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90年代攻略邻家姐姐》 第1章 [gl百合] 《穿到90年代攻略邻家姐姐gl》作者:三春黛【完结】 本书简介: 厌世萌小狗学生妹x温柔钓系妈感姐 的东北县城文学 虞万林,2026年在读高三的优等生。 冷冬香,1996年冬香饺子馆的老板。 一场意外事故让虞万林穿越30年前,她走进饺子馆温暖的灯光,望着眼前如同从画报走出来的女人,抱着手里的橘猫:“姐姐,你愿意收留这个虞妹妹,还是这个猫妹妹?” 后来,虞万林成了饺子馆的常客。 街坊们都说,冷冬香捡了个聪明能干的学生妹,两个人把饺子馆经营得风生水起。 一起腌酸菜,晒腊肉,只有虞万林自己知道,想和姐姐一起做的不只这些,想要的身份也不只是妹妹。她白天夜里被自己的妄想灼烧,却又甘之如饴。心底一个声音在说——那天在山上的幻境里,你不是梦到和姐姐结婚了? 那一刻姐姐触手可及的温柔是梦,可虞万林就不信变不成真的。 一封远方来信上的名字成了二人说不出口的秘密——江雪,是姐姐的旧情人吗? 虞万林立志要做得比姐姐身边的人都好,想要姐姐对自己的偏爱再多一点,最好只属于自己。 在温柔的漩涡里,她声音发颤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好?” “给你那份,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 内容标签: 年下穿越时空 系统 市井生活 年代文 主角视角虞万林互动冷冬香配角江雪纺织厂姑娘们 其它:县城文学 一句话简介:在年代文里拿了姐狗剧本怎么办 立意:平凡中的伟大 第1章 初到银昌 银昌的第一场秋雨落下了。 本来下午这个钟就没多少人来吃饺子。下雨了,就更没人来了。 冷冬香打定主意,要去吃今夏最后一份雪衣豆沙。她把洗好的铝饭盒塞进掉漆的壁橱,回身关了吱呀吱呀作响的摇头风扇。再将门挂了锁,套上一块“有事外出”的木牌,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雨滴落在红色伞顶,意外好听。 经过唱片店,里面放的还是那几首歌,她都会唱了。再经过杂货铺,门外还贴着港星画报,再贴张白纸“新到画报,有货”。她目的地很明确,是巷尾那家招牌糊得都快看不清的“老街炸串”。 这家炸串店门脸太小了,就算是在巷子尽头,也没逃过被贴广告纸的命运。 冷冬香推门而入:“老板,来一份雪衣豆沙。” 她收了伞,却还没听到应声。冷冬香转身绕过柜台,挑开被油烟气挂得胶黏的水晶门帘。 柜台后面一分为二,右手边是后厨,油腻瓷砖墙的另一侧是老板休息的地方。夏天里,多的是来了三五成群的顾客,喝酒谈笑到深夜。 然后在桌上提起当年那些事儿,有哭的,有笑的。 炸串店后半夜才打烊,有些店主就在店里对付一晚上。此刻漆黑一片的夹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小灯透出幽幽光亮。 “老板?” 冷冬香唤了一声。倒不是这雪衣豆沙今儿个非吃上不可,她是担心莫非老板出门没锁店? 要真是这样,反正饺子店也闭着,她先在这坐着看会儿店也行,反正都是邻里邻居的。 门没关,冷冬香扒着门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直接愣在那儿了。 只见躺椅上躺着个短发的年轻女孩,素不相识,修长的双腿上盖了一张报纸,正闭目养神。 自己一个礼拜没来炸串店,老板换人了? 几天前报纸上确实刊登了出兑的广告,可住这儿的都知道,炸串生意入冬就转淡。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是那么容易盘出去的? “你好?”冷冬香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孩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冷冬香觉得奇怪,上前两步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一推女孩可感受到了,她蓦地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地在冷冬香脸上停留两秒,随即猛地在躺椅上直起身。 冷冬香连忙倒退两步:“你咋了?” 女孩眼神扫过四周,最后定在冷冬香脸上:“这是哪儿?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 冷冬香说着把手在女孩额头上摸了一下,她怀疑这人是发烧烧迷糊了。 手下传来再正常不过的体温。 “这儿原来的老板呢?这么快就兑出去了?” 女孩还在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几平米的隔断间里挤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在冷冬香以为自己该叫个人来一起看看怎么回事的时候,女孩开口了。 “我不知道。”女孩一只手扶上额头,好像头疼似的:“我不知道。” “我要睡会儿。”她身子一下子倒下去砸在躺椅上,眼皮子也阖上了。 欸?冷冬香很有心再叫她,但是突然顿住了——万一这丫头是老板的亲戚在这看摊呢? 她能在这里头待着,多半是和老板认识。反观自己这会儿摸进店里来,这叫什么事儿? 冷冬香再看了眼躺椅上的人,十八岁上下,修剪好的短发,一身黑白色的运动服,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很体面。和新闻里播报的那些无业游民还是有差别的。 晚点再来看看情况吧。她讪讪转身退出店门,回到了自己的饺子馆。 不知睡了多久,虞万林睁开眼睛。 虞万林做了一个梦。 她不知道身在何处,既不是学校,也不是那个徒有四壁的“家”。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眼前一个白色光球越来越大,直到雪地一般的白铺满了整个视野。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这片混沌中清晰回荡: “虞万林。你知道一只蜉蝣的使命是什么吗?” “多少人前仆后继,也未曾得到这样的机会。今日我便送你到这了。珍惜现有的一切,完成……任务……”几个字变得模糊起来。 “了却慈心,方来相见。” 白光化为一点,消失不见。 仿佛做了一场不会醒来的梦,虞万林习惯性地伸手摸闹钟,在摸到一块冰凉的金属时顿住了。 这是哪儿? 那盏灯很老了,透出的光也迟暮了,并不刺眼。虞万林眯起眼睛,想把这几平方米再看清点儿。 她看了眼天花板上的灯泡轮廓,站起身来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一下,屋子顿时亮了起来。 眼睛刺得有些发痛,头也痛,她努力辨认着四周的环境。 这不是宿舍,也不属于学校的某个角落。 昨天是开学第一天,晚上放学后她去了暑假兼职的烧烤店,终于拿到了被拖欠近半个月的工资。 然后在返回的夜路上,她被一辆突然从黑暗里窜出来的自行车撞倒,头撞到一片坚硬,也不知是栏杆还是路面,当场失去知觉。 再睁开眼睛,就身在此处了。 这是烧烤店老板的家?还是肇事者的家?她惊惶地站起身来: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了上学! 她不怕碰坏了胳膊、磕坏了腿,怕的是迟到。要是碰坏了她可能还会松一口气换来一些假期,但眼下自己能跑能动,拿什么理由迟到? 迟到才是要命的。 虞万林几步跨到厨房,又几步跨到前屋,直到她整个人木雕似的杵在炸串店门口,看着眼前一条陌生的街道遍体生寒。 她左手用力掐了一把右手背,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撒开双腿跑向目之所及的尽头。 她宁愿这是梦,只要用力奔跑,就有一个尽头。而醒来之后,还可以正常面对一天的学习生活,而不是面对迟到处分。 品学兼优的尖子生在全校面前公开读检讨书,虞万林想想就觉得脸疼。 冷风夹杂着雨丝倾泻在虞万林身上,虞万林跑着跑着也清醒了几分。她慢了下来,最终停了下来,在一个报纸摊前。 卖报纸的是个两鬓生白的老奶奶,报纸摊头上用个大红塑料伞遮着,报纸车上还蒙着透明塑料布。 “阿婆,一中怎么走?” “一中?你说的是哪个一中啊?我们县里哪有一中啊?” 可能是阿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虞万林干脆问道:“阿婆,这是哪个区?” “什么区?这是银昌县啊。” 无效沟通让虞万林有些无奈,她甩了甩额前的湿发:“阿婆,给我来一份今天本地的报纸。” “好哦。”阿婆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毛线起身,将一份报纸递到虞万林手里。 后面阿婆咕哝的话,虞万林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她目光紧紧盯着报纸头版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1996年8月23日银昌日报』 今年不是2026年吗? 哦,虞万林点点头,她明白了。之前看到过专门卖旧报纸的生意,把自己生日那一天的报纸作为一份有意义的礼物售卖。可眼下这明显不是自己需要的。 第2章 大概阿婆又没明白她的意思。她抱歉地笑笑,把报纸还给了阿婆。 但是刚才上面几个大字却很清楚:银昌日报。 这里不是蓝桉? 当务之急,是找个明白人问问路。 走出很长一段路,虞万林也没看见一个人影子。 接着她感觉到哪里不对,书包呢? 那个沉重的书包不在她的背上。 不管怎么样,今天就当是给自己放一天假了。不是她不想上学,而是她落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连学校也找不到。 自己从来没请过假,今天不去上学也不是自己的原因。没什么过不去的。她劝着自己。真要论起来,她还是受害者呢。 她折了个弯,信马由缰地继续往前走。这里不知是哪个区,细看和她熟悉的街道有着不小的区别。没有高楼林立,没有柏油马路,黑灰的烟囱和交错的电线像城市的筋骨和血管。 她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公共电话亭。公共电话这东西,现在估计只有学校才有吧?她学校里就有一个,学生排队刷卡打电话,限时两分钟。有时候刚过一分钟,身后便传来叹气声和离去的脚步声。 不过虞万林从来都是路过的那一个。 她不愿多看,继续往前走。 直到闻到一丝饭菜的香味,肚子咕咕叫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连时间都不知道,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手腕上的表盘已经碎裂了,指针停留在昨夜的十点多。 看着左手边的饺子馆,虞万林摸了一把口袋里的纸币——昨天结的三百多块工资还在兜里,她定了定心走了进去。 饺子馆挺整洁,老板正倚着前台敲计算器。是个年轻的女人,穿件大红衫子,下面是条阔腿黑底橙花绸裤,像青天白日下的一团火烧云。 虞万林看着眼前如同上世纪画报封面中走出来的女人,她立在那里,忘了当下的质疑,也忘了被整蛊的愤怒,连什么也忘了。 女人很轻柔地开口了。 “来啦,要吃点什么?” 虞万林这才回过神来,顺着女人手指方向看墙上的手写菜单。 最便宜的韭黄鸡蛋饺子,两块钱一盘。 虞万林怀疑菜单太旧,字掉了色,应该是十二元一盘还差不多。 “有挂面吗?我没有那么多钱。”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笑着点点头:“可以呀,你在这坐着,我给你做。”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水波蛋 “谢谢姐姐。” 虞万林在靠门口的方桌前坐下,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不大的店面。 经年累月的使用在桌子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虽然看得出经常被人擦拭,但还是覆盖着一层有些黏腻的油光。 墙壁有些灰黄,但被别出心裁地贴了几张海报做装饰。虽然都有些过时,但看得出经营的人很用心。 柜台上立着一个老黄历,老板习惯了用一页撕一页,黄历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厚度。虞万林翻过来看了一眼。 1996年,8月23日。 这是哪年哪月的老黄历? 她又想起那个梦。 什么是“一只蜉蝣的使命”,什么叫“就送你到这了”? 她胡思乱想着,女人已经端了一碗面出来。 白底兰花的碗,洋柿子红汤里盛了一捧细白的面条。葱花在面上撒着,几点油花在汤上打转。 “吃吧,五角钱。” 虞万林点点头,拿起筷子吃起来。 一筷子下去虞万林眼眶有些发红。 同学们此时在做什么呢?自己不知不觉睡了那么久,同学们应该已经上了大半天的课,跑操,周考,然后急哄哄地跑进食堂抢了饭,准备上晚自习。 这口面让她感觉自己是在人间活着。不再是任何身份的代表,而只是一个天地间的自由身。 虞万林很快地吃下去,汤也喝掉,突然在碗底发现一抹黄色。 她用筷子拨起面条,发现碗底下卧着一个滑溜溜的水波蛋。 虞万林讶异地回头看向女人。女人正巧抬头与她视线相撞,了然一笑:“鸡蛋,送你的。” “谢谢姐姐。” 女人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坐到她对面,一块洗得发软的白手帕递到她面前:“擦擦头发,着凉了多不得劲。” “谢谢姐姐。” 虞万林接过手帕,感受到女人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校服上。她低头吃着面,视线里除了瓷碗,水波蛋,还有黑白校服胸前的那枚校徽。 “蓝桉一中——你是学生?” 虞万林连自己是人是鬼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说话。但是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似的,于是又摇了摇头。 “蓝桉。离银昌很远啊。来这儿找亲戚?” 虞万林摇了摇头。 “老街炸串那个,不是你亲戚?那你刚才怎么在那儿?”冷冬香的声音缓下来:“是不是跟家人闹矛盾了?还是回去上学吧。” “这不都是她们的安排?” “她们是谁?什么安排?你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人知道吗?学校的老师,同学也会着急的。” “她们着什么急呀?” 虞万林有些生气地咬了一口水煮蛋。白色的皮爆开,露出鲜嫩的蛋黄。 更严重的新闻,她也不是没听说过。那时候坐在远离教室中心的后门一角,她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压力太大了才……”“不放假”之类的窃窃私语。 在她扼腕叹息的时候,前排同学已经把带油墨味的新卷纸传过来了。 她环顾四周,每个人都没抬头,只有笔尖划过草纸的沙沙声。 她想起那条不许抬头的规则怪谈,于是也低下头看卷纸了。 只是心里,还想着那个三缄其口的传闻。 “你们读高中的,将来再考个大学,就是难得的高材生了。学校多么重视你们,怎么会不着急?我们县才有几个学生考上高中。” 开饺子馆的姐姐不光人像从老式海报上走出来的,说的话也和虞万林身边人的想法大相径庭。 但是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更显眼的线头,只要把它抽出来,一切就都明白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县?” “银昌县呀,离蓝桉可挺远呢。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今年是哪年?” “1996年呀。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虞万林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最后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饺子馆的,失魂落魄地付了一个硬币,那个女人好像还在后面喊了几声。 但是她都没有听到一般,任凭双腿带着自己向前,成为天地间漫无目的的一个游魂。 她没有哭,天上下了场雨,把她的眼泪冲走了。 2008年到2026年之间的人生和眼前的人生,哪段是梦,哪段是真的? 多年的切身经历告诉自己,前18年是自己经历过的。可眼前,她有触觉,有味觉,也会痛。这也不像是假的。 她心中浮现一个有些大胆的想法,随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有没有一种可能,世界本就是个三棱镜,过去、现在、未来都在发生,都在循环。 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这日子不是都得过吗? 不应该把眼前的处境看成一个谬误,应该把它视为命运中的一环。 而这次,命运给了她什么,她就要抓住什么。 虞万林对着映出她人影的玻璃演习了一遍。 我叫虞万林,今年是2026年,我18岁,是蓝桦一中的高三学生。 不,我叫虞万林,今年是1996年,我18岁,是老街炸串的老板。 回到炸串店,虞万林直接走进里间。走的时候太匆忙,她都没有检查一下自己还有什么东西落在那了。 炸串店大门还开着,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好像还在等着她回来。 书包,没有。手机,没有。 跟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只有这身衣服和兜里的三百来块钱。她这时想起把兜里的纸币掏出来,全是早已停止发行的钞票,发行时间是1995年。 应该可以花了,同时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虞万林暗想。 她蹲下身捡起水泥地上的报纸,就是自己醒来的时候盖在自己身上那张,不过那时她无暇仔细检查。 她把报纸摊在灯下仔细看,想获取一些这个年代的信息。正面是第一版,发行时间是1996年8月20日。 三天前的报纸。 虞万林仔细看了看,上面没什么特别的新闻,广告板面上登了一条茂云纺织厂的招聘广告。 她又把报纸翻到背面。报纸的背面被白色的油漆样颜料涂过一遍,原来的铅字都被覆盖,只有写在一片白色上的几个大字: 赚大钱! 这是什么意思? 这张报纸是跟她一起来的,醒来的时候就在她身上,难道这是那个梦中声音给她的指示? 第3章 赚大钱。 怎么赚?多少钱算大钱? 没人回答她。 虞万林站在炸串店前,如果这里就是新生的开局,那她就从这里开始好好活。 自己一定能过出不同的一辈子。 她走到前屋,检查了一下铺面布置。 前厅只放着三张小桌。只要是天不冷的时候,客人们更多爱在屋外吃串,屋里不敞亮,没意思。 冰柜里剩了些肉,虞万林很懂得怎么把它们变成一串串成品。她在暑假在烧烤店兼职,一串串炸花菜炸豆角,都在她指尖变出来。 只是现在想把店开起来,还需要知道去哪儿拿货。在银昌她人生地不熟,连菜市场的门都摸不着。 虞万林把冰柜门关上,又往里走。 后厨也不大,橱柜里各种调味品挤着,厨具倒一应俱全。 炸串店就算是系统给自己分配的落脚点,虽然自己连个大门钥匙都没有,今晚还不得不在这休息。 不然还能去哪?去问问那个饺子馆老板店里能不能借宿? 还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虞万林从壁橱里找到一个鱼罐头,看了眼生产日期,1996年。 她坐到店门外,腿搁在对面椅子上,把鱼罐头一口一口吃了。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 虞万林回头。是一只橘猫,盯着她手里的鱼罐头。 “喵——” 虞万林高兴起来。两个世界之间似乎被一只小猫打通了。是呀,有什么好怕的? “你也想吃鱼?那些东西里,可没什么是你能吃的。” 虞万林蹲下身摸了摸猫背上白色的花纹,回身从冰柜里翻出一块鸡胸肉,冻得挺结实。 她检查一下电气,打开电磁炉,把鸡胸肉放上去。 橘猫在她脚边打转,偶尔发出两声喵喵叫。 鸡胸肉煎了半熟捞出来,虞万林又翻了翻冰柜,找到一个馒头,切片倒油一气呵成。 “要不是你这个小猫,我都懒得再开火。” 鸡胸肉晾得差不多了,少油没盐。 “吃吧。以后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橘猫吃着鸡胸肉,虞万林吃着馍片夹鱼。有了这温暖柔软的小动物,她也不怕黑了,也不怕孑然一身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了。 直到远处几家亮着灯的店也熄了灯,她把橘猫抱到躺椅上,橘猫很轻巧地跳到桌子上趴下了。 虞万林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一人一猫在这个几平米的小屋相互取暖。 很久以前,虞万林想拥有一只猫。再近些,她想拥有一些自由。眼下,猫,自由,她曾幻想过的和没敢想过的,全都拥有了。 她突然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在这天,虞万林拥有了自由,和她的猫。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虞万林就醒了。 两年的高中生活给她带来的烙印,有心理上的,也有生理上的,使她脱了校服看上去也是个学生。 但虞万林没有脱掉校服,按历史老师常说的“客观原因”,是她眼下只有这一套衣服。 她也不想脱校服,在心里,她抱着一丝回到那个熟悉世界的希望。而这身校服,是她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穿着这身衣服,她提醒自己。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蓝桉的一名学生。 橘猫还睡着,在桌上团成一个球。 虞万林走出了炸串店,一路向东。 雨昨天晚上就停了,路上没什么积水,风吹过来都是干的,是凛冽的冷,冷也是有味道的。泥土味和煤味刻进了这座城市的肺,人们呼吸着这味道,恍然自己生活在这座县城的怀抱里。 白山黑水是它的眉眼,雾凇是睫毛上的霜,一座座昼夜不息的工厂烟囱,都是它的心脏。 第3章 绿豆汤 虞万林走了一段路,又到了报纸摊前头。 “阿婆,来一份今天的报纸。” “来啦孩子。”阿婆笑笑:“两毛。” 虞万林掏了掏兜,最小的面值是一元纸币。 阿婆打开自己缝的小花布包要找钱。 虞万林目光扫过报纸车上列的薄薄厚厚的书,目光锁定在一本:“阿婆,这本多少钱?” “一元六角。” “不用找了,我要这本。” 虞万林又掏出一元硬币,接过阿婆包好的书和报纸,虞万林继续向前走。 念书的时候,虞万林算好学生。她也会在白鸟飞过教室窗时思考每天坐在这度过十几个小时的意义,也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在桌下撕开一张薄荷糖纸,但想变成白鸟和成为优等生是不冲突的。 这样的情况下,虞万林不经常接触手机。她手机里最多的,就是从各处搜集的免费学习资料。 放假的时候,虞万林每天抽出几个小时做兼职。 她找兼职时费了些力气。大部分时间要刷题,不能在假期被别人比下去。又想拿出几个小时做兼职,手机上倒是有洋洋洒洒的兼职信息,不过她总不太信这些来源不明的广告。 最终隔了两条街的烧烤店聘用了她。在暑假这种烤串店旺季,烧烤店总需要几个临时服务员,帮忙穿串儿,帮忙上菜,开一扎一扎的啤酒。一个小时十块钱。 烧烤店老板人有些急躁,闲下来的时候虞万林和另一个穿串工一起穿串,手脚麻利还是被她嫌慢。也有些小气,也许看虞万林是个学生,在结算假期的工钱时拖了两回。 虞万林做了二十几天,有八百多块的工钱。在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这八百块钱和补助金加在一起也够她下学期基本的花用了。 虞万林跟老板提出辞职,老板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遍:“你是念书的学生?当时问你能干多久,怎么不说?” 虞万林心想这不是按小时结算的临时工吗?淡季就不用人了,也是老板自己说的。 每天晚上这个点儿的兼职工,除了自己,还有哪个冤大头愿意干? 但是钱还在人家手里,虞万林抿着嘴没说话。 女人抠着指甲,半天没说一个字,也不说给钱,也不说不给钱。 最后两个人总算达成一致意见,老板先付五百工资,剩下三百多块下周让虞万林过来领。 不外乎那几个理由,店里生意不好啊,现在生意都难做。 看在老板当时提供了兼职机会和搪塞她的五百块钱,虞万林最终没说什么,留了证据,答应下周再来领工资。 五张红钞,回学校交了书本费,充了饭卡。 最后虞万林确实拿到了剩下的三百多块,也许是终于拿到工资的喜悦,也许是长久的焦虑还是给她带来了影响,她的精神有一瞬恍惚。 在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必经之路上,她被撞倒,然后来到眼前的世界。 银昌这个新环境,她也谈不上有多不适应。习惯了每天两点一线的学习、打工,一下子松懈下来,告诉她:你不用上学了,也不用打工了,她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人是环境的产物,什么样的容器锻造出什么样的人。好比把汉堡放进月饼的容器,它也会质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买本书看,全当打发时间。 走出几步,虞万林又折回去了。 “阿婆,您知道饺子馆老板吗?” “饺子馆老板?她呀,我当然知道了,我看着她长大的。姓冷,人可不冷,还很热心呢。她有时候呀,也来我这买书。” “谢谢阿婆。” 冷老板。虞万林记了下来,又问了阿婆哪儿有农贸市场,采买些必需品。 十点半,冷冬香备好了菜。玉米面在搪瓷盆里醒着,五花肉片了片,白萝卜剁了块,鸡胸肉切了丁,都整齐地码在菜案上。 这会儿厨房里温度升了起来,昨天被雨水冲走的暑气又卷土重来了。 这是夏天的尾巴了。 冷冬香擦了擦手,打开墙上开关,那摇头风扇又吱呀吱呀地唱起来了。 她先把玉米面饼做好上锅蒸上,准备炒菜,抬头已经快十一点了。 “冷老板。” 今天客人怎么来的这样早。冷冬香忙盖上锅盖从后厨到了前屋,一看眼前站的正是昨天穿校服的女孩,还穿着那身黑白相间的校服,双手提着一个锅。 “学生妹。”冷冬香学着虞万林的语气。 虞万林第一次被叫“学生妹”,觉得有点怪怪的,可是有说不出哪里怪。 其实老板也很年轻呀。 她点了点头:“我今天绿豆汤做多了些,谢谢你昨天的面条。”说着把锅放到桌上。 “这怎么至于?那面条是多大点事。”冷冬香想推辞一下。 虞万林打开锅盖,一锅淡褐色的绿豆汤出现在二人面前。 “你一个人怎么煮这么多绿豆汤?” 这孩子也太实诚了。冷冬香看了看这一大锅汤,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我要把炸串店开起来,先买了点食材试试做赠品,煮多了。” 第4章 其实这个时代邻里之间互相帮助,互相送点东西都是常有的事儿,可冷冬香觉得这一大锅绿豆汤是从一个学生妹手里做出来的,她怎么都无法把眼前的女孩和开炸串店联系起来。 但学生妹确实把一大桶绿豆汤带到自己面前了。 “这么多?这得喝到什么时候哇。还有,这一桶你怎么搬过来的?不会是……” 虞万林指了指门口停着的小踏板车。 冷冬香松了口气。 “谢谢虞老板。一会儿工人们来吃饭了,请她们一人一碗,就说是老院炸串新来的老板请的。” “不用了。那炸串店……一时半会儿是开不起来的。” 冷冬香不明所以:“那炸串店,真是你的了?” 虞万林点点头。 “那用不用我帮忙宣传下?” “不用,不用。”女孩抓住了校服下摆:“你尝尝好不好喝,告诉我就可以。” 女人笑笑:“那个,你还没吃饭吧?等会儿一起吃顿饭再走。” 虞万林想了想自己回去也没什么可吃的,点了点头。 冷冬香转回后厨炒菜了。 不大会儿的功夫,炒菜的香味飘出后厨直往人鼻子里钻,而饺子馆的第一批顾客也来了。 几个年轻姑娘,穿着米色工服,有说有笑地进门了。 虞万林打量她们的衣服,发现胸前有个刺绣的小图案,下面写着四个字。 茂云纺织。 冷冬香把盛好的餐盘端出来,五花肉炖豆角,另一道菜虞万林看着像糖醋里脊,还有一道肉沫豆腐。 女孩们接了餐盘端到桌子前,围着桌子坐下有说有笑地开始动筷。 一个圆脸戴塑料发箍的女孩用手扇了扇风:“姐,来瓶汽水吧。这今儿个又热起来了。” 冷冬香笑笑:“今天你们有口福了,绿豆汤,人人有份。” 虞万林见冷冬香腾不出手来,便拿起旁边一摞小碗盛起了绿豆汤。 经过冷冬香身旁时,她听见冷冬香又说了声“谢谢。” 几碗绿豆汤放在女孩子们面前,众人眼前一亮:“今天竟然有绿豆汤!” 她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虞万林,也纷纷说“谢谢”,倒弄得虞万林有点不好意思了。 冷冬香盛好了盒饭,擦擦手走到前屋来:“这绿豆汤是这位——” 她和虞万林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想起虞万林的叮嘱来,改口道:“是这位邻居妹妹送的。” “好喝吗?” 戴发箍的女孩捧起碗,“咕咚”喝下一大口:“真好喝。” “姐,高桓宁来没来?” “她哪次不是在你后面来?你不吃完饭,她也不来。俩人一起长大,如今倒跟冤家似的。” 旁边几个姑娘都笑了,女孩自己脸上也有些红,眼睛里一半是羞恼一半是不可置信:“笑什么!” 众人笑得更欢了。 虞万林坐在一边听她们拉家常,虽然有的她听不懂,但觉得挺有意思。 仿佛这群人笑着,闹着,就把日子过了,过得红火,美满起来。 几人吃了饭,掏出毛票放到柜台上,说说笑笑地走了。 期间又有一些工人来吃饭,冷冬香打饭,虞万林在旁边默默打绿豆汤。 冷冬香刚开始让她去休息,自己来,可在争夺勺子时没拗过虞万林的坚持,便无奈地放手让她继续了。 一碗碗绿豆汤盛到碗里,虞万林房前屋后地送完,回来发现冷冬香已经给她也盛了一份。 旁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盒饭。 “快吃吧,这会儿真是辛苦你了。” 虞万林笑笑:“没什么,不麻烦的。” 回身又打了一碗汤,放在冷冬香的厨房桌上。 本来也没什么事做,她在周围工人的说笑声中也产生了一种满足感。 虞万林拿起筷子,吃起饭来。 第一口米饭送入口中,虞万林恍如隔世。长久地被裹挟在科技作物中,她竟忘了黑土地产出的米是这么香的。 豆腐水嫩,里脊大块,大米和萝卜都带着纯粹的滋味。像这个年代的人一样,与什么预制菜天差地别。 在这里,菜多得吃不完。人们脸上的笑容那么纯粹,那么干净。 还有天,那么漂亮,那么蓝。 这才是家的感觉,不是家变了,而是人们离开太久了,把最熟悉的滋味遗忘了。 直到你再次踏上这片承载万物的厚土,回到她的怀抱,成为她虔诚的孩子。端起碗会惊觉,原来这是家的味道。 工人们吃饭挺快,三三两两地出了店门,店里很快又剩下冷冬香和虞万林两个人。 冷冬香给自己也盛了一份,坐到虞万林对面,看着虞万林埋头吃得香:“好吃吗?” “好吃。” “不够吃还有。这里欢迎你,以后可以随时来吃。” 虞万林抬起头,有几分犹豫:“会不会比较麻烦姐姐……饭点有好多人。” “不麻烦,多一双筷子的事儿。”冷冬香目光穿过门外,眺望远方:“她们是附近纺织厂的工人。厂子是新开起来的,还没建好食堂,所以来我这儿吃午饭。” 虞万林点点头:“茂云纺织厂。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哪里的报纸?” “银昌的。” 冷冬香莞尔:“还以为茂云的名字已经传那么远去了。我也希望茂云可以做大做好。她是我们银昌的新希望。” 第4章 自行车 虞万林回想了一下学过的书面知识。 90年代中期,民营经济发展受到政策鼓励。银昌县是一座小县城,周边发达的重工业也是点燃兴盛之火的先决条件。 而这样的环境下,一家纺织厂由重工业托举,也是“以重支轻”的转型产物。 但更多关于纺织厂的,她没那么了解了,更愿意听冷冬香讲。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悦耳的自行车铃声。 虞万林转头看去,一个女孩把一辆自行车停在门口,一边喊道:“姐,我来了!” 虞万林想着自己的小踏板车还在门边停着,便也走出来“挪车”。 虞万林走到门口,女孩又拨了两下自行车铃。直到虞万林的目光被自行车吸引过去了,女孩才拴好自行车,扬着脸走了。 虞万林不禁打量了一下这辆自行车。 可能是因为她前天便是被一辆突然窜出来的自行车刮倒的,想不到这东西威力有那么大,仍有点心有余悸。 这是一辆嫩黄色的自行车,崭新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想必是主人也很爱护。 只是后轮车圈上,有星星点点的红色痕迹,有点像油漆。 虞万林蹲下用手擦了一下,发现痕迹早已干涸了,肉眼看也看不出什么。 她倒下的前一刻,余光确实抓住一抹黄色,但那是肇事车的颜色还是远处小轿车的灯光,已经无暇分清了。 “哎!你碰我车干什么?” 虞万林一抬下巴,示意她看自行车后轮:“那红色的东西,哪儿来的?” 女孩蹲下身子看了一眼,又不可置信地用手擦了擦,最后撇撇嘴站起身来:“可能是路上的油漆沾上了吧。” “这个颜色的油漆么?油漆颜色鲜艳,干涸之后会结块。可是你车上这块颜色暗红,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呀?” “我只是合理猜测。”虞万林转着脑子,想拖延时间借机找有关部门化验一下这块不明红色。 冷冬香在屋里见两个人还站在门口不进来,从屋内走过来:“怎么啦?” 虞万林笑得人畜无害:“没事的姐姐,我就是好奇这辆车。” 高桓宁翻了个白眼。 冷冬香没看到两人在门外的小动作,端了一盘饭菜上来:“快进来吃饭吧。今天怎么来这么晚?那会儿彩榕还问你呢。” 原来这就是圆脸女孩口中的高桓宁。 高桓宁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刘海有些遮住了眼睛,被随手拨到两边。 “害,今天库房里来了一堆东西要记录,耽搁久了。姐,我放在你冰柜里的冰糕还有剩的吗?” “说了好几次了边吃饭边吃冰糕对身体不好……冰糕早被你吃完了,今天有绿豆汤,我给你打一碗。” “知道啦,姐你二十来岁怎么就唠叨上了。绿豆汤也好。” 冷冬香回身打开锅盖,发现只有一群绿豆在锅底躺着。 “姐姐,刚才给你盛的是最后一碗。” 虞万林站在冷冬香身后幽幽开口。 “噢,没事儿,还是多谢你呀。我给她开瓶汽水。”冷冬香刚要盖上锅盖,虞万林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拿起勺子把锅底绿豆盛到碗里。 她又拿起热水壶冲了碗热水,放到高桓宁面前:“喝吧。” 二人在厨房的举动高桓宁自是没看见,只见高桓宁端起碗尝了一口,有些咋舌:“这怎么没有绿豆味儿啊?” 第5章 冷冬香有些抱歉:“你来晚了,绿豆汤前面分完了。” “行,没事儿,好喝得很。”在冷冬香抱歉的眼神里,高桓宁硬是把绿豆水咂摸出点滋味来。 冷冬香看向外面拴着的自行车:“有这自行车,上下班真是都方便不少。” “必须的。”高桓宁听见有人夸她的自行车,很得意地笑了:“‘新梦想’号,最新款,电动的,我攒了小半年才买下来呢。这不,车钱交出去,终于能放心吃点好的了。” 她又喝了口汤:“就是不知道今天早上谁使坏,把我自行车弄倒了,而且也不在我昨天停车的位置。幸好自行车没坏。” 高桓宁一边说话一边拿眼睛瞟虞万林,虞万林没理她。 电动自行车,四大件,时髦,气派。自己买的,就更得意。 “江经理什么时候回来?” “她这阵子估计挺忙,我没收到信。” “不如你俩约个固定时间通几分钟电话,江经理在那边待的时间不短了,能不赚钱?电话她肯定能买一个。” 这高桓宁还挺走在时代前线,虞万林想着。什么电动自行车呀,电话呀,在这个年代估计都是杂志上宣传的新俏玩意。 “省外通话费可贵着呢。书信就挺好。纸上能表达的,不比一通电话少。” “可能哪天没写信就回来了,也说不准。”虞万林接了一句,说完才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的。自己认识江经理是谁呀! 冷冬香附和了一句,高桓宁没说话,几个人冷场了。 高桓宁吃完饭,自行车铃又从门口飘到巷尾。冷冬香收拾饭桌:“你回炸串店吗?” 虞万林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更想找个地方好好静静。 锅还在厨房放着,踏板车还停在饺子馆门口,虞万林一个人走了出来,继续一路向东。 正午后的阳光洒在虞万林身上,黑白校服具有了平时没有的温度。 自己有多久没感受到这种生活的温度了?像这样仅仅是一个无事的下午,而不是课间急着在打预备铃前进教室的奔忙,也不是晚饭时打了两口饭就急着回教室的仓惶? 虞万林慢跑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也飞了起来。 耳边掠过风的呼啸,掠过哪户人家收音机节目沙哑的电流声,她没有停下。一切温暖的,冰冷的,都被她甩在身后了。 她越来越快,像只挣脱樊笼的白鸟。直到一条大河拦在她身前,白鸟便渡不过去了,除非它是精卫。 白鸟看着黑水奔涌向前,不知它叫白河荡,更不知它要奔流到哪儿。它只是衔下了河滩上的芒草,像戴在羽毛上的勋章。 虞万林在河滩上坐下了。 第一次,她生平第一次看到故乡水,如此壮阔,如此哗然。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忘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岸边走来一个人影。小小的人影走近了,在不远处坐下了。 虞万林回头,发现女孩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虞万林站起身来,生出一个想验证的念头:她会不会也跟自己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于是她在女孩身边蹲下了。 “你为什么哭?” 女孩仰起脸,虞万林才发现她只有十五六岁。 “我考上高中了,但是我不知道要不要去读……我的几个朋友,她们去读中专也是不错的,我妈妈又下岗了,我现在连要不要继续读书都不知道……” 虞万林沉思了一下。改革开放之后,中专教育因社会需要兴起。同时因为中专毕业包对口分配工作,进国企当工人,拿铁饭碗是出路,也为邮电、医疗卫生、铁路建设输送了大量人才。 可是这种模式是从哪一年开始慢慢倾斜的呢? 大概就是眼下的90年代中期。1996年福利分房逐步取消,毕业分配正式取消;1997年国企大改革,1999年高考扩招,其中与年轻人的命运走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高等教育被大力支持发展,大学扩招。 只是这阵风,还没吹进银昌这个小县城。 银昌人也重视孩子的教育,但是不一定远视到读高中、读大学的重要性,而是倾向于包工作的中专。 可是虞万林懂。 虞万林伸手掏出那沓纸币,有三张整的红钞,还有几张十块二十块,统共三百多块钱。 她把三张红钞递到女孩面前:“去读高中吧。” “读高中,然后读大学。” 虞万林的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女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三百块钱,这年头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有的甚至不止一个月的。 泪水还挂在女孩脸上,她却摇头:“姐姐,这钱我不能收。我妈妈教我,做人不可以占别人的便宜。” “你妈妈是哪里下岗的?” 女孩说了个名字,虞万林没听说过。 可瞬间,她的心猛地一沉。 比读大学的风更先吹到银昌的,是下岗潮。 她说不出什么话来,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哀萦绕在心头。 “知道茂云纺织厂吗?” 女孩点了点头:“知道,那是个新厂子。我妈妈也知道,可是她说那样大的单位都没了铁饭碗,那茂云是新厂子,到时候工资都不一定发得下来。” 普通人,哪有那么多试错机会?眼瞅着再有两个来月就入冬了,水电煤气采暖,一眼望去每一样都要钱。 虞万林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茂云内部到底怎么样。只是今天那些工人蓬勃的精神气,让她感觉茂云的新鲜血液焕发着年轻的生机。 况且听那个饺子馆老板所说,茂云厂很有前途。 “这样,据我所知茂云还在招工,你们可以去看看,先干一段时间试试。这些钱——这学期读书够不够?” “够了,以我的分数可以争取补贴名额……” 女孩眼含泪花看着虞万林,觉得面前少年的校服在发光。 “你……你也读书了吗?” “对。” “读书……有用吗?” “你读书有用。你记住,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读书,就有用。” 只是发挥的时机,或早或晚罢了。 “好,姐姐,我记住了。后天我就拿着通知书去报道。我要成为……” 女孩顿了顿,有些小声:“成为和姐姐一样的人。” 虞万林点点头:“想成为谁都可以,对得起你自己就可以。我今天站在这给你钱读书,是因为我读了书。你要想成为和我一样的人,就要读书。” “买些工具书,好好学英语。” 这是虞万林的最后一句话。 第5章 去我那儿住吧 “谢谢姐姐,我这就回家告诉妈妈!”女孩欢欣地擦了眼泪。走出几步,回头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虞万林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我……那我去哪儿找你呢?” 留个地址没什么不好的,万一女孩以后的学习和生活还遇到问题呢? 她想说老街炸串,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真的可以长久在那里待着吗? 她不知道系统为什么给自己分配了这样一个落脚点,万一自己哪天回到了原来的世界,或者去了一个新世界怎么办? 想来想去,虞万林道:“冬香饺子馆,跟老板说找姓虞的,她就知道了!” “知道了!谢谢小虞姐姐!我叫于园,花园的园!” 虞万林点了点头。老街炸串不是稳定的地方,但是明天自己应该还会去冷冬香那儿。 后天也会。 直到天有些擦黑了,虞万林才往回走。 走到老街炸串门口,天已经快黑了,风穿过虞万林单薄的校服,有些冷。 “老街炸串”的大门上了锁。 虞万林走到隔壁唱片店去,昏昏欲睡的女人抬眼,把有些震耳朵的播放器暂停,告诉她: 老街炸串老板不在银昌做生意了,店正准备出兑,今天下午老板的亲戚来把店关了。 虞万林有些难以置信,女人懒懒地翻动柜台上一堆卷了边的报纸,扔了一张到虞万林面前。 “你看看,这不是?” 报纸密密麻麻的排版之中,虞万林看到了那则很小的广告方块。 “老街炸串出兑,请联系——” 虞万林道了谢,出了门却蹲在路边。 这就是命运,又戏耍了她一次,让她彻头彻尾的一无所有了。哦对,本来也不是她的。 还不算一无所有,还有她放在冷冬香那儿的一口锅,一个小踏板车。 “喵。” 虞万林回头,橘猫蹲在不远处的电线杆后面。 虞万林把橘猫招呼过来。 被命运耍了,能怎么办?在路边蹲一晚上,蹲成个饥寒交迫的冰棍儿,等人第二天早上来发现? 虞万林把猫抱起来,走到了饺子馆门口。 第6章 这个点儿,冷冬香在做什么呢? 是在读着从报纸车买的书,还是在等着绿皮邮递箱里的一封信? 想着想着,虞万林已经站在饺子馆门口了。 令她欣喜的是,附近的店大多打烊了,饺子馆的窗户还远远透出一点黄色的光。 虞万林推门而入,冷冬香没在收拾桌子,而是拿着本子坐在餐桌前写字。 “虞老板,终于来了。” 啊?虞万林有点懵,冷冬香知道自己今天会来? 冷冬香手指了下墙角的小车:“我在这儿等着虞老板呢。不知道虞老板今天来不来取呢?你再晚点来,我就关门回家了。” 虞万林舌头像打了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是来了,可不是来取车的。“虞老板”三个字,被冷冬香刻意咬着似的说出来,像在唱戏。 “我不是老板了。” 冷冬香觉得这话有点莫名其妙,就像虞万林前面坚持自己是老板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学生妹,这唱的是哪出戏? “不是老板了,那我叫你什么?妹妹?虞妹妹?” “不是‘鱼’妹妹,是猫妹妹。”虞万林把怀里的橘猫掂了掂。 “老街炸串关门了,我没地方去了。” “你亲戚没把你带走?也真是的,她不管店了,把你一个学生丢在这儿,让你去哪儿待着?”冷冬香带着些怒气,她本来也没把虞万林真的当成老板,眼前站着的就是个帮亲戚看店的学生。 转向虞万林时她又冷静下来:“你什么时候回蓝桉?” 虞万林觉得饺子馆里很暖和,比那个冰冷没人气的炸串店好多了,如果冷冬香让她今晚在饺子馆后面住下,她也求之不得。 “我回不去了。”虞万林摇摇头,见冷冬香认定自己是学生,而且有一种出钱也要把自己送回学校的架势:“我毕业了,不继续读书了。”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钱,连个身份证也没有。与其回到1996年的蓝桉像个没头苍蝇乱撞,还不如先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律,到时候有了个什么身份,在这里参加高考也是个办法。 冷冬香没继续说话了。 “我家对面有间屋子是没人住的,给你先住着吧。” “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住在店里看店……” 冷冬香摇摇头:“不是信不过你。我那间房本来也租不出去,现在我改主意了。我想租给谁就租给谁,现在我就想给你住。” “谢谢姐姐……房租要多少?” 给了于园三百,虞万林兜里只剩六十几块钱了。她打定主意,要是房租要四五十只能不住了,那时候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女人叹了口气。 “你个学生妹,身上能有多少钱?先住着吧,就当给我看房子了。等你挣到第一笔钱,请我吃顿雪衣豆沙。走吧。” 绕过饺子馆,后面是一排筒子楼,楼层不用数,只有三层。楼体充满了岁月痕迹,斑驳的红砖墙外裸露着纵横的电线。 冷冬香口中的房间就在一楼,她掏出一串钥匙,拧动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铁门时发出嘶哳的锈声:“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对门就是我家。” 屋子一室一厅,客厅是粗糙的水泥地,但很干净。一眼望到头的一扇窗,窗框是厚重的木头,田字形把玻璃分成四块,玻璃上还贴着像过年时剪的、已经褪色的窗花。有光透过这层薄薄的红纸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 虞万林把橘猫放在地上,橘猫一下子窜进屋里去了。冷冬香觉得自己捡了个学生妹,就像学生妹捡了个猫。 她则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心里还有点不敢接受这个事实:这就跟做梦一样。冷冬香拉着她进屋坐下。 蓝色玻璃,像海水,也像天。 木头桌子,木头门,木头床。冷冬香打开茶几上的铁皮饼干罐,掏出一把高粱饴和果丹皮卷,推到虞万林面前。 “瞧瞧,这屋子空了这么久,没点人气儿,比我那屋冷多了。” “你要是不来,今年最后一点阳光也要浪费了。” “谢谢姐姐,我尽快找到活计做,交上房租。” 冷冬香不置可否,从扑克牌叠的八角盒子里捻起一个毛嗑到唇边,那笑吟吟的唇勾起一个弯月亮,“咔”地一声将黑白的瓜子皮儿吐了。 “我可没提房租。第一个月我不收钱。你要是真挣了钱,先买两身厚衣服给自己穿。” 冷冬香伸手揪了一下虞万林的校服:“这么薄,再过一个月给你冻成冰溜子了。” 又拿起一个果丹皮戳到虞万林面前:“你去哪儿找工?” 虞万林嚼着酸甜哏啾的果丹皮,指尖捏着作响的玻璃糖纸,看着冷冬香的鹅蛋脸,大脑在消化这个问题。 今天之前自己没把事情想得那么难。 冰柜里有肉,把那些肉做了炸串,哪怕搞个大促销也是无成本赚了一笔钱。 但是这么一折腾,自己只好歇了这份心思。 像茂云的女孩一样去厂里做工不是不行,但自己没身份证,在这个世界是个黑户。这一条,就把挺多条路堵死了。 “我会找到办法的,姐姐。我想去茂云纺织厂的话,怎么走?” “不远,沿这条街直走,走到大烟囱的锅炉房那儿左拐,再走一段就是了。你想去茂云?” 冷冬香觑着虞万林,眼神中带着探寻。虞万林没说话。 “可是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冷冬香还是笑吟吟的,可是那双冷静的杏眼让虞万林觉得她并没在笑。 “你真的要留在银昌吗?” 虞万林没说话。是走是留,这个问题眼下不是她能决定的。短短几天之内发生的变数太多,虞万林不知道这一步步到底由自己走的,还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让她身不由己。 冷冬香微微皱眉,脸上呈现了一种又释然又忧愁的微笑: “你不会留在这里超过一个冬天的。” “之前有个人和你一样……” 冷冬香没有继续说下去。虞万林想问——之前有个人怎么了? 冷冬香递来一块高粱饴,自己也打开一块。糯米纸入口即化,一口咬下去像一脚陷入雪地里。把两个人的舌头都粘住了。 好容易将糖块嚼下去,冷冬香神色恢复如常,没有说下去。 “我不走。起码这个冬天,我不离开银昌。” 看着冷冬香有些难过的表情,虞万林做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决定。 她目前没有离开银昌的想法,只是有一个变数她控制不了。她不敢保证第二天睁开眼睛,自己还在前一天晚上安眠的地方。 “这是做什么?你和她不一样,你本来就不是银昌的人。想走就走。” 冷冬香站起身来:“有些晚了,我先回去了。被子褥子,壁橱里有新的,直接拿。要是有什么缺的,明天跟我说。银昌你不熟悉,晚上别乱跑,有事白天去饺子馆找我。” “谢谢姐姐,这里真的很好了。” 冷冬香走了,虞万林还在地上杵着。这屋子是背阴面,没有太阳的时候是暗些,可也不像女人的谦辞中一样冷森森。脚下是木纹图案的地板革,延伸到墙边线的时候有些翘边,比起客厅浅灰色的水泥地很有一种家的味道。 墙边有一个一人高的深棕色木头柜,透明的玻璃上落了灰,里面的东西都看不清了。 她用眼睛看,没有用手碰。好像这些都是博物馆里的物件,怕碎了。 最后她把被子从壁橱里抱出来,关了灯躺到床上,鼻息间都是棉花里的樟脑球味儿。梦里,还隐约听见那句“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第二天早上,虞万林没起来。 中午,还是没起来。 她是被一抹冰凉唤醒的。 昏暗的房间里她努力睁开眼睛,发现是一个人正在往她额头上放毛巾。 毛巾经过脸颊和额头,留下一片湿湿的凉意。 虞万林觉得现在脑子转得很慢。 她视线上移,看到头上那只手。 “你发烧了。”对方的声音很轻。 第6章 黄桃罐头 正午过后纺织厂的工人都来吃过饭了,高桓宁也吃完了,冷冬香还想着给虞万林留一份饭。 她把店门挂了锁,到家门口隔着窗户一看,虞万林那屋还拉着窗帘呢。这才发现了病倒的女孩。 “什……么……” 几个字说出来,虞万林才感到嗓子哑得吓人,像吞了刀片一般的疼痛摧拉着咽喉。 “先别说话。喝水。” 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那只盛着水的白瓷碗上。 她伸手去拿,先触到那只端着白瓷碗的手。凉凉的碗沿,温暖的手和热水。 “你的手这么烫。”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一座烧干的烟囱,连嘴唇都干裂发疼。汲取了温热的水,五脏庙烧着的灶膛才没那么旺了。 第7章 “喝点水,我去街上给你买药。” 她一点点把碗里的水都喝尽了,一头倒在了床上。心里有一声谢谢,只是不知嘴说没说出来,反正疼得厉害的脑袋已经不记得这些了。 冷冬香也头疼起来。 橱柜里的一样东西,这个时候倒派得上用场。 虞万林被拖起来靠着床头坐着,突然舌尖传来一丝冰凉的甜意。 “吃一点,会舒服一些。” 虞万林睁开眼睛,冷冬香站在床前,手里端的白瓷碗里盛了两半嫩黄的水果,另一只手正把汤匙送到自己嘴边。 “不用了,谢谢姐姐……”昏昏沉沉地,虞万林把白瓷碗接过来。 原来是黄桃罐头。 桃和桃汁吃下去,补充了糖分,虞万林似乎精神了些,但还是头昏无力。 “你呀你,该说你可怜还是该说你有福?可怜见的,刚来银昌几天就病了。要说你有福吧,这罐头藏了这么久,你一来就吃上了。” “睡吧。一会儿吃药就好起来了。” 冷冬香跑到药店门口。具体病情她也不清楚,怀疑是冻感冒了。 正是早晚温差大的时候,那女孩穿的那样薄…… 药店开了一瓶美林,看着说明书上严谨的用量和适应症,冷冬香的心放下几分。 “吃药。” 虞万林感觉额头一凉。坐起身来喝下小量杯里的液体,甜得有些发苦的柑橘味从舌尖流到心里。这是药?药怎么这么甜? “谢谢姐姐。” 接过白瓷碗,又一碗白开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冷冬香想起药房店员散热的叮嘱,把被子拖走,只留了一个薄片儿一样的毯子盖在女孩腿上。大保温瓶在茶几上,她叹了口气回饺子馆干活了。 到了日落时分,虞万林退烧了。 嗓子还是很疼,但是头脑清醒了。 窗帘还关着,屋内和昏暗的天色糊成一团,她拾起滚到一旁的毛巾块,上面带着肥皂香气。 这种肥皂香气和窗外飘来家家户户的炊烟味道混在一起,这种味道如此好闻,她不禁有些恍惚起来:所谓安宁,不就是这样吗? 冷冬香早就走了,这屋子里有她一样样布置的家具摆设,但那都是死物件。留不下她的温度,留不下她的头发带起的风,那些连同她整个人回到饺子馆去了。 不过有个死物件也是好的,虞万林有点不好意思见冷冬香了,还拿着毛巾在床边呆坐着。 这里冬天最冷,人心最热。 好在,如今有一个人在自己身边,让自己不是孑然一身。 她不冷了,一点儿都不冷。 茶几上的玻璃罐头里还剩了两块桃和半罐糖水。 虞万林饿了,拿起勺子吃起来,脸上也有了些气色。 没等她去饺子馆找冷冬香,只听得门口传来钥匙声,水晶门帘晃动,一身玫瑰色衣裳的冷冬香进来了。 “怪暗的,起来了怎么不开灯?” ——其实你光是站在那儿,就把整个屋子照亮了。 白炽灯骤然在小屋亮起来,冷冬香手覆上她的额头:“退烧了。” 好近,她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好闻的味道,那种味道怎么形容呢?像杏仁,或者蜂蜜,那种醇厚的甜香。 “谢谢姐姐……” “别说这些不行的了,退烧了就好。我给你留了晚饭,去店里吃吧。” “我不饿,不吃了……” 不饿是假的,只是不想继续麻烦姐姐了。 “怎么能不吃饭呢?你要是起不来,我给你用饭盒带过来。” “那我去店里,就是太麻烦姐姐了……” 虞万林有胃病。 或许是下课时间来不及打的热水,或许是某天食堂又冷又硬的米饭,或许是这个器官承载了太多以外的情绪,在某一天突然开始抽痛起来。钢笔写在卷纸上的一笔一画刻进她的骨头,并在她摆脱学生的身份后,成了她的附骨之疽。 到了饺子馆,虞万林一眼看到橘猫慵懒地趴在柜台上,像个招财猫。 桌上放着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和一盘清炒油麦菜。 粥还有些热,虞万林刚才嘴上说着不吃,现在见了粥却顾不得烫,边吹吹边喝起来。小口小口喝粥的样子,冷冬香想起那只黄猫。 “慢点吃。小猫,我也帮你喂过了。”冷冬香微抬下巴,指了指橘猫。 虞万林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感觉自己是个大累赘,还带了个小累赘。 最后自己照顾不好自己,连同捡来的小猫一起托给冷冬香照顾。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这两天好起来就出去挣钱。 虞万林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冷冬香:“谢谢姐姐,我病好了就出去找活计,不会赖在这里当累赘的。” “哪里累赘了?你看它,乖乖的,不吵不闹。你呀,也乖乖的,快点好起来就行。”末了又补充一句:“我喜欢猫。” 虞万林手中勺子一抖,险些被自己呛到:“它平时可没这么老实,也不理我,也就是在你面前装乖吧。姐姐要是很喜欢它,给它取个名字怎么样?” 冷冬香的唇又笑成个弯月牙,但是又小心起来:“你的猫,真的要我来取名字吗?况且你读书多,我取的名,不一定有你取的好听。” “它喜欢你,你取的名字它就一定喜欢。” 冷冬香一脸凝重地把橘猫从头到尾打量个遍,最后认真地看着虞万林。 “粘豆包。” “粘……豆包?” 虞万林哭笑不得。她品了一下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姐姐喜欢吃豆沙馅的吃食,像雪衣豆沙一样,所以给小猫起名叫豆包? “粘豆包是黄色的,小猫也是黄色的。” 她恍然大悟,原来冷冬香说的粘豆包不是白色的带馅馒头,而是早已没那么常见的特产粘豆包。 大黄米本来就粘,磨成黄米面儿,和着红豆芸豆做的馅,包成一个圆溜溜的豆包。 “我说的年,是年年有余的年。” 虞万林点点头:“年豆包。多好的意头,就叫年豆包。谁说姐姐不会起名字?” 第二天,虞万林带着满满一锅绿豆薏仁汤,推上那辆小踏板车,一路来到了茂云纺织厂。 昨天她在家里忙了一天,今天更是算着时间从家里出来了,也没跟冷冬香打个招呼。 她也不确定绿豆汤有没有人买。万一跟冷冬香打过招呼,姐姐看着自己带一大桶绿豆汤出去,再带着满满当当一桶回来,好丢脸。 看见工厂大门的影子了,虞万林在路边停下。把车子往树荫下拉了拉,摆上一块木板,上面几个用滑石写的字: 绿豆薏仁汤清热解暑三毛一杯。 到了十二点,工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来。 立秋之后早晚是清凉了,可正午热意不减反增,干燥的空气中感觉能爆出火星子来。 “这天儿咋这么热。” “要么怎么叫秋老虎呢?等真入了秋冬,你又开始想念这点热气了。” “不想,我盼着玩雪呢。” 在一群米色工装叽叽喳喳麻雀似的姑娘中间,她一眼就看到了李彩榕。 李彩榕让虞万林想起班上总是第一批冲向食堂的同学。无论坐了一上午的大腿有多么水肿僵硬,一打下课铃立刻满血复活。 想到这儿,她觉得李彩榕还挺有趣的,对茂云服装厂也更亲切了些。大家虽然隔着一个时代,但此时都是年龄相仿的姑娘。 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吗? 只是李彩榕身边,还跟了一位她不太想看见的不速之客。 说是不速之客也不过分,高桓宁推着那辆黄色自行车跟在李彩榕身边。李彩榕走得快,高桓宁推着车勉强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滑稽。 “彩榕,我真知道错了。” “你要是真知道错了,说吧,怎么赔我?” “你呀,就是绣花枕头——草包一个!”见高桓宁光看着自己的脸说不出一句正儿八经的话来,李彩榕扭过头懒得理她,一下子瞥到了路边的小饮料车。 “那个绿豆汤,你给我买一杯。” 高桓宁看了几秒招牌,然后看向推车后的摊主,高桓宁微微皱眉。 “这绿豆汤不好喝吧。” “很好喝啊,我前天在冬香姐饺子馆里喝的,就是这个女孩子做的。她那身衣服我记得清清楚楚。” 高桓宁也记得清楚。 “她做的绿豆汤有啥好喝的?前个儿我也喝了,跟刷锅水似的。就是因为冬香姐在那儿,我才没说它难喝。咱俩一会买冰镇汽水喝,你上次想吃的炸鸡架,我打听到位置了,等下班我骑车带你去镇上买,保准又香又脆的。” 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很清晰地传进虞万林耳朵里。 虞万林没给高桓宁眼神。 不然呢?你那碗虽然不是刷锅水,但有免费的绿豆兑开水,也比没有强。再说了,你喝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 第8章 现在一大桶绿豆汤摆在虞万林面前,她自己都舍不得喝。 “谁说要你带了?你不喝我自己喝去。”李彩榕甩开高桓宁,两个人拉开三尺距离。 高桓宁两步走到摊位前:“来一杯。” 虞万林也没抬眼看她,从锅里捞了一勺薏米和绿豆,再来一大勺清香的汤。 高桓宁把硬币戳在桌子上,捧着绿豆汤转身走了。硬币转了一圈倒下去,发出像陀螺一样的声音。 一些姑娘看着有人买了,也纷纷过来看。不一会儿前头就排起了三五人的小队。 打了十几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再来一杯。” 第7章 进山,敢吗 虞万林抬起眼睛,高桓宁面无表情地又出现在车前,不远处李彩榕在树底下站着。 她心里有点好笑,脑回路没影响手上动作,麻利地又打了一杯。 见高桓宁又买了一杯,有几个在旁边观望的女孩也过来买了一杯。 “真挺好喝的,滋润到心里去了。” 到了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锅底还剩了些许绿豆汤。 绿豆一块二一斤,薏仁半斤五毛,冰糖一块八一斤。 而水统共卖了三十多份,虞万林把一堆零钱拢在一块,算是挣了十块钱。 今天一顿忙活,纯利润五块钱,估摸着勉强够发烧药和黄桃罐头的。 虞万林收了摊往回走,这时走得比来时慢了,也觉出些热来。看了看锅底剩的绿豆汤,没舍得喝。 想到这她眼含热泪:以后要挣更多的钱给姐姐! 回到店里,她把零零碎碎的钱交给冷冬香:“今天赚的有点少,我会努力的。” 冷冬香从柜台间转身,硬币接在手心里:“回来了?去哪儿挣的?” 虞万林指了指门外的踏板车和锅。 冷冬香觉得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 “刚才彩榕她们喝的绿豆汤真是你卖的?” 虞万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上次她们都说挺好喝的,我想着能不能卖这个赚点钱……” “好喝呀,我还想喝呢。” “真的吗?其实,还剩了一些……”虞万林欢喜地把锅端进来打开锅盖:“咱俩一会儿一人一碗。” “好啊,倒是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还能帮你一起做。” “已经很麻烦姐姐了,纺织厂也不远,不碍事的。” 冷冬香掂了掂手里的一堆零钱:“先去洗手吧,我给你留了饭。下次挣钱,先留着自己买件秋衣吧。” 虞万林扯了扯校服下摆,去后厨洗手了。 冷冬香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金猪存钱罐,零钱一枚枚投了进去。 硬币掉进猪肚子里,发出扑通的响声。 虞万林洗了手出来,拿碗筷打饭菜,还给自己和冷冬香面前都盛了一大碗绿豆汤。 在虞万林殷切的目光下,冷冬香喝了一碗。她已经吃了午饭,喝完这一大碗汤感觉肚子有点撑了。 虞万林刚病愈,在药物作用下忙活了一通又有些发困,和冷冬香一起洗了碗就回屋午睡了。 午后的阳光洒落房内,晒得木头的老家具镀了一层金光,虞万林难得放松下来,现在自己也找到了谋生的方式,可以在这个世界立足了。 第二天,第三天,虞万林带回来的绿豆汤越来越多,硬币越来越轻。 二人闷头喝着绿豆汤,喝完都觉得有些撑了,并排躺在屋后的两个躺椅上。 午后的阳光很暖,冷冬香脱了围裙,穿着一件藕粉色长袖背心,下摆露出一点微微鼓起的小腹线条。半只手臂在卷起的镂空花边袖子中伸出来,指尖勾着一把蒲扇,却半扇不扇的,一会儿用它敲敲躺椅的把手,一会儿用它扇空气中的小飞蛾。 冷冬香突然笑出声来,虞万林疑惑地望向她。 “我今天想到你带回来的绿豆汤可能比昨天还多,所以没吃午饭,留着肚子给绿豆汤了。” 虞万林也笑了,怅然叹息:“买的人越来越少了。” “绿豆汤很好喝。只是时机不对了。” 虞万林点点头:“今天把绿豆煮完了,明天就不做了。” “明天打算干什么?” 虞万林迟疑了一下。她原本的计划是卖奶茶,但是对于奶茶她是门外客,茶叶要怎么翻炒、牛乳和茶怎么配比、怎么煮得好吃,都得细细研究。 “姐姐,哪里有卖茶叶?” “茶叶?”冷冬香眼波流转,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你想卖茶叶蛋?” 虞万林赧然:“不是茶叶蛋,是一种热饮料,用牛奶和茶叶在一起煮。” 她不确定在这个时代奶茶有没有流行到银昌,冷冬香有没有听说过。 “牛奶和茶叶在一起煮……好喝么?”冷冬香说完又自顾自地笑了笑:“你做的,应该不会难喝。” “你想要好一点的茶叶,要么托人带,要么坐车去镇上买。” 虞万林有些犹豫起来。坐车去镇上买,怎么去?商场怎么找? 冷冬香从躺椅上侧过身子:“茶叶暂时是难弄来,我有个活儿正缺人手,你做不做?” 只要不是需要身份证的,她都能做。 “跟你一起吗?” 冷冬香点点头。 “我做。” “进过山吗?跟我一起采蘑菇去,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虞万林心都要飞起来了,人一下子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当然敢,什么时候去?” “明天就去。我今天跟她们说好了,明天就不开张了,附近有别的餐馆——等回来,我煮大骨头汤送她们喝。” “有我的份吗?” “你?要喝多少都有,只怕你喝不下那么多。明天出发,先到白河庄住一晚上,后天早上进山。” “那我们是不是该收拾东西了?” 冷冬香没答,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蒲扇戳着脸:“进过山吗,学生妹?” “没进过,但是我不怕。”虞万林开始搜刮相关知识,不想被姐姐看扁了。 冷冬香意料之中轻笑一下:“没事,凡事都有个第一次。一会儿咱俩一起准备东西。” 虞万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那年豆包怎么办?” 趴在阳光笼罩的砖墙边,年豆包开始舔爪子。 冷冬香眯起眼睛看了看年豆包:“年豆包么,托付给邻里邻居都能照看一下,谁也不会撂挑子的。我给你数数,要是放在报摊阿婆那儿,阿婆把它当孙女儿照看;要是放在肉铺老板那儿,它还能吃上一口肉。你说说,放谁那儿能亏待了它?” 虞万林忍俊不禁:“那年豆包跟你住这些天,难道吃的是饺子?” “饺子可没有。不光年豆包吃不着,你也吃不着。”冷冬香觑着虞万林:“自从我这里给茂云这群小姑娘供午饭,每天备菜做的都是管饱的炒菜,好久没和面包饺子了。她们忙大半天,吃些有油水的饭菜才行。” 要是食堂也像饺子馆的饭菜一样就好了!想起自己的胃,虞万林眼泪汪汪。 “好,等卖饺子的时候,我来帮你一起包。不过要这么说,年豆包应该希望自己被托付到卖鱼的老板家里,顿顿有鲜鱼吃。” “非要卖鱼的老板才有鱼吃么?白河有鱼,可以去捞两个小银条,够它吃了。”冷冬香把扇子覆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虞万林:“哪天你吃腻了我的饭菜,也想吃鱼了,也去卖鱼的老板家住?” “我才不会……年豆包只是个小猫,我怕它两天之后都不认咱俩了。” 冷冬香把扇子往下挪了半分,露出整张脸,杏仁般的眼睛弯得像月牙:“它不认咱俩,咱俩就端着饺子去它新家门口吃,把它肚里的馋虫勾出来。” 她扇子轻轻拍了下虞万林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再说了,谁捡回家的谁心疼。你看它抱个干馍馍都舍不得的性子,还能真让它跑去别人家?小没良心的东西,一个都跑不了。” 虞万林也向年豆包看去,耳尖有些发红。 “摘蘑菇,然后晒干,冬天拿出来炖鸡肉,才好吃呢。过阵子还要腌半缸酸菜,做泡菜……再然后,就猫冬啦。” “猫冬?”虞万林走到墙边打断年豆包的舔毛,摸了摸猫柔滑的背:“像猫一样过冬。” “差不多,太冷了,我们要猫起来。” 虞万林对于她刚才提到的活动很有兴趣。冬天里蘑菇干炖鸡肉、酸菜炖粉条,做泡菜……样样都透着寒天里热乎的烟火味来。 晒足了太阳,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两套竹背篓,水瓶,手电筒,一捆麻绳,打火机,压缩饼干,方便面。 方便面摆在橱柜里,冷冬香取出压缩饼干正要关上柜门时,虞万林别住柜门,拿了一袋方便面出来。 “方便面干吃也好吃的。” 冷冬香惊讶地转头看虞万林一眼:“干吃?我都没试过。” 第9章 “嗯,我之前有干吃过。”虞万林模糊了一下时间。 学校开水房到了饭点,学生们都来打热水的时候,便没有那么多的热水供应了。虞万林有几回干脆拿着面饼在座位上啃了。 面饼本身是有咸味的,越嚼越香,比薯片便宜,和薯片一样脆。苦中作乐的虞万林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没有选择的苦差事,还是难得的减压活动。 但如果有选择,她也想要热腾腾的粥,和一份带着暖意的阳春面。 如果有选择,她也想要一个家。哪怕是一个温暖的饺子馆,也是她可以停驻的港湾。 冷冬香好奇地凑近,看了看方便面背面的食用说明,发丝撩落虞万林耳畔:“好,那你就拿上,我也尝尝干吃面饼啥味儿。” 她掏出一把钥匙:“你先去我屋里等我,一会儿给你个东西。” 虞万林接过那把带着温度的钥匙,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涟漪。钥匙清脆的响转打开一扇门,好像两个人的距离无形之中又被拉近了一点。 第8章 换毛衣 到了冷冬香屋里,冷冬香打开壁橱,取出一件崭新的毛衣。 毛衣用虞万林的话形容,是香槟色。她不知道那个年代怎么形容这个颜色,带点金闪闪的奶油色?总之很好看。 冷冬香拿出毛衣先看了看,接着摆到虞万林身前比量了一下:“还挺合身。” “你穿上试试。里面穿这件保暖衬衫吧,把你的换下来洗洗。” 给我的?虞万林拿着毛衣在原地转了一圈,真的是给我的? 下一秒虞万林脑子里急转着一个问题:要在这里换上吗? 这里是冷冬香的卧室,蓝色的确良的窗帘拉着,午后的阳光被阻拦在窗外让年豆包独享了,屋里暗又不太暗。虞万林有些局促地垂下眼睛,目光掠过贴着竹兰梅菊图案的组合柜,写字台玻璃板下头盖着的白色钩花衬布,上面摆着一个绿色台灯和一个象牙白的陶瓷像。这里好像没有一个换衣服的位置。 看姐姐也没有让她出去的意思。算了,之前在学校洗澡不也是集体浴室吗?扭扭捏捏反而怪异不像样儿。 姐姐,也不是什么外人。 虞万林一闭眼开始换衣服,大大方方的。 校服里面是没那么保暖的内搭背心,她的锁骨有些苍白地凸显出来,肩胛在背上映出两个清晰利落的转折。 在学校她大部分时间没有食欲,有食欲的时候又消化不良。 她被姐姐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把毛衣套在头上。 