任何征兆,雪球无声无息地凭空碎开,化作一蓬白色粉末,就像是被谁捏碎了。 笑意凝固在脸上,鹭宫水无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为何的期望和少年心气的愉悦随着雪球一起碎掉了。她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像是终于感受到了寒冷,转身准备离开:“无聊。” 在她转头的瞬间,一直站在原地的两面宿傩忽然动了。 没有被人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说无聊的不悦。他仅仅是极其平常地,一步一步,踏着廊下薄薄的积雪,朝着她走来。 没有咒力,仅仅是个普通人,鹭宫水无被他身上泄出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再生气、再不甘愿,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夜幕,一点点将她彻底吞噬。 第148章 他停在了她面前,距离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微小的表情。 瞪了他一眼,她顶着几乎能扭断脖颈的压力,用力地转过了头。完完全全的抗拒姿态,连吐出的话语都更加无礼:“放开我,你这个讨厌鬼,没看见我要走了吗!” ‘没看见我要走了吗’ ‘我要走了’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一直以来都高高在上姿态散漫的诅咒之王面容骤然变得阴沉。 他一把扼住了她捏过雪球、此刻还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腕。那只手太过滚烫,对冰冷的肌肤来说,带来的是近乎毁灭的热意。汹涌的气息快要把她淹没,周围的冰雪似乎都要因此消融。 世界变得更安静了,两面宿傩的声音冷到令人不自觉地发抖。 “鹭宫水无,你再说一遍?” 第113章 手腕被攥住的瞬间,难以忽视的痛楚就牢牢地附着在了鹭宫水无的身上。皮肉被箍紧,手腕因濒临断裂而微微发颤。挣扎未果,不管她如何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对方的桎梏都纹丝不动。 原本只是感觉无趣所以想回屋去,但现在胸腔里却有无尽的恼怒滋生复制。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萦绕着不肯散去。 ‘看吧,两面宿傩只会害你’ ‘只要靠近他,你就会变得不幸’ 不屑、愤怒、怨恨,甚至还有一小部分莫名其妙的、类似受伤的感情。明明他们根本没有相处多久,只是从夏天到冬天,可是为什么能牵引出如此多的情绪? 无暇去思考这些问题, 被冒犯的烦躁彻底控制了鹭宫水无,她扬起下巴,金色的双眸中冷光闪烁:“我说我要走了, 你耳朵是聋了吗?” ‘聋了’两个字砸在空气里,清亮又放肆。随着她挣扎的动作,袖口上原本沾上的湿冷雪屑簌簌落下,砸在两面宿傩滚烫的手背上,像一场只有他在淋的雪。 垂眸看着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太阳的光辉是会灼伤人的。 眼底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与玩味再也显现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近乎实质化的阴郁。血红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着浓郁的暗色。 扼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他放任了自己的力道,似乎想要捏碎什么。 “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嗤笑,随即,这带着嘲讽意味的笑越来越大。手上用力一拽,两个人 之间的距离被彻底挤压,两面宿傩俯视着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没有咒力、没有灵力,在这里,你就只是个废物而已。鹭宫水无,告诉我,离开我,你能走到哪里去?” 身体猝不及防地朝前扑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牵引着,鹭宫水无踉跄向前。冰冷的赤足在积雪覆盖的地板上滑过,留下凌乱的痕迹,原本白皙的足尖冻得通红。 试图稳住身形,一只手撑在了对方的胸口,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挥起,她朝着两面宿傩的脸狠狠扇去。并非是被他的话刺痛了,而是一种被轻视后,对无知者的惩戒。其实起初只是想回屋子里,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无心辩解,只想攻击:“我就是要走,你管我,你这个奇形怪状的家伙!丑东西!” 轻易地截住了她挥来的手腕,仅用一只手,就将那两只纤细的手腕全部掌握在身前。俯身逼近她,灼热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的面颊上,属于诅咒之王的血红眼睛死死地锁住她的面容:“走?鹭宫水无,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说‘走’这个字?” “我的胆子天生就有!”毫不示弱地迎视着面前的人,鹭宫水无根本理解不了对方的脑回路。即使双手被制,她仍旧在试图反抗,“我说要走,就是要走,你管不着我!一直重复这个问题,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耳朵有问题?!” “管不着?”两面宿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暴虐和一种终于被逼出角落的猛兽凶性,“呵,很好。” 刚刚一击未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是稍稍拉开些的,借着湿滑的地面,她往前冲了半步,屈肘狠狠撞向他敞露的腰腹。 已经不想跟这个家伙说话了,莫名其妙地恼火又莫名其妙地在这里发狂,简直不可理喻。怀着这样的心情,她几乎是调动了全部的力气去完成这次撞击。 闷响传来,是骨肉撞击的钝声。两面宿傩身形微晃,但体型和力量的悬殊太大,他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了鹭宫水无的肩膀。眼中戾气暴涨,他的掌心用力辗过薄薄衣料下仿若振翅欲飞的肩胛,动作粗暴地将人整个提起。无视了她的撕咬打骂,将人直接夹在腋下,他大步流星地穿过空旷的回廊,目标明确地走向寝殿。 纸门被他一脚踹开,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两面宿傩像甩掉一件碍事的物品,毫不怜惜地将鹭宫水无掼向那堆玄黑绸缎的寝具中央。柔软的寝具吸收了冲击,她陷进去,宽大的男性浴衣在动作间彻底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纤细的腰线。 伤痕累累的门被怒火中烧的男人反脚重重踢合,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摇晃的门纸终于恢复平静,也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微光。 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深渊般的阴影,血红的眼瞳像刮骨寒刃,一寸一寸地剐过她的面容。 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也不想读懂,鹭宫水无缓过那一阵眩晕,立刻翻身要起。但那高大到非人的身躯已经压近,两面宿傩单膝抵在榻上,俯身时只要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地按住她,将人死死钉在绸缎里。 “想走?”几乎是完全压在她的身上,他把她圈禁在这方充斥着他的气息的空间里。手背滑过衣领边缘,掌心下一片细腻。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占有欲被释放的快意,“鹭宫水无,你是我的,里里外外,全部都是我的。” “走?” “这种愚蠢的想法,你有都不该有。” “你连死都没有资格。” 凭什么? 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更想反抗了,从小,从小她就是家族最宠爱的孩子。在遇见他之前,她的人生简直一帆风顺。要不是他,她就能去修习神道了。 一股强烈的怨念从心底不断翻腾而出,鹭宫水无屈膝猛地顶向他小腹:“放手!” 但就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做,两面宿傩对她的了解似乎比她认为的更多。对方早有防备,结实的大腿悍然压下,将那两纤细的腿完全压回身下。 他俯视着她,两人鼻尖几乎相抵,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混杂着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满到快要溢出的焦躁。 “走?”空出的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两面宿傩的声音比往常任何时候都低沉沙哑,像砂砾摩擦,咬牙切齿,“鹭宫水无,你以为你能走到哪里去?除了待在我的身边,你还想到哪里去?” “笨到令人发指,做不对任何一个选择,随便什么人都能把你骗得要死要活。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让那些人将你当棋子一样砸进场,敲骨吸髓。” “鹭宫水无,离开我,你连活都活不下去!” 话音未落,两面宿傩滚烫的唇已覆压下来,不像是亲吻,更像是发泄啃噬。牙齿磕碰,口腔里很快就有腥甜的味道散开,带着惩罚的意味,他用力地碾磨过她柔软的唇瓣。 和上一次那个在酒意中缠绵的湿吻完全不一样,鹭宫水无几乎要窒息。疼痛、酸麻,明明好像没有什么接吻的经验,但她下意识将他的表现放进了很差的分类。 很快适应了这节奏,她仰头迎了上去。这个吻因为不合时宜的胜负欲而变得更深,双方都能尝到彼此血液的腥甜。 唇舌纠缠之间,两个人为了不同的原因吻得都有点投入。他抓住机会,抓到了那条小舌,稍稍用力吮吸,就能发出啧啧的水声。挑压、勾碾,稍微拉开些距离,再狠狠地把唇瓣压下去。津液混合着血丝从她的唇角挤出,又沿着被迫仰起的脸颊蜿蜒滑落,最终没入散乱的黑发。 这个吻催生了其他绮念,两面宿傩打算好好拆拆包装。但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耐性,他还是更适合破坏活动。 粗粝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剥开蚌壳,强硬地袒露出内里莹润的珍珠。 微凉的空气侵袭暴露的肌肤,激起细小的颗粒。鹭宫水无瞪大了金色的眸子,下意识想要躲开这个吻,好看清他的表情。 再怎么迟钝,再怎么没有经验,她也该意识到有问题了。 如果说一开始那个吻是在争夺证明什么,那现在事情的走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了。 而且,有点诡异,她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嗤啦——!” 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寝殿内格外清晰。 那件宽大的浴衣瞬间被撕裂成两半,褪去的潮水一般向两边滑落。两面宿傩直起了上身,视线之中是毫不遮掩的品味。少女莹白如玉的胴体完全展露,他很早就知道,她很漂亮,所有的地方都漂亮。 第149章 雪白的肩头、浑圆的弧度、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上好的瓷器般泛着诱人的光泽。 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鹭宫水无想到,她之前是听说过男女之间的事的,已经婚嫁的姐姐们会聚在一起讨论这些。连说的时候都要偷偷地,那实践的时候好像应该羞怯才对。 尝试着调动了一下情绪,但心中却没有一丝羞耻之情。有的仅仅是对自己身体天然的满意,还有认为两面宿傩真是好命的感叹。 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鹭宫水无腰身猛地一拧,从他身下的空隙中灵活地翻滚而出。没有受到任何思想上的限制,她毫不惧怕。 摆脱压制的过程有点太顺利了,她滚到了床铺的另一侧去,然后迅速翻身跪坐起来。胸口雪白的肌肤在黑暗中微微起伏,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奇兴奋,还有跃跃欲试和狩猎前的蓄势。 并没有马上进入这只叛逆小鸟所期待的双方博弈,两面宿傩只是和她对视着,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和刚刚的急躁全然不同,这个时候,他的动作又不疾不徐了起来。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性,腰带被解开,布料滑落,那具高大、强壮、带着强烈男性气息的躯体也完全暴露在了昏暗中。 现在,两个人一样了。 都只是野兽。 那只粗粝的大手朝她伸来,鹭宫水无垂着眼睫,起先并没有动,但在即将被触碰到的前一刻,她的身体如同水中的游鱼般向侧面滑开,并且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屈起的手肘狠狠撞向男人压来的腰腹,只是得到了在走廊上争执那一会儿的经验,她的动作就已经变得迅捷。 但到底没那么老道,两面宿傩同侧的手臂在她定身的瞬间便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腰肢,将人重新按进那团柔软的绸被里。 一团阴云般压下,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 少女微凉的、细腻如绸的肌肤,瞬间被男人滚烫、灼热的体温所覆盖。 在他试图分开膝盖的瞬间,她蓄力已久的腰肢猛地一拧。学着刚才的模样,她从他沉重的压制下旋开半寸。但没来得及完全翻身,他的手就已经按住了她的腰肢,阻止了这场起义。 “别动。” 男人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无法再压抑的欲望,热意全然喷洒在她的耳后。他扣着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侧仰起头。滚烫的、带着侵略性的吻,再一次落下。 他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长驱直入,疯狂地攫取她口中的津液和呼吸。吮吸、啃咬、舔舐,渐渐地,不再仅仅满足于这双唇,向着细白的脖颈蔓延而去。 被压着其实非常不舒服,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的脖颈很痛,腰肢也发麻了。瞥到对方那暗沉、血红,好似已经有些沉沦的眼睛,她叫了他的名字:“两面宿傩。” 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只是叫了一声。 清脆的,少女的声音。 两面宿傩愣了一瞬。 这反应实在是合她的心意,鹭宫水无不免有点得意。她就知道,一旦突然叫一个人的名字,就算是诅咒之王都得下意识抬头。 名字,是最短的咒。 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她像挣脱陷阱的豹子,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雪白的残影。但不是为了逃离,而是另一种挑衅。跨坐到对方紧绷的腰腹之上,鹭宫水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回味着什么的两面宿傩。 房间里太暖和了,刚刚两个人这样‘切磋’了一番,她身上出了汗。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颊边,金色的眼瞳燃烧着野性的光芒。才不管对方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快意,手掌“啪”一声拍在他汗湿的、布满咒纹的胸膛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微红掌印。鹭宫水无笑了,且极为灿烂:“四个胳膊、四只眼睛,还有咒力,这都打不过我诶。两面宿傩,要不然,以后你叫小双吧。” 是真的骄傲,存着炫耀的心思,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字字清晰。 但不知究竟是哪个戳中了身下人的痛点,那双血瞳骤然收缩,像没入冷却材之内烧红的钢玉。所有压抑的暴戾,以及一种更深邃、更隐秘的疯狂凝聚在一起,他健硕的腰腹发力,猛地伸手掐住了她的腰肢。 指腹几乎勒进皮肉之中,留下指痕,腰侧白皙的肌肤迅速泛红。两个人的位置再次反转,彼此争斗不休。 这一次,再无任何试探和迂回。两面宿傩的动作很快,可是又同时兼具了急切和从容。 鹭宫水无骤然绷紧了脊背,金瞳瞪大。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似乎有什么和刚刚不同了,那声因为惊愕而生的低呼卡在喉咙里,她死死咬住下唇,但又觉得不应该咬自己。 很快,齿尖就没入了麦色的皮肤,尝到更浓的血腥。嘴上那么用力,双手却像溺水者攀附浮木,狠狠揪住垂落的粉色短发后,指甲陷入他紧绷的头皮。 和平时表现出的高高在上与游刃有余的姿态完全不同,两面宿傩就像一头野兽。没有任何的技巧,像动物一样,纯粹地享受着这一刻的结合。 动作大开大合,两个人完全是在角逐,寝具被搅得一片狼藉,潮湿闷热。 一滴汗随着起伏偾张的麦色肌肉流淌,滑过咒纹,又坠落在雪白的平坦之上。像春天的第一雨,一旦落下,就是万物复苏的兆头。 朦胧的光线把一切都柔和了,雪一色的白烙在更深的麦色上,对比鲜明。 鹭宫水无的思绪无法平静,但也没办法像一开始那样好斗。胜负欲如同融化的奶油,尚且存在,但变得很黏腻。 指甲在宽阔的背脊上抓挠出纵横交错的血痕,牙齿狠狠啃噬他肩头隆起的肌肉。 奇怪的感觉,好像并不讨厌。 她听说两个人的体型如果差得太多是不会舒服的,有的时候太大了也不一定是好处。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和两面宿傩好像还行? 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身下人在走神,两面宿傩眼眸赤红,甚至都没有分离,他就这样猛地将她翻了过去。 一只大手死死扣住她腰侧,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则粗暴地穿过她汗湿的颈侧,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侧过头,承受他带着血腥味的深吻。 思绪被强制拉了回来,鹭宫水无感觉自己稍微有点迷糊。 