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死遁后成了全仙界白月光》 第1章 《万人嫌死遁后成了全仙界白月光》作者:伏池【完结】 简介: 1. 宿以山无微不至地照顾了游朝玉三年,循规蹈矩不曾有半分差池,甚至为了游朝玉一句话,放下自己苦练多年的剑法,从此只做他人背后的医师。 旁人讥讽他:“就算占着道侣身份又如何?不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替身!” 宿以山一笑置之。 直到那日,他蒙着眼,被游朝玉扣着手心,一步步走到睢砚台,然后被一剑刺穿胸膛。 宿以山颓然倒地,蒙眼白纱飘然而落,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游朝玉的脸上有那么温柔的眼神。 是为了杀他,复活白月光。 …… 宿以山没死,坐在棺材里接收上辈子的记忆,思考人生。 #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2. 宿以山离开后,游朝玉发了疯地满世界找他。 再次看到宿以山时,他眼眶通红:“你也杀我一次,我们扯平好不好?” 无人回答。 游朝玉抬起头,宿以山看他的眼神和看陌生人没有区别。 “我是季淮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将我斩在剑下。”宿以山一步步靠近他。 “我身为宿以山的时候,”他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平静,“你又为了季淮将我千刀万剐。” 他扔下剑,哐啷一声响后,满殿陷入静寂。 “你杀我两次,却都说是因为喜欢。” “如何扯平?” 事无挽回,人无可留。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仙侠修真 成长 师徒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宿以山互动游朝玉配角虞衡凤祝明萧执 一句话简介:火葬场已经开烧,可宰~ 立意:为美好新生活努力奋斗 第1章 冬日十五,大雪。 宿以山放下手中还在做的花灯,墨汁不小心沾在手背上,黑白相映,十分显眼。他随意拿衣袖擦了几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窗外几棵梨树已经被压弯了腰,枝丫上沉沉地堆着雪,不堪一折。雪还未停,密密地下着,从上到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沂仙城四季分明,灵气充沛,大多门派都在此建立,渐渐地吸引来不少平民百姓驻扎在山脚下,原本规模不大的小城变得熙来攘往,车马并行。 然而好景不长,前来建立的门派越来越多,灵气日益稀薄,难免起龃龉,而后矛盾升级,最开始只是有几个门派的弟子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而后上升到了门派之间的暗流涌动,最后发展成一场混战,不少大能丧命其中。 听说本派的前任掌门季淮,就死在这场大战当中。 不过也有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说季淮其实死于非命。 突兀的叩击声响起,将宿以山的思绪拽回,紧接着是一人颇不耐烦的声音:“宿以山,游掌门叫你现在去他殿中,你抓紧些去,别到时候掌门下来怪罪于我!” 还不等他回答,那人已经走远。 宿以山整理好衣着,将大氅裹紧,这才推开门走出去。 一路踩着齐靴高的雪走到殿门口,宿以山鼻尖已经冻得通红,眼尾狭长,像有一笔红墨拖曳出去。 看门的道童见是宿以山,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鼻孔朝天的嗤了一声,转身进殿内禀告掌门,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嘟囔着。 宿以山耳力极好,即便不想听,话语也顺着风传到他耳朵里。 “呸,真是不要脸,仗着自己与季淮师祖有几分相似就日日来掌门此处,也不看他配不配……” 宿以山置若罔闻。 过了一会儿,道童让他进去。 宿以山推门而入,殿内灯火通明,游朝玉跪坐在桌几前,泼墨长发并未束起,散在身后,衬得面似冠玉,专注地批阅面前的卷宗,听到声响才淡淡抬头。 桌脚下的猫也跟着看向来人。那猫通身雪白,见到是宿以山,黑色眼珠骤然亮起来,喵了一声就要往上扑。 宿以山暗道一声遭,迅捷往旁边一闪,那猫像是知道他的行动轨迹一样,从善如流地拐了弯,顺顺当当地扑向宿以山怀里。 他只能伸手抱住,尽可能把猫拿的远些。 宿以山对猫过敏,与游朝玉在一起三年,就和这猫大眼瞪小眼地共处了三年。他尽力躲着猫,但这猫不知道为何格外喜欢他,对着别人都爱答不理,唯独见着他次次都要往上扑。过敏大大小小数次,游朝玉看到也只是让他擦药,从来不会在他来的时候把猫放在旁处,以防过敏。 衣袖落至手肘处,不可避免地露出染上墨渍的手背。 游朝玉蹙眉,停下手中的笔,对他脖颈处渐起的红斑视若无睹,只看着宿以山的手背:“怎么弄上的?” 宿以山闻言顿了顿,将安抚好的猫放到地上,把衣袖向下拽拽,长而浓密的眼睫垂下:“再过几日便是元宵……我想着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两人其实见面次数不多,但游朝玉无论有多要紧的事,元宵这天总会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完,回来和他一起过元宵节。 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游朝玉在其他事上对他堪称冷淡,但只有元宵节会风雨无阻的回来陪他过一次。 但他不愿多想,不愿深究,即使是短暂的温存,他也想溺毙在其中。 游朝玉抬抬下巴,示意宿以山去拿药:“不要做这些无用的东西。墨汁沾染在手上很难清洗干净。” 宿以山只默默点头,趁着他擦药的时候,游朝玉继续开口道:“山脚下有一处村子又在闹鬼,其余人都被派出去做其他任务了,所以让你接下这件事。没问题吧?” 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查看他过敏的意思。 宿以山从未拒绝过他的要求。 即使之前游朝玉轻飘飘一句门派缺医师,你来当吧,他也没有拒绝,只是放下练了十年的剑,毫无怨言地从头自学治疗法术。 于是游朝玉看见宿以山一如既往地点头,起身从桌几前离开,走到宿以山面前接过药膏,替他上药。 药膏冰凉,游朝玉的指尖在宿以山脖颈处划过,冰冰凉凉的,他耳廓莫名染上一层绯色。 “元宵……会回来么?” “自然,你别忘了穿那件衣裳。”游朝玉替他把衣领整理好,上上下下的扫视一遍,像是在看自己雕塑出的完美艺术品,更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人。 每年的元宵节,游朝玉都会指定他穿上那身衣裳,宿以山并不清楚那身衣裳的来历,但看游朝玉那珍视的眼神,应当是季淮的没错。 季淮,游朝玉的师尊。 季淮年少成名,一道凌冽剑意让无数人折服,而后毫无疑问地成为门派掌门,座下三名弟子,一名不知所踪,一名闭关不问世事,游朝玉是他最小的徒弟。 于是季淮死后,游朝玉顺理成章继承了门派掌门的位置。 季淮大抵也想不到,自己尽心培养的小徒弟,会对自己有那种心思。 季淮生前游朝玉对其恭敬有加,而从无僭越,将自己无法为外人道的心思掩藏的极好,所有人都不曾怀疑过他对季淮的感情,只是称赞季淮有个好徒弟,恨不得自家徒弟也能这么贴心。 而等季淮死后,游朝玉只是一心经营门派,空暇时间去师兄闭关之处喝一壶酒,没有显示出任何异样。 直到很久以后,游朝玉不声不响地把宿以山从山下带回来,并且宣布宿以山从今往后就是他的道侣的时候,人们才恍然大悟。 从前或许不知,但看着宿以山那张和季淮有七分相似的脸,想不知道也难了。 宿以山刚上山时,并不知道这些。 直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走过时旁人总会看着他,他回看过去的时候又装作无事,离开是总能听见别人嘀嘀咕咕地议论他。 时间久了,他也就从流言中拼凑出真相来。 不是不难过,只是告诉自己不该奢求过多。 游朝玉把他从水深火热的困境中解救出来,给了他足够安全的环境,虽然一开始因为游朝玉与他结为道侣的时候奢想过,但得知真相后宿以山也只是消沉了一段时间,就接受现实了。 他可以假装不知,假装不在意,只要游朝玉还愿意陪他演下去,就都可以接受。 “好,我不会忘的。”宿以山抬眼看向游朝玉,游朝玉也低头看向他。 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目不转视的看着他,眼里似乎只有游朝玉一人。 游朝玉心尖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有点痒。 他单手搂住宿以山不堪盈盈一握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宿以山肩头,俯身将将要吻下去。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游朝玉停下动作,偏头意味不明地朝门外看去。 