毛衣穿在身上很合身,好像带着特殊的魔力,瞬间暖和了不少。 差点忘了,这种老式棉线一针一线织出来,是她在甩货区买的聚酯纤维比不了的。 以前睡觉换衣服时,聚酯纤维和头发擦出的静电在夜里发出小小的噼啪声,亮起一个火花,刹那间又被黑暗吞噬了。 然后她就百无聊赖地和黑暗的虚空对视着,在宿舍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全归于沉寂之后,闭上眼睛转身进入梦境。 虞万林摸着身上的毛衣,觉得指尖有些发烫,毛线带起的不是电火花,而是盛开在心底的一小片烟花。她蜷起两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 “姐姐,这毛衣好暖和。” “我织的,怎么样?确实挺合身的,给你穿着吧。要不上山给你冻成冰溜子,再生病了,我可成了罪魁祸首。”冷冬香伸出手来给她理了理衣领。 虞万林被冷冬香的视线注视着,觉得这毛衣穿得身上热热的,脸也热热的。 想说“谢谢姐姐”,可自己这些天一直在谢谢姐姐,除了谢谢难道就做不到别的了吗? 她有些沮丧起来。 最后郑重地点头:“谢谢姐姐,我会珍惜的。” 第二天,二人来到了白水庄。 冷冬香说白水庄在那座山脚下,在这住一晚再上山时间最合适。至于年豆包,被暂时送到了卖报纸的奶奶家。 白水庄是个小村子,一户户延绵开的平房,一眼望去,后山的野草疯长多高。有些黄了,有些青着,没占田没占地,倒也和人井水不犯河水。 芦苇后头是另一道山梁,在秋日淡淡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朦胧的青色。 进了村不远有个水泡子,几只灰黑色的鸭子在里面凫水,见人来了也嘎嘎叫。 “这几只可厉害,会追着人拧。” 虞万林听着冷冬香的介绍,再看鸭子眼神中多了几分敬意,脚下也不由得离水泡子远了点。冷冬香看在眼里,抿嘴笑了笑。 这里每户都是一个小院,围着砖墙铁门,贴着鲜红的对联和红福剪纸窗花。 走过几户人家,冷冬香停下了,在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 “来了。” 院内传来一个有些年迈的声音。 大门敞开,左手是鸡舍,墙边堆着苞米棒子,像金黄的珍珠,码得整整齐齐。 姚婆婆的腰有些弯了,头发灰白,但精神矍铄。看见冷冬香,婆婆眼中满是惊喜,脸上的皱纹汇成一个笑容:“冬香来了!” 冷冬香拉住老人的手:“您身体最近怎么样?我今年都来晚了,前阵子走不开。” “嘿,啥大事儿也没有。这儿本来也不用你跑,有小林她们几个呢,这苞米都是她们帮着摘的。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儿,就喂喂鸡。” “好啊,保暖布没钉呢吧?一会儿我帮您弄上。” “好啊,往年这种事也多亏了你和江丫头了。” 姚婆婆目光往冷冬香身后看了看,一眼看到了穿毛衣的虞万林:“江丫头今儿个没来?” “她还没回来呢。这是我那儿的租客妹子,小虞。” “哦哦,看我这记性。”姚婆婆伸出手指点了点数:“她多会儿走的?” “立夏走的。” 姚婆婆点点头:“那么久了。听说茂云厂办的不错,她在南方要学的东西应该挺多。唉,眼瞅着入冬了,不知道她过年还回来吃饭不。” “应该会吧,过年肯定是要回家的,不然一个人在外地心里怎么好过?” 一个人在外地,心里怎么好过。虞万林心里有点酸涩,像咬开一颗不熟的黄柠檬。 就算是在原本的世界,自己也没有一个温暖的家。但是在这里,她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她悄悄捏了捏毛衣袖子。 姚婆婆打量一下虞万林,笑道:“你们先别急着忙活,先坐下吃个饭。夏天最后一批菜留着呢,谁有福谁吃咯!” 灶下的柴火噼啪地响起来了。虞万林没见过土灶,一边削土豆一边看冷冬香用烧火棍拨柴火。 两个人一起揉面团,黄的白的面剂子都躺在案板上,黄的用擀面杖压过去就成了玉米面饼,白的在冷冬香手里变出,撒上葱花花卷。 虞万林手里的玉米面剂子被冷冬香拿走一块,片刻一只黄色的团子放在虞万林面前,上面还立着两只尖尖耳朵。 “年豆包?” “像不像?” 虞万林点点头:“像。” 冷冬香又在团子上刻出简单的线条,年豆包变成了笑眯眯的招财猫。虞万林好奇地接在手心里端详。 备好了菜,把芸豆、玉米、鸡肉、土豆都下锅,玉米面饼和花卷贴在锅壁上围成一圈,不大会儿工夫香气就飘出来了。 “开饭了!” 第9章 方寸之距 小圆桌摆在屋里,贴着炕头。姚婆婆坐在炕沿上,虞万林和冷冬香搬了凳子坐。 姚婆婆把两个鸡腿夹进二人碗里:“我岁数大,啃不动了。小虞多吃点,怪瘦的哟。” 虞万林谢过了姚婆婆,又干了半碗大米饭。 鸡腿和蔬菜带着柴火锅气,格外香。 “听她们说,茂云都上报纸了,日子越来越好喽。” “是啊,那些小姑娘在那儿上班,都说待遇好。就是产品没外销那么远,可也算挺好了,现在刚起步嘛。” 虞万林插不上话,低头吃饭。姚婆婆突然一拍大腿:“前个儿她们给我送了桶山里红酒,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冬香快去拿过来,你们俩尝尝。” 姚婆婆年纪大了,酒喝了一杯就不喝了,剩下的由着两个年轻人喝。 山里红酒是自家酿的,罐子底部躺着一群山上摘的山里红,让酒透出橙红的颜色,看见这颜色虞万林莫名想起冷冬香。 自己真是不清醒了,看到院子里的红花想起冷冬香,看到一盅酒还能想起冷冬香。 她自嘲地摇摇头,把这些没来由的想法甩出脑袋。转头看了一眼,冷冬香已经满了一杯往口中送了。 虞万林尝了一口,入口先是一点辛辣,随后是酸甜的山楂味,饮入喉中带着一丝暖意。 “真好喝。”虞万林又满了一杯,接着一杯。 姚婆婆问:“你们去哪儿摘蘑菇?” “就这后面那座山。今年摘的晚了,那块估计去的人少,还有得摘。” 第10章 “两个人去还行。唉,小时候你们也没少往那山根底下跑。这几年怪事多,那山没什么人去了。你们两个早点上山,早点下山。” 冷冬香点点头:“是要早点去。不过没人还真不一定,现在年轻人胆子都挺大。就来我餐馆那些小姑娘吧,一个比一个胆大。” 虞万林脑海中浮现一个人,高桓宁。 “胆大是好事,江丫头一下子飞那么远,也是她胆子大,有出息。” 冷冬香的笑容收敛了。 “其实……走与不走都是好的。” 几人都不说话了,低头吃菜。 吃完饭,冷冬香和虞万林一起钉保暖布。 冷冬香扯着保暖布一头,虞万林拉着另一头,把平房檐下几个容易漏风的地方盖严实了。 忙活了一会儿,虞万林觉得热起来,便把毛衣脱了叠好放在炕上,出来继续干活。 “为什么不脱校服?毛衣不喜欢?” 虞万林赶忙跑到冷冬香眼前,认真地看着冷冬香的眼睛:“就是因为喜欢毛衣,怕干活弄脏了它。校服弄脏了也好洗,那毛衣……我可要好好穿着。” 冷冬香看看虞万林着急的表情,忍俊不禁:“逗你玩的,现在是热了些,毛衣不穿也可以。”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虞万林的侧脸:“脸怎么这么红?不会又发烧了吧,还是中暑了?” 虞万林把双手放在脸颊上感受了一下温度:“不知道,就是感觉身体好热,有点晕,还有点困。” 冷冬香视线在虞万林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像是猜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忍不住轻笑:“你不会是……不会喝酒吧?” 酒? 虞万林一怔,片刻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原因。 冷冬香忍俊不禁:“走,吹吹风透透气就好了。” 虞万林跟着冷冬香来到屋后,在田埂上坐下了。 冷冬香棕发在晚霞下笼罩着一层金色,像远处被风吹拂的麦浪。 “学生妹,酒没喝过,那个认得吗?” 冷冬香抬手指向一株一米来高的作物。 虞万林并不认得,盯着顶端黄色的穗子看了一会儿:“高粱。” “你尝尝就知道了。” 她折下一棵从中间劈开,递给虞万林一半。虞万林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外面的皮剥掉,发出嘎吱嘎吱的响。汁水顺着芯流到手上。 “快吃!这是甜杆。”冷冬香推推她的手。 虞万林学着冷冬香的样子咬了一口,入口是清甜的汁水,带着一种天然的青草味。冷冬香也掰了半截,两人一边吃,一边吐出些绿色的渣子。 早知道不喝那么多了,虞万林想着,又被姐姐拿住了一件她不会的事情。她忘了山里红酒,再甜也是酒,这红色甜水一般的东西也是要醉人的。 天黑了,两个人回屋坐在炕沿上。姚婆婆在主屋睡下了,老人家总是睡得早些。九月初的夜晚冷了,但是炕上热乎乎的。虞万林靠在被垛上,眯着眼睛看对面墙上发黄挂历上抱着胖鲤鱼的年画娃娃。冷冬香在一旁翻了翻针线笸箩,细小的声音传到虞万林耳朵里。 过了会儿虞万林听到冷冬香问:“睡觉吗?” 明天还要早起上山呢。 “好。” 两个人一个在炕上一个在地下把牡丹花大被铺开,冷冬香拉了灯绳。 “啪嗒”一声轻响,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熄灭了,唯有透过窗户隐隐可以看到一轮圆月亮。 虞万林躺在冷冬香身侧,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的棉花味、炕席的干草味和冷冬香身上温暖的淡淡香气。 白日劳作的疲乏本如潮水般漫上四肢,此刻虞万林却没有了困意。她感受到冷冬香的温度和轻轻的呼吸,于是她怎么也睡不着了。 姐姐的一缕发丝就在自己枕边,只要伸出指尖就可以触及。那发丝分明蘸了窗外月亮的光泽,啊,姐姐的头发上有月光。 朦胧之间,视觉迟钝了,可其它感官却极其敏感起来。她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最终,指尖只是极轻、极轻地,悬停在那片月光之上方寸之距。 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叫醒了她,虞万林凝视一瞬黑暗中姐姐的剪影,渐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虞万林被冷冬香叫起来,告别姚婆婆进山。 “这座山叫什么山?” 冷冬香摇摇头。“不是所有山都有名字。” 虞万林回头看她,冷冬香棕色的发丝被风吹到虞万林面前,让她想起连绵的秋山。秋天的山是褐色的,山上的云雾也是山的腰带子。 “把手伸出来。” 冷冬香拉起虞万林的袖管,掏出一个小绿瓶子在手腕处抹了几遍,熟悉的薄荷脑味道被风吹到虞万林鼻尖。 “这是……防中暑?” “防蚊虫的。” 虞万林扶额,自己真是睡糊涂了,习惯了上学的时候用风油精提神,都忘了它防蚊虫的功效。 “山里有蚂蟥,千万不要挽裤腿。”冷冬香说着往手心倒了写淡绿的液体,涂在虞万林的颈间。 两人踏上了山。 走了一段路,冷冬香从背篓里掏出一块生肉穿在灌木丛枝上。 看着虞万林好奇的目光,冷冬香笑了笑:“万物有灵,这是表示我们的到来不会伤害它们。” 第10章 吓到啦? q弹是什么意思? 虞万林点了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冷冬香身侧。 “这条路确实难走了些,这座山来的人少,我们走这条路还能快点下山。” 虞万林点点头,对于这种事她没什么经验,都听冷冬香的。新鲜感在她心里占据了上风,一点也不觉得累。她左看看右看看,找可能出现的蘑菇。 很快,她发现了一簇黄褐色的蘑菇,看起来人畜无害:“姐姐,蘑菇。” 冷冬香凑近那颗蘑菇:“这是毒蘑菇。” 回过身,拍了下正屈身观察蘑菇的虞万林的头。 “这种蘑菇是可以吃的,这是红蘑,炖什么都好吃。” 冷冬香拍了拍红色的蘑菇,将几株采了下来,又抹了把旁边潮湿的树枝和土盖了上去。 “为什么要拍蘑菇?” “这样它们伞盖下的孢子就可以继续生长了。”冷冬香把蘑菇丢进背篓。 虞万林顿觉自己好像一颗拍拍就可以掉落孢子的小蘑菇。 “大蘑菇的伞盖很软,你可以拍拍。” “很q弹。” 冷冬香眼神有些疑惑:“‘q弹’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像猪皮冻一样,嫩生生又有点韧劲儿的感觉。” “你这么一说,确实和猪皮冻有点儿像。可惜现在只有蘑菇,没有猪皮冻。你要是待到过年,有猪皮冻包子吃。” “这是榛蘑,这是松茸,这是鹿茸菇……” 一株蘑菇在眼前,虞万林眼疾手快地伸去,下一秒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上。 冷冬香的手缩了回去:“让给你了。” 虞万林不客气地把蘑菇丢进冷冬香背篓里,跑开了。 “怎么啦?” “我要自己找到更多蘑菇!” 虞万林说着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脸颊。 “看这边!” 虞万林回头,冷冬香站在一棵果树下,把一个球形不明物体扔了过来。 她眼疾手快地接在怀里,是个梨子。 “可甜了。” 冷冬香扬扬手,她的手中也有一颗梨。 “还有多久到山顶?”虞万林擦了擦脖颈的汗水,这会儿太阳升得挺高,还真有些热。 “到山顶做什么呀?我们是来摘蘑菇的,多摘蘑菇就可以了,不是所有的爬山都要到顶的。” 不是所有的路,都要走到山顶的。 虞万林吃着手中甜脆多汁的梨,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日复一日重复如被印刷机打印好的生活,让她忽略了人生不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实际上如同上山的路有许多条,有的选择是当下时机最正确的,但如果走不好,也不代表没有路了,另一条路就在各人的心中。 她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吃梨。 “再摘一些我们就下山。回家之后把蘑菇晒好,明天去镇上卖小部分,剩下的冬天我们自己吃。要是今天不晒,蘑菇很快就烂了。” 说着话,二人被风吹得打了个冷战。 抬头看天,正午的太阳正被黑云一点点吞噬。 “要下雨了?这广播的天气预报真不准。”冷冬香连忙拉起虞万林:“快走!” 上山还是下山? 冷冬香解释道:“这里离山顶不远了,快走半个小时能到。山上有庙,我们去那儿避雨。” 两人不敢再耽搁,沿着崎岖的山路紧赶慢赶。虞万林心里着急,加快脚步。可到底是缺乏爬山经验,猝不及防踩到一块凸起的树根,脚下被狠狠一绊。 “小心!”冷冬香赶忙伸手拉起她的胳膊,但虞万林的腿还是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 第11章 虞万林倒吸一口凉气,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怎么样?能走吗?” “没事,可以的。”虞万林扶着冷冬香的手站起来,试了试腿还可以活动,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向上。 感觉到丝丝雨点落在身上的同时,一座小庙出现在眼前。 二人推门而入,说是许久不曾有人涉足了也不为过。神像蒙尘,香炉空置,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和尘灰混合的气味。冷冬香放下背篓,回身将木头门栓插好,阻挡了门外倾斜的雨幕。 顷刻间,黑云撕开一条裂缝,大雨倾盆。 二人在桌前坐下。 “腿怎么样?” 虞万林提起裤管,还好有校服裤子缓冲,膝盖只是破了点皮,青了一大块。 “还痛吗?别动。”冷冬香从背篓里取出一方小手帕,用水壶里的凉水打湿,小心地盖在虞万林的膝盖上。 “谢谢姐姐,没那么痛了。”虞万林笑了笑,不想被姐姐看扁了:“幸好我们在下雨之前爬上来了,不然我们今天就被困在这儿了。”虞万林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她自觉帮不上什么忙,也不熟悉地形,只能说些安慰的话。 “十五六岁的时候爬过,好几年之前的事了。别紧张,这季节雨多,像这种暴雨可能一会儿就停了,就当是歇歇脚。” 虞万林点点头,虽然没有手机让她有些不适应,但情况也不会太糟糕。目前二人都在安全地带,水和食物都充足,有御寒衣物,这座山又不高,希望不会有太坏的情况出现。 “你知道么,这座山虽然没有名字,但是有一个传说。”冷冬香眼中闪烁着神秘的期待。 “哦?什么传说?”一句话成功把虞万林的注意吸引过来,她往姐姐身边靠了靠。 “传说——最早是五六年前,具体时间也不记得了。有一人去山里打猎,遇上了……” 冷冬香的语调太真实,虞万林恍若身临其境,听得后颈发凉:“遇到了什么?” “在树林子里绕来绕去,怎么也走不出去——就是常说的‘鬼打墙’。走不出去。接着眼见一个接一个的奇观,想靠近仔细看却怎么都保持一段距离,像做梦似的。那人下了山,回到家里发现家人已经找了她好几天,但在她的印象中只在山上待了一个白天。她把看到的景象给别人讲了,有好奇的又给她上山去看,到了地方除了雪地和树林什么也没有,才知道都是幻觉。” 虞万林听得入了神:“后来呢?” “有人说她是中了瘴气,出现幻觉是因为碰了毒蘑菇,各种说法,没那么玄乎。”冷冬香拍拍她的背,又把虞万林的手握住:“学生妹,吓到啦?跟你说啊,第二年来这座山的人确实少了,结果就有八九个人组织了一个采摘队,每人采摘了一大袋子下山,什么事也没遇到。你看,我们一路走上来和别的山哪有什么不同?都一样嘛。” 听起来还挺有科学依据的。这一路走过来除了遇上下雨,也算顺利。 “看到那群人下山的战利品,还有人还怀疑之前那个故事就是那群人编的呢。” 手被冷冬香温暖的手握住,虞万林心里踏实了些:“那是噩梦,还是好梦?‘奇观’是什么?” “不知道,没人说她看到了什么,或者没有流传下来。只是有一点,据说只要不相信那些眼前看到的东西,就能坚持走出去。” “也就是说那个人在山上一直走不出来是把那些幻觉当成真实的,所以才被困住?” “谁知道呢,这大概就是个很容易穿帮的饭后笑料,经不起细琢磨。” 虞万林听出姐姐极力避免自己被吓到,从一开始的故弄玄虚都变成打假了。大概深山老林里确实天然带着点儿恐怖的成分,她笑着点点头:“还行,没什么吓人的。编故事的人自己都说了,只要‘不信’就行了。” 这句双关把冷冬香也逗笑了:“是啊,小时候我们经常上山玩,春天夏天山上好玩的更多。” 哗哗的雨声里,虞万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你们那会儿每天干什么?下河?爬山?” 冷冬香想了想才明白,“那会儿”是指自己小时候。 她没回答,反而问:“你多大了?” “十八。” 按现代世界的年纪,虞万林成年没多久。 “那什么叫‘我那会儿做什么’?好像咱俩童年多不一样似的,我也就比你大了三四岁。” “哦,我差点忘了,学生妹你是城里人吧?难怪,河没下过,山也没上过。” 一到这种时候冷冬香就喊她“学生妹”、偏是冷冬香猜的够准,虞万林无可反驳。 “那你呢?你们城里什么样儿?感觉你在银昌还有点不习惯似的。” 第11章 留个纪念 她不经意间流露的无所适从都被冷冬香看在眼里,冷冬香以为是出于生活不同的不适应。 “我这两年都在学校读书。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大家订了大家抢着去开水房和洗漱台,冬天天不亮就往教学楼走。路上很多同学,大家困得不想打招呼。到了教室早就有同学在了,教室里一股包子和咖啡味。然后开始上课上自习,晚上九点半放学。” “一天这么久?” 冷冬香刚想问“咖啡”是什么,却被作息时间吸引了注意。算了算,从来没想过一天的时间有这么长。 “那时候觉得有盼头,只要学习就能看见亮儿。现在想起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雨点小了些,声音倒格外催眠。 “累了?睡会儿吧,这有我呢。” 虞万林坐在地上,头枕在胳臂间睡着了。 她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睡眠需求似乎多了一些。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在学校参加主题教育大会的时候,她在操场上站着都能睡着。 可能是身体到了安全放松的地方,把之前那些被忽视的需求又捡起来了。 再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醒啦?”冷冬香从门外走进来:“雨停了,咱们下山吧。” 虞万林点点头,捡起背篓和冷冬香一前一后下了山。 上山的时候,两个人是并排走的。虞万林有时候发现了新奇的植物到树下去观察,冷冬香也会停下脚步,在原地笑着等她。 可下山时,冷冬香仿佛很着急,在前面走得很快。下过雨的山路有些湿滑,虞万林的鞋是普通板鞋,几次差点摔倒。 是不是姐姐想早点下山,但是自己睡觉耽搁了时间让姐姐生气了? 虞万林想着,脚上动作加快跟上冷冬香,伸手想接过冷冬香背上的背篓:“姐姐,我帮你背着吧!” 冷冬香低头走得急切,没说话。 虞万林有些无措地停下动作,一阵山风吹来,身上泛起凉意。她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只想快些下山,快些到家。 但是冷冬香脚步却越来越急,越走越快,两人之间始终有着几步的距离。 她望着姐姐的背影有些委屈:姐姐是不是在赌气,故意不想让她跟上?难道要把自己丢在这里吗? 正低头胡乱想着,女人的脚步却毫无预兆地顿住,蓦地转过身来。虞万林收势不及,险些撞进她怀里。 “姐姐,怎,怎么了?” 冷冬香漆黑的瞳眸盯着虞万林,唇角勾起一个月牙的弧度,没说话。 冷飕飕的风吹得树叶哗哗乱响,虞万林被冷冬香那双杏眼盯得有些不自在。本是秋水一般的眸子,此刻却像两处深不见底的寒潭,像要把灵魂吸过去。 “那朵花。好看吗?” 虞万林猛地回神,顺着冷冬香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山包上确实有孤零零的一棵树,红花星星点点缀在枝头。 她点了点头:“好看。” 冷冬香抿嘴笑:“是么?那你去帮我摘一朵来。” 虞万林转身走过路边的灌木丛,到那颗树前挑了一朵大的摘了下来。她不认得这是什么花,颜色鲜红秾艳,在枯黄的秋山中独占一枝。 她把花捧到冷冬香面前。 冷冬香还是抿嘴笑着。片刻才说道:“你觉得它放在哪儿合适?” 虞万林伸手把花往冷冬香耳侧比了一下,冷冬香笑着没动,于是那枝花就稳稳地簪在冷冬香的发间了。 冷冬香抬手扶了一下鬓边的花,半喜半嗔地看了虞万林一眼。 虞万林顿时怀疑自己的花摘少了,可冷冬香却转了身,继续往前走了。 于是她又快步跟上。 一路下了山,她才觉出腿酸脚痛来。可亏得冷冬香走得快,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饺子馆锁着门,两个人各自回了屋。到分别虞万林也没听冷冬香对她说几句话,只叫她把背篓放到后院,明天早点起身进城。 虞万林都记了下来,可还是想不通姐姐为什么不理她了。 “我们不是要去卖山货吗?” 城里很热闹,虞万林心里却没了底。冷冬香并不卖山货,走到一个小摊位前,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个爱吃吗?” 第12章 原来是现炸的五色虾片。虞万林看着像眼镜片一样硬硬圆圆的薄片跳进油锅里,变成了膨大酥脆的炸虾片:粉的,黄的,绿的,是这个年代极畅销的零食。 虞万林没吃过虾片,在她生活的年代,这种现炸的虾片已经成为时代的眼泪。 于是她咽下口水,点了点头。 冷冬香把毛票递给摊主,摊主打开一个纸袋,用铲子装了一大堆,递给站在一边空着手的虞万林。 冷冬香拿起一片放进嘴里,虞万林也学着她拿起一片。虾片的边缘是卷的,咬上一口是咸香的大虾味。 “真好吃,谢谢姐姐。” 冷冬香点点头:“留一些一会儿吃。” 又买了棉花糖,白色的,像云彩。虞万林扯下一丝云彩放在嘴里:原来棉花糖是这个味儿。 在她的世界,棉花糖偶尔出现在旅游景点和商场,有好看的颜色和形状,但二三十的价格也让人望而却步。 原来棉花糖是这个味儿。 “甜不甜,学生妹?” 虞万林点点头。她有些懊恼自己的不争气:自己没下过河,没爬过山也就算了,连棉花糖和虾片都没见过!走在九几年的街头,她还是对那么多事物陌生。 “好甜。” 冷冬香像看穿她心思似的笑了笑,总算提出了一个她熟悉的事物:“走,看电影去。” 看电影!这件事是虞万林所熟悉的,在学校的毕业晚会上,会组织大家免费看电影。 今天是周六,来看电影的人不少,还有一些小孩子,拿着冰激凌欢天喜地,像过年。 冷冬香拉着虞万林的手,怕她们走散了。姐姐的手今天有点凉。 电影票十块钱一张,虞万林心里算了一下,看电影算是比较奢侈的消遣了。 冷冬香不眨眼地付了钱,手里捏了两张电影票。 “到进场的时候要剪票的。” 冷冬香把票在虞万林眼前晃了一下。电影名字是《蓝调玫瑰》,墙上海报画着玫瑰花和女人的剪影轮廓。 排队进了场,虞万林抱着怀里的虾片袋子坐下,冷冬香把剪好的票放进虞万林的口袋,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留个纪念。” 虞万林侧首看她,冷冬香却转过脸认真地看向黑洞洞的大屏了。今天所有的事虞万林都没搞明白——不是来卖山货,然后去商场买些生活用品的么,为什么两人最后跑到电影院了? 她想开口问,忽然影院陷入了一片漆黑,电影开始放映了。 瞬间的黑暗让几个小女孩发出惊叹,冷冬香侧首,与虞万林四目相对。 但是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电影讲了什么内容呢?虞万林好像看了,又好像没看。 电影的开场,是一枝插在玻璃花瓶里的玫瑰花。看见这一幕,虞万林想起簪在冷冬香发间那支无名花来。 冷冬香从纸袋里摸走一片虾片,电影继续。 什么电影,不如冷冬香好看。 虞万林也把手伸进纸袋里,却触到了冷冬香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点细小的静电“啪”地炸开。虞万林心头一跳,手放下虾片自己逃了。那细微的酥麻却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耳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满脑子都是:这电影可真电影啊。 当她平复了心情,身旁的冷冬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席了。她看了看兴致颇高的观众,大概明白——这个时代的电影之所以作为一项娱乐活动,不一定要多么精彩,也可以是图个氛围,图个热闹。相比于坐在这看不知所云的电影,她更想出去透透风。 冷冬香就在场外站着,这里是电影院后面的走廊,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很疲惫地亮着。 她脚边有瓜子皮,有空易拉罐,大概这是个不大讲究的角落。等人的人和被等的人,都曾在这站着,然后遗留下点东西。最开始的时候自然是有人打扫,可每天都有一群人在这等着,每天都有一群人被等着,日复一日的等待让这些消磨时间的东西在这里堆成了人来人往的坟。 有些心事,只被那盏白炽灯听见了。 冷冬香倒是没买瓜子也没买啤酒,只是在那站着,见虞万林来有些惊讶:“不看了?我来这儿透透空气。” “我也来这透透空气。” “好看么?” “还行。” 冷冬香笑笑:“那我问你——那个女一号,说了什么来着?” 什么女一号?虞万林对主角的台词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坐在那儿光揣摩冷冬香带自己走这一趟的用意了。 虞万林摇摇头:“太多了,不记得了。” 冷冬香眼睛也弯起来:“一句也不记得了?学生妹就这么差的记性?” “你不是也没看?” “我早看过了。”冷冬香抿起嘴。 看过了还带我看? “要是你,你会像主角一样傻等吗?” 虞万林愣住了。 冷冬香还是冷冬香,她的眼睛像深秋的水潭,睫毛飘飘摇摇,怎么像河岸边的芦苇草呀?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而出,在虞万林心里,映照在对面的水潭里。 “如果要等的人是你……那我或许,也会一直等下去。” 这一句的声音有些艰涩,可下一句就很迫切了。虞万林上前一步:“姐姐,你会让我等么?” 作者有话说: ---------------------- 是小虞在做梦,再梦一章就醒了 第12章 喜酒 老师傅用小铜勺舀起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轻转,糖液便如丝如缕地落在反银光的铁板上。 “要两个,一条鱼和……”冷冬香余光看虞万林。 “一只蝴蝶。” 师傅应了一声,又起一勺糖,勺子流连间,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便悄然成型。待糖液稍凝,便贴上一根木签。冷冬香先伸手,接过了那条尾巴微翘的糖鱼:“你还挺会选的,那我要吃鱼。” 虞万林举着那只蝴蝶,糖翅在夕阳下通透晶莹,闪着蜜色的光。她低头,小心地在蝴蝶翅膀的边缘轻轻咬了一小口。糖片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轻响,浓郁的麦芽甜香瞬间在口中化开。 口中是麦芽糖的香甜,心里却是那个女人的一嗔一笑。 “吃完了?好吃么?” “你肯定还有。” “有什么?”冷冬香抿嘴:“麦芽糖?还是糖块儿?那个家里才有。” 虞万林没有答话。她望着冷冬香弯成个月牙的唇线,那里刚才还沾着一点糖光,此刻正含着笑,提起那个温暖的小家。 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微微倾身,吻上冷冬香的唇。 这是一个很短又很甜的吻,虞万林的脸好像被晚霞染了颜色。 冷冬香笑眯眯盯着虞万林,后者被盯得心虚不敢抬头,她才大发慈悲地移开眼睛。拉起虞万林的手,走进了街上的照相馆。 被那样的眼睛注视着,没有人会不分神。 照相馆的墙上贴着巨幅风景画,打扮时髦的老板笑着迎上来,问二位想要什么样的写真。 二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虞万林垂下眼睛,指着红底的对老板说就要这个。 冷冬香就笑。 老板扛着一米多高的摄像机架过来,红色背景前,穿校服的女孩和穿红衣的女人站好了。 虞万林偷眼看冷冬香,冷冬香察觉她的视线,也微微侧目。两道视线相撞的刹那,虞万林如同被烫了一下,匆忙低了头。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定格成了一张照片。 “看镜头——” 这次二人都调整表情面向镜头,咔嚓,又是一张照片。 两张照片洗出来递到二人手中,老板笑成一朵花:“祝你们幸福。” 两人坐汽车回了家,并排躺在后院的躺椅上看月亮。 “过来,陪我喝两杯。” 酒有些苦,有些辣。几杯酒下肚,眼前冷冬香的身影似乎有些重叠。 “学生妹,酒量这么差,到时候可怎么办?” “嗯……姐姐,什么时候?”虞万林感觉晕乎乎的。 “还能什么时候?”冷冬香把酒杯从虞万林指间拿出来:“我们挑个好日子,把喜酒办了吧。” 虞万林一下子醒酒了。 喜酒?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遥远,可是要跟姐姐办呀。 “真的?那我就真有一个家了。姐姐,我们结婚吧。” 又一些日子过去,二人穿上了裁缝赶制的红喜服。 一寸寸把喜服看过,冷冬香帮虞万林穿在身上。 “难为裁缝不知道我的身量,还做得这么合身。”虞万林感叹这个年代手工的技艺,放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和量身定制没有差别。估计定衣服的时候,都是有那几个固定的尺码。 “裁缝不知道,我难道也不知道?”冷冬香帮虞万林系着喜服背后的扣子,呼吸落在她耳畔:“你猜那毛衣——是怎么织出来的?” 第13章 虞万林整理衣襟的手一顿。 “不愧是学生妹,穿上这喜服,倒像个进京科考的状元。” 大红色的喜服,把虞万林的脸也映红了。 “你穿喜服真好看。”虞万林眼里的认真落在冷冬香眼里。 大红的褂子上刺绣花鸟,八宝颜色流光溢彩,衬得冷冬香像冬天岭上的一捧雪。 而这雪的温度,是温是凉,抑或滚烫,只有虞万林知道。 顿了顿,虞万林又补上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姐姐,你穿什么都好看。” 在这样如画的白山黑水里,你注定要爱过一个热烈如山刺玫的女人。 喜酒摆在白河庄。冷冬香说自己是在这里长大的,白河庄是她的家。 虞万林点点头,哪里有姐姐,那就是家。 她不认识宾客,但一桌桌的场面热闹极了,冷冬香一边拉着虞万林敬酒一边介绍。到了姚婆婆这桌,婆婆笑着拉起二人的手,每人手里都塞了个铜镯子。 “拿着呀。”冷冬香用胳膊轻轻拐了虞万林一下:“黄铜镯,凰同琢。” 二人一齐行礼,致谢来往宾客。 酒席散了,二人回到灯下,头上是红帐,身下是喜被。再看那对铜镯子,是一对戏水鸳鸯镯。 “姐姐,你说的那个黄铜镯……是什么意思?” “你呀,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冷冬香眼睛觑着她:“学生妹读了那么多书,这种时候装糊涂。” 她假装气恼转过身去,却把手伸到虞万林面前。 虞万林挽过冷冬香的手把镯子戴上,尺寸正合适。听见冷冬香低低的笑,自己脸也热起来。 “好姐姐,告诉我吧?” “把手给我。” 虞万林把手递过去由着冷冬香戴另一只。 冷冬香拉起虞万林的手,咬了一口她的指尖。 “黄铜镯,凰同琢。凡是相爱的女子都可以戴的。” 原来黄铜镯子是这个意思。 入冬了,一天比一天冷。虞万林问冷冬香,哪儿飘来的红薯味? “什么红薯白薯的,要是有老鼠,早被年豆包吃了。” 虞万林转头叹息的工夫,冷冬香从土灶里掏出一个烤红薯。 虞万林去拿,却被烫了手。冷冬香抓着她的手放在水龙头下面搓了又搓,摸到她中指指节上常年写字磨出的茧。 “真是个学生妹。” 冷冬香把大红薯分成两半:“吃吧,最甜的地瓜。” 虞万林接过地瓜,自己险些又被烫一下。 后来灶台上不见了红薯,虞万林拿起台历看,已经腊月了。 开始做腊肠,挂在腊肠旁边的,是晒得金黄的地瓜条。 冬天天黑的格外早。饺子馆提前关了门,两个人回家窝在床上听收音机节目。 当破晓一天比一天提前的时候,春天来了,她们一起去姚婆婆家帮忙,坐在屋后的田埂上,看阳光把土地晒暖,烘烤成田字形的鸡蛋糕。 夏天到了,两人把两把藤椅从屋里搬出到院里,晚上并排躺在藤椅上看星星。 “今天星星好多啊。”冷冬香说。 “我许多年没看过这样的星空了。”这句是虞万林在心里对自己说的。 第二年,虞万林参加了高考。 她读大学在省城,离银昌远,也不远。 她的分数可以去很多好的大学,这是离银昌最近的一所。 走的那天她望着车窗外的冷冬香,觉得还是有点远。 在宿舍的昏黄灯光下,她写了封信。 “我会做雪衣豆沙了,姐姐什么时候来吃?” 两人从隔壁变成了共住一间出租屋。每天晚上下课回来,老旧的筒子楼上,总有一盏灯是为虞万林亮的。她走到楼下,就能远远看见那盏灯,然后一路跑上楼梯。 “说了多少遍别跑,脚步声放轻我一样听得见。” “姐,我得奖学金了。” 两个人在灯下数了一晚上钱,一边数一边讲起之前的故事来。 这些钱交到包租的女人手里,二人有了一家服装店。 服装店在大学旁边,很多学生都爱去,到了讲价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嘴甜。女孩们叽叽喳喳拿着心爱的衣服,说冷冬香是“最好看、最温柔的老板”,人美心善。 冷冬香笑一笑,拨动两下计算器,报出一个优惠的价格。 虞万林下了课,经常会来店里帮忙。买衣服的女孩们看看大学生腕上的铜镯子,又看了看老板敲计算器的手上那只一模一样的铜镯子,都轻轻笑了。 小店的服装很符合学生的审美,也赶上了时代的潮流,加上冷冬香这样有人气的老板,生意很难不红火。 这天虞万林和冷冬香一起整理着新进的一批货,冷冬香拿起一件衣服,久久没有放下。 “这件衣服怎么了?” “是茂云厂的。”冷冬香点点头:“很好,看来茂云的生产线越来越大了。我去拿个人模穿上。” 冷冬香转身走进仓库。 虞万林看着她的背影,姐姐好像掉眼泪了。 虞万林毕业了,她们收拾行李,回了银昌。 银昌的一切好像都还在,都还是老样子,筒子楼还是筒子楼,棚户区还是棚户区,绿色的报刊亭还在,红色的公用电话亭还在,什么都没变过。 饺子馆是冷冬香自己的,这几年对外租过一次,但是那人的经营最终黄了,背井离乡。所以饺子馆也没变。 白河庄也没变,白河每天冲出渡口,厚厚的冰层无法遏制深处的潮涌,从一百年前流到一百年后。 虞万林在镇上当了老师。 有人来冷冬香的饺子馆吃饺子,盯着冷冬香看了半天,问她:“您是虞老师的爱人吧?我在她办公桌上见过你的照片。本人比照片还漂亮。” 冷冬香偷偷回屋,把那张一点灰尘都没有的合照擦了又擦。 把笑出来的眼泪也擦了又擦。 虞万林下班了,看到饺子馆里冷冬香的身影,悄悄回家做了一盘雪衣豆沙。 “趁热吃。”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最爱吃这个。” “等退休了,我就在你隔壁开个炸串店。” “那你白天来饺子馆帮忙,晚上我去炸串店帮忙?” 两个人都笑起来。 时间一晃,就这样过了好多年。 第13章 进城 一阵冷风吹在脸上,虞万林如梦方醒。 “醒了?” 听见声音,虞万林回头。 庙门斑驳的门框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她脸上覆着一层素白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淡淡的眉眼。身上穿的衣裳样式极怪,像一块质地粗糙的深灰麻布随意裁开几刀,裹在身上随风吹动,几乎瞧不出身段。 虞万林觉得这人身上很有些古怪,可是自从自己到了银昌,古怪的事还少么? 她苦笑一下,这个梦太长、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是真的,哪里开始变成了假的,长到她以为自己在那个也寒冷也温暖的小县城里和冷冬香过了一辈子。 她摸了摸口袋,没有电影票,只有那几张纸币还在。手腕上空无一物,更没有什么黄铜镯子。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梦。 女人见她恢复了清醒,点了点头,声音清冷: “你身上的东西来历很大,‘它’有危机感,自然让你们不宁。” “‘它’是谁?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你看一下左边口袋。” 虞万林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指尖在布料内侧触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硬币? 她将它掏了出来。摊开掌心,一枚银白色的扇形鳞片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珠贝一般的幽幽冷光。 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口袋里的!? “就是它。”女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带着它,有害而无益,不如交于我。‘它’也不会再缠着你们了。” 虞万林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局面:“如果这些都是你造成的,而你又装作好心人站出来,实际上是为了这个东西怎么办?在知道它的作用之前,我不会给你。” 女子微不可闻地轻笑一声,随着她轻轻一抬手,虞万林手中的鳞片被风吹起一般飘飞消匿。女子摊开手掌示意虞万林观看,那枚鳞片已静静躺在女子手中。 “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吗?” 虞万林自然是不知道的,只能瞪着眼前女人,提防她下一步有所动作。 “那它就是不属于你的,你既不会使用它,又没能力守住它,留在身上只会徒增祸端。” 女子漫不经心地用指甲敲了敲鳞片。 “回去吧,和你同来的人还在等你。” “她怎么样了?”想到冷冬香,虞万林一脸担忧。 “她不会有事的,因为‘它’是冲着你身上的东西来的,况且也未曾伤害你们。” 第14章 虞万林抿唇,思考女人话中的真实性。 “你是人吗?” 女子像听到一个了不得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前仰后合,鬼气森森:“这话该是我问你吧。你是哪年的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和你同来的那个女人知道你的身份吗?” 虞万林浑身僵硬起来,眼前女子竟然可以看透她的来历。 她忙上前一步再想问些什么,白雾逐渐消散,女子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虞万林起身追到门外,哪还有那个身影? 荒唐到让她觉得这是另一场梦。她想了想那鳞片来的蹊跷,冷冬香讲的山里传说可能确有其事。鳞片本来也不是自己的,女子能够处理就让她拿去吧。 “小虞!” 熟悉的声音响起,虞万林回头,姐姐正在几步开外的树林里走过来。枯黄的树林里,第一眼就看到那抹灼人的红。 “小虞,你没事吧?我刚才见雨停了便出来找下山的路,没想到在树林里差点没转出来。”冷冬香快步走近,微微气喘,抬手把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拨到一旁。 “没事姐姐。”虞万林摇摇头:“我刚醒。” “好,我们收拾下山吧。” 下山的路上,虞万林心事重重。 “姐姐,你讲的那个传说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刚才在树林里我还真以为找不着出路了呢。”冷冬香笑笑,其中的故作轻松却被虞万林捕捉到。 冷冬香又问道:“你做什么梦了吗?” 虞万林停住脚步,她感受到冷冬香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背后。她有些不敢回头,也不敢直视冷冬香。 “我梦到我走进山里,看见一轮月亮。”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山下的土路没有下雨的痕迹,二人沿着大路绕过白河庄回到镇上。 和冷冬香一前一后走着,虞万林低头悄悄摸了摸毛衣的袖口。是呀,自己之前怎么没想过?这么合身的毛衣,姐姐是怎么变戏法一样,一下子就拿出来的呢? 灯下,冷冬香正拿着账本和计算器算账。虞万林从背后走过来,双手搭在椅子上,蹭到冷冬香的发丝,有些痒痒的。 “姐姐,我们明天去镇上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很多呀。”冷冬香放下笔,回身看她。虞万林回家之后把校服脱掉了,穿着自己织的白毛衣,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学生气了,但还是乖乖的。 “镇上好吃的,好玩的都有。不知道和蓝桉比起来怎么样,但你应该会喜欢的——另外,再买几套厚衣裳,总不能一直穿这件毛衣吧。” “我就要穿这件。”虞万林作势抱紧胳膊,好像毛衣要被人抢走似的。 “好,好,我不跟你抢。那你外面得买棉衣不是?还是说你不在这儿过冬了?” “我当然在这过冬了,别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 冷冬香合上账本:“早点回去睡吧,冷的话,我这儿有热水袋。” 现在入夜有些冷了,集体供暖过些日子才开始。虞万林想说“不冷”,听到后半句话后点了点头,把热水袋抱在怀里了。 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冷冬香又把她叫住了。 “怎么啦姐姐?” 冷冬香神色有些犹豫,视线在账本上飘忽:“我想送一个人礼物,不知道送什么好。你见识多,帮我想想。” “好呀姐姐。”这种事情姐姐第一个想到来问自己,虞万林有点高兴。在姐姐心里,她成为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那你得告诉我,是要送给什么样的人,送什么样的礼物呀?” “嗯……年龄比你大点,读过大学,现在在单位做事。”冷冬香低下头:“想了几天也没想好送什么,那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好玩是好玩,总觉得没什么意义。” 虞万林把信息在大脑里过了一遍,脑海里闪过一堆耳机,相机,毛绒玩具。都是中学门口精品店的东西,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浪漫。 又要有意义。虞万林试探着问:“那……钢笔怎么样?” “钢笔?”冷冬香托腮想了片刻,连连点头:“钢笔不错,不愧是学生妹,点子就是多。” 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两圈,看来是真的满意这个建议。忽然停下,转过身来时,眼里亮晶晶的。 “你说得对,钢笔最好,她一定喜欢。” 回到屋里,虞万林看了看这个橡胶热水袋,外面是姐姐用呢子面布缝的布兜,应该是防烫手的,很软。 她抱着热水袋,睡了到银昌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哦,在来这里以前,好像也没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早早起来洗漱完毕,虞万林去敲冷冬香家门。 “进来,我没关门。” 冷冬香正在镜子前挑衣服,回头对虞万林一笑:“准备好了?” 镜中冷冬香穿了件红色呢子面大衣,棕发束起来落在肩头,明艳动人。 虞万林又想起那个梦,冷冬香也总是穿着红色的衣服…… 她点点头:“准备好了。” 来到汽车站,不少人已经早早在这等着,排起一条不短的队伍。有的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虞万林和冷冬香手里也提着两个编织袋,里面是昨天摘的蘑菇。 在人群里,虞万林一眼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高桓宁穿了件灰色上衣和深蓝喇叭裤,脖子上戴了条斑马纹丝巾,高调得像度假。旁边穿淡黄娃娃领上衣和黑色低腰裤的是李彩榕,两个人手拉着手,正在交谈。 虞万林忙示意冷冬香看,冷冬香顺着她的眼色瞧过去也看到了这两人,轻轻笑了笑,拉着虞万林走过去打招呼。 “这么巧,你俩也进城玩儿。” 李彩榕一下子把高桓宁的手甩开了。 “冬香姐,好巧!这是……哦,我想起来了,是做绿豆汤的姊妹吧?” 虞万林点点头:“你是……彩榕。” 李彩榕打量一下虞万林的校服,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你看着比我小些。” “这是目前在我店里帮忙的妹妹小虞,好像和你一般大。你也是十八岁吧?” “我才不是十八岁,我是快十九了。”撒娇的语气带着一点被小看的委屈,李彩榕随即向虞万林伸出手来:“你好呀,我叫李彩榕。” 过了十八和快十九,不是一样吗? 虞万林有些好笑,也伸手与她轻轻一握:“你好,我叫虞万林。” 高桓宁被当成空气晾在一边,双手插兜在后面看着几个姑娘聊得热络。 汽车来了,李彩榕率先上车挑了个靠后的位置,高桓宁默不作声地在她身旁落座。 冷冬香说自己坐外侧方便乘务员查票,虞万林便坐到李彩榕前面。 这个座位,倒是极佳的观景位置。 车窗外一排排白桦树开始后退,汽车在厂房门口扬起一片烟尘。车上的人再疲惫也被这一下打起了精神:要进城了!虞万林看着窗外的景物,想看清这个小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冷冬香回头问李彩榕:“你俩要去哪儿玩?” “先去逛百货商场,然后去街上买好吃的,再去录像厅看看。” “那正好,我一会儿要去农贸市场卖这些山货,还得转一趟车。这样,你俩先带着小虞转转,我卖完山货就来百货商场找你们。” 第14章 红围巾 “包在我身上!”无视高桓宁难看的脸色,李彩榕因为多了个玩伴很是兴奋。 虞万林也懒得搭理高桓宁,心想我还不愿意和姐姐分开呢。但冷冬香的计划确实折中,去农贸市场卖山货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又成了姐姐的累赘。虞万林答应下来,回头对李彩榕感激地笑了笑。 几人定好,十一点在百货大楼门口回合。 “这个时间怎么样?不会影响你们下一步计划吧?” “有点影响,要是我们提前走了,只能把她扔商场门口了。”坐在后排的高桓宁终于开口。 “姐你别听她瞎说,上次我们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她挑了大半天才买完。十一点没问题。” 高桓宁嘴角抽动,李彩榕得意地侧头看她,仿佛在说:怎么样? 高桓宁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下了车,冷冬香带着两袋子山货上了另一辆大巴。目送着大巴开走,虞万林回头看看李彩榕:“我们走吧。” 百货大楼就在汽车站对面,过了马路就到了。 “你来过这里吗?” 虞万林摇摇头。这个年代的百货大楼和商场不太一样,她扫了一眼,一楼是各种小铺面:点心、文玩、卖鱼的、卖糖的、钟表店、饰品店…… 走了一圈,遇到卖小东西的店李彩榕就进去看看,虞万林也跟着进去。 她在21世纪的世界,比这精巧的玩意见的多了,制造业迅猛发展,一样的东西也不再是稀罕物了。 可是这些亮晶晶的古早物件充满时光沉淀的味道,吸引着她的目光。每一样躺在柜台里的东西都在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让她有了安全感。握在手心里,她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将尘灰抚平。 第15章 到了钟表店门口,虞万林想起口袋里那块坏掉的手表,停下脚步:“我有一个手表要修一下。” “好。”李彩榕点点头,高桓宁脸上闪过不情愿,被李彩榕一把拉了进来。 钟表店里已经有几位客人,挤在柜台前挑选墙上的挂钟。 “老板,我这里有一个手表想修一下。” 虞万林掏出那块表盘碎裂的手表,指针还停在那晚发生事故的一瞬间。 老板戴上手套,接过表看了一眼。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拿起旁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 “你这块表什么牌子的?” “牌子?” 虞万林但是她也不知道这块表是哪里产的,是她在网上随手买的9.9包邮款,平时可以看时间用就可以了。 “哪里产的?” 虞万林摇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随手买的。” 老板把表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块表的构造看起来和市面上大部分表是一样的,但稍微有点不同,我还真没见过你这种。不过这块表不只是表盘的问题,可能机芯也坏了,是个大工程。” 好吧,虞万林有些遗憾。可能一分价钱一分货,自己手里这块确实有点脆弱。 “不过——”她顿了顿:“这块表我可以给你以旧换新,坏的留给我,你在这边柜台里挑一条新的,你看怎么样?” 反正留着也是块废铁,如今竟能白换一只新的。虞万林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机,她看向柜台里花花绿绿的手表,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老板。 老板打量一下几人,都是年轻姑娘,为首的板板正正,穿着一身学校制服,不禁有几分亲切:“没事,我想研究你这块表嘛,算我跟你换的。” “谢谢老板。” “哎老板,让我看一下。”高桓宁从老板手里接过手表。 “城里的新物件?”她回头把表提到李彩榕眼前,像催眠一样摇摆:“我回去托人给你买一条,你车间里那些同事不都是戴这个看时间吗?” 李彩榕瞪了她一眼:“谁要了?” 高桓宁又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了,托人买,怎么买?把这个人送到30年后吗?那可真叫走在时代前沿了。 虞万林觉得有些好笑,但高桓宁的心意总归是好的。她没接话,扒着柜台选手表。 这些手表大多表盘小巧,色彩缤纷。表带是富有年代感的薄皮革,几乎可以预见磨损之后的剥落,但别有一种复古的味道。 她拿起一条桔红色的手表,小小的图案有些幼稚了,但颜色阳光又鲜活。 虞万林笑笑:“我选这条吧。” “没问题!”老板从柜台里取出那块表,校准了时间,虞万林把它戴在左手上。黑白校服袖子下的一截手腕上,这块桔红色手表看起来有些不协调,但意外有一种活力,像黑白铅字的卷纸上突然跳出一张彩色插图。 那块破碎的旧手表,安静地躺在三十年前的钟表店柜台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旁边是个服装店,老板正坐在门口捧着个塑料碗吃豆腐脑油条。塑料碗上还要套个塑料袋子,成了早餐摊的标配。 几人走进,李彩榕很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挂的一排衣服,虞万林和高桓宁在门口站着。 高桓宁看着李彩榕挑选的身影,余光无法忽视身旁的虞万林。她瞥向后者校服外套上刺绣的校徽: “你是学生?蓝桉——是哪儿来着?” “说了你也不知道。”虞万林懒得解释,其实她自己也没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蓝桉到银昌的路线她也不清楚。 教室后贴着一张大地图,课间学生时常围在一起仰望它。拿着手里的成绩单,在地图上找找梦想大学的位置,那便是心之所向,只是似乎从没有人留意到这个地图一隅的小县城。 “不是本地人,你和冬香姐怎么认识的?”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就是怎么认识的。” 高桓宁耸肩,对虞万林的态度不意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执着:“她对你还怪好的,给你供饭,还带你进城玩。” 那当然了。虞万林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彩榕出来了,说没什么中意的。又转头对虞万林解释:“楼上还有很多店,卖的东西更好。” 上了二楼,迎着楼梯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灯牌:金时代服装城。 这里的人比一楼的还要多,门口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台词:春夏秋冬外衣内衣针织用品,就来金时代! 而那条红围巾一下吸引了虞万林的视线。 看到它的第一眼,虞万林就觉得它不应该被挂在这里。它应该被戴在一个人的颈间,那个人戴上它,像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中伸出来的一枝梅花。 “您真有眼光,这条围巾是新款,纯羊绒,很时髦的。” 见虞万林拿起这条围巾,售货员上前热络地介绍。 她看了一下上面的价签,十五块。 姐姐会喜欢吗? 经过这些天,她也对物价有了概念,十五块钱不是个小数目。兜里的五十多块零钱,是她与过去生活单薄脆弱的联系。 但是她没有犹豫,转头对售货员微微一笑:“好,帮我包起来吧。” 一只涂指甲油的手先一步掐在围巾上。 虞万林回头,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已经把那条围巾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挑剔地上下打量两眼。眼中的凌厉和微蹙的眉使她看起来像在审视一件文物,虞万林几乎以为女人终于要把围巾撂下的时候,女人把围巾拿在手里,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好像都没看到虞万林这个人,好像她是一团空气。 “这位女士,是这位小姑娘先看的,您要的话,我再去库房给您取一条。”售货员有些为难。 女人转过身来,像是才注意到一边的虞万林,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她身上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黑白校服:“她不是还没买吗?”她不耐烦地抖了抖手里几个袋子:“没付钱就不是她的。快点开票,我赶时间。” 售货员为难地看了眼虞万林,欲言又止。 女人转身几步走到收银台,把手里一大堆袋子撂在收银台上。 明显是眼前学生服的女孩更好通融一些,售货员不忘微笑: “您稍等,我去仓库里给您再取一条新的。” 虞万林点点头,在原地等着,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货架上其它颜色的围巾。比大红还是差了些味道,那颜色像冷冬香一样,是冰天雪地里一团暖人的火。 刚才李彩榕和高桓宁不知道转到哪个货架后面去了,这会又钻了出来。 “去那边看看?”李彩榕挥舞了一下手里的纸袋,里面已经装了几双棉袜子。 “你们先逛吧,我在等人家帮我取一条围巾。刚才有一条结果被人买走了。” 顺着虞万林的视线看去,二人一眼看到了收银台前还在结账的女人。 高桓宁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随即二人异口同声:“那不是我们经理吗?” “你们经理?” 李彩榕背对着收银台,压低声音:“嗯,我们之前的经理姓江,去南方市场学习了,还没回来。这位是新经理,姓王。” 虞万林刚才的不满在此刻化作好奇:“她凶吗?看起来是个厉害角色。” “嗯……”李彩榕面色有些为难。 “确实有点,她和领导有亲戚关系,还是挺威风的。上任之后立了不少新规矩,把江经理的旧例都改了。但是她也确实厉害,最近又给厂里谈下几个大订单。” “那江经理人比她好了?” “你要是真好奇江经理的事,不应该问我们,应该问冬香姐。” “为什么?”虞万林怎么也想不出来姐姐和纺织厂经理能有什么联系,看李彩榕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开玩笑。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鸡汤豆腐串 “因为她们俩从小就认识呀!” 李彩榕和高桓宁相视一笑,虞万林的笑容却消失了。 江经理,莫不是姚婆婆提到好几次的那个? 高桓宁还要说什么,售货员走过来站在几人中间,脸上带着抱歉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那条围巾红色的卖完了,您要不要看看别的款式?” 虞万林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好。” 但是却没有在原地继续选,转身走了。 “哎,这家的货确实抢手,周转特别快。”李彩榕跟上虞万林,见她一脸失落,拍拍她肩膀劝解:“没事,现在卖围巾的多的是,别人家应该比它家便宜呢,我们去别处看看。 ” “好。” 几人跟着李彩榕又进了旁边的一家服装店,依旧是琳琅满目,可虞万林却没有心思挑选了,只买了些茶叶。 脑海中一会儿是“冬香姐,和江经理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会儿是那条得不到的红围巾。 第16章 到底是因为失去了红围巾而难受,还是因为听到了江经理这个人的消息,她自己也说不清。 接下来又走了几家服装店,李彩榕拉着高桓宁选完了自己的衣服,便招呼虞万林:“还没遇到想买的?” 虞万林摇摇头。 终于在末尾的一家小店里,虞万林发现了红围巾。 这家店明显更精致一些,比起服装店更像是精品店。除了围巾还有不少亮晶晶的饰品,小店里撒着柔和的暖黄灯光。红围巾装在塑料盒子里,似乎和之前那家商店的有些许不同。可还是那样明艳的大红色,没有一丝杂质。 就是它了!她难掩失而复得的欣喜,连忙把它从货架上取下来结账。 “二十元。” 原来这家的围巾比之前那条还要好一些。虞万林手在口袋里掏出纸币,突然指尖触到了一个尖锐的物件。 她把口袋里的纸币都拿出来,夹在中间的是那枚白色鳞片,和上次山中女人带走的一模一样。 虞万林瞳孔难以置信地骤缩,木然看着售货员拿了一张彩纸把围巾包了起来,装进塑料袋子递给她。 “送您一个胸针,给您放在袋子里了。” “好。”虞万林点点头,目光有些涣散:“我们走吧。” 刚迈出店门,一个声音骤然隔绝了商场里嘈杂的喇叭声和人声,让这个声音本身异常清晰地在她脑中回荡: “不要把它交给别人,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从哪来。” 是许久不曾听到的、梦中的那个声音!她猛地一怔,下意识在商场中四处张望,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可周围一切如常——顾客挑选商品,店主招呼生意,没有人神情异样,也没有人朝她多看一眼。只有她,被那个声音隔绝在人世之外。 几秒后,一切恢复了正常。 “怎么啦?” 李彩榕已经走出几步开外,见她还在原地站着,便回身叫她跟上。 “没事。” 虞万林回过神来,见李彩榕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只能先搁在心底。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了,几人不忘约定,下楼等冷冬香。 中午的街市比早上来的时候喧闹许多,人声不绝于耳。虞万林站在玻璃门内,目光不时望向门外熙攘的街道。 不大会儿工夫虞万林就在明净的玻璃门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衣身影。 “冬香姐回来啦!那我们走了,吃肯德基去喽!” 虞万林挥了挥手,目送二人离开。 “想吃肯德基吗?” “嗯?”虞万林抬头,冷冬香正笑着看自己。 “城里新开了一家,我听人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爱吃那个。” 肯德基在这个年代,算是时髦食品。但那个小饺子馆里的一粥一饭,在几十年后仍弥足珍贵。 虞万林反问:“姐姐爱吃吗?” 冷冬香一怔,笑着摇摇头:“我对那些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你们小姑娘应该爱吃。” “姐姐爱吃什么?我想尝尝你喜欢吃的菜。肯德基……我以前吃过,不如姐姐做的菜好吃。” 冷冬香站起身来:“这孩子。那我们先下饭馆,然后给你买衣服。” “本来还想给你换换口味……” 沿街道走着,一阵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像是看穿身旁的学生妹在想什么似的,冷冬香停下脚步,在街边的牌匾中找到了勾人馋虫的“罪魁祸首”:“鸡汤豆腐串,要吃吗?” “姐姐喜欢吃吗?” “以前挺爱吃的,还在家里试着自己做过,但总不是那个味。走,去尝尝。” 两人走进店面,正值饭点,用餐的人不在少数。 “两份鸡汤豆腐串,两个粘火勺。”冷冬香示意虞万林看墙上的菜单:“还想吃点什么,尽管点。” 虞万林一开始有些犹豫,她视线停留在哪个冷冬香就问她要不要吃,最终又点了一盘凉拌茄子和炸蘑菇。 说起来也确实饿了。 长条形的干豆腐串在鸡汤里煮得入味,撒上葱花,冲过蒜汁,再裹满秘方炒出的香料粉,一口下去既有烧烤味的辛香又有鸡汤的鲜香。 “鸡汤免费加——”老板大声招呼着。 虞万林又咬了一口粘火勺,好吃。“姐姐,蘑菇卖的怎么样?” “今年行情还不错,卖了五十多块。” 虞万林眨眨眼睛:“姐姐,其实我也想到赚钱的法子了,回去跟你说。” 她拍了拍口袋,里面是干茶叶。 “刚才买的?玩的开心吧?” 两人吃过饭,又踏进百货大楼。 这会人比上午还多了一些,尤其是一楼,各种招呼声不绝于耳。 刚走了几步,冷冬香突然挎住虞万林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虞万林半身靠在冷冬香身前,她先是一愣,很快,冷冬香松开了手。 “刚才有扒手。”冷冬香压低声音。 虞万林恍然大悟,刚才自己一直左顾右盼只顾看热闹,忘了这个年代盗窃这种问题时有发生。 “还好姐姐眼尖,我会留神的。”虞万林感觉耳朵有些热,木木地跟着冷冬香走出一段路,心里还想着刚才奇异的感觉,好像传来一股电流。 “来,看看这家的棉袄。” 冷冬香已经站在前面招呼她了,虞万林连忙跟上。 眼前就是她买围巾那家店,不由得把袋子往怀里抱了抱,生怕被售货员一眼认出,把她买围巾的事说漏了嘴。 原来冷冬香要看的服装店在卖围巾的隔壁,虚惊一场。虞万林松了口气,跟着进了门。 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嗓门儿敞亮,一边纳鞋底,一边跟对面门市的老板拉家常:“昨天那个客,非说我们家卖的贵了,我说进口的料子,爱买不买!” “真是的,凤芝,犯不着跟这种人置气。” 虞万林听的清楚,其实很多流行的布料在银昌一类小县城都能生产出来。至于“进口”,估计是老板把布料起了个洋名抬高售价,也算是这个年代流行的操作了。 见二人进来,老板撩了下眼皮,手里的鞋底子可没放下,嘴里随便招呼一句:“看点儿什么?” 冷冬香笑笑:“给她买个棉衣,厚的,冬天穿的。” 王凤芝撩起眼皮,把虞万林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把鞋底子放下了:“那你来我们家就对了,新到的棉衣,这边。” 她走到衣架前把两边的衣服分开,展示出中间的几件棉衣:“看吧,都是个儿高也能穿的。” 说完,她又回了前台拿起瓜子磕,和对面老板唠嗑也更卖力了。 挂着的棉衣都厚实得像小棉花垛,一眼望去麻灰的,军绿的,藏蓝的,多的是这些色调。 冷冬香一手取下一件淡红豆色的,是目之所及颜色比较明快的一件:“这件怎么样?” 虞万林伸手摸了摸,厚得很实在,是纯粹的棉花。 眼中的惊喜被冷冬香看在眼里:“喜欢吗?要不要去试试?” 虞万林犹豫一下:“挺喜欢的,就是颜色是不是有些太扎眼了?” 在学校,大家夏天穿黑白校服,冬天大部分是黑色棉衣,耐脏,学生也没那么多时间换洗。她几乎习惯了那种色彩。 “哪儿扎眼了?这是偏褐色的,还不是大红的呢。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干嘛穿成老气横秋的?等你本命年了,还得买大红的衣服穿呢。”老板回头说道:“去试试,我看这件行。” 王凤芝,百货大楼服装区有名的快嘴。 老板一说大红的衣服,虞万林莫名想起自己和姐姐穿喜服的情景来。 “去试试?” 虞万林点点头,把校服脱掉,把红豆色棉衣穿在冷冬香织的毛衣外面。 冷冬香上下打量一遍:“我看不错,那边儿有镜子,去看看。” 虞万林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这个颜色果然没有想的那么扎眼,反而显得人很有气色。 况且,现在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姐姐给自己的。毛衣是姐姐织的,棉袄是姐姐选的。 虞万林点点头:“我很喜欢,就这件吧。” 冷冬香转头问王凤芝:“用不用大一号?” 王凤芝扭头看了看:“买大一号吧,她个子挺高的,穿这个有点紧得慌。” 说完,从地上一堆带着塑料袋儿的衣服里很快找到了一件递给虞万林:“试试这件!哎呀,你姐对你可真上心。” 你姐对你可真上心。这句话在虞万林心里泛起点点涟漪,可是再一想——姐姐是对自己上心,还是对别人也上心? 仔细想想,姐姐在对李彩榕那些小姑娘也挺好的,对年豆包也挺好的。 她有些分不出这是这个年代人们独有的热情还是冷冬香自身的热情。而那些温柔,到底是姐姐为人的温柔,还是姐姐给自己独有的温柔。 第16章 礼物 试过棉衣,虞万林正要从口袋里数零钱出来,冷冬香看向王凤芝:“便宜点?我身上这件还是在你们家拿的呢。” 第17章 王凤芝看了眼她身上的红色呢子大衣,这样的颜色合该配这样的美人。不过她可不打算松口:“六十五。” “四十。” 王凤芝叹了口气,冷冬香已经把钱塞到了王凤芝手里,回头对抱着棉袄的虞万林笑笑: “走吧。” 这就成交了!? 走出王凤芝视线,虞万林才低声道:“姐姐,等我挣钱还你……” 冷冬香却侧过头看着扶梯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全然没听到。 姐姐卖蘑菇赚的五十多块,一下子给自己买棉袄就花了四十。她暗自叹气,自己要是什么时候可以不靠姐姐养,还能挣钱养姐姐就好了! 四楼比一楼二楼安静许多,没有叫卖声,与喧嚣的服装卖场对比分明。扶梯口第一家就是书店,顾客安静地站在书店里翻着书本,在门口隐约都能闻到书香。 书店隔壁的钢笔店是目的地,虞万林看了眼“钢笔专营”的黑色门头。玻璃柜台里铺着红色的丝绒,一支支钢笔静静地躺在里面,笔身在一排小射灯下闪烁着凛冽的金属光泽。 售货员穿着白衬衫,把玻璃柜台擦得一丝不苟。 “二位想看看什么样的钢笔?” 冷冬香逐一扫视过柜台里的一排钢笔,这里透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印象中属于知识分子和干部的疏离感。钢笔的第一印象让她觉得用它们的都是办公室里的人,不然这样文雅的笔怎么有用武之地呢? 逐一看过后她有些茫然,抬头对售货员笑笑:“你好同志,麻烦帮我介绍一下吧。” “好的,我们的钢笔有金尖的,有铱金尖的,有钢尖的,价格不同。这边是普通钢笔,这边还有财务专用钢笔和美工钢笔。”售货员没看出面前的女人是什么职业:“请问您是有哪方面的需要呢?” “这……”一堆专业的名词冷冬香并没听得太明白,什么尖来着? 平时自己记账用的不过是几毛钱的圆珠笔,能画出字就行。可江雪不一样,她坐在办公室里,签字都签在重要文件上,得用什么样的笔才好呢? 虞万林感受到冷冬香的目光向自己投来,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我看看。” 她俯下身仔细地看着柜台里的钢笔,眉头微蹙。 这些钢笔外观各有千秋,有的端庄稳重,有的轻巧灵动。前者一看便十分适合严谨的干部,后者就更适合学生。 她只知道那个人年龄比自己大、在这个年代读过大学,却想不出姐姐送出的时候怀着一颗怎样的心。 “给我来一支钢笔,送人的那种。”一个敞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又来了一位顾客。 “好嘞,来这边。”售货员笑脸相迎,热情的把顾客引到一旁的柜台:“现在送礼都选这支,一看就高级。您要是看好了,我就现在给您包起来。” “好,那你帮我包起来吧。包好点啊!” “哎哟,那是必须的!” 虞万林视线也移了过去,试探性地问冷冬香:“姐姐,说是送人的话……流行那支?要不我们也看看?” “这笔是好笔没错儿,不过这笔呀,一般都是送那领导,或者是做生意的大老板才使得起。一般收了就是签签名,或者在那儿摆着撑撑场面,不是平常用的东西。”售货员撇了撇嘴:“您二位呀,要是不送什么大人物,也用不上买这么好的。” 冷冬香听完,默默摇了摇头。 虞万林没理会售货员的怪调:“姐姐,那你说说那人是做什么的?