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的温度》 第1章 [gl百合] 《烟火的温度gl》作者:四百八十寺【完结】 简介: 谁将烟花焚散,散了漫天的牵绊。 短篇集,每个短篇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有灵感就会来讲。 这本短篇集,原本是在2014年《破谍》被锁文时应读者小天使们的要求随便写写的,后来有读者跟我说很喜欢,和长篇比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就保留了下来,给大家看着玩吧。 内容标签: 都市 主角视角女主互动视角女主 其它:短篇,爱情 一句话简介:谁将烟花焚散,散了漫天的牵绊 立意:浮光易逝,余温尚在 第1章 轻舟已过(上) (一) 游客太多,海风就失了海风的味道,你仔细闻 它有止汗香水在各种肤色的男男女女那丰腴的躯体上腌出的复杂气味,有不远处那间海盐太妃糖店里传出的甜,有酸面包蛤蜊浓汤里飘出的腥,有啤酒博物馆里透出的醇 江轻舟就坐在这堆味道中间,食指和中指间夹着根烟,给这海边步行街上又添了一道气味。 北纬三十七度的太阳金灿灿地洒在她脸上,一副墨镜将脸遮了一半,她嘴角往上勾,笑眯眯的。 江轻舟长得功过分明。她知道自己怎么笑最迷人,知道嘴角扬到哪儿最合适,知道眼神里怎样保有三分聪慧三分真诚四分多情,再配上那抹高挺得恰到好处的鼻梁,任谁看见她都要叹一声美人。 可她这会儿要是摘下墨镜,你会看到她的颧骨有点儿高,下颌骨有点儿方,是个脑子有些执拗的女人。 因为霍夫曼兄弟撤资了剪着一头金色短发的女人将这句话慢慢、婉转地说出,蔚蓝色的大眼睛中透出适时的惋惜与安慰神色,生怕对面那亚裔女人在她的话语里崩溃似的。 江轻舟耸了耸肩,吸了口烟,吐出来,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等那口咖啡咽下去了,依然勾着嘴角,谢谢你告诉我,凯瑟琳。 被唤作凯瑟琳的女人只当她输人不输姿态也好,大家都体体面面,就又说了些「再有什么好机会我一定联系你」之类的话,站起身和江轻舟左右左「啵啵啵」亲了三响,这才大步流星地走掉。 她和这位来自中国的女演员合作了六年了,还是没太摸清她的性子,不像苏七,没隔着肤色没隔着东西方文明,她就明白江轻舟那不是作态,她是真不上进。 姐苏七在她身边坐下,我们当初为这角色推了圣诞档那部电影啊 啊江轻舟应了一声,又吸了口烟,是啊。 苏七心里有点气,她是江轻舟的私人助理,她也要恰饭的。江轻舟当年二十四岁,在国内主演了两部热播剧,红遍大江南北,突然想来美国深造了 十三年过去,国内的观众已经把她忘了,美国的观众压根没记住她这张脸。 在好莱坞这些年,她都演过什么?《暮色城堡》第三季里一个韩国餐馆老板娘 珍妮劳伦斯的成名电影《冰煲》里的女神经病人著名肥皂剧《纽约人》第五季里男主回忆童年时的阴影不苟言笑的华裔女教师还有几个需要用到亚裔模特的广告 姐苏七压下心头一丝火气,眼睛看着江轻舟面前那杯冷掉的咖啡,艾姐这两天在洛杉矶 她抬眼看了看江轻舟那张脸,她会不会有办法?最后那句快成耳语,消散在成群海鸥的嘶叫声中。 江轻舟在墨镜后将她一瞪,嘴角终于拉了下来,你搞错没有? 她是知道艾小珊来了美国的,究竟为什么来?来多久?不详。 毕竟她们十年没联系了。 那天手机上跳出一行消息,她以为看错了,反复确认四遍:你还在旧金山? 十年前她俩的最后一通对话,以江轻舟一句「我搬到旧金山了」结束。 仿佛这对话续上了,却又隔着十年的漫漫光阴。 烟灭了,江轻舟的手指神经质地一抖,面色缓和了,没事儿,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还不太有思路,只是觉得对不住苏七了,人家从一小姑娘时就跟着自己如今一双儿女都上学了,车也需要换大的了。 这帮犹太人真是无利不起早江轻舟开始东拉西扯,什么时候好莱坞能不跟犹太人姓?从制片人到投资方,都被他们包圆了。 为什么撤资啊?这次机会真是好,二战时中国女人和犹太钢琴师的故事,妥妥的女主啊,姐!我预感这片子肯定红。 江轻舟愣了愣神,投资人嘛,总有他的考虑。 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又滑到了那个对话框: 你还在旧金山? 对,你还在非洲? 洛杉矶,看我爸。 他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十年前她从洛杉矶搬到旧金山,跟人说受不了洛杉矶的干燥,苏七气她不扎根在好莱坞搞社交,太过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其实她只是不想住在有艾小珊气味的城市。 (二) 艾小珊是个狠人。 著名华裔企业家艾世辉少年时淹没在千千万万个广东「阿飞」里,叫阿飞(辉)的人多,但二十来岁发迹的阿飞不多。 七十年代开始,他在美国西海岸白手起家,从礼品店做到餐馆,到建工材料,再到房地产,等小女儿艾小珊长到他当年发迹的年龄 他已经是驻美使领馆都要单独宴请的著名爱国华裔企业家、慈善家。 可艾小珊看不上她家那一片片的商业城,那生意早就成熟,艾世辉早把路铺得毫无悬念。 二十二岁,她听说中南美洲海产赚钱,就带了几个兄弟去,将加工厂到国际物流产业一举拿下。 二十六岁,流着艾世辉血液的艾小珊把主意打到了遥远的非洲大地。 有色金属矿、水晶矿、磷、钾、石油欧洲人占了个先机,美国人也去分一杯羹 但论起挣快钱,他们好像统统不如中国人,华夏历史多战争,华人的基因里有一项显著的特长:在两次战争之间的短暂时期里积聚财富。 艾小珊身体里的这部分基因,绝对比大多数人来得浓。 就在那时,她遇到了江轻舟。 那年她二十六岁,江轻舟二十七。她回美国洛杉矶家中度假,艾世辉办了场宴会,请来江轻舟做特邀明星。 她是谁?艾小珊应付着大致面熟的世伯,碰了杯,转头问广东过来读书的远房表妹。 uncle tony啊,他家好几间家居城。 她。艾小珊翻了个白眼,食指从酒杯上翘起,指了指舞台上的江轻舟。 哦,江轻舟,前两年在国内好红的明星,你不认识吗? 艾小珊又翻了个白眼,她哪里认得国内的明星。只不过那女人有点漂亮。 她那时候脑子里只转着一个主意:怎样瞒着家人,去非洲盘两个矿。 那边艾世辉带了江轻舟过来,这是小女艾小珊艾世辉提起女儿,一脸的宠溺和骄傲,你们年纪相仿,江小姐不嫌弃的话就交个朋友吧。 江小姐。艾小珊举了举杯。 艾世辉去别处寒暄了,只剩表妹兴奋得满脸通红,拿出准备好的书请江轻舟签名。 艾小珊觉得有点尴尬,想避开,垂眼瞥见那书名:《轻舟已过》。 江轻舟淡淡地笑,接过那书,打开到扉页,你叫什么名字? 阿晨。 江轻舟托着书写道:亲爱的阿晨 艾小珊心里嗤笑一声,好假。 她不喜欢这些莫名其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明星 艾世辉办活动喜欢请一些过气的港台歌星影星过来美国撑场面,正当红的他也请不动。 这里的老华侨们还活在七八十年代,仿佛时光停止了一般抑或这些过气明星让他们重回蠢蠢欲动的青春时光。 总之各取所需,过气明星又找到了当年被崇拜者追捧的感觉,更重要的是还能捞一笔金。 我好喜欢江小姐这本书,读了三遍了!表妹阿晨边等江轻舟签名,边热烈表白。 艾小珊又瞥了一眼那书,她还写书?一个明星开始写书,果然是过气了。 江轻舟微笑着将签好的书递还给阿晨,谢谢你。又转头看艾小珊。 第2章 艾小珊匆匆一笑。 艾先生一直有提你,他很为你骄傲呢。江轻舟笑着说。 艾小珊差点翻了个白眼,忍住了,脸上是笑的,不要被他骗了,他在家里一直骂我。谢谢江小姐今晚来捧场,很荣幸。艾小珊在外面讲起假话也一套一套的。 骂你什么?江轻舟不回应那些客套。 哈哈哈艾小珊笑起来像个孩子,骂我不安分。 江轻舟将眉一挑。 哦,他嫌我不留在美国帮他。艾小珊又解释,「不安分」这个词容易惹人胡乱遐想。 艾先生好像提过,你自己去墨西哥那边闯荡,他说的时候其实很骄傲,看出来是赏识你的。 他好烦人,总在背后说我。艾小珊到底还是翻了个白眼,她奇怪,江轻舟来跟她聊了五分钟了,一直拿艾世辉说事,她是艾世辉找来的探子吗? 其实我也很欣赏你,我遇到过很多很多豪门贵胄,男的女的都有,都在父母的荫蔽下舒舒服服地活着,没有看到你这么上进的,更别说跑到中南美洲独自打拼的。 我还要去非洲呢,艾小珊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哪有那么厉害,我们家比不得豪门,我去那边也不算一个人了,好多朋友在帮我的。 那晚她们没聊很多,江轻舟很快便被影迷拉走了,两人互留了个联系方式。 艾小珊提前离席,走前跟表妹借那本《轻舟已过》,鬼知道她怎么回事,长这么大她读过的书除了课本就是财经类,表妹说这是签了名的绝版 如果弄丢了要拿命赔,艾小珊翻了个白眼,找江轻舟签个名很难吗? 回去路上,艾小珊倚在后座给艾世辉发消息:你付了江轻舟多少钱? 艾世辉回:她不肯收钱,爸爸以德服人。 艾小珊不再理他,倒是纳闷起来。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了两页书,差点睡着,她果然还是读不进这些文艺兮兮的东西。 合眼前拿手机搜了搜江轻舟,原来她在大陆是很红的,不过是前两年的事了。 艾小珊迷迷糊糊地想,江轻舟跟自己有点像,铺好的路不走,非要另辟蹊径,却又不像,自己跑到哪儿都是为了挣更多的钱,为了挑战成功获得的爽感,江轻舟这是为了啥? (三) 江轻舟为了啥? 十年前她去艾世辉的宴会给他捧场不收钱,十年后她肩膀一耸,将错失国际大片女主机会这件事耸到身后去,她不稀得为此去求人,别人拿经营生意的头脑经营爱情,她拿对待爱情的态度对待营生。 随性,随情。 江轻舟是怎么对待爱情的?此时她正开着车南下,顺利的话六小时后将到达洛杉矶。 十年前她在艾世辉的宴会上认识了艾小珊,确切说,是在宴会前一小时,艾世辉亲自去接她,路上不无骄傲地谈论自己的女儿艾小珊。 那会儿江轻舟想,是多飞扬跋扈的一个女子啊。 等见面的一刹,却觉她敛着息,收得端庄合体,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骗过了宴会上的一众叔伯姑姨,但没骗过江轻舟的眼睛。 明眸皓齿的艾小珊拈着酒杯,在五十来岁的世伯前乖巧一笑,笑出了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可一转身,将一双眼睛翻到了脑门上。 江轻舟正和艾世辉说话,将这一幕敛在眼底,笑意像染透纸背的墨汁,藏不住,便将唇角一扬,那位就是令嫒吧? 宴会前听艾世辉喋喋不休了一路,比不过这一转身的一个白眼让江轻舟更有结识她的欲望。 江轻舟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她红了两年,赚了一笔钱,那年头大陆的电视剧演员还没发上横财,可也收入不菲了,她拿着那笔钱跑到美国,读了个学位,毕业时就把钱花得七七八八了。 外人会觉得她不安分,追求刺激,怎么会?江轻舟想,明明小时候算命先生说她命相属水,无形而流动的水,随遇而安的水。 再后来她想,自己和艾小珊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可艾小珊是火,一把火烧到空中,烧到燎原,水和火,都无边无形,可前者随遇而安,后者弹无虚发。 江轻舟在距洛杉矶一个半小时的地方停下加油,轮胎沾满苍黄的沙土,又到了这燥得像火一样的地方了。 她盯着汩汩震动的油嘴,嘴角在墨镜下笑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就连自己逃离而去的城市也属水,冬季阴雨连绵,有着最冷的夏天。 非洲也很干燥吗? 她倚在车门边,给艾小珊发去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到哪儿了? 艾小珊一如既往,忽略所有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两人的对话常常有一股自说自话的味道。 快了,不用等我。 非洲?怎么会想起去非洲?江轻舟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问艾小珊,她俩三天前在宴会上初识。 啊?那边有些机会。艾小珊扭动着身躯,曼妙而动人。 江轻舟有些乏了,她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下午收到艾小珊消息,约她晚上来pub,当然还有别的朋友。 换成任何一个人江轻舟都会拒绝,一来她不喜欢闹哄哄的场子,二来,当天的邀约,总是缺乏诚意。可对面是艾小珊,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她下了场子继续啜那杯酒,艾小珊身边聚集了男男女女,她有种魔力,仿佛她到了哪里,便成为哪里的中心。 江轻舟有点点讶异,这里的abc和美国人不认识她,艾小珊取代了她,成了这里的super star。 她轻轻皱起了眉头,啜酒的瞬间瞟到艾小珊的侧影,那曲线错落得有些过分 一抹丰腴随着音乐的节点和身体有节奏的晃动而晃动着,江轻舟眼神一烫,收了回来,专心看着手里的酒。 noir de noir的香气贴了过来,江轻舟抬起眼,触碰到艾小珊迷离的眸。 你怎么了?不想玩了吗?她将慵懒的声音连同胳膊一起粘在江轻舟身上。 啊,有点累了,没事。江轻舟没去碰她,像感觉到危险的兽,酒精却在血液中快速流转,要占据每个细胞。 那我送你回去。艾小珊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推推就就,江轻舟上了艾小珊的车,她们在后座缠绵激吻,江轻舟的眼中交错着沉迷与错愕,即便醉了,她也知道对方是个女人。 她却无羞无耻地想要拥有这个女人,也想被这个女人拥有,这是她这二十七年人生里不曾清晰过的陌生欲望。 等她们滚落在柔软的大床上,这欲望来得排山倒海,义无反顾。 车子在订好的酒店门前停下,交给代泊,已经是晚上九点,进洛杉矶的那一段果然堵得厉害,比预计晚了一小时。 累。江轻舟将头发和身体洗干净,她知道艾小珊也许在等她但今晚她不敢见她,不敢,许是近乡情怯,毕竟十年没见了,十年啊。 又或许,她这一路南下,皆是感性驱使,却一直没有想明白,这趟来见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霍夫曼兄弟撤资,导致电影失去一半预算,夭折了,她在美国「苦熬」十来年才遇到的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潜力作品拍不成了,苏七告诉她艾小珊回了洛杉矶,她不愿意找艾小珊 尽管她应该出得起这四千万美金,尽管这投资应该是稳赚不亏的。但艾小珊昨天给她发消息,说,「我想你了」,江轻舟这便上了路。 天,江轻舟在床上轻轻阖上眼,想:我都在做什么?我想要什么? 手机响了,江轻舟吓了一跳,拿起去看,是艾小珊。 江轻舟,快来开门! 江轻舟,我在你房间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把我最喜欢的一篇,挪到开篇吧 第2章 轻舟已过(下) (尾声) 江轻舟打开门,玄关的灯很暗,照不亮这丢掉的十年光阴,太漫长。 十年前江轻舟从艾小珊的床上起身,她属水,那汪无边无形的水拉拉扯扯了二十七年,在这天早晨汇成了一具人形,定在了艾小珊这里。 那尘埃落定的错觉让江轻舟对着阳台外风波不起的海面立地成佛,艾小珊在身后喊了她两声:honey?宝贝? 她如梦初醒,转回头朝艾小珊笑。 如果时光可以定格在那个早晨,那个微笑,来一场山崩地裂的灾难,将这城市沦为平地不,人类灭绝而复始,也不失为一种完满。 可偏偏没有。 江轻舟打开门的那个瞬间,想,怎么不给自己机会好好化个妆,打扮一下,三十七岁的老姑娘再也靠不住「天生丽质」了。 第3章 江轻舟,你很过分。艾小珊和十年前一样,眉峰微微一挑,皓齿轻启,完成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责备。 我怎么了?江轻舟没想到,隔着十年的第一通对话是这样的。 要不是苏七找我,要不是我主动发消息给你,你是不是这辈子不会再找我了? 原来苏七背着自己找过艾小珊,江轻舟稍一拧眉,又松开。不找,是互相的,她知道,艾小珊也知道。 苏七给的你房间号? 对呀。艾小珊一耸肩,眼睛却在江轻舟的眼眸里拼命寻找什么。 江轻舟侧身将艾小珊让进来,房间里的光也很暗,看不清光阴在各自脸上打磨出的微妙痕迹,你要喝点什么吗? 艾小珊摆了摆手,我想问问你那部影片的事。 你现在有什么影片接吗?十年前艾小珊也是这么问她的。 那时江轻舟在美国毕业一年了,她想先试试好莱坞有什么机会,可能她没想过不行。 干脆和我去非洲吧?艾小珊又问。 江轻舟不以为然,她弄不清艾小珊为什么一定要去非洲 就像大家弄不清她为什么放弃了如日中天的事业去了美国。 但她说服不了艾小珊留下,也不想去说服,一个成年人做出一个重要的选择,一定有其道理,她想。 她眼看着艾小珊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起了非洲的生意,眼看她开始一次次往那边飞,实地考察矿土,和潜在合作的某国企谈合作,眼看她惊动了艾世辉,并在他面前立下「军令状」:两年不赚翻就老老实实回美国接盘艾家的生意 要不要跟我去那边?艾小珊夹着根事后烟,裹着丝笑意,懒洋洋地问。 你要说她是认真的就是认真的,你要说她在开玩笑也成。 江轻舟就这么动摇了,她只听出了认真,我不会做生意,去了可能就是个废人。 艾小珊掐了烟转身抱住她的腰,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香气,谁要你去做生意了,就去做我女人不行吗? 江轻舟脸都开始发烫,前两年她在国内做明星时,多少巨商富贾们想着法子要跟她吃顿饭,拐弯抹角问这意思相似的问题 可那时候她只觉得恶心,这一时刻,却像被一柄软糯糯的锤子击中了心脏,她动了动身子,生怕艾小珊听到她变速的心跳。 江轻舟开始认真了,那汪水幻化成扎扎实实的人形时她就开始认真了 但那时她还没想过要为这份爱情放弃早前规划的好莱坞之路。 有的人哪怕天天哭喊着爱情多重要,却永远将它排在安身立命的事情之后,比如说艾小珊。 有些人看上去薄情寡义,却可以轻易为了一份爱情抛弃所有,比如说江轻舟。 艾小珊明白,先把自己固好了,才能有绝佳的爱情机会,人首先要爱惜好自己。 或者哪怕没有爱情,她也能过得让人艳羡,一日复一日的乐趣不过是知道自己有用不尽的财富,出门有人捧,不开心有人关心,床冷了随时可以喊人来暖。爱情,投入产出比太低,弄得不好还血本无归。 江轻舟看似感人,却只是缺爱,也缺依赖。 而这人世间最强有力的依赖,不过是自己。这点上,艾小珊比她拎得清,艾小珊不允许自己去依赖任何人,利用可以,依赖不行。 江轻舟也开始筹划了,要安置好跟随她的苏七,要和凯瑟琳的经济公司解约,要卖了三年前来洛杉矶买的这套公寓作为仅有的一笔钱财,拿去投奔艾小珊。 艾小珊拈着杯香槟,倚在露台的栏杆上看日落,亲爱的,我怕你后悔。 什么意思?江轻舟看向她,落日将艾小珊的眼眸染上了一层金色,更加夺目。 