半晌,他松开宿以山,冷淡开口:“进来。” “掌门。”来人恭恭敬敬地行礼,瞥了宿以山一眼,上前两步走到游朝玉面前,小声在旁边耳语。 第2章 宿以山默契地与游朝玉拉开距离,眼观鼻鼻观口,只当自己不存在。 “你此话可当真?”游朝玉脸色有所变化,宿以山竟然从中看出一丝惊喜。 自他和游朝玉在一起之后,很少见过游朝玉有大的情绪波动。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对他也是如此。 宿以山更好奇了,但并未偷听,只是站在那里等两人聊完。 “属下不敢欺骗掌门。消息是从合欢宗长老那里打听到的,保证真实有效。” 宿以山眼见游朝玉有了一丝笑意,对着那人吩咐道:“你先下去吧,再有类似的消息直接进来禀报我。” 那人退下。 游朝玉转身,并没有告诉他是何事的意思,像是改变了主意:“明日下山我陪你去,顺便有些事情要处理。” 宿以山微笑,眼中笑意璀璨如星:“好。” …… 宿以山回去路上心情很好,因为游朝玉鲜少会和他一起下山去做任务,大多数时间他都有属于自己的医师。即使宿以山想要和他一起去,也很少开口,因为知道游朝玉并不会为想见他这种理由而改变想法,也懒得自讨无趣。 想起游朝玉殿内少有的笑意,宿以山自己也不由得勾起唇角,脚步轻快地走回自己的住所。 夜深露重,宿以山早早歇下,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他不由得回想起和游朝玉初见时的场景。 他在山脚的农户人家出生,出生时天空阴云攒动,电闪雷鸣,母亲因他难产而死,父亲也因此十分不喜他,认为他是不祥之兆。 随着他长大,不祥之兆的流言却从未散去。村中的小孩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看到他就如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避之不及。 最开始只是看见他就视若无物,当着他的面说他坏话,见宿以山不反驳,就变本加厉起来,趁他不注意往他身上扔石子。 到最后,宿以山在河边洗衣服,他们想趁其不备把他推下去,却没想到宿以山正好起身,那小孩儿扑了个空,自己栽河里了。 宿以山下意识捞了一把,才没让那小孩溺死。 于是那天过后,传言就变成了宿以山是水鬼化身。 第2章 宿以山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跌跌撞撞的成长起来。 随着年龄增长,宿以山出落地更加俊美,不像他那脸上七横八纵布满沟壑的爹,也不像他早死的娘。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成了一幅画。 像花树堆雪,像月明春晓。 又因为寡言少语,神情冷淡,那美丽就多了一点锐利。 于是他爹越发不喜欢他,村子里连年干旱,有人商量着要向山神祭祀新娘,他爹第一个把他举荐出去。 原本宿以山还对父亲抱有一些希冀,他总觉得虎毒不食子,就算父亲一直不喜欢他,对他非打即骂,但也总该有些舔犊之情的。 可这点希望也在父亲亲手把他送上花轿的时候破灭了。 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挂念,也就此消失了。 宿以山心如死灰,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如何,只闭着眼,自暴自弃等那山神将他吞吃入腹。 但不久之后,晃动的花轿停了下来。外面响起打斗的声响,无人顾及他,宿以山刚掀起帘子想逃,整个花轿就被一股剑意扫过,眼看着要连人带车滚下悬崖,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拽进怀里,宿以山才避免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宿以山刚想道谢,就看见那人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神中俱是不敢置信。 最后那人声线颤抖地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宿以山答应了。 回门派的路上魔物再次席卷而来,此次来势汹汹,不少人身负重伤,宿以山清楚地感觉到游朝玉衣裳已经被鲜血浸湿,铁锈般的浓重味道弥漫在他鼻尖,眼前视线也被一片血红遮挡。 游朝玉沉默不言,只是将宿以山护在身后,一点血都没让他沾到。 之后无论多少次,只要是游朝玉和他一起,就从未让他受过一点伤。 胡思乱想间,宿以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积到膝盖深,两侧道童正拿着扫帚扫雪,因为严寒,大多裹着厚厚的袄子,手全缩在袖子里。 宿以山也怕冷,出门时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雪,随着眨眼往下掉落。他随手掐了个法诀,将周遭寒意隔绝开,扫了眼冻得瑟瑟发抖的道童,顺便将道童也庇入法诀范围内。 他的住所偏远,大多数时间只有他和道童。道童年幼,不懂外面的弯弯绕绕,对他很亲近。 道童看见宿以山时眼睛一亮,扔下扫帚跑到他跟前:“仙长要出门吗?” 宿以山摸了一把毛茸茸的脑袋:“嗯,很快回来。” 道童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等仙长回来!” 宿以山颔首,向山下走去。 游朝玉已经在等他了,身旁还有几个天资卓越的弟子,此次也跟着一起下山去除魔。 路上,游朝玉向他们介绍具体情况。 村子几年前闹过干旱,村民认为是山神发怒,选出人去扮新娘,连带着一马车的猪羊祭品送到山上。 在半山腰的时候就有妖魔作祟,正好有人路过,将那新娘救了下来。 宿以山愣怔一下,觉得这故事似曾相识。 再往后一听,果然是他小时候生活的村子。 那之后村子莫名其妙又开始下雨,村民本以为是山神息怒,可好景不长,今年年初时村子又出现了怪事。 时常有人会在夜晚听到门外有婴儿哭泣,打开门却是一片漆黑,除了浓重如墨的夜色以外什么都没有。 开始只是零星几户人家,到后来整个村夜夜都萦绕着哭泣声,村民不堪其扰,只好来求助问玄派。 原本门派只派了宿以山一人去除魔,游朝玉在昨夜过后,也决定来村子一探究竟。 村庄离的不远,几人御剑而行,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 游朝玉和村长去沟通除魔事宜,几人站在门口等待。 那几个年轻弟子和宿以山之间像是有楚河汉界,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时不时看向宿以山,再扭头小声朝着同伴嘀咕。 “诶……你们看他,我感觉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让人讨厌,说到底他也只是和季淮师祖长得比较像而已吧。” 宿以山阖目养神,靠着树干双手抱胸,只当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另一人立刻疾言厉色地打断他:“别拿他和季淮师祖做比较!他是个什么东西,若不是靠着游掌门怎么可能进得来问玄派。在门派待了这么多年毫无长进,还一时兴起就将练了十年的剑扔掉转去学什么法术,这般不尊重自己的剑,连季淮师祖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那几人里有个刚入门不久的,圆头圆脑,眨巴着眼睛好奇问道:“你们嘴里的季淮师祖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只知他在世时是唯一接近飞升的人,并不知道他是个如何性情的人。” 一个面容沉稳的弟子立马接话:“你来得晚或许不知道,季淮师祖人真的很好。他是第一个允许外门弟子进入学堂的掌门,之前的外门弟子都只能拿着通用的筑基典籍自己琢磨,走火入魔的人大有人在,可门派不管这些,只在十年一次的选拔中挑出那些有天赋的,任由其他人自生自灭。” “十年一次的选拔,普通人又有几个十年?过了最佳的练剑时期,这一生就在外门蹉跎过去了。” “自从外门弟子被允许进入学堂学习后,走火入魔的人数就大大下降了。而且季淮师祖那么忙,还会抽空来学堂指导弟子,不少人都被他指导过,之后修炼果然顺畅不少。季淮师祖心济天下,虽然看着面冷,但我再没见过比他好的人了……” 那几个弟子连连点头,俨然已经成为季淮的忠实信徒了。 圆脸的弟子也跟着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对宿以山观感转差。 宿以山百无聊赖地听他们议论,突然间眼睛一亮,放下手臂看着游朝玉向他们走来。 那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并没有注意到游朝玉的到来,依然嘀嘀咕咕的,间或夹杂着几句对宿以山的刺耳评价。 游朝玉几步走到他们面前,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对着他们言简意赅道:“走吧。” 随即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没有和别人同行的意思。 那几人面面相觑。 那么近的距离,游朝玉肯定听到了什么,但却对宿以山毫无维护,可见感情淡薄。 