我好看看选个款式。” “就是给朋友送个纪念礼物。她以前在茂云,做经理。” 江经理。 这个名字一下子出现在虞万林脑海里。 姐姐前些天心不在焉,就是为了这样一件礼物,还是送给那个江经理的。 “小虞?” 被冷冬香温柔地叫了名字,虞万林回过神来。那位顾客已经结完账,售货员正等着自己下一步的选择。 虞万林回过神来,点点头:“经理,那平时写字会用到。” 姐姐希望钢笔经常被那人握在手心,不是么?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懂钢笔的样子,在这挑选半天也没有一个结果,售货员微微扯了下嘴角,从柜台中取出一只纯黑色的钢笔:“这个吧,八块五。” 冷冬香接过,在手里掂了掂,要用几根手指模仿握笔姿势捏了捏,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具体又说不上来。 “这支……怎么样?算好么?”她把笔递给虞万林。 虞万林接过钢笔,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笔杆,又对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仔细观察了一下笔尖背面的结构。 “这支笔的笔尖是明尖,”虞万林垂眸看着手中的钢笔,声音很清楚地让售货员听见:“但铱粒打磨不太均匀,恐怕写起来会刮纸。而且笔身的合模线比较突出,用起来并不趁手。” 售货员意外地看着她,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竟然讲的头头是道。自己也是看她们并不懂钢笔,所以推荐了比较便宜的一支,做工确实没有那么精细。 “行吧,那你说要什么样的。” 虞万林把黑色钢笔放到台面上,指了指柜台角落一支更秀气的银边钢笔:“麻烦帮我拿一下这支。” 售货员这次动作麻利了许多,还是不忘补充一句:“十六。” 虞万林没说话,仔细查看一番,托着笔身给冷冬香解释:“姐姐你看,这支是金质暗尖,笔锋弧度适合长期写字。” 她熟练地旋开笔杆,检查一下吸墨结构:“可以,不会漏墨。要是这支笔的外形你觉得可以的话,我觉得这支就挺合适的。” 冷冬香接过钢笔,指尖摩挲笔身:“学生妹是有眼光。不带你来,我还真不会选,就听你的。” 她对售货员点点头:“就要这支,帮我包一下,谢谢。” 售货员一改之前的漫不经心,郑重将钢笔接过:“好嘞。” 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长条绒布盒,将钢笔收进盒底凹槽中,在盒子外面包了一张纸,最后用金色丝带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您的钢笔,这是发票,请慢走。” 冷冬香收起小盒子,淡淡的笑容被虞万林看在心里。 她心里微微泛起酸涩,转念一想,算了,管是买给谁的呢。自己算是让姐姐开心了,那自己做的就是有意义的。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二人又在大楼里转了转,虞万林听着姐姐对事物的介绍,二人说说笑笑,她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不知不觉到了四点,二人离开百货大楼,走到来时的汽车站。 汽车站旁已经有一小堆人,高桓宁和李彩榕也在其中。 李彩榕冲虞万林招招手:“看我新买的录像带!” 虞万林看了看,光盘盒子上写着vcd,封面是几个时代影星。 “这个要怎么播放?” 高桓宁哼了一声:“这个没见过?录像机呗。” 确实没见过,现代的电脑大部分都不带光碟插口了。几人正说着,前方的人群却传来骚动。仔细听才听明白,原来是今天早上来的那条路刚刚经过路面维修,开回县里的大巴今晚的班次取消了。 “不是还有一条路能绕过去吗?就是远点。” “那条路从山脚下过,这两天山里下雨,也走不了。” 人群有些乱起来,有人喊道:“那我们今晚回不去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杏仁蜂蜜 高桓宁看了看冷冬香::“姐,你俩怎么办?” 冷冬香想问问虞万林的意见:“那我们先找旅店住一晚上,明早再坐车回去?” “不用那么麻烦,”高桓宁摆摆手:“我小姨在这城里开了棋牌室,还有住的地方,咱们过去玩两把?” “住那是不是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呀,之前我总带人去玩呢!又不收钱,姐你要是不去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冷冬香无奈,身旁的虞万林也没有意见,她点点头:“走吧,去玩玩。” 高桓宁带路,一行人到了和顺棋牌室。 几张八仙桌四周都坐了人,哗啦哗啦的麻将声混着吆喝声回荡在大厅,观战席烟雾缭绕。瓜子皮满天飞,被来往的步履碾成粉末,和烟灰混为一谈。虞万林没见过这热火朝天的场景,微微皱眉。 李彩榕已然驾轻就熟,踏进店门直接走向前台。看来二人此前经常来,勤杂小妹向高桓宁打了招呼,把几人迎进一个包间。 好在包间内环境尚可,与外面浑浊的味道有着明显的分界,虞万林呼吸顺畅起来,好像鱼回到了水里。 不大会儿的功夫高桓宁回来了,手里拎着四罐啤酒和一个盘子。 放到桌子上虞万林才看清,原来是一盘盐水花生。 “老规矩,每人二十颗花生。输家罚酒一杯,给赢家四颗花生。最后看谁面前的花生最多。” 第18章 看来盐水花生的功能就跟斗地主里的豆子差不多。 还有惩罚性质?虞万林面色闪过一丝犹豫,打牌她虽不至于一窍不通,可也好久没摸过牌了。她微微皱眉,努力回想着之前接触过的扑克牌玩法。 “学生妹,会玩牌吗?” 虞万林点点头,又摇摇头。 “玩过,但是时间有点久,我也不太记得了。” 冷冬香将椅子拉近了些:“没事,这局咱俩一组,怎么样?” 正在一颗一颗数花生的高桓宁抬起眼睛:“哈哈哈,冬香姐你别逗我了,打牌哪有两个人一起打的?” “小虞是新人,不知道咱们的规则,难道让她看我们玩?我先带她玩一把,你们也可以一组啊。”冷冬香笑意盈盈,俨然胜券在握。 “哟,第一次听说打牌还分阵营了?那我和彩榕一组。” 李彩榕笑意盈盈:“行,说好了冬香姐,那就我俩一组,你俩一组啦。” 冷冬香洗了两遍牌,把牌放到牌桌中央,先摸了第一张。 然后是虞万林、李彩榕、高桓宁,依次摸了一张。 虞万林看了一眼手中目前的八张牌,没什么思路。最后一张牌被李彩榕摸走,几人开始理牌。 “你看,我们是庄家,保底就赢。”冷冬香展开手里铺成扇形的扑克牌在虞万林眼前过了一遍。 虞万林点了点头,两个人离得很近,她可以闻到冷冬香发丝间淡淡的杏仁蜂蜜味。 在搬到隔壁的第二天,冷冬香递给她一个箱子:“喏,你可能用得上的。我看你什么也没带来,这些东西再买可是要花钱的。” 虞万林表达了感谢,回屋打开箱子,发现里面都是生活用品。 她拿起最上面的圆瓶子,瓶身印着四个字:洗发香波,鹅黄色的标签上画着小天使的图案。 温水没过虞万林的发间,她往手心里挤了一些洗发香波,缓缓在发间抚平。 不同于现世前中后调层次分明、五花八门的洗发水,这款朴实的化工制品味道像冬日里冲泡的一杯杏仁奶,又融入蜂蜜的甘甜,温暖而醇厚。 那天离姐姐很近,她的发间便是这种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种感觉,和她在宿舍时赶时间用冷水冲头发的感觉完全不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虞万林的注意力有些难以集中在眼前的牌上,冷冬香的手在几张牌之间翻飞,很快调整了一副新的牌阵。而后,靠近虞万林耳边依次指着几张牌,低低的声音讲述了一下规则。她看着学生妹眼神飘忽在牌上,也不知把规则听进去了没有。 “这是最简单的玩法,没事,放轻松,有我呢。” 冷冬香眨了眨眼。 “好。” 李彩榕抽到了红桃三,她把红桃三拿起来在几人眼前过了一遍:“那我先出了。” 方片五。 虞万林扫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大牌不多。 她把手放在红桃七上看了一眼冷冬香,感觉得到她肯定的眼神才有信心。 可冷冬香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没有注意她这边的动作。 她刚要把那张红桃七抽出去,一张牌啪的一声被拍在桌上。 黑桃十。 “该你们了。” 五加七等于十二,对应一副牌里的q。 此时出一张q就可以解决问题,虞万林手里确实有一张q。但接踵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她出了q,冷冬香手里就会有一张牌没有被消耗掉。 而对面的五和十都不算大牌,如果她们在第一轮就把大牌丢出去应对,很难面对后面的攻势。 刚才那张红桃七要是出掉就好了,高桓宁这张十反而让自己有些棘手。她不仅想让自己赢,还想让冷冬香赢,但在不记得冷冬香手中所有牌面的情况下,胜率的天平就变得微妙起来。 虞万林想到刚才冷冬香给自己打的包票,还有高桓宁势在必得的姿态,自己输了心里很对不起姐姐,因此举棋不定。她想用眼神求助一下姐姐,这会儿冷冬香偏是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目光没有向她投来一点。 虞万林咬咬牙,出了一张黑桃九。 冷冬香紧随其后出了草花四。 十三大于十二,没有浪费一点。 虞万林松了口气。 “你看,这不就会了?”冷冬香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很好嘛,不愧是学生妹,一点就通。” 虞万林有了斗志,开始全神贯注地分析手中牌面。 下一轮该用小牌,钓出对面手里的大牌。 不知道冷冬香的想法跟自己是否一致,虞万林没有犹豫,把那张红桃七放到中央。 冷冬香紧接着跟了黑桃九。 七加九,点数十六,看来姐姐的想法跟自己是一致的。 如果这个时候冷冬香出小牌,点数和在十二以内,虽然消耗了自己的小牌但很“仁慈”地保留了对方的大牌,打到后面就不占优势。冷冬香显然早已知悉这点。 李彩榕出了方块七,高桓宁出了黑桃j。 18点。 几个人都认真起来,个人战俨然变成了两两之间的荣誉保卫战。 第三轮,李彩榕黑桃九,高桓宁草花十。 虞万林黑桃k,冷冬香方块七。 本来这个k可以留着将对面一军,就这样被一张九一张十轻轻松松钓走了。 虞万林已经熟悉了规则,便也不再束手束脚,把牌得心应手地丢出去。 而冷冬香也像明白她心中所想一样,出大出小,两人沿用了同样的战术。 几轮下来,众人手中的牌越来越少。 高桓宁把最后一张牌撂在桌上:“我赢了。” 虞万林抬起头。的确,不知不觉间高桓宁消耗了所有的牌,成为第一个“撤离”的赢家。而剩下三人手中,还有着或多或少的牌。 而虞万林手中的大牌本就不多,在刚刚的战术下,小牌果然剩下几张没有打出去。 自己手中的牌貌似最多,虞万林握紧了牌,不想被李彩榕看出端倪。 又过了一轮,冷冬香手里的牌也出完了。 李彩榕干脆把牌面摊开:“我输了。” 虞万林也几张牌翻过来,这几张牌面的点数比李彩榕的点数还要小。 “耶!我们没输,是她输了!”高桓宁把牌翻过来拍在桌上。 虞万林点了点头:“是我输了。” 这时候她发现了游戏的乐趣,也不再心心念念地担忧赌注和惩罚了,反而很盼着再来一把。 “那先来啤酒和花生。” 高桓宁拉开一个易拉罐,在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淡黄气泡的液体。 虞万林刚把酒杯接过,突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我有点冷,喝口酒暖暖。这杯,我喝了。” 未等虞万林拒绝,冷冬香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喉间微微滑动。 “姐你这分明是包庇嘛!” “怎么?不许?上次你可是输了两局都逃了。”冷冬香笑笑,放下酒杯:“既然是一组,当然可以代酒了。” “好哇,要是这都可以的话,一会儿彩榕输了她那杯我喝了。” 李彩榕又瞪了高桓宁一眼,脸上飘过可疑的红色。 低低的,冷冬香的声音在虞万林耳边响起:“没事,第一局算我没给你带起来。学生妹,不是山里红酒都喝不惯?” 喝得惯那酒吗? 眼前冷冬香的脸和梦中那张脸重叠,那天姐姐怎么说的来着? 酒量这么差,喝喜酒的时候怎么办? 虞万林突然很想证明自己,站起身把易拉罐拿过来,倒了半杯,一饮而尽。 喝完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啤酒划过肺腑,还余了些苦味在舌端。她有些不适应,舌尖舔了舔下唇,眼睫急速眨了眨。 最后吐出三个字:“还能喝。” 冷冬香也不知信还是没信,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再来一局,再来一局!”几人兴致高涨,争相把牌归拢,再大战八百回合。 正洗着牌,敲门声响起。 “进!” 勤杂小妹打开门:“宁姐,外面有个人说要给你们这间的消费买单。” 高桓宁站起身来:“买什么单啊?我小姨就是老板,我从来不用买单。” 话没说完,小妹侧身,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进门:“哎,我要是不那么说,她们还真不放我进来。好久不见啊,老朋友。” 年轻女人的视线死死锁在虞万林脸上,几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她们不认识这个女人,虞万林一抬眼,心下一沉,手中的牌险些滑落。 面前正是那天山中遇到的女人。 第18章 搅局 女人没有穿山里那身麻布装扮,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罩住上半身,下面穿了一条黑裤子,垂下的黑色发丝遮在脸颊两侧。 “不知道几位赶不赶客?” 第19章 她嘴上客气,手却直接转向背后的门把手,咔哒一声把勤杂小妹关在了门外。 “哪里来的女鬼姐姐。”李彩榕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但在这样一个小空间里不被女人听到很难。 女人脸上没有表情,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把桌上的几张牌一一翻过来,指尖把一张牌从桌子这头弹到另一头,落在虞万林面前:“我们两个人就够了,一对一。” “既然用了你们的规则,失败任务用我的,怎么样?” 不容虞万林拒绝,她已经把规则摆清楚了。 “这是什么朋友啊,有这么叙旧的吗?” 看出虞万林面色犹豫,女人道:“我的规则很简单,赢家可以向输的一方提出一个问题,输的一方需在三秒内回答。” 话说到这份上,拒绝就没意思了,虞万林也知道女人是为了自己而来。 “可以。” 虞万林答应了。昨日在山里见过女人一面,今日她便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找到这来,还非要以牌对赌。 大庭广众之下,她相信对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是离开这里就不一定了。虞万林想着,不如借此机会把这件事彻底解决。相比之下,在这里她只担心女人会在牌局中做手脚。 虽然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但她有自己的打算。她把牌交到了冷冬香手中,冷冬香当着众人的面洗了一遍牌,将牌放到牌桌中央。 女人也没看那牌,好像也不担心她们串通,直接摸了一张。 盐水花生在高桓宁面前垒起一座小山,可没人去吃了,都屏气凝神地看着二人对局。几人感受到这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女人所说的“老朋友”那么简单,反而从女人提出论输赢开始,空气中就弥漫了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虞万林一边摸牌一边留意对面,见识过女人的戏法,她总怀疑女人那双眼睛能直接看穿她手里这副牌。 一副牌摸完了,虞万林检查了一下手里的牌,不好不坏。 “有红桃三的先出,是你们的规矩吧?” 虞万林点头:“请。” 空气中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高桓宁虽然没多待见虞万林,但也看出女人来者不善。 几人看着,都在心里替虞万林捏了把汗。 但很快,虞万林打出的连号牌越来越多,女人看起来并不熟悉扑克,好几轮只能看着虞万林把自己的牌送走。 虞直到万林把最后一张牌扣在桌上。 “我赢了。” 女人面色平淡,点点头:“你问吧。”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女人一怔。 “阎灵。就这个?” 虞万林点点头:“可以了。” 连彼此名字都不知道的……朋友? 周围三个人听到虞万林的问题脸上皆是不解,眨眼之间第一轮已经结束了。 第二轮牌是李彩榕洗的,阎灵也不在意谁洗牌,一只手又放回衣服口袋。虞万林发现她口袋里可能装着类似手串的东西,宽大的袍袖下隐隐可以看到手的轮廓。 虞万林看了一眼手中的牌:“我先出。” 这局前期虞万林打的也都是顺风牌,在中间却被阎灵突然抢占上风。 阎灵轻轻摊开手里最后一张牌,是一张方块k?:“我赢了。” 虞万林把手里剩的几张牌扔到桌上。输了就输了,阎灵不会白来,自己如果不输给她一局,达到她的目的,阎灵不会轻易离开。 她点点头:“你问。” “那你听好了,三个数之内回答。我问你——你的属相是什么?” 虞万林眼皮一跳。 “一。” 【今年是1996年,我十八岁,那1978年是什么年?】 “二。” 【2026年距离1996年是30年,也就是两轮余6年。我出生于2008年,属鼠。】 “三。” “我属马,怎么了?” 李彩榕脱口而出:“对呀,她和我同岁,当然属马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是啊,所以我们两个真的很奇怪,问了两个最没意思的问题。”虞万林唇边带笑,眼睛却冷冷盯着阎灵。 无论前面在山里发生了什么,在此刻都扯平了。阎灵紧盯着虞万林,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来历。昨天自己在取走她的鳞片后,是实打实吃了大亏,在占卜出二人的方位后,赶了半天路才追到这里。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的少年明显不认识这枚鳞片,所以自己卖虞万林人情的同时把这枚鳞片“要”了过来。为什么这鳞片像有意识一般,竟不受自己的控制? “真的很没意思。”阎灵拿起一旁的酒杯倾满,仰头喝了下去。 “这次就算扯平了。后会有期。” 阎灵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轻飘飘的,只带起一阵风。 几人面面相觑,神经骤然松懈下来。 虞万林也松了口气,她有些不敢面对阎灵,但不是因为阎灵这个人,是她总觉得阎灵看穿了她对姐姐的心思。 她怕阎灵把她在山上做的那个和姐姐有关的梦无情戳穿,所以第一轮做出让步,只问了阎灵的姓名。 “这不是搅局吗?我回头告诉小姨,这种一律不放人。” 高桓宁回头问几人:“还玩不玩?” “玩!”李彩榕打了个哈欠,但兴致不减。 虞万林也点点头,从刚才开始,她感受到冷冬香的视线时有时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对冷冬香笑了笑:“没什么,她这人爱开玩笑。” 几人又打了两轮牌,高桓宁替李彩榕喝了一杯,虞万林输了自罚一杯。 最后一轮摸牌的时候,大家才发现牌的数量不对。 “不对啊,之前不都是摸完一圈还剩两张吗?现在怎么是正好的?” “少了两张啊。” 高桓宁不信邪地又数了一遍,又看了看桌子下没有掉落的牌,最后坐在椅子上一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呢?这副牌不是我们新拆的吗?” 虞万林面色平静:“可能是被阎灵拿走了。” “你是说她在跟你打的时候,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偷了两张牌?” 虞万林无奈地点点头。 “饶了一口酒,还坏了一副牌。”看得出来,高桓宁对阎灵这个擅闯包间者非常有意见,不仅坏了牌局,还扫了大家的兴,浪费了本来多热闹的一个晚上。 “怎么了?”冷冬香见虞万林兴致不高,轻声问道。 “姐姐,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我也困了。”李彩榕无聊地往嘴里塞盐水花生,手上动作越来越慢。 高桓宁有些不舍,但还是站起身来:“那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小姨给我们留了休息室,我们就在这睡一晚上。” 走出包间还能听见大厅传来的吆喝声,但明显从白天的多变成了回荡式的响。这个季节的晚上,人们大都回家了。至于还在这打牌的,有附近值夜班牌瘾犯了跑出来的,也有觉着家里冷清的,还不如来这打牌耗时间,图个热闹。 休息室其实就是走廊尽头两间尾房,因为大小布局做不了包间,就改成了住宿的。推门而入,一张不算宽的双人床,铺着蓝格子床单。 “姐你们住这间吧,我和彩榕住隔壁。” “行,明天早上我叫你们,起晚了可就赶不上汽车了。” 虞万林跟着姐姐进了屋,把手里东西在床头柜上放下。 冷冬香坐在床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小管东西扔了过来。 见姐姐眼神示意,虞万林上前轻轻拾起,她疑惑地望向冷冬香:这是做什么的? “你膝盖怎么样了?” 药膏翻到背面,写着云南白药。 冷冬香叹了口气:“其实昨天回来就想给你找药,但是药店都关门了,家里我一个人平时也没备着这个。快看看膝盖怎么样了?” 虞万林自己都快忘了膝盖的伤,今天走了一天,只在坐下的时候隐隐作痛。 她坐到床边拉起裤腿,膝盖不像昨天一样淤血发紫,但是仍有一大块青肿。 “别动。” 冷冬香按住伤处上方试探的手,拿过药膏。 虞万林支着腿,任由冷冬香把凉凉的药膏敷在膝盖上。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姐姐毛茸茸的发顶,和因为认真而和发丝一起微微颤动的睫毛。 “怎么,很意外?你跟我进山摔坏了,我要负责的。” 见虞万林没说话,冷冬香继续道: “你知道那个阎灵进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虞万林一愣:“在想什么?” “你问她的名字,我想,最起码两个人刚认识也要知道彼此名字的,你们可能是老朋友之间开个玩笑吧。” “然后她问你属相,我就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未成年。毕竟见你第一面,你就穿着一套校服,气质也不一样。万一你是属羊的,今年才十七岁,她肯定是来带你回家的。” 第20章 “那如果,我真是偷偷跑出来的,怎么办?” 冷冬香收回正在涂药的手:“身份证给我看看,要真是,我立刻给你买车票送回去。” “我当然成年了,身份证在屋里没带。” 她岔开了话题,目光灼灼盯住女人的眼睛:“那如果我喜欢这里,所以自愿留下呢?” “如果你是因为喜欢这里而留下,我想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睡吧。”冷冬香关了灯。 虞万林躺在床上,枕边搁着装围巾的袋子。 姐姐,你睡着了吗?你也在想那只要送人的钢笔吗? 姐姐,把钢笔寄出去的时候,你会在信里说些什么? 你在买药膏的时候,是记挂着我的伤口,还是放不下要对我负责? 如果你愿意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种花,那也可以治愈我心上经年的疤。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心愿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四人便已等在汽车站。 清早的冷风灌进虞万林的毛衣领子,激得她微微一颤,还好她还有和姐姐一起买的棉衣,就在手边的包裹里。 上了车,窗外的城市街景开始后退,像一部倒放的老电影。虞万林靠窗坐着看了一会儿,眼皮有些打架,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冷冬香感到肩头一沉,侧目便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靠了上来,随着车厢晃动轻轻起伏。她看着虞万林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学生妹才十八岁,一人在外求生,像路上无家可归的猫。想起她之前讲的故事,冷冬香的心有些揪揪的疼。她不懂“卷”是什么意思,以她的思路,只觉得什么样的前途也不值当用身体去换——人若没了一副硬实的身子骨,干什么都没了本钱。 汽车悠悠停住,虞万林缓缓睁开眼睛,窗外是熟悉的白桦林,县城到了。 第二天,饺子馆又开张了。 高桓宁和李彩榕又是等大部分人吃完饭走了才踩着点来,一眼看到在后厨帮忙的虞万林。 经过在城里的一天,大家也都熟了,彼此打过招呼。虞万林把煮得飘香的白萝卜骨头汤盛出来,一人一碗。 李彩榕双手接过:“谢谢冬香姐,谢谢小虞,好暖。” 高桓宁喝了口汤,被烫了一口连忙放下。顾不得李彩榕嗔怪的眼神,她很急地开口了:“冬香姐,听到信儿了没?据说我们厂要开食堂了。” “开食堂了?”冷冬香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我还没听说呢。那也挺好的,领导为你们着想,天越来越冷了,有了食堂你们省不少事。依我看,早就应该开个食堂。” “冬香姐,别人可以这么想,你可不能这么想。” “我怎么不能这么想?” 冷冬香也坐到旁边,和虞万林面对面。 “你想想,没有食堂,来你这儿吃饭的人多不多?” “理是这个理,可是你们厂开办之前,你们没来的时候,饺子馆也是照样开张。” 高桓宁夹起一块大骨头,把上面的酱汁在米饭上拌了拌:“说实在的冬香姐,要是没有食堂,我还是爱在你这儿吃饭,这大骨头,多实在。”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听说食堂现在还在计划中,现在还在招合伙经营负责人,还有后厨人员,都招。” “姐,要不你去试试?以后要是中午在食堂吃得跟在你这一样,我下午干活都不累了。” 原来这才是中心思想。 “我?我哪行,我就一个体户。食堂招人那些是管理的,要经验。”冷冬香平静地笑了笑,转头去厨房了。 “谁说的?”高桓宁语气夸张:“我们新来的王经理,学历和我们一样,之前也没啥经验,不也是干了小半年合同工就升上去了?她还瞧不起江经理呢,话里话外说江经理是个只读过书的草包,啥也不懂,纸上谈兵。” “当然了,我们还是喜欢江经理的。”高桓宁说了半天,李彩榕补了一句。 “她这不是去南方考察了么?回来之后,估计这些人也不敢说了。” “姐,你知道有些人怎么说吗?她们说,之所以这个节骨眼上把江经理调走,就是为了给王经理腾位置。哎,要是能把王经理调走才好呢。之前总在彩榕她们的车间晃悠,最近又盯上我们岗了。” 说了一大圈,话题从承包食堂绕到调走王经理了。 虞万林静静听着,脑海中大概梳理出了工厂几个人的关系网。 “拜拜冬香姐,明天还来你这儿吃饭!” 高桓宁和李彩榕走了。 虞万林打了两份饭,一份放在冷冬香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 大骨头烀得嫩,一口能咬到骨髓和筋膜。骨头汤飘着油花,浮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油脂,一口下去给身子都温暖不少。 “真好吃。” 冷冬香温柔笑笑:“锅里还有呢,喜欢你就多吃一点。” 虞万林点点头。她偶尔视线瞟向冷冬香,今天姐姐好像怀着心事,只吃饭不说话。 吃过饭,虞万林从饺子馆出来,转身往茂云服装厂走。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但气温还是降了,姐姐织的毛衣还在她身上穿着。她边走边胡思乱想,脚边随意踢起几个小石子。 到了茂云门口,她在门口晃悠半天,终于在墙上看到了那则告示。 “为适应改革发展需要,改善广大职工就餐条件,经厂办会议研究决定,现面向厂内外部公开征集承包合伙人……” 虞万林视线下移:“年龄不限,熟悉相关事宜者优先。厂办将组织专人对所有报名者的资质与方案进行综合评议,并安排面谈,最终由厂领导班子集体研究后,择优确定承包人选。 希望有识之士踊跃报名,为改善我厂职工生活条件贡献力量。” 虞万林眉头微皱,报名条件没有量化标准,她也不知道冷冬香到底有没有报名的资格。 她正盯着墙上那张“食堂承包通知”出神,琢磨着里面“集体研究”、“择优录取”这些字眼的含义,一个带着乡音的女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大妹子,是来找活干的?” “我看你在这儿站半天了,”女人四十来岁,朝布告栏努努嘴,压低了点声音,语气挺亲热:“那玩意儿,看着热闹,没点门路,轮不到咱老百姓。” 虞万林没说话,女人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凑近了些,声音更低:“想进厂不?我看你年纪轻轻的,只要肯干,工资月月见响。” “哪个厂?” “这不,你面前的就是。”女人指了指茂云纺织厂的大牌子。 虞万林眼里流露一丝怀疑:“茂云不是在报纸上公开招工了么?还需要找别的路子?” “这不一样。”女人听见她的问题,笑开了花:“我手里刚得了几个空位,一般人都不知道。这也是最近换季厂里有几批货急着赶,所以出来这么几个临时位置。临时的,缺点是没什么补贴,优点是日结,单看工资可不比正式工差。” 这话别人听了也许没什么,虞万林却真真切切有点心动了。日结,临时,倒正是自己当下需要的。 “工资多少钱?” “半个月,周末休息,上工十天。工资一百五,我也就赚个跑腿费。你要是想干,我这边给你记个名儿,明天你就来上工!” 虞万林明白了,这就是中介。 她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没身份证也能干?” “没有身份证?”女人面色有些迟疑:“那这是要难办些……” 虞万林点点头:“那我干不了。”说完转身就走。 “别走妹子!”女人急忙忙把她喊住:“我说白了,这活它不归厂里管。所以呢,这方面也不是不能活动活动。现在缺人缺得紧,也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就是我也得找上面的人说说——”女人话锋一转:“跑腿费,我要三成。” 那就是三十六块钱了。 虞万林摇头:“跑腿费最多二十,多了不干。” 她不是傻子,女人一开始说的工资150,可能已经是少报的结果了。 两个人有拉扯了几句,最后定了跑腿费二十五,剩下的全给虞万林。 “成年了吧?” “成年了。” “行,你这高个子一打眼就成年了(一看就是个成年人)。” 女人拿出纸,唰唰几笔记上她的名字,告诉她明天早上八点半来二楼某办公室报道。 “明天你去那儿报道,就说你叫钟晓梅。” 虞万林眯起眼睛:“钟晓梅?” “我亲戚家女儿,和你年龄差不多,没错的。你叫我钟姐就好。” 合着不是向上通融,是“金包银”。虞万林点点头,算是记下了。 女人走了,她拿出揣在身上的笔本,把食堂通告上的报名时间和联系电话记了下来。 第21章 冷冬香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了。 虞万林坐在桌前写东西,听见敲门声放下了手中的笔,把纸也收到一旁。比冷冬香先进来的,是年豆包爪垫划过地板革的响声。 “店里也没人,我来看看你做什么呢?” 冷冬香坐下,目光落到虞万林手边的纸笔上:“在写什么?” 虞万林笑笑:“没什么,随便记点东西。” “记日记,还怪有意思的。” “姐姐吃果丹皮吗?”虞万林站起身来,去拿铁皮罐子。 铁皮罐子放在茶几上,冷冬香叹了口气,没吃。 冷冬香闪烁其词的模样被虞万林看在眼里,虞万林剥开一颗糖块递到冷冬香手里:“姐姐,你是不是想去茂云的食堂?” 冷冬香愣了一瞬,随即别开眼睛,口里含着糖,没说话。 “姐姐,食堂的那个负责人岗位,你想不想试试?” 冷冬香杏子般明亮的眸中闪过一丝迷茫:“我真的可以吗?厂里的各种负责人,一看就是领导的派头,可是我……” 虞万林为自己猜中了姐姐的心事而欣喜起来。此前的桩桩件件,没有一件不是姐姐向自己伸出援手的。如今,她也可以帮姐姐完成心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若即若离的纱 虞万林在现代社会,虽然只是个象牙塔里的高中生,但多少也明白“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的道理。 但冷冬香做事一向仔细认真,脚踏实地,是真的担心自己不具备负责人的能力。 “姐姐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也开始怀疑自己了呢?” “姐姐,你觉得食堂负责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上至管理后厨员工,下至安排几百个人吃饭的经验吗?” 冷冬香下意识地点点头。 “不对。”虞万林轻轻摇头,目光笃定地看着她。“食堂负责人,最需要的是 ‘能让几百个人吃得顺心、让领导彻底放心的本事’ 。这一点,全县城还有人比你更懂吗?” 她不等冷冬香回答,便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给她听: “第一,论成本控制。你开过饺子馆,每天买多少肉、做多少菜,心里一分钱的账都不差。食堂最大的漏洞就是浪费和糊涂账,而姐姐你最懂得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让钱都花在明处、吃进大家嘴里。这一点,哪个坐办公室的‘管理层’能比你强?” “第二,说是众口难调,可我们饺子馆能在附近这许多餐馆中被那一批工人认可,靠的不是关系,而是真材实料和好吃实惠。我每次来饺子馆,都觉得在后厨忙碌的是我自家的姐姐一样。靠这一点,你想得到大家认可也绝对没问题。” “所以姐姐,你还觉得自己不行吗?” 冷冬香被一番话说得眼神里有了光彩:“好,都听你的。” 虞万林递来手边的一沓信纸:“姐姐,你看这些能不能用得上?” 冷冬香有些诧异,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承包方案书。 下面是几个表格,写着成本核算、一周营养菜谱、卫生管理计划……后面则是划分更细的条条框框。 冷冬香目光在一行行字上停留许久,缓缓抬眸:“这是……” 虞万林知道,在这个年代和环境,标书这个词还是太超前了。起身在冷冬香身边坐下,轻轻把信纸接过:“我想,这个可以作为我们的申请材料。” 虞万林面上不动声色,冷冬香却被这个大胆的想法震撼了。 这个学生妹,是如何知道自己想去竞选食堂负责人岗位的呢?不仅看穿了她的想法,还在她开口之前就为她打了个方案的草稿。 “申请材料。”冷冬香咀嚼这几个字:“你真的很有办法。” 两个人一起捧着申请书,虞万林手指沿着直尺画的表格移动:“姐姐你看,这是我按照饺子馆这些天配菜量统计的采买成本,公开透明,目前缺的是其它材料的成本。” 虞万林顿了顿,虽然有两次跟冷冬香一起去早市买菜,可她对于这个时代的物价了解得还不全面。 “还有这个一周营养菜谱,我结合了这些天我们早上一起去市场买的菜和冬天的时令蔬菜,你看看合不合理。” 她又翻过一页:“至于这个卫生管理计划,我认为是食堂负责的重点,哪几个人每天负责哪几项,保持后厨干净卫生。” 冷冬香目光移到虞万林青涩的脸上:“你以前家里接触过这些?” 虞万林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我就是摸索着写的,采不采用看姐姐。姐姐说自己是个体户,可我看那个通知上也没有多明确的要求。我想着,拿着这个申请书去,也显得咱们准备充分。” “采用呀,当然采用了!换我都想不到这个办法,学生妹真是我的福星。”冷冬香握住虞万林的手,鹅蛋脸上有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虞万林面色微红:“当然了,我这就是起个草,像这里面一些细节我都不懂。对于食堂的其它开销,我也想的并不充分,还是拜托姐姐给我讲讲,我们一起完成。” “好,我们一起完成。” 虞万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五点了,姐姐先回去看店吧,具体内容可以慢慢想,这几天我们一起整理。”她笑了笑:“我想吃姐姐做的尖椒炒干豆腐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剩的给我吃点?” “什么剩的,想吃给你炒一盘新的不就得了?我再烫个花生露,晚上咱们一起吃。” 冷冬香走了,虞万林坐在桌前看着申请书,叹了口气。 自己之前的计划是卖奶茶,可眼下自己手里只剩二十多块钱。虞万林觉得奶茶在这里算个新鲜物件,刚开始卖量会比绿豆汤好,可奶茶的原料成本也显而易见的比绿豆汤高。 二十多块钱,很难支撑下一轮的茶叶、奶粉和方糖投入。 这里人流量有限,一个小摊的收入,也很难替姐姐分担。想要自己和姐姐都过上更好的生活,就要再迈出一步。想做更大的生意,她先要有一定的本金,这是她答应钟姨去茂云上工的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虞万林想到那则食堂招聘告示,思绪万千。江经理就是那儿的人,她不止一次从身边人的口中听闻这个名字,姚婆婆亲切地叫她江丫头,高桓宁也知道她和冷冬香一起长大。 她却始终不知道,这个别人口中和冷冬香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和姐姐又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虞万林想问问冷冬香,却没有问的资格。 眼下第一步,她没看错。 第二步,她却有些看不清了。 她不仅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冷冬香的心。在争取食堂负责人这件事上她看懂了,可是别的地方,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若即若离的纱。 虞万林打开衣柜,那件棉袄在里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棉袄下面放着那条红围巾。 也不知道姐姐买的那支钢笔有没有被送出去。 指针到七,虞万林锁上门,来到饺子馆。天黑之后有些冷,她紧了紧衣领子。 再过些天,姐姐就需要一条围巾了吧? 这个点儿饺子馆像以往一样没人来了,虞万林快步走到饺子馆,急急忙忙关上门。 “好冷呀姐姐。” “来了?桌上给你热了花生露,菜还在炒。”冷冬香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年豆包从柜台上窜下来,围着虞万林脚边转。 虞万林摸摸它的背,走进后厨:“姐姐。” “嗯?”冷冬香手握着锅铲,回头看向虞万林。 “年豆包是不是胖了?手感变敦实了。” 冷冬香一笑:“我觉得也是。” 虞万林轻轻握住锅铲,和冷冬香的手放在一起:“我也想学这道菜。” “好啊,你这样翻铲子……” 虞万林早就会炒菜了,此刻轻轻靠在冷冬香肩头,冷冬香扎在一边的发丝时不时扫过她的脸。 “把淀粉水拿过来。” 虞万林应了一声,慢慢松开手,转身拿起菜案上一盆提前兑好的淀粉水。 “倒数第二步,勾芡。” 淀粉水在干豆腐间化开,这时候就要大火收汁了。 “去切个青椒,洗好了。” 虞万林:“姐姐要吃多少辣?” “我吃多少,取决于你能吃多少。”冷冬香笑笑:“这青椒不辣的。” 菜终于出了锅,虞万林把盘子端到外屋的折叠桌上。冷冬香用瓶起子撬开两瓶花生露的瓶盖,一瓶放到虞万林面前。 “姐姐,我明天要去茂云上班了。” 冷冬香不知道她没有身份证的事,只是手中的筷子明显一顿:“这么突然,什么时候的事儿?” 虞万林把女人话中的大意转述了一下,但是没提到自己是托人办的工作,只说是临时工,负责流水线后端的质检和整理。 第22章 冷冬香叹了口气:“这就都走了,我还真不习惯。” 虞万林心中也有些酸楚,虽然到银昌不过几天,但是饺子馆是家一样的存在。现在她离开这样的温暖也会不舍,但是想到为了更好的生活,便将不舍咽下了。 她强颜欢笑:“没事的姐姐,我还是每天中午都来吃饭,每天下班都回来住呀。食堂还有好几天才找到负责人呢,这几天我说不定还能和李彩榕她们一起回来吃饭呢。” 冷冬香点点头:“也好。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多注意些。庆祝我们学生妹找到了工作,干杯!” 虞万林举起玻璃瓶和冷冬香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饮下花生露的同时咽下了不舍和迷惘。 “我让彩榕她们吃过饭把饭盒给你带回去,怎么样?这样你也能多休息会儿,不用来回路上耽搁时间。” 冷冬香看着眼前穿白毛衣的女孩,总是想起她眼神落寞,说自己休息不好的那些日子。 “谢谢姐姐,我明天还是先看看回来吃饭,万一工作时候坐得久,来回就当松泛松泛胳膊腿了。” 看来姐姐还是关心自己的。虞万林是这么想的,上班再忙也不能耽误回来看姐姐。看不到姐姐,光吃姐姐做的饭也食之无味了。 “也好。多吃点,明天第一天上工,难免累着。” 第二天。 七点,天已经大亮了,虞万林早早起来和冷冬香一起烙了饼。冷冬香让她去睡,她说习惯早起了,一时又睡不着,不如跟着姐姐学烙饼。 饺子馆后厨有好几个燃气灶,虞万林翻着锅里的馅饼,冷冬香在旁边搅动一锅杂粮粥。 “要不要放些糖?” 虞万林伸出食指,蘸着窗上的水汽画了个心形,如果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她这才知道茂云厂是有统一通勤的大巴的,只是自己并不算个真正的员工,便掏一角钱坐了公交车,这个年代还叫汽车。 上了车,虞万林看见钟姨也坐在后头。 钟姨眼尖,冲她招招手,她向后排走了过去。 “这是我同村的姑娘,她情况和你一样,你们一会儿进去之后搭个伴儿。” 虞万林挑眉:“她也没有证?” “嗐,那不是,是你俩一个岗位。” 虞万林打量钟姨旁边坐着的女孩,规规矩矩的两个羊角辫垂在肩头,光洁的额头下一双小鹿一样,有点怯生生又很干净的眼睛。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宽大得不合身的藏蓝劳动服。 虞万林点点头:“你好。”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绿皮橘子 “你好。”女孩眼神在虞万林校服刺绣徽章上停留几秒。 钟姨从土黄色布包里掏出两个绿皮橘子,往俩人手里各塞了一个。 早上的汽车像个前后摇摆的沙丁鱼罐头,虞万林被各种味道熏得难受。她靠在栏杆上剥开橘子,清香味扩散开来。 她塞了一瓣进嘴里,汁水充盈,酸得清爽。 这种纯绿皮橘子,在现代还很难再买到了呢。虞万林一口气吃了大半个。 “不用客气,吃吧。” 听见钟姨的声音,虞万林回头,羊角辫女孩的橘子还在手里握着。 “谢谢姨,我中午吃。”女孩声音低低的响起来。 “对了,你们中午都咋解决午饭?” “回家吃。” 女孩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包:“我带了饭。” 虞万林看了眼包里露出的铝饭盒一角,心想到不了中午饭盒就凉了。厂子建个食堂,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行,厂里有热饭的地方,到时候你问她们就行。” 女孩点点头。 哦。 汽车晃晃悠悠地停下了,钟姨又给二人确认了一遍报道的办公室,自己在大门外没进去。羊角辫女孩和虞万林一前一后下了车,手里除了布包还提着一竹兜鸡蛋,鸡蛋底下铺着一层干草,虞万林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周围穿着米色工服的女人正三三两两地走进大门,虞万林觉得此刻好像在上学。她和羊角辫女孩混入人群,有些突兀,不过没人注意这样的小事,都在想着将要开始的劳作。 到了二楼办公室门口敲敲门,一个声音说“进!”。 虞万林推门,办公室是单人的,正中间坐着的正是上次买红围巾的女人,王经理。 桌上有个姓名牌:王新月。 王新月坐在高高一堆资料中间,齐颈的短发烫成复古的波浪,左手拿着听筒,语气激烈: “原本的原料不用供应了,全部换成新的那批!江经理怎么跟你们谈的那是她的事,我是江经理吗?”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王新月抬起头看了一眼二人,撇了撇嘴没说话,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起来。 喝完又拿起大壶灌了一杯,方才想起眼前两人是来干什么的似的,把两张纸扯到桌上:“填了。” 虞万林看了一遍,是个合同,如钟姨所说,写明了工资现金,每周五结。 她拿起笔签上“钟晓梅”几个字。自己打工怎么老是这么一波三折?希望这回别像在烧烤店一样出岔子就行。 她看了一眼羊角辫女孩手中的纸,歪歪扭扭签了两个字:方兰。 王新月把纸接过来,大概刚才的怒气也被茶水平复了大半,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一下:“钟姨介绍来的?” “是。” 王新月拿起签字笔,在纸上唰唰写了几笔:“饭补和正常工人一样,一天三块五,工期结束统一发。” 这笔钱在工资之外,应该是不用给钟姨的,虞万林想。 “住不住宿舍?” 方兰点点头:“我住。” 虞万林犹豫一下,摇摇头:“不住,我回家。” 王新月扔过两件工装上衣和口罩:“跟我来吧。” 到了车间区域,虞万林觉得这里跟公交汽车一样,像个大罐头。 “李彩榕!”王新月喊了一声。 远处流水线上一个女工抬起头,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正是李彩榕。 “来新人了你带一下!让她们初检整理!” 王新月转身走了,李彩榕看到虞万林惊讶不已:“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我闲着没事,来试试这活儿,没想到就遇上你了。” 虞万林一时语塞,没想到真的能碰上熟人。 “好,跟我来吧。这个月我是组长,所以王经理才让我带你们。”李彩榕领着二人到远处的流水线坐下,这里已经堆了几件刚从前面机子下来的对襟毛衣。 “这就是我们最近在做的羊毛衫,一会儿前面开工你们就知道了,件数很多。” 李彩榕随手拿起一件:“你们的任务第一是质检,破洞、漏线、勾丝的,都扔到地上这个纸箱里。尤其注意沾了机器油的,有的时候机器漏油被压进衣服里,这种也是大问题,都捡出来放进纸箱。” 李彩榕从脚边的纸箱里拿出一件羊毛衫,翻了个面给二人展示:“看,这件的问题就是并针,两根线织到一起导致侧面中缝对不齐。” 虞万林点点头:“明白了。” 方兰睁大眼睛,把李彩榕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有问题的就挑出来,那么没问题的,你们就把扣子系好,用纸板叠上,这样叠,平放到流水线上传给下一轮负责打包装袋的。” “懂了!” “这条线一会儿会挺忙,你们俩上厕所什么的安排好,让另一个人帮忙照看着。实在不行叫我过来顶上。” 虞万林点点头,李彩榕低头看见方兰脚边的一篓鸡蛋,使方兰坐在那里显得格外局促。 “你住宿的话,先跟我去宿舍,你把东西放宿舍。” 方兰站起身来,连声道谢。 “中午咱们一起走,我叫你。”李彩榕眨眨眼睛,带着方兰走了。 方兰回来的时候,目光亮亮地看着虞万林:“晓梅,你连这里的工头都认识?好厉害。” “哦,我也是认识不久。” 方兰很羡慕,可是虞万林心里明白,这些跟她们都没关系。她们的任务,只是做了这十天的工然后拿钱走人。 虞万林看了看桌上摆着的几件羊毛衫,毛线混色织的,看得出质量上乘,做工精美。但要和姐姐织的毛衣比,自己还是选姐姐织的。 很快,工人陆陆续续地到岗,流水线开始运作了。 织布机最先开闸,无数台纺纱机都吱嘎吱嘎地运行起来了。工人们脚下的缝纫机踏板上下翻飞,流水线上一件件衣服开始传送,远处看像一匹流动的彩缎。 彩缎的首端流到了虞万林手里,这一天的工作就此开始了。 刚开始两个新手检查得并不快,正面、反面、袖子都检查到,折叠也生疏,不一会儿流水线上就堆了一大堆羊毛衫,像一个小山包。 第23章 虞万林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虽然检查要仔细,但叠起来熟练了就快了一些。 “还是仔细点做好,下面发现了瑕疵品要扣我们工费的。”方兰见自己对面的小山包越来越小,低声说道。 “下面”,说的就是她俩流水线下一环节,负责打包的工人。 “谁说的?”虞万林眼睛落在羊毛衫上,手很快地扣上扣子。 “钟姨说的,昨天我问她,这个活儿难不难。她说不难,就是得认真。” 虞万林点点头:“放心,我有准儿(有把握)。我怕做慢了扣我们工资。” 她提高效率,本就是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 方兰愣了下,那也不是没可能。两个过一天是一天的临时工,在这个庞大的车间体系里像颗飘飘摇摇的野草。她瞄了眼远处巡逻的组长,不管怎么样还是和虞万林保持了一个平衡的速度。 埋头做着,纸箱里的残次品也堆得越来越高。忽然一阵“当、当”声响起,随即是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和椅子推拉声。 虞万林抬头,发现身旁的工人很多都站起身往外走了。 她正要拉住一个人问问,肩膀被拍了一下,是李彩榕。 “走,中间休息时间,二十分钟。” 她恍然,原来这就跟下课铃一样。 她跟李彩榕并肩往外走,回头看了眼方兰还在那里做活儿。她示意方兰可以出来了,方兰却摇摇头:“我做得慢,再做会儿。” 虞万林也不管了,跟着李彩榕来到院里。说是院,像个小操场,穿着米色工装的人们在这走动走动。 “感觉怎么样?” 虞万林点点头:“应付得来,活儿不算多。”她压低声音:“对了,我化名才进来的,你可别喊我名字。” “现在进来,还得用化名?” “你就叫我晓梅。”虞万林没把她当外人,简单讲了一下钟姨和王经理的事,没提自己没有身份证。李彩榕没听说过这种中介,也没说出一二。 “这个王经理,等有空了我跟你说。我先打水去了。” 虞万林一个人站着,吹着风想了挺多。姐姐,厂里,食堂,江经理,赚钱。最后总结成一句话,这个活儿不白干,还能帮自己更快融入这个社会。 铃声响起,大家排着队回工位了。 方兰面前堆的小山包已经清空了,见虞万林回来笑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捶捶自己的肩膀。 虞万林礼貌地回应了,流水线开始继续运作。 正埋头整理着,头上传来一个声音:“你们这是怎么检查的!” 虞万林抬头,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跟前,面色不悦,手里抓着一件羊绒衫。 她胸前工牌上写着:张燕。 虞万林伸手又从流水线上扯过一件,远处无数台机器的声音迫使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姐,怎么啦?” 张燕把手中羊绒衫往流水线中间一扔,落在虞万林和方兰之间:“这块这么明显的漏针检查不出来?” 方兰低着头,还在给羊绒衫扣扣子,好像丝毫没被张燕的怒气感染。 虞万林微微蹙眉,见方兰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只能无奈地伸手把羊绒衫接了过来。 张燕嘴里还在说着:“你们这些临时工,干活一点也不仔细,等我告诉组长、告诉经理去!” 虞万林想让她小点声,周围已经有几个女工往这边看过来。自己本身就是化名进来,和王经理的接触自然是越少越好,否则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 衣服下摆确实有一块漏针,虞万林朝张燕的方向看了一眼,和自己一样坐在流水线左手边的位置上坐着个女人,但对面的位置是空的。 “姐,这件是从你的线上拿的吧?那不是我放的。”虞万林看着方兰。 方兰垂下眼睛,声音还是不大,在嘈杂的机器声里显得更低:“应该不是我的,我做的不快,很仔细的。” “在这踢上皮球了?谁也不认,那就是都有责任喽?谁知道你们之前看过的有没有这种问题?到时候你们走了,让我们打包的包铺(负责)?”张燕嘴上喋喋不休地说着,最后喊了一嗓子:“李彩榕!” 李彩榕在众人的注视中走过来了:“怎么了,张燕姐?” 第22章 车间风云 方兰终于抬起头, 看着张燕吐沫星子横飞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把羊毛衫扔到李彩榕面前。 “哦,这事好办。她俩每人负责的尺码应该是不一样的。”李彩榕把那件羊毛衫拿起来, 看了眼脖领子的标签:m。 “你俩看看自己手里是什么码?” 虞万林抻开手边一件衣服,标签上是个l。 方兰的眼睛瞪得很大。 果然,她的衣领上标签是m。 “那就是你的, 下次仔细点吧。”李彩榕把羊毛衫扔进了地上的纸箱里:“张燕姐你也回去吧, 没那么多看错的, 真有也不从你工资扣。” 张燕瞪着眼睛,肩膀起伏着没说出话来,最后一甩头走了,工人们又都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 李彩榕拍拍虞万林的肩膀:“没事的, 继续干就行。” 虞万林点点头, 继续开始检查。余光里, 方兰的动作更慢了,一道目光时不时像这边投过来。 她看了眼手腕上桔红色的小手表,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中午下工了。 现在姐姐在做什么? 今天姐姐做了什么菜? 虞万林手上一边叠着衣服,心思却飘到饺子馆去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如果姐姐将来真的当了食堂负责人,那她们俩, 是不是就能时常“偶遇”了?说不定两个人还能在晨光里一起坐上通往茂云的汽车, 再踏着同一片暮色回到一墙之隔的两个家。 姐姐的家,也是她的家。 上午的第二个铃声响起, 工人们齐齐停了手里的机子, 嘈杂不断的机器声变成了一屋子说说笑笑。 李彩榕招招手, 示意虞万林过去。 “我们等会儿高桓宁。” “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她不在车间,她是记录员岗。” “记录员?” 没想到高桓宁是这个岗位,虞万林有点好奇这个年代单位用人的要求。 高桓宁几步路走得意气风发, 能把周围的风都带起来似的,看见虞万林的一瞬间脸色转阴。 “你怎么在这儿?” 虞万林耸耸肩:“我来上班啊。” “她来上班?”高桓宁走到李彩榕身边。 “走,吃饭去。” 虞万林这才发现高桓宁的工服和车间工人的工服都不一样,自己身上的工服和大家一样是类似夹克便于劳动的款式;而高桓宁的工服虽然也是米色,但更合身,袖口和肘部没什么多余的放量。左胸前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别着一根圆珠笔。 走过两站地就到了饺子馆,冷冬香笑着把盛好的饭端出来。虞万林还想去后厨帮忙,被冷冬香一个花卷塞进嘴里:“下班再来帮我。” 饭桌上,李彩榕叽叽喳喳地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讲了。冷冬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我也觉得那件不是我经手的,但是方兰一直不说话,幸好你最后有办法证明了。” 李彩榕大气地摆摆手:“还有那个张燕,你也不用跟她一般见识。她是从城里国营工厂下来的,自认为见过了大场面,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能力又不过硬,不会做纺织的活儿,安排去打包觉得是领导委屈了她。” “这个张燕,是小虞上级领导?”一直听几人谈话的冷冬香突然出言。 “不是,她和小虞是一条流水线上的。”李彩榕冲虞万林使了个眼色:“冬香姐生怕咱小虞受欺负是不是?” 冷冬香抿嘴笑笑没说话。学生妹看着没接触过这种工作,她多少有些担心的成分在。 “姐姐你放心,大家在厂里都挺好的。”虞万林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那就好。” “姐你要想护着小虞,去申请承包食堂呗,到时候天天都能看见,给她打一勺最多的菜。” 高桓宁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把众人都讲笑了,虞万林差点被呛住,瞪着说话的罪魁祸首。 姐姐要真是为了一个人去食堂,那也是为了江经理,轮不到自己头上。这一句话好像把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戳破了似的,虞万林假装低头吃饭。余光里冷冬香仍然单手撑着下巴,像在思考可行性。 “你们不想吃多多的肉和菜?” 几个人七嘴八舌:“想吃!”“当然想吃!” 虞万林觉得冷冬香对谁都那么好,那么温柔,自己像一只在外圈挤不进去的流浪小狗。 “两块五随便添,谁不说姐的饭店最实惠?” 冷冬香笑笑,发丝在阳光下带着一层金棕的光泽:“我也想去食堂给你们供饭呀,但是现在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 第24章 回到工位上,距离上工还有一段时间,工人有的坐在座位上唠嗑,有的三三两两聚在角落打牌。 方兰从铝饭盒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虞万林:“对不起啊,上午我刚做的时候,看那些没什么大瑕疵处理了怪心疼的,就……” “没事儿。我吃过饭了,你吃吧。” 方兰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胆子小了点。虞万林看着她小小的铝饭盒,没要那个包子。 方兰缩回了手,默默把包子吃了,虞万林闻到一股菜味儿。 “你做活儿快,还挺仔细。”方兰抬眼看她。 虞万林“嗯”了一声。 “这个活儿还有夜班呢,这批货在到期之前招不来人,咱俩就得加班做。”方兰眼睛看着手里的包子。 虞万林抬起眼皮看她。方兰的意思她好像懂了——白天干不完,晚上接着干,等于多打一份工。难怪……可是方兰不继续说了,好像并没有那个意思似的。 “什么时候加班?” “等通知吧。” 虞万林发现自己有好多不懂的地方,李彩榕也没提过这些。她站起身来:“我问王经理去。” “别去,我也是听钟姨说的——”方兰吃完了包子:“你就在这申请住宿,到了晚上有组长派活儿,你主动报名就行。” 原来关窍在这儿。 虞万林点点头:“谢谢你。” “住宿得找王经理申请吧?” 方兰眼神向李彩榕工位示意一下:“你问问那个组长。” 虞万林这才知道自己虽然认识了几个人,但对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律知之甚少。也不知道方兰有没有看出她的傻,赶紧趁着上工时间没到去找李彩榕。 “住宿?可以,什么时候住,我给你登个记。”李彩榕拿起一边的工作薄,俨然几分组长的气势。 虞万林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晚上的散活是不是每天都有?” 李彩榕点点头。 “那……我明天开始住吧。” 今晚不回去又不能打电话告诉冷冬香,不能让姐姐为自己担心。 “好,回去给你安排。名字?”李彩榕眨眨眼睛。 “钟晓梅。” 下午的上工铃打响了。虞万林有条不紊地做着工,想到半个月前这样的下午,自己和冷冬香一起躺在饺子馆后院的躺椅上,多么岁月静好的日子。又想到更久远之前这样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自己还在埋头于课本和卷纸之中,她不觉叹了口气。 只有现在努力了,才能和姐姐过上好日子。虞万林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方兰眼看着虞万林慢了一会儿,脸上表情有些心不在焉的颓丧,突然又满血复活。  终于挨到了六点下工,工人们一部分回了宿舍,另一部分坐上了单位班车。虞万林自己坐上了汽车。 灰蓝色天光里,远远看见那熟悉的暖黄色。虞万林跳下车跑进饺子馆。 她推开虚掩的店门。往常这个点店里也没什么人了——天快黑了,人们都回家吃饭了。 但今日不同的是,后厨传来一阵音乐。仔细听,是收音机播放的歌曲,带着一丝电流杂音。 “如果相逢是偶然,分离是必然,为何回忆的站台,我总是下错站……” 一个轻轻的、跟唱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收住脚步,停在厨房外的阴影里。 第23章 奶茶 是冷冬香在跟唱, 声音不高,却带着让她心情悄然平复的力量。 虞万林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听着歌声, 唯恐打破了眼前的宁静。她只想这样听下去,哪怕握住片刻时光也好。 歌声停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半天, 一首歌已经放完了。 冷冬香从后厨走出来, 笑盈盈地站在门旁。 “好听吗?” “姐姐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好听。” 冷冬香没回答第一个问题, 一手拨动发丝:“真的?有多好听?” “嗯……就像一片暮色里,知道有一盏灯在远方等着自己那样让人安宁。” “学生妹就是能说会道,怪会夸人的。来一起做饭吧,我也不知道你几点回来, 要是饭做早了该放凉了。” “好啊, 我正想跟你学做菜呢。”虞万林洗了手:“不过刚才我说的是真的, 姐姐。” 桌上放着一碗解冻好的虾仁,带着点白色的霜, 旁边摆着一大把小白菜。 “今天吃虾仁青菜汤和豆包。”冷冬香打开蒸锅,一个个白胖胖的豆包躺在蒸帘上。 “先吃个豆包,虾仁还得泡会儿。” 冷冬香取出几个瓶瓶罐罐, 每个往小碗里倒了几滴黑的黄的, 筷子搅和搅和,料汁淋在虾仁碗里。 小玻璃瓶上什么字都没有, 见虞万林凑近很仔细地分析, 冷冬香笑了:“这个是料酒, 那个是酱油。” 虞万林轻轻把瓶子放下:“姐姐,明天我不回来住了,我要在厂里住宿上夜班, 干半个月回来。” 冷冬香夹虾仁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见虞万林要说不说的样子,冷冬香叹了口气:“想回来吃就回来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被姐姐收留这么久,还差这几天?她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回来吃。” “姐姐,我这两天统计食堂负责人申请表上的菜价,越算越觉得,饺子馆的饭菜价格虽然实惠,”虞万林斟酌着开口:“但是不是太实惠了些?你真的不会亏本吗?” “你呀,还真以为我能靠这个赚多少钱?她们中午没时间回家做饭,选择来我这儿吃也是因为以前江经理给她们推荐的。” “她们一天饭补三块五,我这个定价她们每个月还能剩下二十来块;要是我定价三块,她们一看这价格,还不如选择带饭上班省钱。” 这个价格,对得起江雪的推荐,也对得起大家的信任,唯独没有为她自己打算多少。 “这下开了食堂,她们就方便多了,大冬天也不用往我这跑了。” “所以以后她们不来了,就真没多少人来饺子馆吃饭了?” 冷冬香又盛了一碗汤:“差不多吧。你看,附近的工人不管是哪个厂的,中午厂里管饭,下班回家吃饭。至于上了年纪的,更没多少人出来下馆子了。不过你也不用替我担心,和老街炸串不一样,我这店不是租的,是自己的,饿不死。” 冷冬香明媚一笑,好像丝毫没被影响。有人来和没人来,以前怎么活以后就怎么活。只要人在,就死不了。 虞万林却有自己的想法:食堂的岗位如果能给姐姐争取到,自然更好了。漫长的冬季持续四个多月,饺子馆一直入不敷出怎么行? 又是江雪,也不知道姐姐想去纺织厂跟江雪有没有关系。她深吸一口气,眼下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只能先努力证明自己,再看自己在姐姐心中到底是不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无论是不是出于那份特殊的感情,自己都理应报答姐姐。 吃过饭,虞万林问道:“对了姐姐,我屋里的厨房可以用吗?” 她那间房子的厨房看起来许久不曾有人踏足了。 “你要自己做饭?” “不是。”虞万林摆摆手:“我之前研究了奶茶的做法,想试试能不能做成。” “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可以卖的饮料?” 虞万林点点头。 冷冬香手放在刚要关上的壁橱上,雕琢如白藕的线条上还带着几颗溅上的水珠。她一手扶额,把壁橱门打开:“那个厨房用不了,你去拿到这里做吧。” 虞万林:姐姐我真的不会炸厨房…… 她还是把茶叶、方糖都取来,还有路上买的一桶牛奶。 冷冬香靠在瓷砖灶台边,目光落在虞万林带来的那堆东西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她随手拿起那袋茶叶捏了捏:“茉莉花茶?所以学生妹,你这……奶茶,到底要怎么做?” 虞万林刚要解释,一条围裙扔了过来,她学着冷冬香把围裙系在白毛衣外。 “我记得,好像要先炒糖色。就是把糖放在锅里,用小火加热,直到它融化变成焦糖色……” 也不知看没看出她的“空有理论,没有实践”,冷冬香眉梢微挑,默默拿过一口厚底的小煮锅。又精准地从糖罐里舀出几颗方糖,几勺绵白糖放入锅中:“这些够吗?” “嗯,应该够了。”虞万林看了看锅里的糖,糖还没煮,鼻尖却闻到一种甜香。此刻和冷冬香离得这么近,女人身上一种混合的香味传来,像夹着老式花香的雪花膏味和洗发香波的杏仁蜂蜜味。 她心头莫名一跳,连忙回过神来,接过锅柄:“我试试。” “看看你跟我这些天学做饭有没有成果。” 冷冬香退后一步,看着虞万林手腕沉稳地转动,方糖在热度中渐渐融化成晶莹的液体,颜色由浅至深,最终化为浓郁的琥珀色,甜香伴随着微焦的气息弥漫开来。 第25章 冷冬香看准时机,将火关掉了。她看见这一锅险些烧糊掉的糖:“学生妹学的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炒茶叶。” 冷冬香在一旁把茶叶递过来,虞万林倒了小半袋,快速和糖液一起翻炒。 “是不是要这样炒?” 冷冬香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一起搅动了几下锅铲,很快茶叶都裹上了糖。 虞万林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在厨房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柔和。 “加了热水,再煮一会儿,等茶味出来。”虞万林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锅盖轻轻盖上,两个人看着锅里咕噜咕噜的茶汤,这点热源给旁边的窗户上也蒸腾了一层水蒸汽。 “然后,把茶叶滤出来,倒入牛奶就好了。” 虞万林有些紧张地盯着锅,不知出锅会是怎样的成品。 冷冬香拿起滤勺,一点点滤净细碎的茶叶,虞万林倒进牛奶搅了搅。 “我尝尝。”两碗白瓷碗中的奶茶终于晾到了适宜的温度,冷冬香先拿起一只碗。 看着她端起碗睫毛颤动,虞万林紧张起来,担心自己在姐姐家第一次下厨就做成了黑暗料理。 “好喝。”冷冬香一下子喝完了,将空碗放在桌上。 看着姐姐的笑容,虞万林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那碗喝了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 奶香与茶香笨拙地交织在一起,微甜之后紧跟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涩意,在舌底缠绕不去。她一口气喝完,微微皱眉:一定是自己哪个步骤出了问题,和以前喝过的奶茶味道不太一样。 “姐姐,这真的好喝吗?”虞万林怀疑地看向冷冬香,这杯算不上香甜的奶茶算得上失败。这杯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的饮品,怕不是给第一次喝奶茶的姐姐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原来这就是学生妹发明的‘奶茶’,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我想,如果要卖的话,我们下次糖可以多炒一会儿,茶叶少放一点。” 下次?一句话说得虞万林眼里重新亮起了光彩,原本的沮丧也被期待取代。 “对,下次火候我再掌握好一点,牛奶和茶的比例也可以再调调,一定可以的。” “嗯。”冷冬香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却被她捕捉到一丝宠溺:“下次一起。” 两个人又加了些糖把剩下的奶茶喝完,虞万林刚准备回屋,却被冷冬香叫住,递给她一个帆布口袋和一个饭盒。 “看你一个人在银昌什么东西都没有,这几样住宿应该用得上。” 帆布袋上绣着两个敦圆的大柿子。“事事如意嘛,也希望你在厂里事事如意。” 虞万林下意识摩挲着软绵的柿子,针脚扎实绵密。一股欣欣向荣的生气儿。袋子里面还有东西,打开来是牙刷、牙膏、一方毛巾,还有一个小罐子。 “这是……” “这是我的雪花膏。你们在厂里干活经常洗手,可是热水不常有吧?一天涂两次这个,要不然风一吹就裂口子啦。” 姐姐将她能想到的、一个女孩子在厂里安身立命所需的一切琐碎,都仔细备齐了。 是的,冷冬香就是这样一个细心热心的人,对江雪会锦上添花,对自己会雪中送炭。就算现在有一个身无分文的人来吃饭,毫无疑问冷冬香会请她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也是这样的好,让虞万林分不清自己在姐姐心里到底是不是特殊的。 “怎么啦?又不是不回来,中午天天能见着,再上三天工,就周末了。” 虞万林的头发有些长了,冷冬香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眉前的刘海:“是想我呢,还是想我做的菜呢?” 这个时候倒是冷冬香劝她了。 虞万林当然不是想冷冬香做的菜,可是又说不出想姐姐这个人。冷冬香这个人就坐在她眼前呢,心底那些想法让她不敢抬眼看她。 有些话在朋友之间插科打诨倒还好说,可真不是那么简单的时候,又说不出口了。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第24章 什锦罐头 “前些年日子不好过, 为了挣钱,什么都学着做了。