你放弃这么多,将来倘若我俩分开艾小珊的面孔笼了层失落,你会后悔,我更会不安。 江轻舟的面色也沉了下来,爱情和所有的事情一样,没有保险,只不过是我的选择。 需要我给你一个保险吗? 你要跪地起誓了吗?江轻舟重又笑起来。 艾小珊摇摇头,誓言这种东西,你信吗?顿了顿,如果有那么一天,你需要什么补偿? 什么? 我想你现在开个价,我们谈好。 江轻舟的脸像夏日暴雨过后的天际,瞬息万变,半晌,你说钱? 一个条件吧,我觉得物质是最实打实的保障,我们谈好了,你我都心安。 江轻舟转身要走,艾小珊拉住她,亲爱的,我们都是奔三的人了,不要拒绝物质。 艾小珊不明白,刚才那一瞬,江轻舟心头泛起了一丝曾经对着那些巨商富贾们有过的恶心感觉,但只那么一瞬,便被深深的难过代替。 珊,为什么选了我陪你? 因为爱你。 那天两人不欢而散,三天后的夜晚艾小珊醉醺醺地爬出座驾,去敲江轻舟的门。 惊心动魄的热恋,没有什么郁结是一次最为原始的谈判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行,就两次,三次 为什么爱我还要谈钱?江轻舟将艾小珊的双手压住,咬牙切齿地问。 不冲突两者不冲突艾小珊一双盈盈秋水中映了火,阖上了,喃喃回道,求个安心。 江轻舟的怒气泄了,珊,你是怕自己离开我吗? 都怕,我离开你,你离开我,结局都是一样的。 江轻舟喉头一滑,到时你投资给我拍部片子吧。 嗯? 如果分开,你还想补偿我什么,就投资为我拍一部片子,让我重出江湖吧。 好,多少钱的预算? 江轻舟胸中一闷,是部片子就行,随意。 艾小珊看着沙发上端坐着的未施脂粉的江轻舟,只觉她的美有增无减。 你看你,和十年前一样,提到这些就变脸她说得讥诮,十年都没让你现实点吗? 我挺现实啊。 自以为。 十年没见,你是来跟我吵架的? 我是来帮你的。 十年前我没接受的事,今天你觉得可以了? 十年前你坚持的是爱情的纯净,今天你要接受的是一个投资人的资本注入。 四千万美金,我不谈条件。 艾小珊「咯咯」笑了起来,我还没想好。 江轻舟挑眉看她,那你是来笑话我? 艾小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那你来洛杉矶是为什么?一个人悄悄来度假? 江轻舟的心猛地一缩,她看着艾小珊仰起的脸,被她压了十年的狂澜就要喷薄而出,她的脸燥热起来,嘴唇微微开启,出了口气,又压下去,来看看你。她的声音有些喑哑。 艾小珊的眼中蒙上一层柔情,低头抓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轻轻放在上面。 江轻舟手指僵硬了一瞬,慢慢舒展。 若说十年前是她最终拒绝了艾小珊,也不够精确,她是豁得出去的,艾小珊要安心,她便张口谈好条件给她安心。可她发现,艾小珊安不了心。 艾小珊这团弹无虚发的火,只烧在她能把控的地方,比如说事业,爱情这东西,终究让她怯懦。 二十六岁的艾小珊惧怕和一个人绑定的依赖感,她以为「谈好价钱」就将它把控在手了,可谈好了,她还是不敢接受。 原来那句「你来非洲陪我」终究是个美好的愿望如果对方不是江轻舟,而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姑娘,那一切好办。江轻舟拥有越多,艾小珊背负越多。 如今艾小珊重新来到江轻舟面前,将那张温热的脸贴在她手掌上,江轻舟抬起另一只手,慢慢落在她那头柔顺的秀发上,轻轻抚摸。 我是不是有了白头发?艾小珊问。 江轻舟喉头一哽,摇摇头,没有,跟我上次见到你时一样。 艾小珊吻着江轻舟的手心,抬头圈住她的颈,吻她。 记忆中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身体。 像丢失了彼此十年,再重逢,疯狂索要。 她们在被南加州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小阳台上吃早餐,艾小珊半湿着头发,裹着江轻舟的丝质睡袍,露出半壁。 第4章 亲爱的,你很想演那个片子? 啊?江轻舟一下子竟没反应过来她在说哪部,想了想,哦,有这机会就演,没了就等下个机会吧。 我可以投资。 江轻舟抬眸,正要说什么,艾小珊阻止了她,你听我说,我想让你自己制作一部影片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演别人的剧本,你挑你自己最想做的故事,演你自己最想演的角色,怎么样? 江轻舟的神色凝了一秒,心中交织起百感千言自己做影片,自己做导演,自己主演,这大概是一个演员登峰造极的梦想 可是,这offer和十年前那宗「交易」不谋而合,当年她要的就是艾小珊投资给她拍部片子 你不用有压力,我投个小成本影片,一千万美金,你看怎么样?如果你想拍你的书,《轻舟已过》的故事,也挺合适。 江轻舟眉梢一颤,初识时那个姑娘手中擎着那本书让自己签名,艾小珊都放在心里。 不用担心票房,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想去哪个国家拍就去哪个国家拍。 为什么?江轻舟问。 艾小珊愣了愣,我想你开心。 就这样? 嗯,你就当玩一票吧艾小珊搅着面前的咖啡,其实我可以养你的。 江轻舟点了根烟,有种熟悉的不适感又在心中某个角落暗戳戳冒出来,你还回非洲吗? 那边慢慢收了吧,以后还是要回美国的,非洲只是个捞金的地方。 江轻舟吸了口烟,是我这十年庸庸碌碌,毫无成就,让你重提包养我无压力吗?她扬起唇角,将这句话讲成玩笑。 艾小珊眼中什么东西一闪,怎么会?你是个优秀的演员,我一直都知道,也别说「包养」这个词,它和「养」不一样。 江轻舟笑了起来,就我跑过的那些龙套,怎么让你看出我是个优秀演员的? 我在非洲无聊时刷了你以前在大陆拍的电视剧,挺喜欢的。 还要吃那点老本江轻舟将烟灰弹掉,十几年前的演技她说着做了个鬼脸,不能看,土。 你考虑考虑吧。 江轻舟在洛杉矶待了一周,和艾小珊腻在一起,至于那些事情要不要接受艾小珊的offer,投资和养她她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像都忘了一样。 一周后那天傍晚,艾小珊出门见个生意伙伴回来,发现江轻舟的行李都不见了,枕头上搁着封手写信: 珊,我先回旧金山了,勿念。这一周很开心,谢谢你。 轻舟 艾小珊在床边的毯子上坐了半晌,她知道,江轻舟又走了。 江轻舟看着公路上卷起的黄沙,想,艾小珊总是算不对题,自己现在是比十年前更失败 但背负的东西反而更多了,例如一个中年女人的尊严。也不是不能退,但功成而退,和落荒而逃,始终不同。这一次,艾小珊恐怕更不能安心。 艾小珊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站在江轻舟早晨站过的地方,看楼下街道上漂亮的店铺招牌和推婴儿车的行人。 也许再等十年吧,她想,再过个十年,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下篇是个新故事了 第3章 她说 秦语三年前读书的时候总是坐这条线的列车,abcde五座城,a城是她的家乡,e城是大学所在地。 毕业后回到家乡,就很少再走这条线,这会儿是去e城出差回途,列车快到c城时,小腹一阵绞痛 她知道,那是天杀的生理期痛,她常在心里将它列为当年夏娃引诱亚当偷吃苹果的惩罚之一。 等广播开始提前通知前方到站c城时,她突然有种deacute;jagrave; vu的强烈感觉,怎么说呢,就是这个场景仿佛之前经历过。 一秒后,她想到一个人:晓梦。 晓梦是当年与她同届不同系的同学,她们一起参加一些社团活动,认识了对方。那会儿印象中对方挺幽默一女孩儿,人缘很好。 后来两人为了一场校园演唱会一起去企业拉赞助,渐渐走近,晓梦对秦语总是很用心,就连说话也仿佛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不讨对方喜。 秦语心中有些朦胧的感觉,但没有想得太明白那时候,她正跟校乐队电吉他手程飞爱得轰轰烈烈。 直到程飞开始与自己同宿舍好友洁暧昧之前,秦语都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那天刚结束了五一假期,她坐这趟列车从家a城赶去学校。在车上,小腹越来越疼,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快到c城,眼泪流了出来,这里是程飞的家。 拎着一只大包从c城下了车,她给程飞发短信,说自己不舒服,下了车,问他能不能来接她。 程飞只回了一句:谁让你下车的?家里人都休息了,赶下一趟车吧。 之后便再也不回复她的短信,打他电话,关机了。 秦语一个人站在c城的车站,晚上快十点的样子,下一趟车要一小时之后。 额头的汗开始变多,汇了眼泪一起往下流。 她缩在站里一只脏兮兮的椅子上,给晓梦发消息,晓梦的家也在c城。 十分钟后到。晓梦很快便回过来。 那晚晓梦将她领回家,带她洗漱,给她泡热水袋,递零食,端水送药。躺在晓梦的床上,她不想说话,只是不停流眼泪。 哭累了,疼也止住了,有些过意不去,阖上眼之前,她喃喃地说:晓梦,你比他好多了,有你真好。 晓梦好一阵子没说话,秦语要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说,今后每次你肚子疼,我都会照顾你。 当然,这句话秦语并没有给它机会实现,过了这一夜,她们依旧是朋友,或者说,这一夜,她们也只是朋友。 如今在这趟列车的车厢里,熟悉的站名,熟悉的疼痛感,只是中间夹着三年的分分合合 三年,她终于从那个男人的各种纠葛中走了出来,纠葛太复杂、太深,解也解不开,一刀斩断,心随着那切口收缩复原。 在这迟到的车厢中,秦语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肚子有些疼,马上到c城了。 等待。 车终于缓缓停靠c城车站,秦语起身边准备打电话边要拿行李。 一则短信跃入:哪位? 秦语重新坐回座位,原来她已忘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忘了当年那个夜晚。 对不起,发错了。秦语回道。 分割线 景怡刚进大学报到那天,各个社团都在校园里摆摊子招新,有个驴友协会她觉得挺有意思,便报名参加了。 后来和会友们一同参加了一些活动,远远近近玩了一些地方。团长林青是个稳重大气的学姐,景怡挺崇拜她,又不掩饰,好在自己也是个讨人喜的姑娘,林青便对她垂爱有加。 一次走得远些,去湘西采风,那里景色很纯粹但条件是艰苦些,有两天在野外,只能去河里洗澡。 那天大家没有勘测好,找了条有湍流的河,景怡一个人离得远些,不小心旋进了湍流,她水性不是很好,在水里拼命挣扎,远处几个女孩子随即看到了但都吓傻了,大家水性也都不是特别好。 林青二话不说游了过去,一番撕扯,总算拉住了她,拼了浑身的力气往回游,到了岸上,景怡还能咳水,林青疲得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好像帮一个人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从那以后,林青更加对景怡照料有加,大家也都觉得她俩好得像姐妹。 团里每周三下午大家聚一聚,交换些信息和想法,散了之后便会去西门外吃大排档。 什么炒螺丝、炒年糕、小龙虾尽是些景怡父母严格禁止她碰的「不卫生」的东西。 可越是不卫生的东西好像越是好吃第一次吃了之后扎扎实实拉了一次肚子,之后便刀枪不入,跟着大伙儿吃吃喝喝,有时候就在大排档摊子呆到晚上九、十点,各种聊,各种开心,让老板上几轮菜和啤酒。 就这样到了大二,景怡收到了x国y校的录取通知书,这一刻,梦想成真。 离校的前一天,团里在西门外大排档给景怡践行,大伙儿都开玩笑,说她今后再也吃不到这么够味儿的食物,等着被汉堡薯条噎死吧。 那天闹到很晚,一直到宿舍要锁门了才散。散了之后景怡和林青一同往回走,她们住在不同的片区,到了景怡楼下,她说,再走走吧。 第5章 就这样两人压了一夜马路,聊小时候,聊将来,临晨分开前,景怡说,等我回国,你还是得请我吃大排档。 林青说,好,我答应你,将来你回来,我还带你吃大排档,只是不知到时你会不会嫌弃。 景怡说,这大排档,一辈子都不会嫌弃,就算将来上了福布斯榜,也是要回来吃的。 林青笑了,说那一言为定。 到了x国,语言、生活上的种种磨合,让景怡觉得自己像一只闭关修炼的尼姑,有时会想起国内大家一起出门玩,一起吃大排档的日子,一转头看着自己这个不到十五平的孤独房间,曾经的一切显得那样遥远和不真实。 景怡读了六年将学位拿了下来,这个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这六年里,自己每隔一年回趟家,爸妈每隔一年过来看她,学校那边,毕业各奔天涯,竟一直没有回去看过。 实习单位找到后,她决定回母校看看,那时流行一个叫「同窗」的社交网站,大家在里面把曾经的同学都挖了出来,这样,景怡找到了林青。 林青已经毕业三年,在那座城市的建筑设计院工作,在同届的毕业生中,算是很好的归宿。 林青说,随时恭候她回去,到时一定好好聚一聚。 景怡回国前那一个月,梦里都是炒螺丝和啤酒的醉人香味,热辣的口感,夏夜晚风中夹杂的那股花香和皂香魂牵梦绕。 到了母校所在的那座城,林青和男友一同去接她,男友是设计院的同事,很靠谱的样子。 景怡并不意外,有丝惆怅,但没想好是为什么,还有一丝踏实感,好像林青找到好归宿,她便放心。 晚上林青在当地一家昂贵的西餐厅设宴招待景怡和几个团友,景怡有些小小的失落,在x国呆了六年,她不想吃西餐。 餐后林青送景怡回酒店,车上,景怡说,咱姐俩什么时候得去西门外大排档吃一顿。 林青噗嗤一声笑了,说,你还记得那大排档呢?这两年查出地沟油,几乎都拆了,这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别回想我们在那吃饭的事啊。 景怡心里说,回想还是要的,只不过想的不是地沟油,而是那曾经的年华与情怀吧。 分割线 云舒的第一次给了女人,以及一家廉价商务型连锁酒店。 那夜是她与小安的第一次,同在上学的小安,为了那两百块的房钱,吃了半月馒头和咸菜。 一切准备妥帖,云舒将自己卷在白色的被褥中,闻着四周陌生的皂香,一半的兴奋,一半的紧张。 刚开始小安像以往一样,将她挑弄得有些迷乱,可不同的是,这次她实打实地刺入了她的身体,云舒只觉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像潜入了深水,四周是那样静,闷闷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在小安那小心翼翼的步步试探中,传说中的痛感还是来了只不过它不再那样暧昧不清,那是实实在在的、有些火辣辣的、撕裂的痛。 正当云舒在心中后悔的时候,一阵酥麻的感觉毫无准备地袭满全身,小安轻轻一挑,又是一阵 云舒突然感到自己在温得恰到好处的海水中漂了起来,抑或是渐渐悬在空中,向着那暖阳蒸腾飘去。 她在枕头上别过头去,黑的发饶有情调地散在白的枕头上,像暗夜里一株说不定哪一秒便要绽放的女人花。 小安感觉到云舒身体的变化,她俯下身,贴在云舒耳际,轻呵出声:宝贝,我要带你一起飞。 云舒的心完完全全跳漏了一拍,一口气没有调匀,化成一声动情的喘息。 随即她觉得自己的随着这温海融化,化成了一体,而灵魂却轻轻飘起,越飘越高,没有了疼痛,没有了紧张,甚至没有了羞涩,一切多余的情绪都被剔去,此刻她的灵魂感觉到的,是一种纯粹的快乐,触到暖阳的快乐。 多年以后,云舒换过一个女友,一个男友而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再给她那一刻那种升腾的、纯粹的快乐。 她总在心驰沈荡的时候去想当年小安的那句话:宝贝,我要带你一起飞。 她总需要去想这句话才能更加深入地进入状态,然而却没有一次让她释放得彻底。 云舒终于要嫁人了,对方是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子,双方家长很满意,自己对他也不讨厌。 婚礼之前,云舒去找小安,她还单着,努力打拼事业。 她找小安的目的难以启齿,她想在走入婚姻殿堂之前,再一次体会一下当年小安给她的那种快乐,只有她才能给的快乐。 这次不再是廉价的商务酒店,五星豪华酒店,被褥的白色更有质感。 起先有些尴尬,但很快,熟悉的感觉便又找回,仿佛她们还是当年的云舒和小安,只是少了丝青涩,多了分娴熟。 云舒的黑发还是那样撩人地散了一枕,她迎合着小安的节奏,虔诚地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 昨日的花,开了便好,一丝一魅,只在昨日。 云舒有些不服,她紧紧抱住小安,安,我要你带我一起飞啊。 小安停住了动作,倒在一边,云舒,对不起,我好像无法进入状态,你也一样。 沉默。 沉默中又透出小声的饮泣,说不出那泪水是为了什么。 分割线 秦语不记得,晓梦却记得,那晚,半梦半醒之间,秦语说:晓梦,我需要的人,其实不是你,以后我要是再这样找你,你不要理我。 景怡不记得,林青却记得,景怡第一次吃坏了肚子之后,她对林青说: 将来你挣了大钱,一定要请我在最好的西餐馆吃一顿,以弥补我这趟遭罪。 云舒不记得,小安却记得,云舒在那极致的快乐后,对小安说:安,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你永远不要对别的女人说,带她一起飞。 第4章 谢谢你的爱 刘德华的那首《谢谢你的爱》风靡全国的时候,简宁大抵还在小学里算着加减乘除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在曼哈顿这间满是落地窗的办公室里 她却不合时宜地翻出这首以往都未曾完整听过一遍的歌曲,单曲循环了五个小时。 不知为何,老歌的歌词总是能那样恰到好处地熨帖情绪比如这句「在人多时候最沉默,笑容也寂寞」,好像难过到一定境界便会流不出眼泪,转过头,窗外是静静流淌的哈德逊河,和一片晚到的旖旎春光。 这场突袭的悲怆情绪源自昨夜的一封电邮,邮件上说,很高兴能够与贵公司再度合作,也希望你在那边一切安好。 发邮件的女孩叫柯纯,邮件是从ctr上海分部的工作邮箱发来,自己所在的公司终于整顿好乾坤,再次进军上海,只是自己这次已经申请了留守总部。 简宁注意到,签名处柯纯的title已变成了senior consultant及partner她知道,柯纯正在一步步向自己的目标迈进,而且已经小有成果。 收回目光,一封打着红色叹号的邮件跃入,发件人是大boss,简宁将音乐暂停,浏览了一遍内容,按下免提打给门外的助理崔西,对方立即抓起电话:yes maam! 大脑突然一阵短路,怎么都想不起找崔西是为何事,对不起,我再打给你。说完便挂了电话。 玻璃门外什么东西在那晃啊晃的,抬头一看,是崔西,挥舞着双臂,满脸的关怀,见简宁看到她,这才笑了,脸上的褶子跟着加深,一边夸张地打手势一边做唇语:要咖啡吗? 崔西知道,自己这位上司每天要靠3-4杯咖啡维持清醒高效。 简宁笑了笑,摇了摇头。 两年前简宁所在的这家大型上市公司进驻中国上海,大boss钦点简宁过去做中国区总经理当然了,这是有商有量的事情,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绝,无后果。 