宿以山明知游朝玉不会出面主动维护他,但心里还是微微一沉,有点不知所措。 他深呼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几人走了没几步,就感受到了这个村庄的怪异之处。 宿以山更甚。 村庄虽小,但在他的记忆里是非常鲜活的。 第3章 青山绵延,树木葱郁,溪水澄澈,经常有狐獾鹿鹤等在树林中穿梭,溪水中也常有鱼群游曳。 每到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向外飘出白烟,小孩儿停止打闹,蹦蹦跳跳地回家吃饭。 而现在村子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闭紧门窗,只有偶尔的狗吠声打破安静。 他们几人停在村长的房屋前,村长探出头来,原先身高体壮,一双绿豆眼里充满精明,如今两颊都凹了下去,止不住的全身颤抖,神经质地左顾右盼,知道确定是他们几人后,才把他们拉进屋里。 村长眼神浑浊,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估计神志不清,没有认出来宿以山。 游朝玉不留痕迹地后退一步,在不远处听村长叙说。 “自从那次山祭之后,村里就一直不得安宁,我一直觉得是宿以山那孩子死后怨气太大……他肯定是记恨我们,回来报复我们来了!”村长陡然间音调拔高,神色仓皇。 宿以山:“……”他本人就站在这里,要是真的心怀怨气,何必要费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一剑捅死一个不就行了。 显然现在神智错乱的村长听不进去这些话,而且照他所说,原先供奉的那座山确实出了些问题,还是需要去山上看看,到底是什么作祟。 而游朝玉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 他死死地注视着村长,状似不经意般问道:“老人家,我曾听说那山上有一洞穴,洞穴里有面一人高的铜镜,可是真的?” 村长连忙点头:“没错没错!道长,你说那宿以山是不是就从铜镜里爬出来的?我之前……我之前虽然不怎么照料他,可他也不应当来找我索命啊!要索也是先索他父亲的命,那才是真畜生!” 骤然被人揭起伤疤,宿以山呼吸一滞,垂眸遮挡住神情。 他不希望自己不堪的过往被游朝玉知道。 他在游朝玉面前,应当是毫无瑕疵,无可指摘的。 他转头望向游朝玉,游朝玉对他的往事毫无反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游朝玉蹙眉,并不想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铜镜可以照出已死之人的幻象,甚至可以接触到实体,即使那人已经形神俱灭?” 宿以山悄悄松了口气,又伴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村长被游朝玉不耐烦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向后缩了缩脖子,只小声咕囔道:“那玩意儿从我太爷爷那代就立在那里……撬也撬不动,砸也砸不碎,大家都觉得铜镜邪门,谁还敢接近,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它有什么作用了。” 见从村长嘴里得不到什么消息,游朝玉也只好作罢,对村长摆了摆手:“今天已经不早了,明日你带上村里几个还能活动的青壮年,到时候和我们一起上山。” 村长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掬着满面笑容弯腰让几人前去休息。 宿以山自然和游朝玉宿在同一屋。 村庄贫瘠,没有蜡烛做照明,于是天刚擦黑,两人就躺在床上了。 自然也可以掐个法诀照明,这对两人都不算难事。但一来耗费法力,二来他们其实并没有太多话题要聊,照明实在无用。 游朝玉坐在床头,拿一匹绢布细细擦拭着剑身。 夜色漆黑如泼墨,唯有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月光如银,散落在各处,宿以山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只能大概描摹出游朝玉的轮廓。 游朝玉在此时突然开口:“那几个弟子不懂事,你算长辈,不要和他们计较,失了身份。” 长辈? 宿以山一怔。 他现在是宿以山的道侣,确实算他们的长辈。 宿以山摇头,伸手将脑后发带褪去,绸缎般光滑的发丝倾泻而下落了满身。 “我并未在意。” 这话倒是真的。他从小听惯了“灾星”“祸害”“晦气”诸如此类的话,已经免疫了。 游朝玉语气不耐,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既然如此,你不要对季淮有什么想法,你确实比不上他,他不该因为这种小事有被你记恨上的可能性。” 宿以山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拇指死死地掐住食指指节处,关节都泛白,他却像一点都没感觉到痛。 过了好一会儿,游朝玉擦完剑,小心翼翼地把剑放在桌面上,转身准备上床休息,听到宿以山的声音突兀响起。 声线颤抖,虽然已经极力压制情绪,但还是听听出其中的不可置信:“你觉得,我会记恨他?” 游朝玉没说话。光线微弱,他虽然看不清游朝玉的表情,但猜也猜得出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宿以山很想问问,为什么他被别人议论就要劝他大度,不要计较,而对季淮就是处处维护,生怕被流言蜚语伤到一点? 他从前只以为游朝玉也不在意这些胡话,如果这些恶意中伤的话放在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游朝玉不是不明白,只是在意的从不是他。 第3章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我不会嫉妒他,你不必如此。” 随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你知道就好。”半晌,游朝玉甩下这句话,上床在另一侧睡下。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几人约好在村口集合。几个弟子早早等在那里,没过多久,面容枯槁的村长也带着几个男人赶来。 宿以山早早便来了。因为法术需要充沛灵气,他独自一人在榕树下运转吐息,再一抬眼,在队伍中看到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男人畏畏缩缩地跟在村长身后,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也朝宿以山看过去。 虽然男人身上全是脏污,头发也乱的像鸡窝,但还是能一眼认出,那是他爹。 宿以山蹙眉,挪开视线,悄无声息地退至众人身后。 他实在无话可说,毕竟之前他爹把他献祭时应该也没想让他回来,如今见面只会相看两相厌。 那一瞬太短,男人只觉得自己撞鬼了,居然看到那群道长里有自己早就死去的儿子,哆哆嗦嗦的躲在村长身后,闭眼祈祷菩萨保佑,宿以山别来找他索命。 游朝玉见人都已经到齐,指挥众人一起朝山上走去。 因为前日的一场大雪,较矮小的灌木丛都被掩盖,放眼望去上下一片茫茫的白,毫无生机。 天气冷了,原先的小动物不是冬眠就是躲在洞穴里懒得出来,大雪遮盖住了所有痕迹,想找到通往那个洞穴的路十分不易。 众人行走之间,宿以山听到一些奇怪的动静。 树影婆娑,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下黑黢黢的枝干,像鬼影憧憧般,让人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翛然间,一重模糊的黑影从众人身前横穿而过,带起还未融化的雪纷纷扬扬,遮挡住众人视线。 游朝玉眉头一皱,警惕地朝周围一扫,将剑抽出剑鞘虚虚指地,冷冽寒光从剑身反射出来,令人胆寒。 “注意警戒,把村民围在中间,布阵。”游朝玉言简意赅地说道。 宿以山作为医师只能和游朝玉并肩在最外围,有人受伤时他可以第一时间去治疗。 游朝玉瞥了他一眼,抓住宿以山往自己身后带:“你在我身后,不要受伤。” 依然是自然平静的语气,却让宿以山心情有些许复杂。 永远不会让他伤到半分,但也从不在意他的想法。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专注于目前的情况。 两侧也传来沙沙声响,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像是要结成一张网,将所有人都一网打尽。 宿以山放轻呼吸,准备应敌。 忽然间,眼角捕捉到一抹快速朝他扑来的黑影,宿以山神色一凛,向后快速一闪,同时将飞花白焰伞打开,漫天星火纷飞而落,将那怪物烫得向后一躲,为除魔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游朝玉迅速出招,凌冽剑意无可阻挡,一招便是杀机,干脆果断地将黑影了结。 不曾想,另一只黑影就在此时从旁边窜出来,宿以山本想用相同的招式阻挡片刻,没想到那黑影只是晃了下身子,就迅速转向从阵法的空隙处钻了进去。 