所以现在就算店里没生意了,但是心里是有底的。” 二十二岁是一种微妙的悬停。也许前些年冷冬香也曾和今天的她一样, 在吹着冷风的街头不知前路,随大流进厂学手艺,各种阅历的沉淀才有了如今这个从容大气的女人。而女人很慈悲地在虞万林面前停留了一步, 让她有幸窥到了这命运中的一瞬间。 第二天晚上躺在宿舍的床板上, 虞万林想起冷冬香那间小屋的温暖来。 对面床睡的是方兰, 这时候不知道去哪儿了,确切来讲从下班就没看到人影。方兰上铺是张燕,正拿着包卤煮杂碎在床上嚼,嚼得一屋子都是卤煮的香味儿。杂碎这种东西张燕自己也是闻味多吃肉少, 见虞万林抱着被子进来转过身去, 谁也没说话。 旁边没个能说话的人, 虞万林早就习惯了,就当是学校宿舍。但是这几个人一间宿舍也着实尴尬, 如果不是知道李彩榕是什么人,她都要怀疑这是有意安排了。 她打开饭盒,饭盒刚才跟着工人们一起热过了, 里面是两个冒着热气儿撒着芝麻粒儿的红糖烙饼。 中午虞万林最后一个放下筷子, 冷冬香把她叫到后厨,打开锅盖变戏法似的变出两个烙饼:“吃不吃?” 虞万林中午的加餐都有些吃撑了, 见烙饼又伸出手来拿:“吃!” “这是晚饭。” 虞万林看着烙饼点点头:晚上还能吃到姐姐做的饭, 那好幸福。转身从包里拿出饭盒。 “这是什么?”冷冬香看着饭盒上花花绿绿的贴纸。 虞万林像被发现了什么秘密, 一下把饭盒收进包里,耳尖有些发红:“我怕和她们拿混了,就贴了几个贴纸。” 冷冬香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靠在被子上,一只手拿着烧饼,一只手拿着当初从包纸摊婆婆那儿买的那本书来看。 烧饼为了装进铝饭盒,挤压得露出些红糖来。烤得微黄的白面饼皮蘸着微烫的红糖,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两个饼吃进肚里,虞万林没事做了,开始看书。看了一会书又看不进去了,盯着帆布包上两个柿子发呆。隔壁房间热闹的嬉笑生通过发黄的薄墙传过来,听声音是在打牌,虞万林想起在城里的那个晚上。 闭上眼睛,姐姐的身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很晚了方兰才推门进来,羊角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又拿上东西径自去水房洗漱了。 “也不知道那个王经理有什么可巴结的,捧着个宝似的上赶着送去。”杂碎吃得差不多了,张燕把骨头塞在嘴里啃着:“真是没见过世面。” 屋里除了她就只剩下看书的虞万林。 张燕说话带刺,虞万林扭头去看她:“什么意思?” “方兰拿着一篮子鸡蛋给王经理送去了呗!” 见虞万林一脸疑惑,张燕解释:“我这两天就看见她往经理办公室转悠,昨天那篮子鸡蛋是她放在宿舍的,刚才下工立刻把鸡蛋拎走了。” “就不能是去干活?”虞万林对张燕这种盯着别人一举一动的行为很反感,一个大活人,想去哪就去哪。 “经理办公室里能有什么活?有什么活叫她去干?有句话你不知道?八点上班九点来,十点往厂里丢炸弹炸不死一个。” 虞万林刚开始没听懂,结合当下情况才想通了:这时候没有加班,工作较为简单,工作时长较短,劳动之余大家就尽力丰富着自己的生活。 张燕来了劲儿,把骨头嚼出脆响:“我以前在糖厂的时候——厂里年节发的东西是这儿的好几倍!有职工幼儿园,职工医院,职工供销社,工厂还分房呢,可惜我没赶上。” 这才是重头戏,她谈起往事顺便夸奖自己的神气,让虞万林想问她吃杂碎用不用配瓶啤酒。 自己和方兰都是临时工,犯不上和张燕起冲突。这种人从学校上到社会上都不少见,虞万林没搭腔。 这时门被敲了三下,是隔壁宿舍的女人:“有没有要和我们一起打扑克的?三缺一。” 虞万林站起来:“我可以吗?” “可以可以,走!” 打了两场牌,虞万林状若无意地谈起承包食堂的事。 “承包食堂总算是有消息了,希望别跟之前那个一样吧。” 之前有食堂?没听姐姐提起过。 “害,这也没啥不能说的。食堂大概三个月之前关的吧,有一回天挺热,做的菜还不干净。最后找了个减负增效的由头关了。关了就关了吧,这新的还不知道能咋样呢。” “王经理现在要重新招负责人了,也挺好的。” “好什么呀,你没看见多少人想要饭补呢?这食堂一盖起来,饭补不就成了食堂的餐票了?那死的票子和活的钱,能一样么。多少人宁可带两个馒头咸菜也要把饭补钱省下来。” 第26章 虞万林听着几人的七嘴八舌,眉头微蹙,看来食堂承包还真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她对这个时代不太了解,回去还是要和姐姐商议。 “那要是真开食堂,你们觉得什么样的最好?”她试探地问。 “按菜分价格,不要统一划卡吃,我打点土豆丝,就是比打红烧肉的能省下钱。”一个女工说道。 “那你叫爱吃红烧肉的咋办,统一价格大家都吃得好。” 在价格上几人观点不一。 “算了,又不请咱们投票,一锤定音是上面领导的事儿,咱们咸吃萝卜淡操心。”一个人说了句中肯的话,这场土豆丝和红烧肉的硝烟停了火。 虞万林看看时间不早了,告辞几人回了自己的宿舍。自己上铺的女人也回来了,正躺在床上看书。 床前摆了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盆。她问坐在床沿的方兰:“这是谁的?” 方兰指了指自己床下,摆着一个同样的搪瓷盆:“统一发的,我把你的一起领回来了。” “谢谢。” 盆里还有一块硫磺皂。 方兰从包里掏出绿皮橘子,清香的橘子味盖过张燕之前在屋子里铺的卤煮味儿。 “晚上吃了吗?”虞万林简单问候一下。 方兰点点头:“买的酱菜馒头,在厂房后面一条街,秋姐告诉我的。” “秋姐”就是虞万林上铺的女人,这时探出脑袋:“这是新来的晓梅吧?厂房后面一条街晚上有卖吃的,下工可以去买。” “谢谢秋姐。”虞万林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上一条:厂房后面小吃街。 宿舍几个人都到齐了,上铺的秋姐和张燕都三十来岁,做着各自的事。宿舍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堆满了东西,几个塑料卷发筒散落一旁,应该就是她俩的。方兰手里挑动着两只长长的毛线针,谁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灯熄了。 黑暗里,虞万林听到划破长夜的火车鸣笛声。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的都挺早,这个年代电子设备不发达,早睡早起是很多人雷打不动的习惯。虞万林拎着搪瓷盆在公用水房里抢到一个位置,回来的时候张燕没了人影,方兰坐在床边梳辫子,秋姐已经在桌前坐着了。 “小兰,晓梅,你俩尝尝这发糕。” 小盆里是一块蒸得暄软的玉米面发糕,秋姐掰了两块塞到人手里。 玉米面,甜甜的。 “谢谢秋姐,好手艺。” 秋姐爽朗地笑起来,端着盆去隔壁了。虞万林坐着也没意思,收拾东西往车间走,说不准还能碰见李彩榕。 流水线前头一堆人围着唠嗑。 “怪了,我这组的线耗不知怎么老是超标。” “和之前的货批次不一样吧,你下次多取点放着。” “那是我不取吗?周一王经理开会你也听见了,现在生产资料和劳保用品都讲究以旧换新,记录在册,简直……” 声音逐渐低下来,后面几个字没说了。 “那还不是因为赶上季度物料核算?我们部门这几天都加班加点在库房统计,事儿多着呢。” 众人突然噤了声。 王经理站在厂房门口,招手叫了几个人出去。众人自发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着去了,在王经理走后仍保持着诡异的寂静。 方兰刚才也在人群外围听着,此刻坐到虞万林对面,呆呆地望着纸箱里散落的几件瑕疵羊毛衫。在这个大罐头一样的铁皮厂房里面,怀着什么心思的人也有。简直是个什锦罐头,又或者是一锅杂拌,包管什么都有。虞万林就像在学校时一样,只用眼睛看,少说话。 不一会儿,头个车间的机器开闸。黑色的流水线上开始涌出一条彩色的河。 第25章 王新月 做了一会儿, 上道工序的工人没放羊毛衫下来。这条河流仿佛停止了生命的涌动,可谁也不知停在哪儿了,虞万林和方兰对视一眼, 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 “你今天做得也挺快。”虞万林笑笑,在这段不算休息时光的难得闲暇里缓和一下气氛。 “我研究了一个新方法,昨天晚上我用我自己的毛衣练习几遍, 用这个方法能快上不少。”方兰说着从纸箱里取出一件:“你看, 它们从流水线传过来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们先放上纸板,然后从中间叠,最后翻个面。” 方兰抬起头笑得灿烂:“这样是不是更快?差不多同时完成了检查和整理。” 虞万林看着她的动作,觉得这个比起自己的常规方法没快多少, 而且搞不好会漏掉衣袖和衣服之间的检查。她不忍打消方兰的热情, 点点头:“不错, 检查没问题就行。” 方兰笑了笑,往四周看了看, 突然问道:“对了,你知道在这当正式工的流程吗?” 虞万林不知道,她也没打算在这里长做, 摇摇头:“不知道。” 两人谈话几分钟过去了, 流水线上还是没有羊毛衫传送过来。虞万林坐的位置可以看到下线的张燕,也百无聊赖地等着。 直到厂房另一边传来窃窃私语, 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后排的几人才察觉出不对劲。 “怎么停了”一个声音问。 “毛线没有了!” 车间里乱起来, 许多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大喊一声:“都静静!组长去找经理了。” 嘈杂的人声小了,变成了蜜蜂似的一团嗡嗡。虞万林听着,大概明白了事关重大:这种羊毛衫的混线是工厂特别定制的, 缺了其中的部分毛线整条流水线都无法做下去。 “缺什么还能缺了毛线?”张燕大喇喇地问。 “你一个打包的肯定不知道啊,都说了是特别定制的线,是开始做之前王经理去谈完特意进的一批,和库房里的毛线都不一样儿。” “颜色不一样?” “定制的!是生产的时候棉花和纤维混合比例就不一样。”那人又嘀咕了一句:“还天天说自己以前是国营工厂的呢,这么简单也不清楚。” 张燕不吱声了。 虞万林回头,方兰正绞着手指往这边瞧。 “不会不用我们做活了吧?”方兰细细的声音好像被风一吹就倒的小草。 虞万林倒是不担心这个,她相信这个时代只要肯干,机会多的是。半个月的工钱本就算不得什么。眼下她想知道的是,工厂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她象征性耸耸肩:“不会吧。” 李彩榕和王经理进门了。李彩榕的嘴紧紧抿着,王新月描得很黑的眉头凌厉地拧着。 “那毛线都是按需定的,怎么会少?是不是放混了?把记录员叫来问问。” 离门最近的几个女工站起来:“不会的经理,这批毛线混好的第一时间我们就要过来了。而且因为我们这几天就要出货,所以一直在车间放着备用,都没入库呢。” 缝纫机背面的一大块泡沫板上,果然挂满了空毛线轴。 王新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转头看向组长李彩榕,上扬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没入库?”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清晰,整个车间安静得只有机器走针的声音清晰可闻。 “没入库,东西就进车间了,谁允许的?” “李组长,这就是你负责监督的流程?这种毛线生产起来费时费力费人工你们不是不知道,不办入库就放在车间?现在数目不对,怎么解释?” 一个女人从分开众人站到前面,虞万林一看,正是秋姐。 “王经理,您刚来可能不清楚。这阵子正赶上季度核算,库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换机器油都得排队登记。咱们这批货要得太急,大家想着……反正都是要给车间用的嘛,就先把原料直接挪过来开工了,想着等库房忙过这阵再补手续。以前忙的时候,也不是没这么干过。” 秋姐看了看王新月阴沉的脸色,后者绷着脸没说话。秋姐平缓声音,继续说道:“虽然没入库,但是卸货的时候称过毛线重量没有问题,也签了领用单。” 这话大家听着言之有理,到王新月耳朵里也是推卸责任。 “现在好了,一个两个都说跟自己没关系,都很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原料成了一笔糊涂账!既然卸货的时候称过重量没问题,那我要问了,难不成在车上还足斤足两的原料,下了车就进了谁的口袋?” 王新月眼神扫过众人,秋姐没想到自己的话引来这么大一个帽子,顿时脸红一阵白一阵。 “下了车就进了谁的口袋”像一阵寒风席卷车间,冰冷地吹进每个人的心里。大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个大气也不敢吭。 “要货急是第一次吗?之前江经理在的时候你们没遇到过要货急?以前怎么没出过这种错?” 王新月上前一步,指尖重重地点在堆放零件和碎布头的台面上:“现在我现在不关心它为什么少!我只要结果!你们的不守规则要是导致这批订单延误了,谁负这个责?是你,你,还是你们全体?” 第27章 包括原本看热闹的人在内,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毛线为什么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逃不开负这个责任。 王新月目光扫过车间内的工人们,最后冷哼一声: “都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给你们变出毛线来吗!李彩榕,我给你两个小时,把所有能用的、边角料、甚至之前的库存料子都给我清出来!想什么办法也不能耽误生产,中午之前去办公室给我答复!” 几句话摆明了利害关系,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虞万林站在车间最后方,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一览无余。她心里替李彩榕不平,李彩榕跟她讲过,这个组长的头衔不过是上个月做工做得最好才评上的,类似劳动模范,带点牵头、监督作用。赶上这件事,简直是无妄之灾。 王新月转身走了,李彩榕还在原地站着,肩膀微微发抖。周围的女工都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虞万林想过去,被方兰叫住了:“晓梅,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不会的,怎么会呢,咱们是只管质检的。”虞万林随便挑了几句安慰的话,转身向李彩榕走去了。 大家说什么的都有。 有安慰李彩榕的:“直接把毛线搬到车间开工是我们的主意,全推到组长头上算什么?” 有低声抱怨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怎么偏是这时候出了岔头!” 也有想出主意的,虞万林看见秋姐在人群后面,轻轻拍了秋姐一下。 “有办法吗?” 秋姐摇摇头。 “有什么办法?刚才她说的,边角料,那能变成成品吗?至于剩的材料,根本就没有剩的,大家看得明明白白。” 虞万林低声道:“我们负责质检的时候筛选出了一些有漏针或其它瑕疵的羊毛衫,有的瑕疵还并不大。那些能不能利用起来?” 秋姐眼神动了动:“你说的那种漏针,用剩的那些边角料毛线修补好,应该真没问题。” 虞万林眼睛亮起来:“那些沾了机器油的如果洗不掉,还有那些瑕疵比较大的,不如拆了换成毛线重做一件。” “拆起来就比较费时费力了。”秋姐叹了口气:“不过总比一点办法都没有强。你这个办法目前的还是最可行的。” 她对人群拍拍手,众人安静了下来:“都听她说一下,这个办法可行!” 大家的目光全聚焦在虞万林身上,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瑕疵羊毛衫有小几十件,也许可以先通过修复瑕疵品顶上,弥补生产损失。 李彩榕失神的眼眸一点点亮起来,摇动虞万林的胳膊:“你真是我们的大救星!走,我们去拿你那些废毛衣。” 到了工位旁边,虞万林手边的箱子里只有今天早上机器可以运转那一会生产的羊毛衫中的瑕疵品,不过寥寥几件。 “昨天和前天筛选出来那些瑕疵的羊毛衫,都扔了吗?” 虞万林看着零散几件,眼看着唯一的计划也要破灭。 李彩榕也急了:“不会销毁的,这种瑕疵品都是统一收好之后处理的,你等我去库房问问。” “不用问了。”方兰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不大却很有力量。 “我知道那些衣服去哪了。” “去哪儿了?”二人异口同声,恨不得立刻拿到那两箱衣服,把眼前的问题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方兰垂下眼睛:“被王经理拿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昨天下工之后,王经理让我把两箱衣服搬到她那里,说要处理掉。” 哦,看来张燕口中方兰巴结王经理、给王新月送鸡蛋,真是血口喷人了。明明是王经理临时给方兰安排工作嘛。 “为什么要搬到她那里?”李彩榕蹙起眉头:“那她这也没按规矩办事啊,瑕疵衣物又不是垃圾。” 虞万林心中却有了另一个猜想——说不准儿王经理找到了别的销路,把那两箱瑕疵羊毛衫卖了。 李彩榕一跺脚:“走,我们找她去!” “等等,你们可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方兰轻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出了厂房两人冲到经理办公室,拧动门把手才发现王新月并不在里面。 “我们在这等她!”李彩榕索性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 虞万林在一旁站着,突然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王经理。二人抬头一看,竟然是高桓宁。 “你们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第26章 爱心饭盒 高桓宁扬扬手里的报告册:“我来给王经理送东西, 你们呢?” 李彩榕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虞万林识趣地打算走开,想让这一对单独倾诉一下。李彩榕却抬手擦干了眼泪:“等中午下工回去跟你说。” “走,我们回去把现在有的那几件改成好的。” 高桓宁不明所以, 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车间,除了手上有其它衣服做的工人已经重新启动缝纫机了,张燕也自发去别的流水线上打包。几个人站在门口等消息, 见二人垂头丧气地进来, 不用多说什么纷纷低了头。 “组长, 对不起……” “不是你们的错,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纸箱里有几件瑕疵的羊毛衫,我们现在把它修整好,能补几件是几件。” 一共七件瑕疵羊毛衫, 小瑕疵居多, 有一件是最后毛线不够短了一截。 工人们十分有经验, 纷纷拿到自己工位上开始缝补。 如同秋姐所料,瑕疵品手工缝补起来花费的时间更多。虞万林在旁边看着, 仿佛看到冷冬香织那件毛衣的时候。 如果现在姐姐在这里,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等一会下了工,一定要同姐姐讲讲。遇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甚至都不想住宿了, 哪里都没有姐姐家里踏实。 到了午休时间,几件小瑕疵的羊毛衫基本都改好了。李彩榕谢过几人, 拿起来看, 果然与完好的无差。 “我去交给王新月, 就告诉她又捡到了一些毛线做的。” 虞万林点点头,坐在工位上等。 方兰终于得空,试探着问道:“晓梅, 你没有告诉王经理是我说的吧?” 虞万林摇摇头:“刚才经理不在,你放心,李组长不会多说的。” 方兰紧张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不一会儿看见李彩榕和高桓宁一起进来,李彩榕手里抱着那几件羊毛衫:“王经理还是不在。走吧,吃饭去。” 李彩榕的眼睛红红的。几人走在路上,各怀心事。 见高桓宁也皱着眉思考毛线下落,虞万林问她:“你见过那批毛线吗?” “没见过。我平时不下车间,那批毛线没经我们手,这很难查了。” “你们厂里经常丢原料?” “原料,你指毛线?那个没人偷啊,但是劳保用品有人偷。墨水啊橡胶手套啊都有丢的。” 虞万林若有所思。 到了饺子馆看见冷冬香热情的笑容,几人默契地没提这件事。有这样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几人吃饭都没了心思。 吃完饭照旧是高李二人在外面等着,虞万林进厨房取冷冬香打包好的晚饭。 “你们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虞万林不想让姐姐担心:“没什么,就是今天活有点多,上面要求今天都做完。” 冷冬香叹了口气,转身取下装好的饭盒。虞万林想打开看看,被冷冬香按住手:“等吃晚饭的时候再打开,秘密。” 回到纺织厂,气氛比上午缓和了些,但和前几日明显不同了,人们唠嗑都压低声音。方兰在工位旁坐着,见虞万林来了不经意向她投去目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 “吃了吗?”虞万林简单打了个招呼。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虞万林点点头,没什么话说了,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梭巡李彩榕的身影。 “你会写字吗?” “嗯?”虞万林挑眉,这是什么问题? “就是那天在报名表上,我看到你的字儿写得挺好看的,钟晓梅。”方兰腼腆地笑了笑,虞万林在这张脸上无数次看到这种笑容,有些局促又像难为情。在王经理办公室里拿到签字表的时候,方兰就是这种表情。 虞万林点点头:“哦。”其实她为了符合身份还特意写了个连笔字,总不好一笔一划的被王经理看出破绽。 “那个……下工之后可以帮我写一封信吗?我想给我姐姐写封信,我认的字不多。” 前面方兰也算是在瑕疵毛衣上提供了线索,自己留下来上夜班也离不开方兰的提点。于是她对这位朋友点点头:“没问题,到时候你念,我写。” 下午上工的铃打过一遍,李彩榕站在工位上愁眉不展。瑕疵的毛衣已经修完了,边角料能用的也用尽了。 第28章 “组长,中午你去找王经理了吗?她怎么说的?” “中午和刚才都去办公室看了,人不在。你们先去把手套做了,晚点我再去看。”李彩榕把身边围着的人解散了。 厂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当靠近门边的女工看清来人是谁时,大家纷纷神经一紧。 王新月身上裹着从屋外带进来的寒气,在众人注视之下不紧不慢地走到车间中间。她摘下脖子上的红围巾,又脱下那对漆黑反光的皮手套,两只手套交叠在一起拍了拍,示意大家向她看去。 “我知道,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这批订单要的紧,你们加班加点的干,出了点小纰漏在所难免。” 王新月声音提高了几分,后排的虞万林也听得清清楚楚:“这次的事情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生产流程的纪律,一刻也不能松懈。这次我有能力替你们解决,下次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困惑不解。王新月把大家的心思看在眼里,脸上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这次我为了保住咱们厂的名声——要知道,这么大的单子多难得?刚才我磨破了嘴皮子,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好不容易跟经销商那边达成了新协议。” 她清了清嗓子:“我主动提出换成另一批混线,成色和颜色都不同,作为让利款,剩下的件数都做成让利款。价格给对方优惠了两成,好在订单是保下来了。没让你们这几天白忙活,也没让咱们车间在厂里丢脸!” 众人先是震惊了几秒,随后一阵欢呼。 “谢谢经理!” “王经理真是有办法!” 李彩榕脸上的愁云也散去了。她如释重负地隔着人群对虞万林点了点头。 流水线上,彩色的河流又有了生命。 王新月从混线区开始沿着河流走下去,时不时嘱咐几句。 走到虞万林和方林身侧,捡起纸箱里的羊毛衫看了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向下一环走了。 虞万林松了口气。 回了宿舍,虞万林打开饭盒。 刚才自己做工的时候就想起这个饭盒,姐姐那样神秘,饭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呀?好像个魔盒,勾着她去想。 饭盒里,一半是大米饭一半是两个酱鸡腿。 原来是鸡腿,怎么搞这么神秘? 方兰正坐在床边吃咸菜馒头,虞万林都闻到咸菜味儿了,和张燕的土豆丝卷饼味混在一起。秋姐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用塑料卷发筒卷头发,头上挂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卷发筒。 几个人谁也没说话。秋姐看了眼表,“哎呀哎呀”两声,脱了米色工装,拿起门框上挂的棕色长风衣。两只手一齐上阵把卷发筒拆了,右边的一缕头发没卷好,张牙舞爪地反翘出来成了违章建筑。 “秋姐,后面还有一个。” 秋姐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你看我这赶车着急的。”顺手把脑后勺的卷发筒拆了。 虞万林也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她又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果然是方兰看着自己手里的饭盒。 “你的饭是带的还是买的?” “带的。”虞万林咬了一口鸡腿肉,姐姐做的爱心盒饭有钱也买不到。鸡腿是不能分了,明天可以去食杂店买根火腿肠给方兰带着。 “带的饭啊?闻着真香。你家里人对你可真好,还给你做鸡腿吃。”她眼神流出羡慕: “今天好险啊,我都快吓死了。王经理说这事儿算完了,可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你倒是稳当,好像一点不怕似的。” “你说,今天的事儿是不是真的算过去了?” 虞万林笑了笑:“王经理不是说了嘛。我们就把工作做好做完就可以了,也就剩几天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方兰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吃完饭,方兰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上一支圆珠笔:“晓梅,帮我写信吧。” “好,你念吧。” 方兰清了清嗓子,眼神时不时瞟向虞万林手中的圆珠笔:“姐姐……” 虞万林指尖在信封上的收信人处点了点:“名字?” “方苹。” 虞万林就在信封上写,方苹。 “姐姐,我在县里南边的纺织厂做工了……” 方兰念得很慢,眼神一直落在信纸上。 “你的字真好看。” 虞万林点点头,最后一个字落在纸上:“然后呢?” “我在厂里一切都好,吃住都习惯,就是吃的比不上咱妈的手艺……” 方兰又说了些有的没的,都是些家常事,虞万林笔尖快速在纸上旋转。 写到信末,她很自然地写上了“方兰”二字。 “地址?” “谢谢,地址我自己来写吧。”方兰笑笑:“谢谢你,晓梅。” 虞万林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客气,小事。你还有多余的信纸和信封吗?” 方兰一愣:“有的。”随即找出一套递给虞万林。 “谢谢。” 虞万林走到桌子另一端坐下。 就在刚才帮方兰写信的时候,她心中浮现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给姐姐写一封信呢? 姐姐不是说过“书信能表达的东西,不比电话少”吗? 不管那个江经理给不给姐姐写信,自己就是要写一封给姐姐。 至于内容,她已经想好了。 信封上的收信人一栏,虞万林郑重地写下:冷冬香。 然后在信纸上,画了一个小院落,围着院落有花有草,院子里有两把躺椅和一只猫。 姐姐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最好是明天下工之后,把它从西边的邮筒投进去;当送到姐姐手里的时候,正是一个阳光明媚、自己不在姐姐身边的下午。 睡前虞万林照旧收拾东西,目光不经意扫过门边的铁皮垃圾桶时,倏然定住——桶内,赫然躺着一抹刺眼的白色。 那封被揉皱了的信封一角,还带着那根圆珠笔甩出的墨迹。 她怔怔地望了那抹白色几秒,方兰请她写信时的恳切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可那封信如今明明白白地躺在垃圾桶里。 第27章 信 “这次又要开什么会?”昨天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李彩榕拿起工位上的记录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散了大半。 “放心组长,昨天经理都那么说了, 今天肯定不会再为难你。”旁边一个年轻女工劝道。 “你说我信你,还是信她?”李彩榕用鼻子哼了一声,无奈谁都听得出来:“看样子下礼拜就要把我的组长撤了呢。” “真的, 听她们说是要讲食堂的事儿, 别净往坏处想。” 旁边的虞万林心念一动, 走上前:“这是要开什么会?我可以去参加吗?” “每周五下工之前例行的会议,总结一周情况的。一会儿王经理来这里开会,你去工位上听就行了。” 虞万林点点头,问李彩榕要了笔和纸。自己来茂云走这一遭没来错, 一会儿有什么关于食堂的事要记下来, 哪怕能帮上姐姐一点也是好的。 五点半的铃声打过一遍, 车间里停了机器,所有工人把凳子搬到流水线之间的过道上坐得很紧凑。 方兰看了眼虞万林手里的纸笔, 笑了笑:“你还怪认真的。” “我看她们手里都拿着,我不拿有点不得劲。”虞万林笑笑,不留痕迹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高桓宁也到了, 坐在前排。 王新月不疾不徐地走到车间中央, 和昨天一样,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发号施令。 坐在中央的写字桌前, 王新月先拿起手边一摞文件看了看,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不大, 却好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说事。” “第一,是关于这批羊毛衫的订单。经过大家昨天和今天的赶工已经进入尾声,可以在期限之前如期交货了。” 王新月的眼神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可是背后的问题我们不能忽视!虽然没入库是程序问题, 可卸货清点数量清清楚楚一分不差,可到了生产线上硬是少了一截,导致流水线停工。问题出现在哪?” “是不是因为环节上的漏洞,让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有了可乘之机?不入库的原因你们讲的明白,是季度物料核算。劳保用品以旧换新,为了什么?” “我们的一些同志,思想上开了小差,行动就难免出格。一根针一人拿一根,便是多少根?这种损害集体利益的风气,绝不能长!” 王新月拿起手边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脸上神色缓和几分,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管理层这样的决定,也是为了更高地服务生产,服务大家。就比如之前食堂大家的反馈,我们已经吸收经验。所以接下来是个好消息,厂领导十分关心大家的伙食问题,食堂改革已经提上日程,很快就会引入更专业的团队来承包。” 第29章 接着,王新月又说了些虞万林不甚关心的话题,可她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短会结束,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其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虞万林下意识看向方兰,话已经到了嘴边:你觉得众人之中真的有“内鬼”吗? 可方兰已经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把脱掉的工装上衣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工位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收拾包了。 察觉到虞万林的目光,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总算翻篇了。” 到嘴边的话被虞万林咽了下去,她最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在这里唯一能倾诉的人,只有在饺子馆亮着一盏灯,等她回家的冷冬香。 “怎么啦?放假了还闷闷不乐的。” 虞万林将头轻轻靠在冷冬香肩上,鼻尖是熟悉的杏仁蜂蜜香气,声音有些闷:“姐姐,我想你了。” “每天中午不都回来吃饭了?这一会儿工夫有什么好想的。”冷冬香被她这没来由的黏糊劲儿逗笑了,有些无奈地伸手理了一下虞万林额前稍长的发丝。 “就是想。”虞万林顿了顿:“姐姐,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你会想我吗?” “又说傻话了?我才不会像你亲戚那样不负责呢,把你扔在银昌不管了。就是年豆包跑丢了,我也给它找回来。” 所以姐姐说了会找她,却还是没说,会不会想她。 虞万林把这两天发生的一点一滴讲了一遍,冷冬香听得认真,听到毛线不足一脸震惊的神色。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首先,王新月听到没入库,便直接把责任归咎于车间工人和李彩榕。可是,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找毛线数量到底对不对吗?她甚至还在开会的时候说是有人偷了毛线,可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了。高桓宁也说了平时丢东西情况是有的,但都是劳保用品,手套暖瓶那些东西。谁会偷这样明显的混好的毛线呢?还偷了那么多,厂里做两天的量,怎么带出去?” 虞万林想了想,又换了个易懂的解释: “就像在学校的时候,如果班级被扣了纪律分,班主任肯定先调查是什么原因,而不是把错误扣在同学头上。” 她已经做好了姐姐不理解自己分析的准备,没想到冷冬香的神色始终认真地听她讲完。 “你分析的没错。”冷冬香的眼中的神采近乎冷静:“能把那么多毛线‘变没’,一两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听你这么讲,王经理在跟厂家谈生意的时候是极有能力的人,在毛线不够时的处理上却乱了阵脚,确实奇怪。” “那江经理呢?江经理是个怎样的人?”虞万林盯着冷冬香的眼睛。 听见“江经理”三个字,冷冬香抬起眼睛。 “江雪?” 那个这些天在虞万林脑海中盘旋的名字,就这样在冷冬香口中轻轻说了出来。 “江雪么。她是个有本事的人。你既然也看得出王新月为什么做不好,那你就能明白,江雪做得好因为她走到这个位置,凭的全是自己的本事。”冷冬香看向窗外凝聚的夜色,眼中有什么化不开的情绪。 虞万林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没有别的想问?当然有。她想问姐姐,江经理走了这么久,你会想她吗? 可是对于现在的自己,似乎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问起这些。 冷冬香转回头,眼里溢出担忧的神色:“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你要不要换个地方工作?” 学生妹本来就是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在银昌打拼,如果再因为这个摊上事儿,得不偿失。 虞万林知道姐姐是担心自己。 “姐姐,那你呢?你还想去争取食堂的负责人吗?” 冷冬香慢慢地点了下头,急忙说道:“可是那不一样……” 虞万林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冷冬香唇边:“这就够了,姐姐。” 她要让姐姐看到自己的本事。 周末,二人都知道纺织厂的工人今天不会来用餐了,还是早早起来开了饺子馆的门。 早上有零星的几个人来用餐,冷冬香很快把炒饭炒菜做出来。几人走了之后,饺子馆又回到了静谧温馨。 二人对坐在桌前看着食堂承包申请书,忽然有人敲门。 虞万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冷冬香已经关上门往后厨走了。 “不是来吃饭的?” 冷冬香笑笑,扬起手里黄色的信封:“邮递员,来送信的。” 虞万林心下微微一沉。很明显,姐姐没有看寄信人是谁,可是她脸上的神情,难道不是很自然地把这封信当成是江雪寄来的吗? 虞万林有些希望这是个巧合了,自己给姐姐写了信,江雪也恰好在此时寄来了信。而姐姐此刻的欣喜,不过是因为先一步拆开了江雪的那一封。 一个声音在心底冷冷地响起:你明明知道她脸上的欢喜是为了谁,但你为了私心,做了同样的事。 她原以为这封信会在周五送到姐姐手中,即使明知周一再投进信箱更为稳妥,却还是按捺不住,提前寄了出去。不过是期待着姐姐收到信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现在这封信就横亘在两人之中了。 “谁的信?”虞万林随意地擦了擦手掩盖内心的慌乱,声音刻意控制才没显得颤抖。 冷冬香把信封翻过面来看了一眼:“哎,怎么没有名字?” 她脸上的欢喜变成了困惑,翻来覆去把信封看了几遍,将封口撕开了。 姐姐刚才是不是想去后厨找剪刀把信封打开的? 先前那份想给姐姐一个惊喜的单纯喜悦此刻已经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一份让她不敢抬头的忐忑。 多莽撞,先前在姐姐借给自己的房子里连陶瓷物件儿都不敢碰一下,这时候倒把姐姐某种不为人知的期待打碎了。 虞万林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当时怎么就那样兴高采烈地把信投进信箱了?眼下的错误好像比打碎陶瓷物件还要重大,她别开视线不敢看了。 信纸最终展开在冷冬香面前,她先是愣了一瞬,接着指尖抚过画上的两只椅子,又一点点抚过那只猫。 “原来是你呀。”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 虞万林抬头:“晚上在工厂的时候没事干……闲着就画了这个。” 冷冬香又看了看,轻轻笑了一下,随手把信放到前台:“上次咱们在棋牌社的时候,桓宁不是说她和工友老玩这个么。你舍友她们玩不玩牌?” “不玩。”虞万林简单讲了一下几个舍友的情况:“另一个和我一样是临时工,几个人之间接触不多。” 冷冬香会意:“那你拿本书看着打发时间也行,我屋里书架上有一些书,平时我不怎么看。” 虞万林也说不清自己是想借姐姐的书来看看,还是想在姐姐温暖的屋子里坐会儿,心里带着隐秘的期盼。 “好,那我问姐姐借两本书拿去看。” 第28章 黑市 周一下工回了宿舍, 虞万林就拿出冷冬香手写的食材物价表和之前起草的申请表比对。 既然王新月在会议上说食堂需要更灵活、更专业的经营模式,那自己完全有把握交给她一份大礼。 她也没去桌子上,坐在床上垫着一本厚书就写了起来。 不一会功夫, 方兰回来了。 “晓梅,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方兰的视线往她手下的纸上漂移,虞万林把纸不着痕迹地往自己床边挪了挪:“哦, 没什么, 我练练字。” “你的字这么好看, 还用练吗?” “还不是昨天提笔帮你写信才发现退步了,有时间就练练。” 方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了晓梅,你知不知道厂里有记录员的岗?你认得字,写的字又好看, 我看你去当记录员能行。” “记录员?”虞万林心想, 自己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身份证, 不然也不至于给钟姨几十块钱的回扣就为了一个临时岗位了。记录员那种正式岗位,想想就知道是钟姨安排不了的。 “没想过,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的活也挺好的。” “哦。我就是觉得你做这个,有点屈才了。”方兰摇摇头, 露出一丝惋惜。 方兰走了, 虞万林却合上了笔记本。 半个月短工做完,自己何去何从呢? 一百二的工资加上饭补, 一共一百五十多块钱。她已经想好了, 要用这笔钱把老街炸串租下来。 老街炸串铺面虽小, 但地段很好,好在离公交车站近,算是附近人们坐车的必经之路。 但不好的是, 离饺子馆要绕两条街的距离。 昨天,虞万林去卖报婆婆那里拿到了带出兑广告的过期报纸,婆婆从一摞报纸中找到半个多月之前的那一张:“拿去看吧孩子,过期的报纸不要钱。” 好像过了身上油墨印着的那个日子,报纸就变成了一张结束了使命的废纸。 第30章 她找到那个“炸串店出兑”的小方块,到公共电话亭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季节的炸串店真的能兑出去,对面听到她的来意沉默了几秒。 “一个月二百六。” 虞万林斩钉截铁:“一百八。” 对面沉默了。 “要是现在就签合同,最低二百三。” 虞万林挂了电话。 虽然昨天这一遭没谈成,但她心里有几成把握。就算是对面同意了这个价格,她也不能立刻签订租房合同。要知道进货也需要钱,工资还没全拿到手。现在自己手里有上周的工资六十块钱,加上在现代打工剩的一团毛票,统共九十多块不到一百。 一百块钱,既要租房,又要进货。 虞万林站起身来,慢悠悠把笔记本合上收好,下楼去找秋姐的自行车。 今天中午跟秋姐打听的时候,秋姐一拍大腿:“那你问对人了!不仅你说的这些有卖的,黑市很多东西便宜卖!我前几天去跳迪斯科就在那附近,你下次去跟我说一声,我把自行车借你。” 得知秋姐今天晚上不出门,她问了黑市的地址,借来了秋姐的车钥匙,前往黑市。 这个年代所谓“黑市”,其实是没交地租的流动市场。为了掩人耳目,多改为晚上开放。 虞万林骑上秋姐的二八大杠在街头巷尾穿梭,终于老远就听到了一阵强劲有力的舞曲声,霓虹灯牌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就是这儿了。 秋姐说了,黑市就在歌厅后面那条街。这里没有招牌,就这两侧的路灯和摊主们自己扯起来的电线灯泡,围出了一个勉强看出是在卖东西的圈。 这里什么人都有,虞万林不敢把自行车撒手,推着车挤进街口。 地上铺着编织口袋,上面摆着各种东西,两边的摊主坐在小马扎上。中间来往的顾客不少,还有熟人打招呼的,一时间熙熙攘攘如菜市场。 “录音机七成新!走一走看一看!” 虞万林低头一看,原来是个卖二手电器的,地上摆了几件翻新的收音机、mp3。 旁边是个卖食品的,小袋的大米,两桶豆油。 这类东西为什么也要拿到黑市卖? 旁边的一箱零食倒是吸引了她的注意。 如果把零食拿到宿舍下工之后在工友之间卖,应该会赚钱。 “这一箱二十块钱,你要买十八拿走。”摊主见她站在那里。 虞万林蹲下身在纸箱里翻了翻,都是些包装粗糙、仿冒知名品牌的饼干、糖果、膨化食品。 一箱18块钱,合每包几毛钱,虞万林在箱底翻了翻,还真找到几包本地品牌生产的零食。看了看生产日期,没问题。 “老板,这几包多少钱?” “那些你不拿上?明天可不一定有这些了啊!”老板指着旁边大堆零食。 那些假冒品牌零食如果吃出了问题,得不偿失。虞万林摇摇头:“不了,我就要这几包。” “行吧。”老板拣过来数了数:“八包,你给三块钱吧。” 虞万林付了钱,掂量掂量一大袋子零食,这单还可以。眼下还是得找到更多货源才行。 她走到一个布摊前,这里堆着各式各样的旧衣服和碎布头。吸引她视线的是挂着的几套“劳动服”,看起来几乎和茂云纺织厂的一样,只是没有胸前的刺绣标贴。 摊主见虞万林站在那里发呆,走过来招揽生意:“想看点什么衣服?” 虞万林摇了摇头,刚想离开,胳膊却被女人拉住:“有新到的羊毛衫,和那些不一样,全新的,看看不?” 羊毛衫?虞万林心下一动,没等拒绝,女人把她带到摊位后面,从脚边的大编织袋里掏出一件羊毛衫。 “这种,怎么样?百货大楼里才有的高级货。” 虞万林愣住了。她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在厂里做工摸了无数遍的料子,与在她眼前经过的流水线上的羊毛衫一分不差。 她拿起那件羊毛衫,触到的手感和她在流水线上摸到的一模一样。再将羊毛衫展开,她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当时检查的几个部位,果然看到了那处熟悉的漏针。甚至,她亲手贴上去用来标记瑕疵的布条还在,但本该被拆线重织的瑕疵,原封不动。 怎么会这样? 李彩榕不是说这些瑕疵品都是要后面返工的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黑市? 她不动声色地将羊毛衫叠好,语气平常:“老板,这羊毛衫怎么卖?” “二十五一件。南边来的好货,你看这颜色多正!” 南边来的?虞万林觉得好笑,懒得掰扯。倒有两个字没骗人,不是南边来的,而是要卖到南边。 “我想多买几件,有吗?” 摊主一愣,随即会意:“有,有!要多少?” 虞万林盘算了一下身上的钱:“八十块钱五件,卖不卖?” “咋可能?”女人从编织袋里翻找的手停下了。本以为眼前这个开口就是几件的少年是个隐藏的大买主,没想到下一句就是杀价,还杀得这么狠。 “新货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况且这种料子,除了我这,别处你都买不着。” “可是你这两件都是有瑕疵的。”虞万林把布条扯了,指着上面的漏针。 “哪有瑕疵?”摊主不相信这么暗的灯光底下还有人能看见毛线头的瑕疵。可当虞万林明确地指着那一处破损给她看的时候,她像个漏气的气球蔫了下去。 “九十五块,六件。这么明显的瑕疵,假如是别人买回家了才看出来,第二天也会拿到这闹着让你退的。” 摊主咬咬牙:“行!” “你给我开个发票。”虞万林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票据条子:“写上件数和签名就行。” “搞这么麻烦。”女人皱眉,想了想即将到手的九十五块钱,还是沾了下唾沫扯下一张条,签了名。 眼下衣服是有了,可难道就这样拉回厂区宿舍?搞不好让别人以为是自己偷的呢。 虞万林把一包衣服捆在车后座,直接骑到了饺子馆。 饺子馆的灯熄了,从远处看去和黑乎乎的街道融为一体。自行车拐了个弯,开到街后面的筒子楼。 一楼冷冬香家的阳台还亮着灯,但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在厨房。 虞万林敲响了铁门。 “谁呀?” 第29章 蛋炒饭 冷冬香惊讶:“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虞万林赶紧一手把门带上。 “姐姐,好冷,让我暖暖手。” 虞万林一眼看到冷冬香怀里抱的热水袋, 把手伸了过去。 “你手怎么这么冰?”冷冬香猝不及防被冰了一下,却没立刻抽回手。再下一秒又把怀中的热水袋抽出来,放到虞万林手里。 虞万林感觉脸上有两块温暖的温度。冷冬香把手放到她的双颊上蹭了蹭, 很快又把手缩了回去。 “怪凉的。” 凉吗? “姐姐你再摸摸就暖和了。” 冷冬香觉得眼前人像一只可怜巴巴要人摸头的落水小狗。 “这屋子里还不够暖和?把我的暖水袋都抢走了, 我抱年豆包去。” 又低声补了句:“一点肉也没有, 不如年豆包q弹。” 是吗?虞万林伸出手掐了下自己的脸颊——确实瘦削了些,骨感分明。 和年豆包比起来,自己的手感也许确实差了些。q弹这个词,还是她教姐姐的。 “晚上吃了吗?”冷冬香随口问道。 她上前一步把冷冬香挡在客厅和卧室门之间:“姐姐, 我还饿。” 虞万林其实不是很饿, 毕竟已经晚上吃了中午带的饭。 但是她再接再厉, 委屈道:“上工有点累,我都饿瘦了。” 冷冬香打开冰箱, 微微皱眉:“只有中午剩的米饭了。” “那就蛋炒饭,怎么样?”虞万林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冰箱门口凑得很近:“我想跟姐姐学着做。” 冷冬香看着虞万林用细长的手指握住锅铲, 腕骨凸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专注而稳定地起落。 下一刻,那双手伸到自己面前:“姐姐, 盐。” “尝尝咸淡。” 虞万林铲起一块鸡蛋, 递到她唇边。冷冬香低头含住, 鸡蛋的滑嫩还没尝分明,虞万林眼中的期待看了个真切。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虞万林关火转身, 正对上冷冬香望过来的目光。 “做好了,姐姐。” ……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回来了?” “对了,姐姐先你看这个。”虞万林想起正事,从袋子里拿出一件羊毛衫,展开指着上面的漏针:“姐姐,这种瑕疵你会修复吗?” 冷冬香接过仔细用指尖抚过:“这种机器做的手工修复起来费力,但是也可以修复。” 她把羊毛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笑笑:“这又是从哪弄的?喜欢这种?” 第31章 虞万林眨眨眼睛,才明白过来——姐姐是以为自己想穿这件羊毛衫,不要她织的毛衣了呢。 冤枉啊! 她一把把剩下几件羊毛衫也倒了出来:“姐姐,这几件是我批发的货,看着都挺好的,就是有瑕疵。你要是能修复好,可以拿到城里卖个好价钱。” 冷冬香听着,凑近挨个翻衣服:“你从哪儿弄来的?” 虞万林没提黑市。“厂里瑕疵品外销了,我买了几件,既然姐姐你能用得上就给你。” “这几件衣服,不便宜吧?” “姐姐别管那些了,就说能不能卖的上价吧?” 看着虞万林眼睛亮亮,冷冬香笑着点点头:“能啊,这种成色卖出去,比卖蘑菇的钱还多呢。但是你呀,得先告诉我你多少钱进的货,我才知道能卖多少钱。” 虞万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不到一百块钱吧,姐姐你看我是不是很会过日子?哈哈哈哈。” 她尬笑几声,快步回了屋,生怕冷冬香要给她钱。 冷冬香无奈地站起身,回屋取钥匙。上周虞万林想到自己要住宿半个月,提前把钥匙还给姐姐了。 “姐姐,不麻烦了,我今天在这睡吧。” “哦?”冷冬香动作一顿:“也行。” 夜里,两个人又躺在一张床上。 冷冬香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去纺织厂里学会织毛线了?还是本来就会?” 原来姐姐也没睡着。 虞万林被问得一怔,转过身凝视着冷冬香的背影:“姐姐,我不会织毛线。” 冷冬香好像低低的笑了,发丝一起一伏:“那你就确定我能把这些修补好?我要是不会缝,你买这些羊毛衫的钱不都打水漂了?” “不会的。我相信姐姐,你肯定会。”虞万林把手放在冷冬香垂在床上的发丝上,也不知女人有没有感受到:“就像……就像那天我又冷又饿,无处可去,就知道该往你的饺子馆里走一样。” “当然,我是谢谢你的。” 安静了一会,冷冬香打破了沉默:“这半个月的工期结束之后,你要留在厂里吗?” “我准备把老街炸串租下来,自己开个小店赚钱。” “卖炸串?” 虞万林一五一十说了,她没打算瞒着姐姐,也很需要姐姐的建议。 “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是学生妹,你的钱够租店、进货吗?” 虞万林“嗯”了一声:“我这半个月的工钱这周五就能拿到,然后再想想办法就够了。” “这个生意,我参与一半,我给你投资。” 虞万林心头猛地一跳,冷冬香却没再说话了,只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虞万林天没亮就起来做了饭,又到报摊买了一大摞过期报纸。卖报婆婆看着这个经常来买过期报纸的女孩,挥挥手说这些就送你啦。虞万林拗不过,说谢谢婆婆,过几天我给您带鸡蛋,然后抱着报纸往车站走。 时间还早,她先回了宿舍,把一大叠旧报纸放在床上。 她才感觉对面投来的注视有些频繁。一抬头,果然迎上方兰探寻的目光。 “怎么了?” 方兰欲言又止:“走吧,一起去车间。” 走出宿舍,方兰回头看看身后无人,声音透着一丝紧张:“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在宿舍?” “哦,这个啊。昨天我有点事临时回了趟家。” 方兰点点头:“我们还说,你怎么吃完饭跑出去就没影了呢?我还想给你留个灯,张燕姐还说你肯定跑出去玩了,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虞万林心里无语。 方兰自顾自说了一番,突然转移话题:“我看你刚才拿来一摞报纸,是干嘛用的?” “晚上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报纸打发时间。” “我说嘛!报纸上那些新闻一般人都觉得没意思,晓梅你却看这些打发时间,平时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多……”方兰在脑袋里搜刮一个合适的词汇,可说到底连高尚的同义词也没想出,于是干脆哼了一声:“反正张燕姐她纯是胡扯!” 也不知道张燕说了自己什么坏话,让方兰看起来这么生气。不过自己身为临时工,在这里到底无亲无故的,有个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的人也挺好。 虞万林笑笑:“谢谢你想着我。下次这种情况不用给我留门留灯了。” 说话间,到了车间门口,一天的工作就此开始了。 上午的休息铃响起,每当这个时候虞万林都会想,再干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回姐姐家吃饭了。 而今天想到吃饭,她突然想起口袋里那根要带给方兰的火腿肠。 方兰这一周中午就吃菜包子,晚上就吃酱菜馒头,或者蒸个地瓜。上次帮她写信听她读的内容,她得知方兰是村里来打工的,工钱大部分都要攒下来。 火腿肠是虞万林在食杂店买的,也算是拉近工友之间的感情。 她回身去找方兰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方兰的人影。 见张燕在不远处坐着,虞万林问她有没有看见方兰。 “还能去哪?又跑王经理办公室去了呗。”张燕翻了个白眼,扭过身不看虞万林。 第30章 金丽 这种话不是第一次从张燕嘴里说出来, 和“方兰给王经理送鸡蛋”一样的无稽之谈。方兰不过是被王新月临时叫去派活,张燕看见一次就当百次,还抹黑方兰巴结王新月。 方兰是个不言不语的, 可张燕不仅识趣闭嘴,现在还扯上自己一起说。 虞万林冷冷望向张燕:“王经理没让你做质检岗真可惜。办公室离车间可不近,方兰去哪你看得这么清楚, 干活时要是眼神也这么好使, 你们组的次品率肯定能再降一降。” “我们组的次品率?质检可是你和方兰在做, 上次谁的线上出了岔头你不清楚?” “但凡你在工作上也这么明白,都不会拿着方兰线上的衣服来骂我吧?是眼睛看不清楚,还是脑子想不清楚?” 她转身走了,身后是张燕要喷火的视线。她无意理会, 把火腿肠搁在方兰工位上。 上工铃响起方兰才小跑着进来, 一溜烟跑到工位上, 两个羊角辫在后头飞。 看见桌上的火腿,方兰睁大了眼睛, 手在工装裤上使劲擦了擦,这才把火腿拿起来。她首先看向虞万林,虞万林笑笑:“送你的, 记得吃。” 下工后, 虞万林回到宿舍就埋头报纸堆里。在此前她对报纸没什么概念,现代的都市报早已没人看了, 多的是空泛无味的内容。 可在这个年代作为屈指可数的信息来源之一, 报纸甚至承载了一部分文娱功能。内容排版很是丰富, 报纸中缝里还有电视台的节目预告。 在广告版面上,一则广告吸引了她的目光:现有八成新‘飞跃’牌缝纫机30台,低价转让, 欲购从速。 联系地址,是城边一家纺织作坊。 她盯着这条广告看了一会,拎起报纸走到外面,在公共电话亭里拨通了电话。 “是金丽纺织吗?” 对面的声音带着电流声传入耳朵:“是,您找哪位?”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卖缝纫机的广告,正好想打听下,你们厂里有没有要处理的成衣?” “成衣没有,我们是做棉鞋的。” “棉鞋也行,有吗?我买。” 对方顿了一下:“你不要机器?” “我这里就是一个零售点,买不起机器。你们厂子连机器都要卖了,库房肯定有要清货的东西吧?” 这话戳到了痛点。对方叹了口气:“稍等。” 虞万林感受到对面拿开了听筒,在与另一个人交谈。片刻声音又传了过来:“确实有些压箱底的货。你什么时候来看?” “现在可以吗?” 今天是周二,虽然时间晚了些总好过拖到周六去,坐等只会错失良机。 虞万林记下地址,状似随意地问了句:“对了,那些缝纫机都还好用吧?别是太老旧了才处理的。” “机器都是好的!”对方立刻反驳,“去年才买的!要不是……唉,你来看货就知道了。” 挂掉电话,虞万林心里有了底。 机器是新的却急着卖——厂里肯定出了问题,或者转型或者关停。这下她去谈尾货价格,手里就多了筹码。 她又在报纸的犄角旮旯找到几条类似的广告,“处理一批积压毛巾,颜色齐全,价格从优”。连着拨通几个电话,对开店有了信心。 虞万林回宿舍问秋姐借了自行车,方兰本来倚着床头躺着,抬头诧异地望向她。 “又出去啦?” 虞万林笑笑:“嗯,晚点回来。” 骑上秋姐的自行车,她一路到了城边的纺织作坊。这种纺织作坊多是自己开的,规模和茂云比不了,也不涉及注资一类。 一排铁皮工房,旁边是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她敲了敲门,里面坐着两个女人。 第32章 “你是刚才打电话那位?” 虞万林点点头。 “批发棉鞋?要多少双?”高个女人拿起一双棉鞋放在桌上:“有这种。” 虞万林拿起棉鞋仔细端详:这是在这个年代常见的低帮棉鞋,藏蓝色的布面,内里棉层厚实,鞋底又软又防滑,现在的季节穿正合适。 她点点头:“多少钱一双?” “我们卖是十五块钱一双,你多拿的话给你便宜一点,看你拿多少。” 虞万林轻轻把鞋放下:“你们有多少?” 女人一愣,没想到眼前年轻的女孩一开口便这么大方:“我们有不少啊,库房里还有,所有尺码加在一起快两百双吧。” 对于这样人工生产的小作坊来说,二百双也不少了。 “我全要了,多少钱?” “你全要了?”两个女人交换一下眼神:“十二块钱一双,可以吧?” 十五块钱到十二块钱,虞万林猜到了“阶梯价”差距如此大的原因:她们急用钱,棉鞋没那么好卖。 她沉思片刻:“可以,但是我要先拿货,后结款。” 个子低一点的女人瞪大眼睛:“先拿货后结款,哪有这样的?你不是说你是零售点吗?” “我先拿一些鞋去卖,把销量记好,卖出去的我一双给你们十二块钱,卖不出去的我退还给你们。相当于我帮你们清库存,卖出去再分钱,卖不出去原样退回,你们没有任何损失。” 女人还想说什么,被高个女人拍拍手背制止了。高个女人站起身来:“你想赚差价,那你打算卖多少钱一双?” “十五块钱吧。” “十五块钱,我们都卖不出去,你怎么可能卖的掉呢?如果十一十二块钱卖一双的话,那你约等于不挣钱。”女人摇摇头:“我觉得这个办法行不通。” “我的零售点在红星街上,那里离居民区近,也离工人下班的必经之路近。” “如果不信任我的话,我们可以签个合同。” 虞万林把棉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放在桌子上:“这些棉鞋在仓库里是不会产生价值的,而再过一个来月,估计大家就要换上更厚的棉鞋了。” 高个女人面色有几分犹豫:“你稍等,我们要商量一下。” 虞万林点头,两个女人走到门外商量,她在屋内又拿起了那双棉鞋。 其实她刚才说的并不是全部,想把棉鞋快速卖光,只有地域优势是完全不够的,她有自己的办法。 过了一会房门打开,高个女人点点头:“那我们签字据吧。” “哎,也是没办法了,我们作坊做的东西销量差,卖的几双棉鞋还不如代工弹棉花挣得多,这才准备转型了。你说得对,棉鞋放在仓库里只会放烂。” 虞万林点点头:“周六开始卖,这几天你们可以帮我把这些鞋送过去吗?” “行啊,我们有车的,你把地址写下来。” 虞万林想了想,不知道炸串店具体哪天能盘下来,最后还是填了冬香饺子馆的地址。 骑着自行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风呼呼地往衣领里灌。无论如何,下一步计划总算定下来了一半,虞万林送了口气。 回到宿舍快到熄灯的点了,方兰看见她很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 虞万林笑笑:“就办点事,说了回来住,你看,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到床下去拿洗漱用品,目光瞥到床上的一摞报纸时,突然察觉到报纸的位置和走的时候有些不同。 似乎是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动了她床上的东西。 虞万林垂下眼睛,今天回来的时候她忙着看报纸,食堂申请书和冷冬香借她的书都放在包里没拿出来。 如果真的有人动了她的东西……秋姐是知道她出门的,自己也跟方兰说了。那是谁、为了什么来动她的东西,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答案。 她坐在床上对着虚空的黑暗,刚才沸腾的热血此刻有些发凉。 第二天回到车间,没到上工的点,大家照旧三三两两站在工位旁闲话。一路走过来,也免不了传进虞万林的耳朵。 “食堂开始翻修了,搞得可亮堂,下周承包完就能在食堂吃了。” “你听说了吗?上周毛线那事儿,是有人偷了。你想啊,下车的时候清点过足数的,最后怎么能少了?” “这也有人偷?那毛线不都在车间堆着?怎么偷啊?” “我听说呀,为的不是钱。” “不为钱为了啥?” “哎呀,那咱就说不准啦。” 虞万林听着觉得离谱,但是说到底自己就是个临时工,多说无益。 方兰走在她身边,突然回头问她:“晓梅,这事你怎么看?” 虞万林摇摇头:“我觉得不是被偷了,偷那东西没用。” 方兰抿嘴,片刻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可我听说,那人偷毛线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厂里机密。” 虞万林被方兰的眼睛一直盯着有些不舒服,也不想纠缠于这个问题:“那毛线有什么机密可言?偷了那么多毛线,怎么从车间人的眼皮子底下带出去?你从哪里听来的?” 方兰迟疑了一下:“我也是昨晚在水房听见几个人说的。晓梅你别生气,我也心里没底嘛。” “我没生气。” 虞万林有点惊讶方兰会说出这样的话。印象中方兰细声细气的,对于这种麻烦事避而远之。 “我只是觉得,人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你可以有你的想法,我也可以有我的。” “那这么说,你是真不知情了。” 虞万林点点头:“对啊。” 她虽然住在工人宿舍,但这两天时不时的往外跑,获取情报肯定不如方兰方便。 两个人在流水线两边面对面坐下了。 “晓梅,我听说你是初中文凭,字怎么写得这么好?” 说的就是真正的钟晓梅了。 虞万林随口说道:“上学的时候,虽然我家人不能强求我拿个好成绩,但是要求我学习态度端正,所以还算写了手好字。” “哦,是这样吗?”方兰若有所思:“我之前见过你母亲。” 第31章 交锋 这周的工作总结结束之后, 组长确实换了人。车间黑板墙上,李彩榕带着笑容的脸换成了一个叫胡雯的女人。 虞万林和李彩榕一起下工,路过时李彩榕扫了一眼, 撇开眼睛没说话。 她则照常回宿舍看报纸,盘算着下一步进哪些货。走廊里由近及远传来一阵皮鞋落地声音,在门口停下了。 门把手拧动, 王新月的脸出现在门口。 虞万林还没摆脱学生见了班主任的条件反射, 把报纸撂下了。 张燕从床上探了下头, 见是王新月,嘴角抽了抽:“经理。” 秋姐正在桌前搞副业,她是绣工,会用碎布头缝带花边的杯垫, 城里人挺喜欢。她把手里的布头往边上推了推:“经理?啊, 王经理好。” 王新月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径直在众人脸上梭巡,又转眼看桌上床上的东西。她身后还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新任组长胡雯,另一个是往门里探头缩脑的方兰。 王新月侧身让出一点过道,方兰低着头赶快回到床边坐着。 王新月开门见山:“你们两个新人的证件我还没看过, 现在给我核对一下, 要登记年龄。” 方兰忙不迭从床垫下翻出一个布包,掏出身份证递给王新月。王新月看了一眼, 回头叫胡雯登记在册。 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虞万林脸上, 王新月看着虞万林, 仿佛在问:“你的身份证呢?” 虞万林没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到王新月面前。 方兰也微微倾身,盯着那张身份证。 上面俨然是一张清秀的脸。虽然表情有点丧, 别人的证件照是屏气凝神,而她的却是面无表情,但这并不妨碍她精致的眉眼间透出一种凌人的少年气。 姓名:钟晓梅 出生年月:1978年4月25日 上次去黑市,一个**的摊位便引起了她的注意。没有身份证让她在这个年代多少有点行动不便,没想到还有这种业务。 昨天方兰提起奇怪的问题,她便下工之后去办了一张。自称专业的摊主给她拍了张正襟危坐的证件照,在黑布后面一顿操作之后将一张以假乱真的卡片递到她手里。 虞万林皱眉看了看有些虚化的边缘:“这能行?” “能行,不过机子检验就没事,我都在这做多少年了!” 如今这张卡在王新月手里,确实没被看出一点破绽。王新月扫了一眼,还给了她。 “最近厂里丢了东西,大家都知道吧?”王新月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人出其不意。虞万林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丢了什么?”张燕大剌剌回了一句。 “毛线,还有劳保用品。” 第33章 “毛线?那事儿不是过去了?” 王新月甩了一下耳边翘起的卷发:“过去了?对面经销商是看在一开始就和我谈好的份上才同意了我换批次生产的决定,就算我保住了订单,还是给厂里带来了损失。换另外一个人来坐这个位置,到时间货交不上去以后谁还会用我们厂?大概是有人有意破坏我们厂的名誉和利益,见不得我们发展。” 方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秋姐发话了: “哎呀!这事儿这么严重,经理你怎么不在开大会的时候说?我们几个也出不上主意啊!” “今天我来呢,就是给各位提个醒,工作要留神。遇到情况及时向我反映。毕竟,上面的领导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扣了大家工资我也说不准。如果抓不到偷毛线损害厂子利益的人,那这件事就怪在你们没走程序问题了。” “真的和我们没关系啊!”张燕急得站起身来。 胡雯突然站出来,示意张燕冷静:“经理牵扯你们也是无奈,不如我们走走流程,检查一下大家的宿舍,这样领导就知道我们的管理没出问题,岂不对两边都好呢?” 哦。这下虞万林听懂了,原来是要检查宿舍。两个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是为了上演这样一出戏码。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新月,看看这位经理还有什么精彩的表演。 王新月微微皱眉,见屋内几人都没有异议便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了所有人好。” 方兰声音发颤:“如果我们几人检查都没有问题,那是不是不关我们的事了?” “是啊。”王新月点点头:“走个形式,配合工作嘛。” 见几人都没有抗拒的姿态,秋姐动了动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虞万林也懒得当出头鸟。还有三天就走了,没必要在这跟王经理杠上。 王新月迈步走了进来,身后的胡雯也把门带上。她先站在桌子前翻动了下堆得老高的杂物,索性都是些日常用品。她注视片刻秋姐手边缝了一半的杯垫:“布头哪来的?” “捡的,车间用不了的捡的,本来要扔的。”秋姐拿起几片还没来得及缝的布头,确实是很碎的边角料。 王新月扫了一眼,没说话。绕过桌子,这就走到了方兰床前。 方兰的东西很少,除了她自己的 包裹几乎没什么东西。王新月简单看了一眼,走到了虞万林床前。 虞万林床上还堆着摊开的报纸,王新月掀起报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还有个包呢。” 胡雯出言提醒。 包里放着食堂承包申请书和冷冬香给她装的饭盒、借她的书。 眼看着王新月的手快要碰到她的包,虞万林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冷声出言:“你们无权动私人物品吧。” 王新月没想到刚启动工作就遇到个刺头,眼睛瞪圆又眯起来。她刚要说什么,虞万林的袖子被方兰扯了一下。 方兰朝她挤了挤眼,声音很低:“让经理检查一遍,我们就都没事了。” 虞万林也不想生事,把开着拉链的包在王新月面前展示一下:“就是些书和纸,没事了吧?” “书和纸?” 