很多时候,大家会觉得多个选择多条路但其实,对于大多凡人来说,只给你一条路会走得更容易。 被外派回国做高管,享受美国人外派去华的待遇,涨年薪,公司安排置家、住宿、出行 再加上回到祖国,吃喝顺口,和家人、朋友又离得近,外派期满后资本满满,继续留在中国还是回美国本部,主动权基本还是抓在自己手中这一切,恐怕是很多在美领薪水的华人的梦想。 然而到了简宁这儿却不这么容易,因为她不咸不淡相处两年的男友迈克刚刚向她求婚。 走,即意味着拒绝迈克,留,即意味着拒绝升迁。一边是组建家庭,一边是事业成就。 天秤的两头,此刻刚刚平衡,只差一个砝码决出胜负。 中国人的中庸有时可以实践为,两边好处都沾些,两边坏处也都承受些。 第6章 简宁和迈克及大boss分别谈了谈,迈克那边,问他可不可以接受暂时的两地分居,将婚期推迟两年; 大boss那边,问他可不可以先签两年的外派合同,而不是五年。 幸运的是,思虑良久后,两边的答复都是可以。 于是她便着手中国分公司的组建,一切得从零开始,她是公司唯一会说中文的人 于是就连一些琐碎的事情也落到她的头上比如说办公楼选址,比如说和聘请的香港律师团合作、签署文件。 这是一家百年跨国公司,上一次组建欧洲分公司时已是近五十年前的事情,五十年后再进驻中国,已经没有有经验的同事帮助她,很多事情,要跟律师跟会计师现学。 ctr是世界领先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中的一家,当时被雇佣负责分公司的一切税务问题,企业税,包括外派员工的个人税。 企业税这一块,ctr有一个团队负责,而包括简宁在内的三个外派美国员工的个人税务,则由当时刚入行两三年的柯纯负责。 第一次的接触是一次电话会议,纽约的早八点,上海的晚八点,纽约的会议室坐着八、九个人,要去中国常驻的三位,另外还有总公司的cfo、财务部两位其他高管,公司专门负责企业发展策划的两三位。 上海那边,由于负责企业税务的团队已和他们多次沟通过,就只让柯纯和她的主管参加这个会议。 先是简单的介绍,打招呼,很快切入正题,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了解并确认三点内容: 三位外派人员究竟该不该签署服务合同,薪水从总公司和分公司领取的利弊 以及每年在中国停留多少天能达到最大程度地给大家省去个人所得税。 对方的准备可以看出很是充分,先是大体介绍了一下规则,然后给出三种配方公式,对方一直在陈述,简宁的眉头深深锁起,到忍无可忍,终于开腔: 对不起打扰一下,柯小姐,您的陈述从开始到现在用了不下于二十个「可能」、「应该是」、「我想」,请问这些是您表示委婉的一种方式,还是您真的不确定? 对方一时语塞,纽约会场有些人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心照不宣的笑,他们知道 简宁平素里最痛恨的便是在职场中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词,是就是,不确定就说不确定,搞清楚了再来说,搞不好就是上百万上千万美元的事情,你提供一则模棱两可的信息,别人到底是该拿它作数还是不作数? 原本准备充足的陈述,被简宁的这个问题问出后便失去了原有的厚实,柯纯那在充足准备基础上建立起的自信也被击破,整个后半场磕磕巴巴,不欢而散。 下午,简宁收到柯纯的一封邮件,很长,是对当天会议陈述的修改,另外还很诚恳地对简宁的建议表示感谢,说她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是下午两点,上海的凌晨两点,也就是说,散会后柯纯没有睡觉,把这份陈述修改了出来。 两周后,简宁一行几人飞到了上海,这次出差两周,任务有两个:和中介确定办公楼;与ctr见面开会。 ctr上海分部隆重接待了简宁一行人,会计师事务所最喜欢这种外来设立公司的、对当地情况不了解需要依靠它的、一切依法办事不去钻空子的国际集团。 当简宁踩着高跟鞋,身着合体时尚套装,带着精致自然的妆容走进会场时,在场的人都惊了一瞬。 柯纯第一次电话会议被她下马威的事情,ctr这一个团队都知道,大家都觉得这一定是个人到更年期、丑胖、长期欲求不满的悍妇。 说白了人就是视觉动物,当大家看到年轻、美丽、有一头优雅长发的简宁进场时,对悍妇的好感度值迅速从负90变成了正90,轮到简宁作自我介绍,那温和地一笑,直冲正100。 简宁这时对那个叫柯纯的女孩子有着一丝格外的好奇和关注,原因大抵两点: 一,自己的个人税务将由她打点; 二,这个女孩子玩命地认真与用功,是她喜欢的员工类型。 柯纯有些苍白,长至颈部的发,长长的睫毛,内双的狭长眼睛,说话时那眼睛眨呀眨的,里面满是真诚和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中午大家一起吃了顿商务餐,柯纯坐在简宁身边,她给简宁斟茶,简经理,您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呢。 简宁挑起一侧眉,无论是更好还是更坏,似乎都不是很妙。 柯纯苍白的脸顿时染上一层粉红,没,没什么好坏之分,只是不一样的类型 简宁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大概知道柯纯指什么。 回到美国后,她俩的邮件交往有些频繁起来,原本助理崔西就可以回的一些邮件,简宁会亲自去回复,她对自己说,这个女孩子很认真很用劲,该以这种方式给她鼓励。 再次出差到上海是一个月之后,创立分公司如果一切按法律程序来办,是一个相当冗长繁复的过程,拿到法人证和经营许可证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还要建立经营模式,维护客户关系,招兵买马,和总部不断沟通、变通计划 由此,在一切稳妥移居上海之前,简宁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出差过去。 第二次见到柯纯又是会议,当天晚上ctr正式宴请简宁一行美国人,中国人做生意还是要酒桌上谈交情,会议室太过冰冷。 简宁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而ctr的人偏又喜欢变着法儿让她喝,以她的量,即便是别人三杯她一杯,也走不出这包间的门了,柯纯居然就站出来帮她挡酒,搞得大家莫名其妙,有种被自己人出卖的感觉。 散了席ctr安排了房车送简宁他们回酒店,简宁有些晕乎,眼看她是美国来的几人中唯一的女人,ctr的同事便说辛苦柯纯照顾一下简经理吧,柯纯欣然应允。 一路上简宁有些想睡,晕晕乎乎的,便靠在柯纯肩上,可却越睡越清醒,换个姿势转过身倚靠在一侧座椅上,柯纯转头看她,依旧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熟了。 到了酒店,简宁睁开眼,她说她酒醒了,谢谢柯纯的照顾,这便自己走进了大堂。 难得的周末要到了,好容易将时差觉睡颠倒过来一些,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自己。 收到柯纯一封邮件,问她周六干嘛,简宁顺水推舟,没什么计划,想玩玩上海。 柯纯说这个容易,我就是本地人,要是没有人约好明天带你玩吧,从早点开始。 于是简宁放弃五星级酒店的早餐,每天吃已然腻味,跟着柯纯从生煎馒头和蟹粉小笼开始,将上海玩了一天地道。 再后来她们便不只是在邮件上谈工作,她们加了各自的skype,简宁回到纽约,从早晨进办公室到中午的这段时间,常常会有事没事地和柯纯聊上两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柯纯不再称呼她「简经理」,事实上她不再称呼她,有什么话就直接打出来。 回美两周后,柯纯常常问的一个问题便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上海啊? 简宁开始积极计划这件事,并且将出差时间计划得久一些,原本两周可以做完的事情,她会计划个两周半这样子 她有些想念上海早晨的空气中那种接地气的油炸早点的味道,和纽约的味道不同。 再到上海,她有时会和柯纯约了一起吃早点,很奇怪,她就是对这里的早点,还跟着柯纯尝试北方的煎饼果子、烧饼油条,她都吃得津津有味,觉得比五星级酒店的早餐可口许多。 这天晚上在酒店的行政酒廊,边和同事聊公务边品点酒廊提供的精美小食,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柯纯通过skype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我生日,一个人在ktv,你要不要来? 看完继续和同事有一句没一句地谈公务,突然就说,你们慢聊吧,有点事先回房了。 出了酒廊直接打车去柯纯说的那个ktv,进了包间,柯纯已经喝得醉熏,好好的一首《如果的事》让她唱得像嘶吼。 简宁什么都没说,听她唱完,拉过她的麦关上,我送你回去吧。 我喜欢你。 简宁愣了一下,拉起她,快回去吧。 柯纯让她拉着,那股冲劲跟随酒精一起撞击她的每根毛细血管,简宁没有回答她 可她的心却要从胸膛跳蹦出来,她感到那不是一种斩钉截铁的拒绝。 简宁叫了辆车把她送回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单身女孩子的小小公寓,扶着她让她躺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她觉得自己该走了。 简宁柯纯在沙发上呢喃,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想一辈子窝在ctr给他们打工,我要在这里积攒经验,建立人脉,将来我要创建自己的ctr。 嗯,想法很好。 第7章 可不知什么时候,我就会偷偷地想,如果我的未来有你,该多好。 简宁垂下眸,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想到自己的未婚夫,想到很多东西,眼前的这个女子很美好,可终究是路边的风景吧。 柯纯,我很感激,但是她没有再继续下去,但是什么?她也没有想好怎么说。 你不喜欢我吗? 简宁不再接话,怕一说话泄露自己心思,而要她撒谎,她又不想。 你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哦,对了,生日快乐。说完便起身走出门去,留下柯纯一人窝在沙发里,说不清是该流泪还是该庆幸,庆幸自己说了出来,庆幸她没有骂自己变态。 表白了的人若是没有被泼一盆冰水,便会不断再试探和努力。柯纯过了这晚,觉得可以光明正大地对简宁诉说自己的心事,也是一件幸事。 而简宁虽然没有正面给过她肯定的态度,她的天秤一头却在微微倾斜了 可是面对自己对未婚夫的承诺,她不知该如何自处。职场上果断有魄力的她,这会儿却左右为难。 至于态度上,和未婚夫的事情处理妥当之前,她不想给柯纯半点承诺。 就在这个档口,北美经融危机爆发了。公司要保住当前的摊子都有些费劲,更别提进军中国,就这样,分公司夭折在襁褓中。 简宁得到撤资回美的最终决定时,人还在上海,之前有风声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这所谓的金融风暴到底刮不刮得起来。 直到大boss的一封给全体员工的邮件进来,看完邮件,她整个人坐在桌前呆住,坐成了一座石像。 她的机票订在一周后,她有一周时间结束这里的一切,工作的,私人的。 大抵她也是凡人,上帝决定斩断一条路,让她走得不那么纠结。 她约了柯纯,因为她不想柯纯从同事那里得到这个消息,此刻,她能为她做的,也许只有这个。 她们在淮海路一家叫「时间煮雨」的咖啡吧里,柯纯哭成了输给时间输给空间的一场雨。 走出咖啡吧时,已是华灯初上,想起柯纯刚才的话: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一次,你喜欢我? 简宁的眼泪终于没有再守住,在脸上肆意横流。 她终究没有亲口说一句她喜欢她。 不能说,不可说。 说了,便是伤害。 你没听过,便更容易走出去。 你该快快乐乐,简简单单,将我遗忘。 你值得拥有更纯粹美好的爱情。 遗恨和伤痛,我会承担。 是不敢不想不应该,再谢谢你的爱。 在万丈红尘中,再找个人爱我。 作者有话要说: 谨以此文献给天下所有未能成眷属的有情人 写于2014.4 第5章 一年,一天,一夜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意识流进大脑时嗅觉最先苏醒,鼻腔里满是陌生发香,一阵心悸, 睁开眼, 酒店房间的厚重窗帘隔绝了世界, 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再睁开,扭头看一看钟:3:42am。 身边的女人动了动。 把你吵醒了? 哦, 我没睡着。 勿啼没再接话, 伸手触了一下床板上的一粒按钮,厚重的窗帘缓缓滑开, 窗外是新年烟花汇演落幕后寂寞的天, 和维多利亚港湾那一片璀璨无眠。 她走下床在落地窗旁的沙发椅上坐下, 抱着臂,将纤长的颈扭着, 看着窗外发呆,她在想刚刚那场烟花。最后一刻的那场厮杀, 仿佛天也承载不了, 下一秒将要倾塌。 月躺在床上看着她,有些孤寂, 她想走过去拉一拉她的手,整个夜晚, 她们只拉过一次手。 一年多前, 她们是「勿啼」和「烟花锁月」。那是一个歌迷企鹅群,歌手lindsay有着暧昧的性向, 吸引了一大批追随她的人。 勿啼和月都没有玩过群, 却鬼使神差地在同一天入了这个群, 大家照例和新人打招呼,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顺便没节操地要求新人爆隐私,当然了,多数群友只是玩笑罢了。 勿啼似乎活泼些,和大家周旋了一阵子,烟花锁月则矜持些,或者说,不大上道儿。 勿啼看烟花锁月似乎招架不住,想私戳她一下,问句「你没事吧」,或者开个玩笑,说句同志!坚守住啊!可终究还是没有去做,毕竟不认识,有些怪怪的。 一个月后,大家已经搞明白,勿啼在美利坚,烟花锁月在欧洲某国,当然还有其他一些新人的大概位置,群里本就分几个时区,时差党们也不会感到无聊。 也许是同一天进群,同一天接受「考察」的缘故,她们在心中对彼此有一丝淡淡的牵绊,也会多加注意对方一些,比如说勿啼发现,烟花锁月虽然不大说话,说出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仔细想来很有道理的话,而烟花锁月发现,勿啼的「圆滑」背后,是一颗真挚甚至执拗的心。 而真正将她们的关系拉近的,源于群里一次爆声音的起哄,不知是谁开的头,大家纷纷玩起了音频,笑啊闹啊,不常玩群的在这阵势下就晕了,比如说烟花锁月,大家闹了她半天,她才听到,听到后又犹豫了很久,其实她本不会犹豫,这种游戏她本不会参加 可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勿啼,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她一定想听听自己的声音。 嗨我是烟花锁月。 只这一句,中间还顿了一下,仿佛不知如何继续。 可就这把声音竟一下砸进了勿啼心里,微冷的色调,清晰的吐字,她仿佛就见到一个沉静的女子,淡淡的笑,淡淡的扬眉看她。 轮到勿啼,她打出一行字:姑娘们,我就不说话了,发给你们听我翻唱的lindsay的歌怎样? 发来!唱得不好罚照!下面一片刷屏。 勿啼抱着笔记本笑了一笑,怎可能不好?至今为止,还没人说她唱lindsay的歌唱得不好的,这便扔了个链接上去。 那是lindsay的经典《一年,一天,一夜》,好听,却难唱,前奏响起,这些散落在天涯各处的群友便各自安静下来毕竟,她们是真的爱lindsay,爱她的音乐。 高低音、真假嗓,全部处理得妥妥帖帖,唱得至情至深,一曲结束,烟花锁月将它存在了自己的电脑里,也存在了心里。 尽管大家更想起哄勿啼曝照,可实在找不出理由,这是她们听过的网上翻唱版里最为完美的,下面一阵叫好,并表示这次饶了她,下回再发别的歌,不发就曝照。 勿啼呵呵笑着,这时传来「滴滴」的一声,鼠标点开一看,竟是烟花锁月的头像,那是一只拈花的纤纤玉手,此刻变成深黄色,不停闪着,点开,四个字:唱得很好。 简练得很,她一贯的风格。 想了想,回道:谢谢,你的声音也很动听。 她果然是在意了的,烟花锁月在地球的另一端微微笑了。 私聊总是这样,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从一周一两次发展成一天一两次,再演变成一天数次,也不是件难事。 此刻的她们,已经不大在群里发言,她们的对话框上「群内成员临时对话」这行字已经不存在,加了好友才有聊天记录,才能进入对方的空间日志一探究竟。 说不清这是怎样一种情绪,换算着时差,美国的那个有时感觉自己在过欧洲时间,欧洲的那个有时又觉得自己在过美国时间,早晨起床第一件事总是抓起手机查消息,勿啼的头像是半张俏丽的脸,脸上有只倔强的唇和微微上翘的鼻,烟花锁月的头像是那只拈花的纤手,只要对方的头像闪烁,便会自然而然地微笑,迫不及待地打开去看。 我觉得烟花锁月这个名字好长,我决定给你一个昵称,你说是烟花好,还是月好? 你看哪个好就设呗。 那就月吧,烟花太虚无。 曾经璀璨过就好。 你愿意做流星还是烟花? 烟花吧。流星划过后不免有一堆燃烧后的残骸陨落,不美。烟花的美就在她的虚无,在天空尽情绽放,登峰造极的那一刻突地化作乌有,没有任何拖沓,你记得的,是她的美。 习惯的形成不易,习惯的打破也不易。 农历新年前的两周,烟花锁月突然消失了。 她们的企鹅都设置的隐身对方可见,可某一天,那只拈花的纤手却暗了下来,勿啼早晨起来没有看到闪动的头像,已经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再看到头像是暗的,赶紧消息过去。 月,下雪了。 竟没有回复。 月,没事吧? 还是没有回复。 担心你。 第8章 一直到吃完午饭,那个头像不但没有闪动,也没有亮起过。好吧,也许她今天有事,谁没有个事情呢 但又有些纠结,为什么不能告诉自己一声,让自己担心?转念又一想,许是急事,或者手机没带、坏了,又没找到电脑 一夜过去了,早晨起来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勿啼觉得自己的心沉到了谷底。 两天、三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勿啼这才意识到,她和烟花锁月之间的这条纽带有多薄弱,□□上联系不上,这个人,也就消失了。 她病了,说不清是暴风雪的侵袭还是内心的煎熬折磨,班不上了,在家里调养 每天在群里跟那群看似没心没肺的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偌大的世界,仿佛只有这里才离月最近,有时她会想,这群嘻嘻哈哈的人也跟她一样,戴着个面具在聊天,谋杀时间与落寞,然后转过身默默地舔舐那隐藏的伤口吗? 这个群,没有了她,仿佛空洞而没有灵魂。 偶尔的,会有人提到,咦,最近怎么不见烟花锁月?