好奇怪。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就是抓不住。 总不能是他作为诅咒之王,这些年坏事做多了,对人类达到了庖丁解牛的程度,不然实在难以解释,他为什么如此了解躯体的构造。 这场博弈最终还是她落了下风,但因为很痛快,所以她难得没有恼怒。 滚烫的胸膛紧贴她已经汗湿的脊背,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两面宿傩赤红的眼死死盯着她被汗水洗濯后娇艳的侧脸。掐着她腰的手勒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进骨血,毫无保留的压制,甚至是特意为了她,才做到这种地步。 他需要确认她的存在,需要确认她的归属。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浓烈到化不开的麝香气息。 两面宿傩沉重的身躯依旧覆压着她,汗水从他紧绷的下颌滴落,砸在她蝴蝶骨凹陷的肌肤上。他埋首在她颈窝,滚烫的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呼吸粗重而滚烫。 的确酣畅淋漓,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斗争到最后,似乎并没有胜者,双方都筋疲力尽。 鹭宫水无疲惫地趴在凌乱的寝具上,金眸半阖。感受到颈后的湿意和那丝微颤,她微微侧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汗湿的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身后沉重的躯体。 “重。”她嘟囔着,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丝好奇心被满足后的平静和理所当然地嫌弃,“你起来。” 但被她命令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时间缓缓流逝,男人终于做出回应。似乎有些艰难,明明声音听起来沉静,但透着一丝危险和确认:“鹭宫水无,你想起来了,是吗?”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辛苦了,明鉴啊,明鉴啊,全部都改了。改了五遍了,俺彻底全都改了,求审核大大放俺过去。 第114章 鹭宫水无蹙起眉尖,颈后濡湿的触感和耳畔灼热的呼吸让她本能地不适。并没有依言转过身,只是慢吞吞地侧了侧脸,金眸里还残留着情潮褪去后的慵懒水光,她毫不避讳地迎上了那双紧锁着她面容的血红双眼。 “什么?” 她嗓音带着情事后的微哑,指尖随意戳了戳他手臂上被自己咬出的渗血牙印,甲缘没入卷起的皮肉,又毫不留恋地带出,像是在玩毛线球的小猫。 “想起什么?” 第150章 这语气有些过于坦荡,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疑惑。不仅对他提出的问题毫不在意,就连方才激烈到几乎拆骨入腹的交缠也仿佛不过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较量。 只要打完了, 便算结束了。 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双眸,两面宿傩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那双金瞳澄澈见底,根本映不出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爬出来的沉郁。 身后压覆着的躯体骤然绷紧,箍在她腰间的铁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鹭宫水无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雪白的肌肤摩擦着身后麦色、布满咒纹与细微抓痕的皮肤,激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粗粝且带着潮气的指腹重重碾过她微肿的唇瓣,两面宿傩喉结滚动,声音从喉管挤出时,竟然有一丝艰涩的意味:“你刚才,叫我什么?” 凌乱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颊边和颈侧,稍微有点不舒服。眼睫抬起,金色的眼瞳因为刚刚那场激烈的情事变得湿漉漉的。鹭宫水无看向他,不解和烦躁的情绪变得更加强烈。 猩红的四只眼睛如同沸腾的血池,他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甚至可以说是某种令人费解的专注。 不喜欢被这样看着。 甚至感觉冒犯。 “啊,你是说,小双?”想起自己临时起意的外号,鹭宫水无唇角翘起一个恶劣又天真的弧度,金瞳闪闪发亮,“你不觉得很生动吗,四只眼睛、四条手臂,还是两面宿傩,小双多合适呀。而且你不觉得这么叫的话,显得你很可爱吗?” 显得很可爱…… 那股弥漫着餍足与占有的气息散尽,两面宿傩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牙关紧咬,他挤出一声嗤笑。血红的眼瞳死死钉在她脸上,试图穿透这层鲜活漂亮的皮囊,去捕捉哪怕一丝的异样。 可是没有。 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声在情动巅峰、意识模糊边缘被本能催唤出的名字,那个她曾用或气愤或命令,偶尔甚至透出缠绵的旧称,对于此刻的鹭宫水无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口拿来调笑、揶揄,带着点对他的嫌弃的代号。 太相同了,又太不同了。 下一刻,视线范围里一片黑暗,柔嫩的触感压在肌肤上,两面宿傩被捂住了眼睛。 失去了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骤然变强。 空气里那一缕幽微的、几乎要从鼻尖逃走的花香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毫不费力地漫进鼻腔,向着肺腑的深处流淌。他下意识颤动眼睫,蹭过细腻掌心时,节奏本能地放慢。 鹭宫水无的声音和在阎罗山上时没什么不同,带着激烈过后的懒散、娇纵,和理所当然的勒令:“你不许这样看我!” 屋外的风是带着紫阳花香气的,那盏琉璃风铃会叮当作响。纱质床帐隔绝了所有过于惨烈的光线,床上这片空间会变得格外旖旎。虽然有些麻烦,可是稍微拍拍闹脾气的小鸟她还是会乖乖睡着。 只容许自己放纵了片刻,从曾经真实过的虚幻中回过神来,两面宿傩侧头,躲开了那只手。 刚刚那一瞬的沉静平和好像是假的,否则怎么会有人能在这样极端的两种情绪中自如切换。 下颌被一只大手攫着,被迫将脸完全露出。连身体都被带着侧了些许,鹭宫水无不得不继续与他对视。 “鹭宫水无。” 两个人的姿势太暧昧,两面宿傩像是在同她耳语。 “看着我!” 这是命令吧,这绝对是命令吧? 不满地扭动身体,鹭宫水无的手掌猛地拍在他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试图掰开他铁钳般的手指,她的金瞳里是真切地恼怒:“我叫你放手!” 于是,意想不到事情发生了。 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刚刚强硬嚣张的气焰不知为何偃旗息鼓,两面宿傩猛地松开了手。没再说任何话,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少女,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直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而压抑的阴影,将鹭宫水无完全笼罩其中。他背对着她,宽阔的、布满抓挠血痕的背脊肌肉紧绷,肩胛骨嶙峋耸起。 随手抓起了地上皱成一团的袴裤,随意地套了两下,男人拉开了纸门。 冰雪的寒气涌进室内,但是只一下,就被再次紧闭的纸门隔绝了。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鹭宫水无裹紧了带着他体温和浓烈气息的绸被。并不是很在意两面宿傩到底发什么神经,但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果然男人都是一些难懂又容易情绪化的家伙。” 从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终于占了上风,将压瘪的枕头重新调整到舒适的形态,她蜷缩起来,避开了中心区域的那片潮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等到两面宿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少女已经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她舒展着四肢,霸道地占据了大半的床铺。 雪白的面颊上还残留着激越过后的红晕,金色的眼瞳被遮掩后,这张小小的面颊就看起来漂亮又无辜。太会迷惑人了,只是这样闭着眼,就好像枝头淡粉的桃花,呈现出不堪风雨的假象。 抬脚靠近床榻,两面宿傩带着满身的寒气,躺在了鹭宫水无身侧的位置。 没有闭眼,没有睡意,就这样侧卧着。手臂撑起了上身,他的四只眼睛在寂静昏黑的室内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团裹在被子里娇小的轮廓。 浓烈的麝香气息尚未完全消散,混杂着血腥与情欲的味道,暧昧地萦绕着。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纸门,发出沉闷的呜咽。 两面宿傩伸出手,指尖在少女散落在枕上、顺滑浓密的黑发上方悬了片刻,又缓慢地收回了。 几日时光,在纷纷扬扬的落雪中倏忽而过。 虽然雪停了,但寒意却仿佛渗入了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天气越来越冷,回廊外的庭院积着厚厚的雪。 鹭宫水无裹着从藤箱里翻出来的厚实皮毛大氅,坐在廊下进食一小碟羊羹。那日房间内的失控与后续几天的诡异沉默,全都没能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极为自然地,她将室友兼床伴这几日的阴沉和偶尔落在她身上、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凝视,全部归结为诅咒之王的阴晴不定。 很快就觉得无聊了,吃掉最后一块点心,鹭宫水无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稍微有点凉,流进胃部之后带起些微不适。 站起身拉开了纸门,她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巨大的青铜火盆摆放在房间的中央,其中的火焰烧到泛红,融融暖意笼罩着整个房间,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火盆旁边,是随意堆放着的巨大锦缎软垫,是鹭宫水无特意的安排。 但这安排显然也便宜了别人,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所有的垫子,两面宿傩又没穿上衣,露出紧实的胸膛和蜿蜒的咒纹。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闭目养神或者品尝珍馐,而是拿着一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陈旧竹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那非人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诡异。 实在是太诡异了。 甚至忘记了指责他自私地占据了那么多软垫,鹭宫水无在他的身侧蹲下,歪头去看竹简上的内容。声音里的惊奇和讶然没有任何掩饰,她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双,你在看什么?” 多看点书总是好的,人变得充实有内涵之后,就不会总是吃人放火乱发脾气阴晴不定了。 甚至有种欣慰的感情,她觉得肯定是她的优雅气质对他产生了正面的影响。 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收紧了握着竹简的手掌,两面宿傩侧头对上她的视线。 微凉的、夹杂着熟悉花香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而蔓延,炭盆里的火焰将一切都烘得炙热。腻粉的小脸带着好奇的表情,满眼期待地仰头望着自己。他目光沉了再沉,始终无法移开眼睛。 在鹭宫水无的好奇心即将耗尽之前,男人终于开口:“一个,故事。” 果然。 那双毫无杂质,干净到有些伤人的金色眼睛亮了起来。她拉过一个软垫,然后跪坐了上去。罕见地主动凑近了他,她眨眨眼,试图自己去看竹简上的字:“什么故事啊?是那种,晚上听了会睡不着的故事吗,还是那种,缠缠绵绵的男女故事啊?” 缠缠绵绵的男女故事? 没心肝的小鸟,也懂什么是缠缠绵绵吗? 两面宿傩垂眸,目光长久地落在她仰起的、毫无阴霾的脸上,那金瞳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恶作剧般的兴奋。 “一个,蠢货的故事。” 明明是在骂人,但不知为何‘蠢货’这两个字竟然被他念出了某种咬牙切齿的悱恻,鹭宫水无怀疑是自己感觉错了,暂时没有言语。 这短暂的沉默像是某种默许,两面宿傩真的讲起了这个故事。 第151章 竹简被丢进了炭盆,灼烧时发出噼啪的声音。他的嗓音低沉而平稳,已经刻意压低了其中的戾气,但仍带着一种冰冷的、叙述事实般的残酷: “从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时代,有一对,双生。” “并非血肉相连,也不是同时降生,而是被吸引着到达了彼此的身边,仿佛同根同源的两根毒藤。藤蔓总是交缠在一起,所以他们也是。” “天生强大,就天生该掌控,不拘束、不限制,他们所做的一切,几乎全凭喜恶。” 没有再看鹭宫水无,似乎是在回忆故事的内容,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火光在血红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起初,男性的那一方想杀掉女性的一方,因为她太年轻,也太过不知好歹。但后来,他又觉得,这世上只有他们是一样的,所以他应该负起教导她的责任。” “他对她几乎算得上是纵容,默许了她所有的挑衅和招惹,容忍着她的骄奢淫逸、朝三暮四。” 语气忽然变重了,两面宿傩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又觉得可笑。鹭宫水无听得有点入神,开始用手指缠绕自己一缕垂落的黑发,金色眼瞳偶尔瞟向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然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不知感恩的叛徒和蠢货。” 又来了,明明吐出了这样不堪的词汇,却带着某种类似怀念的意味。 真的觉得对方是个蠢货吗? 还是说,其实在用这沉重、带着侮辱意味的字眼掩盖什么。 “为了一点小事,她就跟他闹翻了。厌倦了同类的陪伴、抛弃了他们共同的一切,她离开了那片,属于他的土地。” “她那空空如也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念头,她不要这片永恒,也不要自己的同类,她要去山下那个污浊、卑劣、充斥着蝼蚁般人类的世界,去找寻所谓的‘意义’。” 鹭宫水无不知何时停下了卷头发的动作,调整了姿势,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两面宿傩。 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微微泛白。没有回应鹭宫水无说的话,两面宿傩的视线从火焰中抽离,血瞳沉沉地锁住她。 “她头也不回地投入了山下那个低劣的世界,以为凭借自己蠢钝的性情能在那里好好生活。连自己被人利用着卷进了权力斗争都不知道,只是坐上了一个可笑的、看似光辉、实际上连蝼蚁都不如的位置,就觉得自己很厉害,加入了完全和他敌对的阵营。” “他没办法理解她,也不能接受她这样做。” “他想要她回来。想要她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回到他的身边来。想要她明白只有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只有他们是一样的。” “他想要她明白,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他想让她在山下的泥潭里碰得头破血流,最终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爬回他身边,承认她的愚蠢和错误。” “到那个时候,他会宽容地原谅她,然后再次接纳她。”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两面宿傩微微俯身,血红的眼瞳紧盯着鹭宫水无,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确实捕捉到了,她眼中那种纯粹的、听故事的兴味变成了不悦。 眉头慢慢皱起,抿紧了唇,费了些力气才阻止了自己开口打断,鹭宫水无继续听着。 “他派人在她所管辖的领域内滋事、引来了一直在寻找着她 试图降下灾祸的存在、在她所效力的地方制造了混乱。 ” “看着她在那肮脏的泥潭里挣扎、狼狈、一点点被消磨掉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他以为,只要她尝够了苦头,她总会迷途知返。” “但没有,根本没有。” “她变本加厉,比在山上时更加淫逸。她跟他兵戎相见、嘲弄他、无视他、决心彻底抛弃他。” “所以,他做了一件小事。” 隐约感觉不妙,鹭宫水无的下唇已经被咬出齿痕。其实平日里她并不是什么乖巧听故事的性子,更何况还有这样烂的主角,但现在不知怎么了,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吸引着她,让她乖乖地听下去。 “有一封信,她写给他的信。” “或许带着试探、带着挑衅,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一封无聊的、充斥着无谓抱怨和幼稚想法,却被他看了很多遍的信。” “他把这封信,给了那个,她所投靠的、把她当成看家犬一样使用的‘主人’。” “他告诉对方,她从未真正与过去割裂,她一直在与对方视为死敌的万恶之源暗通款曲,她随时会成为潜伏在他们之中的叛徒。” “一切都很顺利,对方果然相信了,山下的蝼蚁就是这么愚蠢无知,利欲熏心。她为了他们付出,保护他们,她比那些蝼蚁更蠢,只会被人利用。他以为这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等到她在众叛亲离、无处容身之时,就只能选择回来。” 