王新月忽然伸手扯了下包带,两个人拉扯之间开口被扯开一个弧度,几张散落的稿纸从包里掉落地上。 “这是什么?”胡雯就地捡起几张纸,递到王新月面前。 “流程图?成本控制?这都是什么东西?”王新月眉头紧蹙,指尖抓在纸上,把几张纸抖得哗哗直响。 “谁天天下工还记这么多东西?你这上头写的什么生产数据?你是不是偷了厂里的技术资料?” 秋姐和张燕的目光都朝自己看来,虞万林上前一步:“我记录我家饭馆的经营情况,有问题吗?” “饭馆的经营情况?有没有问题,你一张嘴说的可不算。”王新月看着虞万林的架势,生怕她把这几张纸一把抢回去似的抓紧了:“既然没有猫腻,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她扫过每一行字,试图从中找到一个字能够把眼前人判刑。 她抬起头,目光却落在方兰脸上。很快转过头看向虞万林:“这些资料你保证和厂里无关?” “如果和厂里有关,不用我保证,您已经指出来了吧。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您对我有这么大的警备,但是没有就是没有。” 二人正对峙得不可开交,胡雯转转眼睛,一眼又看到了包里露出的半本书皮。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书扯了出来,动作之快超出了王新月和虞万林的反应。 “经理,这儿还有呢!” 王新月脸上不悦:“好了胡组长,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那本被胡组长拿在手里的书正是冷冬香借她的那一本,只是自己这两天忙于找销路,还没来得及翻阅。 “不查就不查。”嘴上说着,胡雯不死心地把书侧面翻了一遍,作势要放下。 一封白色的信封,就那样从夹着的书页里飘落到地上。 一行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方兰从王新月拿着那几张纸跟虞万林对质的时候就开始发抖,秋姐愣在原地还没搞清楚状况。张燕站在后方,本来在抱着胳膊看热闹,此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而虞万林也死死盯着地上的信封——信封的颜色和她寄给冷冬香的不是同一款,地上白色的信封上写着两个小字: 江雪。 这是江雪给冷冬香的信。 王新月也看到了这两个字,站在原地嘴唇微张,都忘了把信捡起来。 最后还是胡雯弯腰把信拿在手里,又捧给王新月,她的表情也由刚才的愤懑不平变成了志得意满。 王新月回过神来,把白色信封在手上敲了敲:“我说怎么这么横,原来是有靠山呢。” 她和胡雯交换了一个眼神:“难怪处处跟我对着干,人家都说‘县官不如现管’,现在我这个现管可是不管用了。” 虞万林心头直跳,她现在无暇分析这封信的来历,她懂了王新月的意思:一开始王新月以为她偷记了厂里的机密,现在以为她和江经理有瓜葛。而致力于清算江经理管辖范围的王新月,很明显把自己归纳成了对她有意见的对象。 “我不懂您的意思。” “这不是江经理的信?你又把厂里什么东西汇报了?” “什么江经理?我不认识。”虞万林余光却没有放过那封信。最好是能把它抢回来安然无恙地还给姐姐。 “检查有无盗窃,我们配合。但私信,不在这个范围,您说呢?” 王新月捏着信的手指,僵在了半空。拆,不过是一时之快,却难免落人口实;不拆,面子上又下不来台。 最终王新月一瞪眼睛:“这里面是不是涉及厂里机密了?还是羊毛衫事件是你们在背后使绊子? “毛线大批丢失?这样大的锅我可背不起。但说到偷技术、偷毛线,我乐意给经理提供一些线索。” 虞万林的声音冷若冰霜,她注意力全在王新月手中的信上,向前迈了一步,绝不会允许二人将它打开。 “你说,什么线索?” “有一批经过我和方兰质检、本该在仓库里等待返工的瑕疵品,上面还带着我们亲手做的标记,却出现在城南的黑市上。经理知道这件事吗?” 第32章 离开 王新月面色顿时不太好看, 厉声打断了虞万林的话:“别的问题我们也会查!所有问题都会查,不会漏掉一个。” 虞万林紧盯着她的眼睛,本以为这位经理还会继续大做文章, 王新月把信往一旁的桌上一丢,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胡雯投来一个有点得意的警告表情,虞万林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这位没动多少脑子的组长不会想到自己站错了队。 屋内的气氛没有因为几人的离开而缓和, 虞万林感觉几个人的目光像刺一样钉在自己背后。她站起身来看了方兰一眼, 方兰没抬头,一直低头看向地面。 虞万林什么也没说,收拾了东西躺在床上,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 虞万林在工人们陆陆续续上工之前来到车间, 把工服叠好交给李彩榕:“这宿舍, 我不住了。这工,我也不打了。” 在李彩榕惊讶疑惑的眼神中, 虞万林没有多解释,转身离开了工厂。 她没有直接回饺子馆,而是一路走到白河。说到底去白河和去茂云是同一个方向, 茂云在白河上游, 这点她此前还不知道。 虞万林站在大桥上把书里夹着的那封信取出来,一封和她们毫不相干的信也能成为导火索。她有点想看看信里写的是什么, 想看看江雪要说什么, 看看江雪其人对姐姐的感情是什么。 信封在手里攥出了些温度, 她还是没有力气把它打开。 就看一眼。我没有破坏这封信,我只是保护了这封信。 她想着,有些颤抖地打开信封。 一张信纸从信封里飞出来, 顺着风飘到了河面上,虞万林紧盯着那一片白,直到再也不见。 第34章 回了饺子馆,冷冬香不在店里,虞万林转到后院,冷冬香正在后院挑菜,地上放了一个大盆。 冷冬香抬起头,拢了下垂落脸颊的发丝,眼里是很明显的惊讶:“这么早就回来了?” 虞万林垂下眼睛:“那批货做完了,暂时不用我们了。” 冷冬香点点头:“哦。” “姐姐,我先回去歇会。” “钥匙在柜台后面,你去拿。” 虞万林取了钥匙,直接回房了。 昨晚自己就没怎么睡,细细地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海里复盘一遍,才发现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方兰希望她慢些做,剩下些活计加夜班多挣一份钱,于是那件遗漏了瑕疵的羊毛衫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张燕环节的流水线上。那是方兰无声的提醒:做的慢是不容易出错的。 张燕拿着羊毛衫来兴师问罪时,方兰明知那件羊毛衫的来源,却充耳不闻任由虞万林和张燕之间的矛盾激化,直到李彩榕拿出事实证据才了事。 最后方兰把夜班的事告诉了她。方兰知道这里有夜班,多半是钟姨告诉她的。人和人之间,天然就带着些信息差。当她得知了夜班这个所谓“信息差”,起初是感谢方兰的。 再小的单位也会有竞争,学校如此,哪里都不例外。在方兰眼中,她这个一下工就读书看报的人或许本来就算个异类。方兰本身没做什么,只是在给王新月送鸡蛋,帮王新月整理瑕疵羊毛衫的时候把她格格不入的举动状若无意地讲给王新月听。至于她会怎么做,都是王大经理的意思了。 那封信方兰多半是没有寄出去的,她可能只是想试探这个写得一手漂亮字的少年到底是不是那个读完中学就辍学的钟晓梅。 就像方兰在读信时不经意说的:“这份工作虽然是临时的,但我很希望能得到转正的机会……” 而王新月正想找人背锅,接了方兰递来的刀子,就把这个锅扣在了自己这个临时职工头上。 不知道自己离开后,方兰能不能拿到转正的名额。 虞万林闭上眼睛,一觉睡到下午。 直到她听见有人叫她,睁开眼睛原来是冷冬香在屋外,推开窗子喊她。 “小虞,有人找你!” “谁?” “我也不认识,你出来看看。” 虞万林应了一声,披上衣服下床。经过阳台的时候洗在水龙头下了把脸,冷冰冰的水浇在脸上,头脑清醒多了。 跟着冷冬香来到饺子馆,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而且虞万林都认识。一个是金丽针织作坊的高个子老板,一个是钟姨。 钟姨估计就是来要中介费的了。金丽的老板指了指身后的车:“虞老板,你要的棉鞋我给你送来了。按合同上写的,第一批五个尺码,一共五十双。” 虞万林笑笑:“谢谢您,我预计过两天就开始卖,到时候跟您沟通情况。” 她和冷冬香一起卸货,把一个个鞋盒搬到饺子馆的墙边,摞得和入冬囤的白菜一边高。金丽的老板也搭把手,帮着搬了几回,最后看了看满满当当的货:“合作愉快!” 她骑着车走了。 虞万林走到钟姨面前。钟姨先从兜里掏出三张贰拾元纸币:“这两天的工钱和这七天的饭补。” 虞万林接过纸币,从口袋里数了三十元递给钟姨:“中介费。” 钟姨没接,又拿出两张贰拾元纸币:“这是这三天的工资。方兰让我给你的。” 方兰? 见虞万林没接,钟姨继续喃喃说道:“方兰她不是坏孩子,就是轴了点。她中午给我打的电话,说你辞职了,好像是她闯祸了……” 虞万林接过钱,只说了一句:“幸亏被她搞丢工作的是我,不是某个需要用钱的人。这天底下只有她自己需要钱吗?” 钟姨点点头:“是啊是啊,她还是没怎么经过事儿,不懂,你多包涵。” 她陪笑探头看看屋里刚搬进去堆成山的棉鞋:“小姑娘还做点小生意?” “嗯。”虞万林把三十块钱递给钟姨:“中介费您拿着吧,不干您的事。” 钟姨接了钱。 “怎么啦?厂里发生什么事了吗?”冷冬香在一旁听着二人交谈,在钟姨走后上前。 从早上虞万林的表情她就隐约觉得厂里发生了什么,可她看出大概是心事,没有问。 虞万林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姐姐。” 把发生的事讲出来也是于事无补,反而影响姐姐明天去申请承包食堂的心情,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 “承包申请书我写好了,你熟悉熟悉,明天按照这个给厂里领导讲一遍应该就没问题。明天早上十点在经理办公室统一公开申请,周五下班之前出结果。” 冷冬香点点头:“好,我不会拖后腿的。” “不算拖后腿,因为这件事是姐姐想去做的,我只是辅助你,无论成不成功都没关系。” 冷冬香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变了,以前就算是卖的绿豆汤剩下大半,她也会笑着给二人盛上一大碗然后喝完。 可是今天虞万林笑意不达眼底,有心事的样子。问她也不说,冷冬香叹了口气,接过她递来的申请书。 虞万林转身去清点鞋子了。 她数了数钱,原本的二百块钱加上钟姨给的七十块钱,够租下炸串店再进一批货了。 “姐姐我出去一趟,差不多把租铺面的事定下来。” 冷冬香从申请书里抬起头来,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好。”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冷冬香却有些望着桌上的申请书,却有些读不进去了。自己成功申请上的日子,就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吧。 冷冬香突然觉得这些日子也挺好的,只是自己已经做出了申请承包食堂的决定,学生妹也帮自己做了方案,总不能临阵脱逃了。 如果自己能凭借她的心血成功拿下承包食堂的资格,学生妹也会替自己开心的吧? 冷冬香叹了口气,视线又收拢到面前计划书上。 公用电话亭里,虞万林拿起听筒,拨通了报纸上那串数字。 “喂?哪位?” “你们的门市租出去了吗?” “没呢,你要租吗?” 果然如她所想,这个季节的炸串店,即使地点不错也是个烫手山芋。 “月租多少?” 对面明显迟疑了,最后试探性地开口:“一个月二百四。” 看来自己上次打电话没谈拢就停止是有意义的,想必这几天也没有想租的来联系,对方直接降低了价格。 可这明显不是低价,上次对面说的是“如果今天定下来,按一个月二百三算”。 虞万林迟疑片刻,把话筒拿远,一手虚掩唇:“有没有比二百三低的推荐?” “可以可以!一个月二百一,行不行?” 话筒对面传来焦急的语气,上钩了。虞万林停顿几秒,拉回话筒问道:“什么时候方便看房,办手续?” “你看看什么时间合适?” “我看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她抬头看了看浅蓝的天色。 “好,半个小时后见。” 女人点点头:“老板是我老姨,带手艺去南方了。” 虞万林环顾一下屋内陈设,和自己走的时候并无二致。想当初还被骗了,再这里住了一天。 虽然不陌生了,她还是装模作样从里到外环顾一圈。 她点点头:“二百一一个月,租两个月。” 签过合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冷冬香的身影在厨房里,彩窗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虞万林从后院拿起落灰小半个月的手推车,把鞋盒码在上面。 “定下来了?” “嗯,一个月二百一。” 冷冬香探头看了看:“先吃饭吧,忙完饭就凉了。” “哦,好。”虞万林习惯性地搬椅子,端菜。最后两个人面对着三菜一汤,谁也没动筷,好像那比平日里还丰盛的餐桌上摆着的是散伙饭。 冷冬香撬开一瓶花生露放到虞万林面前,清脆的两声开瓶脆响让虞万林回过神来。 “庆祝小虞工作结束,为即将开业的小店干杯。” “祝姐姐明天申请食堂承包马到成功。” 杯子举到嘴边,虞万林微眯眼睛看着姐姐喝了一口花生露,颈间柔美的线条滑动一下。 虽然不想承认,刚才那句话,她并不全是发自真心的。 姐姐成功申请了食堂,然后呢她也会开起自己的小店,饺子馆不会再开放,两个人就此再无牵绊。 也许唯一的一点牵绊,就是她每天晚上还会回到那间温暖的小屋,但不会再有一盏灯为她而亮了。 她埋头吃着面前离自己最近的油麦菜炒肉。 “之前不是还很喜欢吗?” 姐姐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喜欢吃的菜。她的行为在姐姐眼里也许很幼稚吧。 第35章 她摇摇头:“没有,我很喜欢。”夹了一筷到碗里,却莫名品尝出一丝苦涩。 第33章 开张 “姐姐, 申请书看得怎么样了?” “申请书背得差不多了,等晚我上再看一遍。还有我上次说的,做买卖算我一份, 我出三百本金。” 虞万林点点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要不然,你问问江经理, 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比起我只能写出一份申请书, 可能内部消息更有用。” 她状若无意地继续吃着饭, 余光却不放过对面的一举一动。那只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冷冬香声音些许低滞: “江雪?为什么突然提起她” “我想,这次不知道多少人竞争,她毕竟是经理, 有她的介绍信也许会好办些。” 冷冬香的筷子落在碗沿, 发出咔哒一声。 “我相信凭我们的能力可以的, 这种事情也不用靠什么内部关系,大家公平竞争。” 虞万林点点头,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饭,各自回了房间。 这样的事姐姐都没告诉江雪,却认真地和自己探讨方案, 那是不是说, 在姐姐心里江雪也没那么重要?或者,最起码, 她进茂云工作不是为了江雪? 虞万林胡思乱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 她没顾上去自己的店理货,先去饺子馆。 和预想中一样,饺子馆落了锁。好像这些天不该生出的那些潮湿想法都被面前这把锁砸断了, 再扔到太阳底下,和泡沫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转了个方向,向炸串店走了。 炸串店本就不大,虞万林环顾四周,决定先把屋内几张桌椅移出去。剩下的空间宽敞了许多,足够放下两排货架。 “灯也要改……城里精品店里那种暖黄的小灯就刚刚好。” 前屋这么一打扫干净多了,她又转到后厨。这里有冰柜,烧烤架,一堆做餐饮可能用得上但和百货店完全无关的东西。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熟。 先把三张木桌在门口排成长条,又挑了一张小烧烤炉摆出来。接着向邻居家借了辆自行车去进货,在一家小工厂利用租店剩的钱批发了一大堆头绳皮筋、毛线手套,又在肉联厂买了两袋火腿肠。 “这香肠你就卖去吧,绝对好吃,一口全是肉!” 她点点头:“要是好卖,下次我还来你们家拿货。” 骑上自行车返回的时候,车后捆扎得满满的货物几乎影响了车身的平衡。虞万林的心情却好了不少:小店要是能办好,她不信在姐姐心里自己还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学生妹,不信自己就比那个江经理差!况且,姐姐既然拿出本钱支持她,本来就是对她的认可。 快骑到店门口,隐约见一个身影在门外的方桌前坐着。 她把车停下来:“姐姐?” 冷冬香今天穿了一件她从未见过的衣服,一套贴近正装的格子衣裤,看得出是特意为了面试打扮的。 “姐姐,顺利吗?” 冷冬香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那双动人的眼睛里却是怅然若失,摇摇头:“等通知结果吧,反正我们是尽力了。” 二人一起挂上了“年年百货店”的招牌。 昨天冷冬香看着铺面租赁单据,问她:“店铺卖什么?名字想好了?” “就叫年年百货吧。” 冷冬香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年豆包是虞万林和冷冬香的猫,年年百货也是她和冷冬香的经营。 第一批客户是被烤肠的香气吸引来的。 几人看了看写着“烤肠一块钱三根”,纷纷停下脚步,递上零钱换成烤肠。 来买烤肠的人越来越多,大早上这条街很多店还没开张,虞万林的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人们排着队,自然注意到一旁长条桌子上摆着的一双双棉鞋。旁边还有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十五元一双,两双二十六元,不满意包退! “这棉鞋还挺便宜的。” “咋这么便宜?不会有问题吧?” 听着耳边议论,她嘴角溢出笑意:自己这招果然做对了。既然店铺刚转型不容易招到顾客,她就用烤肠和棉鞋吸引同一批目标人群。 “姑娘,你这说话算话,三天之后不满意包退?”另一个大娘有些担忧:“不会到时候找不到你人了吧。” 虞万林指指身后的店:“大家不用担心,身后这家店就是我的。三天之内,只要没有穿过、不影响我二次销售的,您不想要了随时拿来退。穿了几次之后有质量问题的,比如开胶,拿来免费以旧换新。” “这么便宜,还能退,真的没问题?” 在这个年代的实体经营模式中,同意退货的老板可不多见,多的是换货还要磨破嘴皮子的。 虞万林笑笑:“我这是厂家直接拿货,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大家要赶着上班的可以预订,付钱登记下班直接来领,我也不能保证卖一天你们要的尺码还有没有剩。” 几位赶集回来的阿姨立刻付了钱,还有买两双的。更多的人看到一下子卖出几双,纷纷找虞万林登记。 “这双我挑好了,下班来拿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留个名字。”虞万林把女人选好的鞋子放进鞋盒里,上面贴上写着名字的纸条。 女人转身欲离去,又看到了一旁的袜子:“袜子一块钱一双?我下班回来拿几双。” “行啊,店里还有别的样式,您下班了随时来挑。” 就这样,当早上这波人流散去,虞万林整理了一下数目。五十双鞋,卖出七双,还有十二双预订的,都打包好放在墙边。 根据她的观察,预订的也不全是上班族,也有些人持观望动摇态度,但是又担心买不到,所以占个名额。 虞万林在店里待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人经过这条街了,锁门挂了牌子。她拣了两双鞋拴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车离开了红星街。 每次从红星街出来,她都习惯性地在饺子馆门口转一圈。饺子馆今天还关着门,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开,还能不能见到那个山刺玫一样的女人。 到了熟悉的大栅栏门口,虞万林停下自行车。她掏出桔红色小手表看了一眼,快到上午歇工的时间了。 她来到保安亭门口,敲敲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您好,我想找个人,有点事。” 值班的正半躺在小沙发上看电视:“找谁啊?” “三号混纺车间的,住的宿舍是1056号……” 她不知道秋姐叫什么名字。 值班的有些皱眉,站起身来把一摞夹着的白纸从小窗口伸出来:“看看叫什么名字,别给我翻掉页了。” “谢谢!”她拿起来翻了翻,在一页上看到了熟悉的脸。 陈秋红,1964年生,南省人。 值班的拿起对讲广播:“陈秋红,歇工来保安亭一趟,有人找!” 看见虞万林,秋姐脸上很是惊讶:“晓梅?你怎么回来了?” 虞万林苦笑一声:“回去是不太可能了,我和王经理那天争执,在厂里都传开了吧?” 陈秋红移开眼睛,虞万林就知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也没事,托大家的福,我现在开了个小店做点小本买卖,也挺舒服的。”说着,她从自行车后座取下两双鞋:“这是我现在在卖的棉鞋,秋姐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下,看看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尺码,就拿了两双。” 陈秋红:“我是39码。” 接过鞋,陈秋红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真不错的鞋,你多少钱卖的?” “十五一双,二十六两双。” “这么说来,你离了这儿过得也不错就好。”陈秋红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你走后——” “我走后怎么了?” “你大清早就辞了职,中午你和王经理对质的事就在车间里传开了。消息是胡组长放出来的,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很生气,因为当初王经理说毛线不够是我们的责任,现在看来完全是推卸责任。” 虞万林静静听着,陈秋红继续说道:“做工的时候方兰那丫头就心不在焉的,晚上回了宿舍张燕又开始骂她,说她是个给上头通风报信的贼东西。” 原来张燕是个谁都看不惯的脾气, “我让张燕别说了,方兰说张姐说的没错,她是给王经理送了鸡蛋,王经理拿去转手卖的瑕疵货也是她从车间抬到经理办公室的。至于你,她说是听见王经理把有人盗窃机密说得有鼻子有眼,这才想到了你头上。事情变成这样,她说自己也很愧疚,不要转正名额了,直接去辞职算了。然后你猜怎么样?” 虞万林抬起眼睛:“怎么样?” “张燕直接说了句‘那你去啊!’方兰没声了,把脑袋蒙在被子里一句话都没了。” 虞万林嘴角抽动,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这么荒谬。 第36章 “然后王经理那边也不好过,估计要接受调查了。闹的这么大,就算她是老板亲戚也不行。” 虞万林吃了许多瓜,合着就她这个处在漩涡中心的人一点事没有。 “对了秋姐,昨天的食堂负责人申请,你有消息吗?” “昨天?除了领导还有一批工人代表,我就在现场。” “那你记不记得一个穿一身格子衣裳的女人?” “哦……那个啊,叫什么来着?姓冷,对不对这个姓真是不多见,她人很标致,我还真注意到了。” “那你觉得在几位竞争者里她有机会拿到负责人吗?” 陈秋红皱眉:“不过我注意到的还有另一件事,她和另外一个申请人撞了稿子。” “什么?撞了稿子?” 虞万林眼皮一跳,想起昨天姐姐回来之后的神情——的确有些反常。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 第34章 火锅 “前几个申请人都是简单的自我介绍, 到了她那儿拿出申请书,讲的头头是道的,我们都觉得她很有水平。谁知下一个人也拿出一个申请书, 和她讲的还大差不差的。” “领导就问了,你们两个讲的怎么这么像啊?结果王经理站起来说了,后面上台那个人的稿子早就给她看过, 是自己写的没错。你说的那个女人也没表示什么, 身正不怕影子斜嘛。不过我们回去之后唠起这件事也犯嘀咕, 这才知道,后面上来那位是王经理的大姐,怪不得护着呢。” 秋姐要往车间走了,还回头挥了挥手里的鞋盒:“谢谢你啊晓梅!我给她们也介绍介绍你的店!” 虞万林点点头, 冲秋姐挥了挥手。 骑回去的路上, 她心思转起来。从昨天到现在, 姐姐也没跟自己说几句话。 姐姐是不是怪自己那份申请书给她惹了麻烦? 她想立马跑去解释清楚,望着饺子馆紧闭的大门却叹了口气。等今晚确定人选的通知下来再说吧, 万一姐姐选上了呢? 可心里却没个底,之前厂里人们都说食堂是块肥肉,难道凭几张纸, 虎视眈眈的王经理就能把名额拱手让人? 胡思乱想着, 她又回到年年百货店门口。这个点儿偶尔有散客经过,有的确实到门口看了看, 但是没买。 她按下心里的烦闷站起身来, 到后厨开火做午饭。 她还保存着姐姐教她做饭那些岁月静好的记忆, 可姐姐不在身边了,她也没什么精神做一桌那么好吃的菜。去买了两个鸡腿,和快发芽的土豆一起炖了。 她看着顶端发青, 快要冒出翠芽的土豆脑袋,突然用指尖在沾了泥巴的表皮上一戳。 “咱俩真像。”她自言自语:“一旦心里发芽,就没人要了,只会被丢掉 。你说,我该把你吃掉还是丢掉?”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顶,那里的头发变长了,但是并没有什么小芽。 “姐姐,是不是上山的时候,你拍我的头把我拍发芽了?” 她的那颗芽,在心里。 到了五点半,虞万林骑车去厂区。通知上说的名单公示时间,就是现在了。 姐姐应该早就到厂区等着了吧,她犹豫了一下,没从饺子馆门口绕。见了冷冬香,她就心虚。那封信和那份申请书,现在说不清道不明。 一路骑到纺织厂,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站着人。下班的人流从中间大门涌出来,然后一齐往左边挤。人群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圈。 虞万林把自行车在马路对面一棵树底下拴好,往人群里走。 她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那些人说着:“怎么样?我早知道是这样!” 终于扒着几层人能看清红纸上的黑字了,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食堂部门经理 王新华”。 周围的声音不再灌进她的耳朵了,她急切地走到中心,从顶头的几个大字看到底下的小字。下面写着,下周一食堂开始运营。 没有姐姐的名字。 回头望了一眼,人群里没有那个红色衣裳的身影。她心不在焉地溜出了沸腾的人群。 这结果冷冬香到底知不知道呢?还是姐姐早看过了,或者她还在来的路上? 虞万林骑上了自行车,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李彩榕:“小虞,我们以后就在食堂吃饭了,帮我给冬香姐带个好,以后有机会再去!” 虞万林应了声,脚下骑得飞快。 回来得还算及时,天擦黑了,几个顾客在年年百货门口等着,都是早上登记的。 虞万林从屋里把鞋盒搬出来,给没人多塞了一双厚袜子。她抱歉笑笑:“对不起,临时有事让大家久等了。” 人们脸色都很和悦:“没事,我们也刚到不久。鞋要是穿的好,回头我家人的都来你这买。” 虞万林笑笑:“没问题,回头客还打折!” 到了七点多,预定的鞋陆陆续续取完了。刚才还有新客户,鞋和零零碎碎的袜子手套都卖出去几件。 她关了店,往家走。 昏暗的灯泡在楼道里亮着,虞万林迈步进来才发现对门冷冬香的房门没锁,开着一半,隐约可以看到屋内的灯光。 踌躇了一会儿,虞万林轻轻叩门。 “姐姐?” “进来。” 虞万林轻轻进来,反手带上门。客厅的桌上摆着一个炉子和一排装着食材的盘子,她不禁一愣。 冷冬香站在厨房门口:“回来了?就等你了。” 语气中竟然有一丝……嗔怪? 她走到餐桌前视线逐一扫过一盘盘鲜嫩的肉片和蔬菜:“姐姐,这是?” “总算尘埃落定了,我们吃顿好的改善改善。” 虞万林想说:这些天在姐姐这每天都过得很好,根本不用“改善”。可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姐姐为什么突然做一大桌子菜? 姐姐到底知不知道她们的申请计划落空了? 她抿嘴仔细琢磨冷冬香眼里的神色,可那双动人的眼眸里里只有淡淡的笑意。 “去换身衣服,坐下咱们一起吃火锅。” 坐下了,冷冬香开了一瓶啤酒,倒满两杯。 “小虞,感谢你这些天帮我做的申请书,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是尽力了。我本来把申请负责人想的很严肃,现在一看也就是一件不过如此的小事。” 看来姐姐这是已经知道结果了。 虞万林点点头,拿起酒杯与冷冬香轻轻一碰:“没关系姐姐,我们还会有别的机会的。” 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把食材下到锅里。肉卷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煮开,白菜在水里翻滚,虞万林突然轻声开口:“对不起,姐姐。” 冷冬香有些诧异地望向她。 “怎么了?道歉做什么?” “我听说姐姐后面的那个人,王新华,当场读了和姐姐差不多的申请书,旁听的人议论纷纷。那份申请书完全是我自己写的,但是前几天被王经理看过。而在你后面上台的那人,是王经理的姐姐。怪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如果再改改可能就不会出现这种麻烦了。” “你知道王新华在读那篇与我相似的申请书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虞万林抬起眼睛:“在想什么?” “我在想,原来学生妹写的东西,这么好。” 冷冬香轻轻把盘子放在桌上。 “好到能让王经理那种人,一个字都不改动,只能硬着头皮照搬。除了和我雷同的部分,剩下她自己的便是另一种水平。谁真谁假,心明眼亮的人一看便知。” “我当时坐在后台,刚开始心里有点气,后来就觉得好笑了。因为我知道,任她怎么偷,最深刻的东西她永远也偷不走。” 虞万林挑眉:“最深刻的东西?那是什么?” 冷冬香温柔笑笑:“你。” 虞万林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对,你。只要有你在,我们没什么做不成的。我早就发现了,”冷冬香笑笑:“今天百货店开张,生意还不错吧?” 虞万林点点头。“棉鞋卖了二十三双。” “你之前是不是真的做过生意?我总在想,这么年轻的学生妹,怎么做起生意来一套一套的。” 两人一起笑了。看到姐姐也没有把这一次失败放在心上,虞万林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姐姐,申请书雷同的事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是我去工厂的时候遇到上工的同事,听她讲的。” 冷冬香没回答,“快吃吧,菜烫好了。”又倒满一杯啤酒,轻轻喝下一口。 “昨天的事,我是没有跟你讲。可是之前你的事情,也有没告诉我的对不对?” “当时只以为……是自己的事,不想再麻烦姐姐。”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算不算麻烦我一起吃住这些日子了,还口口声声把自己当成麻烦。我可从没把你当成累赘,只觉得在冬天,有个小太阳陪着也挺好的。” 姐姐的意思是,两个人既然在同一屋檐下报团取暖,那也应当以诚相待。 第37章 虞万林点点头,忍不住把想说的话倒了出来。 “就是有点遗憾,如果你找到江经理替你背书,是不是就可以拿到那个名额了?王新月可以凭关系推荐她姐姐,那江经理但凡为你引荐一句呢?” “你也知道王新华是王经理的姐姐。那江雪为什么要为我引荐呢?” “当时食堂第一次关停,是江经理提议不带饭的工人可以去附近饭馆吃饭,其中很多都来你的饺子馆吃饭。可姐姐就是心好,为了不辜负大家的认可,定价比附近饭馆都低。江经理这样无形之中把姐姐架了起来,可是工人们不来了以后怎么办呢?以后饺子馆怎么办呢?” 冷冬香没说话,把一杯啤酒喝完了。 “怎么过不是过?万一来年开春能好起来呢?只要我和饺子馆还能挺住,过了年就好了,开了春就好了……” 两个本是不同时空的人,却都习惯了等待。她们永远在等待,她等的是,等放假了就好了,等考上大学就好了,等长大挣了钱就好了。冷冬香在想,等过年了就好了,连天的鞭炮声会驱散寒;等开春就好了,融化几个月的冰;等磨饺子皮的麦子熟了就好了。 她透过锅上白色的雾气看冷冬香,姐姐好像醉了。此前喝些小酒,她还未见姐姐醉过。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醉了,只是眼角有些薄红。 “这个价格是我自己的主意,不关江雪的事,现在没有顾客了我也不会怪别人。” 虞万林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姐姐,我养你吧。” 第35章 朋友 冷冬香先是愣了一瞬, 笑容依旧温柔好看:“好啊。” 她隔着火锅氤氲的雾气望过来,眼尾被酒意渲染得薄红,指尖沿着杯沿轻轻一划, 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形状却像一个吻痕:“你醉了?别忘了,你的猫还在我这养着呢。养我呀, 还差得远哦。” 虞万林没醉, 此刻却宁愿自己醉了。她抬手斟满酒杯, 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说不清自己在跟谁较劲。 她恨不得把自己能给予的都捧到冷冬香面前,可如今的自己,勉强自顾, 又拿什么来解决二人眼前的难题呢? “江雪帮我介绍生意, 作为朋友我已经很感谢她, 可生意终究得我自己来做。我知道你想帮我,其实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看到你在银昌渐渐站稳脚跟,我就很高兴了。” 后面的字字句句,虞万林听得不甚分明了。几个字尤为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荡。 朋友。 冷冬香和江雪是……朋友。 只是朋友。 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轻咬下唇, 目光不再掩饰那一点深藏已久的灼热:“如果这种帮忙,就算是尽了朋友之间的情分。” “那这些日子, 你给我这个陌生人提供温暖的住所, 夜里为我留的灯, 桌上给我热的粥……也都只是朋友之间该做的吗?” 她期待一个答案,一个不止步于朋友的答案。现在看来自己真是贪心,竟然还想要更多。 冷冬香眼中有惊讶, 还有她看不清的情绪。沉静片刻,冷冬香轻轻开口了:“小虞,你对我来说,当然非常重要。” “你的到来像给我这间屋子打开一扇向阳的窗,我时常觉得缘分这东西太奇妙了,你那天怎么就走进我的店里呢?所以我们现在互相依靠,不是很好吗? 虞万林知道,自己实在太想要一个答案了。 “所以,是一个非常重要,但永远不明确的身份吗?姐姐,时间不会让它更明确的。朋友?妹妹?还是别的什么?” 她倒了一杯酒,轻轻递到冷冬香面前,微微倾身,试图捕捉她眼中每一丝波动: “你能不能让我试试,做那个能名正言顺对你心软,也让你对我心软的人?” 冷冬香接过酒杯,可是没送到唇边。她微微偏头,长发遮住了微红的耳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安抚: “你真的是醉了。现在我们的生意都接近刚起步的阶段,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虞万林心头那点灼热的期待在这温柔如水的目光中被一点点打湿,升起一些名为酸楚的雾气。她明白,今天大概是到此为止了。 二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她收拾完桌子就准备转身离开。 “小虞。” 冷冬香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虞万林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短暂的静默后,冷冬香的声音再度响起,也近了些:“隔壁的供暖水管出问题了,屋子里很冷的。不如……今天就在这住下吧。” 虞万林回头看冷冬香,大概是喝过酒的原因,她的脸也有点红,像冬日枝头的梅花初绽在一点雪上。虽然刚才发生的事情略有尴尬,还是点了点头。 “有点晚了,我先洗个澡。” 冷冬香换上一套轻便的水红色浴服:“你忙完也去休息吧。” 水声盖住了浴室里冷冬香的声音,她任凭水线漫过雪白的肌肤,自嘲般轻笑一声:“醉的人,是我才对。” 听着浴室淅沥沥的水声,虞万林用冷水洗了把脸,心底似有更汹涌的声音响起,像一种难以遏制的浪潮。 浴室的水声停了,冷冬香随着身后潮热的白雾走出来,宽松的浴袍裹得并不十分严实。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上,又一下子滑进胸前的衣领深处。 酒意和淋浴的热意,使她脸上还带着微红,她随意散开头发,习惯性地去拿吹风机。 “姐姐,我帮你吧。” 冷冬香回头,虞万林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吹风机和一条白毛巾。 冷冬香有些累了,没有拒绝。 水汽在镜面上氤氲开一小片朦胧。冷冬香微微阖着眼,感受着脑后发端轻柔而专注的力道,以及偶尔指尖带来的细微触感。放松伴随着一丝莫名的依赖,悄然蔓延在二人之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已如此习惯生活里有这个学生妹的存在。 或许……比自己一个人生活时好上许多。 “学生妹手艺不错。”冷冬香忽然轻声说,依旧闭着眼,唇角却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终于觉得有点不太清醒了,或许是困意,或许是醉意,使她不想再做尴尬的僵持。冷冬香感受到那双手的离开,在被空虚感包裹之前她先说了句“谢谢”,然后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感觉到虞万林似乎还在门口等她,也许是关心她,想问问还有什么需要。不过困意很快袭来,门口的人影终于走远了。 第二天早早到了年年百货,虞万林把玻璃门上的大锁放下。今天是周六,不知道客流怎么样,要是卖量和昨天差不多就比较满意了。 她打开账本,上面是大家提建议要她进货的东西。昨天有个女人想给女儿买城里那种发条玩具,她记下在本子上。她眼前的任务,得在金丽这200双棉鞋卖完之前再进货一批有市场的商品。 毕竟,卖光棉鞋是金丽老板的愿望,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的目的是利用自己的路子赚钱,赚的越多越好。不光是为了自己,还想让冷冬香有个好生活。 年年百货门口,烤肠香味飘了出来,一双双棉鞋摆了出来。 今天是周六,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些,其中不乏看着年纪不大的学生。 虞万林看着不远处街角几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朝着她的摊位窃窃私语的“非主流”少年,叹了口气。 几个人影向她的摊位晃过来,在烤肠机和棉鞋摊前面晃悠两圈,最后站在店门口,一副想进去看看又怕虞万林赶她们的样子。 虞万林看了看为首女孩,半长的黑发之中夹杂着几缕五彩斑斓的头发,看得出是在某个无良理发店剪的,还特意用一对彩色的鸭嘴夹别着。看脸只觉得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身上穿着几件“废土风”,腰间还把一件外套当腰带绑着。 “屋里还有,喜欢可以进来看看。” 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和姐姐在一起久了,说话都变柔和了。 这群少年脸上的神色变成了欢欣,推推搡搡地进了店内。 这周虞万林没来得及去城里进货,长条的货架上一半是空的。现有的货都是她从附近小厂里买的快消品,比如零食,卡通塑胶热水袋。 几个人叽叽喳喳在每个区域前驻足品评了一番,最后什么也没买。空着手从店里出来,低着头推推搡搡刻意避开虞万林的视线。 “等等!”虞万林把她们几个叫住了,几人回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紧张望着她。 “吃不吃烤肠?”她抬了抬下巴。 几人犹豫了一下没动,为首的女孩摇摇头。 “来,送你们的,一人一根。” 几人脸上闪过不可置信,脚上却很诚实地靠了过来。虞万林拿起竹签串上烤肠,挨个递给“非主流”少年。 第38章 为首的女孩站在最后面,轮到她时却摆了摆手:“我不吃了。” “屋里那个热水袋,多少钱一个?” 虞万林愣了一下:“四块五一个。” 女孩开始在身上找钱,找到最后一个口袋时终于凑够了四块五。她把硬币递到虞万林手里:“要一个鸭子的。” 虞万林转身回到店里,从架子上拿起一个小黄鸭图案的用袋子装好。 女孩接过口袋,转身带一行人离开时回头喊了句:“今天谢谢你请我小妹吃烤肠!” 还颇有老大风范。虞万林有点想笑,但是转念一想:的确,她们还都没长大。 她也说不清自己刚才怎么就突然想请她们吃烤肠,可能是看着她们的身影,想起了从前学生时代的自己。 在另一个平行时空,校服应该还穿在自己身上。 陆陆续续又有人来买鞋,其中不乏昨天的回头客。虞万林看了眼有几排已经断货的鞋码,想着下午该让金丽的老板来送货了。便趁着人少,跑到公共电话亭打了个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矮个女人,刚接起时有些不耐烦。听她自报家门后,女人很是惊讶:“五十双,都卖完了?” “没有,卖了三十六双,但有两个尺码已经卖完了。你们最好再送一百双,我看看能不能在天冷之前赶快清掉。” 对面答应下来,今天下午三点送到年年百货店。 中午,冷冬香提着两个饭盒来了。在不远处看虞万林忙完,走近轻轻把手里两个饭盒放在桌上。 “我想你这么忙,肯定没时间洗菜备菜,给你送来算了。” 虞万林洗了把因为收拾货品而沾了灰尘的手:“谢谢姐姐!”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豆角炒土豆,炖鸡腿和杂粮饭。 “别人都爱吃白米饭,嫌杂粮硬,你倒说杂粮饭甜。” “姐姐做的就是甜。” 冷冬香的鹅蛋脸上染了粉色:“我看啊,还是你的嘴甜。” “你上次拿回来的六件羊毛衫我都修补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卖?” 虞万林犹豫一瞬:“羊毛衫成本十五一件,我店里是可以挂着卖的,但是我担心价格卖不到那么高。姐姐做了这么多天,手工费应该能卖到比成本还高的。” 冷冬香脸颊微红:“其实我也没想到修补这几件要这么久,主要是我没有那么好的机器,手工处理起来费些力。不过好处是,我顺便把这种版型的图纸研究出来了。那还是按我们之前的计划,去城里卖?” “我当然相信姐姐的技术,要不然怎么当时就买一下给姐姐带回来呢?”虞万林咬了一大口鸡腿:“这种羊毛衫在城里能卖多少钱?” 她还是没那么了解物价。 “在城里,五十块钱一件应该能卖出去。” 虞万林点点头:“那还是进城卖吧,我们货少不压身,就卖五十一件不涨价,这6件肯定能卖完。” “也好。只是你这边走不开,要看店,那我就自己去了。” 她委屈地放下筷子,看着冷冬香:“姐姐是觉得我拖后腿吗?” “你昨天不是说要养我?那当然得乖乖在家看店啦。”冷冬香觉得自己像在给小狗顺毛:“我这次去买完这几件衣服就回来,你跟我去要浪费一天的时间。现在你是争分夺秒在进货、卖货,对不对?” 姐姐说得有道理,她只是不甘心失去陪姐姐进城的机会。虞万林垂下头,还是忍不住美味的饭菜,拿起筷子。 “好吧。” 第36章 阿贝贝 吃过饭, 冷冬香说饺子馆里没人去,索性在百货店里坐坐。 虞万林从贴身小包里取出六百块钱递给金丽老板:“中午又买了两双,一共卖了三十八双, 我先给你四十双的钱,凑个整。” 女人清点了钱,数了一百六十元递给虞万林, 笑得合不拢嘴:“你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我们哪能想到这些棉鞋真被清掉了, 还卖了千把块钱!要是这一百双还能卖完,到时候我多给你一百块。” 虞万林弯了弯唇角:“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合力把鞋盒从车上搬下来,数量清点完毕后签了一张新的单据。 送走了金丽老板, 虞万林回到店里, 冷冬香坐在小屋的床上, 手里勾着一团毛线。 “最后一批送来了?” 虞万林点点头。 “这屋里也没个收音机,我闲着也是闲着, 织两个娃娃明天一起拿城里卖了。” 虞万林坐在床边凑过去看,冷冬香手里是个卡通娃娃头,钩针在毛线间上下翻动。 “收音机吗?我明天去买一个。姐姐, 这个娃娃我也想要。” 虞万林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姐姐你知道的, 我从小就没有阿贝贝……” “阿贝贝?”冷冬香挑眉:“那是什么?” “阿贝贝就是抱着睡觉的东西啦!这么冷的天就更需要啊。” 冷冬香无奈笑了笑:“乖,这个明天要拿去卖, 等回来我给你织个更好的。” 虞万林继续楚楚可怜。 既然娃娃现在不给, 那一起进城姐姐总不能再拒绝吧! “我明天也要进城。” 见冷冬香眉头微蹙, 虞万林连忙趁热打铁: “我想好了,这一百双鞋我要拿一部分去城里卖。姐姐看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县里经过这条街的总共就这么些人,这两天的卖量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但继续卖下去恐怕没这么乐观, 不如去城里,人多可以打开销路。” 冷冬香停下手里的针线听得认真,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年纪轻轻的学生妹,怎么这么会做生意?” “之前在蓝桉,那里商业比较发达,长时间生活加上看些书,慢慢就理解了一点。” 虞万林还是用这个理由遮掩了过去。她不是不想实话实说,可她连自己怎么来到这个世界都不清楚,又怎么跟冷冬香讲。 她只觉得,现在和冷冬香在一起的每天每刻,都已是命运莫大的恩赐。 在虞万林没有注意的角落,冷冬香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蓝桉,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看见虞万林,她就觉得蓝桉是一个不错的地方,能够养出这样各方面都完美的少年。 可是,过了这个冬天,小虞也该回去了吧? 面对着鞋盒堆成的一堵墙,虞万林不知冷冬香内心想法,又犯了难:几十双鞋,要怎么带上去往县城的汽车? “姐姐,你知道哪里有进城的小货车吗?” “小货车?”冷冬香很快理解了:“是要运这些鞋子进城的?我有办法,我现在去找人。” 第二天清晨,两人坐在小货车尾箱上,鞋盒堆在身旁,货车一路向城里驶去。虞万林张开双臂,抱住在白桦林里穿行而过的风。 顺风车直接把二人送到百货市场。 “像百货大楼那边,想摆摊得交地租,在这里摆摊不用,上次我卖山货就是在这卖的。这里的东西都不贵,看看有没有什么咱们用得上的,可以批发回去。” 虞万林点点头,默默记下。眼睛扫过两侧的摊位。 这里不少摊位已经被占了,二人走出一段终于找到一个空档口,在地上铺了张白色油纸布,羊毛衫和棉鞋都摆放开来,中间还放着冷冬香织的两只毛线娃娃。 由于她们的羊毛衫做工精美,棉鞋的价格也不贵,有些人走过时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十七一双,三十两双送袜子。” 一个女人念出纸板上的字。 虞万林递上一双棉鞋:“自家用纯棉花加工的,质量差不了。” 女人把手里棉鞋翻来覆去看了看,拍板决定:“我要两双。” 她的目光又瞥到一旁的羊毛衫:“多少钱一件?” “五十。” “你俩是一家吧?”见冷冬香点了点头,女人脸上惋惜但又迟迟放不下手里的羊毛衫。 “鞋我都买两双了,羊毛衫四十行不行?” 虞万林没说话,冷冬香点了点头:“行。” 女人欢天喜地付了钱,拿上羊毛衫消失在人群中。 “姐姐,你不是说坚决不砍价吗?怎么第一件就破例了” 冷冬香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小虞,只是突然觉得,让它们遇到合适的人也挺好的。” 虞万林知道冷冬香一直这样,就像第一次见面给她做的鸡蛋面,和给纺织厂姑娘们做的饭菜一样。姐姐是天底下心最软的人。 她摇摇头:“姐姐,你做的很对。” 她的计划没有想错,每双棉鞋提高两元之后和城里物价比起来依然是一个不错的价格,陆陆续续有人来看货。 虞万林抬起头打量来回的人流,盘算着一会进什么货品。突然在人群中,她看到一抹有点熟悉的身影。 她站起身来:“姐姐,厕所在哪?” 第39章 冷冬香指指出口的方向:“在前面直走,然后左拐。没事,这有我呢。” 虞万林点点头站起身来,却没有走向厕所的方向,而是绕道后排摊位,混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身影的一举一动。 胡雯手里拿着采购单据,在综合市场里转悠着。几步开外有个摊子前围了几个人,看样子也是卖服装的。处于职业的敏感性,她也往前凑了凑。 “这鞋还算那么回事吧。”她转头,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摆开的一件羊毛衫。 虞万林看着胡雯站到了小摊前,心里暗骂一声怕什么来什么。她连忙从人流中逆行,往回赶。 果然,胡雯已经站在摊位前了。她眉头皱起蹲下身子,指尖戳在羊毛衫上来回翻看一遍,颇得几分王新月真传。 “这衣服哪来的?” 冷冬香觉得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有进的货,有我织的,五十一件。” 胡雯并没有放下羊毛衫的意思,虞万林几步走过来挡在冷冬香身前,对摊前围着的几人招呼道:“便宜棉鞋和好看的衣服,大家随便挑随便选!” 她脸上带着笑容,目不斜视,胡雯的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前几天刚从我们厂辞工的小虞吗?” 虞万林淡淡一笑:“这不是胡姐吗?也来市里逛,真巧。” “我就说嘛,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辞工了。”胡雯抱着手臂左右看看:“我可没那个闲心思出来逛!我是来看看,是谁胆子这么肥,敢把厂里的次品偷出来卖!” “偷”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围观的顾客中激起了涟漪。人们交头接耳,看向二人和地上的货品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怀疑。 虞万林知道,这件事今天必须要说清楚。她感受到冷冬香想说什么,可她不着痕迹地把姐姐挡在身后。 胡雯看向众人,得意地拿起羊毛衫:“各位不知道吧?谁要是买了她的羊毛衫可是吃了大亏了,因为她卖的是从厂里拿的瑕疵品。不信大家看这。” “瑕疵品还卖五十?这也太黑心了。” 胡雯把这些话听在耳中,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可是接下来任凭她把羊毛衫在手里怎么翻来覆去,都没找到那根厂里用来标记瑕疵的黄布条和哪怕一丝一毫明显的瑕疵。 见胡雯笑容收敛,瞪大眼睛,虞万林适时开口:“所以,胡姐说是我偷的,却拿不出半分证据。” 胡雯强装镇定,目光扫过左右围观的人群:“这些明明就是我们厂的次品!我认得这个款式,这几件是有问题要返工处理的!那批大货已经运走了,肯定是你在车间夹带出来的,不然还能是哪来的?” 人群再次哗然,虽然没看到实物证据,但“内部人”的指认依然具有一定的分量。 虞万林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她等的就是对方拿不出铁证,只能空口指认的时刻。 她拿起一件羊毛衫,声音清亮而诚恳:“我们虽然是小本买卖,可也不应无故承担这样无凭无据的污蔑!这位大姨您请看看,我们卖的羊毛衫到底是不是残次品” 站在围观人群前方的一个女人接过羊毛衫仔细看了一遍:“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虞万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胡雯脸上:“我卖的不仅不是你口中的残次品,而且有我自己的进货渠道!” 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票据夹,翻动几下抽出一张单据:“我是在夜市这个摊位上买的,有凭有据。倒是你说我偷来的货,你有证据吗?” 那张单据正是当初在夜市让那卖货的女人签的,没想到这时派上了用场。胡雯看完上面的字,气得发抖,众目睽睽之下,她所谓的证据确凿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如果这批货真如你所言和厂里说同一批,那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夜市上,还被批量售卖呢?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派出所,请公安同志来查查?” 胡雯瞪着虞万林,嘴唇发抖。周围的低声议论已经转变了风向: “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厂里的蛀虫把次品偷偷卖了,还敢来诬陷人家小姑娘!” 胡雯终究没敢再接“报警”的话茬,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你……你给我等着!”便一只手遮着脸挤开人群,朝着出口的方向一路小跑离开了。 围观群众有散了的,也有还在摊位前的,对虞万林和冷冬香投来了信任和同情的目光。 “姑娘你这羊毛衫我要了!” “羊毛衫我用不上,但是棉鞋不错,给我拿一双!” 虞万林明白这是大家用最实在的行动表达对自己的支持,心中说不出来的感激:“谢谢大伙!保证好用好穿,放心看放心选!” 在给排起了小队的顾客拿货之前,虞万林先回头对冷冬香露出一个微笑,示意她没事了。 冷冬香也点了点头,在后面轻轻把顾客选的货递到虞万林手里。 两个人相互配合着把鞋子递到每个顾客手里,当队伍终于散开时,虞万林直起身看向货物摊。 摆在后面的一百双棉鞋已经卖掉了一大半,而冷冬香的六件毛衣已经全卖掉了。 胡雯不仅没能如愿把她们的生意搅黄,还给二人吸引了不少顾客。 第37章 阿纹 晚上回到百货店门口, 她才发现有几个人在店门口站着。店门自然是紧闭的,几个人见她来了都走上前几步。 她仔细一瞧有些面熟,原来是前两天买鞋的顾客。 “今日歇业”的牌子还结结实实在大门上挂着, 虞万林想不出来几人为何守在大门口。她一手拖着麻袋和鞋盒,跟几位顾客打了招呼。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站在前排的顾客把怀里抱着的鞋盒递上去,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卖的时候你说不想要了可以随时拿来退, 这话算数吧?” 虞万林不解, 但还是点点头:“算数的, 只要没穿过是可以退的。” “那麻烦老板把我们的几双退掉吧。” 果然,另外几人手里也拎着鞋盒。 “可以退的,但是你们有什么原因吗,我看看能不能帮大家改进。” “就是当时看着挺便宜就买了, 后来回家发现不需要。”另一人附和着, 眼神有些躲闪。 虞万林点点头, 没再多说什么,打开盒子检查无误之后都退了款。钱货两清, 看着那几个人拿着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甚至有点窃喜的表情离开,她默默把退回的棉鞋一双双检查、整理好。明明生意运转已经步入正轨,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却让她产生了动摇。 鞋还是原样, 棉花厚密,针脚扎实, 并没有穿过的痕迹。 吃饭的时候, 她也很有几分心不在焉。 “怎么了, 小虞?” 虞万林摇摇头:“没什么,姐姐。” 她本想让冷冬香宽心,终究把事情的原委坦诚地告诉了冷冬香。 “我就是有些难过, 虽然答应了可以退换就一定会给大家退,可我没想到会这样。还是说我的鞋和我的策略,真的有问题?” “做生意就是这样,什么人都会遇到。你这种打包票的确实少见,但我觉得你的做法没有问题。几个退货也不要想得那么严重,我们今天在城里不是卖了一百双?就算你这两天在摆摊卖的五十双全被退回来,我们也是净赚了五十双。” 虞万林急忙道:“不会全被退的,我看到有人已经穿上我们卖的鞋了。” “所以,我们卖的东西是会被大家喜欢的。你不到一个礼拜就帮金丽作坊把棉鞋推销得只剩几十双,这就说明我们的东西没有问题。” 说着,冷冬香拿出一个金猪存钱罐放到虞万林面前:“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把生意一起做好吗?这个以后就是我们的小金库了。这是今天卖羊毛衫的二百九十块钱。” 虞万林也数出自己挣的四百块投了进去。 “现在我们有了七百块了。”她拿起憨态可掬的金猪看了看,发现摇动猪肚里有些硬币的响声。 她探寻的目光看向冷冬香:“七百块钱?” “这里还有你之前卖绿豆汤挣的,那十块钱零钱。当时你顶着大太阳从外面推车回来,拿着一堆零钱给我。我本来不想收下,可一想到是你发烧刚好就跑出去挣的钱,就收下了,就当是你在我这攒的。” 冷冬香声音低下去:“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虞万林接过金猪摇了摇,哗啦哗啦的响声莫名让她有了继续努力的动力。 第二天早上,退货的人比昨天多了几乎一倍,百货店门口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拥挤,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差不多的说辞,同样的“不满意”,同样的几乎崭新的鞋子。 虞万林有些头疼,正在思考对策,看到不远处一个女孩探出脑袋对自己招手,正是前几天来店里的“杀马特”女孩。 她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事情,还是让人群稍安勿躁,走到女孩近前。 第40章 “小老板,你知道这些人咋回事不?” 看到虞万林眼中的疑惑,女孩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隔壁街的鑫达鞋城,你总知道吧?” 虞万林摇头。 “我也是看在你人好,上次请我小妹都吃了烤肠的份上,我就算还你个人情。” 女孩不在意地撇撇嘴,嘴里嚼着泡泡糖吐出来一个泡泡,“噗”地一下吹破了。 “你这卖鞋生意不错,影响了人家老牌鞋店的生意,那老板想搞黄你生意,又不知道你从哪拿的货能这么便宜,然后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既然价格低,那就把退货率提高,只要退货的人一多,那家濒临倒闭的小厂为了止损,绝不敢再供货给她。她的店受到了欢迎是真的,但是有人不想让她做得这么顺利,也是真的。 虞万林扬起唇角:“谢谢你,我明白了。” “我劝你还是别和那些人对着干了,你是新来的,犯不上惹麻烦。听我的,你就不卖棉鞋了,卖点别的货,我还能给你宣传宣传。” 虞万林没有回答,转身走到店外。她的声音冷静清晰,一开口就压住了嘈杂的人声。 “大家怀疑这个价钱买不到好穿的棉鞋,我理解。可鞋好不好,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看大家穿了舒不舒服,暖不暖和。” 有人直接按捺不住开口:“本来就是!这鞋卖的这么便宜,里头指不定塞的是啥黑心棉呢!穿两天准开胶!十五块钱一双,能有好货?别贪便宜把脚冻坏了!” 虞万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向带头的人,又扫了一眼围观人群之中被阿纹认出是鞋店老板亲戚的面孔。 她弯腰从柜台下堆着的鞋盒里随手抽出一双棉鞋,当着众人的面,用剪刀“咔嚓”一声,从鞋帮侧面剪开一道口子。雪白蓬松的棉花立刻从破口处涌了出来。 “棉花是不错……”有人小声嘀咕。 “光是棉花好顶什么用啊?”花棉袄的女人见势不妙,立刻拔高嗓门,“做工和鞋底可未必是好的,别忘了,便宜没好货!” 虞万林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大姐,你口口声声说我卖的鞋做工差,容易坏。那你告诉我,在场的各位,有谁已经把这鞋穿坏了的?哪怕只是开了胶,断了底,只要是在正常穿着的情况下坏的,我不仅立刻退款,还有双倍赔偿。” “说到底,不过是觉得我卖的便宜。第一,这鞋的棉花,大家亲眼所见,是好是坏,心里有数。第二,这鞋的价格,是因为厂子要倒闭,我按处理价收来的,大家和厂家双赢,不是为了骗钱。第三,如果有人觉得这鞋不好,或者单纯是听了别人的话后悔了,没关系,现在就可以退,我一分不少退给你。” 众人面面相觑,竟再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算了算了,我看这鞋挺好的,不退了吧。”一个大妈拎起鞋盒,转身要走。 “就是,棉花这么好,十五块钱上哪买去?我也不退了。” “其实……我也觉着这的鞋更好,我每次去鞋城,那东西锁在柜台里头,要挑要试得看老板脸色。多问两句就不耐烦,买到手就别想退换。在这买能试还能换,不是对大家好吗?就算不想买,也别给老板添麻烦。” 几位明眼人看不过去纷纷站出来替虞万林说话,前面几个想退钱的人也悻悻收了手,面色有些尴尬。 “谢谢大家理解,还有要退的,可以来退了。”虞万林面色平静,拿出账本和钱匣子,将一叠叠整理好的钞票放在桌面上。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没人再要退钱,人群自发散去了,如同来的时候自发聚集一样。 等她转身回到屋里,开始往货架上铺昨天没来得及整理完的货。 女孩抱着胳膊,靠在货架旁边看她:“这就完事了?” 虞万林点点头:“不然呢,你要怎么办?” “要是我没本事,我就低头认输,换个生意,不卖鞋了。要是我有本事,我就跟那个破老板干一架。” 虞万林摇摇头:“这不叫真正的本事。”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她们都叫我阿纹。” “阿纹。”虞万林回头,打量着她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下仍显青涩的面容。 “我羡慕你。”阿纹说。 “嗯?你羡慕我什么?” 阿纹扬起下巴:“你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但已经是老板了。但我,想请小妹吃零食都要先看看兜里有几个钱。如果我有这一屋子好东西,我都不敢想。”她眼睛亮亮地扫过货架上一排排商品。 “是吗?你看到的这些都是我自己挣来的。除了我自己的努力,就是我姐姐的支持。” 阿纹点点头:“那也是你脑子够灵光,不是这条街上的每个店都有生意的。我还有事,该走了。” 她说着要走,在门口转悠两圈:“你这有糖吗?” 虞万林刚才摆放巧克力时就感到了背后灼热的目光。今天的事,是应该感谢阿纹。她出一把巧克力递给阿纹:“请你吃的。” 阿纹盯着包装上的英文字母,尽管看不懂还是咧着嘴笑了:“下次有想要的消息找我要,这条街上没有我不知道的,我可是‘包打听’!” 我能想要什么消息?虞万林觉得有些好笑,这街上哪有那么有吸引力的东西。 还真有。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阿纹这个小灵通,认不认识饺子馆的冷老板?下次见到她,倒是有话题可以聊了。 “你是说你一天就卖完了一百双鞋?”金丽老板眼睛瞪得很夸张:“要是早遇到你这种金牌零售商,我们再多生产二百双都没问题!可惜机器卖得只剩几台了,棉鞋也就剩这三十来双。” 她爽快地撕下一张新的合同单。上次的一百双鞋佣金一共四百元,加上额外的一百元奖金,和进城每双售价加的两块钱,这趟总共赚了七百元。 “这三十双卖得会慢一些,因为附近对棉鞋有需求的大都已经买了。可能要卖几天,如果你们有别的商品我也可以帮忙卖卖。” “明白,明白。我回头联系一下附近作坊有没有着急出手的货,咱们一起赚钱。” 虞万林眼睛一亮:“没问题,我这里只要价钱合适,吃穿用的都能卖。” 经过这些天的计划,百货店已经在县城别具风格:外面摆着便宜的鞋子服饰供来往路人挑选,店里布置精致,摆放着各种时兴小商品,可以吸引大部分年轻人的目光。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多样的货源。 和金丽老板达成合作后,她在对方提供的几个有望供货的小厂里选了一些需要的。其实她自己的算盘,在年年百货做起来之后把姐姐的饺子馆的生意也带起来。虽然目前前者还没实现,但是后者在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计划。 第38章 速冻水饺 鞋店的老板也许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半路杀出来的竞争对手, 自己要做大做强,和现有的小厂老板们齐心协力才能在这条街站住脚。 虞万林正坐在店里看各项货品的进货量,店门忽地被推开, 门框上挂着的小招财猫“叮当”一声脆响,接着便是一个清亮带笑的嗓音:“晓梅,看看谁来了?” 她抬起头, 李彩榕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 圆圆的脸上漾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穿着件当下流行的麻花高领毛衣, 衬得那张好气色的脸愈发鲜亮。 “你怎么叫我晓梅,吓死我了。” “这不老久没见着你了,逗你玩呢。”李彩榕三两步凑到柜台前,手肘往上一撑, “可不许恼我啊。” “怎么会?”虞万林顺手扔过去一包炸土豆片:“话说, 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其实不问也知道, 多半是李彩榕问了冷冬香,得知自己在这。 李彩榕爽利地撕开袋子, 抓了一把扔进嘴里,顺势在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舒舒服服往后一靠:“秋姐告诉我的。你这的棉鞋这几天卖得挺火吧?” 她腮帮子被土豆片顶得微鼓, 在“咔滋咔滋”的缝隙间尽力说话:“你送秋姐的那双鞋子, 秋姐拿到车间给我们显摆来着。她说你们知道吗,钟晓梅在外面开店了!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你也是的, 怎么一声不响, 害我们和秋姐白担心你好几天。” 虞万林一怔。怪不得昨天的棉鞋销量比自己预期好不少, 其中还有好几位穿着熟悉的茂云工服,原来是秋姐帮自己宣传了。 “这不是一直没见到你们嘛。我最近还行,你们呢?” “别提了, 你知不知道,王经理被停职了!” 虞万林开罐头的动作一顿。 “有人匿名举报厂里存在倒卖物料现象,王经理被停职查办了。” 虞万林点点头。就算别人不知情,她相信这里少不了胡雯的推波助澜。但是她也不指望王新月做的那些事都能被披露出来,多半是停职一段时间做做样子给外界看罢了。 第41章 “解气吗?” “嗯?” 虞万林回神,李彩榕一副抱不平的姿态,土豆片嚼得更响:“我算是解气了,原来当初毛线失窃和瑕疵品事件都是她在自导自演,还演的跟真事一样!” 李彩榕想到什么,继续说着:“昨天食堂开了,味道一般,我还是想冬香姐的菜……对了,你现在还去饺子馆吗?” 虞万林点点头:“我大部分时间还在冬香姐那儿住。” 李彩榕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视线落在她额前:“你头发是不是长了点?该修修了。”她伸手在自己耳畔比划了一下,“都过这儿了。” 虞万林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确实有些长了,搭在前额和后颈。有时和冷冬香说话的时候,冷冬香会看着她的眼睛拨弄两下她的刘海。最近一直忙着打理生意,都忽略了这些。 “这附近有手艺好些的发廊吗?”她问。 “有啊,我的头发就是在那做的。” 隔天关了张,虞万林按着李彩榕说的一路找过去。发廊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发型海报,海报上的人脸被旋转灯照着。她推门进去。 店里飘着淡淡的药水味。理发师正给一位客人烫发,从镜子里对她笑了笑:“稍坐,前头还有一位。”说完朝里间扬声道:“后面洗头加一位!” 里间有人应了一声,虞万林顺声音看过去,那个站着忙碌的身影一下子撞进她的视线。 阿纹给前一位女客人包好了头发,回头看见虞万林,两个人都愣住了:“是你?” “是你?” 其实刚才她看背影那颗彩色的脑袋,就认出了是阿纹。 阿纹拿起发廊专用白毛巾擦了擦手:“你要是不来,我一会洗完毛巾就下班了。” 虞万林:“那我走?” “你别走啊,我让老板给你染个和我一样的,给你打折,够意思不?” “去你的,少恩将仇报。”虞万林想了想,阿纹应该还是懂这个成语的含义的:“我就修一下层次,改剪短的地方剪一剪。” 洗发水的廉价香精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在水流滑过和头皮按摩的细微感受中,虞万林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模糊:“你上次……是不是说过,在镇上有什么想打听的,都可以问你?” “是啊,你想问什么?” 虞万林闭上眼睛:“红旗街饺子馆的老板,你认不认识?” “认识啊,我还知道她妹妹。” 虞万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冷冬香有妹妹?怎么从没听她说过。 