她便一个激灵,使劲盯着下面弹出来的对话,是否有人有她的半点音讯,可答案都是让她失望的,甚至很快这个话题便会被别人刷掉,之后也没人再提起,毕竟,她本就不是很活跃的成员。 年三十的晚上,她一个人窝在东海岸这座城市的一套公寓房中,电脑上在重播祖国十三个小时前的那场晚会,喜庆的气氛,对她仿佛是一种讽刺。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就要敲响,她在advil的作用下昏昏欲睡,眼皮已经粘了起来,笔记本中传来一阵「滴滴」声,群又吵了,时差党在拜年吧,她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却看到那只拈花的手,不停地闪着。 她将头凑到了屏幕上,鼻尖已经抵了上去,她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产生了幻觉 但那只手还是在闪动,跳将起来,点开:想着你那里是午夜十二点了,新年快乐。 接下去又有几条:我现在在阿尔卑斯山少女峰上,云雾环绕在我周围,在我的头发上,被我吸进呼出,你尝过云的味道吗? 我跑遍了这里的纪念品店,想找一个空瓶子,装上欧洲最高峰的云和雪给你寄去但我来来回回地跑,始终找不到一个瓶子,真是悲催。 喜极而泣,乐极生悲,这两种情绪原来可以在同一时刻交叉发生。 勿啼看着这些话,又是哭,又是笑,还有一丝怨和恨在这一时刻,太多的情绪,不知该宣泄哪种。 半晌,只是发过去一句:你怎么就丢下我了? 很快,那边回复了:对不起,我想做烟花,可发现自己做不了。 那你不要做烟花,也不要做流星,你做我的月。 好,我做你的月。 这个世上,再没有哪一刻比知道自己动心的人恰好也对自己动心还要销魂了,之前和之后,都稍逊。 自那之后,每天的私聊不再是朋友式的关怀或是蜻蜓点水般的暧昧,而是实打实的情意绵绵,看着对方的头像,仿佛那就是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东西。 转眼一年过了大半,她们终于觉得,该是见面的时候了可她们都执着地不去对方所在的国家和城市见面 因为若是将来有一天她们不幸分开,谁也不愿自己生活的这个地方成为满是回忆的伤痛地。 这样吧,农历新年快要到了,我们不如经由香港转机,在那里见面,然后各自回各自的家乡过年,怎么样?勿啼建议道。 嗯,倒是好主意,不如我们留在香港看年夜烟花汇演我有朋友可以帮我订到新年夜维多利亚港的海景房。 好。 她们订了机票,只在香港逗留一天一夜如果说这是一段恋情,见面才真的使之变得现实起来,她们在心中都有个担忧 万一对方言行谈吐不是自己想象的或是喜欢的怎么办? 一天一夜刚刚好,没问题将来继续,有问题也不至于尴尬地在香港拖沓。 至于那夜怎么过,她们不是没想过,只是谁都不确定,也不想去提前触碰,这该是水到渠成或者一拍两散的事情,不是么? 只是其中有个小插曲,两张queen size床的房间订完了,只剩一张king size床的房间。 可以吗?要不,我订两间 呃都是女孩子 就这样,她们勇敢地订了一间只有一张king size床的海景房,她们执着地不传照片给对方,因为她们爱的,是对方的灵魂。 新年的香港比美东或是西欧暖和得不只一点两点。 出了机场,大地回春。 她们约了在酒店的大堂见面。没有信物,她们深信可以将对方辨认出来。 那样一个上午,五星豪华酒店的大堂飘着首舒缓的钢琴曲,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氛,勿啼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凝视每个走进来的女人。 突然,她觉得有些高估了各自识别对方的能力,不知是否长时间的飞行让她的感觉迟钝,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却依旧没发现一个像「月」的女人。 没办法,拿出手机,给对方一条消息:我在大堂休息区了。 很快,手机震动,我也在啊。 于是出现电影里常有的那种镜头,两人起身,开始东张西望,然后似乎看到了对方,不敢确认,烟花锁月又低头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勿啼的手机上出现三个字:是你吗? 勿啼不再回复,走过去,一下又觉得有些尴尬 怎样将心中最爱最亲的那个角色和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对上? 嗨,是我。她笑了笑。 大堂休息区的这对女人,不矮,不丑,不锉,甚至外型条件位于人群中上至上等水平 如果将这两个长亮女人扔进les吧里定会成为抢食对象。 然而她们各自觉得异常别扭,竟没有应有的亲切感。 月原来不是那只拈花的手,她有一张长型的脸,不爱笑的样子,但是她很漂亮。 勿啼原来并没有倔强的唇和上翘的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鼻子温婉可爱,笑起来甜甜的。 你好。 没有了聊天软件上的「猪,我想你了。」那是矜持而又充满距离的两个字,你好。 她们想,开始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这便一起去前台登记,到了那里,登记护照的时候才发现,不小心知道了对方的真实姓名,原来在「勿啼」和「烟花锁月」背后,她们各自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而她们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生活时,用的竟然是那个自己听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登记妥帖,她们一起往电梯间走去,勿啼不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她的心里,却不敢相信要和这样充满陌生气息的一个女人共处一室,分享一床。 接下来的这大半天,她们放好行李,吃中午饭,四处逛了逛,都很累,长途飞行很消磨体力,在酒店餐厅用了晚餐,不想再去烟火现场凑热闹,她们坐在落地窗旁,注视着那满城美景。 第一朵烟花升上天空,完成绽放的一瞬,化为虚无,第二朵,第三朵 此刻她们想到之前说过的那些关于烟花和流星的话,那感觉才稍稍拉近了一些。 勿啼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拉住月的手:你真是月吗? 对,那个站在阿尔卑斯山顶,疯狂地要为你带回一瓶云和雪的月。你真的是勿啼吗? 是,我是勿啼。 那烟花在天空厮杀出登峰造极的一刻,突然落幕,落寞。 她们各自睡在大床的两端,很困,却睡不好。 新年的第一抹阳光洒进这间房的时候,勿啼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睡着了,身上是月给盖上的一条毯子。 可月呢,还是消失了。 走吧,勿啼这次倒是没有惊讶。收拾好行李走出房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竟是拈花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原来这个头像才是她爱的人,和这个女人在香港的一天一夜,竟让自己觉得一天一夜没有和爱人联系。 打开月的消息:别睡过了,误了班机。 嗯,我觉得好想你。 我也是,好像一天一夜没有和你联系了。 勿啼突然笑了,那眼泪却滚了下来,她翻到聊天软件列表,点开月的名字,最下端有一个「删除好友」,轻轻一触,再弹出一条消息确认将自己从对方列表中删除吗?yes。 一年,一天,一夜,一瞬化作虚无。 第9章 第6章 零度春天(上) 春天来了。 公司大厦到公寓大楼步行距离为965米, 中间要走过abc(美国广播公司)的落地演播室和一座跨河大桥,这是c城的心脏地带。 凌杜走出大厦的一楼大堂,扑面而来的料峭春寒使得她下意识地裹紧大衣, 眯着眼看了看大街对面的红色电子显示牌:华氏32度。 摄氏0度, 凌杜不由挑起侧眉, 三月末了,却还是零度的春天。 沿着大街往公寓走,街道两旁的花坛里种满了郁金香, 这些是刚刚移植来的, 一株株高冷地挺立着,像禁欲的美妇。 经过abc演播室的落地玻璃窗, 摄影师在窗内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摄着窗外的行人, 拿这流动的街景作为新闻背景。 凌杜每晚经过这里看到的都是同一景象, 而摄影师和观众却每天从镜头里看到不同的人和事。 那些经过落地窗的行人,有这座城市里的上班族, 早已熟悉了这一切,一低头匆匆走过; 有外地来的游客, 透过窗玻璃看见里面活生生的主播, 兴奋地直挥手。 再过去就是一座跨过c城河的铁桥,桥上刮着凛冽的春风, 凌杜一偏头,看见一艘小型游轮正往桥洞驶来, 游轮上载满了低估这座城市春寒的游人, 头发让风吹得凌乱不堪可每个人脸上却都带着游人特有的无辜而包容的笑容。 桥的那一端永远坐着一个黑人妇女, 带着两个小黑孩子, 他们在乞讨, 凌杜从来不知道他们夜里睡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能不能有机会上学,抑或将来又回到城南的黑人社区,做两个持枪抢劫的匪徒。 这就是凌杜每天下班后的日常,在c城最繁华的街区,看天堂和地狱的分界,谁又知道,头顶的天堂是不是脚下地狱的照影? 这一天却稍稍有所不同,铁桥的那头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圈人,凌杜习惯性地绕着走,却在经过的时候听到熟悉的母语,伴着活泼跳脱的吉他: 你是自由的 我是附属的 ta是永远的 我是错误的 梦是美好的 你是残酷的 我是灰色的 我是透明的 这是这么歌?如此熟悉凌杜使劲地想,似乎每一句都那么熟悉,可又偏偏想不出这是什么歌,歌手是谁。 她一反常态地朝着人群走去,好奇心驱使她去弄个明白。 眼前是一个穿着军绿色棉衣和仔裤的长发女孩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抱着把吉他疯狂而忘我地边跳边唱,一旁地上放着半只纸盒子,里面散落着零星的钱币。 女孩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热情和欢脱,将这一首期期艾艾的歌唱成了街头摇滚。 可却很好听不是吗?凌杜的心情也随着它暖了起来,母语,熟悉的母语将这感动放大数倍 直到一曲终了,女孩用英文道谢,凌杜翻了翻钱包,庆幸今天身上带着现钞,在这个一块钱的口香糖都刷卡的国度,她抽出那仅有的五美元现钞,弯腰放进地上的纸盒子里。 刚要转身离开,那女孩却对着自己大方地笑着:thank you maam!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自己看来。 凌杜勾了勾唇角权当回应,匆匆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的单人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按歌词搜索,终于找到了,那是范晓萱的《自言自语》,好像是读初中的时候听过的歌,她让这一首单曲循环,关上窗帘,窝在沙发里,可范晓萱的版本却是悲的,完全没有了那种悸动的调调。 第二天下班,走出大厦,对面的温度显示牌仿佛坏了,依旧显示着华氏32度,摄氏0度。 凌杜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唱歌的女孩,今天她还会在那里吗?以前从没见过她,看穿戴像是学生,以前在c大的时候也经常看见音乐系的学生在学校附近的街道上表演,顺便赚些零花钱。 匆匆走过演播室,走上铁桥,远远看见桥那端围着一群人,凌杜觉得挺开心,她很想再听到那个温暖而欢脱的调子。 走近人群,弹唱声就在耳边,还是那首歌,凌杜正要走上前去,突然想起钱包里没有现钞了,仅有的五块钱昨天已经给了她。 突然就觉得自己像个想买冰棍儿又发现口袋里没钱的小女孩,有些失落,离开前凌杜透过人群看了女孩一眼,还是那件军绿色的棉衣,微微发黄的长发随着她的跳动在春风里轻轻飘扬。 第三天,午餐的时候特意去换了五块钱零钱装在包里,下班的时候,凌杜又像个得了钱的小女孩,直奔那冰棍儿摊子。 可卖冰棍的却走了。 桥那头不再聚着一堆人,凌杜的心里失望极了,过了桥,熟悉的音乐声不见了,正往公寓的方向走却看见一个穿着军绿色棉衣的亚洲女孩子蹲在地上,低着头。 凌杜走了过去,走到她面前。 女孩看见一双裸色高跟鞋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鞋尖直对着自己,顺着鞋子往上看,轻盈优雅的脚踝,匀称笔直的小腿,套装裙,深灰色掐腰大衣,柔柔顺顺的黑色长发,还有那张精致的脸。 哎?是你耶!女孩这么说着,浅笑带出可爱的梨涡,先前低着头的那股愁思全都不见了,突然又想起什么,mandarin(国语)? 凌杜听她讲话似乎带着台湾口音,又不确定,就笑了笑,你怎么不唱了? 女孩听她果然讲中文,笑容又舒展了一些,唱了一下午了,今天提前收工咯。 凌杜看着她,小小的脸,白皙到快要透明,一双眼睛仿佛可以代替了嘴巴说话,忽闪忽闪的,有点像年轻时的张庭。 她笑了笑,却再也想不出还能再讲些什么对于街头偶遇的两个陌生人来说,即便是在异国他乡操着同一种语言的同胞,也似乎就这样了。 女孩看着她,看她仿佛有要走的意思了,便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纸盒子扬了扬,依旧笑道:半天的钱都没了。 凌杜这才注意到这女孩子挺高,自己已经不矮了,她居然和穿着高跟鞋的自己差不多高,有点瘦,却瘦得挺好看。 为什么?她有些庆幸对方找到这个话题,可以让自己继续站在这里。 刚才有个流浪汉全部抢去了。 什么?警察没看见吗?这一带很多警察巡逻啊。 没有哦,那个人跑得很快啦。女孩耸耸肩。 那凌杜一时有些不知从何问起,对这个女孩,她一无所知,你住在哪里? 维克街的青年旅馆。女孩拿手朝西边指了指。 青年旅馆?你不是学生? 女孩笑了,一年前我还是台北艺大的学生哦,现在不是了说着拿出一个绿色的护照本,我来美国旅游,c城是我的最后一站,说起来好像很蓑呢,前天我弄丢了钱包,把现金和卡都丢了,所以才想在这里卖唱赚回来啊。 凌杜觉得这就像电影里的桥段,突然蒙上了一层戒心,犹豫了一下,那怎么办? 没关系女孩一字一顿地说着,在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我还有十,二十,三十,三十块钱,足够我支撑到明天开工。 可是你要一直在c城待下去吗?还是没有回去的机票? 不是啦,机票是一星期后的,但是呢,我决定在上飞机前把丢掉的钱赚回来,一共是四百七十二块,前天我赚了七十哦,昨天五十,今天的被抢了,还有一个星期,我觉得很有希望呢!女孩笑道:哦,忘了介绍,我叫春天。 春天? 对啊,「春天」的「春天」,你看。女孩说着翻开护照,指着自己的姓名那一栏。 凌杜礼貌性地笑了笑,你的故事有些不幸,但又有些有趣为什么想到这个时候来c城呢?这么冷。 叫春天的女孩又笑了,两只梨涡尤是好看,因为这里有零度的春天啊 凌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姐,我觉得和你很有缘分哦,可以认识一下吗? 凌杜想了想,伸出手,春天,你好,我叫凌杜,就在那栋大厦上班。凌杜指了指桥那头那幢高楼。 哇!等等,零度? 呃凌杜从包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打出了两个字,是这两个字。 哦,哦,凌杜春天,我们真的好有缘分哇,凌小姐你在那里上班哦,好像很厉害哎。 凌杜笑了笑,没有,给人打工而已。 第10章 一时无话。 凌小姐,你吃麦当劳吗?我想请你吃饭,但是好像只够麦当劳了耶。 凌杜笑了,要不我先请你。 哎真是不吃麦当劳哦 那我请你麦当劳或者那边那家餐厅凌杜笑着指指街对面,你挑一个。 那我挑麦当劳。 我挑那家餐厅,走吧。 这是一家日式餐厅,她们点了一份双人烧烤套餐,餐桌正中有一个烤炉,套餐里包括六碟不同口味的烤肉和两碗乌冬面。 春天撅着嘴巴坐在那里,凌小姐,你人真的很好耶,不光信任我,还这样帮助我。 凌杜笑了,不要乱发好人卡,都是同胞凌杜没有讲出「中国人」三个字,异国他乡的,遇到就是缘分。对了,你在这边没有朋友吗? 都是中国人春天也笑了,没有,我是独行侠。 所以就一个人来美国?一个人到处旅行? 是啊春天说到这里有些若有所思,凌小姐你呢?就住在附近吗? 哦,我和先生住在郊外,但离我上班的地方开车要一小时,他每周都在外面跑,就又在我公司附近买了个小公寓,平时我住这里,周末回家和我先生聚了。 春天的眼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来,所以凌小姐结婚了,看上去很年轻呢。 凌杜轻轻笑了,又没有人规定非要老了才可以结婚啊,再说我也不年轻了。 那凌小姐几岁?春天问完又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很没礼貌。 你先说你几岁啊?凌杜学着她的腔调。 我啊,24岁了。 嗯,很年轻。 你咧? 保密,不要问年长女士的年龄哦。 切,你赖皮。 凌杜想了想,春天,我有一个建议,你看行不行。 赖皮的话,我才不听。 我说认真的,你答应了我以后告诉你我几岁。 嗯,说说看。 我给你四百七十二块,你不要再去街头卖唱了,你陪我玩玩c城,好吗? 什么?你不是住在这里吗? 对呀,但是我从来没有玩过c城呢,怎么样? 不不好像被包不好春天突然话都说不清了。 包? 包包车旅游总之不好。 稳赚不赔的生意你都不愿意那好,尊重你,不过offer依然有效,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找我。 春天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居然可以把短篇写得这么臃肿 我选择死亡。 第7章 零度春天(下) 这顿饭过后, 她们互换了微信,只是在加春天时,凌杜犹豫了一刻, 是否让对方看到你的朋友圈?她想了想, 「否」。 她的朋友圈里, 有某一天她做的晚餐,有郊区那座房院中的梨树,有和先生在某处旅行时的美景 而这一切, 似乎都与这个女孩子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她不想让她看见这些。 春天走在回旅馆的路上, 点开凌杜的朋友圈, 背景是c城载满游船的河水, 签名是「零度的春天」,却没有内容, 她知道,自己被她阻止了, 心里有丝怅然的失落。 凌杜却窝在沙发里窥视着春天的朋友圈, 本是大大方方的翻阅,甚至还可以去留言评论, 然而在自己阻止了对方的那一瞬间之后,就变成了窥视, 也是在这一瞬间之后, 隐藏更深的那一个似乎拥有了更多的主动权。 她看见两年多前的春天,似乎是在台北艺大的时光, 很学生味的生活, 有小提琴比赛的照片, 有露营的连载,有喜悦,有苦恼,还有一个女孩子总是出现在这些照片里。 