没有任何征兆,两面宿傩忽然笑了。他抬起手,指背轻轻地蹭过她的脖颈,带起一串酥麻的感觉。就着这个姿势,他说出了那个草率又可笑的结局: “她没有回来,她死了。” 故事戛然而止,整个室内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鹭宫水无抬眸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稍微有些发愣。 两面宿傩的动作带着点狎昵的味道,指节轻轻地向下,在纤细脖颈与伶仃锁骨间流连。呼吸时所有的气息都落在她的耳侧和肩头,本就烧着炭盆的房间好像变得更为燥热。 可是没有半点暧昧,他的血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令人完全看不懂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暴戾、恼恨、悲伤、后悔,困惑,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只是一片晦暗。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在两面宿傩想要问什么之前,鹭宫水无忽然开口了。 眨了眨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金瞳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极其认真地、带着一种对逻辑不通顺故事的强烈不满和鄙夷,望着他的脸,果断地做出了自己的评价。 死死地盯着鹭宫水无那双张合的红唇,两面宿傩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那只手仍旧停在原位,掌心的肌肤温热细腻,像是能提供力量和勇气,让人根本不舍得分开。 或许,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有他曾经不愿承认,但如今已经无法自欺欺人的期许。从开始讲述这个蹩脚的故事开始,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只竹简上根本没有几个字,记载的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不像自己,竟然也会觉得恐惧和焦灼。 像是在等待审判或者是解脱,他听见,她终于将完整的话吐了出来。 “全都是他在想在做,连这个故事都是他的视角。”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这整个故事都是不对的。” 第115章 跪坐在软垫上,鹭宫水无仰头看着两面宿傩。身后的火焰跳跃燃烧,透过衣料炙烤着她的脊背,身前男人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吞噬。 那只手还停留在脖颈之上,因为她的话而微微收紧。粗粝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动脉,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若是放在平时,他对她做出这种举动的话,她是一定会生气的。可是现在根本无法顾及这些,有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正在她的胸口发酵成形,甚至引起了身体的反应。 胃部的痉挛感隐隐约约,想要干呕的冲动强烈。连眼眶都变得酸涩,有什么驱使着她一定要继续说。 眉头微皱,语气里是浓烈的不悦,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强烈的感情,鹭宫水无越说越觉得气愤,抑或不止:“两面宿傩,他真的很纵容她吗?” “如果真的像故事里那样,他给了所有她想要的,那她为什么要走呢?因为留在山上、留在他的身边没办法得到她想要的‘意义’ ,所以她才要去其他地方寻找吧。” “他知道她想要的‘意义’是什么吗?” 她想要的意义是什么? 是啊,鹭宫水无,你想要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来到他的身边,留在他的身边, 说他是最重要的人,可是又因为那点可笑的原因离开。明知御三家和阴阳师们以他为敌,还在下山之后加入了阴阳寮,却又替他拦下了天照大神的箭,还说他们是朋友。 一直到她死在殿前,他都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垂眸看着少女的脸,两面宿傩稍微有点出神。那张有些可怖的脸上露出一点怔忪和不易发觉的疲惫,唇瓣张开又闭合,所有指责、辩解、追问,在此时此刻都变得无法倾吐。 他只能看着她,前所未有的、专注地,看着她。 湿漉漉的金色眼瞳覆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很好地减弱了原本的攻击性,她皱眉的表情所展现出的并不是恼怒,反而委屈的成分更多。不知道是因为室内的温度太高了,还是因为情绪牵动太大,雪白面颊上透着淡淡的绯红。 第152章 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类似于展露脆弱。 终于,两面宿傩回答了。 没有什么特殊的语气,一贯冷漠或戏谑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好像终于承认了:“他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后来想了很久很久,也没有想通。” 这个回答无疑是火上浇油,鹭宫水无“噌”地站了起来。叉着自己的腰,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踩了两下软垫尤觉不够,她推着两面宿傩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回去,然后又报复性地去踩他的腰腹和胸口。 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胸口闷闷的涩涩的,郁气堆积着无法发散出来。 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鹭宫水无有些奇怪地皱眉,怀疑自己是生病了。 都怪他给她讲这么奇怪的故事。 “他当然没办法知道,也没办法想明白,因为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说着把人家当作同伴,可是始终是以‘饲养’的态度来看待对方的。他根本不尊重她,还一直在做伤害她感情的事。” “如果真的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只要直接问就好了吧?” “可以直接问她‘你为什么要下山’、’你想要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吗’,甚至,在她下山之后,他也可以直接对她说’你回来吧,我很想你’或者’我们谈一谈吧,我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人和人之间,就是要坦诚地沟通啊。什么都闷在心里,又凭什么要求人家能懂呢?” “真正的强者应该是愿意低头的,是可以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并且不断改正的。你讲的这个故事,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一个懦弱的家伙。他做的那些事,给她带来的麻烦和痛苦那么多,痛苦不能让人回到他身边或是理解他,痛苦只会让人想要走得更远。” “而且信是很私密的东西,居然拿出来给别人看,真是没礼貌!不管是同类、朋友、亲人还是其他什么关系,把别人写给你的信拿出来给另一个人看,都是很过分的事,是背叛。” 胸口所承受的力道还在不断加强,那只纤细雪白的小脚甚至没有他的手掌宽大,却蕴含着那么强大的力量。连呼吸都因此变得滞涩了,两面宿傩低头去看鹭宫水无微微泛红的足尖,明明想让她闭嘴,却又从中获取了某种自虐般的快意。 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给他写信的时候,是觉得在给他些很私密的东西吗? 翻腾的暴戾、被戳破的难堪,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东西,一种迟来了千年的、被赤裸剥开的狼狈和终于得到了答案的释然,以及知晓对方的态度后又冒出的新的欲望,交织冲撞。 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被炭火噼啪声掩盖的闷响,两面宿傩没由来地弯了一下唇角。 他在笑? 讲了这么糟糕的故事,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脚下踩得更使劲了,鹭宫水无俯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金色的双眸逼视着他血红的眼瞳。恐吓一般龇牙,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其实达不到威慑的效果,她伸手去戳他唇角:“你不许笑,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 肩背的肌肉偾张起伏,布满咒纹的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流。两面宿傩直起上身的动作太过突然,踩着他的少女还来不及反应,就整个人晃了两下。 炙热的手掌稳稳地摁住了她的后腰,还有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鹭宫水无倒进了男人敞开的胸膛,脸颊正贴在他胸口的咒纹上。挣了一下想要起来,但后腰上那只目的达成的手并未离开,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他的手臂箍得更紧了。 掌心在她的后背上暧昧地摩挲了两下,又卷上了散落的发丝。 两面宿傩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很惬意似的:“乱动就再讲一个。” 接下来的几日,雪彻底停了,但寒意并未消散,宅邸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默。鹭宫水无迷上了堆雪人,总是待在庭院里,冻得鼻尖和脸颊通红。 大概是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指尖托起的小雪球被捏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头部明显有四道划痕,像是眼睛。盯着这只雪球看得有点太久了,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有注意到,等到那只雪球忽然离开了掌心,她才抬头。 那只小小的雪人已经到了两面宿傩的手中,他的视线只在其上停留了片刻,便转移到了鹭宫水无的脸上: “真丑。” 一时有点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说她还是那只雪球,鹭宫水无抓了一大把雪,扔向他的头。 雪屑纷飞,她听见两面宿傩的声音轻飘飘的。 “想出去吗?” 各式各样的衣服铺满了榻榻米,看着鹭宫水无来回挑拣比对的样子,两面宿傩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但显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当事人连头都没有回,只是警告性地挥了挥拳头。 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是爱漂亮的小鸟。 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屋子,两面宿傩站在回廊上,仰头朝不远处的天投去目光。 最终,鹭宫水无选了一件茜红振袖出门。 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颜色,她更想穿那件翠青的浴衣。但是去花火大会的话,总觉得还是要穿热闹一点的颜色,而且浴衣在冬天穿太冷了。 终于离开了这座沉寂的宅邸,踏入山下的町镇时,一种近乎轰鸣的喧嚣瞬间将所有人包裹。 长街两侧挂着无数赤红的提灯,暖融融的光晕连成一片流淌的河,照亮了攒动的人头。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三味线的弦音、木屐敲击石板的脆响。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汹涌而来,带着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金色眼瞳微微睁大,鹭宫水无站在原地,像初生的幼兽一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提灯的光晕映在她雪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总是不染尘埃的金眸更加明亮,清晰地倒映着流动的光河与喧嚣的人海。 有小孩拉着母亲的手从她的身侧经过,投来惊艳和羡慕的目光。都已经走出很远了,还要回头。 稍微有点得意,想和身侧的人炫耀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深色的羽织就兜头罩住了她。 浓重的血腥与沉檀混合的气息盖过了花香气,鹭宫水无挣了挣,被身侧的人用力束住了手腕。 两面宿傩连头都没有低,只是带着她往前走:“冷。 高大的身影为她隔开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潮,鹭宫水无跟在他的身后,到底没有脱下那件羽织。 街边的糖苹果,会转动的小风车,来来往往的人,随便什么都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灯影幢幢的桥边,青衣男子正将樱花发簪别上少女云鬓。少女垂首轻笑时,簪头流苏扫过酡红的脸颊。 鹭宫水无拉了拉两面宿傩的袖口,示意他低头,得逞之后,她将手放在唇边,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一般开口:“我不支持这门亲事,这个男的有点丑。” 虽然做出了一副分享秘密的姿态,可是根本就没有把声音放低,因为担心周围太吵他听不清楚,她还提高了音量。 四周短暂地寂静了一瞬间,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恢复如常。并不是尴尬过后的调节,而是某种诡异的程序修正的感觉。 袖中的手收紧,不等鹭宫水无有所反应,两面宿傩就带着她迈开了步伐。 穿过熙攘的人群,他们走向町外河畔的高地。那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铺着草席,摆上酒菜,等待着一年一度的盛景。空气中弥漫着烤团子、炒栗子和清酒的香气。 鹭宫水无被安置在一块铺着厚厚毛毡的石头上,两面宿傩沉默地坐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他庞大的身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旁人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河面上静静停泊的几艘大船,船上架着黑黝黝的筒状物。 “待会儿就知道了。”他的回答依旧简短,目光却追随着她因新奇而微微发亮的侧脸。 当第一声尖锐的呼啸撕裂夜空的宁静时,鹭宫水无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咻——” 一道炽烈的金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深蓝的天幕,在升至最高点的刹那,炸裂成漂亮的图案。 无数金色的光点迸射开来,千万朵金菊在夜幕中绽放。璀璨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整个河岸,也点亮了鹭宫水无骤然睁大的金瞳。光焰的倒影在她清澈的眼底燃烧,满足了她对新事物的欲望。 两面宿傩没有看天。 烟花炸响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接连炸响,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是沉沉地落在鹭宫水无的脸上。 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动作,他看着她,在被封印的千年里曾幡然醒悟的那种念头又一次被回忆起。 他或许是喜欢她的。 或许,不止是喜欢。 真是可笑的情感,他可能的确爱她。 还未来得及进一步品味,鹭宫水无忽然转过了头。少女的发顶擦过他的下颌,有几缕碎发钻进衣领,浅浅发痒。攀着他的肩膀,她整个人压了过来,然后毫无顾忌地坐到了他肩头上。 第153章 诅咒之王的肩膀足够宽阔,能够轻易承载任何重量。拍了拍两面宿傩的发顶,她晃着双腿,振袖下摆扫过他颈侧咒纹:“小双,站起来,他们都站着,挡住我看烟花了!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花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小小一团随光影摇曳。两面宿傩仰头凝视夜空,余光里却映着肩头那抹茜红。巨大的八重樱图案照亮整片河岸时,他感到颈侧微痒。 鹭宫水无的指尖戳了戳他耳后,声音清脆:“这里有片雪花诶。 没有回应她,也没有再看烟花,两面宿傩垂下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烟花落尽,四周的人们爆发出满足的叹息和喧哗,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笑闹着散去时,他才突然开口。 “鹭宫水无。 喧嚣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山下好玩吗,你不想回山上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吗? 坐在两面宿傩的肩头,鹭宫水无愣了一下。 双手都落在他的发顶,掌心汲取着诅咒之王的温度。明明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在此时共存着,可她总觉得,这问题来自很遥远过去的某一刻。 河岸的夜风吹起鹭宫水无鬓边的碎发,她的面颊上有一丝疑惑。金色的眼眸在灯笼微弱的光线下,像浸在深潭里的两颗温润琥珀,带着一丝花火余烬般的迷蒙和不解。 她低头望向他,果断又坦诚:“我没有说不回去呀。” 为了看清楚两面宿傩的表情,鹭宫水无从他的肩头上跳了下来,绕到他的身前,她仰头看他的眼睛:“小双?” 就在她这声无意识地呼唤落下的瞬间,两面宿傩动了。 毫无征兆。 