宿以山暗道一声遭,这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一开始他就只是个诱饵,目标一直是中间村长带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弟子经验不足,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让黑影钻进阵法中央,那黑影目标明确,一把抓起一人就要逃跑。 宿以山眸光一凝,认出来被抓走的是他的父亲。 弟子们试图围住黑影,那黑影却突然暴起,瞬息间身形巨涨。它低头喷出一片黑雾,游朝玉手疾眼快将宿以山护在身后,同时举剑挡在身前,将所有人庇护在他的阵法范围内。 魔物见无人阻挡,转身就扇起翅膀要飞走。 游朝玉一道剑气过去削掉了半个肩膀,黑影失去平衡猛然下坠,没有血流出来,有的只是黏黏答答的粘稠液体从断口处落下,圆脸弟子没来得及躲闪,被那液体扑头盖脸浇了一身,身上立马如同火烧一般被腐蚀血肉,忍不住惨叫出声,凄厉声线听的人心中发毛。 第4章 游朝玉不敢妄动,黑影趁机抓着早已被吓晕的人向一处飞去。 宿以山上前迅速处理圆脸弟子的伤,灵气缓缓流入伤口,圆脸弟子的嚎叫声渐渐停息。 腐蚀已经渗入皮肉下,有些地方露出森然白骨。 宿以山简单包扎了一下。法诀只能止住伤势蔓延和疼痛,更细致的处理需要回到门派再做。 “追!”游朝玉厉声道。 几人朝着黑影逃跑的方向冲过去。 村长颤颤悠悠地伸手指向天上,小声道:“不行啊,没有他我们都不知道那个洞穴的位置,要是他死了,洞穴就再也找不到了。” 游朝玉闻言一咬牙,忍不住迁怒道:“宿以山,你当时在做什么!?” “当时只有你有余力去攻击魔物,但凡你不是医师,手里有把剑也不会让魔物跑掉!” 他一手紧紧环住宿以山的腰防止掉下去,一边御剑急速往魔物跑掉的方向赶去。 那几个弟子从没见过掌门生这么大的气,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宿以山垂眸,什么也没说。 游朝玉似乎忘了,他一开始就是练剑的。只因为游朝玉一句话,他才放下那么多年的基础,转去之前完全不了解的医师领域。 宿以山当然是故意的。 在看到被抓走的是他爹后,他就停下手中法诀,静静等待魔物逃走。 即使手中有剑,他也不会从剑鞘中抽出。 并非所有人都值得原谅,如果他爹在献祭他之前犹豫过半分,在他上花轿之前给他留下保命的东西,他都不会做到今日的地步。 别人可以不记得,不在乎,但他自己不可以。 他深呼一口气,不想再计较游朝玉莫名其妙的迁怒。 游朝玉面色铁青,再次强行提速想要追上魔物 。 魔物伤的极重,速度却半分不减,几乎像炮弹一样带着那男人冲到地面上,随即像是伤势太重,倒地抽搐再也不动了。 游朝玉紧随其后,蹲下身去试探那人鼻息。 死了?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二十年来唯一的线索,断的如此轻易。 那季淮呢?他真的还能再找到别的线索复活季淮吗? 宿以山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沉默无言。 空气像是被抽干,让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开来。 被晾在一旁的村长突然一拍脑袋,大喊大叫起来:“找到了!找到了!” 说着就扑向光滑山崖前的一块巨石,双手环抱,龇牙咧嘴试图转动巨石。 游朝玉如梦初醒:“你在干什么?” 村长上蹿下跳,指着巨石语气激动:“是这儿,就是这儿!” “洞穴就在这儿,转动巨石就能进去!” 游朝玉闻言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推开村长,手掌覆在巨石上往旁边一抹,顿时传来轰隆声响,原本光滑的石壁露出后面的幽幽洞穴,深不见底。 村长跪地大哭:“仙长,仙长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村子啊,村子里孤儿寡女那么多,他们不该死啊……” 宿以山叹口气,上前把村长扶起来:“会的,你放心。” 游朝玉看他一眼,也对着村长颔首。 “走吧。”游朝玉淡淡下令,原本心中挥之不去的恐惧在找到洞穴后也衰退不少。 因为不知道危险性,游朝玉让村民等在外面,留下弟子让他们保护村民,只有他们二人进入洞穴。 洞穴幽暗,石壁上爬满藤蔓,地面长满苔藓,只有极远处有一点光亮。 两人沉默地走着,宿以山不远不近地缀在游朝玉身后,神情游离。 片刻后,面前突兀出现一条岔道,光亮就是从这里透出的。 游朝玉沉思片刻,向宿以山伸手:“抓住我,别走丢。” 神情肃穆,就像他是什么珍宝一样。 两人继续朝着岔道探索,岔道七扭八拐的,豁然间天光大亮,刺眼光线让宿以山忍不住抬手遮挡在眼前。 眼睛适应光线后,宿以山才看清全貌。 他们已经走到岔道尽头,尽头又是石洞,洞顶豁然大开,阳光就从这里透出,参天大树占据了洞穴一半的空间,再向下,是一片极大的温泉,还冒着腾腾热气。宿以山扫了一眼,温泉对面就是那面传说中的铜镜。 两人正欲上前细看,刚走到温泉边缘,突然间两条触手从温泉中冒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住两人腰带就要往下拖! 宿以山瞳孔骤然一缩,迅速掐起法诀就要割断触手。 游朝玉也拔出剑,朝着缠宿以山的触手砍去。那触手像是有灵性一般,分出一部分来裹住剑身,让游朝玉的剑意在半路消散,最后竟然是一点也没伤到他。 触手柔软,法诀碰到的部分就自动下陷,瞬息间两人都被拖入水中,宿以山还没来得及憋气,就被灌了一大口温泉水。他竭力挣扎,触手却以不容商量地速度将他往水底拖去。水呛到肺中,宿以山眼前发黑,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他看见游朝玉惶急的眼神和伸出的手,却没有一丝力气回应。 是因为他没有对他爹施以援手的报应么?迷迷糊糊间,宿以山这般想着。 可他偏不。就算再来一次,就算让他遭受世间所有酷刑,他也决计不会改变想法。 死就死吧,他无愧于自己。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宿以山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 光线刺眼,宿以山皱眉,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些事,但不论怎么想都很难想起来。 宿以山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有点茫然。 床幔虚掩着,道童不敢去看掌门醒没醒,正想悄悄退出殿外,就听见一声轻唤。 quot;……等等。quot;宿以山被陌生的声线吓了一跳,伸出双手查看。 手掌匀称,手指纤长,白皙光洁,没有一处伤疤。 这不是他的手。 第4章 他的手上有一条横贯四指的疤痕,是他爹拿刀砍的。 道童没听到下一句吩咐,有点疑惑:“掌门?” 掌门? 宿以山回神,沉思片刻道:“现在几时了?” 道童抿唇,有点紧张:“已经巳时了。” 宿以山起身,两手撑在床沿上准备起床,长发还未束好,瀑布般散落下来。 他抬眼看向有点局促不安的道童,淡淡道:“还有什么事?” 道童小声道:“虞师兄来找您了,现在在殿外的棋台等您呢。” 他随手将长发束起,挽在脑后:“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道童如释重负,猫着腰悄悄下去了。 宿以山凝视着铜镜里八分相似的模样,心下有了判断。 幻境。 不少幻境都以铜镜作为入口,他在失去意识前隐约看到水底铜镜反射出的光,想是被幻境纳入,需要找到破解之法才能从幻境中出去。 他不知道是谁把他带入了季淮的幻境,对破解幻境目前也毫无头绪。 先出去会一会那个所谓的“虞师兄”。 宿以山走出殿外,看见桃花树下一个男子正翘着二郎腿,叼着根草无所事事的左顾右盼。 听游朝玉提起过,虞衡热衷于除了修炼以外的所有事情,他刚修炼的时候没少和虞衡厮混,跟着虞衡得知了不少新鲜事物。 虞衡见到他眼前一亮,“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朝他疯狂摆手,笑得比今天的太阳还灿烂:“师尊!” 宿以山摸不清这虞衡是个什么路数,只淡淡点头,坐到虞衡对面。 虞衡对他冷淡的反应毫不在意,只笑着下出棋局第一子:“今天是元宵,师尊可有什么安排?徒弟今日收到不少邀约,但思来想去还是先来陪师尊下棋,毕竟师尊永远是我心里第一重要的。” 宿以山:“……”这么个路数的,他懂了。 按照季淮的人设,对这些浑话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神色不变,只弯曲手指叩叩棋台:“专心下棋。” 虞衡嬉皮笑脸的,絮絮叨叨朝宿以山说自己游山玩水时遇到的事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宿以山偶尔回应几句,手上下棋动作不停,心中却微微出神。 幻境总不会全系于棋局之上,他在这儿下了两局,虞衡一股脑从小时候换尿布说到昨天去酒楼碰到了个结巴说书人,解局的关键应该不是他。 “师尊!” 熟悉的声线将他的思绪拉回,宿以山抬眼朝虞衡身后看去。 