那是一个温婉年轻的女子,春天对她的称呼很简单:她。 到了一年多前,「她」突然消失在朋友圈的照片里了,本是无心的翻阅,这会儿仿佛有了某种目的,凌杜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翻动,上上下下地寻找是的,那个女孩子在一年多前突然就蒸发了。 她坐起身,忽然有种莫名的、说不出的悸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低头一看,竟然是春天的消息:hi,在干嘛? 她脸上一热,像是被人捉了现行的贼,扔了手机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走到窗边,窗外有万家灯火,窗内有这个小小公寓不能承载的寂寞。 在窗前伫立良久,她走回沙发,轻轻滑动指尖:hi,准备睡觉了,晚安。 随后关机。 第二天早晨再打开手机,看见春天的回复:呃晚安,今天谢谢你。 周五的上午似乎要慵懒些,那是一种好事将近的惬意,凌杜总是觉得,周五比周六还要开心一点。 快到午餐时间,手机震动起来,那是春天发来的消息:凌小姐,tgif!周五忙吗?有没有时间一起午餐? 她想了想,回复道:好呀,不过我只有一小时。 春天:好棒耶!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保证不超过一小时! 下了楼,出了旋转门,似有微微的春风拂面。 春天穿着件牛角扣的藏青色大衣,怎么看怎么像个学生。 凌小姐,今天我请客哦说着晃了晃手上的钞票,上午我赚了三十块! 凌杜有些想笑,怎么听起来像是一对有今天没明天的街头混混,好吧,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还是你挑吧。 凌杜想了想,有什么地方可以将两个人的饭钱连小费一起控制在二十块以内,她可不想把春天的三十块吃得一毛不剩。 墨西哥菜你吃吗? 吃啊 走,我们去chipotle。 在chipotle简陋的桌椅上,凌杜将四百七十二块钱整整齐齐码好摊在桌面上,抬眼将春天看着,微微挑着眉。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这一桌子钞票上,春天的目光在桌上的钱和凌杜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自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似乎在做着一个影响一生的决定,挣扎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挑出一百五十块钱放在一边,我的钱包丢了之后一直到现在,我又赚了一百五十块所以把这一百五挑出去,该是三百二十二块。 凌杜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说不上是为了对方接受这个offer而开心,还是为她这点小较真而感到有趣,也许两者都有吧。 她收起那一百五十块,好,那从现在开始,到你上飞机头一天,一共五天半的时间,你就做我的专职玩伴,吃住玩统统由我报销。 下午回公司,她请了周一和周二的假。 而周五对于她来说,也意味着回家。 郊区和市中心两边跑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良好的调剂,平日里享受着市中的便捷与热闹,周末又在安逸平静的郊外休养生息,她开着车往家里驶去,但她知道自己明天又要开回来。 一锅汤煲好了,丈夫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一周没见,习惯了,牵挂多于思念。 我明天加班,晚上不回来了,周日再看。凌杜垂睫轻轻吹着一勺的汤,第一次说谎的她,心也像这被吹皱的汤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其实可以这样说:刚结识了一个台湾来旅游的女孩子,打算周末跟她一起玩玩。 嗯?这么突然。 嗯凌杜想了想,明天你不要睡太晚了,按时吃饭。 很幸运买到了周六晚上游船的票,每逢周六晚河边都会放烟火,凌杜买的船票包含了一顿船上的晚餐和烟火观赏。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奇怪的是,就算当初刚刚搬过来时,她也从未以一个游人新奇的眼光去看过它,丈夫从未和她好好游玩过这座城市哪怕是坐一坐游船,或者晚上在最热闹的街区压压马路。 而这些,她今天和春天都做了,她们去看了一座博物馆,然后一路走到了码头,在河水中看着岸上这些自己每天穿梭其中的建筑,竟是截然不同的风味。烟火在水面上燃开、焚散,散了漫天,漫天的牵绊。 谁说烟花散尽只剩寂寥?明明可以获得温暖与满足。 第11章 两人在渐渐沉寂的街上往回走着,凌杜轻轻哼唱着一支曲子,那是春天弹奏的《自言自语》。 凌姐一天下来,春天对凌杜的称呼有了既大又小的变化,只是省掉了中间一个「小」字,却拉近了半个地球的距离,你喜欢这首歌哦? 是挺喜欢,尤其是你的版本。 我还有另外一个版本,你要不要听? 好呀。 那你等我回去取吉他。 凌杜随她去了旅馆,房间里又住进了两个俄罗斯来的学生,乱哄哄的。 凌杜皱了皱眉头,我觉得你不要把东西放在房间里了,不安全。 嗯,好。春天拉开吉他的封套,随意地答着,手指也在琴弦上随意拨弄了两下。 对面床传来「叽叽呱呱」的对话,随即是一阵哄笑,两个印度来的房客在看一部什么片子。 春天凌杜这么唤了一声,却没了下文。 哈?春天抬头看着她,一双眼睛澄澈得不像样。 凌杜是想说什么,可一瞬间又觉不妥。 凌姐? 你要不你去我那儿住吧想了想又添道:我可以回郊外住。 春天浅浅笑了起来,卷起两只梨涡,凌姐你嫌弃我吗? 嗯?不啊。 那我要和你挤在一起,你不要回郊外,好不好? 春天的行李当真不多,一只吉他比旅行箱子还大。 公寓里暖气很足,比起旅馆简直像天堂,凌杜站在花洒下,听着外面若有若无的吉他声,什么时候她的这间公寓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抹好听的声音,像是做梦。 走出浴室,春天已经抱着吉他盘着腿坐在窗台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宽带背心和一条棉质的长裤,头发还稍稍糯湿。 她并没有抬头看凌杜,只是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着,手指拨出的旋律轻缓而忧伤。 她轻轻唱着: 天是灰色的 雨是透明的 心是灰色的 我是透明的 唱完了,她抬起头,唇角微微牵动,完成一个淡淡的笑,这是另一个版本的。 凌杜靠在门边,说不出话来。 凌姐你看了我的朋友圈? 凌杜的心倏地跳漏一拍,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掩了过去,半晌,好晚了,睡觉吧。 她们是被凌杜的手机震醒的,凌杜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你今天回来吗? 凌杜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太累了,不想来回跑了。 要我过去陪你吗? 不用啊你下周忙吗? 春天躺在一旁,听了这两句便起了身,走进洗手间里。 等她再出来,电话已经挂了。 凌姐,对不起哦,把你和姐夫的时间都占用了 没有凌杜也坐起身来,这是一张queen size的床,一个人睡略大,两个女孩子正好 可她却好像睡了一夜的床边,这会儿腰都有些酸了起来,饿了吗? 有点,我给你做早餐。 这一天她们逛了两座博物馆,吃了凌杜一直想去但一直没去的那家海鲜馆,去影院看了一场电影,看的是什么不重要,只是凌杜仿佛已经几年没有进电影院了。 回到公寓已经十点多,肚子又有些饿了起来,家里有什么吃的呢?凌杜想了想,拉开冰箱。 一整个冰箱里只有一罐鹅肝酱孤独地躺在那里。 她有些想笑,去厨房摸索一番,找到一小块昨天剩下的黑麦面包和一瓶红酒,她把面包切成两片,每一片上都涂了厚厚一层鹅肝酱,又拿出两只杯子,斟上红酒,一顿夜宵也可以这样简单打发。 酒比食物多,就更容易醉。 五年前莱茵河区某串发酵的葡萄此时正晕染着凌杜的脸颊,微醺,她靠在餐台前,拈着那杯红酒,眼神都有些飘荡。 春天坐在吧台椅上,仰头呆呆地看着她。 突然她站起身来,站在凌杜面前,她比她高一点点,真好。 凌杜微微抬脸看着她,眼眸里春光潋滟,再一眨都能漾出水来。 她就那样低头吻上了她,毫无防备地,却又像是等了很久。 唇齿间溢满酒的香醇、鹅肝酱的浓滑,麻麻的感觉从凌杜的唇边蔓延到脑颅,她从未和两瓣如此柔软娇嫩的唇接吻过,从未被一张和自己一样细瘦的手臂环拥过开始的那一瞬间,她想挣脱。 然而她却留了下来,麻麻的感觉被一种更为妥帖的酥麻所代替,她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那杯红酒,拥住了对方修长的后背,她开始回应她的吻,些许的犹豫随着酒精蒸发了,唇舌间忘我的纠缠在越来越重的喘息中升温 被羊绒薄衫紧裹着的一抹丰腴也轻轻贴在春天的胸前,那柔韧似乎要把春天融化。 凌杜春天的声音颤抖了,贴在她的唇边耳侧,凌杜 第一声将她燃起,第二声却将她惊醒。 胸前那抹柔韧倏地离开了自己,缱倦的鼻息也消失在寂静的房中,只剩冰箱低低的喘息,此时无限放大。 凌杜躲开春天那炽烈无辜的眼神,她什么都说不出口,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拿了外套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你就住在这儿。 你去哪儿?? 我回家。 家,呵呵,这是当头一棒。 可她不能就这么垮了,你留下,我走,这么晚了你又喝了酒,不要开车。 凌杜打开门,将钥匙扔给她,你早些睡吧。 春天看着闭上的门,一张脸苍白如纸,只有眼圈微微发红。 周一凌杜独自在郊外的家中,她关了手机,将家中里里外外清洁了一遍,一个人去林子里跑步。 周二她开了手机,所有推送都不如几条微信显眼。 第一条:安全到家了吗? 第二条:到了吗? 第三条:你关机了,你是喜欢我的,不然不会平白要雇我做玩伴,对吗? 第四条:凌杜,你为什么阻止了我看你朋友圈?其中的原因你自己清楚。 第五条:爱是盲目的,恋是疯狂的,痴是可悲的,梦是美好的,我是错误的 第六条是一早六点多发出的:我走了,钥匙留在了大堂前台,认识你很开心。 眼泪奔涌而出,怎么也擦不干,她换好衣服,往城里驶去。 前台老尼克果然叫住了她:凌小姐,你的朋友留给你一件东西。 说着低头找出一个信封,交到她手中。 凌杜在上升的电梯中从信封中摸出钥匙,电梯停了,打开门,门内果然空了。 厨房的餐台上用胡椒瓶子压着一摞钞票,一共三百二十二块,旁边还有一张便签:这些天多谢你的招待!后面画着一张笑脸。 凌杜抬头,看见一纸包新鲜的黑麦面包躺在餐台上,她转过身环顾厨房,水果篮里摆满了水果,再打开冰箱,里面塞了满满的食物 她转身往门外跑去,跑出大厦,跑向维克街,跑进那家青年旅馆。 登记台的小伙子在系统里查了半天,再次抬头向她抱歉地笑了笑,抱歉,女士,你说的这位小姐确实在三天前退房了,没有再回来过。 凌杜走出旅馆,拿出手机: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她连春天的手机号都不知道,只知道她一直用的台湾的号码,打电话不方便,所以只有微信。 又发了语音过去:你在哪里? 她站在料峭春寒中,等她弄丢了的人的回复。 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我不在c城了,已经去了北边的m城。 凌杜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你不是后天周四回台湾的飞机吗? 对,后天我直接从m城去机场。 你哪来的钱? 半晌,那边才回复过来:我自首,我的钱确实丢了,但只丢了四百二十七美元现金,卡还在我那样跟你说 是私心想制造和你相处的机会我骗了你,请讨厌我吧i deserve it第一眼看见你就很喜欢,没有能控制住,sorry 她在凛冽的春风中微微颤着,却什么都说不出。 天就那么突然暖和起来了,周四的中午,凌杜走出公司大厦,街对面的红色电子显示屏上赫然写着:华氏45度。 第12章 这不算太暖和,但对于在严寒中渐渐麻木的人来说,却是拂面春风。 她点开春天的朋友圈,依然可以看到她的动态,她从来不曾阻止自己。 她的签名变成了这样一句话:c城很美,因为这里有零度的春天; 离开c城,希望春天的零度不再孤单。 春天走了。春天来了。 第8章 紫色(上) 那天有编辑约云梓写书, 要鸡汤故事,编辑说你试写个两段,我拿去给总编过目, 走个过场。 云梓夜里醒了, 从床上爬了起来, 摸索着打开电脑,敲着: 那一年,某个午后, 我陷在纪方晴家阁楼上的懒人椅里, 轻轻摇着,听她细细碎碎地给我讲她大学时的往事, 阳光正好, 我眯着眼睛, 叹道:我俩都是二十多,差不多大。 她停住了, 弯下腰,认真地看着我的脸, 说:差多了, 二十岁到二十九岁,决定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再往下, 云梓写不下去了,她将这两段发给了编辑。 编辑在北京的白天立马给她回复了:很棒!就照这味道写下去! 后来云梓的书出版了, 却没有这个故事。 她觉得自己和纪方晴的故事, 写不成一篇鸡汤。 那天早晨醒来,收到纪方晴发来的一条52秒的语音, 附字:航航自学了一首意大利语儿歌, 一定要发给云梓阿姨听听, 看他唱得对不对:) 打开语音,耳机里传来稚嫩却嘹亮的童音,云梓没听过这歌,小朋友的发音不太标准,她抓住了一两个听懂了的片段,去网上搜了搜。 她给纪方晴回复:航航这么小就自学了意大利语儿歌,真是不简单!唱得很棒! 纪方晴问回a城买房的事定了没。 云梓说先搁置吧,欧元现在不景气。 纪方晴说一直帮你留意着呢,在我们a城留个窝挺好的。 云梓说好的会考虑的。 九年前云梓考进a城这所高校,军训结束后再也挑不出一个白皙的江南妹子尤其是坐进昏暗的多媒体教室后,每个人都闪着一口白牙。 过道上却款款移来一束白月光,在这群晒黑的新生中更显皎洁。她拿着两本书,抑或三本,唇边含一丝笑意,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那一刹云梓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冰肌玉骨。 英教二楼永远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她是谁,是高年级的学姐?还是老师? 外语系的男生比女生八卦,打听了消息便扎进女生堆里当作资本:她是教英文影视的老师!姓纪! 教咱们班吗?女生们问。 云梓不知道这些女同学所期待的答案是什么至于自己,心情复杂,同性相斥,漂亮的同性更相斥,可又莫名想与她接触。 那倒不知道八卦的男生消息有限。 从周一数到了周三,下午有节英文影视课,白月光款款照进来,微微笑着,她的发音是英式的:下午好,女士们先生们,我叫纪方晴,欢迎来到英文影视课堂。 云梓托起腮,仰着头,对纪方晴微笑。 这个上午,云梓在意大利b城艺术学院的课堂上,学着当年纪方晴的样子对台下的学生们微微笑着。 她的学生年龄层次比较丰富,意大利是个随性的国度,什么年纪的人都能心血来潮回到校园重新开始,尤其是读艺术的人。 几年来她不经意地把自己活成一个又一个纪方晴,有时候那么站在讲台上,她都分不清自己是云梓还是纪方晴,只是回到公寓里,换上居家服,扎上马尾,她知道她还是云梓。 纪方晴这天下午没课,中午下了班便回了家,刚踏进家门,手机震动起来,是云梓回复的消息:航航这么小就自学了意大利语儿歌,真是不简单!唱得很棒! 她开心地笑起来,任何关于儿子的夸赞都会让她由衷地感到幸福。 走上阁楼走进书房,那里悬着一幅水墨画,笔法尚还青涩,画纸微微发黄了,上面书写着四个字:霁色方晴。 那是当年云梓送她的礼物,讲起来也有八年多了。 到了九月底,大一军训后的新生们脱皮的脱皮,变白的变白,十一假期返校后也就基本上能看了。 纪方晴每每环视教室,第一个看到的总是云梓,这一天她放着一段汤姆汉克斯的经典片子,突然就想到问问自己,为什么呀? 为什么第一眼总是看到她? 她会挑三、四排正中间的位置坐,长得也脱颖她如是跟自己解释。 云梓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和纪方晴的触个正着,纪方晴换上了一张正待解惑的脸,像是在问,怎么了?耳机有问题吗? 云梓匆匆笑了笑,低下头来。 她喜欢在多媒体教室里偷偷地看纪方晴,大屏幕的蓝光中,她的眼、耳、口、鼻都神圣了起来。 快圣诞了,男孩子们都约起了女孩子,云梓没有看上眼的男孩子,她不爱跟人周旋,拒绝得也干脆。她有别的打算。 二教的楼梯第一回这么难爬,爬到三楼,她脸也红了,呼吸也急了,纪方晴在和一个学生说话,女学生一脸的崇拜,纪方晴一脸的和煦。 纪方晴有一种魔力,云梓想,她能让男生女生都喜欢她。 等那个女学生依依不舍地走了,云梓的气息也调匀了,走了上去,怎么又有点喘了,纪老师! 纪方晴一个优美的转身,看到了云梓,露出了笑容。 纪老师,送你一个小小的圣诞礼物,不要嫌弃才好。云梓说着,从身后变出一支画筒。 纪方晴的脸上闪出了得体的惊喜之情,呀,谢谢谢,这是什么? 你回去看看。云梓掩嘴笑道。 她故意这么说,不想让三楼走来走去的人分享这份礼物,它就该纪方晴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看,她想。 纪方晴犹豫了一下,打消了就地打开画筒的念头,那我带回去看了告诉你告诉什么呀? 她想,一时有点接不上话,于是变了副俏皮的表情,能透露一下是啥吗?看着是幅画儿。 嗯,是画儿。云梓笑道。 那天晚上云梓哪儿都没去,一直窝在宿舍里,纪方晴有班上每个人的电话,她说了看完告诉自己,应该是些表示赞美与感谢的客套话,即便如此 如果能接到纪方晴的电话,如果能听听她对自己画作的评价,也是很幸福的,她等着,越等越忐忑。 云梓没有等到纪方晴的只言片语,不但如此,第二天一天都没纪方晴的课,她生出了一种委屈的情绪,甚至避着不去三楼办公室区。 到了第三天,纪方晴的影视课,云梓想逃掉,却被室友拼命拉了去,今天有强尼戴普的片子!你不是最喜欢他嘛! 多媒体教室里静悄悄的,突然大家的耳机里传来一阵「吱吱」的怪响,电流不安地划过每个人的耳朵,紧接着云梓的手机震动起来,那是个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云梓看着短信发送者的名字:纪方晴。 她抬头看沐浴在蓝色圣光中的发送者,对方竟俏皮地眨了眨眼,为自己刚才制造的一阵小骚动而感到抱歉。 云梓忍不住笑了,先前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低头看短信: 谢谢你的礼物,看到落款印章才知道是你自己画的,真的很喜欢,我想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云梓好开心,却本能地要去谢绝,怎能让人破费。 