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骤然崩塌的山岳,带着席卷一切的压迫感向她迫近。鹭宫水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纤细的腰肢却猛地被一条坚实如铁铸的手臂紧紧箍住。 身体顺着这股力道向前,她撞进了他坚硬的胸膛,鼻尖贴着染上他体温的衣襟,微微发麻。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涌进鼻腔,硫磺、冰雪,以及一股深沉的血气和从她身上沾染到的,淡淡的花香。 在她愣住的间隙,另一只手臂也紧接着环了上来,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异常用力的姿态,将她完全圈禁在怀里。 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脸颊和身体,强健的心跳声隔着衣物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两面宿傩低头时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 这种时候才反应过来,鹭宫水无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拥抱。 没有狎昵的逗弄,没有强势的禁锢,没有暴怒的宣泄。这个拥抱有些笨拙、生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索取和更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刺骨的寒意。灯笼的光影在两人静止的剪影上摇曳,将他们投在河堤上的影子扭曲成一个巨大而纠缠的整体。 困惑,茫然,还有一丝被陌生力量侵袭的本能不适。 鹭宫水无张了张嘴,其实是想说什么的,可是却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所以最终,只是将悬着的手,试探性地、轻轻地,搭在了他紧箍着她腰背的手臂上。 指尖触碰到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然后停住。没有推拒,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后暂时停栖的鸟雀。 就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间,两面宿傩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微微低下头,埋首在她带着淡淡花香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敏感的肌肤上。 雪花落在少女微张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宅邸里迟迟不肯融化的积雪,回廊下她堆的歪扭雪人,房间里跳动的火焰,以及她坐在廊下品尝羊羹时,被天光勾勒出的、静谧得近乎虚幻的侧影。 两面宿傩闭了闭眼。 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在鹭宫水无耐心即将告罄,甚至开始怀疑身前人是不是被人夺舍了的时候,他终于肯开口。 “该结束了。” 第116章 拥抱的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吵吵闹闹的人群、炸开的烟花、被风吹得皱起的河面,全都消失了。 面颊埋在两面宿傩的胸膛里,鹭宫水无感觉自己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小的碎裂音。 咔嚓、咔嚓,轻得就像雪在融化。 两面宿傩那张在雪夜花火映照下露出近乎脆弱神情的脸、他生硬却用力的拥抱、河畔摇曳的灯笼光晕,一一像被重击的镜面般龟裂开来。 裂纹蔓延,世界分崩离析。 “咔。” 最后一声脆响。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与此同时,那枚挂在安倍晴明指尖的赤绳铃铛,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纹沿着玉质的纹路疯狂蔓延,像是有生命般吞噬着原本温润的光泽。 “叮铃——” 最后一声铃响不再带有任何咒力或灵力,而是发出了作为铃铛之身最后一次绝响。 “啊呀,怎么要碎了,我还很喜欢呢。” 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蓝绿色的狐狸眼弯起,安倍晴明垂下眼睫,指尖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已经在碎裂边缘徘徊的物件。 “这可是在下费了些功夫才得来的呢。” 咔嚓。 清脆的玉石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 铃铛散发出的光芒完全消失了,但并非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因为强行冲破碎成齑粉,而是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断面光滑如镜,映出了安倍晴明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 玉片从红绳上脱落, 穿过现实的世界,坠向幻境中已经分崩离析的地面。 又在即将触地的瞬间,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稳稳接住。 雾气缭绕间,隐约可见虎杖悠仁身体的轮廓,以及其下那双血红的、属于诅咒之王的眼。 旧时之物重新回到手中,更加确定了他最初的猜测。千年的封印让他淡忘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带来铃铛的那一男一女他有些想不起是谁了,但这枚铃铛,确实让人很难不记得。 这是他特意为了鹭宫水无准备的。 在见到阵法中那个恶作剧一般的影子时,这枚铃铛还挂在他的腰上。 她死之后,他收集了很多关于她的东西。彼时的他尚且不知道自己那样做的缘由,只是想着,等她回来,等他把她的魂魄找回来,他会继续他的审判。 他还没有惩罚她的背叛,没有等到她回来求他,她怎么能死呢? 所以,等到她的魂魄被召回回到体内,或者不用回到体内,只要有魂魄就行了。他会把她关起来,封进这枚铃铛里,用幻境折磨她。 这是他亲手做的咒具。 千年前没有用上,现在还是给了鹭宫水无。 所以。 “果然……是我的啊……” 手掌合拢后慢慢收紧,碎掉的玉屑流沙般从指缝溢出。再次摊开掌心时,两面宿傩缓缓低头。一口气被轻轻地吹送出,所有残留的碎渣全都消失在了这个已经彻底崩塌的世界之中。 到了这个时候,鹭宫水无才在剧烈的头痛中恢复意识。 耳畔还残留着幻境里烟花炸响的余音、积雪融化的滴答声,,以及两面宿傩最后那句“该结束了”的低语。但映入眼帘的已经不再是紫阳花海、覆雪庭院,也不是挂着赤红提灯的町镇河岸了。 在一片废墟之中,她睁开眼。 焦黑的钢筋从坍塌的水泥板中狰狞刺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煳味和淡淡的血腥。远处有警笛和救护车的鸣响,近处则是一片死寂。她站在爆炸中心残留的空地上,脚下踩着烧融又凝固的沥青,四周是扭曲变形的车辆残骸和建筑碎片。 空白的大脑重新被记忆填满,眩晕感强烈,伴随着想要干呕的症状,她摇晃着跪倒,用手撑住了地面。 卷翘的眼睫缓慢地颤动了两下,眼瞳涣散后重新聚焦。 后知后觉地,她反应过来。 这里是东京。 “水无。” 轻柔的女声从身前传来。 鹭宫水无仰头,对上了侑津的视线。 紫红色的振袖在废墟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的端庄,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没有一丝凌乱。她站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空地上,身侧是那位穿着改良神父装、肩甲与胸甲闪着冷光的灰发男人。 对神力和灵力太过敏感,现在又是靠着咒力在这个世界生活,鹭宫水无敏锐地察觉到了侑津和她身侧男人身上的能量波动。 刀剑付丧神吗? 她好像记得,有一个组织,哥哥提过。 什么政府来着…… 似乎有点不满自己被忽略的现状,站在侑津另一侧的安倍晴明快步朝着她走近。 蹲在了她的身前,他朝她伸出手。 雪白狩衣的下摆沾染了脏污,额前金发在满是烟尘的风中微微飘动。不用再面对其他人,视野范围窄得只能容纳下这只失而复得的鸟,他垂下眼帘,眸光因湿润而闪烁。 第154章 “小无大人,不起来吗?” 如愿握到了那只微凉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些,与他的掌心能完美地嵌合。因为指尖沾染了点地面上的脏污,所以不可避免地将一些微小的灰尘留在了他这里。 这触碰并不长久,仅仅够他确认一切都不是梦。 将鹭宫水无扶起后,安倍晴明收回了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将残留的触感完全吸收,他摇着折扇,语气有几分揶揄地开口:“小无大人的表情很有趣呢。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还是说,其实是一些令人困扰的事呢?” 视线从眼前人的脸上游移到了他身后的侑津身上,后来干脆去盯着那个灰发男人看了。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或是情绪,金色的眼瞳里只有对新事物的好奇,丝毫不打算回味,鹭宫水无歪头:“那种事情,我不记得了。不过,这个人,不,这把刀,这位……呃……神父,其实是一把刀对吧?” 不记得了? 安倍晴明挑了挑眉,折扇合拢后又轻轻展开。少女与他擦肩的瞬间,他盯着她走向侑津的背影看了几秒,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什么,但最终化为一声轻笑:“是吗,那真是可惜了呢,毕竟是要送给小无大人的礼物,在下可是仔细地做了改动呢。” “起码,也有人该得一场美梦。” 美梦? 做美梦的人肯定不是她。 那些在幻境里汹涌过的情绪,气愤、得意、好奇,甚至最后那种让她胸口发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有哪点能称得上是美梦。 所以,做了美梦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没有咒力的普通少女,当作祭品被献祭给诅咒之王。 鹭宫水无不着痕迹地皱眉,连带着手上的力气都重了一些。 两面宿傩真是敢想。 “鹭宫小姐,请对在下的本体温柔一些,刀刃快要被折断了。” 额上已经在冒汗了,压切长谷部死死地盯着鹭宫水无捏着刀刃的手,脊背不自觉地紧绷。求助一般看了一眼主君,结果对方就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对方是主君的朋友,再怎么也不能上手抢夺。 会裂开的吧! 等回去之后绝对需要进手入室吧! 因为是主君的朋友才同意让她看的啊! 重新将刀还给了压切长谷部,鹭宫水无瞥了一眼他不悦的表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好了水无,清明公。”侑津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往前走了两步,紫红色的袖摆拂过焦黑的地面,却没有沾染一丝污浊。审神者的灵力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废墟的尘埃与死气隔绝在外。 “水无,你没事就好。”侑津伸手,轻轻理了理鹭宫水无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熟稔,明明从未做过,却像是已经有过千百遍的经验:“爆炸发生时我和晴明公就在附近,感应到你的气息才赶过来。” 突兀地打断了侑津的话,鹭宫水无抿唇,抬眸去看她的眼睛:“你弟弟,你弟弟应该会过来,你想见他吗?” 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并没有随着幻境的消失而消失,反而变得愈发强烈。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一颗种子,因为要生根发芽,所以需要拉扯重排土壤。 好奇怪啊。 她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庞大、暴戾、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咒力毫无征兆地爆发,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废墟上的碎石震颤着浮空,浓烟被暴力撕开,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虎杖悠仁的身体,却充斥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粉发有几缕散落额前,那张原本阳光开朗的脸上此刻覆满黑色的咒纹。四只猩红的眼睛在烟雾中幽幽亮起,死死锁定鹭宫水无的方向。 两面宿傩。 这一眼看得这样深刻,却并没有马上朝她走来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这片近乎废墟的空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试图找出安倍晴明的结界弱点并且脱身的‘女人’。 加茂羂索。 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他如有实质的视线,这具躯壳难以遏制地开始发抖。想要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弱,可是又觉得凭什么。 他以为今时不同往日了,可是她摸他的脸,给他整理头发,都是为了给他展示! 甚至,甚至。 她说要两面宿傩到她的身体里去! 鹭宫水无的身体,那具,柔软、温暖、心脏跳动缓慢、充满了力量的身体。 他也想要啊。 他也想要到她的身体里去。 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他也想…… 那样他们就能亲密无间了,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们的灵魂会交织缠绕共享一切! 他想要,鹭宫水无的身体。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头,血腥四溅,骨骼摧折。连咒力都没有用,就只是稍微费了点力气,两面宿傩捏爆了手掌中的东西。 这场面实在太过血腥,不过好在在场的人都心理素质强健。 在头骨的碎片之中,一颗满是血的脑花被揪了出来。 因为两面宿傩的存在,虎杖悠仁的脸看起来格外邪肆。每一个表情都生动,带着睥睨又嫌恶的眼神,他只瞥了一眼掌中的这一团,就抬手扔向了安倍晴明:“这么喜欢研究的话,就拿去尽情研究吧。” 从这轻飘飘的语气之中其实是能读出几分嘲弄和报复的,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安倍晴明抬了抬手。 一条巨大的黑色的狗凭空冒出,然后天狗食月一般将那颗飞来的脑花吞食。这是他常用的式神,用来保存东西还是很方便的,只是取出来时总是黏黏的。 本就是故意的,也没有任何要遮掩的意思。这铃铛毕竟是他做过手脚的,幻境之中的事,他知晓得七七八八。 只是某些场面太激烈,所以他暂且回避了,不过那场烟花,他也是看到了。 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笑眯眯地、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宿傩大人,那枚铃铛,你应该是认识的吧?” 嘴上叫着宿傩大人,语气里却尽是挑衅。从千年就不喜欢这家伙,比真狐狸还要麻烦,现在也还是没办法看得顺眼。 没有回答。 被重新凝聚的铃铛硌着他的掌心,因为失去了铃舌,所以不再发出声响。毕竟碎过,只是稍稍用力,就又裂开了,两面宿傩将两半玉铃在掌心合拢,又分开。 “我炼的。”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千年前,用她的头发。” 没有说“她”是谁,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讶于他竟然这样诚实,又觉得是理所应当,安倍晴明明知故问:“确实是很有趣的东西呢,不过,用了头发,难道是为了复活小无大人吗?” 又来了,类似于诘问了。 看似有礼貌,实则步步紧逼,要将他所有的不堪,全部暴露在鹭宫水无的眼前才好。 血红的眼睛终于抬起,看向鹭宫水无,没有隐瞒的意思,两面宿傩轻笑一声:“当然是为了锁住。” 越漂亮的鸟,就应该住越漂亮的笼子才对。 鹭宫水无与他对视。 幻境里的种种在脑海中翻涌:他讲那个“蠢货的故事”时沉郁的眼神;他拥抱她时僵硬的手臂;他说“该结束了”时声音里那丝几乎听不出的释然? 这个铃铛是他的,这一场大梦也是他做的。 她不明白。 两面宿傩,她讨厌他,她应该是讨厌他的。 他毁了她的任务,他把她的信给了天皇,他将她的头发给了祸津日神,他想要她死。 是他对不起她,是他先背叛了她! 他们,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他想要她回来’ ‘他不能接受她离开’ 那个故事忽然变得通俗易懂,她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 但是,就算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她不知道,所以她选择继续不明白。 “这样呀。”鹭宫水无应了一声,甚至朝他吐了吐舌头。仍旧高高在上、带着得意和轻蔑,“可是现在碎掉了诶,两面宿傩。没有我强的话,可是关不住我的哦。果然,你还是和我差太远了。”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生气。 两面宿傩盯着她。 那双金瞳清澈见底,映不出他心底翻涌的任何情绪。没有幻境里听故事时的心痛、憋闷、气愤,也没有最后那个拥抱时她指尖落在他手臂上那微小的、试探性的温度。 只有一片坦荡的空白和伪装出的骄傲。 他实在太了解她了。 千年的封印,无事可做的时候,她一直在他的脑海里。 她在说谎。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胸腔某个刚刚软化的地方。不疼,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不是暴怒,不是杀意,而是某种更接近人类“无奈”的情绪。 第155章 幻境改变了他。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千年来,他始终认为她是个叛徒、蠢货、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他恨她离开,恨她加入敌营,恨她死得那么轻易,恨她死后还阴魂不散地占据他所有思绪。 