阿纹手搓着泡泡,自顾自说着:“就那个姓冷的老板嘛。我前阵子听人说,她妹妹如今搬来和她一起住了。早上还常看见她俩一块儿去买菜呢。哦对,之前好像还在饺子馆里帮过忙。” 这就是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吗? 虞万林绷着嘴角,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水流停了。阿纹把一条白毛巾裹上来,吸走多余的水分。虞万林慢慢睁开眼,透过眼前湿漉漉的视线,望向镜中阿纹对自己掌握了一手消息颇为自得的脸。 “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妹妹?” “都这么传的呗。”阿纹用毛巾在她头上搓了又搓,理所当然:“那女孩之前又不是镇上的,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就来了,还跟冷老板住一块儿,一起买菜一起进城,多亲近。不是亲戚,能这样?” 虞万林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阿纹此刻明白了她口中那个“冷老板的妹妹”,正被她按在洗头床上搓着满脑袋泡泡,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阿纹知道两人的关系完全是以讹传讹,和真相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其实,我觉得她们两个还挺配的。” “不知道,我是没见过。”阿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混着吹风机低沉的嗡鸣,断断续续的:“不过前两年,我真见过她表妹。以前就住她对门,在镇上还挺出风头的,我每回看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快两年没见着了,说是去省城了。” 虞万林有些诧异,眉头一挑:“她表妹什么样?” 她的头发不长,很快就洗完了。阿纹拿了新毛巾过来:“她表妹也挺时髦的,和她姐姐一起上街,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虞万林懂阿纹的意思,她是想说“俩人站一块像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理发师打理完了前面的客人,虞万林没再和阿纹讲下去。 发式层次分明,额前几缕稍短的刘海自然地垂落,后颈处发尾被刻意留长了一些。 理发师眼中透着手艺人对作品的欣赏:“你这长相,留这发型正好,这么一拾掇,更俊了。” 虞万林走出门,感觉周身都轻快了不少。王新月和鞋城老板打不倒她,她和冷冬香的生活都会更好。 “姐姐!” 冷冬香正在屋里听着老歌看报纸,上面茂云纺织厂食堂正式运营的信息分外显眼。 忽然,店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自行车铃,紧接着是虞万林清亮的嗓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姐姐!快出来看看!” 冷冬香叹了口气收起报纸,她撩开厚重的蓝布门帘,雪地里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才看清虞万林正从那辆半废弃的推车上搬下一个大纸箱。 冷冬香忙上前和虞万林一人抬住一边,合力把纸箱抬进屋内。 “这是……” “真空包装机。”虞万林脸上是发现了宝贝的兴奋:“附近机械厂新捣鼓出来的样品,那儿的负责人和我合作过,肯借给我试用几天。它能抽走空气,东西封在里面,放上几个月都坏不了。” 两人划开纸箱上的封胶带,剥落泡沫棉,露出一台银灰色、方块造型的机器。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崭新的光泽,上面印着一行红色的小字——“银昌鸿星机械厂试制产品”。 “那我们可以用它来做什么?” “我想出饺子馆的路子了,做速冻水饺。”虞万林挽起袖子,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腕,眼神灼灼,像是现在就要大干一场。 “速冻水饺?”冷冬香下意识蹙眉。潜意识里,眼前少年总是很有办法,在帮自己时付出一腔热血。可是……真的可行么? 冷冬香斟酌着用词,不想打击她的心意:“小虞,这个想法不错,可是……把一碗碗现煮的水饺变成塑料袋里的商品,大家会认吗?也许与其买袋冻饺子回家煮,大家会选择自己在家包饺子。” “姐姐,你总是夸我学生妹懂得多,夸我会做生意,可是你知道吗,你也有很多别人没有的好处,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 “有了真空包装,就可以卖到镇上的超市、城里的小卖部去。只要味道够好,总会有人愿意为方便买单的。姐姐,你的手艺就是最好的招牌,它不该被困在这个小店里。我们可以试着做速冻水饺,真空包装,卖到市里,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 “况且,有我在,怕什么。” 第39章 春莺 冷冬香眼中有光芒闪烁:“那你觉得, 真的可行?” “管它行不行,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换往常,我只是觉得速冻水饺的口感又不如店里现煮的有烟火气, 又比自家包成本高,真的会有人买?” “这就要看我们的配合了。以往我出方案,姐姐实行, 哪次没成功过?”虞万林眨眨眼睛。 只有一次例外, 二人心知肚明。可承包食堂虽然失败了, 她和冷冬香的感情却比以前更深,如今已经习惯了相互依靠。 “我想,咱们得先从‘不一样’做起。比如做雪菜馅,香菇肉馅, 做出家里不常做、甚至做不出的味道, 和自家包的饺子区别开。然后再设计标语, 注册商标……” 她观察了这些天,这个年代的生活, 比她预想的要“新”,也比她预想的更有盼头。经济在向前进,生活节奏越来越快, 人们愿意为方便、为一点新鲜滋味花钱的心思, 也正在活络起来。这个计划,大体上是可试一二的。 “说不定啊, 以后真的做起来了, 光是我们两个都应付不过来, 到时候也开个作坊。招两个女孩子,你教她们包,我跑腿创销路。咱们的饺子, 就不止在这条街香了……。” 她说得兴奋,无端想起金丽纺织作坊的那两个女人来。两个相知相爱的人,把日子像面团一样揉捏出实打实的形状,大约便是如此吧。 第二天一早,二人去菜市场采购了各种菜蔬。如今临近腊月,市场卖什么的都有,反而热闹。空气里混着生肉的鲜、冻鱼的腥和蔬菜的泥土气,年味就在这冷冽的喧嚷中,一点点漫开了。 食材备齐了就开做,虞万林也学着包了几个。 “手腕再放松点,挤褶的时候用巧劲,别用死力。”冷冬香轻声指点,手指虚虚地拢过虞万林的手,示范了一下力道。她的指尖微凉,给虞万林的手背擦上一团细滑的面粉印。 第42章 她包出的几个饺子终于有了模样,虽不及冷冬香手下那般圆胖匀称,倒也勉强站住了脚。只是站姿实在歪七扭八,冷冬香还想手把手教她,她已经不好意思了,就给姐姐和面、拌馅,打下手。 “我都想好了,我们就从这两种口味开始做起,雪菜笋丁和菌菇鲜肉,把配方研究到最好。至于包装,姐姐喜欢红梅花,就用红梅花做商标,简洁大方。” 她们已经试制了两批。第一批冻了再煮,饺子皮破了三分之一;第二批调整了面粉和水的比例,皮是韧了,馅料的口感却又柴了。 虞万林自己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懊恼不已,只得翻阅从街头买的面食大全:“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夜深了,饺子馆的后厨还亮着灯。 冷冬香拈起一点香菇,在指尖捻开,指尖传来的触感似乎更为柔滑。“这次泡发的时间,比上次长了?” “嗯,按书上说的,冷水泡足两个小时,沥干水分再入馅,香味才能进去,又不夺了鲜。”虞万林把盆放下,搓了搓在冷水里泡得有些发红的手。 冷冬香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黑眼圈,想说什么,唇瓣微微颤动,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她知道,学生妹是为了她,所以她也不会让她失望。 “还有这些饺子皮,”虞万林一一指过面板上的饺子皮,旁边贴着水分比例的标签:“这两个配比的皮晾干之后没有出现裂纹,我们等煮过之后再冻硬实验一下。” 冷冬香点头,手上一刻不停地试验起来。 虞万林正将最后两袋饺子的塑料包装推进封口机,忽然,店门口的厚重门帘“哗啦”一声被掀起,带进一股冬夜凛冽的寒气。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 这个时间了,会是什么人呢?要知道这个时间,外面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虞万林有点想赶客,早点和姐姐关张休息。可转念一想:大概是附近的饭店都关了,只有饺子馆的灯还亮着。正好刚和的馅还有剩余,她正愁找不到人试吃,再给个中肯的评价。 她站起身来:“吃点什么?” 来人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那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烫着时下城里最流行的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白色毛呢大衣。高筒靴的靴尖对着虞万林,她不可置信地把虞万林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是谁?” 虞万林也愣住了。 女人:“这不是我姐的店吗?你是谁?” “你姐?” 空气瞬间凝滞,两人面面相觑,像在看一个入室抢劫的不速之客。 后厨的门帘就在这时掀开,冷冬香正端着今日二人的研究成果走出来。她抬眼看见站在店中央的人,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了柔软的笑意:“春莺?” “姐!”年轻女人在看见冷冬香的刹那,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肩上那只皮革包被随手扔在了水泥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两步冲上前,张开手臂,扑到冷冬香怀里,声音哽咽:“我可算见着你了!” 这时虞万林才明白,眼前就是冷冬香的表妹,冷春莺。 冷春莺眉眼轮廓与冷冬香有几分相似,但是线条更锐利些,下巴尖俏,身形也纤细不少,裹在时髦大衣里的肩膀骨架清晰,透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疲惫和被生活打磨过的单薄。 冷冬香脸上的笑容洗去了方才包饺子的疲惫,对虞万林介绍:“这是我表妹,冷春莺。她在省城干活,之前说过年才能回来,没想到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没说完,就被冷春莺打断了。 “姐,你还有钱吗?”刚寒暄过几句,冷春莺问得猝不及防。 “怎么了?你有要用钱的地方?” 冷冬香脸上尽是重逢后的关切,但虞万林细心发现,冷春莺却面色犹豫,目光不敢与冷冬香对视,甚至称得上躲闪。 “江雪姐没跟你说?” “江雪跟我说什么?她最近都没给我来信啊。”冷冬香疑惑:“到底怎么了?跟姐姐说。” 冷春莺咬紧下唇,越过冷冬香的肩膀看了虞万林一眼,那目光有审视,有窘迫,有倔强。 “没事,这里没有外人,你快说吧。” “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好像……惹麻烦了。” 冷春莺猛地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睫毛膏有些晕开,显得狼狈不堪。 “姐,我……我在城里,遇上贵人了!”她开口,语气里还带着隐约一丝炫耀:“是个南边来的贾老板,做大生意的!那儿有个稳赚不赔的门路,能弄到便宜的电子表产品,一转手就能翻好几倍!” 虞万林心里一沉,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就是我那个姐妹,她投了五百,没几天就拿回来一千!”冷春莺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是在说服自己:“贾老板说看我机灵,愿意带我一起发财……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啊!我就把攒的钱都投进去了,还跟几个要好的同事借了点……” 后面连她自己也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低。 虞万林上前一步,打断了她忏悔似的自言自语:“你投了多少?” “三千。” 第40章 紫 和这个年代所有从小县城第一次踏进省城的青年人一样, 冷春莺有个名为发达的梦。 站了几个小时的疲乏身体撑在鎏金水晶的吧台边,柳韵递了一杯水给她。 冷春莺已经晕得看见杯子里的水都想吐的程度,摆了摆手。 柳韵也不强求, 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又没人逼着你喝,为了那么一点开瓶费,用得着这么拼?” 冷春莺笑, 她尽力挤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但是在柳韵眼中可能很傻:“没关系……一想到我这个月还有三百的提成, 我就高兴……” 她打了个嗝,胃里的残酒火辣辣地灼烧起来,她随手抹了把嘴,把唇上的劣质口红擦到脸颊上。 “你去后面歇着吧, 这班我替你。” 冷春莺又傻笑两声,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柳韵姐?” 柳韵没说话, 只留给她一个紫色的背影。 员工宿舍。 冷春莺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她支起眼皮看, 看见一片朦胧的紫色。 “春莺,你是哪里人?” “我?”她反应慢了半拍,“银昌人。柳韵姐你呢?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柳韵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没抵达眼底。 “太远了,”柳韵说, 声音轻飘飘的, “我没有老乡。” 这个角度, 冷春莺刚好能看见柳韵的侧颜和遮住一侧脸的波浪。 “小黄莺,”柳韵红唇微启,声音像带着钩子, “姐带你赚钱去。” 冷春莺一下子精神了。 “赚钱?” “你给我三百,我给你翻倍,信不信姐?” 冷春莺眼睛移不开柳韵的脸:“姐,你这钱咋挣的?” 柳韵笑了:“姐有路子,你信不信?” 冷春莺没说话,把还没捂热乎的三百块钱掏了出来。 柳韵拿着钱走了。冷春莺躺回床上,早知道多跟柳韵姐说两句话了,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好没意思。 金玫瑰舞厅是省城顶有名的舞厅,柳韵是金玫瑰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冷春莺来了两个月,从未从别的女人口中得知柳韵的半点底细。 四天之后,柳韵来到冷春莺宿舍。没等人招呼,她径直走进来,丢下一大卷钱。 “数数。”柳韵声音很淡,像是这一大卷钱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自己则靠在了小床的铁架旁,从随身包里摸出个精致的镀金烟匣,“啪”一声打开。 “姐,真翻倍了?!” “还能再翻倍,就是我手里缺活钱,现在周转不开,上面不带我做。” 冷春莺合不拢嘴:“姐,你要多少钱?我帮你凑上啊。” 柳韵点了根烟,乳白的烟雾这从她鲜艳的唇间徐徐散出来,将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下:“三千块。” 三千块?冷春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姐,那个……” 柳韵收起那个很精致的小烟匣,抬起眼睛:“不干你的事,别想这些了,晚上我带你吃饭。” 在金玫瑰的更衣间,柳韵已经打扮好了。回头上下扫一眼冷春莺的打扮:“你就穿这个?” 然后直接扔了一套一看就材质更好的:“穿这个,别给我丢面子。” 冷春莺不服气地咬唇,为了蹭一顿饭还是接了过来。 “新的,她们不在乎我喜不喜欢这个颜色就送我,给你了。”柳韵对着镜子戴上耳环。 冷春莺想说别人不在乎,自己会在乎。默默在心里记下,柳韵姐不喜欢蓝色。 “帮我把鞋取过来,那双红的。” 冷春莺很快找到了柜子角落的一双正红色漆皮鞋。她捧着鞋走回梳妆台边,刚要递过去,背对着她的柳韵又开了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帮我穿上吧。” 第43章 冷春莺的脑子懵了一下,在柳韵面前蹲下身。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柳韵裙摆下露出细白的脚踝,脚踝上有一个不大的纹身,冷春莺不知道别人见没见过,她也是第一次见,那是一朵云。那双保养得宜的脚,涂着紫色的指甲油在灯下反光,像某种猫眼宝石。 柳韵才从镜子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你从哪儿找的这双鞋?” 冷春莺一怔:“就……柜子最底下那层啊。” “不是我的,放回去。” 哦。冷春莺把这双鞋拿在手里翻了个面:“39码的,是不是她们谁摆错了?我出去问问。” 这个柜子是柳韵的,可更衣室是大家共用的,同事放错了也是可能的事。 “不用问了,不是她们的。”柳韵的声音听起来忽然有点疲惫:“一个朋友放在我这的。” 后来再取了鞋,柳韵也没用冷春莺再帮她穿。只是两个人要出门的时候,冷春莺看见柳韵在门口停了一下,蹲下身把那双红漆皮鞋了重新摆放好,像对待某个很珍视的物件。 到了大酒店,冷春莺才知道柳韵也不算东家。做东的是个穿皮草的女人,柳韵在她旁边像朋友,更像陪客。 “这是春莺。” “这是贾老板。”柳韵转头对她介绍。 贾老板点点头对冷春莺打招呼,用的不是本地方言。 席间觥筹交错,贾老板幽默风趣,没有一点大生意人的架子。 冷春莺觉得这场饭真是不白吃,两位多亏了柳韵的牵线搭桥,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坐在这和贾老板这样的大人物喝酒。 她听见有个声音对自己说,把握好这个机会,上了这艘船,以后就再也不用在金玫瑰喝酒了。 最后她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看着贾老板:“贾老板,我想入你的伙,不知道你看得起我不?” 第二天她郑重站在柳韵面前,厚厚一沓三千块钱递上去。 柳韵盯着手里厚厚的钱看一会,嘴角牵动一下,转身走了。冷春莺把她叫住:“柳韵姐!” 柳韵回头:“十天之内,翻倍,连本带利。” “我不是说这个。”冷春莺站起来:“柳韵姐,你为什么不喜欢那个颜色?” “嗯?”柳韵愣了一下,像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也像在惊讶于她问出这个问题。 随即笑了笑:“我早年跳舞的时候,和所有人一样都要穿蓝色的舞衣。” “柳韵姐,你也跳过舞?” 柳韵的舞,冷春莺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那次是来了个大老板,柳韵跟她跳的。柳韵早就不用跳舞了,只在开业时间坐在后台,悠悠端着一盏茶。 柳韵的眼睛暗下来:“是啊,可我不想跳一辈子。” “谢谢柳韵姐,还带着我一起挣钱,我们以后都会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柳韵笑了笑,这次是真笑了:“借你吉言。” 第二天,柳韵没来舞厅上班。 第三天,金玫瑰里也不见柳韵的身影。听着来往的客人猜想柳韵的情况,只有冷春莺心里打鼓。 柳韵姐和贾老板的生意,不会遇到难处了吧?听人说,做这种投机倒把的,大多是有赚有赔。 等柳韵姐回来,她必须要劝劝她。人要挣多少钱才算够?这么有风险的生意,不如快和贾老板人钱两清。她听进耳朵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愈发不想与这种“大人物”往来了。 一个礼拜后,她确认了这个事实:她来到省城辛辛苦苦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和管同事借的钱,被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女人骗走了。 至于柳韵,也是帮凶。 “姐,现在我根本还不上这么多钱,我抵押了东西才回得来,你快想想办法啊!” “你先别急,我们商量商量,会有办法的。”冷冬香听完事情原委,一向从容明媚的脸上也浮现一丝忧虑:“你借了多少钱?我们想办法帮你赶紧还上。” “三千块,有一千二是我的,剩下都是跟同事凑的。”冷春莺吞吞吐吐总算说清楚了:“这次我不是自己回来的,我同事小娟也来了,就在外面等我取钱。” 原来是讨债的都上门了。也只能怪冷春莺不争气,虞万林适时开口:“我现在有四百,加上存钱罐里的七百块,都可以用。” 冷冬香不太同意:“可是小虞,那不是你要留着注册商标的钱吗?” “注册商标的钱还可以赚。”虞万林摇摇头:“事情紧急,别的都可以先放下。” 冷春莺听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最后征求同意般望向冷冬香。 冷冬香不看她,对虞万林说道:“小虞,稍微等我和她单独说两句。” 虞万林点头,在冷春莺刺眼的目光中走出去,把门带上。木门合拢,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但外间的话语还是隐隐约约漏了进来。 “姐,她到底是谁啊?她到底为什么会在你的店里?” “春莺,”冷冬香声音不高,却很严肃:“小虞……她现在住在我们这儿。店里的生意,她也帮衬着不少。” “可她就是个外人啊!我管你借钱,为什么还要跟她商量?” “她不是外人。至少对我来说,不是。”冷冬香的声音莫名有些严厉。这招很有效,本就理亏心虚的冷春莺不做声了。 “还同事一千八,是吗?” 冷春莺没说话,大概是点了点头,低低的抽泣声从门里传出来。 冷冬香又出来,叹了口气:“小虞,现在确实需要挪我们攒的钱不用。等速冻饺子赚了钱,我一定把这笔钱补上。” “姐姐你不用想这些的。”虞万林早就点好了钱送到冷冬香手里:“要真算起来,我要还姐姐的都还不清了。这里是一千一,再多的钱我没有了,前天拿了些钱去进货。” “够了,够了,我再取七百块。你呀。”冷冬香无奈地笑了下,摇摇头:“小虞,有你真的太好了。” 冷春莺见事情有了转机,忙道:“等我取钱的同事就在外面等着,那我先去把钱给她,让她好回去。” 冷冬香有些诧异:“你不回省城了?” 第41章 骗子 冷春莺愧疚地低下头:“金玫瑰肯定回不去了, 一时半会找不到短工,等年后再走。”她从冷冬香手里接过钱,转身走向大门。 “你们赶了半天路吧, 让你同事进来吃顿热乎饺子再走吧。” “哦,我问问。” 没过多久,门帘再次被掀开。冷春莺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女子打扮同样时髦, 神情却质朴不少, 目光警惕逐一扫过屋内的人。 “姐, 这是小娟,我同事。” 虞万林站起身,把凳子让给小娟:“你好,我们非常抱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把钱再过一遍, 看看数目、真假都有没有问题?” 小娟紧紧拉着包裹带子, 扫了一眼椅子却没坐:“我点过了,没有问题。” “小娟是第一次来银昌吧?”冷冬香走上前, 声音轻柔:“这里离省城远,赶路可累坏了。我煮了饺子,不嫌弃的话坐下一起吃顿再走。” “小娟, 明天再走也行啊, 外面那么冷。” 小娟看了一眼挽留的二人,有些动容, 语气也松动几分:“好吧, 麻烦你们了。” 她整个人也随着屋内暖意的感染而松泛下来, 在靠墙的桌边坐下,包裹放在手边。桌上放了一个白搪瓷托盘,上面放着醋瓶、辣椒油罐和几个剥好的蒜瓣。 “坐吧, ”冷冬香对小娟说,像招呼任何一位寻常客人:“饺子马上就好,先喝口热水暖暖。” 饺子是先前就包好冻着的,这会儿在滚水里翻腾一阵儿便熟透了。 冷春莺捞起饺子,盛了一大盘放在小娟面前,自己在小娟对面坐下,摆上两副碗筷:“吃吧。” “我知道你家在这了,如果柳韵哪天带着钱回来了,我就把钱寄给你。” 冷春莺一怔:“好。” 柳韵会回来吗?谁知道呢? 反正虞万林坐在一边看着,有十成十的把握认为柳韵不会回来了。 与其说想柳韵能不能回来,她觉得还不如把注意力放在饺子配方上。 小娟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入口中,片刻后抬起头,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切又腼腆的笑意:“谢谢姐,饺子真好吃。” “好吃就好,锅里还有,不够吃跟姐说。” 冷春莺也夹起一个,咬了一半后仔细看了看里面的馅:“姐,你这包的什么馅?咱家之前好像没有这个味。” “像是雪菜和肉的。”小娟卸下了紧张防备:“确实很鲜。” 听到第一个客人如此评价,一旁的虞万林心放下几分。她夹起一个饺子默默吃着,很明显冷春莺这一回来,她和冷冬香的二人生活势必要发生变化。 而前天李彩榕的话还回荡在她耳畔。 “王新月这一下台,上面已经决定把在南方学习的江雪召回。” 第44章 冷春莺,江雪,明天的银昌会是什么样子,只有明天才知道了。 窗外天色黑沉,没有了路人,路灯也更懒得发亮。但屋里,灯光暖黄,饺子冒着热气,四个女人围坐一桌,沉默地吃着这顿因一笔意外债务而促成的饺子。那笔钱带来的沉重和尴尬还在每个人心里,可是这种温暖也带来了某种柔软,在房间里弥漫开。 吃过饭时间已经十一点,小娟想找旅馆住下,冷春莺劝她“大半夜出去找旅馆还不如住自家”,就这样小娟住饺子馆,冷春莺住冷冬香家,虞万林回自己家。 夜深了,冷冬香安顿好冷春莺,敲响了虞万林的房门。 虞万林已经准备睡了,有些意外:“姐姐怎么来了?” 冷冬香没说话,轻轻走到桌边慢慢坐下。桌上摊着本账簿,字迹工整,本子被翻得卷了。她转过视线,虞万林的手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水渍。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今天的事,让你也跟着费心了。” 虞万林在她对面坐下:“这有什么费心的,不是已经愉快解决了?我说过,没有什么是我们解决不了的。” “她到底是我妹妹。”冷冬香抬起头,灯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我不能不管她。” 她长睫微颤,眼里盛着太多东西——歉疚,疲惫,还有一丝虞万林从未见过的茫然。 虞万林起身坐到冷冬香身边,伸手揽过她的肩。冷冬香起初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额头抵在她肩窝。 “姐姐,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现在给不了的,我以后慢慢挣。” 冷冬香没说话,好像很累了,只是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头。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温热地落在虞万林颈间。 她闭上眼睛,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春莺看着比你大两岁,其实还是个孩子心性。在外面吃了亏不服气,回来就知道认死理……你别往心里去。” “之前我还说我们缺个帮手,现在这不就有了吗?她这性子,倒和以前的我挺像的,谁劝都不听。不过她这个脾气,等懂事了就能少吃亏了。” 看着虞万林嘴角噙着笑意打趣,冷冬香微蹙的眉终于舒展,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担心了,我们多看着她点,总会好的。” 第二天,在饺子馆里帮忙的人手多了一位。 冷冬香打开冰柜,一排排包装整齐的速冻水饺出现在冷春莺眼前:“这些就是我和小虞在做的速冻水饺,你一会听她安排就好,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 冷春莺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水饺,又用几近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冷冬香。 “姐,你昨天说和她合伙做生意,原来是做这些?哪有人放着现做的水饺不吃,买这些硬邦邦的冻饺子?我真是不明白,她用什么花言巧语把你骗了?” 冷冬香脸上严肃:“她不会骗我。她不仅没骗我,昨天还帮了你。” “姐,你也干了和我一样的蠢事是吗?”冷春莺声调骤然拔高:“张口小虞,闭口小虞,你对她知根知底吗,就把一切托付给这样一个外人?江雪姐对店里的帮助还不够吗?店里生意经营的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去做那个人们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速冻水饺?” “小虞在我这这么久,一分钱也没多拿,一点力也没少出。那台机器看见了吗?是她托关系从厂里借来试用的。这冻饺子的配方,是我们俩做完皮又和馅试出来的;连这包装袋上的商标图案,也是她熬夜画的。” 冷春莺没想到冷冬香真的提出一项项证据,那个女人似乎真的在帮她,帮的还不是一点半点。目瞪口呆,半天咬着嘴唇挤出一句: “凭什么呢?” “你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想过,她出于什么原因要帮你这么多呢?” 一句话,轮到冷冬香沉默了。 “我不知道。” 她移开眼睛看向别处,像在回忆什么。片刻她回过神来:“我之前帮她的时候,也没有为什么。” “这可怪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怪人。”冷春莺哼了一声:“我遇到的贵人都是骗子,姐你遇到的也未必是好人,还是多留个心眼给自己吧!” 说完,放下碗筷直接回了屋。她越想越不对劲,虽说两间房子房产证都写的冷冬香名字,可隔壁那房子之前一直是自己住着。她到省城之后,也从未听冷冬香来信说有这样一个人来到了她家。自己回来之后甚至回不去了。 她越想越不服气,姓虞的再有见识,能比她一个在省城混过的还见多识广?也就是姐姐在县城待久了,才会被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女人骗。她懒得分析那么多,把被子蒙到头上去睡觉了。 吃过中午饭,虞万林准备好两袋水饺,示意冷春莺拿上,自己则拿上一个账本。 午后的阳光穿过枯枝,在雪地投下凌乱的影子。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冷春莺攥着饺子的包装袋,塑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虞万林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要么在家准备过年,要么不喜欢跟我干就换个新工作,别再想着去找那两个死骗子要钱。” 冷春莺眼皮一跳。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己想着找柳韵那个坏女人还钱这件事,跟冷冬香都没讲过,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争取机会就是有得有失的,只是这次运气不好而已。” “机会?”虞万林打断她,脚步没停:“什么机会?是让你把你姐姐的血汗钱,再往火坑里扔一次的机会?” “把钱给你姐姐,我一点都不在乎,钱我可以再赚,多少都可以。我也不在乎你听不听我的话,我在乎的是她因为你的错误担心得睡不着。” 冷春莺还是有点不服气:“你和我姐研究的饺子,就算得上好机会了?我在金玫瑰见过来往的大老板,听过那些人谈的,那才叫生意!” 虞万林被气笑了:“你觉得你在省城三个月,见过的人,比你姐姐在银昌三年见过的都多。那你告诉我,天底下有没有那种稳赚不赔、还专找生手的‘好机会’? “你想在省城站稳脚跟,没有错。但路不是这么走的。”虞万林觉得再争执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了,索性放缓了语气:“你要是真不服气,觉得我见识不如你,那就留下来看看。看看你姐姐和我,是怎么一步步把这件事做下去的。看看在银昌这个小地方,是不是就真的没有出路。” 第42章 喜欢 虞万林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冷冬香列举出的十几个小卖部地址。 “这个好日子百货,是在前面吧?” 冷春莺在那张纸上扫了一眼,认出冷冬香的字迹:“是。”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既想看看虞万林能有多大能耐,又隐隐盼着她碰一鼻子灰,好印证自己的判断没错。 好日子百货的老板是个大娘, 下午行人不多, 大娘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酱油瓶。 虞万林正斟酌着说辞, 大娘听到声音回头,看见进店的二人,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哟!春莺丫头,这是啥时候回来的?大冷天的, 咋跑我这儿来了?” 冷春莺脸上那点不情愿瞬间被熟悉的乡音冲淡, 下意识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刘婶!我昨儿刚回来。这不, 陪我……我姐她们出来办点事。”她含糊地带过了虞万林的身份,把怀里抱着的饺子往前递了递, “婶,你瞧瞧这个。” 刘婶接过袋子,凑到眼前, 眯着眼瞅了半天:“这是……饺子?咋是这个样儿?硬邦邦的。” “这是速冻水饺, 我姐她们新做的。”冷春莺语气亲昵,顺势挽住刘婶的胳膊晃了晃:“用的时候不用解冻, 水开了直接下锅煮, 十几分钟就能吃, 可方便了!味道跟我姐店里现包的一样好!婶,你留几袋在店里卖卖看呗?卖不完我们拿回来,绝不占你地方!” 刘婶看了手里的饺子两眼, 又把慈爱的目光放到了冷春莺的笑脸上:“行嘞!冬香的手艺婶信得过。放这儿吧,我帮你吆喝吆喝。” 从刘婶店里出来,冷春莺脸上带着初战告捷的得意,偷偷瞥了虞万林一眼。虞万林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好日子百货-6袋”,脸上没什么表情,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几家,靠着冷春莺这张熟脸和抹了蜜的嘴,都还算顺利。 “张姐,你这新烫的头发真好看,比城里人还洋气!” “李奶奶,你家小孙女又长高了吧?这饺子她肯定爱吃,有营养!” 虞万林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感慨。这丫头,性格固然有小缺点,在省城这三个月,能说会道的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换做自己,倒未必能这么拉的下面子。 她就跟在冷春莺后面,冷春莺谈拢了她就报价格,然后在账本上记下-6、-8不等。那些看着冷春莺长大的邻里邻居,大多碍于情面,或是出于对冷冬香手艺的信任,都收下了几袋代销。 第45章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干啥的?” 虞万林上前一步,语气平静:“老板,我们是红旗街饺子馆的,想在你店里代销点速冻水饺,这一袋是送你的……” “不要不要!”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速冻的能有啥好玩意儿?尽是面!占地方!走走走!” 冷春莺被这毫不客气的拒绝弄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想开口争辩,虞万林却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推着车默默离开了。 出了店门,冷春莺索性在路旁一个木头长凳上坐下。 “看见了吧?”她声音发闷,赌气地咬了咬唇:“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你们说的好生意,也没那么好做。” 虞万林点点头:“是不好做。今天已经很不错了,谢谢你打开了我们市场的第一步,以后要是能卖到城里,碰壁的时候比今天只多不少。” 冷春莺撇撇嘴:“我算过了,我们这些饺子全卖掉也赚不了多少钱。利润这么低,你还这么折腾,也不嫌累。我腿都快走断了,你要是非把一家家超市都跑完,我可先回去了。” 虞万林看了看推车里剩的几袋饺子,没拦着她。冷春莺摘掉口罩透气,脸颊冻得微红。她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路上慢点,到家喝口热水。” 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虞万林这才推着车,继续往巷子深处那两家还没去过的杂货铺走去。 最后两家铺子的老板态度都算不上热情,一家勉强收下两袋代销,另一家则直接摆手拒绝。虞万林没多纠缠,道了谢便离开。等她推着空了的手推车从最后一家小店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 她推着车,慢慢往回走。这条街比较偏僻,路边堆着积雪,行人寥寥。快到街口时,她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虞万林脚步没停,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阿纹没说话,只是用帽檐下的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虞万林,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手推车,以及脸上那副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小老板,生意做得挺大啊,都亲自送货上门了,好像还是和饺子店姐妹合作?” “对,就是合作。” 阿纹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促狭,“哎,我说,你整天跟冷老板形影不离的,到底图啥?真就为了合伙卖那几个破饺子?” “对啊。”虞万林一脸无辜。 “你没看见她的店都快开不成了?你可别唬我,你上次在理发店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住在冷老板家那个人就是你,现在我可知道了。” “那你觉得是什么?我们当然是在一起做生意,总比有些人,整天游手好闲,只会耍嘴皮子强。” “我发现我永远说不过你。”阿纹不问了,把一双戴着旧毛线手套的手从衣兜里伸出来,放在虞万林的手推车把上。 “算了,我看你有点累了,这段路我帮你推吧。” 虞万林松了口气:“谢谢。”她收回手,手套上面的水有些已经冻成了冰碴。 “喂,小老板,你有喜欢的人吗?” “嗯?” 阿纹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我有。就在咱们镇上。” 她叹了口气,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和我同岁,还在学校里读书。性子软,说话轻声细语的,跟我……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虞万林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上次好不容易知道她需要什么了,给她买了个热水袋,小黄鸭的,觉得她一定喜欢。”阿纹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点温柔,和她那身杀马特装扮格格不入,“就是……在你那儿买的那个。” 虞万林想起来了。半个月前第一次遇见阿纹的时候,阿纹确实买了一个热水袋,上面印着小黄鸭图案。当时她还觉得奇怪,阿纹这样的人,怎么买了个和她本人的风格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一直等到她放学,偷偷塞给她了。”阿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她吓了一跳,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跟我说谢谢,然后……就抱着热水袋跑了。第二天,她把热水袋还给了我,说……说她用不上。” “后来我听说,她妈说了,不能收我这种人送的东西。我这种人……”阿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雪花落下,又沉重得像块冰:“是啊,在她和她妈眼里,我就是个不务正业、奇装异服的小混混。哪怕我只是想对她好一点,哪怕我只是想让她冬天暖和点……” 她抬起头,看向虞万林,眼圈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说,小老板,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虞万林沉默了。在这个时候,她想起自己藏在心底的感情,想起冷冬香温柔却又带着距离的眼神,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做出改变。” 阿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虞万林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热水袋还回来了,但是她已经知晓了你的心意。如果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那这份喜欢,未免也太廉价了。” “那你说,什么是喜欢?” “当她有难处,想给她解决;当她累了,”虞万林继续说,声音有点疲惫,可还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温度:“想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不是图什么,就是觉得,不能看她一个人硬撑着。” 她顿了顿,想起了冷冬香对着账本蹙眉的夜晚,想起她手上被水汽烫出的红痕,想起她为饺子馆的未来心事重重,又强撑着说自己可以。 阿纹想起那个女孩送还热水袋时惊慌失措的眼睛,想起自己一身扎眼的装扮和镇上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喜欢”的举动——送热水袋,守在学校门口,笨拙地搭话,或许更像是一种莽撞的打扰。 “原来这才是喜欢。那你喜欢冷老板喽?” 阿纹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可在虞万林耳中,却比吹过耳畔的冷风还响,让她几乎忘了思考。 阿纹没注意虞万林的神情。 “得了,我开玩笑的。小老板,快到你家了,我先回去了!”她摆了摆手,转身裹紧了身上的做旧皮夹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几缕五颜六色的挑染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动着,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之中。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想为她解决难处,想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她说,这就是喜欢。 她也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但是在开导阿纹的时候,几乎是很自然地代入了自己和冷冬香平时的样子。 那么……冷冬香呢? 也许冷冬香现在不会承认,不愿承认,可她相信总有那么一天,她们能看清彼此的心。 第43章 答案 冷春莺推开饺子馆的大门, 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和几朵飘散的雪花。她跺了跺被雪水沾湿的棉鞋,解下围巾,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脸颊。 后厨的门帘应声而开, 冷冬香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她快步上前,接过冷春莺脱下的棉袄。“快来暖气旁边坐坐, 锅里煮着姜茶。”她的目光在冷春莺脸上停留片刻, 又落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 “小虞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她说让我先回来,自己再跑跑。”冷春莺搓着冻红的手,走到厨灶边的矮凳上坐下,接过冷冬香递来的白瓷碗, 滚烫的姜茶光是捧在手心就驱散了一大半寒意。她看着姐姐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知道姐姐又在担心那个姓虞的, 心里那点关于刚才碰壁的委屈和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姐,你就不能先心疼我一下?我快累死了!” 冷春莺一半是抱怨, 一半是撒娇。 “怎么不心疼?跑了一天,辛苦我们春莺了。”冷冬香垂下眼,手轻轻握在妹妹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关节上, 声音轻得像是自语, “外头天寒地冻的,把小脸都吹红了。先喝姜汤暖暖, 等小虞回来, 咱们就开饭。今天擀了你爱吃的宽面, 浇头是熬好的肉末酱。” 冷春莺喝了一大口姜茶,在温暖的室内平复了呼吸,气色也好了些。冷冬香才开口,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顺不顺利?有人愿意卖咱们的饺子吗?” 冷春莺放下白瓷碗,下午那一幕幕在她眼前回放:刘婶爽快的笑脸,李奶奶乐呵呵的应承,还有那个说话刻薄的年轻店主鄙夷的眼神,以及自己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狼狈。她张了张嘴,想抱怨几句腿都快跑断了,想把那些难听的话一字不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冷冬香眼中那份殷切分明的期盼,又咽了回去。 “还行吧。”她含混地应道,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借此掩饰脸上的复杂神色,“刘婶、张姐,还有李奶奶那几家都收了,说是先卖卖看。但是,也有几家没要。” 第46章 她省略了那些不愉快的细节,只捡了好的结果说。可冷冬香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是不是……碰钉子了?”冷冬香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有人说什么不好的话了?” 冷春莺鼻子一酸,莫名差点掉下泪来。她想起自己上午在那些拒绝的店铺门口感受到的丢脸,想起虞万林面对拒绝时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在省城,她不是没碰过钉子,她都收起泪水咬牙咽了下来。告诉自己,那个地方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可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小县城,她没料到在利益面前人情也会是冷的。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下情绪,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就是……有的老板嫌麻烦,有的觉得咱们这包装太土,没牌子,不收。” 要是说速冻水饺不好,冷冬香一定会伤心;不如都怪那个姓虞的,做的包装一点也不洋气! 冷冬香沉默了片刻,起身给她的姜茶又添了一碗。“做生意嘛,肯定不能像过家家一样。咱们知道哪些人不收,下次就不去了。”她顿了顿,又问,“那小虞呢?她……没说什么?” 提到虞万林,冷春莺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她想起自己赌气先走时,虞万林那句平淡的“行,你先回去”,想起她推着车独自走向更远的巷子……一种混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也有不服气。 “她能说什么?”冷春莺扭头撇撇嘴:“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塌下来估计都不会皱下眉头。我走的时候,她还要去剩下那两家呢。” “那也好。万事开头难。你和小虞……你们今天,辛苦了。” “姐,现在没外人了,你总可以给我讲讲,你和她从头到尾是怎么回事?”冷春莺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中却带着执拗。 “她不是咱们镇上的人,也不是什么远房亲戚。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就在咱们家住了下来,还让你放着好好的饺子店不做了,跟她一起折腾这什么速冻饺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再是三岁小孩了。” 冷冬香叹了口气。 “她是蓝桉人,刚毕业的学生,几个月前来了银昌,我把隔壁屋子租给她了,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冷春莺的眼睛,冷冬香莫名有些心虚。最后,还是找了个合情合理的托词,是她把屋子租给她的,就这么简单。 “然后呢?她怎么参与到你的生意了?” “我看她闲着,请她来店里帮忙,正好那时候忙,缺人手。” 事情的原貌似乎不是这样,明明是虞万林主动提出帮忙,主动留下,可冷冬香不想让妹妹觉得虞万林另有所图了。 要是真说到另有所图,也应该是自己另有所图才对。 是她习惯了和这个学生妹在一起的日子,当虞万林进厂之后她会觉得空落落的,当虞万林那个晚上突然敲响房门时,只有她自己知道,看到学生妹在眼前的惊喜,远大于那些能赚钱的毛衣带来的惊喜。 甚至,当她知道自己落选食堂负责人时,还算松了一口气。 她一边觉得有些对不起学生妹,可这样就恢复了两个人在一起打理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她觉得比在食堂还有盼头。 她闭了下眼睛,继续说道:“后来,上山,进城,她都陪着我。我们研究过卖山货,卖饮料,卖鞋,都成功了,这些大多是她的主意。这次的速冻水饺,我自然是信她的。” 说了这么多,冷冬香才发觉,自己和虞万林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可我总觉得,不一样。” 冷冬香还沉浸在方才的回忆里,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嗯?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她帮了你,那你告诉我,”冷春莺抿了抿嘴唇,目光直直地看着冷冬香,“江雪姐没帮过你吗?” 冷冬香愣了一下:“当然帮过。我和江雪从小一起长大,互相搭把手的地方太多了。那是不一样的……” “是啊,不一样。”冷春莺接得很快:“你对江雪姐,和对那个姓虞的,就是不一样。” “她……”冷冬香想找个理由,找个能够把心摊在日头底下一样光明正大的理由:“她帮了我很多。这小半年,要不是她……” “我知道她帮了很多。”冷春莺打断她重复的话,抬起头,目光复杂,“我也没说她不好。我就是想知道……姐,你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冷冬香像是被这几个字烫了一下,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一顿:“你说什么?” 那几个字还在脑海里回响,不是冷春莺在问她了,而是她自己在要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喜欢她? 她几乎惊慌失措地要反驳,可舌头好像打了结。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虞万林回来了。 她在门口踩了踩雪,拍掉肩头的雪粒。她自然没有发现空气中那一丝古怪,只用透着寒气的声音向屋内喊道:“姐姐,我回来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赶忙装作忙碌转身做自己的事。冷春莺已经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自己碗里那几片沉底的姜片。厨房里只剩下勺子碰到锅沿的轻响,方才那场对峙仿佛从未发生。 冷冬香转身揭开锅盖,用长勺轻轻搅了搅锅里咕嘟着泛深琥珀色的姜茶。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也让她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她定了定神,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向外面那个高挑的身影:“小虞回来了?快坐下歇歇,有煮好的姜茶,我给你盛一碗驱驱寒。” 说着,她舀起满满一勺,红糖的甜香混着姜片的辛香,热腾腾地在屋内翻滚。 虞万林已经走到厨房门边,就着冷冬香递过来的碗,接过了那碗滚烫的姜茶。 “姐姐,饺子全卖完了!” “真的?”冷冬香本来知道结果可能没那么乐观,所以只让虞万林好好休息一下,别的事后面再说。听到全卖完了,她一下子抬起头,虞万林明朗的笑容撞进她的眼中。 她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眼睑被寒风刮得薄红,可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上扬弧度。 “我早说了,我们肯定能办成。” 冷冬香把碗向虞万林推了一下:“好,先喝着,我们一会坐下慢慢说。” 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冷春莺看在眼里。她分明看见两人的手指在碗沿有一瞬极短的触碰,冷冬香指尖蜷缩了一下,极快地收回了手。可虞万林的手却没松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托着碗底,指尖在那瓷碗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残留的余温。 冷春莺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才像一个多余的闯入者。哼!她早知道这两个人有鬼! 第44章 冬暖 “一共六十袋, 钱都收回来了。”虞万林放下碗,掏出那个卷了边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记着今天的成果:“这些是收回来的钱,姐姐你先收着,和我百货店的钱分开统计。”她将一叠整理好的钞票放在灶台边沿。 “这些, 是给你的。”虞万林数了两张拾元纸币递给冷春莺。 “这……”冷春莺看着递到面前的两张钞票, 愣在原地几秒才想起来伸手去接。二十块钱, 抵得上她之前在省城好几天的伙食费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冷冬香。 冷冬香也怔了一下,随即蹙起眉:“小虞,这怎么行?她不过是跟着跑了半天,哪能拿这么多?再说, 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虞万林目光转向冷春莺, 声音放缓了些:“拿着。这不是白给的, 是你自己挣的。往后要是还愿意跟着跑生意,还愿意动脑子, 就按这个数算。” 冷冬香一下子明白了虞万林的用意。冷春莺本就心思浮躁,容易冲动,在省城耳濡目染, 对赚快钱门路的向往让她对那些看似赚钱却未必踏实的经营高看一眼。如果虞万林这样能把她的思想拉回正轨, 那这次风波也算因祸得福。 她暗想,真是用心良苦了。 “好吧。”冷冬香声音软了下来, 带着无奈和纵容:“春莺, 把钱收着吧。既然是小虞给的, 就当你劳动换的。” 冷春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飞快地看了虞万林一眼,那目光里没了之前的戒备和审视, 多了点不可置信的感激。如蒙大赦地接过钱,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了。 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冷冬香坐在沙发上,头微微靠在虞万林肩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习惯了身边有个可以倚靠的肩膀。虞万林肩头微微一沉,随即放松下来,任由那带着杏仁蜂蜜香的发丝拂过自己的颈间,隐隐作痒。 “你对她是真的费心了,”冷冬香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空气里,又像落在很远的地方:“我懂你的用意,只是下次,也别自掏腰包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买卖还没见着回头钱呢。她缺钱了会跟我讲。” 第47章 冷冬香的容貌本就细腻柔和,在遇到难处的时候微微蹙眉,就更有些韵味。虞万林几乎能想到,在冷冬香过去的几年内一个人面对冷春莺这个不懂事的表妹时,脸上时而担忧时而无奈的神情,定是时晴时雨的风景。偏偏是这样的她,更让人生出保护的想法。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虞万林眨眨眼睛,装作听不懂冷冬香的话。 什么用意?听不懂,只知道对冷冬香好就对了。 冷冬香叹了口气,每当她觉得虞万林对自己的好已经多得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承受,想要开口劝阻时,她就用超越朋友的身份让自己的客套变得苍白而多余。那份直白清晰的示好,几乎让她不知如何回馈。 可也正因为她也重视虞万林,才更不舍得让对方一直付出。 冷冬香幽幽叹息:“所以才更不能什么都让你担着。” “姐姐,买卖的事,急不来。但春莺要是能走正路,肯出力,比什么都强。给她工钱是让她知道,脚踏实地挣来的钱,拿着才安心长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冷冬香搭在膝上的手,把自己的双手也覆上去,声音笃定:“咱们的日子,也会长长久久,慢慢好起来的。” 其实她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想到冷春莺此时正在隔壁屋,甚至有可能听着她二人的谈话,便欲言又止。 腊月二十一,离小年只有两天了。年味儿从冰封的土里钻出来,空气里都飘着炸果子、炖肉和扫尘扬起的灰尘的复杂气息。 虞万林独自守着“年年百货”的店门。玻璃门擦得透亮,带卡通图案的围巾手套码在货架上,红底金字的福字春联摆到门外,都用纸条写了说明和价格贴在旁边。这小小的店面,在这条灰扑扑的老街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又有点说不出的新式。 而在货架之间钻来钻去、瞪着大眼睛打量每一件商品的,正是冷春莺。 今天一早上吃饭时,冷春莺竟然一改平常问起虞万林的去向。 从冷冬香的口中得知虞万林去看顾自己的店了,冷春莺问:“那我们今天不去卖饺子了?” 冷春莺“哦”了一声,舀着粥的勺子停了停,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昨天揣着那二十块钱琢磨了一晚上,把那些好听话、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就等着今天再跟虞万林出去跑几趟呢。 冷冬香看出她的心思:“你要是真在家坐不住,就去店里给她搭把手。” “真的?”冷春莺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我……我去合适吗?她不会把我赶回来吧? “什么话?”冷冬香打断她:“她要是想赶你,早就把你赶回来了。” “那我就去了!”冷春莺放下碗筷就往外跑,只留下冷冬香无奈地摇摇头。 冷春莺拿起一个摆在柜台中央的圣诞摆件,轻轻拨动发条。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摆件上的彩灯闪烁起来,欢快的音乐流淌而出。 “这是……圣诞歌?真新鲜。” 虞万林抬起头,看着冷春莺亮晶晶的眼睛,无奈笑了一下:“圣诞节已经过去了。” “那你店里还卖?”冷春莺嘴角抽动,把摆件放了回去:“不过,这个真挺招人稀罕的。” “你要是干的好,这个就当新年礼物送你。” “真的?”冷春莺脸上掩饰不住笑意:“你有什么活要干现在就交给我!” 门铃“叮当”一响。两个戴着皮帽子、穿着厚棉袄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腰背微微弯了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口音倒像这一带的。 “哎哟,这店瞧着可真亮堂!”年长些的女人一进门就感叹,目光好奇地扫过货架,在那些颜色鲜亮的纺织品和样式精美的装饰品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大妹子,你这儿东西真齐全,有些样式,咱们在省城百货大楼见过类似的!” “都是从外头捎带回来的,大姐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虞万林站在柜台后,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微笑。她们鞋上还有着踩过雪地的干涸泥点,手里拎着用旧报纸包着的土特产,猜想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两个女人在店里转了转,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低声商量着。最后,拿了几包印着漂亮图案的什锦糖。付钱时,年轻女人一边小心地数着钞票,一边随口问:“大妹子,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干净点的饭馆,能吃个热乎饭?咱们刚回来,想先图个快捷吃顿饭。” 另一个女人说道:“哎,我倒想吃顿饺子,每年回家都要吃顿饺子。就是现在没力气包,等小年再包吧。” 虞万林接过钱,手指利落地找零,闻言动作都没停:“往前直走第一个路口左拐,有个‘好日子’百货,那家有速冻水饺卖。买一袋不用解冻,水开下锅,十几分钟就能吃上。是咱们本地品牌,冬香饺子馆供的货,又干净又好吃。” “速冻水饺?”年轻女人眨眨眼,有些新奇,“就那种冻得硬邦邦的?能好吃吗?” “我吃着不错,那家是老手艺了,口味还全,煮出来跟现包的不差啥。”虞万林信誓旦旦。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点点头,道了谢,提着糖果离开了。 冷春莺从货架后面蹑手蹑脚地走到店外,过了一会又回来了。 虞万林挑眉:“干什么去了?” “你真是这个。”冷春莺竖起大拇指:“你猜怎么着?她俩真去好日子了,估计是买咱家水饺了!不是我说,还能这么干?” “怎么?我们的水饺那么好吃,她们如果没有吃过多可惜。” 冷春莺激动地点点头,心里却对虞万林的佩服又多了几分。她看着虞万林那张平静而自信的脸,忽然觉得冷冬香说对了。这个女人,真的没那么简单。 虞万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工夫揣测冷春莺的内心想法,低头继续整理柜台里的货品标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腊月二十六,小年前一天,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好日子”百货的刘婶,中午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饺子馆,脸上又是喜又是急:“冬香!春莺!你们那饺子还有没有?再给我拿二十袋!前天有两个外地务工回来的在我这买了,说是在招待所借炉子煮的,香得不得了!今儿一上午,好些街坊跑来问,我那几袋早卖空啦!” 冷冬香又惊又喜,连忙应下。虞万林打开尘封几日的塑封机,冷冬香从后厨拿出几盆和好的面和馅料。 冷春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姐,你们啥时候准备好的?” “小虞昨天晚上突然说,小年可能来生意,她提前买了菜准备着。如今看来,果然没错。”冷冬香手上忙着,嘴角却噙着笑意。 忙了两个小时给刘婶交了货,街口那家原本只勉强答应代销五袋的“利民便民店”老板也骑着自行车赶来了,车都没停稳就喊:“还有饺子没?先给我来十五袋应应急!” 到了下午,连最初不太情愿、只收了两袋试水的一个老板,都亲自登了门,一进门就拍大腿:“哎呀呀!失算了!你们那饺子还有多少?我全要了!小年这会儿,大家图省事,买的人可多了!” 冷春莺哪里见过这阵仗,在前面手脚麻利地帮着点数、装袋、收钱。她看着几个老板们,之前去推销时甚至不正眼瞧人,此刻争着递钱、唯恐落空的样子,再捏捏手里越来越厚的钞票,一种混杂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她心里冲突。 原来……真的行。 第45章 糖炒板栗 几家小卖部抢着要货, 真空包装机嗡嗡运转着,冷冬香擀面皮擀到手腕有些发酸,虞万林骑车往店里送了四五趟。冷春莺忙着点数记账、装袋收钱, 脚不沾地。 等几家超市老板要的货终于交付完,虞万林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渐黑了。 冷春莺把身体往后一靠, 陷在店里的长条沙发里:“累死了!” 虞万林推门进来, 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她手里拎着个铁皮暖水瓶, 顺手从桌上摸了两个搪瓷杯。热水冲下去,红糖块在杯底慢慢化开,漾出几圈琥珀色的涟漪。 冷春莺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又是红糖水?” “姜片倒是有,懒得给你切。”虞万林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红糖也是暖胃的, 你姐说的。” “我姐说的, 我姐说的,”冷春莺嘟囔着, 却还是伸手捧起杯子,指尖触到滚烫的杯壁,又收了回去:“你什么都听我姐的。” 虞万林没反驳, 轻轻把另一杯放在冷冬香座位前。 “我说的, 今天小虞也累了,煮些红糖就好。”冷冬香刚从后厨出来, 先脱掉了格子围裙, 穿着米色高领毛衣, 在暖黄的灯光下把身材修饰得很有柔和温婉的味道。 细看之下,她身上这件毛衣的款式,竟与虞万林身上那件极为相似。她走到二人对面坐下, 小口小口地抿着红糖水,热气氤氲了她舒展的眉眼。 第48章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不知谁家小孩放了一串炮仗,脆生生地炸开,又很快消失在冬夜的寂静里。 冷春莺喝了几口红糖水,精神头慢慢回来了,开始叽叽喳喳: “姐,你是没看见,今天西街那个老板,前几天还端着架子,说什么‘你们这饺子也没个正经牌子,谁知道能卖多久’,结果呢?下午就跑到店里来,说要加单!” 虞万林静静听着,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正经牌子?” 她转向冷冬香:“姐姐,之前我说的注册商标,你还记得吗?” 冷冬香正低头吹着杯口的热气,闻言抬眼,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去?” 虞万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不急。” 在这个年代,冷冬香或许还没那么清楚商标的商业价值,就连和虞万林合作的小作坊,没注册商标的也大有人在。可虞万林太清楚了,正因如此,她要亲自设计一个商标,作为送给冷冬香的第一份礼物。她要亲手画好,郑重地捧到她面前。 “商标?什么意思?”冷春莺一下子来了精神:“我们如果注册了商标,我们就算有自己的品牌了是不是?” “差不多。” 冷春莺眉飞色舞,语气里透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哈哈,这次我可算有面子去见老同学了。前几天在街上碰见她们,我都不敢打招呼。