转念一想: 不要笑话我的画技才好,吃饭好的呀!但是我请客孝敬老师吧:)周五晚上可以吗? 按下「发送」键,恼人的电流声又在每个人的耳机里嘶叫,云梓不知是愧还是喜,将脑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久久抬不起来。 直到下课也没有收到纪方晴的回复,或许她不想再酿造「事故」吧。 果然,下课的时候,纪方晴走了过来,云梓刚要开口,她却将一张纸条利落地夹在了云梓的书里,等云梓抬头,却只看见她转身时的一抹微笑了。 云梓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教室的,她的手里握着纪方晴给她的纸条,纸条上是纪方晴的手写英文: dinner on friday is fine with me.text me when its getting close 意大利b城的黄昏有点凉了,云梓打开公寓的门,家里很干净,没什么烟火气。 她将从楼下餐厅里打包的「天使的头发」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一瓶葡萄酒。 到了意大利才知道,意大利菜并不只是披萨、面条以及千层面,花样很多,每个地区的特色菜肴也不同只有大城市旅游区的餐馆里才乐此不疲地出品这几样。 然而她却爱极了「天使的头发」,那味道让她想起了和纪方晴的第一顿晚餐。 第13章 那天纪方晴挑了间意大利馆子,云梓看了一遍菜单,不太会点。纪方晴说,头菜我来点,我们分着吃,第一道主食推荐你「天使的头发」,我特别喜欢。 云梓开了那瓶酒醒着,拿出尚且热乎的餐盒,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盘子,她不喜欢在外卖的餐盒里吃饭,饭菜要盛在好看的容器里才行。 她的画技比九年前提高了很多,前年回国,在纪方晴的书房里,她看着那副画儿,想让纪方晴把它从墙上摘下来。 我给你画幅更好的挂着,她说。 纪方晴却坚持不肯,她挂定了那幅青涩的画儿,她说要一直挂下去。 可是九年前她甚至没有看懂这幅画的含义。 也不怪她,谁让自己画技尚浅,出国前的一天,她住在纪方晴的家里,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找出笔砚,提笔在画纸上写着:霁色方晴。 第9章 紫色(中) 画的是西湖山水吗?在那家意大利餐馆, 纪方晴问。 云梓愣了一下,想了想,算是吧。她点点头。 那顿晚餐自然是纪方晴结的账, 她怎会让一个学生破费, 何况还要答谢人家的画儿。 往餐厅门外走的时候, 纪方晴说,回去后能不能替我保个密? 不要和同学提起这顿晚餐? 云梓的心跳漏了一拍,却再自然不过地接道:我不会说的, 纪老师这么受欢迎, 如果每个人都来约你吃饭,可忙不过来。 笑容在纪方晴脸上绽出来, 她真心在笑的时候鼻梁上会有个细细的褶皱, 很特别, 很可爱。 你很聪明,很善解人意。她说。 聪明吗?后来云梓真的聪明了一些, 想到这一段,总后悔当时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可以说? 听她自己讲讲原因多好, 为什么要自作聪明? 如果一个人有意在两人之间创造出一个共有的秘密, 起码,她对你是特别的。 这个道理, 云梓当时并没有想清晰,但她喜欢依自己的直觉行事, 她就觉得, 纪方晴对自己是特别的。 她爱和纪方晴聊天,可那个时候都在聊什么呢?她压根记不起来了, 只记得每跟她有一次对话, 都是种莫大的享受。 等自己活到了纪方晴当初的年纪, 她开始怀疑,一个奔三的有家室的女人,和一个二十岁的黄毛丫头聊天,真的有「享受」可言吗? 冲着这种「享受」,她乐此不疲地约纪方晴,约她吃饭,约她逛街,纪方晴向来受学生欢迎,大家都爱约她,可别人是约她去英语角参加活动,约她指导兴趣小组,云梓从不稀罕这些有纪方晴在的公众场合,因为她可以独自占有。 她俩去逛街,云梓陪纪方晴给她先生买鞋,他穿44码,是个大个子男人,纪方晴在专柜里拎出两双笨头笨脑的休闲皮鞋,云梓摸着桌台上她没挑上的一双,纪方晴在身后说: 你是喜欢这种鞋头有曲线变化的式样吧?其实我也喜欢这样的,可是孟老师不喜欢,他就爱笨头笨脑的鞋子。 孟老师是纪方晴的丈夫,在另一所高校教书,纪方晴的话里,一半嗔,一半宠。 云梓笑了笑,关键还得他自己喜欢。 可不是嘛纪方晴拿手伸进鞋子里试它们的舒适度,孟老师可好笑了,每次让他一起来买鞋他都说没时间,可等我买回去试了不合适,要退换的时候他倒有时间去了。 那不如一开始就自己去买。云梓为他这样折腾纪方晴而不满。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等你有男朋友就知道啦。纪方晴如是说。 云梓悄悄翻了个白眼,她想,我才不会找这么个没有逻辑的男朋友。 去年和阿让订婚后,云梓带阿让回a城玩,纪方晴和孟老师做东请他俩吃饭,阿让是学机电的,常常嘲笑云梓没有逻辑 可是他却任云梓在官网上帮他买鞋,因为他没时间去购物,等鞋子收到了不合脚,他就专门开着车去商场里调换。 云梓和纪方晴说这事时,纪方晴哈哈大笑,鼻梁也皱了起来。 第一次去纪方晴家吃饭是大二寒假开始前,期末考试陆续结束了,纪方晴说,你来尝尝我最拿手的鸡翅和大虾,顺便给你些英文影碟回去看。 云梓第一次去她家带的是啥礼物?她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进了门见到高大的孟老师,你好我好地打了招呼后,孟老师问纪方晴,你烧还是我烧? 纪方晴说今天她要给云梓烧她最拿手的菜。 孟老师说那我知道买啥菜了,你一共会两道。 云梓憋笑憋出了内伤。 卤鸡翅和盐水大虾,再配上些菜蔬,孟老师说这么素的菜在我北方老家都不好意思端出来招待客人,云梓说很丰盛了,纪方晴说孟老师是无肉不欢的人,又叮咛他步入中年了要少荤多素主意饮食均衡。 孟老师说你整天唠叨这些,云梓傻呵呵地笑着,她觉得整天听纪方晴唠叨该是件很幸福的事。 吃完饭孟老师就出门了,他还在一家公司兼着职,为这个刚成立一年的小家添砖加瓦。 纪方晴带云梓上阁楼,出了楼梯就撞见一屋子的冬日暖阳,两张肥硕的懒人椅能让不懒的人也就范,一旁站着张原木的柜子,柜子上有一瓶布花。 云梓后来偏爱带阁楼的房子,偏爱肥硕的沙发,她总觉得那才是家的模样。 纪方晴说你随便坐,这是我的书房。 云梓陷在其中的一只沙发里,轻轻摇着,纪方晴在一旁给她挑影碟。 她看着纪方晴,问:有相册吗?给我看看呗?你以前是啥样子? 纪方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找找啊。 她拿来了三、四本相册,从第一本打开。 这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楼下跳皮筋,我妈在阳台上偷偷拍的。 云梓看着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小女孩,看不清脸,将皮筋跳得轻盈。 这是我大学的室友们,你看,我们一起去旅游时拍的。纪方晴指给她。 云梓看着那些照片上纪方晴的微笑,从小到大,如出一辙,沉静而温和,她眯着眼睛,屋里的暖阳像极了照片上的笑,她突然觉得遗憾,为什么不能早点认识她呢?如果在她上学的时候就认识她,该多好。 她在沙发椅上轻轻摇着,叹道:我俩都是二十多,差不多大。 纪方晴停住了回忆,弯下腰,认真地看着云梓的脸,差多了,二十岁到二十九岁,决定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二十九岁的云梓窝在自己公寓阁楼的沙发里,给阿让打电话:亲爱的,我今天不过去了,明早有节早课 唉,知道了嗯晚上别吃太荤,多吃蔬菜水果好的嗯,早点休息我也爱你,拜 那年那天,云梓从纪方晴家带走了她的一张照片和几盘影碟,照片上的她穿着件深紫色的毛衣,笑得特别纪方晴,影碟里有一部叫《紫色》的片子,斯皮尔伯格执导的,纪方晴说她很喜欢。 整个寒假她都没有和纪方晴联系,仿佛脱离了a城便是另外一个世界。 她常常翻看纪方晴的那张照片,还拿给妈妈看,跟她说,这是我们系的老师,跟我玩得可好了。她喜欢和对自己重要的人提她。 那部片子她看了两遍,她想,纪方晴喜欢它的什么呢? 女权主题?抗争、独立,与追梦? 可是她又从不把这部影片带到课堂上去,是因为那两个女人的吻吗?她看不懂那一段,茜丽和莎格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看了两遍也只是懵懂。 开学了,她去纪方晴家还影碟。 茜丽和莎格为什么要接吻?还吻了那么久她们是同性恋吗?她问纪方晴。 纪方晴触着她的眼神,又弹开,想了想,我理解那是一种象征,莎格是独立与自我追求的象征,茜丽与她的吻是茜丽蜕变的开始。 这么深奥?云梓闷闷地想。 大二的下半学期,云梓恋爱了,又失恋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失恋会让人厌食、失眠,让人做不下来任何事。 她打电话跟纪方晴哭诉,一次又一次,她庆幸,每每伤心到崩溃的时候还有个纪方晴。 暑假开始了,她赖在宿舍里,不想回家。纪方晴约她晚上出去散心,还叫上了别人。 一同来的是个工作了的学长,以前也是纪方晴的学生。他们去一家挺出名的酒吧消遣,云梓没想到去这种场合,打扮得也不像,纪方晴倒是和平时不一样,那天她卷着长发,穿着件无袖的雪纺上衣和小脚裤那个年代的时尚。她属于会长的,四肢修长而匀称,身段凹凸有致。 第14章 云梓不爱蹦迪,纪方晴拉她也没用,她便一个人进了舞池,学长去陪她,云梓边喝酒边看着她,原来她做这种事也很好看,怎么个好看法?大约就是,韵律感好,扭得好看又不会夸张。 看着看着却发现学长停了下来,去拍她的背,什么情况?云梓盯着他俩,酒了忘了喝。 学长拉着她下了舞池,走了过来,却看见纪方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怎么了?云梓不知从何问起。 小两口吵架,呵呵,学长打圆场。 云梓翻出纸巾递给她,要不我们回去吧,她说。 纪方晴摇摇头。多放松放松吧,学长又说。 云梓朝他瞪了一眼,觉得他特别多余,心里也有些吃味,显然他是知道整件事情的,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她想了想,这段时间她就只晓得跟纪方晴哭诉自己的失恋,哪里问过她过得可好。 学长说些好听的哄她,纪方晴倒哭了出来,昨天回了家一趟,话都不跟我讲。 冷战嘛,他也要找个台阶,别难过,过两天就好了。学长说。 孟老师去哪里了?云梓问。 纪方晴擦了擦鼻子,去c城出差了,也就不到一小时的距离,故意在那边住着不回来。 也不见得是故意的云梓不知如何安慰,她不擅长这个,她难过的时候,纪方晴可以说得她暖暖的,她恨自己没这个本事。 出了酒吧,纪方晴问云梓宿舍里还有谁,她说没人了就她一个,纪方晴说你来我家住吧,云梓想去却说不打扰了。 她怕麻烦人,如果纪方晴说你能不能来陪我,她肯定会去,纪方晴说你一个人在宿舍没人陪你,她倒不愿意去了。 纪方晴欲语还休,终也没说什么。 学长却张罗起来,云梓去陪陪纪老师吧,你俩互相做个伴。 纪方晴抬起头,一双眼睛在街灯下闪着泪光。 嗯,好吧。云梓说。 第10章 紫色(下) 意大利b城进入了盛夏, 云梓在粘腻的空气中醒来,空调什么时候停了,她伸长了手摸了摸身边, 空的。 强烈的窒息感突然袭来, 她一手捂紧胸口, 大口索取氧气,一手摸到空调遥控器。 叮铃!空调重新启动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氧气也重新回来了。 她在黑暗中流下一行莫名的泪, 又是一行,又是一行。 她是想不出哭的理由的。也许只是身体的一场记忆。 那一年, 那个夏夜, 她陪纪方晴回家, 夜半热醒,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粘腻, 她摸索着找遥控器。 身边有了动静,继而听到「叮铃」一声, 凉气扑到了脸上。 热了吧?纪方晴的声音小而柔, 却异常地清醒。 嗯云梓却像一汪没有醒好的酒,摇摇晃晃再睡下去, 一伸手,搭在了纪方晴身上。 手下的软糯和刚分手的他全然不同, 云梓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刚要抽回手,却被那个给她带来讶异的身体的主人轻轻抱住, 她的脸也贴着了她的。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一张脸渐渐湿糯起来, 哭这件事是要传染的,两个人在凉气复苏的黑暗中一行一行地流泪,不再有巧妙温暖或是笨嘴拙舌的安慰,我为你哭,我为自己哭,你瞧,你的泪融进我的泪,我们就懂了彼此的悲。 后来这场人生路上的小小浩劫是怎样过去的? 云梓记不住来龙去脉了。纪方晴和孟老师总要和好的,云梓和男友,分了也就分了,她还年轻,会有新的旅途和新的人。 开学了多了一门英文快速阅读,云梓不喜欢这课,阅读的乐趣难道不是品味词句的魅力? 为什么要在五十秒内读完一篇三千字的文章? 谁辛辛苦苦写三千字是指望读者五十秒读完的?云梓忿忿地想。 但这门课系里安排了纪方晴教,这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回忆到这件事呢?云梓捏着额头,哑然失笑。 她还记得那天纪方晴穿一身银灰色的套裙,站在她坐的座位旁边,用好听的声音讲着课。 她站得离云梓那么近,银灰色的布料贴着云梓的课桌边缘,一伸手就能触到。 然后纪方晴发卷子,让大家做题,每张卷子上几篇用来速读的文章,读完了再做阅读理解。 这可真让云梓头疼,她不习惯一目十行地阅读一旦专注着看进去就会不知不觉放慢速度。 于是她让自己不那么专注,纪方晴就站在她身边,站得笔直,她边扫字边嗅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刚要找到一种平衡,纪方晴却拉开她的笔袋,在里面找什么。 云梓干脆不看卷子了,一手托着腮,看着纪方晴,纪方晴朝她看去,一脸的无辜,做题啊! 云梓眨了眨眼,我本来就读不下去,你还这样「骚扰」我? 五分钟到了,云梓快速在题目上勾着abcd,交到纪方晴手中,看她脸上那复杂的表情,这才找到这门课的乐趣。 后来,后来云梓准备出国了,对新鲜世界的憧憬占据了她的大多心思,那一段关于纪方晴的记忆便少了。 她是从a城走的,临走那天住在纪方晴家,孟老师出差了,纪方晴炖了一锅排骨汤。 那锅排骨汤真是好喝,云梓没喝过更好的。喝完了汤,看看行李也都收拾好了,她踱步到阁楼上,那里的布局没变,还是两年前第一次来时看到的样子。 云梓抬头,懒人椅后的墙上挂着她当初送给纪方晴的水墨画,那时她问自己这画的是不是西湖山水,云梓看着画儿上如镜般的湖面、孤舟、摘下蓑衣的船夫、远近层叠的山峦、雾气渐开后露出的云层和日头 其实这是哪里的山哪里的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画的是她纪方晴。 云梓摘下这幅画,注视良久,又转身去找笔墨纸砚,找到了,试好了毛笔,提笔在画儿上写着:霁色方晴。写完又不声不响把它挂了回去。 好多年后,她看到一种淡紫色的月季,叫「霁色月季」,看到它的第一眼便想到了纪方晴。 那晚上纪方晴提前回来,跟云梓又交代了一些安全方面的注意事项,让她早些休息。 她俩躺在大床上,纪方晴说:我觉得我怀上宝宝了。 云梓一骨碌爬起来,多久了? 没多久。 云梓心想,好神奇啊,这都能感觉到。又忽然觉得,这一走,或许便要驶向各自的远方了,纪方晴从此要有个新的角色了。 云梓是在五点半天蒙蒙亮时出了纪方晴家门的,她打车去机场巴士候车处,没让纪方晴送,她也没送。 街巷中有些店铺的霓虹招牌还没灭,云梓看着这座城市,却并不留恋。 她不是一个安分的人,那时、后来,总在一座城市住着住着就腻了,那些地方没有给她归属感,她也就不给自己产生归属感的机会。 人总要被新鲜的事物吸引并让其占据心思的:新鲜的国家、新鲜的学校、新鲜的朋友、新鲜的小生命。 新鲜的小生命被取名为航航,是个壮实的男孩,长得像孟老师。 航航一年年长着,云梓将新鲜的国度过得也不那么新鲜了,她毕业了,又修学位了,又毕业了,留校了,认识阿让了,恋爱了,订婚了。 纪方晴进入了一地鸡毛的中年危机,又抖擞抖擞羽毛完好地出来了,她总是能把生活过好的 哪怕那时她再害怕,害怕地跟远在异国的云梓诉说,说身边的人都离婚了,说航航成绩不好了,说母亲住院了 云梓二十九岁了,到了当年纪方晴的年纪。 她不是说这九年决定一个女人的一生吗? 所以说,我的人生定型了。云梓蓦然回首,竟得出了这么个惊悚的结论。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要接着做一个看似温柔知性的老师,受很多年轻学生的膜拜,并把类似《紫色》的光碟或书借给他们中的某人。 再接下来要有一个新鲜生命去占据自己的生命了,一番喜怒哀乐,迎来一地鸡毛的中年,并像一个聪明女人那样不伤羽翼地渡过来。 久违的腻味和不安分感又回来了。 她怎么在b城留了这么久?她要在这儿终老了吗,和阿让一起?不了吧,公寓里没有阿让也挺好的,他的鞋就让他自己去买吧,他爱吃荤菜就随他吃好了。 而她云梓,终究是活不出纪方晴的调调来,她还有奔头呢,她才二十九岁而已 她还有下一个九年、再下一个九年,她还有许多各色各样的九年。她扯掉发夹,长发倾泻下来,带着发夹夹出的一层不太好看的印记,她轻轻哼起一支什么曲子,继而大声唱了起来,舞了起来,她闭着眼睛,扭着什么时候在某个业余舞蹈中心学来的节拍,在这个意大利不需要归属感的夜晚,就像茜丽出逃时扭着的那支称不上优美的舞蹈。 第15章 她从闭着的眼眸中看到了那个阁楼,那幅青涩的画,画上「霁色方晴」四个后写上去的字,看到了那家意大利馆子,那客「天使的头发」,看到那间酒吧,舞池里扭动的身体 我活不成你的样子,我只是那会儿有些喜欢你,又或,我并不是喜欢你,我只是那会儿想活出你的样子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总觉得短篇是送给特别的你的 第11章 骡(上) 你想了解罗依, 不那么容易,你从每个角度看她都不一样。 可这又不是她故意的,她被造就成了那样, 实在不是她的本意, 不信你看看她的故事。 罗依十二岁来的月经, 这事发生前一周,她叫了一帮女同学来家里玩,晚上母亲下班回到家, 去了趟卫生间, 出来就问她,谁扔了个脏卫生巾在篓子里, 罗依说张小静吧, 母亲说, 不知害臊,这种东西换在别人家里, 脏死了。 等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家看电视,那陌生的热流穿过人类母体最原始的通道, 不留情面地涌出来, 她一次次地去卫生间确认,她怕极了, 也羞极了 直到她不得不偷了母亲一片卫生巾, 笨拙地贴在自己内裤上, 电视上在放香港电影《青蛇》,一青一白两条蛇极尽缠绵, 罗依哭了, 从此自己也「脏死了」, 边哭边安慰自己,电视上自己喜欢的女明星,也应该是脏的。 小学时罗依和表妹一起看电视剧,母亲在一旁午睡,表妹说,你看这女的,肯定喜欢这男的,罗依吓得脸白了,瞥了一眼旁边的母亲,见她果然睁开眼,呵斥道:小孩子说什么呢?