可幻境里,当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他根本不尊重她”、“痛苦只会让人想要走得更远”时,那些积压千年的恨意,突然变得空洞起来。 或许,她说得是对的。 他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道别。 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去的时候,她已经死掉了。自刎而死,那个时候,一定流了很多血吧。 像将她折磨致死的,可是那一刻为什么失神了。 那个拥抱,在幻境的最后。他抱住她,生硬、笨拙,像第一次学习如何表达。而她只是安静地待着,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他真正想要的可能不是她的屈服,不是她的认错,不是她像丧家之犬一样爬回他身边。 千年之后,他变得更贪心了,他想要的,是她还在。 活着,呼吸,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哪怕她继续任性、骄纵、朝三暮四,哪怕她依旧不理解他,哪怕她还是会说他是“没品的东西”。 只要她还在。 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用的是什么手段又有什么区别呢。从他降生起不就是这样吗,输比死更可怕,所以只要赢就行了,怎么赢的根本不重要。 “宿傩大人!” 思绪被算得上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在结界之外,有一张相当熟悉的脸。 ----------------------- 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会修,通宵之后,写得感觉乱码七糟。滑跪,滑跪。 第117章 汽液凝结, 一颗水珠在半空中聚合,刚成为坚硬的冰核,就要面对落地成屑的命运。 夜风不再沸腾,爆炸所引发的热浪彻底归于平静。寒气在夜色里弥漫,带着千年前未来得及落地的霜。 纯白发尾翻起层层涟漪,微红的唇呵出一口白。隔着近乎透明的结界,里梅的视线落在两面宿傩的身上。身躯弯折,高昂的头颅低垂,单膝及地下跪。 其实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是上一次的拜礼还恍惚在昨日。肌肉记忆是这个世上最可靠的伙伴, 就算大脑都淡忘了,身体也会替人回忆。 千年的谋划后,终于, 他又见到了他的旧主。 即便是在那具少年人孱弱的躯壳内,他还是被主人的威压震慑得无法抬头。袖袋里装着的手指缠着符纹发烫,像是在暗示某种未来的希望。 等到宿傩大人吸收了他收集到的所有手指,等到宿傩大人彻底恢复了原本的实力,等到宿傩大人回到了巅峰时期的状态重新让这个世界陷入黑暗,等到时候…… 视线微微抬起,霜白的眼睫掀开,将那道纤细的身影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里梅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纤细的小腿、破损的丝袜,还有沾染了脏污的皮鞋。可是,胸腔里那股因为在雪地里看到她和其他人并肩而产生的阴郁情绪,就这样因为所看到的东西而轻易地消散了。 他们的距离好近。 水无大人。 她在看宿傩大人。 这个认知让里梅的胸腔里翻涌起一种奇异的热度。明明只是普通的一眼,他却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麻。千年前在阎罗山上,她也是这样看着宿傩大人的,那时候她甚至还会笑,会用那种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小双,我不想走路,你背我”。 那时候他就站在他们身后,端着茶,低着头,心脏却跳得比平时快。 快了。 很快就能再次看到那样的场景了。 等到宿傩大人恢复,等到水无大人重新回到宿傩大人身边,他就又可以侍奉他们了。可以每天看到她,可以听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叫他“里梅”,可以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眼里没办法容纳其他的景物了,注意力也不可避免地完全朝着那个方向汇聚而去。撑在地面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磨蹭过地面,指甲发出刺耳的尖锐摩擦声。 好碍眼啊。 安倍晴明站在不远处,折扇半开,蓝绿色的狐狸眼弯着,一副只知道利用自己皮囊的贱人模样。侑津立在稍后些的位置,紫红色的振袖在废墟中格格不入地端庄。还有那个灰发的刀剑付丧神,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结界内的一切。 碍眼。全都好碍眼。 里梅垂下眼睫,把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深处。现在最重要的是宿傩大人。 没关系的,等到时候,什么虎杖悠仁、什么六眼神子、什么加茂羂索,还有安倍晴明、侑津、昼辉,所有所有的男人女人,阴魂不散纠缠水无大人的人,等到宿傩大人恢复,就送他们全部都去死。 到时候,他就又可以侍奉在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的身边了。 到时候,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真是太好了。 侧头朝着结界外看去,随着视线从鹭宫水无的面颊上转移,两面宿傩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血红的眼瞳转动,他居高临下地一睨,从过去的那些记忆片段中挑选出了对应的名字。 “啊,原来是里梅啊。” 他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属于他自己的诅咒气息。 那些被砍下来做成咒物的手指现在就在里梅身上。 夜风裹着焦煳味和血腥气,在废墟上空低低地盘旋。 里梅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霜白的发垂落在肩侧,低垂的眼睫遮住了那双浅色眼瞳中翻涌的情绪。袖袋里,缠着符纹的宿傩手指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存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千年。 整整一千年的谋划、寻觅、等待。每一次从冰封中醒来,每一次嗅到那熟悉的气息却又失望而归,每一次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记得,还在等。 现在,终于。 “宿傩大人。”里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属下为您带来了。” 他没有说带来了什么。 不需要说。 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暴戾、混沌、充斥着诅咒之王烙印的特级咒物,正在里梅的袖袋中脉动。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压迫感,像是有看不见的触手从那个小小的布包中伸出,试图扼住每个靠近者的喉咙。 令人不适,不管谁的死活。 侑津微微蹙眉,紫红色的袖摆随着主人抬手的动作往下滑,一截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露出,审神者的灵力形成屏障,将她和身侧的压切长谷部笼罩其中。 她不能过多干扰这个世界,这让现在的情况变得稍微有一点棘手。原本她不应该担心的,因为有鹭宫水无在。 可是现在她不太确定了。 小鸟真的还能毫无阻碍地冲向天空吗? 羁绊是这个世上最害人的东西,会缚住双翼。 像是根本没察觉到目前的情况到底有多不对,安倍晴明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蓝绿色的狐狸眼里映出里梅的身影,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他在等鹭宫水无的反应。 果然。 少女歪着头,视线越过两面宿傩,金色的眼瞳直直地盯着里梅的袖袋。有些凌乱的发丝从肩头坠下,垂在胸前,如海中水藻般轻轻摇曳。卷翘的眼睫颤动,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恍然,“啊,是你的手指诶,两面宿傩。” 视线再次相接。 她还是那种让人头痛的表情。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关心,随口一提似的。能如此置身事外,到底是不关心这些事,还是只是不关心他? 好不容易理顺的情绪再次出现了小小的波折,他几乎觉得有点头痛了,对这女人就不应该抱任何希望才对。 期望能从傻子的嘴里听到什么呢? 习惯,要习惯才行。 两面宿傩与鹭宫水无对视。 虎杖悠仁的面孔上,黑色的咒纹在焰光中格外扎眼。四只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试图辨认她眼底的情绪。 他没有马上回应里梅,而是垂眸凝视着鹭宫水无的脸。 空气凝滞,结界内外迎来了短暂的安静。暗流涌动,但是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视。 里梅跪在地上,攥住袖口的手指再次收紧,指甲在焦黑的地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水无大人。 一点也不关心吗? 就那么轻飘飘的一句,就这样带过去了。 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她就只是存在。可是光是存在,就已经足够让宿傩大人失神了。 想到这里,里梅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 第156章 果然。 水无大人就是水无大人啊。 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发生过什么,水无大人和宿傩大人就是最般配的。 不知过去多久。 “里梅。” 两面宿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在这片废墟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穿透了结界的隔断。 “起来。” 里梅应声而起。霜白的发在夜风中扬起,他抬起头,浅色的眼瞳终于得以正视他的主人,以及主人身边那道纤细的身影。 脚步向前,不知为何,安倍晴明的结界并没有如同预料般阻挡他的步伐。一切都太过顺利,衣摆晃动,他靠得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鹭宫水无被风吹起的发丝,能看清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耳钉在夜色中折射的微光,能看清她微微抿起的唇瓣上残余唇釉晶亮的色泽。 喉结滚动了一下,里梅移开了视线。 不能看。 多看一眼,胸腔里那种陌生的、酸涩的、让他想要将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冰封起来的情绪就会多一分。 那是水无大人。 是宿傩大人的水无大人。 不是他的。 能够侍奉在宿傩大人和水无大人身边,能够在最近的地方有一席之地,就已经足够了。 里梅躬身,袖袋中的手指被他取出,双手捧着木匣,恭敬地向前递出。 还是没有看里梅,盯着鹭宫水无的脸,两面宿傩的胸口随着呼吸有浅浅的起伏。猩红视线自上而下地将她的面颊舔舐,最后又重新回到那双耀目的金瞳上。 望着她,他终于朝里梅伸出手,那只木匣和他指尖的距离仅有几寸而已。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捧着匣子的手微微颤动,里梅几乎要压不住这兴奋的情绪。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比刚刚多了一道,侑津应该也看过来了。 她没办法阻止,她是审神者,她不能阻止。 至于安倍晴明那老狐狸究竟在想什么,为何没有出手,他也无暇顾及。 只要宿傩大人拿到,只要宿傩大人吸收掉…… “等一下。” 少女的声音横插进来,有点随意,但能听出其实带着一点烦躁,像一柄无形的刀,将空气中凝滞的紧张气氛干脆利落地切开。 一时间,所有人同时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鹭宫水无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那一点微小的烦躁变得越来越大,最终在她的脸上逐渐完全显露出来。 猫儿似的双眸抬起,眉头压着眼睫。刘海早就凌乱不堪了,粉嫩的面颊上蹭着点点脏灰。她皱着眉,透出一股令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娇蛮。 如他所料。 一点浅浅的、邪气的笑从唇角溢出,两面宿傩原本看起来平和无波的面孔如同一池泛起涟漪的春水,整张脸都活了过来。他挑眉,让少年青春阳光的面容硬是多了几分不羁。 “怎么?” 果然忍不住吧。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真的对我毫无感觉吗,还是说,在东京生活的日子里,学会了欺骗别人甚至欺骗自己呢? 他的小鸟。 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更不喜欢两面宿傩那种好像掌控着她的模样。鹭宫水无抿唇,加快了语速:“你从悠仁的身体里出来,现在。” 怎么可能让他在虎杖悠仁的身体里为所欲为,如果吸收了那些力量,悠仁还有醒来的机会吗? 伤害悠仁的事情,她做不到,他也别想做到。 寂静。 废墟上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然后这寂静被打破,是安倍晴明用扇子掩着唇轻笑的声音。 里梅捧着木匣的手僵在半空中,紫色的眼瞳缩了一缩,周身沸腾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比任何人都平静,两面宿傩问:“为什么?” 有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被提出要求的人,就好像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力量都不重要似的。 鹭宫水无盯着他,几乎觉得他蠢:“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不管是到我的身体里来,还是随便到哪里去,你必须从悠仁的身体里出来。” “如果我说不呢?”两面宿傩收回了那条已经伸出去的手臂,脸上的兴味愈发浓厚。微微俯身时有几缕被捋向脑后的粉发垂落,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额头,他逼视着近在咫尺的双眸,眼里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完全有恃无恐,“鹭宫水无,你要怎么样做?是打算直接杀了我吗?” ----------------------- 作者有话说:复健复健 第118章 说实话, 鹭宫水无对这个提议有一瞬间的心动。 她和两面宿傩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是这样的,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在你死我活的路上。 幻境里相处的那段时间, 是少有的、算得上和谐的日子,可那也是建立在她没有记忆的基础之上。 很令人不爽。 他知道她的一切,带着准备,窥见了她最真实的反应。那他给予她的呢,那些动作和语言,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呢? 在离开幻境那短暂的自欺欺人之后, 鹭宫水无还是选择了面对。事情只要先放一放,总是能理清思路。 她知道自己迷惘了,可是她不能确定他的心里是否会有同她一样的涟漪。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受到了影响,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不知所措,如果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 那未免太过不公平。 既然任务内容是保护虎杖悠仁,而两面宿傩又恰好是最大的威胁,她为什么不可以杀她? 趁着这个间隙,鹭宫水无打开任务面板瞥了一眼。 上一次任务失败之后, 这东西似乎一直没有修好。所有的功能都无法使用, 查任何人的数值都是红色问号。 算了。 要是杀了两面宿傩的话,万一他是世界关键角色,那她的任务岂不是又要判定失败。 人起码不能, 也不应该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关闭了面板,鹭宫水无眨了眨眼。 金瞳弯起,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像是在酝酿什么恶作剧。目光从粉色的发丝开始往下移,双目,鼻梁,嘴唇。还不是不习惯他顶着这样的脸,两个人的气质明明就融合不到一起。唇角上扬,弧度大到任何人都能看出绝对是有坏主意。 “直接杀了你?” “我早就说过你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现在终于要承认了吗?” “这么想死的话,你可以求求我哦,我呢,考虑给你个痛快。” 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虽然语气夸张了点,但是她和他都心知肚明,‘给一个痛快’绝对不是什么空话。 就像是“水是湿的”“火是热的”一样,鹭宫水无能杀掉他,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千年前的两面宿傩就已经确认过了,她的实力,不容小觑。千年后的现在,他的力量被分散成二十根手指散落在各处,还寄居在这具虎杖悠仁的躯壳里,是远比不上当时的。 即便死过一次,即便消失了那么久,但她的锋芒却一点都没有被削弱。 她现在比他强。 这个认知让两面宿傩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很难得,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某种微妙的愉悦。 她不想杀他。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死就死,想活就活。明明已经比他强了,表现得这么讨厌他,却也只是说这些试图激怒他的话。 他太了解她了,尽管这了解滞后了这么久。 可是,她不想让他死啊。 “水无大人。”里梅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宿傩大人他……” “我没有问你。”鹭宫水无甚至没有看里梅一眼,金瞳始终锁定在两面宿傩身上,“我在跟他说话。” 