游朝玉此时还是少年模样,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面容还有几分青涩,少了几分常年累月的阴郁感。 眼神熠熠,和宿以山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师尊!”游朝玉小跑过来,停到宿以山面前时还在微微喘气,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兴奋。 “今天元宵,我把课业全部完成了,您能不能陪我下山逛逛?” 第5章 虞衡不满地朝游朝玉眼前晃了晃手:“喂喂喂,你师兄还在这儿呢,怎么不和我打招呼?眼里只有师尊是吧?” 游朝玉羞涩笑笑:“不好意思师兄,我有点太着急了。” 看见虞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游朝玉纠结半晌,一咬牙豁出去了:“那不然……师兄也和我们一起去?” 虞衡被他这像是要去壮烈赴死的表情整乐了,伸手狠狠揉了一把游朝玉的头:“说得就跟我把刀架你脖子上威胁你了一样,师尊看你这副小绿茶样得心疼死你。” 游朝玉心里一咯噔,转头望向宿以山。 宿以山暗暗摇头,对比现在的游朝玉,后来的游掌门就跟被人夺舍了一样。 见宿以山毫无反应,游朝玉有点急了,直接伸手握住宿以山的手腕。 手指冰凉,贴在手腕上有点难受。 宿以山眼神淡淡扫过游朝玉的手,游朝玉立马跟触电了一样松开宿以山手腕,转而不死心地拽住衣角。 虞衡见气氛有些凝固的迹象,立即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不去与你们凑热闹,人太多闷得慌。合欢宗的小狐狸约我去酒楼喝酒,我先走了。” 虞衡走后,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游朝玉依然执着地拽着宿以山的衣角,大有不答应就不放手之势。 宿以山心想,季淮平日里是怎么教导弟子的,一个心思完全不在练剑上,另一个心思完全在他师尊身上。 他把游朝玉的手从衣角上拂下去,游朝玉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抿着唇一言不发。 “今晚下雪,去换件厚点的衣裳。” 宿以山抛下这句话,转身回殿,没看到游朝玉的雀跃神色。 元宵节必然会有特殊事件发生,或许解局的关键就在于此,他推脱也没用,不如顺势答应游朝玉。 这般想着,宿以山回到床上,准备再睡片刻。 不知为何,在进入幻境以后他的精神就格外疲惫,下棋时就有些困了,强撑着精神和那两个人打了半天太极,现下刚上床,眼皮就变得沉重,没过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到了晚上,宿以山裹好大氅出殿门,游朝玉已经在树下等他。 桃花树常年不败,花瓣飘然而落,游朝玉站在树下,披着暗紫缂丝狐皮大氅,剑眉星目,笑容熠熠。 宿以山有点晃神,低头看了眼出门时随便套的衣服。 银白缕金并蒂莲云锦长袍,外披月白云纹蜀锦鹤氅。 从前几年的元宵节,游朝玉都要一丝不苟地检查他有没有穿对衣服,不厌其烦地一直调整到他勉强满意,才会和他出门。 如今想来,游朝玉只是在怀念和季淮共度元宵的那天,以至于身边人的衣服也一并算在细节内,要和当初的场景分文不差。 两人并排走到一起,游朝玉竭尽脑汁把这些天经历过的有趣的事情说给宿以山,宿以山只淡淡点头,不做其他反应。 到了山脚,两人进入沂仙城。 灯火一路从远处延伸至城墙头,流光溢彩光华万千,照得街道亮如白昼。路上摩肩接踵川流不息,两旁是街井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孩童像游鱼一般在空隙处穿梭,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 宿以山很少感受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一时间也有些沉浸其中。 突然间,宿以山感觉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 游朝玉一手拽着他的衣角,一手指向街道一旁猜灯谜的小贩:“师尊,我想去猜灯谜。” 宿以山由着他,两人一路走到小贩摊前。 小贩喜气洋洋地,满面笑容为他们介绍设置的各种奖品。 猜对一个灯谜获得一个兔子花灯,连续猜对两个获得琉璃灯盏,三个就是终极大奖,小贩神神秘秘的,不肯提前告诉他们,只说猜出来他们就知道了。 前两个灯谜游朝玉都对答如流,宿以山垂眸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游朝玉对花灯这么执着。 小贩依然乐呵呵地笑着:“公子看起来平常没少琢磨灯谜,但这最后一个您肯定没见过。” 灯谜古怪,游朝玉蹙眉思考许久,都没猜出来谜底是什么。 见游朝玉眼底满是焦急之色,宿以山心中叹气,将谜底说出。 小时候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他闲来无事就只能琢磨这些东西,市面上的谜语几乎都被他搜罗过,小贩出的灯谜确实少见,但他恰好在一本书上见过。 小贩瞪大了眼,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偏怪灯谜也有人能猜出,只好转身到摊位下面窸窸窣窣一阵后,把花灯拿出来给游朝玉。 荷花灯做工精致,荷花花叶并未全部固定住,随着提灯人的走动还会轻轻颤动,昏黄一豆灯火摇曳,荷花栩栩如生。 怪不得小贩那么肉疼,估计是想压轴亮相,没成想开头就被他们拿走了。 游朝玉笑意几乎要溢出眼底,拿着荷花灯左看右看,如获珍宝。 “为何这么高兴?”宿以山有些不解。 “等元宵节结束,我想和师尊一起放花灯。” 游朝玉眸光如星辰,无意间把藏得严严实实的真心露出一点来。 灯谜不重要,花灯不重要,他只是想和宿以山一起放花灯,像所有在元宵节这天的恋人一样。 说完似乎明白自己失言,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 他今天不该说这些的。 季淮一心向道,平日里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永远不会超出自己规定的界限,最是循规蹈矩,做事眼里不揉沙子,何况是自己的徒弟喜欢上自己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怎么办,季淮会不会把他赶出师门,从此再也见不到季淮? 游朝玉第一次这么害怕季淮开口,掩藏在长袖下的手都微微颤抖。 “嗯。” 游朝玉愣怔片刻,心底一块巨石落下,又隐隐有些失落。 师尊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依然把他当成那个半分不会越过底线的弟子。 灯火半明半灭,明月如霜,月下人如画。 宿以山想,自己曾经想要和游朝玉一起放花灯,游朝玉只蹙眉拒绝,说是浪费时间。 不是放花灯浪费时间,是和不值得的人放花灯浪费时间。 两人各怀鬼胎,一路沉默无言。 第5章 夜色浓重,华灯初上,两侧彩灯交相辉映,路过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酒楼的嬉笑声从上方飘下来,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卖糖画喽——”小贩手上下翻飞,一转一翻间就做成了形状各异的糖画,栩栩如生,不少人被小贩的技艺吸引过来,小孩们眼睛亮亮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贩手上的动作,嚷着要父母买一个才肯罢休。 又被拽了下衣角。 宿以山心想游朝玉什么时候有的这毛病,有话不说,只拽人的衣角。 “师尊,我也想要。” 他转头看向游朝玉,少年眼中略带一丝纠结,看起来不像是想要糖画,只是单纯地不想难得的元宵节在这种气氛下白白度过。 宿以山颔首,算是同意。 走至小贩跟前,小贩一眼看出两人气度不凡,眉开眼笑地问两人:“公子想要什么样式的?” 宿以山不答,等游朝玉开口。 他不喜甜食,对糖画自然也无甚兴趣。 游朝玉思考片刻,最后抬起头,试探道:“能不能把糖画做成我们两人的模样?” 小贩爽快点头,眨眼间已经做好两人模样的糖画,举着签子递给游朝玉。 糖画呈琥珀色,游朝玉看惯了师尊喜怒不形于色,总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倒是觉得糖画上的师尊更生动一些。于是爽快给小贩付了钱,把师尊的留下,把自己的给了宿以山。 宿以山接过糖画,左右翻看,觉得糖画和游朝玉本人还挺像。他仔细放好,准备带回去。 两人一路走到河道边,已经有不少人在这里放花灯。 平静河水上托载着一盏盏千形百状的花灯,花灯散落在各处,像繁星点点,朝远处飘去。 游朝玉蹲下身,一笔一画地在花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随即小心翼翼放下,注视着花灯飘远。 …… 千鹤峰。 虞衡正趴着桌子上打瞌睡,头撑在手上一点一点的。睡眼朦胧间,看到两个身影朝他走来。 虞衡使劲摇了摇头,将困意驱走,朝着两人呼喊:“师尊,师弟,走快点——再晚些元宵都要凉了。” 直到两人坐定,虞衡迫不及待地介绍桌上的元宵和桃花酿:“快尝尝,我从醉月轩带回来的,在外面足足排了一个时辰的队,味道肯定不错。” 