不知道羞吗? 晚上舅妈来接表妹,母亲让她好好教育女儿,小孩子家家张口就是「喜欢喜欢」的,不知羞耻,舅妈年岁轻,不好顶撞,只讪笑着,答应以后好好教育女儿。 高一暑假罗依去小店租外国电影看,母亲见她拿回来几部外国片,警惕而狐疑地盘问,罗依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只是觉得好莱坞的电影挺好看,外国女人也挺好看,她将碟片推进dvd,母亲在一旁坐下,要监视她租来了什么脏东西,她好死不死地放进了莎朗斯通的《本能》,屏幕上裸露的像十二岁的那股热流,不留情面地涌出,母亲像在犯罪现场捉了现行,像那裸体竟是罗依演的一样:你能看这种片子吗?知不知道羞耻? 罗依得了这感知:爱情是让人羞耻的事,性和犯罪差不多,月经是脏东西,让女孩变脏。 这感知后来要经过很多很多年,经历很多个男人女人,才得以扭转过来。 罗依唯一的姑姑今年六十有一了,五十年代末北方农村出身的女人 却没有穿着儿媳从某宝淘来的「婆婆很喜欢」的粗呢短大衣在家做饭带孙子,没有,罗依的姑姑穷还是穷的 但这会儿正跟她第x个男人的儿子在浙江某小城市守着间小鞋店。 她结过两次婚,睡过四到六个男人,每天要抽一包烟。 姑姑的两个儿子都是跟第一任丈夫生的,那时候姑姑大概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想跟那男人过到头的。 男人在第二个儿子出生后一年上吊了,因为欠了一屁股赌债没法还,具体欠了有一百四十七元六角五分。 七十年代的农村男子活得简单,他们不用进城打工,一辈子只做这么几件事: 种地、喝酒、赌、睡婆娘。其他的活动都是节外生枝,比如喝大了打群架,比如睡错了别人婆娘打群架,比如插秧时多插了邻居一分地打群架,比如赌输了借了高利贷还不起去寻死。 关于姑姑的生平事迹,罗依都是打小从父母吵架的话里零零星星听来的,今儿听一嘴,明儿听一篇,自己再梳理梳理。 她很多年后再想,觉得最带劲的是姑姑的第二个男人,一个铁道上拉信号灯的男人 据说姑姑当时撇下了两个儿子,跑去那光棍在铁轨边的小宿舍跟他过,二十来岁的寡妇和血气方刚的光棍,过了大半年,散了。 老罗家人,自私,贫穷,差劲。 你们老罗家人,又穷又自私,个个差劲!这是罗依的母亲和父亲吵架甚至动手时必然要讲的结论,「差劲」是她咬牙切齿讲出来的,就是人品差、私生活乱七八糟的意思,而母亲讲到这个词时,自然是连带罗依的姑姑一起骂的。 可在罗依看来,母亲对姑姑的恨意,从根本上说不在于姑姑九十年代初向罗依家借了一千块钱一直不还,罗依觉得,母亲恨她是个想干嘛就干嘛的女人。 这恨意绵延到罗依的父亲身上,甚至绵延到罗依身上,罗依向来习惯于母亲的打骂,她和父亲一样,麻麻木木的,晚上被打一顿睡一觉起来也就不想了 但她这辈子却记得母亲骂她的那么一句话,高一时她追同年级一个男老师被发现,母亲被分管校长找去谈话,回来后说:你和你姑一样,差劲。 这可太伤人了,罗依打小跟着母亲一道儿鄙视她的父亲,鄙视老罗家人,她一直觉得自己该跟着母亲姓马,她是马家人,她的身体里应该没有老罗家的血,就算有也洗干净了,可不是吗? 爷爷早在六十年代就被人打死了,奶奶也在自己很小时病逝了,父亲「嫁」来了这个四川小城市,自己和老罗家早就没瓜葛。 可那一刻,自己却被重新定了性,变成了老罗家的一员,一个差劲的人。 罗依的母亲恨自己男人没本事,从婚后两年头脑开始清醒时就恨,一直恨到现在,恨了三十年也没离婚。 其实她该庆幸。长成老罗家那样的人胚子,有着老罗家那样的情种基因,这男人要是还有本事,哪会守着她? 男人不比女人,罗依的父亲不比罗依的姑姑,他这辈子,风流只在自己的白日梦里。 结婚时母亲去找她自己的父亲,说给女婿安排安排工作,第一站安排到了市委办公室做秘书。 这职位,别人心知肚明,做好了就是将来的人民父母官,罗依的父亲做了两个月,说自己做不来,□□也找他老丈人委婉谈心,大意就是,您家女婿,站出来人模人样,可肚里实在没墨水,提都提不起来,性格也粗糙,不懂得人情世故。 后来罗依的父亲干过国营食品厂工人,干过景区售票员,最后回到了政府大院儿,给领导开车。 得亏那位领导不止一个司机,也不爱跟手下计较,不然能被他气死。 北方来的男子,高高瘦瘦,操着一口近似普通话的北方话,看上去老实又腼腆,跟着领导出出进进,在四川小城里,不熟悉他的人都觉得这小伙子一表人才,一表人才的小伙子总体来说一身正气 但坏就坏在他那双含情目,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那双眼睛往大姑娘小媳妇脸上一扫,对方多要脸一红,低了头去捡东西。 罗依读到初二,父亲带了个年轻女孩回家吃饭,打电话叫罗依妈多烧几个菜。 女孩子是领导们常去的那家小酒店里的服务员,从农村来小城里打工,苗苗条条温温柔柔的,来了家里,给罗依买了两大袋零食,嘴甜得很,管罗依母亲叫嫂嫂,对罗依父亲一口一个「罗大锅」。 罗大嫂也客客气气,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风范,可吃完饭送走女孩她就发飙了,吵得天翻地覆,叫来了娘家弟弟,扬言要离婚。 那天晚上舅舅和舅妈在罗依房间里,劝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母亲,舅妈说,想想罗依,你们离婚她怎么办?母亲说罗依肯定跟我。 罗依则坐在阳台上给自己重新取名字,她开心得很终于不用再姓罗了,终于不用再叫罗依了,她要当老马家的人,名副其实的马家人,那该叫马什么呢?嗯,得翻一翻唐诗宋词,这回一定得取个大家闺秀的名字才行。 过了一周,离婚的事不了了之了,罗依贴着墙角走到母亲身边,小声问她,婚还离吗? 母亲犀利地看了她一眼:你想我们离婚是不是?要不是有你,早离了。 罗依失望了很久,不为母亲埋怨她的那句话,只为自己想了一周的那个好名字派不上用场了。 第12章 骡(下) 你看, 她的根应该在北方某个农村,那里有荒芜的坟茔,彪悍的民风, 和永远也富不起来的命运, 她还有个不守妇道的姑姑和一个无知无识的父亲。 可似乎, 这些母亲眼里口中「差劲」的人,活得都比她自己快活。 她不光自己不快活,还要防止罗依活成一个不守妇道、无知无识的快活的人。 她给她疯狂灌输羞耻观, 她让她学琴棋书画, 让她读研,让她读博, 她要把上好的马鞍装在一只骡子身上。 博士毕业的罗依除了教书, 再无其他本事。 母亲猜不到罗依的第一次给了谁, 被给的那个人也没猜到。 第16章 罗依从高中时开始谈恋爱,那会儿还是跟男的。她谈了两个, 但关系越亲密,她越觉得在犯罪, 她怕, 她恶心,她觉得男人一旦脱下伪装就像牲口, □□那里发硬的那一块就是牲口的证明。 大二时遇到一个大她三岁的男人,男人是医学生, 刚毕业在医院实习, 罗依对他着了迷,甚至可以排斥那层深深的害怕和恶心去接纳他, 她想跟这男人结婚。 既然想结婚, 那就献给他吧, 她痛到怀疑人生,却没有出血,早晨她拿纸擦,血都在纸巾上,她嘀咕了一声:果然是有血的。 男人精神了:给我看看。 罗依觉得有病吧,这么恶心的东西也要看,转身扔进马桶里冲了。她一直都没反应过来,如果当时给他看了,两个月后他就不会找来各种理由跟她分手。 也幸好没给他看。 男人并不都恶心,只是她不幸遇到了这么个男人,结束了她这辈子和男人的恋爱史。 「羞耻」其实是两个字,一个是「羞」,另一个是「耻」,从此以后罗依再也不羞了,只剩下深深的「耻」,觉得自己脏 贱,可耻,也在醉酒后和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两次。 某个夜里她的耳边突然传来高中时母亲见完校长后对她说的那句话:你和你姑一样,差劲。 她笑了,在阑珊的夜色里笑得媚眼如丝。 罗依的心像被打穿的靶子,挡不住风,却因为那个透风的洞,再也不会被吹倒了。 她的第一个女人就像一阵狂风,趁虚而入。要不是申请这个博士面试,她怎么会知道儿子快上初中的周教授爱女色呢? 罗依躺在周教授的床上笑,她想,母亲一定不会想到,高知高识的人也可以不守妇道,也可以不知羞耻,也可以差劲得很。 她和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周教授顺利完成了一场交易,她考上了博士,周教授满足了那一阶段对女人的欲望。 罗依抱着几本书,穿着连衣长裙,大家闺秀一般走在校园里,好像根本没被周教授睡过,没跟几个男人睡过,好像不知道这身份是交易来的一样。 她也不是装的,就像她父亲能毫无顾忌地将那个小服务员带回家吃饭,还让罗依母亲多烧几个菜一样,老罗家人本没有什么羞耻感,极其自私,他们做坏事做得无知无觉。 罗依的母亲操纵了大半辈子,却操纵不了女儿的婚姻,这在她仿佛是最失败的事,仿佛比自己失败的婚姻还要失败。 她怎么知道,罗依这些年过得差劲又快活,博士三年,经历了周教授,又经历了酒吧里遇到的一个帅气美国姑娘,最后又跟研一的闷骚学妹分了手。 罗依不想再待在四川了,她南下深圳,在那里谋到了一份大学的教职,这回倒没用交易。 这里可太让人快活了,没有老罗家,没有母亲,甚至没有人管她是不是差劲,谈过几个人,是男是女。 小时候母亲拼命给她套上的马鞍还是有点用的,她白天教书,晚上去一家高级会所弹钢琴,一个月下来弹琴挣的钱是大学工资的两倍,她过得滋润起来,也遇到了出入会所的艺术家谭小姐。 艺术家谭小姐毫不掩饰自己的性向,往钢琴前一站,罗依拿他父亲那双含情目在她脸上那么一扫,谭小姐就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罗依给谭小姐的惊喜一层又一层,原来她也喜欢女人,原来她白天是大学讲师,这可太酷了。直到她发现,罗依充满了自厌。 她厌恶自己的名字、出身、学历、月经、身体厌恶自己的一切。 谭小姐拥着她坐在自家床上,轻轻褪去她的衣衫,等她伸手到罗依身后解文胸扣,罗依挣扎着坐起来要关灯。 灯也不亮,朦胧的暖色光线从床头照过来,谭小姐轻轻抓住她的两只手:你看,你的身体多美,留些光线让我欣赏。 她的唇从罗依身体上高高低低地掠过,认真而温柔,罗依一开始像在受刑,拿手紧紧蒙住自己的脸,可渐渐松了,眼神也迷离了。 从此之后,谭小姐每天都要告诉罗依,她有多美好,用手,用唇,用画笔。 有天晚上罗依坐在浴室的台子上和谭小姐接吻,头一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满是羞怯。 她终于找回「羞」的感觉了。 在深圳两年,和谭小姐缘来缘尽。有天罗依收到父亲一个消息,让她给家里打个电话。她的心「咯噔」一下。 谁知道胆囊管还能生出癌症,母亲的病被查出来时,已经扩散了,医生跟家属说,最多还有半年吧。 罗依请了个假,飞回那座四川小城。 母亲靠在病床上,刚做了个胆囊摘除手术,大家告诉她是胆结石,长满了,没胆汁了,要切除。罗依见她脸色黄黄的,两鬓都白透了,很久没有染头发了吧。 就这样,她还不忘数落老罗家父女俩,说罗依父亲净做他自己喜欢吃的饭菜给她送来,自私,说罗依野在深圳,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的,男朋友也不见谈,婚也不结,说她跟她姑一样,这辈子就不能有个安定的家。 罗依在床头给她剥桔子,听了这话,也不恼了,也不耻了,她心里静静的,柔柔的,妈,罗依这么叫了一声 我啊,比姑姑强多了,你看我,到底身上流着老马家的血不是?女博士,名牌大学讲师,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哪能像我姑那样?你啊,就别再操心了。 母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罗依回家里拿毯子,准备去医院陪夜,她站在那间久违的简陋的闺房里,床还是那个单人木板床,衣橱还是老旧的黄色木头橱,她站在衣橱的穿衣镜前 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少女时代,看着自己的童年。她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去,直到赤裸着身体,像她刚来到人世时那样。 她想,自己身上怕是终究没有几滴老马家的血,有的不过一套不错的马鞍,她又想,母亲说得也对,自己和姑姑终究是像的,差劲又不安定,可姑姑不比母亲快活吗?姑姑可没母亲那么多的恨。 她看着自己好看的身体,嘀咕着:姓罗也挺好。 第13章 盛世佳人(上) (一) 阿雯和香港来的姑侄俩在复兴路上走着, 七月底的上海,晚上也热得不消停。 姑姑让阿雯称呼她mandy,mandy看上去不到四十岁, 利落的波波头, 她在讲一件去年发生的事情, 讲得有一句没一句于是在她讲话的空当里,阿雯就抬头看夜空中黑黢黢的法国梧桐。 我祖母当时在冰柜里存了一个月, 就为了等我和家姊从温哥华回港, 家姊有事耽搁了,我们在香港落地又要隔离。 mandy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她讲得费劲, 阿雯听得费劲, 于是阿雯又抬头看梧桐树杈,复兴中路不宽敞, 汽车和电瓶车算计着开。 我觉得害怕。mandy又说。 路边咖啡馆里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倚在梧桐树旁抽烟。 我把宝儿叫来, 我说我想看看祖母, 但我又害怕。 说到这儿,她的侄女宝儿在一旁依旧安静地走着, 没有说话。 宝儿是个瘦高的女孩子,一头长直发, 街灯下看起来有点冷酷, 听说去年拿了国际华裔小姐亚军。 这会儿阿雯穿着麂皮凉拖,宝儿穿着人字拖, 只有mandy穿着猫跟凉鞋, 于是大家只听到她走路时的「哒哒」声。 我就去摸她的手臂, 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不是我祖母,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万一他们弄错了呢?不行,我要确认一下那是我祖母。 这是mandy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阿雯觉得该安慰她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安慰,毕竟她们三人半小时前刚认识。 都是蕲佳,让她把两位温哥华来的香港客人带过去。 一辆电瓶车在挤过轿车时发出「嘟」的一声,将三人都吓了一跳。 宝儿接在这之后开腔了:阿雯是上海人吗? 苏州人。 姑侄俩同时看向她,脚步仿佛也停了一下。 我的great grandpa和great grandma都是苏州人。宝儿拿不准「曾祖父母」的普通话怎么说,于是用了英文。 轮到阿雯停了脚,真的假的?? 真的mandy接道,他们是1948年去香港的 又顿了顿,我们姓颜,祖宅在姑苏养育巷旁边。 她用苏州话说「养育巷」,苏州人不说「养育巷」,说它的旧称「羊肉巷」,在苏州话里仅一个微小差别,阿雯就知道那必是mandy的长辈教她的。 等等,阿雯真的停了脚步,姑苏颜家? 嗨呀宝儿这么随意应了一声。 第17章 延园阿雯说了这两个字,说不下去了,像极了刚刚mandy絮絮叨叨说她祖母葬礼的样子,有些「害怕」在里面。 mandy点点头,是我们家祖上的园子,「羊肉巷」旁边那座,我祖母跟我讲,爸爸小时候在那里长到七岁,延园有很多腊梅,家族里的小孩子冬月里要举行「折梅」比赛,看谁折下的那支梅最为风雅,第一名才有资格把梅花插在古董瓶中,再放在三进会客厅的案桌上mandy眯了眯眼,像在回忆,那座宅子有十进。 阿雯听得呆呆的,梧桐树下的空气仿佛黏稠起来,半晌才接道:那时候延园的女主人你的祖母,该是姓沈,我姓沈。 (二) 从复兴中路往左一拐,树荫后掩着一座老洋楼,今晚的沙龙就在这里举办,女主人是蕲佳。 起居室里装了个吧台,蕲佳在吧台后调着一杯酒,台子上有一串闪着红光的字:盛世佳人。 这宅子是租界时期的产物,原本里面铺的红地毯,蕲佳把红地毯换成了大理石,找了意大利的设计师,全部做了翻修,只是在完工后 坚持将拍卖行拍来的两把黄花梨古董木椅放在起居室里,一下便不伦不类起来。 这会儿那两把椅子正放在吧台前,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个高个子短发女人,短发染成淡紫色,五官英气,女人正绘声绘色说着什么。 蕲佳抬头看见阿雯领着姑侄俩进来,脸上绽出笑容,向大家介绍:这三位,别看现在天南海北,往上数两代可都是曹公笔下那句「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走出来的。 mandy和宝儿听不懂,阿雯摇着头,不提当年,如今的红尘中一二等富贵之地,可要往东南挪个百十里地,挪到上海了,一二等风流之地嘛,自然是蕲佳的客厅。说着指了指桌台上的「盛世佳人」四字。 房间里听到的人都笑了起来,黄花梨椅子上的短发女人打趣道:说不定是蕲佳的卧室。 大家又都笑起来,这次笑得更加发自肺腑。 各自打完了招呼,阿雯也在吧台前坐下,跟蕲佳说悄悄话。 所以你知道她俩的身份?她问蕲佳。 什么身份?mandy的爷爷奶奶是苏州人,我从杂志上看到的。 阿雯接过蕲佳递来的酒,酝酿一下,刚刚mandy一直在说她祖母去年的葬礼,我听的时候觉得跟我无关,听完后再一聊,才知道她说的是我们沈家一位长辈的葬礼。 蕲佳倒酒的手悬在半空,掐个秒表能有十秒,放下手,依然不确定,什么意思? mandy的祖母是我great grandaunt.阿雯也不知道这个称谓准确的中文是什么了总之刚刚三人捋出来的就是这个英文称谓。 她想了想,帮蕲佳理解:mandy的祖母是我祖父的姑姑,娘家姓沈。 蕲佳瞬时睁大眼,沈亦雯! 对,放在过去,我们大概是颜家在大陆的穷亲戚。阿雯说着,把自己也逗笑了。 蕲佳还想问什么,刚刚那个美帅的短发女人凑了过来,聊什么悄悄话?这么开心。 阿雯回想了一下她的名字,刚才介绍过的,哦,她叫阿乔。 阿乔刚刚坐在这儿,跟蕲佳倒了一桶沤了五年的酸水。也许还更久。 南通女孩阿乔在上海读大学时,成功抱得美人归,同班的班花,上海女孩如伊毕业后就随她去了英国,读了一年硕士又回到上海。 世纪初,上海的房价还没那么夸张,也没限购,阿乔跟家人说要在上海扎根买房,家人拿出了全款,阿乔家也算殷实。 阿乔用那钱在静安寺愚园路附近买了个六十平的小公寓,将普陀区女孩如伊接了过来。 她俩在这小公寓里一住就是十年,期间阿乔拿家里的本钱以及如伊家在上海的一点关系网做点生意,如伊则做一个不做家务的主妇。 用阿乔自己的话说,能拆散一段十五年感情的,只有劈腿了。 刚刚阿乔就说到了这里,被打断了。 这会儿她想跟蕲佳续上这故事,便先跟阿雯热络两句:你刚刚说一二等富贵之地挪到上海了,我帮你们苏州人说说话。 阿雯笑了,帮我们说啥? 我认识同济建筑学的老师,中国学建筑的其实都讲风水的,只是明面上不说罢了。阿乔开了个神神秘秘的头。 蕲佳从吧台后面伸出手臂,拍了阿乔的脑袋,别卖关子,乔半仙。 诶?长话短说,看看你们苏州在太湖湾起头的两条河,吴淞江和太浦河,一路流到上海入黄浦江,水主财啊!太湖水龙给你们带去的财运,都让你们引来上海了。 阿雯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别不信啊!你看你们挖的太浦河,刚刚通航,浦东不就崛起了?! 