里梅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垂下眼睫时,头压得更低,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这般做小伏低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水无大人没有看他。 水无大人甚至不愿意跟他说话。 可是, 她的侧脸在夜色中那么好看,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宿傩大人的身影,专注、认真、带着一点点的任性。 里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地退后半步。 没关系。 水无大人不需要看他。只要水无大人好好的,只要水无大人和宿傩大人在一起,他怎样都可以。 痛苦是有形的,即便遮掩得再好,也总会偷偷露出马脚。就像用塑料袋装好的烧烤,只要拎着的时间稍微久一点,釺子就会戳穿薄膜露出长长的一截。在所有人都在跑步的夜路上,无声地宣告你出来其实是为了吃夜宵。 第157章 这份感情已经装在里梅的心中太久,他拎着的塑料袋千疮百孔。 太醒目,所以周围的人轻易就能发现。 两面宿傩就发现了,并且发现之后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甚至有闲情逸致欣赏里梅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因为他人的痛苦,心中升腾而起的隐秘快乐变得更浓郁、更想要宣泄。 诅咒之王的满足变得如此轻易,仅有一点点似是而非的肯定,竟然比鲜美的肉食更让人有饱腹感。 他知道里梅对鹭宫水无的感情。 一直都知道。 压抑着、如此有自知之明,忠诚又痛苦,自己对自己施虐,甚至不用他费心提醒什么。把恪守本分搞得这样刻骨铭心,究竟是太尊重他还是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呢? 从来不否认自己身上就是集合了几乎所有人类的所有劣根性,两面宿傩的欢愉的确建立在里梅的痛苦上。有的时候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可是有的时候比较又是生出慰藉的良药。 他一直都是不一样的,就算鹭宫水无再怎么假装不在意,也没办法改变这点,不管是爱他还是恨他,他对她来说,都是最特别的。 欣赏够了其他人的伤疤,两面宿傩抬手。 两指轻易地掐住了少女的下巴,他抬起她的脸。柔软面颊因为他指腹的力道微微凹陷,轻轻蹭掉了一小片灰尘后,指背暧昧地向上摩挲。 脏兮兮的小猫,流浪久了,野性也渐长。 在被狠狠拍开手之前,预先判定了她的动作。两面宿傩的面孔压下,如同遮蔽月亮的云。 声音低得只有对方能听到,他意有所指: “特殊癖好?” “呵,你一直都记得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刻吧,不管是春梦还是噩梦,看到的都是我的脸吧?” “鹭宫水无,是不杀我,还是舍不得杀我,你分得清楚吗?” 这样恶劣的调侃,说话的人和听到的人都没有忘记。在千年时光之中,在那个其实也不算短暂的夏季,一句话和汪洋里的一滴水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们就是都记得。 ‘两面宿傩,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两面宿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你能从痛苦里体会到快感吗’ 感觉被掐住的不是脸而是脖颈,鹭宫水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的耳朵,怒意迅速蔓延,金瞳璀璨,面颊烧红一片。 顾不得这是虎杖悠仁的身体,她下意识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这一巴掌扇得太重,太毫不犹豫,发出一声不小的声音。 掌心火辣辣的,被打的脸也立刻肿了。 两面宿傩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打得偏过脸去,短暂的失神和本能地暴怒之后,他阴沉的脸色又奇迹般恢复了。比所望着的金色眼睛更灼热,是火烧一样的红,他的血瞳亮得惊人。 真是一语成谶,他偶尔,确实能从痛苦里体会到快感。 一声意犹未尽的喟叹从喉咙深处挤出,他把脸转了回来,慢条斯理地蹭掉了唇角溢出的血痕。 “看来是被我说中之后恼羞成怒了,生出羞耻之心了吗,那真是令人惊喜的发现呢。你现在的表情实在是令我满意,鹭宫水无,再多露出一点给我看看吧。” 打人的手已经垂在身侧了,恍然的感觉却始终不肯离开她的脑子。刚才那毫无保留的一巴掌完全是本能的反应,没有任何思考,手就挥出去了。 力气用得太大,手臂甚至有要抽筋的前兆。腕部被震得发麻,手心一片通红。 施予了多大的力气,她自己就承受了多大。掌心的触感仍旧残余着,像是某种宣告。心脏狂跳,几乎要震破胸骨和筋膜。 鹭宫水无垂眸,去看自己那只微微发颤的手。 每一次微小的颤动都成了证据,证明她被触动,证明她被说中,证明她对两面宿傩绝不是没有感情。 弱者的挑衅不过是犬吠,根本不应该能牵动强者的情绪才对。可是刚才她确实被那几句话刺得心神动荡了,只想让他马上闭嘴。 “那又怎样?” 没有再看那张顶着虎杖悠仁面孔的脸,鹭宫水无迅速压下了心头那点异样的感情。 只有任务才是最重要的,这个世界的种种,再怎样动人,也只是低级生物的游戏而已。 两面宿傩已经毁掉一次她的任务了,她不能让他再毁掉第二次。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眼睫向上掀开,金瞳里一片冷漠。刚刚沸腾翻涌的情绪好像根本没出现过,她面无表情。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 让两面宿傩兴奋的那种迷惘和羞恼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鹭宫水无还是那个鹭宫水无,理直气壮又坦荡自然。她并不羞于承认自己的欲望,因为这并不影响她的强大。但已经习惯了,面对两面宿傩,她没办法放下那种轻蔑又戒备的心态,她觉得自己敏锐地看穿了他在言语之间所设下的陷阱。 他想让她破防,想让她觉得羞耻! 她偏不! 她因为那些“瑕疵”而更加完美。 “我做噩梦或者春梦都不重要,我记不记得那些事也不重要。两面宿傩,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离开悠仁的身体。” “哦呀,谁做春梦了?” 一个声音从废墟的边缘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所有人同时转头。 夜色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水泥板之间走来。银白色的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黑色眼罩遮住了那双足以撼动整个咒术界的眼睛。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高领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悠闲得像是来散步的。 第119章 像是没察觉到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五条悟信步闲庭,甚至有闲情逸致催促身后速度慢一些的同伴。掀门帘似的随手揭开了结界那层薄薄的膜,还颇为好心地在自己穿过之后重新融了点咒力进去,补好了那个洞。 手臂伸展,他抬起手,勾起了眼罩的边缘。一只眼睛被暴露在火光之中,压过跳跃的橙光和天际的黑乌,是纯粹的蓝。 饱满的唇瓣张合,笑意从一个点开始蔓延,占据所有人的视觉后才满意, 五条悟热情洋溢:“晚上好啊,亲爱的小无酱。好多人哦,有新面孔呢, 是小无酱的朋友们吗?喔, 服装好复古,在玩cosplay吗?” 鹭宫水无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刚刚被补好的结界又被另一只手穿过。男人的声音不如前者那般活力四射,沉稳温和, 直接接上了刚刚的揶揄。 “好了, 悟,还有正事要做。” 被多次穿过的结界终于趋向破碎,设下结界的人似乎也没有要继续维持的打算。来人弯腰,抬头,穿过了那个逐渐扩大的豁口。 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在眉骨附近。深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夏油杰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温和,谦和地朝着鹭宫水无点头微笑。 “水无, 晚上好。” 明明语言上如此正经,可是行为上没有丝毫要践行的表示。鞋底踩到了迸溅的石砾,他如履平地,走过之后只留下一摊碎屑在原地。 与五条悟并肩后就没有了继续前进的意图,夏油杰停在原地。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在背对着他们的“虎杖悠仁”身上停留了一瞬。 侑津微微侧目,紫红色的袖摆轻轻拂动。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压切长谷部,后者微微点头,手从刀柄上松开,退到了更远的位置。 安倍晴明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蓝绿色的狐狸眼弯了起来,比刚刚那两位还要悠哉游哉,他踱步到鹭宫水无的身侧。忽略了诅咒之王投来的冰冷视线,他将手掩在唇侧,俯身对她耳语。 “哎呀,来的人不少呢。” 起初还知道轻声细语,但到了后来绝对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高了许多。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看热闹不嫌事大,安倍晴明状若无意地开口,抬眸对上了两面宿傩的眼睛: “这两个人身上,好像都有小无大人的味道呢。” “嗯~不只是有,而且好像闻起来很浓郁。在下的年纪长了些,但是鼻子还是很灵的哦。” 卷翘的眼睫颤动,蓝绿色的眸子像深潭里的水流,说了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却也只是带起一点点微小的涟漪而已。 视线从两面宿傩身上移开,扫过五条悟和夏油杰之后,又再次回到了两面宿傩的身上。放下了掩唇的手,安倍晴明唇角的笑容有些晃眼睛。 他就是故意的。 这可是让诅咒之王不痛快的机会,不抓住的话,谁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神莲大人殿前自刎,两面宿傩殿前被封。里梅火烧祸津日神神社后原本的肉身被毁,加茂羂索弑父夺权滥杀平民实验绞死于众,侑津御驾亲征平叛而死成了审神者。 唯有他,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第158章 容颜不改,灵力依旧,爱人、敌人、莫逆、颔首,大家经过他,然后如水般流走。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无法原谅,无法理解,造成这一切的全都是因为两面宿傩。因为他可笑的念头,所以蝴蝶振翅,整个时代都注定了衰落。 犯下了那样的大罪,竟然还能借着少年的躯壳重新看这个世界。 凭什么他有这样的机会,凭什么他有机会再见到想见的人。 既然世界没有给予他惩罚,那他小小地整蛊一下他应该也没关系吧? 折扇再次展开,安倍晴明的双眸弯得更深。扇面蹭过鼻背,他余光转去看鹭宫水无的表情。千年积怨所生的恨在目光触碰到她面颊时开始奇异地消退,时光一直倒退,直到停在阴阳寮檐角下两人并肩的时候。 真是遗憾啊,很快又要再见了。 被扇动的风带起两人的发丝,安倍晴明微微仰头,天上落了雨丝。钢铁森林的天际变得模糊,可是闪耀的群星仍存。两颗星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是人与人命运的牵绊。 只仔细看了一眼,此卦就已在心中。 旧缘未了,神鸟难飞。折羽赠人,青翅重展。 刚垂下眼睫,就感觉到自己被人逼视着。能从对方的眼睛里嗅到血腥的味道,比落日时分还要深的红,深深地落在他的脸上。从前在平安京时,也没见过诅咒之王这样精彩的表情,控制不住自己,安倍晴明折扇后的唇角又勾了勾。 果不其然。 也不挑衅了,也不邪笑了,被做成咒具的手指也顾不上了,终于重逢的属下里梅也不想管了。少年人的脸变得模糊,清晰的是其中破防的怪物。 眼神锐利地横过那只该死的狐狸,两面宿傩猛地回头看向站在废墟边缘的两个人。 他太认得他们两个了。 鹭宫水无的旧人。 早在平安时代就打过照面,躲在那间黑暗的卧房里、乘着咒灵飞过宅院的上空,在森林里一起放声大笑。太早的记忆就该忘记,可一旦涉及她就会变得清晰。 既然是鹭宫水无的旧人,那他们怎么不算是旧相识呢,亦是故人而已。 不止他认出了他们,他们也认出了他。 三个人的视线在此处交汇,迟了千年。 气氛变得更奇怪了,毫不知情的侑津皱眉,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安倍晴明。实在是为鹭宫水无要面对的情况担忧,她侧头询问:“什么情况?” 没有立刻回答。 宽袖挡住的那只手在布料里摩挲着一枚古币,生着狐狸眼的人正在看对面同样有狐狸般眼睛的黑发青年。后来又修习了这样长的时间,他也是有长进的。 原本的命线完全歪曲掉了,因为沾染了小鸟的味道,所以从死路上被强行拖了回来。 拨开朦胧的云雾,他试图再看。 没有主人的首肯,下奴不可自死。没有主人的首肯,两个奴隶之间不可械斗。改变人生的决定要主人的同意才能做,事关生死的大事要交给主人选择。 被神莲大人从“英雄”道路上打回来了呢,看来在梦里没少挨骂,真是有意思的年轻人。 终于回应了侑津的问题,看着自己曾经的旧主,安倍晴明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和侑津之间没有那样霸道的条款,他低笑一声:“是有趣的情况。” 浓郁的诅咒气息蔓延,这次,结界彻底破碎。 穿着咒术高专纯白校服的少年从远处掠近,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一双雀蓝色的阴郁眼睛。深深的青黑在眼下叠了一层又一层,眼眶因此看起来更加深邃。手中长刀被白布包裹着,身后还跟着一只巨大的咒灵。 比他先到的,是狰狞咒灵的吼声。 乙骨忧太,加入战场。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空气里展开,祈本里香彻底撞碎了结界这个东西。诅咒的咒力和阴阳师的灵力碰撞,有滋滋黑烟冒出,灼烧的味道迅速混进了爆炸所引起的硝烟味之中。 正要靠近鹭宫水无的五条悟停下脚步,没有像夏油杰那般继续和两面宿傩对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 确实稍微有些狼狈,校服破损脏污了一些,总体看起来并不像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嘛。 对自己的育人水平非常自信,五条悟又把头转了回来。 站在距离鹭宫水无大约二十几步远的地方,眼罩下方隐约可见一点苍蓝色的光。他的视线越过两面宿傩,精准地落在了鹭宫水无身上。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自然地把手臂搭在了夏油杰身上。 “任务报告还没交就跑来这种地方,随意接触危险人士,同学有危险也不知道打电话找老师,小无酱这样可不行呢,老师会扣你工资的哦。” 从乙骨忧太出现开始,就没办法再集中注意力了,很难去看别人,鹭宫水无一直在关注那家伙和他身后巨大的咒灵。 突然被人点名,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金瞳对上那个蒙着眼罩的男人,关键信息自动抓取。 眼睛瞪大了一些,甚至往前一步,抬手拨开了挡路的两面宿傩,鹭宫水无大声问:“什么?我还有工资吗?每一次做任务都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水无酱没有收到过吗?”五条悟想了想,“啊,让老师想想,不会是被虎杖同学私吞了吧?” 闻言,鹭宫水无的双眸瞪得更大了,满脸的难以置信,她迅速仰头。涂着亮晶晶唇釉的唇嘟起,从俯视的角度看,这张脸太漂亮,就算是生气,也总让人觉得有撒娇的成分。 没有用反转术式,两面宿傩的一侧脸颊还残留着指痕。喉结滚动,他垂眼看她近在咫尺的面孔。有几缕粉发垂落,似乎因此衬托,他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柔和。 声音低了点,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控制住了自己想碰她脸颊的手,他挑眉:“怎么?” 视角切换,暧昧的泡泡全都破碎,这么久过去了,还是一点都不解风情。 没看到对方眼底的暗涌,也没发现他的心猿意马,鹭宫水无特别认真:“你能不能先回去,让悠仁出来一下,刚刚你听见那个眼罩男的话了吧,悠仁他好像欠我钱!” 第120章 少女话里的每一个字在这片不知为何安静下来的焦土上都变得格外清晰, 没了刚才恼羞成怒的别扭,全是对自己工资真情实感的渴望。 无视了所有集中在她身上的视线,鹭宫水无专心地盯着两面宿傩的反应。 既然说是要完成任务保护虎杖悠仁到他十八岁,那就代表着起码她还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一两年。反正这家伙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剩下的也没什么能打的,虎杖悠仁现在蛮好的,当务之急是捍卫她自己的权益! 纯金的眼瞳在夜色里随着光影的变化明灭,水润纯净,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好像周围所有的景物都突然开始变得模糊。 垂眸看了她一会儿,两面宿傩的唇角不自觉地想要上扬。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有任何眼色,一贯是以自己为先, 这一点还真是没有改变。 但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自从在这个小鬼的体内苏醒之后,每一次她展露出曾经展露过的特质,他就会产生一种近乎柔软的可笑情绪。和她一起离开那个幻境后,这种不正常的行为反应几乎达到了顶峰。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 竟然能让诅咒之王如此狼狈。那些他不屑一顾的感情, 属于人类的弱点,他轻蔑的一切,某一天竟然会反过来摆弄他。 真是太有趣了。 “哦?”两面宿傩表情淡淡,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的脸看,撒谎也面不改色,那张脸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什么眼罩男,没有听到,我应该听到吗?” “这你都没听到,你耳朵聋吗?”根本不相信这家伙嘴里的每一个字,鹭宫水无狐疑地看着他,双眸微眯,“真是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心酸。” 