宿以山打开桃花酿,浓郁酒香扑面而来,确实是好酒。 游朝玉一边吃一边和虞衡闲聊:“师兄你不是去找合欢宗的小狐狸了么?怎么还能想起来给我们带吃食。” 虞衡叹了口气,神色幽怨:“小狐狸与我置气,饭都没吃就走了,明日我找他赔罪去。” 第6章 游朝玉了然点头,同情地拍拍肩。 几人闲聊间酒坛子就见了底,虞衡闹着非要挽花剑给他俩看,脸上两坨醉红。 宿以山久违的放松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笑意。 “师尊,你知道我在河边许了什么愿望吗?” 游朝玉举着酒杯,也有点醉了。 宿以山认真注视着他。 漆黑双眸里,仿佛只能容得下他一人。 游朝玉差点就想全盘托出。 那些不可见人的眷恋,那些无可告人的思念。 他自嘲一笑,最后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许的愿……是希望师尊也能做一盏花灯给我。” “这样许的愿,一定会心想事成。” 眼前场景像石子投湖,荡开一圈圈波纹。 宿以山站起身,感觉场景在飞速后退,破碎成千万片,最后化成点点白光消散。 幻境已解,他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和游朝玉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候太少,游朝玉真心待他的时候太少,他有点不想离开了。 过了很久,他才如梦方醒般看着眼前铜镜,准备离开。 在湖边绕了一圈,宿以山始终没有找到游朝玉的踪迹,再参天大树岿然不动,只落下成一片飘摇而下的树叶。 他捡起树叶,盘腿坐下,准备在此打坐,直到游朝玉破解幻境。 一呼一吸间,宿以山发现洞穴内灵气极为充沛,比他在门派中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浓郁。 而玄云派已经算是天灵宝地,洞穴的灵气比玄云派还要充裕,实在是举世罕见。 这样的洞穴中,只孤零零的放着一面铜镜,一路走来除了岩壁上的藤蔓异常的多以外,并无其他特别之处。铜镜也并不伤人,只是村民没有经验,误以为这是什么龙潭虎穴,所以不敢来。 他一开始就有点疑惑。 村庄闹鬼的表现他虽然不敢百分百肯定,但也极大概率能确定是婴魔所为。婴魔较为常见,有些经验的道士都能看出来。游朝玉接管门派这么多年,不可能连这些都判断不出来,还要和村长绕圈子上山查看这洞穴。 所以一开始……村庄的事情只是个幌子,来此洞穴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图什么呢?洞穴一览无遗,没有所谓的天材地宝,也没有名家之剑,有的只是一场幻境。 硬要说的话,幻境比他先前所经历的更逼真一些,他身处其中渐渐浑然不觉,破解后又觉得像前世的一场梦。 宿以山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只好继续安心打坐,吸收灵气。 十年前他将剑束之高阁,转而去当医师,错过了十年一次的选拔。 他不甘心。 这十年来风雨无阻,每天都会到院子后面的竹林练剑,不管有多忙,都会雷打不动地练两个时辰。 今年的选拔也马上要开始了,他想通过这次选拔顺利成为内门弟子,认真练剑,此后能与游朝玉并肩前行。 宿以山放下手中树叶,轻轻放入湖中。 树叶飘飘荡荡,即将沉入水中时,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捡了起来。 游朝玉像是被困在一具身体里,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只能看着以前的自己行动。 看着水上倒映出的稚嫩面容,游朝玉有些恍惚。 此时他刚被季淮捡回来不久,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此前并不清楚季淮的性格,只发现季淮把他捡回来之后再也没有主动来看过他,他就这么惶恐的在宫殿住下,按照季淮的吩咐每天在树下练剑,却很长时间都没再见过季淮。 后来他才知道季淮那段时间是去除魔了,魔头法力高强,季淮与魔头在血月泉打的昏天暗地,打了三个月才将魔头斩于剑下。 等再次见到季淮时,是一个晚上。 虽然季淮什么也没说,但游朝玉还是决定每天晚上等季淮回来。 他那天睡意朦胧间一睁眼,就看到满身是血的季淮。 衣白胜雪,血却大面积地溅在上面,季淮脸上也溅了半边血,连睫毛上都挂着尚未凝固的血,唇色苍白,只能靠剑堪堪支撑身体不倒下,眼神却冷静地看着游朝玉。 游朝玉哪儿见过这种场面,手足无措,快被季淮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吓哭了。 他这只是第二面见师尊,师尊就要死了。 师尊死后,师兄师姐会接纳他吗?他会不会被人欺负,每天都忍辱负重替他们干杂活? 所以游朝玉只是站在那儿不动,跟傻了一样。 季淮转开视线,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季淮一步步从他身边走过,游朝玉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师尊就倒在他面前再也醒不来了。 然后他就感觉有一双手拂过他的头顶。 声线清冷,像冷泉中被经年冲洗的玉:“我没事,睡吧。” 这句话像有什么魔力一样,游朝玉紧绷的神经果真松懈下来,觉得自己这么多天没有白等。 时间一天天过去,游朝玉依然没找到幻境的破解之法。 此时的他已经做了季淮一年的弟子,与师兄师姐渐渐熟络起来,却还是不太敢接近季淮。或许是那日月下的季淮太过可怖,他依然有点害怕季淮。 直到那日季淮让他帮忙去取一件灵物,游朝玉晕头转向的,找也找不见,最后七扭八拐的在尽头看到一座钟,误以为是什么库的打开机关,当头就撞了上去。 那天钟声环绕山峰不绝于耳,不少长老在听见钟声后都大惊失色,以为掌门突然逝世,整个门派都鸡飞狗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把门派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到季淮的尸体。 没错,这座钟只有在掌门去世时才会被敲响。 最后几位长老在后山竹林找到了正在下棋的季淮。 季淮回去后才知道是自己的小徒弟搞出来的祸害,想着那几人上蹿下跳找他到底死了没,小徒弟在他面前低着头扣手,准备迎接责罚。 季淮失声轻笑,连带着羽睫都轻轻颤动,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游朝玉一时间有些失神。 在他印象里,季淮平日里行动坐卧都像有尺子比划着一样,永远一丝不苟,永远古井无波。 即使自己每日风吹雨打从不间断的练剑,季淮经过时也只会颔首,说一句尚可。 望着季淮灿若星辰的眼眸,那条清晰的界限,不能跨越的界限无形中被抹去。 游朝玉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在心底潜滋暗长。 幻境轰然破碎成千万块,游朝玉眼见季淮生动的样子被逐渐抹去,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季淮的玉佩。 季淮依然慢慢淡去,逐渐消失在空气里。 玉佩却仍然紧攥在游朝玉手中。 半晌,游朝玉才动了动,举起眼前的玉佩查看。 这或许就是那人所说的,复活阵法所必须的东西。 幻境地点是那人告诉的,还特意叮嘱要带上宿以山。 不光长相相似,宿以山的生日还和季淮的忌日是同一天,还有其他相似之处,如果两人一同进入梦境,游朝玉就能从梦境中拿到属于季淮的东西,复活法阵必不可少的物品。 之前不能让宿以山受伤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如果受伤就会有灵气泄露,幻境中可能就拿不到季淮的东西。 游朝玉如获至宝,将玉佩小心放在胸口处。 第6章 游朝玉出来看到宿以山时,愣怔一瞬。 从前宿以山只是和季淮长相相似,从秘境出来后,原本大相径庭的气质竟然也微妙的吻合起来。 他恍然间,以为自己还没有出幻境。游朝玉死死掐着眉心一言不发,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 宿以山瞧着游朝玉这副模样,眉间染上一丝担忧神色。 他起身朝着宿以山大步走去,伸手想要用手背探探游朝玉额头温度,却被一把抓住,攥的手生疼。 游朝玉黑漆漆的眸子一瞬不动地盯着他,手上力道更大,宿以山想要挣脱却挣不开,眼看着手掌寸寸变形,他感觉自己的手骨都要被捏碎了。 十指连心,宿以山忍不住蹙眉,生理性的泪水被刺激出来:“游朝玉,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一开口,游朝玉才恍惚发现眼前人不是季淮。 游朝玉松开手,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剧烈起伏的心绪安抚下来。 宿以山收回手,暗暗吸气,不动声色的揉了揉手腕。 如今季淮的旧物已经拿到,游朝玉看宿以山的眼神更加淡漠,左右他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护着宿以山,看他暗自吃痛也不为所动。 只要保证宿以山在那天之前死不了就可以。 但不明的,看见宿以山含泪于睫,他心里像被拨动一下。 