蕲佳不开心了,你不要为了讨好美女得罪我哈眼睛翻了一圈,刚刚你说到哪里了?谁劈腿了? 我阿乔整了整衣领,我后来喜欢上一个小姑娘,跟着我做事的,那年她大学刚毕业。 阿雯没想到话题突然这么转了,有些尴尬,便低头喝酒。 哦蕲佳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了,我记得你们前几年闹过分手,是因为这个啊。 阿乔应了一声,她知道这事不光彩,但今晚她想讲,我们其实分了五年,当年我觉得对不住如伊,分手时把那套静安的公寓留给她了,那时值个八九百万 只不过改户主的话,要几十万的手续费,这钱还是她出但她又没收入,我们就定了个五年的约,房子出租五年,租金归她,用来交这手续费。 阿雯越听越尴尬了,便和走过来的宝儿打招呼,趁机站起身,道了声「失陪」。 蕲佳听不懂了,皱了眉头,可是你和如伊不还在一起吗? 中间有两年没在一起,那两年我都没和朋友说,阿乔啜了口酒,那两年我和小姑娘住在一起。 蕲佳拿食指在她脑袋上戳了一下,你啊! 我和小姑娘两年就分手了,又过了两年,我和如伊复合了,就把小姑娘干脆拉黑了。 拉黑人家干嘛? 怕联系起来,没法告诉她近况。 如伊怎么能原谅你? 凑合过吧,她也快四十了,十来年没有工作,很难自食其力,当时她说要把公寓卖掉,跟父母住,卖房的钱就养活她后半生,我这边想想,和她复合,起码上千万的房子还在。 阿乔说到这里,杯里的酒也空了,蕲佳发了愣,也没想起来给她添。 蕲佳,我这十年,做生意赢赢亏亏,到最后算算,也就赚个生活费,真正赚的,其实就那套房子,涨了将近十倍,赚了好几百万,和小姑娘好的时候,一昏头,觉得什么都值,等激情过去,跟她也分了,再想想,又心疼了,心疼那几百万。 蕲佳叹了口气,她说得太过直白,连骂她都显得没必要,再说,这红尘俗世,又有多少干净人。 那现在就好好过。蕲佳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 阿乔苦笑,如果真按那个五年之约,卖了房,可真聪明了,五年期满时正是房价最后坚挺的时候,那之后就一路跌,今年已经缩了小两百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微博说过,《繁花》原著的叙事手法给了我些灵感,学个皮毛,觉得讲小故事就是这样吧,没有太多修饰,没有讲述者的态度。 故事基本都是真的,做了点艺术处理,如有雷同,实属我没处理好。 第14章 盛世佳人(中) (三) 宝儿今年刚刚毕业, 她是小时候跟着家人移民到温哥华的,听说香港移民圈有个标准 尤其是在宝儿小时候那个年代适用, 说香港的有钱人去英国、温哥华, 没钱的去多伦多, 总之是在大不列颠殖民圈里比较。 mandy在温哥华做收藏,她有这个家底和眼界。 虽然看上去不到四十,其实mandy再过两年就过五十寿辰了, 却也一直未婚, 无子。 她是家中的小女儿,宝儿的爸爸说, 这个小妹被宠坏了。 颜家祖上出了两个状元, 苏州曾经是个状元辈出的地方。颜家后人, 儿时的玩物都是了不得的物什,他们倒也没太当好的, mandy四五岁时被长辈逼着练书法,用的砚台是灵岩山澄泥砚孤品, 上有太虚大师真迹「明心见性」, 她不喜写书法 第18章 烦了, 便趁长辈不在,将那砚台掼进下水沟里, 从此书法继续练, 只是那砚台没了。 这桩事体,虽不算大, 可她长到如今这年岁也不敢说, 小时候是怕长辈, 长大后是怕自己。 后来她以收藏为事业,或许也是对童年荒唐的心理补偿。 蕲佳今天一定要把她请来,也是因为这场沙龙是个「鉴宝会」,朋友有些私藏的古董苏工想出手。 阿雯正和新认的远房亲戚讲闲话,讲到过两日一起去趟苏州,打门口进来个穿衬衫西裤的女人,一看就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女人穿平底鞋,有一米七,西裤裹着的臀翘得紧,是个常健身的。 蕲佳一看到她便从吧台后走了出来,那女人也不打算进来,只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对蕲佳点了点头。 蕲佳消失了一会儿,又领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出来了,那是她和前夫的女儿,蕲佳将女儿带到西裤女人身边,也是巧了,阿姨今晚家里有事。 那女人说了句「没事」,弯腰逗了逗小女孩,起身又说:回头我送过来吧? 蕲佳也没客气,那好,我快结束时给你发消息。 女人带着小女孩走了,阿雯想,这女人定是和蕲佳睡过了,两人才省去了所有的客套,也必然是过去的事,不然蕲佳会把她介绍给大家。 蕲佳见阿雯盯着自己看,便笑笑地走过来,mandy在喝第二杯酒了,宝儿对着面前的橙汁发呆,今晚的场合对于她来说有些无聊了,她纯粹是陪长辈过来。 蕲佳说了些场面话,恭喜三人认亲之类的,又将mandy介绍给今晚活动的主讲,要卖古董苏作的朋友,转回身,对阿雯挤眉弄眼的,你刚在看什么? 看你和安安啊,小孩子长得真快阿雯边说边看蕲佳脸上的表情,知道这浆糊捣不好,也好奇那个女人,安安好像和她很熟。 蕲佳耸了耸肩,朱小姐。 没听你提过。阿雯的胃口被吊了起来。 朱小姐是个可怜人。 阿雯不再追问,她知道蕲佳是要讲的。 她是北方人,北方一个县城的,小学的时候正逢国企工人下岗潮,爸爸妈妈都下岗了,她爸爸跳楼了,妈妈不知道怎么活,还要养她,就跟了一个叔叔,也没结婚,总之把她拉扯大了。 阿雯呼了口气出来,还没准备好这么浓烈的故事,我们背后聊她,会不会不好? 蕲佳瞪大眼睛,你要听啊!朱小姐把她的故事写了出来,不然你去看吧? 那还是你说吧,看文字眼睛痛的。阿雯「嘻嘻」笑道。 朱小姐读书很争气,她喜欢南方,就考来了复旦,读法律,从本科一路读到了博士但她不想搞研究,想挣钱,她跟我说,钱是这个世界上最让她有安全感的东西。 那就别读博士了。 她只是想留在上海,又不满足于做普通打工族,法学硕士在上海比比皆是,博士虽然也不少,但总是更有机会。 后来呢? 蕲佳摆摆手,你听我说嘛,我和朱小姐认识的时候,刚和安安的爸爸离婚,这套老洋房归我,另外我也活跃在一些 还不错的圈子,人脉不错,她是在一次这样的聚会中认识我的,后来我介绍她去了一家很好的律所。 哦阿雯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我不觉得被利用了,这也是我和朱小姐依旧保持着不错关系的前提,和她在一起那两年,我很开心,原本离婚这种事挺折腾人的,我庆幸有她。 怎么分了? 淡了,我们也不需要彼此了。 那也还好。阿雯唏嘘。 然后她去了日本。 怎么去的? 通过网络吧,认识了在东京的一个华人女孩子,谈了大半年,搬过去跟那女孩子结婚了。 哈? 去之前那段时间她很开心,在上海渐渐找不到的目标,一时又找到了,整日欢天喜地的,那女孩子高中就去了日本读书,也是那个行业很厉害的一个人。 那朱小姐不喜欢上海了吗?阿雯不解。 她总是想出国的,小时候想出国念书,但家里没钱蕲佳耸了耸肩,但是去东京前两个月,有人匿名联系她给她发了一些她未婚妻在外面跟男男女女搞七捻三的证据,是一些入不了眼的照片,她很伤心 蕲佳看了看起居室门外,又收回视线,但她还是去了,她来问我,我说,你想明白就好。 你没劝她三思吗? 蕲佳笑了笑,我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阿雯,换作是你,看到那些东西还会犹豫,还会跟老情人商量吗?她知道我最了解她蕲佳顿了顿,也不会审判她。 然后呢?阿雯预感这个故事还没完。 她去了东京,结婚,拿绿卡,之后过得很不快乐,怎么会快乐?她老婆也明白她为什么还要结婚,没有信任的两个人,总要找些矛盾出来的 尤其是朱小姐发觉,到了东京事业远不如上海,她没有日本的学历,她老婆东京的人脉不给她用,等于是两眼一抹黑,只是落了个身份,她想回来。 哦阿雯终于明白了,所以朱小姐回上海了。 没,她来出差,去年她认识了一个美国的华人姑娘蕲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和日本那个离婚了。 阿雯笑了起来,朱小姐要去美国了? 她说不去,说她公司跟她谈了几次想调她去美国,都被她拒绝了。 阿雯耸耸肩,我打赌她要去的,只是我想不出,再往后她要去哪,从北方县城到上海,到日本,到美国。 蕲佳眼中蒙了一层雾,再走的话,该回来了吧?回上海,回北方。 一时两人无话,蕲佳冷不防来了一句:她和我像的,只不过我停在这里了,她停不了。 阿雯听不明白这句话,她不觉得蕲佳跟朱小姐是一样的人。 我就是有点难过蕲佳又说,她开始在我这儿顾颜面了。 这句阿雯想了想,懂了,强调她公司想派她去美国的话吗?我反正是不信的。 蕲佳回了思绪,叹口气,朱小姐是个可怜人。 (四) 蕲佳的朋友展示的,都是一些货真价实但也没有太大惊喜的物件,苏作的小玉器、扇骨、犀雕之类的,说是古董,可大多也只是清末民初,甚至近几十年的玩意儿,mandy随便收了两件算是捧场,阿雯只对苏作家具比较感兴趣,她更想要蕲佳屋里的这两把黄花梨椅子。 活动告一段落,几个西班牙餐厅的厨师推了一只小乳猪进来,乳猪烤得蜜黄酥脆,一时整个屋子都飘起了烤猪肉的香气,那厨师拿出一只盘子,用盘子三下五除二把乳猪切成几块,「咔嚓咔嚓」的声音让人听了都不免食指大动,切完后将那盘子往大理石地上一摔,碎得四分五裂,这套仪式就算完成了。 西班牙人打扫完现场,沙龙的女客们各自拿盘子去夹食物,吧台前默默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个苏州评弹小师傅,女孩子水灵灵的,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抱着琵琶,男孩子也不过二十,抱着支三弦,男孩子拨了拨手里的三弦,慢慢上了调儿,一时女客们的注意力才放到了这边,mandy很是惊喜,倏地睁大眼睛,开心道:哦!苏州评弹,好久没听了。 那男孩子便唱了起来:七里山塘景物新 大家耐着性子听了一句,鼓掌捧了场,便又重新交谈起来。 mandy也听苏州评弹吗?蕲佳好奇。 小时候家里会请人来唱的。 说了几句,大家都在等那女孩子开口,等了半天,终于听她开口唤了声「官人」,婉转悠扬,只这两字,男师傅便又唱起来。 蕲小姐哪里请来的两位先生?mandy还用旧时的称呼。 评弹学校的,顾校长推荐这两位小师傅,说天资极高,mandy给提提意见? 我不懂评弹的,祖父祖母生前喜欢,我们小孩子都不要听的。mandy可能感到自己先前太过激动,让人误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蕲佳也笑了,阿雯跟着笑,我一个苏州人也不听的顿了顿又说,但要是细品品,也蛮有味道。 第19章 吃了块烤乳猪,听了会儿评弹,阿雯有些困了,也不好先走,便拿了烟出门,跟蕲佳说去提提神。 快十点了,街道比来时明显安静许多,空气里有种城市的夏夜独有的味道,是一丝浑浊,是空调从一户户紧闭的人家里抽出的浊气 奇怪的是,这浑浊不恼人,阿雯不觉得恼,这丝浑浊让她相信每个人都还在努力活着。 阿雯点了烟,一对情侣从面前走过,女孩子手里还拿着杯奶茶。 身后有脚步声,阿雯回头一看,竟是宝儿,她好似也困了,走得懒洋洋的,两只长腿像是假的。 阿雯姐。她这么乖乖地喊了一声。 阿雯拿不准该不该把烟掐了,手悬在空气中,宝儿问道:能给我一支吗?好困。 阿雯又将她的脸仔细看了一眼,你成年了吧? 宝儿笑出来,我今年大学都毕业了。 阿雯点点头,递了支烟给她,又帮她点上,还下意识回头朝洋房里看了一眼,转头将宝儿拉到一株梧桐树下。 毕业后要做什么?阿雯问宝儿。 有在世伯的公司里实习了,但我不喜欢宝儿吹了口烟,我想演戏。 演戏? 嗨呀,去年我参加华裔小姐,得了奖,其实我是想去tvb演戏宝儿顿了顿,他们不允许的。 阿雯明白了,颜家还是有老观念,唱曲的,演戏的,哪怕这风雅的评弹先生,在旧时不过「戏子」二字。 旧时大户人家的子弟,有戏痴,拿银子捧伶人的另说,也有在家中自娱自乐办个唱曲会的,过一过戏瘾,可终究不会真去做个唱戏的。 阿雯便安慰道:时代变了嘛,现在富人家子女进军演艺界的也不少啊。 可他们说,颜家不是暴发户。 正说着,蕲佳从里面走了出来,举着只手机,蕲佳没看见树下的阿雯两人,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讲电话。 电话是公放的,阿雯听得清楚,电话那头是把老年女声,蕲佳和她讲着什么地方的方言,像是安徽的,阿雯有点纳闷,她一直以为蕲佳是上海人,她的上海话讲得很地道。 阿雯为难了,觉得这么听墙角不好,想要拉宝儿再去别处,又觉得反而惊动了蕲佳,正犹豫,那边蕲佳终于看到了树下的两人,匆匆说了两句,挂断电话,阿雯便就装作没注意,接着宝儿刚才的话道:那你的长辈希望你做什么? 不去演戏,不做让他们觉得丢脸的事情就行宝儿耸耸肩,我读的是艺术史。 蕲佳犹豫了一下,终没有说什么,转身又进了洋楼。 艺术史阿雯这么重复着,看着蕲佳的背影,思绪纷杂,一面想,蕲佳有什么秘密,一面又想,艺术史这么不实用的专业,只有颜家的女儿敢去读了可他们心里又有道界限,好像研究艺术可以,做艺人不行。 阿雯心里突然又一个激灵,仿佛懂了蕲佳刚刚那句没头没脑的:「她和我像的,只不过我停在这里了,她停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短篇应该是个海派故事了吧 第15章 盛世佳人(下) (五) 等到了十点半钟, 蕲佳那老洋楼外的街道上停了几部名车,都是司机来接人的。 有司机接的是家中有人等着,不得不回去的, 也有些要自己叫车走的。 另有四五人留了下来, 阿雯看过去, 都是今晚真正捧得起场,又来去自由的几位主儿。 阿雯也知道,像阿乔这样的, 也不过是蕲佳喊过来充充人数图个热闹罢了, 她们哪有闲钱帮朋友的朋友捧场,收那些个还不知能否保值的物什回去。 蕲佳说的是, 下半场几个老朋友留下打打牌。 「打牌」的地方在地下室, 蕲佳把那里布置得纸醉金迷, 牌桌也是澳门运来的专业牌桌。 阿雯觉得自己也该走了,便问mandy:你要在这玩吗? 哎呀, 阿雯别走了蕲佳过来拉她, 好久没玩了, 你看,mandy都留下了。 阿雯再次转头看mandy, mandy便点点头,女主人盛情难却啊。 那好, 不过我要走了, 宝儿呢?阿雯去寻她,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困怏怏的, 那么我送宝儿走吧。 阿雯不信蕲佳要把宝儿留下的, 她明白接下来这下半场是怎么回事不然蕲佳也不会寻借口把保姆和女儿都送走。 果然,蕲佳点头,也好,你们刚认的姐妹俩,好好说说话,你们一起走我也放心又想了想,我让阿p送你们,他送荷官过来,也该到了。 阿p是蕲佳的司机,阿雯刚要说不用了,蕲佳已经转身在打电话,宝儿说要用一下洗手间,蕲佳跟司机讲好了,便说送阿雯出来。 两人在门口等宝儿,等司机,蕲佳打了个哈欠,真不留下吗?今晚的「荷官」是说着凑到阿雯耳边说了两个名字,有点熟,是小明星小歌星之流。 阿雯摇摇头,困死了,你们精神真好。 蕲佳笑了,自有提神的。 阿雯没接这话,蕲佳看看她,脸上笑意淡了,沉重了起来,突然没头没脑说一句:刚刚电话里的是我妈。 阿雯愣了愣,想起之前不小心听到她讲电话,明白了,点点头。 蕲佳又接着说道:我来上海是比较早的,小学时候,爸妈把我托给了上海的亲戚,我老家安徽淮南的。 阿雯又点点头,那么小一个人住亲戚家,也不容易。 看着亲戚脸色长大的蕲佳的脸上涌出一丝自嘲,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遇到了安安的爸爸,是老板的儿子,他对我不错的,给了我很多温暖,分开时也待我不薄。 阿雯想,蕲佳终是个晓得感恩的人,对旧人只说好,先前也说那两年庆幸有朱小姐。 所以你看蕲佳接着说,朱小姐要的不是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存在身边,只会一直提醒她她的身世,她要的是那种生来就好的女人,那种女人不懂她的来处,跟她是两个世界的,她就可以换个人过活,她口口声声说钱让她有安全感,其实忘掉自己的来处才让她有安全感。 阿雯皱了一下眉,她不关心朱小姐是怎么回事倒是蕲佳,提到朱小姐还有些伤感的样子,蕲佳,她有她的活法,你有你的,曾经的交集还不错也就行了,再往后,我看也没必要再做朋友。 蕲佳琢磨着这话,笑了笑,抬起头,你说得倒也对。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宝儿拾掇好出来了,三人又等了一两分钟,蕲佳的司机便将车泊在了门前,车里下来两个年轻女孩子,打扮得很是精致,阿雯扫了她们一眼,面熟是面熟 但不确定是电视上看过还是撞脸,现在出道的女孩子长得都差不多,她跟蕲佳道了再会,和宝儿一同坐进了车里。 车里有刚刚那两个女孩留下的香水味,这让阿雯不舒服,车子缓缓跑了起来,深夜的上海不再那么拥堵,宝儿到底年轻,觉也好睡,就那么睡着了,头渐渐歪到了阿雯颈边,阿雯便让她枕着自己的肩,也闭上眼睛。 很快便到了姑侄俩下榻的酒店,宝儿醒了过来,问阿雯能不能留下来陪她,阿雯想想也未尝不可,便同她一道下了车,上了上海中心的套房。 阿雯洗漱好,穿着宝儿给她的睡衣,站在窗边朝下看,明珠塔就在眼前,金灿灿的外滩万国建筑群也近在咫尺,再远处,是望不到边的盛世繁华,子夜的上海,天空被人世间的耀眼霓虹渲染成一片紫红的裂帛。 她躺在床上,宝儿在旁边轻声问:阿雯姐,姑姑她们在干嘛? 阿雯想了很久,才懒懒开口:在寻一些乐子。 什么叫「寻一些乐子」? 就是,大人,到了一定年岁的大人,会有很多很多原谅的、不原谅的,放下的、放不下的 生,老,病,死,伤的,痛的,麻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需要一点不走心的乐子,治愈一下,然后再继续往前走。 宝儿很久没接话,阿雯想,她该更听不懂了,便闭上了眼睛。 宝儿却又轻声问道:那阿雯姐有吗? 阿雯的睫毛颤了颤,在暗夜里苦笑一下,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尾声) 昨夜阿雯忘了关窗帘,清晨被浦江的日出惊醒,她抱着膝,坐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 第20章 忽然很想吃市井小店中的早点,馄饨,烧饼,油条,豆浆,粢饭团。她站起身,看着熟睡中的宝儿,那一刹觉得奇怪,昨天的这个时候,她还没见过这个女孩子。 宝儿睡得香,阿雯没管她,换好衣服,走出套间,下了电梯。 她只带了部手机,素着颜,在门口上了辆差头,差头在一片居民小区前停下,阿雯跑下车,跑进这清晨的烟火气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这部短篇集是2014年开工的,到如今2024,正好历经十年。 以前我一直觉得,这部集就open end,一直写下去吧但今年忽然觉得,十年,改变太多,很难放到一部作品集里了,不如借这个十年之际,给大家说最后一个故事,让它完结。 好像人生到了这个阶段,想的更多的是「交代」,给别人交代,更重要的是给自己交代。 十年,人总是来来去去,所有的交集都有意义,感谢陪伴,我们走到哪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