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得更深了,两面宿傩根本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意思。视线一寸一寸地流淌过她的眉眼,他挑眉:“我年纪大了,那么你呢?你应该比他们都更早认识我吧,鹭宫水无。” 作为难得的近距离观赏者,安倍晴明和侑津彼此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方调笑,一方疑惑。但这不一样的感慨之中,有着同样的共识,好荒谬。 千年过去了,神莲大人和诅咒之王开始搞这种小学生打嘴仗了。以前还能品鉴到一些互殴的高级场面,现在碍于虎杖悠仁的躯壳,反而倒退到最原始的拌嘴了。 吵架的人全情投入,但围观的人实在是没什么耐心。 “喂,水无酱,还在听吗?老师在这边哦,不要看那边占着悠仁同学身体的家伙啦。” 一条手臂还架在夏油杰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张开撑在了唇边,五条悟身体前倾,姿态闲散。表现得像是耐心耗尽,但实际上就是不想让他们两个说话,他可是在少年时期怀疑过自己是鹭宫水无的第三者又马上接受的人,让情敌舒服的事他做不到。 第159章 “你现在跟老师回去,然后我们一起查一下银行账户怎么样?这样不用悠仁也可以解决哦,或者干脆把悠仁带上一起回去如何呢?” 听来没有一句实话,从工资被虎杖同学扣下开始就完全是胡说八道。对自己的挚友在这几年变得有些不着调了这件事接受良好,夏油杰双臂环胸,稳稳地撑着五条悟的全部重量。 始终保持着那种礼貌的微笑,眉眼弯弯的时候狐狸相几乎要溢出来,垂下的那缕碎发被风吹得来回轻晃,模糊了他眼底的波澜。 站在好友身侧,夏油杰没有任何插嘴搭腔的欲望。深紫色的眼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的视线在鹭宫水无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看似平静地移开。 两个人在一起待得久了,就会变得相似,比如说爱好、比如说品位、比如说他和悟都喜欢鹭宫水无。 但是再亲密的两个人,双方之间也总是会有某些空白的部分,会默契地各自保留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秘密。比如说悟和他从来不会交换那些有关鹭宫水无的梦的内容。 视线偏移,夏油杰看了一眼两面宿傩的背影,在不经意间开口补充:“悟,我记得我们的权限可以直接去教务那里看流水吧?” 和好朋友做情敌的好处就是,当有其他情敌出现的时候,你们会自动结盟。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除了鹭宫水无之外,几乎每个人都在假装松弛。不过这样说也不对,有一个人就没有假装。吃了太年轻的亏,不只没办法假装松弛,甚至连表情都控制不好。 握紧了手里的刀,一面安抚着身侧的小女孩,一面忍不住目光复杂地看向几乎是世界中心的金瞳之人。一连几日都没有休息好,今夜又赶上了大爆炸,乙骨忧太的面色苍白,鬼气森森。 雀蓝色的光点在碎发投下的阴影里从高处转到远方,只一下,又立刻躲回到安全的黑暗之中。 虎杖学弟喜欢她、伏黑学弟对她有特殊的依恋,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似乎也对她怀有某种不一样的感情。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抓取了所有人的心,可是她不仅谁也没有回应,反而能够理直气壮若无其事地游弋在他们之中。 无法体会那些人的心情,乙骨忧太害怕鹭宫水无。 他承认她很漂亮,但是这掩盖不了她面对他时那毫无由来的恶意,她对他很粗鲁,甚至称得上暴力。 很多次,他安慰自己既然鹭宫同学是自己的学妹又穿着代表问题学生的白色校服,那么他就应该理解她会有异于常人的行为。他想过她是不是有什么障碍,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甚至想过要好好和她谈谈。 但全都没用, 那天下着小雨,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等他终于把那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讲的话说完之后,她居高临下地给予了评价,只有一句话。 “因为你太没用了。” 当时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瞳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手掌抚摸着里香低下的头颅,乙骨忧太忍不住又朝鹭宫水无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起来很好。 好得不像是一个刚从爆炸中心和诅咒之王的幻境中走出来的人。 其实她的头发有些乱了,不像平日里精心打扮的那样整齐,面颊上也难免有脏污,看起来像流浪的猫咪。衣服上沾了灰尘,丝袜也破了洞,本应该狼狈的,可是她的眼神和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倨傲。 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立刻重新投入了和两面宿傩的争吵之中。 好耀眼,好强大。 乙骨忧太移开了视线。 他想起上次被她欺负的场景,她把他的午饭藏起来,等他找了半个小时之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被我吃掉了啊”。他想起她每次见到他都会皱眉,然后说“乙骨吗,你怎么又来了”,语气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她讨厌他。 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 她还是会在任务中救他,她对里香的接受程度比任何人都要高。 乙骨忧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所以他只是站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后,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她。 废墟中心的争吵似乎已经升级了,不再局限于两个人,范围不断扩大。乙骨忧太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气息,暂且并不想将自己的存在感提高。 但事与愿违。 两面宿傩的视线从鹭宫水无身上移开,猩红的眼瞳对上了五条悟露在眼罩之外的那只眼。他没有说话,但那股暴戾的咒力迅速在空气中膨胀,像是一只被挑衅的野兽在龇牙。 “眼罩男。”两面宿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轻蔑,“安静一点。” “喔!原来诅咒之王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啊。”五条悟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张扬的弧度,“我以为就像小无酱说的那样,人的年纪大了听力会衰退呢。” 他的视线落在鹭宫水无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兴奋:“你说对吧,小无酱~” 鹭宫水无没有反驳。 她甚至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看起来依然落在两面宿傩身上,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像是两盏小小的灯,明亮、清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吸引力。但是作为貌似被她注视着的人,两面宿傩知道,她在走神。 总是做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果然是一个愚蠢的笨女人。 大概又在想什么野男人,不知道是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 里梅捧着匣子的手已经僵住了太久,浅色的眼瞳在鹭宫水无和两面宿傩之间来回游移。敏锐地察觉到了宿傩大人的心情忽然变糟了,他本能地想做些什么。 可是他能做什么? 水无大人说了“等一下”。 水无大人说了“从那具身体里出来”。 水无大人的话,他无法违抗。 里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无声地将捧着的匣子收了回来。装满匣子的手指被重新收入了袖袋,符纹的光芒被布料遮挡,那股浓郁的诅咒气息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他退后两步,垂首,霜白的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关于水无大人说的事,宿傩大人到底会怎么选择呢? 里梅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宿傩大人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会接受。因为他侍奉的从来不是宿傩大人的力量,而是宿傩大人本身。 以及,宿傩大人身边的,水无大人。 只要能够侍奉两位大人,只要两位大人能在一起…… 一声尖利非人的嘶吼打断了里梅的思绪,也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隐约能听出是小女孩的声音,但扭曲变调之后,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忧太……忧太在看谁……为什么不看着我……忧太……” 第121章 看热闹是人类深埋在基因里的天性, 就像膝跳反射或者是眨眼,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模式。只要捕捉到一点点蛛丝马迹,就会忍不住窥探到底, 满足好奇心。 原本杂乱的争吵声渐歇,所有人的视线都开始朝着废墟的边角聚拢。有些人知道偷偷看,用折扇挡着些,或者是借着挚友身位的遮掩;有些人过于正大光明,甚至要把脸都完全转过来。 所有的视线汇聚,对乙骨忧太来说,来自不同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和凌迟的刀刃几乎没什么区别。 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没办法做到在人前露出一点狼狈。就算再怎么告诉自己大家只是好奇,没有恶意,他还是会觉得恐慌甚至紧张。 胃部因为负面情绪爆发而绞痛,即使背对着那个人,他也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或者根本只有厌弃的、完全没有温度的眼神。 生就和太阳一色的双眼,却比这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事物都要冰冷。 攥紧了掌心刚刚从口袋里掏出的纸,乙骨忧太试图给里香擦拭眼泪, 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是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姑娘。温热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他的脸上、手背上,像一场只在他的世界里落下的小雨。 “忧太为什么不看着我?” “忧太要永远和里香在一起。” “忧太的眼睛里为什么有其他人的存在?” “忧太要永远和里香在一起。” 太笨拙了,变成咒灵的时候还是那么小的年纪,再怎么早慧,也没办法完全将自己如此复杂的情绪吐露干净。小小的人,或许都还没有学到形容词的部分,恐怕根本不知道让她落泪的情感应该用什么名词来代称。 柔软的纸被撕得粉碎,像祭奠用的纸钱。反复念着自己和爱人的名字,祈本里香变成咒灵之后,根本没办法好好控制自己的行为。 近在咫尺,那双雀蓝色的,同样也蒙上水雾的眼睛。 忧太也在哭吗? 那里香好伤心。 “里香。” 第160章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里香。” 沉静、平和,好像在哪里听过,属于某些被遗忘的记忆里的声音。 “里香。” 那个总是欺负忧太的坏女人,为什么会用这样的语调和她说话呢? 雨变得大了,天上的雨变大了,眼里的雨也变大了。笨重畸变的身躯有些不受控制,被黑雾包裹的筋脉狰狞的心脏好像重新轻盈了许多。祈本里香的目光终于能从乙骨忧太的脸上移开,隔着一片朦胧,越过许多人的肩头,她看到了。 金色的眼睛,娇艳的面庞。 那个眼神…… 看着祈本里香,鹭宫水无迈开了脚步,长发被风带起,像水中的藻荇。她和两面宿傩擦肩而过,经过五条悟和夏油杰,径自来到了祈本里香的面前。现在要仰着头才能看她了,她抬手,轻轻地触碰了巨大咒灵的脸颊:“里香,人类会因为孤独死去,但又会因为孤独而被拉回生者的世界。好残忍啊,不是吗?” 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那个庞大的恐怖的只允许乙骨忧太触碰操纵的咒灵,竟然没有攻击她。 已经伸出手去了,下意识想要阻拦可能发生的一切,可是展开的手臂落了空,乙骨忧太意识到,里香此时此刻根本没有攻击人的意向。 错愕地抬眸,半是护着半是拦着,他站在强大咒灵的身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上来人那双金色的眼。 “如果,你违背了你的承诺,没有保护好里香,没有一直和她在一起。” 鹭宫水无的声音和记忆里那道已经有些模糊的声音重合,震荡着他的精神,将那些很久以前就淡忘的回忆重新剖出来。眼球震颤,乙骨忧太目眦尽裂,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几声没有意义的呜咽,被这样的眼睛逼视着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那么我会追杀你。” 说不出话,也移不开视线,乙骨忧太的心脏狂跳,鹭宫水无的声音振聋发聩。 “我会从神国再次降临,哪怕要穿过时空,哪怕要跳跃时间线。不管多遥远,我都会来到你的身边,为你的不忠、为你的善变,给你最痛的惩罚,让你永远活在生不如死之间。” 一直到她的话语彻底落下,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逐渐磅礴起来的雨声,乙骨忧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鸟神……” 没有再跟他废话,鹭宫水无只是从他的手中夺过了那柄刀,然后一把将人推开了。 她现在很烦。 乙骨忧太到目前为止的确信守承诺做到了一直和里香在一起,可是她还是没办法放心,将那么漂亮聪慧的小女孩变成这副模样,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 废物、懦夫、不可信赖之人。 白布落地,闪烁着寒光的刀刃出鞘,刀身被打磨得锋利明亮,一半映着少女的面容,一半映着咒灵的模样。 和过去的某一瞬间重合。 看到那柄刀,两面宿傩终于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立刻闪到了鹭宫水无的身后,虽然勉力维持着从容不迫的样子,可呼吸已经乱了。虎杖悠仁的身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却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猩红的眼瞳锁定鹭宫水无,像是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忍住了毁掉那柄刀的冲动,两面宿傩声音低沉,某段回忆攥着他,一再把他推向失态的边缘:“鹭宫水无,你拿着那种东西,是要做什么?” 那种表情,那种语气,那种…… 不只是两面宿傩,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安倍晴明也动了。 从露面起就端方温文,笑意盈盈好似全然可亲。但刀光迸发时,眉头骤压,瞳中人影凝固,手里的折扇已经飞了出去。扇缘划破夜空,密雨滞空,水珠彼此撞击,全都朝着一人倾洒而去。 人随扇后,安倍晴明迫近,声音有些失真:“小无大人,不要随便摆弄危险的东西哦。” 很快,他就知道了为何两面宿傩止步于此,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有点类似无下限术式,明明一直在靠近,可是却离得更远了。 折扇没有成功击碎刀身,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它弹了回来。 两个人同时抬头,夜空之上,有另一双金色的眼睛。低眉垂眼,眼睫颤动,悲天悯人之相,冰霜冷漠心肠。 神楽因。 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在这里了,他站在那栋着火的高楼之巅,平静地俯瞰着下方所有的混乱。 和安倍晴明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颔首,唇角翘起一个礼貌的弧度。遮掩在袖中的手探出,细白的手指随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神楽因重新看向鹭宫水无。 淡漠的情绪流水般退开,冰层破碎,真的就如同太阳一般炙热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安倍晴明重新看到了那片隐晦书写命运的星空。微小的星聚拢在更大的星星周围,闪烁的会遮住黯淡者的光泽,品读星盘要精益求精。 明明只是指了一下而已,可他却如同被仙人抚顶,醍醐灌顶。 安倍晴明猛地回头,视线里的错愕藏都藏不住,深深地看了两面宿傩一眼之后,他抬手接住了折扇,将视线转到了祈本里香的身上。 旧缘未了…… 竟然如此吗…… 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也早就感觉到了神楽因的气息。鹭宫水无持刀侧目,半张脸被映得如刀刃般冰冷。 安倍晴明在看两面宿傩,而两面宿傩正和她对视着。 穿过雨幕,两个人四目相对,眼睛里跳跃的情绪比爆炸掀起的火浪更炙热。 长刀横起,鹭宫水无抬起另一只手。已经该进行下一步了,可是动作因为大脑的注意力转移而变得滞涩。 纷纷雨落,濯洗霭尘。 视野似乎都变得比平时更加清明,对方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她的眼中放大。从眉到眼,从鼻到唇,再到那种压抑着不知何种情愫的眼神。两面宿傩抿着唇,雨珠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欲语泪先流。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为什么要使用那种眼神? 