想当初我一心想去省城闯荡,结果灰溜溜地回来了,要是让她们知道,非笑话死我不可。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虽然我待在家里,可做的是正经生意!” 虞万林眼神冷淡地扫过她,带着几分警示意味:“也别太张扬了,咱们做的只是立足镇上的小本生意,诚意和口碑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虞万林心里清楚,冷春莺多半是口嗨,但她心思简单,容易得意忘形。习惯性地提个醒,免得她哪天真在人前吹嘘过了头,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啦!”冷春莺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挥挥手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我就是高兴,我姐这么有眼光,投资的生意一点不出错。” 冷冬香没说话,却抬眼看向虞万林,眼中的珍视像看一件珍宝,轻笑:“我看是小虞有眼光才对。也不知她怎么就有了做速冻水饺的念头,借了个机器真的就做成了。” “姐姐肯信我,我自然要做好。” “我什么时候不信过你。以后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冷春莺无暇顾及她俩的言语,仍喜滋滋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以后我就有一个做品牌的姐姐和一个开百货店的妹子了,你们争取做大做强,让产业遍布全镇,到时候我就负责吃喝玩乐!” 虞万林轻哼一声,像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吃喝玩乐我没意见,但你叫我妹子,我可有意见。” 冷春莺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哪里有意见?难道你要我叫你大姐?我分明比你大上两岁好不好!” 虞万林心想,当你嫂子还差不多。 但是这话她只能在心里说,一旁的冷冬香却抿嘴偷笑起来,冷春莺更着急起来:“姐,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虞万林面上却只是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叫大姐倒不至于。只是……”她意有所指地停顿一下:“以后万一我身份变了,你这称呼可就得跟着改了。” “什么身份啊?你身份再怎么变也比我小好不好!” 冷冬香看了看这个没心没肺的表妹,漂亮的唇抿成一条线。她不与虞万林对视,随手挽的侧边盘发虚掩着她薄红的耳尖。她明显觉得有一道毫不掩饰的视线朝自己投过来,那视线炽热,让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跳得更快。 冷春莺一头雾水看着表情有古怪的两人,冷哼一声:“不跟你们说了,就会笑我!” 她可无暇细想这后面的关系,今天饺子店生意火爆,她忙了一天又得了二十块钱零用钱。这二十块加上那天陪虞万林跑货赚的二十块,作为她在省城被骗后赚到的第一笔钱,她已经迫不及待去消费一笔了。 吃顿在城里吃惯的快餐,再买两件像样的新衣服,到过年串门也有面子。 第二天一早,冷春莺就溜达到了店里。见虞万林不在,她探头探脑地凑到冷冬香面前,一脸贼兮兮地问:“姐,今天店里没活儿吧?” 冷冬香正在窗边看玻璃罐里快腌好的腊八蒜,一颗颗蒜瓣浸在深褐色的醋汁里,泛着晶莹的玉色。一罐是自家过年用的,一罐是给店里顾客准备的,还有一罐是要送给白河庄姚婆婆的。她闻言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嗯,小虞说昨天出了那么多货,足够卖上几天了,我一个人守着就行。” 冷冬香抬头看她:“怎么,想出去玩?” “嘿嘿……”冷春莺见计划被拆穿,多少有些尴尬。好在她姐姐才不是姓虞的那种只会板着脸的人。 冷冬香点点头:“既然没活,那你就去吧,这几天也辛苦你了,给你放个假。” “不辛苦,不辛苦。”冷春莺嘴上答应着,转身跑出门了。 冷冬香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丫头根本闲不住,真是拿她没办法。自己管了她这么多年,还不如小虞有经验,一句话就能让她老老实实。 于是就这样,冷春莺难得被放了一天假。 她揣着这几天赚的几十块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着。供销社门口新摆了个糖炒栗子的摊子,热腾腾的铁砂翻着黑亮的光,栗香飘出老远。她称了半斤,边走边剥,栗肉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还忍不住吃着。 刚拐进南街,迎面走来一个人。 “春莺?哎呀,真是你啊!” 冷春莺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老同学吴娜,以前坐她后排,说话细声细气的。如今头发剪短了,烫了卷,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红呢子大衣,领口别着枚亮闪闪的胸针。 “吴娜?”冷春莺咽下嘴里的栗子,有些意外,“可好长时间不见了。” 吴娜上学的时候和她交情一般,不过毕业之后的重逢总是讲究点缘分,只要不是关系太差的都能拉着唠半天。 “回来好几天啦,帮我妈置办年货。你呢?我听说你去省城工作了,在那边混的怎么样?” “嗯,就那样吧,进城打工嘛。”冷春莺干笑两声,有点不自然:“我也是这几天才回来,过年嘛,顺便帮我姐忙店里生意。” “你姐?哦,是开饺子店那个吧?” 吴娜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奇:“对了,我可听说你姐那个速冻水饺,是你帮着跑起来的?刘婶跟我妈说,现在红旗街那家可火了,县里好几家店都抢着要货。行啊你!”吴娜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肩膀一下。 “那也没有啦。”她嘴上谦虚着,下巴却已经悄悄抬起来了,“就是给我姐搭把手,跑跑腿而已。” “别谦虚了!”吴娜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些,“我妈说,你们那饺子煮出来跟现包的一个味儿,肉馅特别鲜,还不腻。你到底是怎么调的呀?” 冷春莺嘴角压不住了,内心有个声音在欢呼雀跃。 “这个嘛……”她拖长了调子,往嘴里扔了一个栗子,故作高深:“其实也没什么秘密,就是料要舍得放。我们家的肉是最好的,三肥七瘦,我每天早上去市场现买的。再就是讲究面皮配比,要是做不好下水就煮裂了。” 吴娜听得认真,点点头:“那配菜和料呢?放多少?” “这得我姐她们才知道,”冷春莺摇头,“她们不称,凭手感。我不参与这个,就在后面帮忙。” 第46章 江雪 这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又是昨晚哪家小孩忍不住把炮仗提前点了。家家户户都要打酒买肉, 杀鸡宰鱼,街上冷,但也热闹。 冷冬香也不例外。她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拿着一小桶浆糊, 正和冷春莺一起贴上新的春联, 红纸黑字在冬日的旁边灯笼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喜庆。 “姐,你站稳点,别摔着!”院门上的春联难贴,冷春莺在下面扶着梯子, 嘴里还嚼着半块麦芽糖, 含糊不清地喊道。 突然有个姑娘跑到她面前:“姐, 冬香姐!” 冷冬香手在梯子上扶稳,回头一看, 原来是一个邻居家的姑娘。 “怎么啦?”冷冬香把刷子放回浆糊桶里。 “姐!江经理回来啦!” 冷冬香微微一怔。 江雪回来的消息太意外,或者她这段时间也忙到没有多想到这个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竟然大脑一片空白。 冷春莺露出一瞬间的惊讶, 忙摇晃冷冬香的手臂:“姐, 江雪姐回来了!我们快去接呀!” “好,我们走。”她回过神来, 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跟着冷春莺往外走。 第49章 虞万林正坐在店里,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她从柜台间抬起头向街上看去。 一辆白色的雪铁龙停在土路边,车身在冬日浅淡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银光。车门推开,先落地的是一只黑色矮跟皮靴, 然后是藏青色的西装裤脚,裤线笔挺锋利,如同从车上走下的女人本人。 一头直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发尾被风撩起几缕,在白皙的脸庞边打转。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麂皮大衣,皮料细挺,露出的一截清细手腕上带着一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精致表盘。 虞万林暗暗猜想这应该是哪位大老板,规格如此气派。这个年代,有小轿车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提在这个小县城。女人穿过这条破旧的街道,像迎面刮来一阵遥远的风。 在身后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女人走进了红旗街那栋老旧的筒子楼院子。她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院口驻足片刻,远远地回望了一眼红旗街的方向。 冷冬香从车间里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背影。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冷冬香叹了口气:“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想给你个惊喜,怎么样?”江雪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大礼盒,“给你带的礼物,我在南方一样样选的。” 冷冬香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抿了抿唇:“你总是这样。走的时候也是,也不提前告诉我,我想做顿好饭送你也没机会。” “我想,以后一起吃的日子多着呢,没想到厂里会让我在南方留那么久。 ” 冷春莺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江雪姐,你回来的正好,快帮我们把对联贴上吧!” 江雪应了一声,一手拿起浆糊桶里的小刷子,蘸了些浆糊涂在春联背面。 冷冬香站在一旁,看着江雪那双原本该握笔的手,此刻却熟练地沾着浆糊,指尖被春联的染料沾上微红。她心里那点酸涩还没散去,就被江雪这副“大材小用”的模样给逗笑了。 “你别乱来,”冷冬香伸手去扶对联的另一角:“这浆糊很稀,别弄脏了你的大衣。” “这有什么,贴歪了就不好看了。”江雪退后两步,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又伸手去纠正那微微歪斜的一角。 贴完了春联,两个人这才往屋里走,留冷春莺在外面收拾浆糊。 “饺子店怎么关门了?”江雪随口问道,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 冷冬香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生意不景气。”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无奈和深夜的忧心,都化为了简单的五个字。那些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只有她知道,只有她和虞万林知道。 “怎么?”江雪脚步一顿,“之前那些工人来吃饭不是吃得挺好的?” “厂里开食堂了,你不知道?” 江雪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淡淡的自责:“是我疏忽了。” 冷冬香摇摇头:“没事。我现在带着春莺做速冻水饺,说起来这还是我前不久认识的一个女孩出的主意,她现在也是主要负责人。如果你见到她,也会觉得她很聪明的。” “速冻水饺?感觉不太好做。不如你还回饺子馆,我给你想办法。” 冷冬香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用了。我们做得很好。” “哦?”江雪眼中是讶异的神色:“那我倒有些好奇了,是怎样一个人能让你关掉了饺子馆去做别的生意。我当初劝你关了店,离开银昌去城里,你可一点不答应。” “是啊,她真的很好。”冷冬香说话时,不自觉回忆起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江雪诧异地抬头看她,冷冬香温柔,可这种温柔的目光不一样,也不是对谁都有。 过了片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之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说你也不知道。” “嗯。”冷冬香点点头:“现在我知道了。” “那我就更好奇了,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江雪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几圈,觉得周遭的空气都闷得让她呼吸不畅。 她走到外面,冷春莺早就收拾好浆糊桶了,这会那只橘猫跑出来,冷春莺就蹲在那儿逗弄它。 “谁家的猫?” 冷春莺听见声音从头顶传来,抬头看了眼江雪:“我姐的。” 很快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小虞妹子的。” “不对,好像是她们两个的。”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说完就笑了起来。 江雪挑眉:“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 “你说那个姓虞的?她啊,就是现在和我们一起做速冻水饺的,还租了我姐对门的房子。” 江雪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她人啊,不知道,我又不喜欢她,可能我姐喜欢吧。”冷春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飞快吐了吐舌头:“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江雪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冷春莺,看得冷春莺心里发毛了:“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有的人确实能做到知道很多事情还装作不知道,很明显冷春莺不是这一种人。 江雪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觉得,你未来的嫂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嫂子?”冷春莺大惊,回头往冷冬香的屋门瞧了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无人,才低声说道:“我哪知道,我问我姐这种问题她要生气的。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现在你姐又不在,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那就,像江雪姐你这种人呗,这么宠我,给我寄钱花,还帮我保密。” 冷春莺转转眼睛,本来是想嘴甜几句,没想到江雪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面对冷春莺这个性子,江雪虽然尴尬,也不生气:“那我换个说法,你觉得你们那个姓虞的合伙人和你姐,关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冷春莺嘀咕几句,下一秒眼睛蓦然瞪大:“你是说——” 好像一切都串起来了。虞万林那句“以后万一我身份变了,你这称呼可就得跟着改了”,当时她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看来……原来还有这层含义! 可是当时自己姐姐的表现呢?也很古怪。原来,她们两个……冷春莺难以置信的表情被江雪看在眼里,更加佐证了自己的想法。 “我姐……真的喜欢她?” “你天天和她在一起,总比我更清楚吧。”江雪苦笑两声:“我真的有些好奇,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她在隔壁街开了个杂货店,叫年年百货。”冷春莺仍然沉浸在震惊中。 江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与其在这问别人,不如亲自看看。 到了年年百货门口,门上挂着锁。江雪透过玻璃门,打量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似乎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心思细腻,颇懂经营的人。 而远远在外的虞万林,却对这边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相比于看店,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得在年前,把商标的申请提交上去,年后速冻水饺便可更大范围地推广。 冬香饺子的商标被她在昨晚绘制了出来。底色是一片纯净的洁白,轻盈得像天边的流云,一眼看过去干净纯粹。上面则是两朵红梅,比原商标更精致,更有特点。 更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设计思路。纯净的底色,是她们相逢的那个冬天;红梅则是在这个寒冬里,每天等着她的那个人,温柔却热烈;这是她们的故事。 冷冬香接过图纸,心里却有些复杂。她知道,那个女孩在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从当初两人一起在那个小小的饺子馆忙前忙后,到现在像模像样的正式品牌,她一直在努力,从未停下脚步。 县工商所的小楼在县政旁边,腊月里来办事的人寥寥无几,虞万林排队取号,耐心等待。轮到她时,她将申请材料递了上去,礼貌微笑:“你好,我要申请注册商标。” 工商局的接待窗口开着半扇,暖气烧得不足,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眉头微微皱起:“‘冬香’?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啊。” 工作人员在一旁的文件里翻动片刻,抬起头来,神色有些复杂:“虞女士,很抱歉,这个名字注册不了。” “为什么?”虞万林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你看这里,有个‘冬香园’,也是食品类,申请的品类为速冻食品。”她指着文件上的黑字,“对方申请得比你早,你们的读音太相近,又是同一品类,建议你换一个,否则有被驳回的风险。” 虞万林仍在震惊中,问了一句:“对方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两天前。”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商标注册讲究先申请原则。既然她先注册了,而且类别相同,你们最好规避风险。否则,容易构成侵权。” 第50章 虞万林难以相信这是个简单的巧合,在这个小县城一个商标被几乎同时申请,还同样是食品类的情况下。她不是没跑过周围的小厂,据她了解,并没有叫冬香园的食品厂。如果有的话,第一时间就会因为和冷冬香同名而吸引她的注意力,她还要拿去逗冷冬香呢。 “那……假如我用‘冬香’这个商标注册非食品品类,还有侵权风险吗?”她还抱着一丝希望。 “非同品类通过审核的概率大一些。”工作人员很理解地细心解释:“办法也不是没有。你们可以尝试和对方协商,看看能不能买过来。或者,你们换个名字。” 虞万林沉默了。她知道,买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换个名字的话,之前的宣传和积累,就都白费了。 她沉思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商标注册虽然讲究先申请原则,但如果对方恶意抢注,或者有其他违规行为,她们还是有机会的。 “同志,我知道商标法讲究先申请原则。但我想跟您说明两点情况。” “第一,我们饺子店使用‘冬香’这个名字已经有几年了,有大量老顾客的认知基础,这是我们的商誉。第二,这个注册人在我们店研发了速冻水饺,并已售卖一定数量后注册了相似的商标。我也有理由怀疑对方恶意抢注。” 工作人员认真听着,点点头:“您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会记下来,您留个电话,等调查清楚后联系你们。” 虞万林走出工商局的大门,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脸颊生疼。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工作人员答应会调查,但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回饺子馆的路上,要经过刘婶的小卖部。 刘婶正在门口晒太阳,远远看见她就招手:“小虞!你们饺子换包装了?” 虞万林脚步一顿。 “昨儿有人来推销,也说叫‘冬香’,便宜五毛钱。”刘婶从柜台下翻出一袋饺子,“我这冰柜里的还没卖完,就没要货,但是送了我一袋。你看看是你们的不?” 虞万林接过袋子。 包装袋上印着一枝粉梅花,花瓣的笔触、位置和字体,和她们之前发行的旧版商标七八分像。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至于图案旁边,倾斜的字体写着“冬香园”。 虞万林伸出手指向商标:“刘婶,这不是我们的。” “哦,哦,那是我搞错了。” 刘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接过袋子看了看,“这包装确实挺像的。不过,这味道应该差不多吧?都是饺子嘛。” 虞万林皱了皱眉,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包装像的问题,这是恶意侵权。 “刘婶,送饺子的人长什么样?”虞万林问道。 刘婶思索片刻,含含糊糊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昨天晚上来的,我也没注意,但是看着不眼熟,应该不是住这条街的。” “好,我知道了。”虞万林点点头:“刘婶,这饺子我得先拿回去研究一下。这袋模仿我们的饺子,轻则假冒伪劣,重则有不干净的东西,还是调查清楚比较好。” “哟,那么严重!”刘婶连忙摆手:“拿走拿走,以后我只认你们家的,谁给都不要了!” 虞万林点点头,接过那袋饺子,转身离开了刘婶家。寒风依旧凛冽,但她心里却比刚才更加沉重。看来不仅是伪劣,更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抢占她们的成果。 回到家里,虞万林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冷春莺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正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虞万林回来,冷冬香笑着从卧室走出来:“小虞,回来了?” 虞万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把那袋饺子放在桌上:“姐姐,还有春莺,你先别看了,过来一下。” 冷春莺放下杂志,疑惑地走过来:“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虞万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疲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刚从刘婶家回来。她收到了一袋饺子,说是别人送的。我看了看,那饺子的包装和我们的很像,商标也很像,叫冬香园。” “什么?”冷冬香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走了过来,“有人冒充我们的饺子?” “不止是冒充。”虞万林神色凝重,“我怀疑,这是有人在故意搞鬼。春莺,你现在立刻去附近的几家小卖部,看看有没有其他店主也收到了这种饺子。记住,不要声张,就说是去进货或者串门,顺便问问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赠品。” 冷春莺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看到虞万林严肃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小心点。”虞万林叮嘱道,“如果有人收到了,千万告诉人家不要食用,争取带回来。” 冷春莺穿上外套,匆匆出门了。 厨房里只剩下虞万林和冷冬香。虞万林坐在沙发上,一手扶额,感觉整个人疲惫不已。 冷冬香端来一杯热水,放在虞万林面前:“小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瞒着我。” 虞万林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看着冷冬香那张温柔的脸庞,她不想让冷冬香担心,但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 “姐姐,”虞万林低声说道,“工商局那边……不好办。” 冷冬香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商标申请被驳回了吗?” 虞万林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比那更糟。我们的‘冬香’商标,可能注册不了了。现在有一个和我们名字雷同的商标。” “什么?”冷冬香瞳孔猛然收缩:“怎么可能?我们用了这么多年……” “对方也是速冻水饺品类,而且注册时间比我们早两天。”虞万林苦笑道,“更可气的是,这些仿冒水饺也是对方做的,破坏我们好不容易打造的成果。” 江雪从门外走进,她的目光扫过虞万林那张写满疲惫和不甘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早两天?”江雪的声音很冷:“看来,这个人的动作还挺快的。” 虞万林的注意力立刻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猛然想起她就是早上那个开雪铁龙的女人。 “你是?” 第47章 万般心意 “这是我朋友, 江雪。之前跟你提过的。” 虞万林之前听到江雪这个名字,在听说江雪帮过冷冬香的生意时,在冷冬香也要去茂云时。江经理, 这个名字出现在冷冬香书柜里的信封上,出现在李彩榕,王新月等人的口耳相传里。 她知道, 自己心底的一些想法也许是见不得光的。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和冷冬香一起生活不过几个月, 就想站在她身边那个位置吗?你凭什么呢? 是的。但是她想, 只要自己给她的,她愿意收下,就很满足了。 冷冬香介绍江雪时落落大方,她并不需要刻意撇清什么, 因为本来也没什么需要撇清的。 江雪微微一笑, 伸出手, 姿态优雅从容:“你好,我是江雪。” 虞万林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和警惕。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伸手与江雪相握。 她垂眸一瞥,自己的运动鞋和江雪的皮靴也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只腕上戴着桔红色卡通表盘的手和一只腕上戴着银白链式表的手相握, 好像在无声地较量着什么。 “这是我跟你提过的, 小虞。”冷冬香眼中闪烁着温柔的水光:“这些日子她陪我一起度过了不少难关,以后也要一起走下去。” 江雪松开手, 目光在虞万林脸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几分审视,还有未及眼底的笑意,“是啊, 你们一起经营得不错,已经有几分我之前在时候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江经理太客气了。”虞万林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语气却不由自主地硬了几分:“姐姐对我很好,我也希望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江雪没说话了。 冷冬香看着两个人之间有些不太对头的氛围,一个眼神清冷带着审视,一个眼神坚定带着维护,她轻轻启唇,想说些什么来打圆场。 “小虞,你刚才说的模仿我们的水饺,是什么样的?” 虞万林拿出从刘婶那里拿来的水饺,指着上面“冬香园”三个字给冷冬香看。 “你想注册的商标,是‘冬香’两个字?” 江雪难以置信地把口袋拿起,凝视了两朵梅花片刻,微微皱眉。 虞万林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对。先有她这个人,才有这个牌子。如果不是她,商标和专利对我都没有任意义。” “我会想办法的。”她继续说道:“我不会放弃这个品牌,也不会放弃查出是谁在后面搞鬼做我们的盗版。” 冷春莺一个人在路上心不在焉地走着,思绪却不自主的飘到几天前。 吴娜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夸她聪明能干,问起她家的饺子有什么独特配方,煮出来鲜香四溢。 第51章 冷春莺只摇摇头,那些和馅的细活她也不知道。 吴娜又点头:“那也很厉害了,我听说你们口味很全,还有脆笋和肉的,但是附近超市都没有。下次我直接跟你要货,谁让咱俩认识呢。” 冷春莺很高兴:“好啊,你要是找我买,我给你开批发价。” “反正你们家生意红火,这是真的。我妈还说要找你姐多订几袋,留着过年吃呢。她还说,也不知道这面皮怎么包的,和现煮出来一样。”吴娜笑笑。 她又寒暄了几句,道别走了。红呢子大衣的背影很快没入供销社门口的人流里,和那些置办年货的婶子大娘们融在一处,细分不清。 冷春莺却陷入了沉思。 她告诉自己,刚才那话,没说出什么要紧的。 不过是随口提了几句配料,谁家饺子不放肉放菜呢?又没说具体的斤两,又没说面水的比例,又没讲速冻的时间。况且这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时间上也太巧了些。 胡思乱想着,她走进了第一家小卖部。 冷春莺走进那家小卖部,目光在冰柜上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个包装粗糙的速冻饺子,和自家品牌极像的商标处,印着“冬香园”三个大字。 她拉开冰柜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拿起一袋,可以看出包装和自家的有着明显的区别,大概是因为虞万林用的包装机更先进。她仔细端详着包装上的配料表。 “这配料……”她皱了皱眉,凑近了看,“猪肉、大葱、白菜……这不就是普通的猪肉大葱馅吗?怎么好意思写个‘独家秘方’?” 她又看了看生产日期,是半个月前的。再看厂家地址,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郊区小作坊。 “这味道,能跟我姐做的比?”冷春莺心里冷笑一声,转身走到收银台,对老板问道:“大姐,这饺子味道怎么样?” 老板正忙着整理货架,头也不抬地回道:“还行吧,便宜嘛。你要别的味的,旁边那个冰柜里还有。这两个不是同一家的。” “那这个冬香园和冬香牌,哪个是正宗的?” 老板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这两家什么关系,反正最开始卖的是冬香牌的,冬香园是最近几天进的。嗐,这饺子嘛,应该都差不多。” 冷春莺的心里冷笑一声。一个味儿?她想起虞万林说的,对方还采取了价格战来抢占市场。 “两块五?”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嘲讽,更多是为她们成果的不值:“这么便宜,配料表里怎么还写着‘特级面粉’和‘精选猪肉’?” 她每天和虞万林接替着去卖原料,也看过姐姐的账本,可清楚得很,自家原料的成本价都超过了这个价格。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哎呀,这都是广告词嘛,你也知道,现在的包装都这样,看着喜庆。” 冷春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袋饺子放回了冰柜。她转身走出小卖部,外面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床头的电话响了。 那台老式座机搁在卧室的床头柜旁,铃声尖锐,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冷冬香走过去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人声,对方说了几句,冷冬香的眉头轻轻蹙起。 “现在吗?”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虞万林和江雪,那神色有些复杂,又有些无奈:“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挂断电话,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谁啊,姐姐?” “工商所。”冷冬香取下门边挂钩上的大衣,抖了抖,披上肩头,“说是有个备案的材料,需要本人过去核对一下。” 虞万林已经站起身,去取挂在衣柜里的外套:“是我刚才登记的,我跟你一起去。” 冷冬香蹲下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在想着什么。 “不用。”她系着纽扣,声音轻软,却带着一种执着的笃定,“我自己去就行。” 虞万林愣了一下,手还扶着椅背,悬在半空。印象里,姐姐拒绝她的时候并不多。 江雪站起身来:“工商所那边不是要跑很多材料吗?我跟你去吧。” “不用。”冷冬香打断她。 她系好衣扣,抬起头,目光落在虞万林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虞万林读不懂的东西——刚才的忧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约的欣喜。 “我就是去签个字,很快就回来。”冷冬香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像是在哄人,“一会儿春莺就回来了,你和她一起看看那个饺子的问题。” 虞万林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好,那我在家等你。” 回过头,却见江雪侧身站在窗边,神情似有一丝落寞。 “你在看些什么?”虞万林问。 江雪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中杯底那片沉浮的茶叶上。 窗外的风把光秃的枝桠摇得沙沙作响,冷冬香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回头。 江雪转过身,在这个屋子里扫视一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房间开始有了另一个女孩的生活痕迹,甚至在自己回来之后,她们的生活丰富到自己已经难以介入。 “你不会做生意。” 虞万林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江雪正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目光比起嘲讽,却更像一个冷静直白的评价。 “为什么?” “你很重感情,所以也不够果断。”江雪离开窗边,一手端着茶在房间中央踱步:“如果今天我是你,我就放弃这个商标。因为一个商标有侵权风险而拖着时间想办法,正是对面想看到的。最后你以为你守住了商标,实际是给对方铺开市场争取了时间。对面要么趁此机会卖到城里抢占市场,要么用这段时间把口碑做烂,然后撤资,一走了之。” 她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杯中茶: “生意场上,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更讲道理,而是谁更狠。你舍不得冷冬香受委屈,让她手艺被埋没,舍不得那个代表她的牌子,所以你优柔寡断。” 虞万林看着江雪。 她承认,这个女人很厉害。一个90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在多地考察学习,为家乡工业出一份力。 如果她们不是情敌,她会很敬重她。 冷冬香说过,江雪和她是朋友。可虞万林心里很清楚,冷冬香对江雪没有多余的情感,江雪对冷冬香却和自己一样。 那么冷冬香的话就只表明一件事,在这段感情里,自己不会输。 工商局里,工作人员看着坐在面前的漂亮女人。 “您要取消‘冬香’这个商标的注册申请,是吗?” 冷冬香点点头:“是的同志,麻烦您了。” 工作人员表示理解,拿出纸笔做记录。 “您打算新申请的商标名是?” “万香。” “万般心意,十里飘香。” 第48章 老婆 她知道江雪说得有道理。在生意场里, 及时止损比死磕更有价值。 可那是冷冬香啊。她想起她杏仁蜂蜜味的发丝,想起她温柔得像朦胧水光的眼睛,想起她柔软的手和唇, 在那个寒夜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她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受委屈。 虞万林顿了顿:“论做生意,我不如你,我只知道, 只要我在, 我就不能让她输。” 江雪教她做生意, 可她更知道,江雪是在想教她放下。 放下对那个商标的执着,也放下对冷冬香的执念。 “我会想出办法的。”虞万林干巴巴地说。 她想,目前办法虽然不多, 可是先抓是谁在生产她们的盗版, 先下手为强, 让对面知难而退,也许还有协商的余地。 江雪放下茶杯, 撂在写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再反对,或者她很清楚,再反对也没用。她静静地看着虞万林, 那眼神里没有对虞万林不自量力的嘲讽, 只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试图看穿什么。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虞万林随手拿起一份报纸看着, 两人就这样陷入无声的僵持。 最后, 也许是这种沉默令江雪感觉自己像个尴尬的局外人,她站起身走向门外。 虞万林正低头对着报纸出神,江雪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 让她有些出神。 报纸是早上在阿婆那儿买的,茂云服装厂常占据的板面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是招工通知。 虞万林本想像往常一样随意一眼扫过去,却被一行字吸引了目光。 《茂云服装厂调整生产结构,设立职工培训中心》 她接着往下看,大概是说厂里要减员增效。为适应市场竞争,进行结构整改。 她隐约品出一丝不祥的意味来。 看了一眼台历,已经是1999年1月,下岗潮已经要开头了。 明明过了这个年就要开春了,为什么她们的品牌和茂云服装厂一起遭遇了严冬? 第52章 茂云服装厂如果真的面临倒闭,要影响到镇上多少人,后果不堪设想。 当初来银昌时,于园那个姑娘无助的泪水,几乎是在瞬间就唤起了她关于下岗潮那段历史的记忆。 那段出现在历史书上的文字,现在就展开摆在她眼前。那些即将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人,一张解雇信就是决定她们命运的判决书。 她微微皱眉,要是什么时候能再见见陈秋红就好了,可惜现在自家因为打击盗版的事忙得脱不开身,又赶上过年,茂云服装厂估计也要歇停小半月,哪里找陈秋红去? 这种事,她又不能指望和江雪商量。 在商标这个江雪无权插手的问题上,江雪尚且和她意见相左;她如果打听工厂裁员,江雪还不以为她是打听单位机密? 李彩榕和高桓宁,都不过二十来岁,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不见得懂什么。 更别提高桓宁算是个关系户,王新月一走她更没什么顾忌,现在的日子几乎是可以想象到的高枕无忧,整日闲职。 想让这种人打起精神来防范下岗,恐怕只会被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听见开门声,她才抬起头,不是去而复返的冷春莺,是冷冬香。 “回来了,姐姐?”虞万林合上账本,声音尽量放得平常。 “嗯。”冷冬香坐到沙发旁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虞万林面前。 “商标注册申请书,我签字了,你看一眼。” “我们能注册了?” 虞万林打开纸袋,抽出那张纸。只在纸的顶端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万香。 虞万林的万,冷冬香的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指尖掐进手心,无意识地收紧。 冷冬香先开口了。 “江雪说得没错。商标也好,店名也好,说到底不过是个代号。可你说的,我更赞同,既然代号是给人看的,那就得有点意义。” “我想,既然是咱们俩的东西,名字也该是咱们俩的。” 虞万林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直冲头顶,让她刚才徒劳的怀疑、纠结都荡然无存。 冷冬香继续说着。 “过完这个年,你走吗?” “我不走。”虞万林答得斩钉截铁:“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冷冬香点了点头。 “你说,我们这个生意,如果做大了怎么办?” “做大了,我们就开分店,开连锁店,卖到城里,卖到省里。但如果你不想离开,我们就一直在银昌。” “如果要做十年,还没倒闭,怎么办?” “那就做十年。” 冷冬香像是有些累了,闭上眼睛,细碎的轻笑从唇间溢出来:“当初劝你年纪轻轻的不要在银昌跟我混日子,没想到,那一碗面到底是把你留下了。” “那姐姐想要我走?” 冷冬香摇摇头:“到了现在,我也不舍得你走了。” “不是不舍得,是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虞万林上前一步,窗外的风似乎都停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冷冬香抬起眼睛,眸中盛着眼前人的倒影,彼此的心意,在这一瞬间都清晰可见了。 虞万林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落在冷冬香的耳畔。 “但我更想以后,我不只是借住你家的妹妹,也不只是你的合伙人。” 冷冬香却不意外,侧过脸,笑意盈盈:“那以后,就不叫姐姐了。” 虞万林眼中划过一瞬间的不可置信,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万分:“那叫……老婆?” 冷冬香抿嘴轻笑,眼尾弯得像月牙,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红梅绽于初雪。 虞万林把脸靠在冷冬香胸前,感受到那一点都不慢于自己的心跳,声音闷闷的:“老婆!姐姐老婆!” 冷冬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微僵住,耳廓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颈间,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前毛茸茸的头发,声音有些发颤:“叫一声就得了,乱叫什么,别人听见怎么办?” 虞万林知道,冷冬香是不好意思了。 就像她自己,也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冷冬香明媚的脸上。 她微微倾身,轻轻抵上冷冬香的唇,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冷冬香闭了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将落未落的雪。她没有推开,只是微微红了脸,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息将自己包围。 她们都在等这一天,等这一刻,都等了很久。 直到冷冬香想起冷春莺还在外面的小卖部之间跑,说不定下一秒就推门进来,才轻轻推开她。 “剩下的话,晚上去你那里说。” 冷冬香眼睛是笑着的,脸有些红。 虞万林想起那些住在冷冬香隔壁辗转反侧的晚上,低笑一声。 那天在山上做的那个梦,和日夜期盼的梦,真的实现了。以后她和姐姐,会永远站在一起,一路走下去。 虞万林没想到,一天之内难以置信的事情不止发生了这一件。 比如她刚出门转转,想看看冷春莺走到哪儿了,就遇到了刚才在想着要找的人。 陈秋红。 虞万林一开始是没有看到陈秋红的,那是一辆停在路边的很破旧的带棚三轮车。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在虞万林面前晃了一下:“晓梅!” 虞万林对这个已经的曾用名已经不感冒了,她下意识抬头看。 驾驶座上坐了个高个子女人,烫得一头大卷发,三十来岁,正笑得恣意。 “秋姐!”虞万林心里一动,想什么来什么。 “秋姐,我正有事问你。”她急忙说道。 陈秋红也没有立刻把车开走的意思,拉开车门对她招了招手,车外的冬风从门灌进来,把她的卷发吹乱。 “外面风大,进来说话。” 虞万林抬脚跨上车:“秋姐,你还会开这车,我都不知道?” 秋姐抽出一根烟想点着,看了看虞万林没有来一根的意思,默默把打火机收了。 “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什么杂活都学了。” “那你只做个纺织工,我看倒有点屈才了。”虞万林笑着打趣,毕竟这个年代,有一门手艺在身,想打拼向上的途径也不少。 秋姐神色凝重起来:“我就是想说这个。我要离开茂云了。” 虞万林没回过神来:“啊?” “确切来说,是离开银昌了。”陈秋红摇摇头:“在银昌,最后过完这个年,我就走了。” “你……是要换个地方工作?” “差不多,但也不全是。这是我在银昌的第二年,这些年从南省出来,我只在银昌过过第二个年。银昌这个地方啊,把我养得不错了。”陈秋红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她眼下生了些细纹,但是这些像故事的痕迹,反倒让她看起来更是一个有韵味的女人。 “那是茂云不好?”虞万林微微皱眉。 “不是厂里不好,是厂里要更好,所以恐怕用不了那么多人了。” 这话说得看似不清不楚,但虞万林听懂了。 她知道后面也许将要发生什么,所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又不是正式工,没有买断工龄,走就走了。这些年也攒了点小钱,开着破车,做点小买卖也知足了。” 听着陈秋红这番洒脱又无奈的话,虞万林心里五味杂陈。她下意识地打量起这辆车,目光顺着挡风玻璃的边缘,落在了驾驶位前方的仪表盘上。 那里斜斜地放着一张照片。 她好奇地伸手拿起来,上面是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却并不是年轻时候的陈秋红,而是一个很艳丽的女人,用一个词讲,风情万种。 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穿着蓝色舞衣,在聚光灯下回眸一笑,而镜头恰好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 作者有话说:陈秋红和柳韵曾经是一对这里不会占篇幅讲很多,以后可能会为她俩单开一本 第49章 哪种爱 虞万林出于礼貌, 没有多问,把照片又原路放了回去。 陈秋红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放在掌心,眼神在那抹蓝色上停留几秒, 不知道是不是虞万林的错觉,她觉得那眼神中藏着一种沉静的温柔。 “她是个骗子。” 虞万林诧异地转头看她,顺口接道: “骗子最可恨了。前段时间我爱人的妹妹在省城也被骗了, 好几千块钱。” 虞万林讲起冷春莺的悲惨经历, 示意陈秋红看淡些, 否则只是消耗自己。 “如果她只骗我的钱,那倒好了,我宁愿她骗我的钱。”陈秋红笑笑,把照片搁了回去:“我们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第53章 虞万林觉得这其中有些故事, 可是不好多问。 “茂云厂。” 陈秋红扯出一个笑, 只是显得有些苦。 “厂里效益早就不行了。有些机器该换了, 可还是用着老的,上面迟迟不批, 其实就是批不出钱了。” “可开销一点没少。光是退休老职工的保障金、各种报销,每个月就是一厚摞。在岗的工人,工资拖是常事, 这今年过年, 一人发了两袋子厂里仓库剩的衣服,算福利。” 她叹了口气, 继续讲: “现在车间里, 上年纪的知道情况, 边干活边叹气,小年轻也干不动,聚在一块儿打牌混时间。管理层天天开会, 提‘减员增效’、‘下岗分流’……广播里天天放‘转变观念、迎接挑战’,可怎么转变?谁来迎接?” 虞万林垂下眼睛,没说话。 “天不早了,你要不要回去?” 虞万林这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陈秋红从座位后拿出一个搪瓷杯,上面写着“先进”两个红字,推到虞万林手里:“这茶缸,新的,留给你喝水吧。厂里发了好几个,我也带不走。” “秋姐,其实我不叫钟晓梅,我姓虞,叫虞万林。当时……是化名进厂。” 陈秋红笑了笑:“这有什么稀奇。再说了,名字就是个代号。对于那些你走了之后就不再联系你的,你叫什么都一样。对于我这种仍然联系你的,也是叫什么都一样。” 虞万林听得眼眶有些湿润了。 她拉开车门,嘴唇动了动,想说“再谈会儿”,或者“吃了饭再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年后来红旗街吃碗饺子再走!我请你!” 陈秋红朝她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顺着风飘进来: “走了啊。咱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回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冷春莺和江雪,一个坐在板凳上,一个站得很直。 “姐,你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啊?” “看单位安排,估计不走了。”她转身,看见穿黑色夹袄和牛仔裤的女孩走进来,正是虞万林。 虞万林心里不太高兴。刚才自己在这的时候,江雪在屋里坐了几分钟就走了。自己刚出去一会,江雪已经站在院子里跟冷春莺聊天了。 也不知道这位江大经理,一天到晚怎么如此清闲。 她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江雪身后的不远处是个住户私自改造的鸡棚,在院子一角养了几只鸡,外面的泥地上还沾着一堆鸡毛。 另一边是一小块地,冬天被西北风吹硬的土地里开不出金黄的油菜花,被当作了放杂物的地方,随意堆了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化肥还是塑料废品。 江雪就这样静静站在这个院子里,衣着光鲜,气质清冷,与周围略显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一瞬间,她好像突然懂了点什么。 江雪对冷冬香的帮助,是用自己在外积累的人脉、练就的见识,为冷冬香指一条路。她甚至不需要自己下场去做那些琐碎的活,只用几句提点,就能让冷冬香的饺子馆,多多少少在这个冬天能生存下去。 可这不是冷冬香想要的。 她只是想要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在自己身边的人,无论这场买卖是赚是亏,无论前面是风是雨。 爱不分高低贵贱,可有时候,不是看自己能提供哪种爱,而是对方需要的爱是哪一种。 虞万林转脸问冷春莺:“你姐呢?” “我姐啊,往白河庄去了,给姚婆婆送点过年吃的腊肉酱菜。” 江雪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那我先走了,有事你再去找我。” 冷春莺点点头。 虞万林被她拉着进了屋。冷春莺把那塑料袋搁在柜台上,冻实的饺子发出沉重的声响。塑料袋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袋花花绿绿的速冻饺子包装。 左上角“冬香园”三个字,拙劣的模仿令虞万林想笑。 “这是我刚收到的‘战利品’。” “那几个老板都说是最近进的‘新牌子’,进价比咱们的便宜一块钱。我每家买了一袋,一共两种口味。” 虞万林拿起来看了看,口味是她们没生产过的,一袋是“猪肉大葱”,一袋是“鲜虾鸡丁”。 “好。”她转身走进厨房,一手打开煤气灶。 “等等,你不会真要吃吧?” 回头看见冷春莺惊讶的眼神,虞万林打了半壶水倒进锅里。 “我要看看,想做冒牌货,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仔细看了看配料表,又掂了掂分量。 “好嘞!” 冷春莺立刻接过水壶,把一锅冷水小心倒进锅里。幽蓝的火苗舔着锅底,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水很快滚了。虞万林拆开一袋“冬香园”,把里面冻得硬邦邦的饺子下进水中。那些饺子白生生的,形状乍一看也算规整,可细看,褶子捏的不齐,边缘厚薄不匀。 就算是她们那天下午赶工出来的饺子,品控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饺子下锅,起初都沉在锅底,白生生一片。水花翻腾了几下,就有饺子晃晃悠悠浮起来,在水面上翻滚。 虞万林算着时间差不多熟了,便拿勺子捞。可很快她突然发现,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油花和碎肉末。 假的饺子,下水煮漏了。 这一点是虞万林未曾预料的,不过想想也是,速冻饺子和现包饺子面皮的含水配比有所区别。当时她和冷冬香为了摸清这个比例,可是熬了好几个夜。 后来冷冬香的掌心都磨出了红印,虞万林眼眶下也挂了黑眼圈。 可做盗版的人懂什么? 她拿起筷子,捞起几个还算完整的饺子,放在盘子里:“你尝一个。” “这是要拿我试毒了?”冷春莺咬了下筷子,眉头紧皱。最终,她仿佛下定决心,夹起一个送入口中。 只听“yue”的一声,冷春莺只咀嚼了一下,五官就挤在一起,随即立刻吐了出来,转身去漱口。 “怎么样?”虞万林问,声音很平静。 “面没筋性,夹生的感觉。”冷春莺擦着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肉不对,不是好肉,又腻又腥!” 虞万林回头看锅里刚才没捞出的几个饺子,已经化成了“片汤”。 她拿起一只饺子分成两半,对着里面的馅料仔细看了看,不禁皱起眉。 “好碎的馅料。”她用筷子拨了下,才发现其中奥秘。 “虾肉颜色发白,怕是泡了药的冻货,甚至掺了虾皮提味。” 她顿了顿,夹起一粒肉丁:“这鸡丁,恐怕也不是好的鸡胸肉。很可能是廉价的边角料肉,用大量调味品试图压住腥味。因为肉质差,必须切得很碎。” “我们的全是真材实料。”虞万林扯了扯嘴角,“他们在用大量的味精、鸡精、猪肉香精。” “原来如此。”冷春莺也明白了:“他们赌的是大多数顾客图便宜,煮破了也只当是自己火候没掌握好,不会深究。只是这样一来,这些人很难再买第二次速冻水饺了。” 就是这样低下的竞争,毁了速冻水饺在人群中的好形象,也让冬香品牌备受打击。 她看着虞万林,撸胳膊挽袖子,眼睛亮得惊人:“你说,怎么查?我跟你干。不把这伙人的老底掀出来,我这年都过不踏实!” 虞万林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停工。” “谁?” “我们。” “啥?你疯了?” 冷春莺愣在原地: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马上过年了,什么时候的水饺能有这时候好卖?你说要停工?” 虞万林随手拿起放在手边的笔记本。那是她们用来记订单的,从第一天下午她带冷春莺跑货就拿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名字。她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你算算,从上个礼拜到现在,还有人来我们家要货吗?” “现在那家小卖部的冰柜里塞满的,除了我们家的饺子,还有那个仿制的饺子,估计年后都卖不完。” 虞万林苦笑一声。 “更别提那些饺子全卖出去之后,我们要收到多少差评?说饺子煮烂了,说味道不对,说跟以前吃的不一样。” 冷春莺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她想起刚才李奶奶的话:“你家那饺子,咋变味了?我前天煮给孙女儿吃了,直说没以前香了,就吃了俩。” “可那是假的!”冷春莺急得跺脚,“是那伙阴沟里的老鼠仿的‘冬香园’,不是咱们的饺子!顾客分不清,他们只认‘冬香’两个字!” “可大家骂的是‘冬香’。”虞万林抬头,目光很冷,“人家去小卖部买货,认的是印着红梅花的袋子;跟邻居抱怨,说的是‘冬香饺子现在不行了’。牌子是假的,可差评是真的。咱们每卖出去一袋真饺子,就是在给这个烂掉的牌子,再添一瓢脏水。” 第54章 “这不是我的初衷,我也不会让你姐姐的名字变成这样。” 冷春莺的火气消了点,却还是不服气,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懊恼地低着头:“那也不能不干了啊!咱们好不容易做起来的……” “不是不干了。”虞万林站在冰柜前,目光在陈列的一排排饺子上扫过,“是换种干法。” 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商标申请回执的复印件。她把那张轻飘飘的纸摊在桌上,指尖点在那两个并排的字上:“年后的饺子,不叫‘冬香’了。” 冷春莺凑过去,看清了纸上“万香”两个字,愣住了:“‘万香’?改名了?这个有什么寓意?” 虞万林看她手里把那张纸攥的紧,一把抽了回去:“这个品牌现在是我和你姐的。 “还有,以后叫嫂子。” “什么?” 冷春莺眼睛瞪得很大,一下子跳了起来。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自己完全忽略了的、藏在身边很久的秘密。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这时想到江雪之前的暗示,又把目光放在虞万林身上,虽然这人平时总是一副严肃冷静的样子,但面对冷冬香的时候,那种温柔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占有欲,是骗不了人的。 “合着我姐她又背着我!”冷春莺忍不住酸了一句,语气里却藏着欣喜和震惊:“怪不得最近我看你俩说话老是在背地里,还以为你们是在密谋怎么发展生意,没想到是在……” 虞万林嘴角微微上扬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刚才的冷静:“别贫嘴。年后的计划,你得一起参与。新品牌的事,还有那些假货的调查,都需要你。” 第50章 偏爱 “等年后, 我们的生意可能会做得更大。这几天我们先放下生意,陪你姐过个好年。” 冷春莺迟疑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虞万林思索片刻, 还是问道:“咱们这边过年,除了放炮仗,挂灯笼, 还时兴准备点什么?” 冷春莺想了想, 只当她说的“这边”是因为她不是银昌本地人: “我想想啊, 买两身新衣裳,去百货大楼买对新头绳。那一对头绳可挺贵,但是送你一张卡片,凭那张卡给你免费做三五次头发, 编辫儿、盘头都行。再讲究些的……就打个银镯子戴戴。我前几天看见老同学, 搞了一小块皮草缝了个帽子, 天天上街戴着,可洋气(时髦)了。”她说着, 慢慢停了下来:“其实我姐早两年可爱打扮了,家里小洋帽也好几顶,就是后来家里花销也大, 舍不得花钱打扮了。” 说到这里, 冷春莺低下头:“也是我拖累她,好不容易我成年了, 以为能到省城去挣大钱, 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了, 没想到又被我搞砸了。” 虞万林没说什么,略加思索。 白河庄不远,可一来一回路也不短, 冷冬香要明天才能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虞万林就出门了。这次她不是跑生意,而是坐上大巴去了城里的百货大楼。 以往两次进城,她都是和冷冬香一起;只有这次,她不仅是一个人来,还得早点回去给冷冬香一个惊喜。 所以她也没告诉冷春莺自己来城里了。 一来百货大楼,嗡鸣的喇叭声,售货员的吆喝、顾客的讨价还价、小孩的哭闹、找人的呼喊,都在这个几层的大罐头里嗡嗡地回响。 城里的年味,在这里是新衣服的棉花味、柜台里堆成山的糖果的甜腻,雪花膏和花露水混杂的香气,还有油炸果子摊前浓浓的油烟气。 她在布料柜台前站了很久,手指一点点翻过那些码放得整齐的布料。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匹红色的灯芯绒上。 这匹灯芯绒颜色很正,带着暖调的复古红,质地厚实柔软,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这料子比寻常的棉布贵不少,但虞万林几乎迫不及待地想看冷冬香把它穿在身上。 她甚至能想象出,冷冬香穿上这匹灯芯绒做的衣裳时,会怎样把那点冷白的肤色衬得热情起来;想象她穿着它走过老院子,走过饺子馆门口的雪堆。 风会偏爱她,不会吹红她的脸,只会吹起一团团雪,玩闹似的绕着她的衣角打转。 进城,找个裁缝,到时候给冷冬香量身定做。金丽织坊就有个女人会裁缝活,这个年代时兴量体裁衣,冷冬香身材曲线那么优美,穿上没有不好看的道理。 冷春莺说,冷冬香早几年也是极爱打扮的,只是后来迫于生计,收起了那些心爱的行头。 虞万林的心有些钝痛,如果冷冬香是一个人过,那自己看不见也就算了;可是如今不一样,她来到她身边了。 如今她们的日子要越来越好了,她偏要给冷冬香打扮得像个体面的老板,让她不用再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皱眉。 售货员说,这种料子厚实,压风,适合东北漫长的春天和秋天。 “同志,扯五尺半,做一件上衣和一件半身裙够吗?”她问售货员。 “足够了,您眼光真好。” “嗤啦”一声,售货员麻利地扯布、量尺、剪布,将给虞万林的那份布卷成一个敦实的卷筒,用牛皮纸包好,麻绳捆扎结实。 她掂了掂,还真沉。 她又去了楼上的金店。玻璃柜台里,除了金首饰,还有些银的、铂金的,还有人造珍珠。 她的目光扫过,落在一对金耳环上。不是如今流行的特殊形状,而是一对简单的金环,上窄下宽,下端带着一点莫比乌斯环般的弧度,简约却很大气。 冷冬香是有耳洞的。她第一次见到冷冬香时,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有耳环。 冷冬香的明艳,珠宝不及她眉眼半分。后来她才注意到,那是一对不太起眼的花形耳针。 “您好,我想看看这个。”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取出那对耳环,放在红色的绒布托盘上。虞万林拿起来,对光看了看,是这个年代的实在东西,黄金成色不错。 “就要这个。”她没犹豫。 “您是要送人的吧?”售货员礼貌地笑笑,看向虞万林的耳廓,很明显,那里并没有耳洞。 虞万林点点头:“麻烦包好一点,谢谢了。” 售货员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红盒,将这对耳环放在盒底的棉纸上,盒盖内置的磁铁“咔”地一声,轻轻闭合了。 虞万林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手里拎着给冷冬香买的灯芯绒料子和那对耳环,都包得严严实实,贴身放着。发车还要等半个多小时,腊月里清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她裹紧了衣领,目光无意间扫过车站旁边一家小卖部。 柜台玻璃后面,花花绿绿的零食堆成了小山。很多小孩子被家长买年货的时候带着来,撒娇要买。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脚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铺货倒很全,炒瓜子,油炸江米条,山楂糕,虾条,猫耳朵,无花果丝……老板系着有些发旧的围裙,正麻利地给顾客称五香花生。 过年期间除了走亲戚,一般家都待在家里,看电视解闷。虞万林想了想,每样都称了点,装了两大袋子。 然后,搭下午两点的大巴回了家。 回到家,她坐在桌边把那匹布、耳环都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了那条围巾。 她在刚来银昌时,第一次跟冷冬香进城时买的围巾,此前她没有敢送出去。 当时她和冷冬香住在一起,这条围巾就在她身边,可她不敢拿出来。她只敢隔着一扇窗望着冷冬香,怕这份心意太满,压垮了彼此间那点微妙的平衡。 如今,总算可以物归原主了。那匹布、那对耳环,还有那条围巾,都在静静地等着,给冷冬香一个惊喜。 直到冷冬香敲门进来,冷冬香的手牵上去很冷,一看就是刚从白河庄回来便往她这来了。 但脸上是笑的。 虞万林帮她换了鞋,冷冬香一走进来便看到了茶几上的两大袋零食。 “这么多零食?家里好像之前买的还没吃完。” “嗯,给春莺买的。” “多大人了,还吃这个。”冷冬香轻笑一声:“也好,你倒是懂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确实爱吃这些东西。” “也有给你买的。”虞万林拉着冷冬香坐下,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拆开看看。”虞万林的声音很轻。 冷冬香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小心地解开蝴蝶结,丝带在她指尖绕了两圈,她没舍得扔,放在一边。然后,打开红布,露出里面那个小方盒。掀开盒盖,洁白的棉纸上,躺着一对金闪闪的耳环。 她倒吸一口气,想伸手触碰,却又停在半空,悬在盒子上方微微颤抖。她抬起眼,看向虞万林,眼眶泛起淡淡的红,眸子覆上了朦胧水光。 “姐姐不喜欢吗?” 冷冬香抬起手轻轻擦了下薄红的眼角,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第55章 虞万林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一只耳环。她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却极富技巧,摘下了冷冬香左耳上那枚耳针。 冷冬香感受到一点冰凉的金属轻轻穿过耳洞,一双温热的手贴着自己的左耳,她又觉得没那么凉,金属好像也带着虞万林的体温,那点热度让人贪恋。 她抬起已经收回泪的眼睛,现在可以看清了,虞万林离得非常近,此刻专注地望着她。 “好看。”虞万林的眼神很认真。 “姐姐戴什么都好看。” “可是我还是想让姐姐戴我的,穿我的。” “好。”冷冬香点点头:“不哭了,我就是……太惊喜了。” “我还觉得准备的不够呢。”虞万林又从盒子里取出灯芯绒布和羊毛围巾:“这块布年后我找裁缝给姐姐量身定做一套衣裳,还有这条围巾,我第一眼就觉得特别适合你。” 冷冬香细白的手指抚上灯芯绒布,又拿起羊毛围巾看了又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要好贵……” 下一秒,她的唇被虞万林用手指轻轻压住:“无关价格,姐姐什么都值得。” 