他再次抓住宿以山的手,只是这次动作轻柔了些。 游朝玉垂眸,将宿以山的手细细查看了一遍:“哪儿疼?” 第7章 宿以山一顿,对游朝玉突如其来的关心有点受宠若惊。 他只是摇摇头:“没事,我回去擦些药就好了。” 游朝玉确实也没看出来明显的淤青,只放下手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走出洞穴,一行人或坐或立,正等待他们出来, 村长看见两人出来,哆哆嗦嗦上前,一脸希冀地看着两人:“仙长,那魔物可是被解决掉了?村子以后还会闹鬼吗?” 那几个畏畏缩缩的村民闻言也看向他们,经历这么惊险的一遭,虽然没受伤,却也忍不住后怕。那魔物看起来法力高强,两个仙长在洞穴里呆了那么久,若能把那魔物解决了,之后也能睡个好觉。 游朝玉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解决了。随后需要再去村里收尾后续工作,就不会再有婴儿啼哭声了。” 村长闻言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谢游朝玉:“谢谢仙长,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万死不辞啊!” 游朝玉淡然颔首:“无妨。” 随后几人回村处理好相关事宜,游朝玉找借口出去一趟,回来时剑身淌着血。 看来是出去把婴魔解决了。 等回到门派时,宿以山发现手掌上已经有了淤青,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先将受伤的弟子安置好开始处理,一直忙到天黑。 圆脸弟子不敢抬头看宿以山。自己和那几个人说了一路宿以山的坏话,把宿以山说成了个大奸大恶之辈,如今还需要宿以山来帮他治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宿以山神色依然平静,有条不紊的为圆脸弟子治疗,手法利索,圆脸弟子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直到最后,圆脸弟子脸都憋红了,终于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对不起。” 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但宿以山听到了。 他不为所动,像是没听见一般朝圆脸弟子叮嘱伤口后续不能沾水,每日都要换药,直到完全愈合为止。 圆脸弟子如获大赦,连连点头逃离此处。 宿以山这才有时间处理自己手上的伤。 刚才太专注,浑然不觉疼痛。现在只要稍稍动作一下,右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应该是骨折了。 宿以山忍不住叹了口气。 伤筋动骨一百天,弟子选拔大会还有不到十天就要举行了,右手又是他的惯用手,如果不能早点好起来,他要怎么通过弟子选拔? 宿以山去药堂拿了些塑骨丹,希望能加快伤势愈合。 回到寝殿后,他坐到桌几前,继续自己还没完成的礼物。 右手不能动,他只能换成左手继续歪歪扭扭地在花灯上画符咒。 他原本就想在元宵那天给游朝玉送一盏花灯的。 花灯准备了有半年之久,制作起来并不难,难的是花灯内部的符咒需要一笔一划的画完,画的时候灵力不能断,他几次失败,旁边已经堆了一堆失败品。 画成之后,花灯可以替所持之人挡下一次致命攻击,算是符咒里最难的那档了。 宿以山从前并未接触过符咒,靠着藏书阁里的书一点点自己琢磨,从头开始练习,练了许久,才磕磕绊绊能画出符咒来。 灯火摇曳。 宿以山也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他很久没休息了,眼皮重的抬不起来,只强撑着想画完符咒,把花灯给游朝玉。 明知游朝玉想要的花灯不是他做的,但他还是想做完。 落下最后一笔,墨汁从笔尖落下,在结尾凝成一个黑点。 他沉思片刻,掐了个法诀,把原本体型略微庞大的花灯缩成了个摆件。 这样既方便游朝玉携带,原本的符咒效果也不会变化。 宿以山长出一口气,再也抵挡不住困意,倒头就趴在桌几上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 游朝玉坐在虞衡闭关的门口处,脚边摆着几壶酒,手上还拿着一壶,抬头目光不明地看着月亮。 “师兄……我马上就能见到师尊了,你高兴吗?” “我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了。” “师兄,我知道你因为从前的事情恨我,但我别无他法。”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能处理好这些。” 他举起酒壶,酒壶又空了。 游朝玉摇摇晃晃起身,抬手摸了下胸口,确定玉佩还在。 “马上……师尊就能回来了。” 他跌跌撞撞回到寝殿,倒头便睡。 或许是太过疲倦的原因,他没能注意到有人蒙面破窗而入。 眼见游朝玉已经被酒壶中的迷药药倒,蒙面人开始在寝殿里四处寻找那只猫。 猫正在床底呼呼大睡,他指尖一点,将一缕神魂放入猫体内,白猫立马睁大双眼,随即像是魂灵被抽走,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形如傀儡。 蒙面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 第二日一早,宿以山起来时浑身酸痛,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右手伤势有所好转,换药包扎好后一如既往地准备去竹林练剑。 右手还是有些不方便,宿以山咬牙坚持下来了。 等回到殿前时,道童迷迷糊糊地揉眼朝他行礼,看起来刚醒不久。 宿以山淡淡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又居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朝着小道童张开手心,露出手掌里的两颗糖果。 道童眼睛一眨一眨,满脸惊喜地指着糖果:“这是给我的吗?” 宿以山依旧嗓音冷淡:“嗯。” 道童小心翼翼接过糖果,笑得开心:“谢谢道长!” 在山上待了这么久,他很少能接触到人间的吃食。 但每次宿以山下山做任务回来,都不会忘记给他带点小玩意儿或者是吃食,所以他从来不信外面那些针对宿以山的风言风语,他家仙长就是最好的! 想到此处,道童攥紧手里的糖果,朝着宿以山展开笑容。 宿以山颔首,回到寝殿把花灯摆件拿出来,眼看天色还早,准备去游朝玉的寝殿一趟,把花灯给他。 路上的雪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两旁树木枝丫上还堆着一部分尚未融化的雪,偶尔有鸟栖息在树枝上,雪就被震得抖落下来一些。 一路走到游朝玉寝殿,宿以山停下,叩门。 “进。” 他拿着花灯摆件,推开殿门。 游朝玉挑眉,不解宿以山这是何意:“这是干什么?” 宿以山抿唇,将摆件轻轻放下:“给你的。” 游朝玉顿了顿,只说:“嗯,放那儿吧。” 花灯摆件被放在角落里,如果不注意都看不到。 “喵——” 宿以山视线一扫,很快就锁定了在桌几下盯着他的白猫。 竖着的瞳孔一瞬不动地凝视着他,宿以山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平常时候白猫看见他早就扑上来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他情愿是自己想多了,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的猫……” 游朝玉蹙眉,他知道宿以山和猫平时总是不对付,但他以为宿以山这么久也应该懂事了,不会与一只猫置气,说出的话就带了一丝不耐:“又怎么了?” 话这么说,他还是低头看了眼猫。 突然间,变故横生。 白猫瞳孔骤然放大,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宿以山。 游朝玉下意识想拦,但白猫速度太快,他还没来及看清,白猫就已经攀上宿以山身子,张口就要朝着脖颈咬去。 宿以山眼疾手快,一把拎起白猫后脖,然而白猫扭动身躯从宿以山手中迅速挣扎出来,一把扒拉住宿以山肩头,张口便咬。 在牙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一缕幽蓝光芒也趁机进入伤口之中。 白猫用的力道太大,肩头的衣服都被扯破,赫然露出肩头被咬穿的两个血洞。 随后白猫浑身软瘫下来,无力地从肩头滑落,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了。 宿以山眼看伤口迅速蔓延,心道不好。 他试图止住伤势,手中法诀都还没成型,就感觉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似乎都被痛意冲刷。 像有人一寸寸将他的筋骨捏碎。 宿以山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就要倒下去。 游朝玉手疾眼快,一把接住宿以山,眼看露出的皮肤已经被大片的青黑色纹路覆盖,当机立断点住宿以山各个穴位,纹路这才停止蔓延。 