玩弄人心,唯我独尊,算计朋友,不可一世的诅咒之王难道也有觉得害怕的时候? 她的刀出鞘时,他想到了什么东西才会这样动容? 一个突兀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鹭宫水无想: 我知道了,他也对我有情。 但。 手掌覆上刀刃,下压,划开,血水滴滴答答,盖过雨声。 刀刃上的液体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金。周围都被照亮了,夜色浓稠,只有这一道光芒。双手握住了刀柄,鹭宫水无迎着已经滂沱的大雨抬头。 “祈本里香,请献给我,你的愿望。” 那一刀斩下的时候,是不痛的。像记忆里母亲的手,抚过她的头。小鸟神纵身跃起,在忧太撕心裂肺的吼声里,她感觉到那层壳彻底碎了。像瓷器的裂纹,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 ‘我想活着’ ‘我想自由’ ‘我想……或许还要……和忧太永远在一起…’ 丑陋的壳碎裂,露出无瑕的宝珠。 平稳落地,鹭宫水无收刀入鞘,鬓发乱舞,她掀起眼睫:“祈本里香,我回应你。我听到了,你的愿望。” 风不再动了,雨也在此时此刻暂停,四周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以此处为中心,整个宇宙都因为她的聆听而静默无声。 巨大的、强健的、青蓝色的双翅展开,背部的衣料被撑开划破,褴褛不堪。丰沛的羽翼,流畅有力的肌肉走向,张开的时候能满足遮天蔽日的期待。 美丽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优点,鹭宫水无缓缓起身。 因为违背了这个世界的法则,因为打破了任务的限制,因为这种行径不符合神职的约束,天罚降临。 雷电闪烁,天空如同白昼。闪电的轨迹清晰,像无数在海中游弋的电鳗。 那只巨大的咒灵消失了,白光划破天际,满地腥臭碎屑中间,是祈本里香。 人类祈本里香,死亡之前没有被诅咒的祈本里香。 小小的人,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不符合年纪的温柔。变成怪物之后也在守护自己的重要之物,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被人喜欢不要孤独的祈本里香。 她 站在那片光里,裙摆摇曳,长发飘飘。眉眼弯起时,苹果肌饱满,唇角的小痣也跟着向上。 久违地,小小少女稚嫩的声音:“小鸟神!” 唇角勾了一下,鹭宫水无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里的灵力前所未有的充沛,是信仰的力量。她缓缓回头,无视了大家各异的表情,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乙骨忧太。 与她对视的人还没从这超自然的情景中回神,只能惊恐错愕地瞪大眼睛。 苍白的脸,凌乱的黑发,空洞又漂亮的雀蓝色眼睛。 指尖抬起,滚滚的雷落下。 一根红线从乙骨忧太的身体中被抽出,他像被扼住了喉咙,只能无措地瞪大眼睛。双脚慢慢离开地面,像被人提了起来,因为鹭宫水无的控制,他整个人悬浮向上。 第161章 蛰伏的雷蠢蠢欲动,只等她下一步犯戒。 这是命运的红线,纺织时就已经定好了乙骨忧太的一生究竟会与谁纠缠。主线上有无数分叉,家人、朋友、同学、路人,一生中可能会擦肩而过的无数微小缘分。 鹭宫水无一一看去,然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纠缠一生的爱人。 惊雷劈下时,刀刃也出鞘了。 比电光带来的白还要刺眼,挥出了纯粹属于太阳的爆裂金芒,鹭宫水无咬紧牙关。火花迸溅,是神罚落在她的羽翼上,是淬过青鸟之力的刀刃砍在命运红线上。 雷落下一道一道,刃落下一刀一刀。 仿佛就只是在修剪一棵长歪了的树,她将红线上所有的分叉全都斩了个干净。 身体晃了一下,鹭宫水无朝前迈了半步,重新撑住了整个躯体。喉头腥甜,但血还来不及在口腔里散开就被咽下。最后一刀结束时,那柄刀已经彻底毁掉了,刀刃豁口无数参差不平。 脚下的土地一片焦黑,偶有几根零落的青色羽毛。 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那些代表着惩罚的雷,松开手的时候,指节酸胀剧痛。血顺着指尖往下淌,袖口已经被泅出一片深色。残破的刀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鹭宫水无仰头看了一眼神楽因,像是在确定什么。对方仍旧矗立在巅峰之上,双眸含着柔和的暗光。 收回自己的视线,她走向了乙骨忧太的方向。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像凝固的琥珀,明明能看到眼前的一切却根本动弹不得。肌肉僵硬,血压已经升至最顶,两面宿傩几乎是和安倍晴明被并肩定在原地,只能靠血红眼珠的转动,才能跟随鹭宫水无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身体像想要挣脱丝线控制的木偶,脚缓缓抬起,又被万钧之力重新压回去。两面宿傩承受着灵魂撕裂的痛,转动脖颈时颈椎发出嘎吱的脆响,痛刺激人兴奋,他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 一切都说得通了。 无根浮萍,天降之物。 她刎颈而死后,他苦苦招魂无果。死后仍能将他困在阵中,自己却在千年后重新出现了。她从来就不属于凡俗,压在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之上不够,现在还要无视这个世界的一切法则。 以为能掌控她,以为只是称心的玩物。 不受控制地在意她,不能自已地被她牵动。 承认自己有错不是难事,承认自己的错是因为爱却变成了难事。承认自己有爱或许是难事,承认自己的爱有错却一定是难事。 在觉得震撼可笑和被欺骗之后,更猛烈的情绪像海浪般涌进心脏。冲刷走了原来所有的复杂,留下的只有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渴望。胃部的撑胀感强烈,像是吃了太多的食物已经堵到了喉管。 此时此刻如果张开嘴,那么他一定会呕吐出很多很多的‘爱’。 美丽、强大、天外之物。 贪婪的诅咒之王快要被这还有些陌生的爱欲吞噬。 这一瞬间,他竟然能够理解加茂羂索听到鹭宫水无说愿意和他共享身体时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记忆里两个人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变得无比清晰,迟来的认定不仅带来了爱和幸福,还带来了恨和忮忌。她和那么多男人有过牵扯,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有的是他间接促成的。 汹涌的爱带来滔天的怒火,滔天的怒火又让爱变得更加汹涌。 爱让人面目全非,爱让人生不如死,爱让人玩火自焚。 这就是爱啊。 这就是他的爱。 不是没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的目光太灼热,快要把她的脊背盯出洞来。但那一瞬间的顿悟让她变得无比从容,鹭宫水无忽视了两面宿傩的异动。 属于乙骨忧太的红线此时此刻正握在她的手中。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要做神使,怪不得雪代纱罗从小就想做伟大的神明。 因为是主人,所以能感觉到奴隶的情绪。出于某些恶趣味,鹭宫水无在这关键时刻稍微分了点神。 冷静的夏油杰,为了学生而波动的五条悟。 她回头,特意看了一眼后者此时此刻的表情。 不再笑了,不管是桀骜的、戏谑的、还是温柔的,六眼神子不再游刃有余地微笑了。但好像也没有多么惊讶,还有闲情逸致和身侧的挚友交换眼神。 同样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讶异,夏油杰眯着眼,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遥远的天边。看来这个才是更乖的一位,竟然会以肉体凡胎担心青鸟的安危。 又一次抬眸看了神楽因,鹭宫水无握着那根红线转身。 决定一个人命运的线和奶奶织毛衣的线好像也没什么分别,在她的手中被任意搓揉。 来到祈本里香面前只需几步,她蹲下身,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小朋友的手是软软的,骨骼纤细,还没适应人类的身体,她的体温略微有点低。 将这只略小的手掌包裹在了自己的手心,鹭宫水无的手炙热滚烫。那根红线被她缠绕在祈本里香的手腕上,一圈一圈,格外仔细。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她转移,刚刚变回人类的少女就这样接下了主宰另一个人命运的重任。 仰头时凌乱的长发向两侧垂下,单膝撑在地面上,她仰头,去看她的脸。 凝望着这个与她结缘的少女,凝望着将她牵引到这个世界的源头,鹭宫水无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手指挑动勾起,那根红线被她打上了死结。 一抹笑意在她的唇角绽开,饱满嫣红的唇瓣,金光夺目的眼睛。终于松开了那根红线,她抬手触碰了祈本里香的脸颊。 “里香,好久不见,我是鹭宫水无。” 天空已经完全变色了,雷也不是一开始那种,蓝紫色的雷光翻腾,如同云中游龙。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是神国规则所加诸的惩罚,如果落下,整个世界都要重来。 “鹭宫……水无……?” 红线闪烁了两下,在祈本里香的手腕上消失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她连接在了一起,无法撼动。远处的乙骨忧太终于软倒在地,失去了神志。本来应该去看他的,那是她约定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可是没办法,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陌生的名字,她不知道原来她叫鹭宫水无。 童话故事里的骑士,打败命运拯救变成怪物的公主,是小青鸟啊。 无视了从头顶落下的雷,祈本里香小小的身体扑向了鹭宫水无。女性天生就不缺乏勇气,她的双臂终于再一次环住了她的脖颈。就算已经不是那个强大的咒灵,就算只是人类之躯,她还是抱住了她。 紧紧地闭着眼睛,因为害怕而发抖,她的脸埋在她的发间,能感觉到鹭宫水无有力的手臂轻易环住了她。祈本里香很想哭,但是她忍住了,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倾吐而出。 “小鸟神,我愿意信奉你,我愿意把我的力量给你。” 如果是神明的话,就一定需要的吧? 她一次又一次来到她的身边,实现她的愿望,保护她。那些雷那么可怕,她看得出来是为她而来的。 人类会因为孤独死去,那么神呢,是否会因为没有人类信仰而消失? 小鸟神这么厉害,一定不会没有人信仰她的。 轰隆的雷声已经到了耳边,抱紧了祈本里香,鹭宫水无仰头。她是想看那些雷的,她是想看神乐因的,甚至她是想看这个世界的。可是她看到了其他的,超出她预料的人。 两面宿傩,或者说虎杖悠仁。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在疯狂切换。他们就这样彼此对抗拉扯着,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近前。 凡人之躯,俗世之物。在青鸟之力和神国规则之下,每一步都能踩出完整的血红足印。他站在那里,身后是蜿蜒的足迹和淅淅沥沥滴落的血水。七窍流血和撕裂灵魂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那双血色的眼睛因为眼眶中弥漫的红变得更加深邃。动作僵硬得像木偶,腰弯下时发出骨头错位的脆响。 保持着蹲下的姿势,鹭宫水无仰着头。那种从容的淡然从她的脸上褪去,遗留下来的是迷茫和难以置信。 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清晰,分不清究竟是虎杖悠仁的意志还是两面宿傩,也有可能是两者一起。他终于弯下腰了,上半身横在她的头顶,像一根为了替娇花遮雨斜伸而出的树枝。 整个天都变成紫红色了,像神话故事里的世界末日。 “鹭宫水无,又想逃跑是吗?” 啊,最后抢到身体的是诅咒之王啊。 没有说话,没有回答,鹭宫水无安静地待在荫蔽之下。 他抬起手,血淋淋的掌心缓慢地落下,最后终于落在了她的发顶。那双红色的眼睛,褪去了傲慢和轻蔑的眼睛,深沉又带有欲望、平和却又不甘心,像是为了记住她此时此刻的样子,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脸庞。 唇瓣张开了,血水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留下几个不清晰的口型。 第162章 “别想……再逃……一次……” 鹭宫水无盯着他的唇,余光能看到他身后已经落下的雷。仔细地辨认着每一个音节,她没有躲开他的手,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不想。 雷光越来越近,还没有真正地砸下来,眼前的身体就已经不稳。她太了解神国的雷电了,荡尽诸邪,扫除法度外的一切。这具身体承受不了,两面宿傩也承受不了。 一只手从她的脊背上离开了,祈本里香偷偷睁开了眼睛,在小鸟神的怀抱里,她看到了遮蔽天空的怪物。那是两面宿傩,她有咒灵时期的记忆,她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体里住着什么。 她盯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看着那只手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没有任何亲昵的成分,也并不暧昧,似乎就只是为了感受对方的存在。祈本里香听到鹭宫水无说‘不要用悠仁的身体做这种事’,应该是在斥责那位诅咒之王吧,可是她听到她的心跳变快了。 越来越多的人动了,安倍晴明、五条悟、夏油杰、里梅……大家开始朝这个中心靠近。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艰难,不管你多么的天才,在神国的力量下,咒术师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可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等待,世界中心此时此刻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存在。 他们要自己决定命运,要自己决定这个世界。 鹭宫水无收回了贴在两面宿傩面颊上的手,巨雷近在咫尺,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这样下去想直接完成任务大概已经不可能了,接受惩罚的话又觉得不甘心。其实能规规矩矩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如果不是因为和雪代纱罗约好了,如果不是想追着哥哥的话…… 强者不就是要保护弱者吗,强者不就是要承担弱者无法承担的责任吗,想做神明不就是要实现信徒的愿望让她幸福吗? 她叹气:“见习神使鹭宫水无,申请,越级挑战,众神之神。” 仅有毫厘,痛感已经在脊背上铺陈开来了,衣服破烂,皮开肉绽。两面宿傩没有闭眼,盯着鹭宫水无的脸,他等着死亡或者更恐怖的东西彻底落下。 想把那个人类幼童从她怀里拽出去,想掐着她的下巴让她看着她。如果这是世纪末日,如果他真的要在这里终结,他要她看着他,他要成为她无法忘却的噩梦。 然而一切都暂停了,雷停在了他头顶三寸之上。 始终旁观的人迎来了自己的主场,群巅之上,众神之神微笑着,看着自己创造出的青鸟。朝前迈出一步,离开了脚下的地面,神楽因踩在虚空之上,朝神罚点走来。 她是他抽出肋骨创造的孩子,糅合了他的部分力量、部分神格和他从无数世界中聆听到的最纯真的少女祈愿。 他曾经以为她会温和宽容,天真烂漫,可是她并没有。起初他以为她是受到了他的影响才会如此争强好胜,可是在养育她的过程中,他发现她所有的品格都来自那些祈愿。 坚韧、顽强、伟大,颓势时蓄势待发。锋利、理智、杀伐,优势时葳蕤生辉。 她倔强、勇敢、固执、迟钝,她骄傲、自大、负责、无悔。 鹭宫水无。 “我接受你的挑战。” 世界变成了一片白,神楽因身上的黑色长袍成了唯一的深色,他还在笑,带着神的慈爱和光辉。 这孩子真可爱啊,刚刚了结前缘时不惜违反规则,说要越级挑战的时候如此笃信,现在发现他就是众神之神之后竟然露出这种小猫一样的表情。 所有人都被留在了那个世界,鹭宫水无和神楽因在这个空间里相对而立。注视着彼此,如此相似的脸,却有不同的眼神。 由衷地感到幸福,他往前一步:“小无,要抱一下吗?” 然后就真的拥抱了,鹭宫水无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哥哥的味道还是没有变过,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告诉她他会为她扫除一切。 脸埋在他的胸口,她那颗并不聪颖的心忽然震动:“哥哥会消失吗?” 理了理她凌乱的长发,他的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不会哦,最多算是退休或者转职吧。” “小无,弄懂人类的事情了吗?” “一知半解。” “小无,这么诚实,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应该是好事吧。” “小无觉得是人好还是神好呢?” “鸟好。” “那么在鸟好的基础上,小无对人和神有什么看法呢?” “人不要总想变成神,神不要总想变成人,人最起码要是个人,神也要像个神。哥哥的问题好多,这也是越级挑战的一部分吗?” “当然是,很快就问完了,小无有耐心一点吧。如果小无赢了,待会要怎么处理两面宿傩和任务呢?” “赢了就是神了吧,我要把两面宿傩从悠仁的身体里拿出来,把他关进那个铃铛里,做了那么多坏事,要接受惩罚。然后任务的事情,嗯,还是做完吧。在这个世界,我有些事情想搞清楚,也有些人还想见。” “这样啊。”松开了怀里的少女,神楽因低头,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心,“我的妹妹,我的水无,恭喜你,成为新的神。” 我弃权。 白光乍亮,剧烈的能量波动,权柄交叠。 整个神国,整个宇宙,整个世界,钟声震荡,神谕降临。 祂说:我弃权。 如果妹妹不幸福,那就是哥哥的无能。 祂已经无法再担任这个神职责了,他爱上了自己创造的孩子,他有私心。 神力涤荡,星辰重组。火焰熄灭,雷电退去。 清风拂面,鹭宫水无睁开眼睛。无数条交错的红线密密麻麻,在她的眼前一一浮现,这是神明之眼看到的,而非她打破规则强制拉出的。 在这无数条线中间,她伸出手,拉出了其中一条,然后猛地一拽。 两面宿傩被拉得差点跌倒在地,踉跄着朝前,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只破碎的铃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另一只手里,鹭宫水无看着他,感觉浑身舒畅:“准备好接受惩罚了吗,小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