冷冬香被逗笑了:“好,都听你的。等衣服做好了,我就穿上它,再戴上这条围巾,这对耳环,漂漂亮亮地出门。” “这就对了!怕什么,你以后可是要当我们品牌形象代言人的人。” 冷冬香眼里满是笑意,拿起料子反复比量,突然抬起头轻叹一声:“小虞,你知道吗,你的到来,让我过上了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生活。” “哦,是吗?”虞万林听出几分惆怅:“这就是我做这些的意义啊,姐姐。” “那你猜猜,这些东西里,我最喜欢哪件?” “耳环?” 毕竟这是这堆东西里,最有价值的东西。 冷冬香摇摇头,伸手拿起一旁的围巾要戴。虞万林顺手从冷冬香手里接过围巾的两端。她的手指很稳,绕过冷冬香白皙的脖颈,在毛衣外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把垂下的两端仔细理好,一长一短,妥帖地搭在她胸前。 冷冬香任她动作,自己也不用动手,静静看着镜中的二人。 “是这条围巾。” 冷冬香继续道:“我从来没想过,这条围巾是给我准备的。” 姐姐看到过这条围巾! 那是什么时候?虞万林的耳朵一下子泛起红,这条围巾的确在自己那屋的衣柜里躺了好久。 见了她的神色,冷冬香笑着摇了摇头:“你放的位置已经很隐蔽了,那天我去那个房间的衣柜里找一件我许久不穿的衣服,才看到这个袋子。” “我当时还纳闷,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戴着。原来,是一直在等我呢。” 第51章 除夕 冷冬香手上拿着一卷红绳, 手指飞快地穿梭几次就成了中国结的形状:“那个盗版,要怎么查?工商所那边,核实结果最早也要年后才下来。” “等核实结果, 太晚了。”虞万林摇摇头,眼神冷静,“我打算从两边入手。一边, 让春莺多跑跑那些卖过‘冬香园’的小卖部, 看能不能找到上货的规律、送货人的身份。另一边, 包装袋是突破口。年后我去找找印刷厂和印塑厂。找到谁印的袋子,应该就能找到背后的人。” 虞万林语气坚定了几分:“找到之后,看看能不能通过法律途径让这个牌子停止生产。否则利用不新鲜的原料打肮脏的擦边价格战,就是无形中给我们泼脏水。” “我不懂法律……”冷冬香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仿佛对自己帮不上忙感到歉疚:“如果需要, 我看看有没有人能帮你一起办。” 虞万林知道冷冬香指的是谁。 江雪在商战和应对法律方面, 了解得应该比自己多的多。那些专业的领域和经验,是她凭着穿越来的那些知识也难以企及的。 如今自己已经和冷冬香在一起, 茂云厂情况阴晴不定,而曾被她下意识划入“情敌”乃至“潜在威胁”范畴的江雪,未必是她永远的对立面。 在不久的将来, 她们会不会合作, 以哪种方式,谁也说不准。 虞万林轻轻握住冷冬香的手:“我明白了。必要的时候, 我们也可以找找熟悉的人帮忙, 只是现在, 还没到那个时机。” 冷冬香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熟悉的温度,心里那根无形的弦,自从江雪回来后就一直绷着, 此刻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曾经担心过江雪的出现,会打乱她和虞万林之间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日子,让那些隐秘的情愫没有放到阳光下给彼此看的机会。 此刻看到虞万林眼里的平和,她相信了之前自己安慰虞万林的话。 在两个人足够的信任面前,什么困难都不足为惧。 冷冬香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笼罩了一层温柔的光:“说到这个厂子,我们年后得让她们给新商标打版,以后就是‘万香’了。” “我想着,‘万香’不能只做饺子。” 冷冬香微微蹙眉:“不能只做饺子?” “做系列。”虞万林眼睛很亮:“速冻馄饨、速冻烧麦,甚至速冻的丸子,只要是能冻,能热,方便吃的,我们都试试。” 冷冬香被这个大胆的想法震惊了一下,唇瓣微张,半晌没说出话。 虞万林给冷冬香一点消化这个提议的时间,当她准备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了,冷冬香轻轻道:“好,那我们就做。” “我们一起做。做完一批就外销,等钱回了本就雇几个员工。”虞万林看向冷冬香: “姐姐,虽然我之前不在你身边,可这些年你一定忙得很辛苦。我想让你当上老板,不用操心柴米油盐,只用做你喜欢的事,清清静静地在后台数钱。” 冷冬香刚想笑骂她,却突然看到虞万林眼里认真的神色。 她们两个人的前路,又一次被这个女孩规划好,并且一力承担了。 而她每在这个时候,往往只需要点头应下,然后拉起她的手,一起坐上这辆开往光明坦途的车。 于是冷冬香轻轻点了点头,把手轻轻放在虞万林手里,这是她当下能给出的最好的回应。 1999年的除夕,就这样悄然而至。 这是2000年前的最后一年,或许是这份跨世纪的特殊意味,让这个除夕格外热闹。 又或许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本来就会把每一年的春节都经营得幸福美满。 虞万林是被一连串“噼啪”声惊醒的,清脆的炮仗提醒全县的人: 过年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这片喧嚷,心里却意外地没有烦躁,只有一种温暖的踏实感。这才是过年啊。记忆里那些越来越安静、只剩下手机提示音和电子人声的春节,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推开门,清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雪已经被扫开了一条小路,露出被踏得有些泥泞的路面。冷冬香白毛衣外面系着一条红格子围裙,看见她,脸上展开温柔的笑意:“起了?我屋里热了饭,等下一起吃完好干活。” “嗯。”虞万林应着,目光却落在冷冬香的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金耳环在她转身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虞万林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冷冬香,下巴抵在冷冬香肩上,双手环住她的腰:“姐姐。” 冷冬香也不着急,只当她还没睡醒,把一只冻得有点凉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掐了掐:“嗯?” 虞万林并不躲那只手,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里都是冷冬香身上好香的味道:“姐姐身上暖,抱着舒服。” 冷冬香像想起什么似的,握住虞万林的手,不凉,带着一点温度:“你的屋子里冷不冷?” “只要有姐姐在,哪里都不冷。但是……”虞万林像是想起什么,抬起脸:“姐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一起住?你不来,我好冷呀。” 说到这个她心里就酸得很,之前两个人的关系确定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冷春莺,冷冬香当然还是在隔壁和冷春莺同住。 可是现在……冷春莺已经知道她们的关系了啊! 这丫头倒好,自己从不主动提“搬出去”或者“给她们留空间”这种话。到底懂不懂,要给她们这对恋人留出足够的二人世界? 虞万林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骂她:真是白给她买那么多零食了,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故意气她! “姐姐,你要是不好意思跟春莺提,那我去告诉她。” “不许!”冷冬香笑着瞪她一眼,眼底却漾着柔意:“我这两天跟她讲。” 见虞万林抿嘴不说话,她伸出手指在她脸上戳了一下:“好不好?” “不好。”虞万林扁起嘴,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 “要姐姐亲我一下才好。” 说完她低下头,将一个吻印上冷冬香的唇。这个吻起初有些克制,到后来却放肆得明目张胆,柔软的唇舌逐渐变得深入,令冷冬香有些喘不上气。 第56章 直到结束,冷冬香脸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虞万林又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脸。 冷冬香别过脸,脸颊的粉几乎蔓延到锁骨,还是轻声道:“再等两天,就两天。” “好,我等。”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屋,冷春莺已经热好了饭菜。 “快吃吧,一会还有得忙呢。” 冷冬香说着,把碗往虞万林面前轻轻推了一下。 吃过饭,虞万林走进厨房,各种食材的香气立刻将她包围。案板上,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已经被切成均匀的方块,具备了红烧肉的雏形。旁边是泡发好的干蘑菇,散发着独特的香气。另一边的盆里,酸菜丝切得细细的,用清水浸过了,攥成一个个紧实的团。 她回头看看冷冬香:“有什么要做的,交给我就好。” 冷冬香环视厨房:“小虞,你先把那只鸡处理了,怎么样?” 虞万林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将那只鸡提到案板上。 鸡是姚婆婆送的一只土鸡,已经处理干净,此刻需要切分成小块。 冷冬香在一旁橱柜里的瓶瓶罐罐中挑选,在白瓷盘里调一份料汁。虞万林细致地切分着鸡肉,鼻尖萦绕着冷冬香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与厨房食材鲜气交织的味道。 她停下刀具,看着冷冬香调料汁,垂下的浓密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忍不住伸手,轻轻替她把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这一举动又被刚要走进厨房的冷春莺看在眼里,冷冬香背对着客厅,虞万林则佯装瞪了冷春莺一眼。 冷春莺也不知要进厨房做什么,见此情景缩了缩脖子,跑了。 见她的背影消失了,虞万林才切着鸡肉,淡淡道:“春莺在外头做什么活呢?” “她在外面片鱼呢,等我弄完料汁就去帮她,她一个人怕弄不干净。”冷冬香应道。 虞万林想说自己和姐姐一起做,可自己确实不会处理鱼,想到晚上端上桌的鱼可能还带着鱼鳞和沙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暗自下定决心,新的一年一定要学做更多好吃的菜给姐姐。 她正胡思乱想着,冷冬香却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今天晚上有酒喝。” “在哪儿呢?”虞万林回忆一下,没见冷冬香买酒。 “前天姚婆婆送我的,山葡萄酒。” 虞万林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白河庄和冷冬香喝酒时出的洋相,忍俊不禁。 “今天我一定喝。” “不会醉?” 虞万林摇摇头:“那是有你才醉的。” “今天我就让春莺一个人去隔壁住。”冷冬香说。 没听错吧? 虞万林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冷冬香轻笑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料汁碗放到她面前:“鸡肉切好之后放在这里腌制就行,然后洗蘑菇。” 虞万林却像真的醉了一样,愣在原地,直到冷冬香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才回过神来,低头切肉时,嘴角却难以控制地往上扬,连下刀都比刚才利落了几分。 等虞万林将腌制好的鸡肉送进锅里,外面冷冬香已经做了好几盘菜。 炸货的香气冲击着鼻腔,金黄的蔬菜丸子、地瓜条和炸果子在铁盆里沥着油,闪着诱人的光泽。虞万林夹起一个,不料这果子只是外面被风吹凉了,被内里溅出的油烫到了舌尖。 一旁的冷春莺见此情景,“哈哈”笑出声音。 虞万林气得瞪她,忽然瞥到一旁走过来的冷冬香,快步走到冷冬香身边委屈道:“姐姐,你看她!” 冷冬香也笑了,看了看洋洋得意的冷春莺:“刚才丸子一出锅就要吃,结果被烫了嘴的是谁?都是馋猫,谁也别笑话谁。” ----------------------- 作者有话说:换了一个封面 第52章 同居 那瓶葡萄酒, 在桌上虞万林没喝多少。冷春莺很能喝,见了葡萄酒就满了一大杯,说城里的酒也比不上自家酿的。 虞万林看了她一眼, 似乎看到了她在金玫瑰的时候是怎么挣开瓶费的。 不过她现在已经接受了踏实平稳的生活,这就好。 三人每人满了一杯酒,冷春莺举起酒杯:“祝姐姐的生意越来越好。” 她又转向虞万林, 顿了顿:“祝嫂子和姐姐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四个字, 让冷冬香脸色泛起红晕, 酒杯都没端稳。虞万林心里也泛起了波动。 她握着酒杯,目光温柔地在落在冷冬香脸上。冷冬香唇上沾着葡萄酒的红痕,趁冷春莺扭头看电视机,偷偷把桌子那头的排骨往她碗里夹了两个。 虞万林放着刚夹的鱼也不吃了, 递出碗去接排骨。 吃过饭, 三个人坐在电视前守夜。 冷春莺刚才还说吃饱了, 这会又抱着一袋子零食,眼睛粘在春晚屏幕上移不开。 虞万林对这个年代的电视节目也饶有兴味, 和冷冬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时而听着老歌心中感触,时而被小品逗得前仰后合。 “姐, 走, 去院里看烟花了。”冷春莺站起身来:“我刚才出去看了一圈,有人买了‘孔雀开屏’在阳台放着, 估计一会儿就点, 那个可好看了!” 这个年代哪家买了五颜六色的大呲花, 在大院中央一放,引线“滋滋”地冒着火星,立刻招来房前屋后的邻居都把窗户打开看。 冷冬香点点头, 一边喊住冷春莺把棉袄穿上再出去,一边不忘了叫虞万林。 虞万林看着冷冬香披上大衣,把红围巾拿出来,细心地系在冷冬香颈间。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穿够厚了,来到院里,冷春莺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姐,你看那个!” 她们抬头,第一朵烟花炸开在漆黑的夜空里,像无数红色的流星划过,又消失在夜幕边际;马上随之而来的是金色的烟花,像一朵盛放的菊花,照得冷冬香眸中如星辰璀璨,虞万林便不看烟花了,偷偷看她。 烟花放完了,院里观看的居民陆陆续续回了家,整栋楼的感应灯都亮着。回到虞万林的房间,虞万林随手挽起冷冬香的手:“这么冷。” 窗外二踢脚的声音也渐停了,屋内的灯笼接替了守夜的任务。虞万林的手没动,冷冬香也没抽回,两人的呼吸在小小的空间里交错,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虞万林把一个吻印在她的锁骨上,她抬头,冷冬香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眼中有些兴味盎然。 然后这个吻继续向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姐姐的锁骨像雪山上峦起的脊线,温软的唇在上面时而前进时而停歇,给雪山上增添了一团团几欲燃烧的绯红花影,和山峦若有若无的颤动。 柔软的小腹平时也会在毛衣或围裙下露出微隆的弧度,后来冷冬香穿过一条包臀裙,弧度就更直白。那一刻,虞万林很羡慕那只趴在她小腹上的橘猫。 比穿包臀裙更直白的时候,就是现在,那道弧度在她手下具象化了。像一块嫩滑的豆腐,虞万林把脸贴上去蹭了蹭,柔软,温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气。她轻轻尝,寻找香味的源头,留下一个很浅的牙印。 喂养她的人“嘶”了一声,疑心她没吃饱似的,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又放进她嘴里,两根手指分开她的牙齿看。 “这么尖?” 她像一个在雪山里跋涉多日的人找到一方清泉,泉水甘甜,却并不见底。似乎在回应她,她越虔诚,就换来雪山的回报,让她饮到些比酒还醉人的甘露。 …… 大年初三,第一个来的人是李彩榕。 李彩榕敲的是冷冬香家的门,开门的是冷春莺。 她又去对门敲,开门的是虞万林。 “你怎么在这儿?”李彩榕往屋子里探头:“你和冬香姐住一起?” 虞万林点点头,纠正道:“不是住一起了,是在一起了。” 李彩榕很震惊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直到冷冬香走出来才收了回去。 互相拜了年,简单说了情况,李彩榕才说明了来意。 她脸上浮现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忧愁:“冬香姐,年后我就不在茂云干了。” “怎么?” 虞万林和冷冬香都是一愣。 “厂里效益太差,工资也发不出,我们在头一批下岗名单上。” “可你不是劳动模范吗?”虞万林的不可思议溢于言表。 “就是因为我是劳动模范,才要在第一批下岗的里面。我们年轻,胳膊腿都是好的,出去也饿不死。厂里有岁数大的,大半辈子都在各个工厂里熬着,如今身体也垮了,要是让他们先下岗,就靠那点买断工龄的钱,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冷冬香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李彩榕捧着水杯,眼眶有些红了。 “我虽然说是饿不死,可也不知道有什么活能给我干。” “高桓宁呢?” 第57章 虞万林想起李彩榕女朋友,那个平时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的年轻女孩。 “第一批下岗轮不到她,她有关系,认识厂里领导。但厂里现在这情况,谁心里都没底。第二批第三批可能就轮到她了,她说要是真下岗了,就跟着我干,我去哪儿她去哪儿。”她苦笑了下。 冷冬香轻声问道:“那下一步,你想去哪儿?” 李彩榕喝了口热茶,摇摇头:“我听说江经理回来了,我就是想见她一面,请她给我个准信儿。” “如果茂云厂过几个月可以渡过难关的话,我可以等。” 她的话很轻,像等一场雪化,等冬天过去。 但是没人知道这个严冬会有多长。 “彩榕,你先别急。”虞万林先开了口,声音沉稳:“下岗是大势所趋,我们一两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你聪明能干,到哪儿都有饭碗。” 她和冷冬香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和你冬香姐,最近在做一个新的速冻品牌,准备做速冻水饺、粘豆包一类。品牌刚建起来,现在总共只有三个人做,你如果不嫌弃,我们欢迎你的加入。” 李彩榕愣住了,抬头看向冷冬香,又看向虞万林,眼里满是惊讶和迟疑:“速冻……品牌?你们开始做这个了?” 她低头自己想了想:“倒也是,我们现在吃的不少蔬菜也是入冬之前冻的,速冻食品说不定真能做起来。” 这个年代的东北,冬天还不时兴棚种反季蔬菜,人们入冬前存菜仍是主流。 冷冬香点点头:“是小虞的主意,我们想把水饺生产规模化,销到城里去。现在刚起步,得有人负责研发生产,有人负责跑销路。现在刚起步,正需要人手,如果你想来,我们绝对欢迎。” “谢谢冬香姐,我回去慢慢考虑考虑。”李彩榕脸色好转了一些,又闲聊了一会便离开了。 虞万林却陷入了沉思。 她想,如果自己能早点走到这一步,早点把品牌和销路做起来,现在的“万香”会不会已经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小厂了? 会不会有机会接纳更多下岗工人? 可是另一个理性的声音告诉她:如果一场足以摧毁万物的飓风,能够被穿梭在其风暴眼中心的一两个人施加一点努力便可轻易扭转,那么它便不会被称之为“飓风”。 下岗,就是这样一场从不针对个人,同时又无人幸免的飓风。 正月初六,李彩榕拎着包来了。站在院子里敲响冷冬香家的门,虞万林开门迎接,眼前女孩曾经脸上的迷茫已经被现在的热情洋溢取代。 “姐,我来加入你们了!” “你来的正好。我们研发了新东西,正缺人帮忙。” 新产品是虞万林想出的,年糕鱼饼。 她在现代的便利店吃过这个。外面裹着红亮浓稠的韩式辣酱,鱼饼的鲜嫩配上年糕的软糯,这份甜辣几乎无人能拒绝。 虞万林从冰箱里搬出个袋子,取出一大块白色的年糕,还覆着一层霜,按下去带着微微弹性。案板上放着个盆,里面是捏成团的鱼糜。 “这是什么?” “年糕鱼饼。” 虞万林递给她一张示意图。图片一看就是她自己画的,上面是一个小碗,装着红彤彤的酱汁,浸泡着许多白色的圆片。碗边上画着一个破折号——甜辣酱。 李彩榕接过刀,有些笨拙地学着冷冬香的样子切年糕,先把大块年糕切条,再切片。刀下切出的年糕片却厚薄不匀,她脸一红,咬了咬牙,又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手感,切出的年糕片渐渐规则起来。 然后和冷春莺一起学捏鱼饼,将鱼糜摆成卷形切片。冷冬香也不催,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切了几盘之后,虞万林让大家休息,把年糕和鱼饼都送进锅里煮。 冷冬香已经用辣椒酱、番茄酱、白糖、醋,加上蒜末和炒香的白芝麻,熬煮融合,调出了一种色泽红亮、酸甜微辣的酱料。 大家拭目以待,等着出锅的效果。冷春莺拉着李彩榕,介绍她们之前售卖的水饺。 李彩榕拿起水饺正反面看了看:“这个包装我好像有点眼熟。” “没错,我们年前已经在好几家小卖部售卖了,你有印象也正常。”冷春莺有点得意。 “这个包装袋,我好像在厂里食堂见过。”她顿了顿,语气肯定:“不是水饺,是包装袋,新的。” 虞万林心中警铃大作。 她们的包装袋是她骑自行车去城边的塑化厂取来,自己在家密封的。那李彩榕确信见过的,会不会是盗版的“冬香园”? 第53章 追查 几人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虞万林的意思。 “你……你确定那个袋子上的商标,是‘冬香’两个字吗?” “什么意思?”李彩榕眼中有几分疑惑。 “现在市面上,有人仿冒我们的饺子!”冷春莺愤愤地说:“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 看我们做得不错,搞了个差不多的名字,就和我们差一个字, 叫‘冬香园’。包装也学我们, 可也只会模仿这些外表了, 面和馅都不舍得用好料,一煮就破!邻里邻居的买了,还以为是我们做的,把我们店的名声都败坏了!” “还有这种事?”李彩榕一脸惊讶:“不过, 我还真没注意到我在厂里看到的那个牌子, 到底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 她把目光转向虞万林:“那你们找到模仿的人了吗?咱们县也不大, 他们先干出这种事情,也别怪我们让他们难看!” 冷春莺脸都涨红了:“别提了, 我们三个为了这事跑断了腿,工商所也去了,小卖部也一家家问了, 好不容易才把真的假的弄清楚, 可假牌背后的人到现在也没揪出来!” 说话的功夫,年糕鱼饼已经在锅里煮好了, 淡淡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虞万林用勺子从锅里盛起来, 装进锅台旁早就放好的四个小碗, 一人一碗。 冷冬香则接过一个个碗,小心地将酱汁淋在煮好的年糕鱼饼上:“这些够吗?” 虞万林看了看:“应该够了。姐姐再给我的那碗添一勺。” 冷冬香无奈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唇角却流露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前在她这和别的姑娘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是这样, 总觉得所有人都在自己这里得到了一样的东西就是对她的不公平似的,用那种委屈又渴求的眼神看着自己,想要一点特殊。 或者说,是偏爱。 一碗裹满红辣酱汁的年糕鱼饼递到各人手里。 冷春莺顾不得烫,搅拌两下就往嘴里送。 “这味道……”她被烫得吸气,又细嚼了两口:“又甜又辣的,这做法还真比我之前吃过的粘食都好吃!” 冷冬香听她这么说也端起碗,甜辣的酱香,鱼糕的鲜香和年糕的米香依次在舌尖绽开。她转头看向虞万林:“尝尝?” 虞万林还没吃自己碗里的,一直在看着她品尝,像要从她的细微表情里看出自己的研发成果有多成功。她偏过头,凑近冷冬香的脸:“姐姐喂我一个。” 她轻轻咬下冷冬香用筷子递过来的年糕,送进口中尝了尝:“就是这个味道,姐姐真厉害,调得和我想的一样。” 李彩榕也小心地咬了一口,随后便愣住了。在这个年代的银昌,这样精致又入味的吃食,她只在城里有几分小资风格的茶餐厅见过。可这碗年糕鱼饼,简单原料的制作她也参与了,如今盛在最普通的粗瓷小碗里,却带来美妙的味蕾体验。 “我们什么时候生产这款?肯定好卖,我已经等不及赚钱了。”冷春莺说道。 虞万林笑笑:“等处理完盗版的同时,我给新包装打版,之后就可以投放生产了。这个年糕鱼饼做起来应该比速冻水饺还简单。” 她感觉到一束明亮的目光朝自己看来,正是冷冬香看向她,眼中带着化不开的欣赏。 这眼神让她心头一跳,她温柔地望向冷冬香,解释道:“我们只需要把一定量的年糕鱼饼切好,抽真空,然后再附加一袋酱料,像方便面调料包那样包装就够了。” 李彩榕轻声道:“那盗版怎么处理?需要我帮忙吗?” 虞万林没有立即回答,沉思片刻。其实,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奇怪。 她去菜场问过熟悉的那几个肉摊供货商。虽然每次她们去市场都去最新鲜的那家买肉,价格可不便宜,可哪几家有便宜肉卖还是清楚的。 问过之后,都说最近没有人订过大量的肉。 塑化厂有几家面前就关门了,她去跑了剩下几家,也说没有饺子包装袋订出去。 这种成批量的工业化饺子,总得有个正经作坊才能生产出来吧? 她若有所思,问李彩榕:“要是再详细点就好了,你看看高桓宁哪天上工,能不能让她帮我们看看到底是哪个牌子?” “能倒是能。要是你能一起去看看就好了。”李彩榕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最后眼睛一亮:“要不然,你跟我去厂里看看?” 第58章 “这不行吧,我现在又不是厂里的员工了。” 虞万林虽然很想亲自一探究竟,可毕竟没有合理的办法。 “你还真别说。我的下岗手续还没办完,过两天还得去厂里办手续。你虽然不是厂里员工了,可你不记得江经理了?” “你的意思是……”虞万林很快懂了李彩榕的意思。 有李彩榕打掩护,和江雪在一旁,虞万林在厂里走两圈不会有人拦着。 “我觉得可以试试。”一旁静静听着的冷冬香适时开口了。 “小虞,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让春莺去跟江雪说一声就可以,就当是跟去参观一下。” 想到这是验证自己想法最快的方式,她轻轻点了点头。最后李彩榕主动承担了这一任务。 第二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厂区的红砖房顶。 虞万林一早来到厂区,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彩榕和江雪。 江雪穿着件深栗色的貂皮大衣,夹着个黑皮公文包,靴子在积了薄雪的厂区水泥路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李彩榕没说盗版水饺的事,虞万林嘱咐过她,只说自己是陪她进来看看,然后“路过”后勤区域就行。 江雪要是知道自己为了调查这事来的,又要觉得自己因为冷冬香的事紧张。 她不懂,被她放在待办项后面的人,总有人会把她放在第一位,无关事大事小。 今天是初八,厂里轮休,上工的人有一半,再排除下岗的人,在厂里的工人大概是原来的三分之一。虞万林一眼望过去,比自己在的时候冷清了不少。 最在意自己身份的王新月已经不在了,陈秋红走了,现在不知道在银昌一角的哪个小房住着,还是在哪趟开往外地的绿皮火车上。 至于张燕,胡雯,也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出现在今天的上工出勤表,还是某一轮的下岗名单。 走到后勤区门口,李彩榕轻轻用胳膊肘推了虞万林一下,使了个眼色。虞万林心领神会。 她仔细朝那边望去,厂房尽头是一个杂物间,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物品。墙边堆着半袋面粉,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早已枯黄发蔫的烂菜叶。像李彩榕说的一样,墙角果然零散躺着几张揉皱的包装袋。 只是这个距离,看不清上面印的是“冬香”还是“冬香园”。 “怎么了?”江雪走上前,也朝杂物间里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么乱。” 她先迈步走进去,随意踢开门口的几个饮料瓶子,拿起门边的扫帚随便扫了几下,又放了回去。 “给食堂的人分配的储物间,就这么影响厂里面貌。” 她转头顺着虞万林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几个塑料袋,但也没在意:“可能是食堂的人自己买了煮着吃的,随手扔这儿了。咳,这卫生可真够呛,年后叫她们好好收拾。” 可跟在后面的虞万林却看清了,这不是“冬香”牌,是她们一直要找的冬香园。 江雪后退一步准备离开,却被虞万林轻轻叫住。 “江经理,自己买来煮吃的,还需要这些吗?” 顺着虞万林的手指,江雪看到一旁桌子上放着一块做面食用的面板。旁边的货架下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箱,箱身侧面有“密封机”三个大字。 “什么意思?” 她走过去弯腰打开箱子看了一眼:“这机器看着是旧的吧?谁把厂里报废的设备偷偷塞这儿了。” “江经理,”虞万林向前半步,直视江雪的眼睛,声音一如既往的坚定:“自己煮着吃,会特意买印着商标的包装袋?会带面板和密封机来煮?如果说这里只是用来存放派不上用场的设备的,那半袋面粉和菜怎么解释?”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了。除非,这里有人不仅在包饺子,还在批量生产。那些仿冒的包装袋,只是生产之余被随手丢弃的包装。 江雪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也为这个布置奇怪的杂物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有点觉得这次虞万林跟自己来是另有目的,可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处理。 她转身走进一旁的办公室,快速翻动名册锁定一行数字,拨动几下数字键盘后拿起了听筒:“王新华是吗?食堂有事,现在需要你来一趟。” 随后,三个人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坐着,谁也没说话。 这场诡异的气氛持续到敲门声响起。 进来的是一个很朴素的女人。虞万林知道这是王新月的亲戚,当初的承包名单上就写着她的名字,王新华。 女人三十多岁,长得和王新月并不像,也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衣着很普通,眼角有些沧桑的细纹。 “王新华,走廊末尾那个杂物间是你在负责吗?” 王新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笑得有些讨好:“是我负责的,江经理。” “里面那些器材,是用来干什么的?” 第54章 证明 “那些设备嘛, 年前收拾后厨的时候发现用不上,临时又找不到地方放,我就先挪到这杂物间来了。” 江雪看向虞万林, 神色很淡,好像在说“我就说吧”。 虞万林并未理会江雪的目光,而是转过身, 目光落在王新华身上:“食堂做的菜, 需要单独密封、包装吗?” 江雪的目光转为疑惑, 不知道虞万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吧”,江雪看向王新华,语气带着一贯的公事公办:“你带我去看一下,我顺便叫人把设备带走。” “好的, 江经理。”王新华点头, 转身走在前面, 江雪虞万林等人跟在后面。 几人走进杂物间,天花板上一盏偏黄的灯管亮起, 小小的杂物间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王新华先跑到墙边的半袋面粉旁边,手尴尬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这面粉也是不要了的,那时我接手食堂之后发现仓库有点发潮, 那批面粉就都换了, 这半袋旧的就先放这不用了。” 江雪点了点头:“那就处理了吧,放在这里还占地方。” 虞万林看了一眼, 仔细看看不出什么, 倒是袋子封口处还有散落的面粉。 她走到角落的几个包装袋旁边, 状若无意读出包装袋上的内容:“速冻……水饺?” 王新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自己煮着吃的,这堆都是垃圾,我这就去打扫了。” “等等。”虞万林一手拦住她拿扫帚的动作, 一边弯下腰把一张包装袋捡起来,将袋子举到光亮处。 几人纷纷疑惑地望着她的动作,不知道她这是什么用意。 “这个口袋可不像自己撕开的,倒像是机器压歪了。” 李彩榕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果然,袋子的开口并不像人要食用的时候随手撕开的,倒像是封口没封好,有一条斜着划开的直线,带着机器压膜痕迹。 “是那台老化的包装机做出来的吗?原来厂里还有代工业务,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每说一句,王新华的脸色就白一分。她紧盯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可江雪的目光下一刻便锁定在了她身上,她只得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就是……” 江雪眉头微皱,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目光在虞万林手中的包装袋与王新华惨白的脸上来回扫视。结合屋子里的面粉,菜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王新华,你这是拿厂里的设备和场地给别人代工?” 这句话在虞万林听来,已经足够给王新华台阶下了。虽然现在王新华在这里生产水饺还不算板上钉钉的事实,可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这件事绝不止代工包装那么简单。 也许江雪也在避重就轻。 “经理,我……”王新华眼看瞒不过了,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我是看这台机器没人用,就帮别人代工包装袋,就赚点外快……但是,我没动厂里的东西!是我违反厂里规定,马上就把机器送回去!” 虞万林看了她一眼。 “这个品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注册了吧?商标的注册人在工商局是可以查到的,江经理可以去查一下,也让对方承担一些责任。” 江雪点点头,王新华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更苍白。 看到她的反应,虞万林并不意外。注册商标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王新华。 她对王新华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早在竞争食堂承包负责人的时候,王新华、王新月两人抄袭了她的申请书,便给了她一个缺乏底线的印象。 而王新华如今作为食堂的第一负责人,完全具有生产盗版水饺的资本。临期面粉、脱水发干的蔬菜,这些用来炒大锅菜会引起工人的不满,但如果做成馅料,再包进饺子,就是创了又一笔收入。 食堂的设备一应俱全,她完全可以在非饭点的时间,利用这点空间搞副业。 王新华终于瞒不下去,内心挣扎使她的动作有些发抖。可她也知道,如果江雪查出来商标的注册人,还不如现在趁没有更多的人知情,坦白从宽。 第59章 “江经理,是我……我鬼迷心窍了!我手头有现成的面,那些青菜我想着过年期间也没人吃,等年后就放烂了,我就……给包了饺子,然后卖了。” 江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把把包装袋抓起来,抵到王新华眼前:“这个牌子是你注册的,也是你在这里生产的?” “是,差不多……” 江雪深吸一口气,表情一时间难看极了。她沉声道:“王新华,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盗用厂里的场地、原料,往小了说是侵吞公共财物,往大了说是职务侵占?” 王新华嘴唇哆嗦着,她双手死死攥着围裙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错了,江经理,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没做多少,年前才开始做的,也就做了十几斤,我……我会按照价格赔给厂里,以后也不做了!” 她嘟囔着:“其实也没挣几个钱,连菜钱都没挣回来呢。这些钱我也可以上交。” “你这个商标,是模仿了另一个速冻水饺的牌子,对吗?” 王新华已经什么都无法隐瞒了,她点了点头:“是,不过饺子本来就谁都能做啊,我怎么不能注册?只是以后,我再不用公家的一米一面了,您放心!” 江雪没想到,那天冷冬香发现有人模仿了她的品牌,被她和冷春莺骂了那么久的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偏偏,她还是最后一个发现的。再看虞万林,一副了然的样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王新华。 “什么叫谁都能做?你知不知道,你又涉嫌了销售伪劣商品和侵犯商标权?这事要是闹大了,连我们都要跟着你吃不了兜着走!” 江雪气不打一出来,把手里的包装袋扔到一边,又用靴尖狠狠地在脚下的包装袋上跺了一脚。包装袋飞在空中,几人眼前划过一条曲线。 “早干嘛去了?现在厂里效益不好,正愁抓不到典型整顿风气。你要是聪明,就立刻把设备送走,这些包装全部销毁,把涉及的钱数全部退回,再写一份检讨,留着交给上面。要是等工商局的人找上门,或者让消费者吃出问题,到时候,后果我也没有办法保证!” “好,好,江经理,我一定照办。”王新华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 “等等。”虞万林突然开口了,声音平淡。王新华猛地抬起头,不愿想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些包装不能销毁。” 江雪本就不耐烦到了极点,见虞万林仍有意见,问道:“为什么不能销毁?” “因为我要起诉。”虞万林微微一笑。 王新华瞪大眼睛,江雪也是一愣:“起诉什么?” “她盗用厂里的场地、原料,你作为总经理,代表你们厂不追究她侵吞公共财物,我没有任何意见,如果你的身份真的可以负得起责的话。” “可是她‘冬香园’这个商标,侵犯了我的商标权,我代表我的品牌起诉,有问题吗?” 一旁的李彩榕也听懂了。 虞万林的打算,当然没有问题。她在心里给虞万林竖了个大拇指。 “水饺当然是谁都可以做,可你偏偏在我们的速冻水饺销量初受好评之后。说你不懂法律吧,你还懂得抢注商标;说你懂法律吧,你不知道我们店用了那么多年的名字已经具备一定效力,而且你的包装就已经构成侵权。” 王新华已经说不出话来,江雪适时开口调解:“她的商标应该还没申请注册成功,不如我们这样,让她取消申请,这样你仍然能用原本的商标,怎么样?” “你是经理,这件事闹大只会让领导对这件事更加重视。增加你的工作量,甚至会处罚你没有及时发现问题,对吗?” 虞万林直视着江雪的眼睛:“可如果我只想还她公道呢?” 她们都知道,这个“她”是指谁。 第55章 一起 王新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虞万林, 难怪这个人这么难对付,几乎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针对她,原来是“冬香”品牌的人。 可是, 她又是怎么知道生产仿品的人在这儿呢? 门口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虞万林看到有一个人影路过杂物间的门,很快又几步倒退了回来, 径直站在门口。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身形高瘦, 穿着一件长款军绿色大衣。站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鬓角间用黑色钢丝发卡别住。 江雪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来点头示意:“周副。” 被称为周副的女人淡淡点了点头, 目光在几人中间依次扫过, 最后又转向江雪。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点哑,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江雪转头看了一眼,“她们是找我办下岗手续的。” 周副厂长视线从李彩榕脸上移到虞万林脸上, 轻轻点了点头,问王新华:“你怎么在这儿?” 江雪自然无意替王新华遮掩,言简意赅地将她利用食堂场地、设备、可能还有原料, 生产速冻水饺获利的过程讲了一遍。 她没说王新华做了假冒产品, 也没提虞万林是品牌方,只说王新华是利用公家资源谋私。 周副厂长听着, 两道疏淡的眉蹙了起来。等江雪说完, 她沉默了片刻, 像在思索一个合理的处理结果。 在场的几人无不静静地等她表态。王新华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但在周副厂长那沉静仿佛早已洞察一切的目光注视下,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这个时候,说错话就是火上浇油。 终于,周副厂长重新看向王新华:“王同志,当初将承包食堂的负责权交给你,是新月对你的信任,对你大力引荐,也是厂里希望你们能更好地为职工服务。” 说到这,她轻轻摇了摇头:“你们两个,让我太失望了。我曾经也不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后来让她停职接受调查期间,她还再三保证。可后来呢?”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她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而这其中,虞万林对王新月下台的原因再心知肚明不过了。 周副厂长的目光在不大的杂物间里环视一周:“占用公家场地,动用可能属于集体的物资,从事与食堂工作无关的生产经营活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拙劣的证据。 “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也辜负了全厂职工的信任。” 王新华连连鞠躬,头深深低下去:“对不起,周厂长,我没想过这么严重……不过我刚才已经向江经理保证,动厂里的一米一面我都自掏腰包补上,挣的钱也全部归还,以后绝不再犯。” “这次行为是被发现了,假如没被发现呢?每个工人每天拿厂里一针一线,十天下来就是多大的窟窿,到时候谁能保证补得上?我会跟厂长反映,你暂时接受停职调查。” 这个结果,在虞万林的意料之中,也勉强算能够接受。 正在这时,江雪突然开口了。 “周副,现在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是,她不仅生产了速冻水饺,还注册了一个盗版的侵权品牌。我担心,要是正版商标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王新华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雪,她本来以为这一关已经过去,毕竟江雪刚才都没讲她和虞万林的“私人恩怨”,现在提出又是何意? 不光是王新华,虞万林也有些不解。 周副厂长看着王新华,眼中震惊之余还有愤怒。 “王新华,你真是又贪又糊涂。你以为占了公家的便宜,再用人家现成的成果,偷偷摸摸就能发笔财?” “从现在起,”她顿了顿:“撤销你食堂承包负责人的职务。这里的一切物品暂时封存,由厂里保管。你配合调查,该退该赔的,必须归还。” 虞万林知道,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这份工作,王新华在厂里积累的一切,名声、关系,都随着这掷地有声的几句话,彻底化为泡影。 她察觉王新华的目光还不甘地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看向周副厂长,轻轻点了点头:“感谢您的理解,等她取消申请那个商标,我就不再追究了。” 周副厂长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一直没怎么看开过口的年轻人:“你是……?” “我是原‘冬香’商标的负责人,王新华对我们的商标恶意抢注,还抄袭模仿我们的产品,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谢谢您的理解。” “你好,我是副厂长,周广兰。”她伸出手和虞万林轻轻相握。 “对于这件事,我们厂里没能及早发现,我深表歉意。” 周广兰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比较周全的方案: “我的提议是,两个问题分开处理。厂里这边,按程序走,该撤职撤职,该清退清退,结果会公示。至于对你们‘冬香’品牌的赔偿和补救……” 她看向虞万林,眼神带着询问:“这件事,我们厂能够做到督促王新华对你们进行赔偿和公开道歉,你们可以接受吗?或者是你更希望私下通过工商或者法律途径去解决?厂里尊重你们的选择,也可以提供一些协助。” 第60章 周广兰这番话超出了虞万林的预期,一个厂的领导在此刻没有做出一点偏袒“自己人”的行为,相反,极为清醒公平。 她点点头:“前者就可以,我接受。” 周广兰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那就这么定了,谢谢你的理解。” 江雪和周广兰带着王新华走了,李彩榕和虞万林离开了厂区。 “你不是说,要让她付出法律的代价吗?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处理也不错啦,周副厂长都亲自来了哎!之前我们很少见过她的。” 李彩榕惊叹之余有些好奇。 “王新华已经得到了她应得的处分,厂里也会处理后续。这次,王新华和王新月这家人是彻底离开厂区了。” 虞万林望着远处厂区灰蒙蒙的天空,和那些沉默无声的、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停转的车间,呼出的冷气缓缓凝成一团白雾。 “我们的目的,本来也只是想弄清楚假饺子的来源,让她们退出恶意竞争。现在源头掐断了,她也付出了代价。” “好吧。你在看什么呢?” 李彩榕顺着虞万林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排排她再熟悉不过的车间。 “我看见一艘船。” “还有什么?”李彩榕以为她在看天上的云,饶有兴味地接着问。 “在船将沉时,有些人觉得自己很聪明,会想办法拼命多捞一笔。这些人不知道的是,这反而加速了船沉,因为所有人都拴在船上,就是命运共同体。” “那别人怎么办?” “还有些人,知道船终将沉,也不想动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选择提前下船,去沿途谋生路。” “那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人?也许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坐在一艘将沉的船上。” 李彩榕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虞万林口中的画面。 “唉,真是的。船要沉了,船上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虞万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回到家,虞万林一下子扑进冷冬香怀里,环住她的腰。 “姐姐。” 冷冬香看她的状态就知道事情很顺利,轻轻用手指拨弄她的头发,令虞万林莫名觉得有些放松:“怎么样了?” 虞万林听了一会近在咫尺的心跳,感受着一呼一吸间的起伏,仰起脸:“是那个食堂的负责人……王新华,生产盗版,还抢注了我们的商标。” 见冷冬香没说话,她继续道:“就是当初,和我们竞争承包食堂那个。” “她还真是逮着你的创意不放。”冷冬香的脸上浮现一丝罕见的怒意:“她要的食堂承包权也拿到手了,还偷商标做什么。难道是承包赚的钱太少,少到让她后悔接手食堂了?” “所以啊,人一旦用了不正当手段得到那么多东西,就快要阴沟里翻船了。” 虞万林又在冷冬香怀里蹭了蹭,鼻尖轻轻擦过那片细白的肌肤,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温暖香气:“还好我一点也不贪心,有姐姐就够了。” “我也不贪心。有你,有年豆包……可偏偏,有你就等于拥有了一切。”冷冬香轻笑一声,目光温柔缱绻落在怀中毛茸茸的脑袋上:“所以,我也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贪心。” “不算。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哪儿也不走,就陪着姐姐。”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看着冷冬香的眼睛: “姐姐,如果江雪请你去负责承包食堂,你会答应吗?” 冷冬香愣了一下。 “想什么呢,当然不答应了,我只和你在一起,谁请我也不去。” 第56章 灯芯绒 年糕鱼饼开始往城里销售, 且卖得很成功。 就像那天虞万林问冷冬香的问题:如果江雪请你去负责承包食堂,你会答应吗? 如虞万林所料,江雪确实这样做了, 可冷冬香不去。 冷冬香说:“我现在和小虞有了自己的品牌,在这里做些速冻食品,挺好的。就算不一定要做这些, 只要和她在一起, 就挺好的。” 江雪没有再说什么。 转头走出院子, 发现虞万林还跟在后面。 她停住脚步,看看这个年轻人要说什么。 “你先把王新华用公家东西的情况告诉周副厂长,看她的态度王新华是可有可无了,所以直接把她生产盗版的事一起说了, 这样厂里就多出来一个位置, 是不是?” 然后, 那个位置的合适人选,当时已经在江雪的脑海里浮现了。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认为的话, 我不否认。”江雪不置可否:“厂里最近事情太多,我不想给周副厂长添堵。” “你知道吗?你现在要给她的位置,她曾经也争取过。” “嗯?”江雪疑惑地望向她:“什么时候?” “那时我陪她一起准备, 我写了稿, 她背了稿,结果稿子被王新月偷了, 给了王新华。” 江雪复杂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 “不过, 她说没什么, 那我陪她重新开始就好了。两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然后你们就关了店,一起做速冻水饺?” 虞万林摇摇头。 “没那么顺利。后来我们进城, 卖衣服,卖鞋,开百货。对了,你想知道王新月被开除原因的话,可以去问问胡雯。” 江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后面是虞万林和冷冬香两个人一步步走过的路。 “你们的新产品,我看见了。” 虞万林挑眉,等着她下一步说什么。 “确实挺新潮的,我原本并没看好速冻食品,可这个新品确实不错。”她停顿了一下:“和我在南方见过的一些点心差不多。你去过南方吗?” “没有。” “我收回你不会做生意这句话。你看待事物很长远。” 虞万林点了点头。 “如果以后姐姐想去南方,我会带她去的。” “等赚了大钱的时候去吗?”江雪笑笑。 “春天就去。” 虞万林看向她和冷冬香的家。在院子里,可以看到窗台上的一排花盆里,已经盛开了一个小小的春天。 江雪笑容收敛了一点,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苦涩,或者还有……羡慕。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冷春莺进门,说江雪离开银昌了。 这个时候她们几个都很忙。 原本的饺子店早已焕然一新,改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作坊。空间被一分为二,一边是卫生整洁的制作区,几个大案板上摆满了待加工的食材;另一边则是专门用来放置机器设备的打包区,摆着几箱的成品。 李彩榕正在全神贯注切一大块年糕。 冷春莺之前开玩笑说这个活交给她再合适不过了,简直像有强迫症,每块年糕都力求切到完美,比机器还齐整。 虞万林也说,怪不得她在茂云的时候是劳动模范,现在可算见识了,等月底给她加工资。 冷春莺本人则负责在两个区域忙碌穿梭,逐一称重,将一盘盘分装好的年糕和鱼饼都送到包装区。 这天她吃过午饭,午休的时候上街闲逛了一会,回来便给她们带来了这个消息。 冷冬香正在翻着电话本。虞万林上周将她们的新品写了个小广告登报,有不少其它城市的卖点打电话订货。她就负责接起电话,再逐一记录。 “姐……”冷春莺看了眼坐在一角的虞万林,咬了下嘴唇像在犹豫怎么开口。 “江雪姐走了。” 冷冬香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停下。她从电话本里抬起头,眼底有几分诧异:“走了?” “嗯。她说……厂里现在有一个出差的机会,领导层也走了几个,就派她去了。” 冷冬香静静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开始继续手上的工作。 虞万林几乎能够想到,在曾经江雪不告而别时,冷冬香一定不会这么平静。可刚才,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个明天即将到来的天气预报。 江雪走了,也把她们的生活还给了她们,像她未曾回来过一样,二人的世界再无人打扰。 “姐姐。”她突然开口。 冷冬香抬起头看她, “你想去南方吗?” “你想去吗?”冷冬香反问她。 “我觉得,我们在这里就很好。” 冷冬香看着她,嘴角噙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那我们明天,去城里吧。” “嗯?”冷冬香正看见虞万林对自己眨眨眼睛:“那我们,就去城里吧,就当是出差,调查市场。” “姐,你带我去不?”一旁的冷春莺一下子来了精神。 “放心,明天给你们放假。”虞万林看着她,心里不由好笑。 冷春莺哭诉:“你们分明是不想带我出去!” 虞万林只是笑笑,不说话,脸上那副“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更是气人。 第61章 冷春莺不甘心,转头看向李彩榕,语气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小李,明天一起上街玩不?” 李彩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明天我对象也放假,我要陪她。” 冷春莺垂头丧气地一手拍在桌上:“哼!我自己出去!” 看着她那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冷春莺自己也觉得好笑,后知后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这样的笑声在这间作坊里,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玻璃窗上的冰花化了大半,用手轻轻触上去就变成一抹水痕。 冷冬香穿的是那套新做的衣服。 那套酒红色的灯芯绒定制成一身外套和半身裙,简单大气,又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是过完年就找人订的,金丽织坊的女人是个当裁缝的好手,看过了那匹布,就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服装裁剪设计大全》。翻开一页,上面画着简笔的服装版型,上衣有翻领的,圆领的;裙子有直筒的,有下摆宽大些的。 “你们要哪样?”她问。 虞万林要按冷冬香的心意来,冷冬香又问虞万林看着哪个款式适合自己。两个人商议半天,抬头发现女人正笑着看她俩。 “当年我和我爱人做衣服的时候,也是这样,怎么挑都挑不够。那时候我就说,要给她做一辈子衣服。” 冷冬香眼中流动着羡慕的光彩,虞万林趁机拉住她的手:“姐姐还犹豫什么?喜欢哪个款式咱们就做,改天就换个款式再做一套。将来的日子长着呢,这些款都能穿一遍。” 冷冬香最终定了样式,翻领上衣和a字裙。 衣服做好那天,两人一起去纺织店取。当冷冬香从隔间换好衣服走出来的一刻,虞万林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在她身上,几乎移不开眼。 那身酒红色的灯芯绒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闪,翻领的设计衬得她脖颈细白修长,裙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典雅大气,配上在棕色长发中若隐若现的一点金饰,和之前那个在后厨洗手做羹汤的身影判若两人。 当然,无论是哪个,都是她的挚爱。只是有自己在,那些风雨,不会再让她一力承担。 “姐,你这身打扮在城里买的?”冷春莺看到都忍不住感叹,眼中满是惊艳,“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冷冬香的手在衣服上轻轻摩挲:“太精致了,不是重要场合我都舍不得穿。” 虞万林则轻轻靠到冷冬香身边,手揽住她的腰,声音轻得像耳语:“姐姐,我们入选先进经营示范户了。表彰大会,算不算重要场合?” 第57章 尾声 表彰大会的颁奖会, 在两个月考察期之后。 这两个月期间,镇上的雪化了,白河冰层的融水撞击着两岸的河堤, 化成了促长第一场花开的春雨。 “听说没?冷家姐妹的速冻水饺评上‘先进经营示范户’啦!” “真的假的?那可是政府发的奖,了不得!” “那可不,人家手艺好, 人也好, 评上是应该的。还有啊, 我可听说了,是冷老板和一个外来的女孩一起干的。” 这样的议论声,时不时就飘进作坊里。冷冬香听到,心里又高兴, 又有些不好意思。 每到这个时候, 耳边的金耳环好像在提醒她:什么赞美都是她配得上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觉得耳尖发烫,又伸手摸了摸那枚亮闪闪的耳环。 这天, 虞万林和冷冬香刚看了周边的空置厂区回来,并肩走在仍有些干涸的河道上。河道附近并不常有人来,之前虞万林路过这里两次, 都是只身一人。 她此刻看向身旁一身红衣的冷冬香, 两个人相视一笑,她握住了向自己伸来的那只手。 她轻轻把那只手带到脸颊边, 贴着唇吻了一下, 冷冬香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熟悉的柔软触感。 “是雅霜的?”虞万林眼神中有些得意的探寻。 “对, 桂花味的。”冷冬香鼻尖贴着手背轻嗅了一下。虞万林前阵子去了周边几个城市看销路,当天路远回不来的就要住两天。大部分时间冷冬香一起去,也有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 便由虞万林一个人去。 虞万林经常坐最早那班绿皮火车走,这样就能坐最早的一趟车回来。车厢里混杂着烟草、泡面和烧鸡等各种混杂沉闷的气息。 她靠在硬座车厢灰蒙蒙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北方田野,这个时候还是荒芜的湿土。心里盘算着要去的分销点,要开发的产品,要谈的价钱。 可思绪飘着飘着,总会落回那个充满笑声的作坊,落回那个台灯下,温柔回眸的身影上。 等虞万林回来的时候,冷冬香去汽车站接她,除了接回那个赶路人,往往还会带回一大袋子礼物。 冷冬香逐渐发现,虞万林每到一个地方,必定给她带回礼物来。像是想着她,所以要买来一样样东西,用这些摸得着的东西,去抵抗对一个触碰不到的人的思念。 虞万林送过一条彩色方格子丝巾,她不懂艺术,但也看得出好看。学生妹对她说,只要是她觉得好看的东西,便可以是艺术。 她对这话有些将信将疑,可怎么想都觉得没错。 所以,山后的麦海可以是艺术;墙边她打理的花墙可以是艺术;学生妹的眼睛也可以是艺术。 还有一个彩色玻璃花瓶摆件。说不出是钴蓝还是锈绿色,听学生妹说这叫“镭射”。 一本诗集,里面还夹着一枚黄铜镂空书签。虞万林说,这本诗集的名字就是一句情诗。她打开扉页,一字一句读出来。 “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在每个清晨, 在每个黄昏。” “这就是诗?”冷冬香反复看了几遍,忍不住笑起来。 虞万林也无奈地笑了:“等车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书摊,看得出来没什么生意,我就随手买了一本。能逗你笑一下,它也算有用的。” 冷冬香突然正色:“说得没错,这句话就是情话。” 这三行再朴实不过的句子,就是她们每天都盼望的日子,也是最简单的情诗。 后面还买过口红,颜色温润,冷冬香涂了,说像豆沙。 还有这次的护手霜,虞万林去了一个专营洗护用品的店,各个牌子的护手霜都买了一款,各色的小罐子装满了随身包。 冷冬香收回思绪,又轻嗅了一下手掌:“好像还有点橙子味呢。” “橙子味?”虞万林看向冷冬香,看她眨眨眼睛,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今天涂错唇膏了?” “那我得尝尝,到底是不是我那支橙子味。” 看着冷冬香亲昵的靠近,虞万林不假思索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绵长,舌尖带着些试探的意味,又带着些委屈的力道;刚舔舐到带着些拒绝意味的唇,便可怜兮兮地收了回去。当唇瓣犹豫地微启一些时,舌尖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执拗地缠绵上去。 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路,虞万林开口:“书记说的事,我昨晚考虑了。” 冷冬香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行得通吗?” “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我们开一个短线做腌制菜,泡菜,是可以提供一些岗位的。” 冷冬香点了点头。昨天部门把她们和另外几个获奖个体户请来坐谈,书记对现在国营工厂大批工人下岗的现象简单讲了讲。 “我知道现在你们也不容易。都不容易。但是有时候,我也希望你们有余力的话,可以带个头。” 虞万林点点头:“我也是在工厂干过的,大家都不容易,能帮我一定帮。” “那就好,那就好。”书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方便的话,你们回去好好合计合计。如果需要政策支持,组织上一定尽力协调。” 这就是昨天和书记谈话的全部内容。 “腌制菜……”冷冬香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我们有现成的生产链。” 虞万林继续道:“但也挤不出多少空位,最多十个人。现在有春莺和彩榕帮忙,其实没那么缺人手。等招了人,让冷春莺带新人在这边加工厂房,我们再带两三个人在店里帮忙。” 冷冬香静静听着,点点头:“可以,听你的。” 虞万林想着自己的规划,嘴角不自觉上扬。反正,她宁愿把分作坊交给冷春莺管理,也不想让姐姐和她分开。 两个人就是要在一起工作才有干劲啊! 当然,除了工作之余,也可以做点别的什么。一起去看看花,或者跟冷冬香学点手艺。总之,没有冷春莺叽叽喳喳,她和冷冬香自在多了。 虽然冷冬香可能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她轻轻把手搭在她的手上。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从昨天表彰资格确定开始,你好像就有些着急。” 第62章 “嗯?”她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对上冷冬香认真的眼眸。 “昨天我看了账本,我觉得我们……可能实际上也不足以再支付十个人的工资。我知道,你想不辜负那些落在你身上的眼神。可有时候,我也想自私一点,或者,至少能保护你一点。” 冷冬香声音很轻,不疾不徐: “我很早就想说——你不是厂长,只是在厂里做过活,不需要背负那么多人的命运;我不是书记,我也不需要用‘能拯救多少人’这样的标准,来要求你,或者来要求我们。我知道你想帮助她们,可是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还不够。但我相信,有一天会可以的。而且那一天,不会远了。” 冷冬香眼里,很清醒,也很坦诚。 虞万林一字一句听着,释然地点点头,声音有些颤抖,只低低说了声:“好,姐姐”,把脸埋在了冷冬香肩颈间。 冷冬香手指捋了捋她的头发,好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我不太懂商业,可我想到的是,你尽自己最大的让利让这几个人有了饭碗,可需要饭碗的人那么多,剩下那些人又想要这个岗位的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这对你不好,很不好。” 虞万林这才发现,也许是少年的理想主义,自己无意之间竟还想把这份责任肩负起来。而在她自己察觉这一点前,冷冬香先察觉了,并制止了她这种奋不顾身的、近乎危险的热情,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不必勉强自己。 或者在昨天,她曾以为冷冬香也想帮助更多的人,可现在敞开心扉,她才明白,冷冬香的私心便是她,一直都是她。 “那我们过两天招人的时候,需要几个就招几个,也可以让李彩榕推荐她的工友。”虞万林用指节擦了一下有些湿润的眼眶:“我们先不考虑那么多,一步步把路走好。” 冷冬香点点头:“这就是我的意思。如果帮助她们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们可以尽力。” 两个人携手走过河滩,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就是先进经营示范户表彰大会。 镇中心的院子有个舞台,平时并没有表演,但有时这种活动就在这里举行。 镇上一共有五家得奖,轮到虞万林和冷冬香上台的时候,虞万林听到四周传来围观群众的低声议论。 冷冬香在镇上比较出名,长得又出挑,如今穿一身红色长裙十分吸引眼球。 关于这位饺子馆老板的小道消息,人们或多或少有些耳闻。如今看到站在她身旁的年轻女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了是什么情况。 “很般配啊。”台下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虞万林却不自觉扬起了嘴角。偷偷看冷冬香,姐姐的耳朵有些红了。 二人接过书记手中那张烫金包边的奖状。 “谢谢大家。”冷冬香对着麦克风说道,声音清晰:“这份荣誉,是‘万香’品牌的里程碑,属于我们作坊的每一位成员,也属于……”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虞万林,“一直支持我的爱人。” 台下掌声响起,这是属于她们二人的热烈的喧嚣。冷冬香含笑致意,将表彰的红花胸针别到虞万林胸前。 呼吸交错,冷冬香耳朵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像初春枝头待放的花苞。 “咔嚓”一声,摄影师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也许会登上明天的报纸,印刷的油墨会让色彩变得黯淡,纸张也会很快泛黄。 但虞万林更肯定的是,这张照片会被她亲手裱装起来,挂在二人的床头。 每天早上都会被一个女人拿起来轻轻擦拭,到了晚上,又会被另一个女人拿起来仔细端详。 在晨光与暮色里,把彼此的心意悄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