第7章 宿以山只觉得身体如铅般沉重,意识也昏昏沉沉。有时醒来浑身发冷,有时浑身滚烫,如同两极地狱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是要死了么?宿以山迷迷糊糊地想着。 更重的伤也不是没受过,只是这次来势汹汹,他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 他能清楚感觉到毒素流经四肢百骸,身上的灵力也一点点外散出去。 到底是什么人想害他?他人际关系简单,也很少和别人起争执,思来想去都想不到是谁这么恨他,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第8章 意识逐渐下沉,宿以山放弃挣扎,任由自己的意识滑入深渊。 眼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生死不知,游朝玉闭紧双眼,心中久违的升起一点仿徨。 宿以山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已经七天过去了,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也跟着七天没睡,眼下已经有了淡淡的青色。 他去追查了那晚来人的踪迹,只在山门下找到了一具尸体。 自尽而死,一刀干脆利落。 他别无他法,只能将宿以山各个穴位封死,加以灵气辅助,把表层的毒素逼出来一部分。 游朝玉坐 在床边,借着昏黄烛火描摹宿以山的脸庞。 平常宿以山总是显得有些生人勿近,在烛火照耀下轮廓柔和些许,像外层的雪逐渐消融。 即使是苍白脆弱的美丽,也同样惊心动魄,让人心折。 如果宿以山……再也醒不来呢? 他该当如何? 眼看着青黑色纹路没有一点消退的迹象,宿以山一颗心沉到谷底。他轻叹一口气,将宿以山扶起身,继续缓缓传递灵气。 聊胜于无,至少不会让毒素继续蔓延。 …… 宿以山做了个梦。 说梦也并不准确,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五感,更像是幻境的延续。 梦里他盘腿坐在地上,周围是一片空白,对面是季淮。 季淮平视着他,眼神中有一丝悲悯。 宿以山不解。 过了半晌,季淮轻轻开口:“你还想要练剑么?” “即使自己不再有出剑的机会,也要继续练下去吗?” 宿以山眸光凝滞一瞬,但还是点点头。 见状,季淮起身,伸手拉起宿以山来。 “我会把剑法全部授予你,只在此地,只有一次,你记好了。” 说罢也不管宿以山作何反应,只是兀自从剑法的第一式开始展示。 起剑平平无奇,宿以山却能感受到其中汹涌澎湃的灵力。 一招一式都端正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凭空让人感受到凌冽杀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季淮为什么也出现在这里。但他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只知道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他不能错过。 于是宿以山眼睛也不眨,只努力把季淮的一招一式都尽力刻在脑子里,在心中反复咀嚼,感觉原本毒素带来的痛苦消退一些。 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剑式凌冽,他现在虽然身体不能动,但依靠这种方式可以运转体内灵气,并幻化成剑意祛除毒素。 季淮仍然不紧不慢地展示剑法,手里只拿了一根树枝,但宿以山却凭空看出一丝肃穆感。 以及对剑法莫名的熟悉。 越到后面,剑法越和他融为一体,一呼一吸之间似乎都有剑意涌动。 宿以山不敢怠慢,认真盯着季淮手上动作,将剑法牢记于心。 日升月落,又是三天过去。 弟子选拔大会已经开始,宿以山还是没醒。 游朝玉作为掌门不能不去,只得吩咐道童一旦宿以山醒来立马来找他,不得延误。 …… 宿以山浑然不知外界进展,在梦境内时间流速比外界慢,等他学完时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季淮展示完最后一式,扔下树枝,抬脚朝宿以山走来。 “记住了吗?” 宿以山点头,每一招都牢牢记在脑中,并且随着剑意冲刷,这几天里感觉身体也在逐渐恢复,他现在迫不及待想要醒来去参加选拔大会,试试这几招了。 季淮叹息一声,眼里又是那种宿以山看不懂的神情。 他轻点宿以山额头:“回去吧。” 幻境中场景如潮水般褪去,宿以山逐渐感受到眼皮上传来的暖意和光亮。 他将手搭在眼睛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亮的光线。 过去几日了? 他环视一周,寝殿内空无一人,除了他起身发出的声响以外别无其他,安静到让人心慌。 这是游朝玉的寝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宿以山利落起身,下床时身形却凝滞片刻,只觉得身体不像之前那么轻灵了。 或许是昏迷太久,身体还未恢复过来。 他这般想着,忽略掉不适感,下床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去找游朝玉。 刚走到殿外,道童便伸手拦住宿以山,一脸狐疑地盯着他:“我早就觉得你是装的,游掌门一走你就醒了,就是为了让游掌门留在你身边。” 宿以山自动忽略道童语气中浓浓的火药味,精准抓住了话语中的重点:“游朝玉出去了?他去哪儿了?” 道童“嗤”了一声:“还在这儿装糊涂,今日是选拔大会,掌门自然是去主持大会了。” 选拔大会! 宿以山脑袋“嗡”的一声,也顾不上其他,抬脚就要走。 道童再次拦住他,大声嚷嚷道:“谁让你走的!掌门说了,你醒了之后我要及时去禀告他。既然掌门现在在忙,你就在这待到掌门回来为止吧!” “让开!”声线凌冽,让人不寒而栗。 宿以山沉沉注视着道童,眼神冰冷。 这几乎算是宿以山第一次发火。 平常无论他人如何刁难,他都能做到神色平静,不卑不亢,但今日不行。 他等待这个机会实在太久太久,不想有任何失败的可能性。 道童平日里没少为难宿以山,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宿以山发火。对上他那冰冷的眼神,道童不由得一哆嗦。 他悻悻收回手,宿以山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流星离开了此处。 直到宿以山走远,道童才“呸”了一声,恨恨道:“装什么装!一个替身,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早晚有一天你会为了今天的事情后悔的!” 一路上花草树木都随着他的前进飞速后退,虽然已经以最快速度赶过去,宿以山心头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预感在提醒他有哪里不对劲。 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重重迷雾在他眼前,他却始终无法找到能破除迷题的真相。 一直到雎砚台,选拔大会的举办地。 游朝玉坐在高台上,正与身旁的长老说着什么。 声音不大,但宿以山听得很真切。 长老不经意一瞥,看到了游朝玉剑穗上新挂的花灯摆件。长老心神一震,却也不敢再细看,怕引起游朝玉注意,只能随口说道:“这挂件倒是不错,做工精巧。” 游朝玉立刻心领神会,取下配件递给长老:“这摆件能入长老法眼是它的荣幸,长老若不嫌弃,收下它便是。” 宿以山脸色“唰”一下白了。 第8章 长老笑吟吟地接过挂件,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一圈:“不错,游掌门果然是可塑之才!” 游朝玉笑笑,并不将这种恭维话放在心上。 他目前势单力薄,虽然占着掌门的位置,但这群老不死的背后不知道多少次想把他拖下水。 现在不适合正面起冲突,只要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必要和他们闹不愉快。 游朝玉转过头,望向台下新选拔出的弟子。 面孔稚嫩,每个都是万里挑一出来的好苗子。 “那我宣布,这次选拔大会结束——” 长老将摆件塞进衣服里,清了清嗓子,就此宣布选拔大会结束。 “等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突如其来的声音处。 游朝玉凝神一看,是宿以山。 宿以山衣衫有些凌乱,面色苍白,看起来气息都不太稳。 宿以山逐渐恢复平稳呼吸,抬眼朝台上看去:“我还没参加选拔大会。” 长老身旁机灵的弟子立马翻出名册来,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宿以山的名字。 按理来说,每一年的选拔大会总有几个因为各种事物而无缘参加选拔的外门弟子,或者是被砍柴的事务绊住了脚,或是家中亲人病重,总之零零碎碎的事由太多,不一一而论。季淮之前考虑到这些因素,颁布了一条规定。 所有在名册上报过名的外门弟子,在选拔大会结束的一个时辰内若是能及时赶到,依然享有参加选拔大会的资格。 外门弟子几乎不被当成人看,经常受到内门弟子颐气指使,自身还没有受到过系统的训练。内门弟子大多是皇室子弟或者修真世家出身,从外门进入内门的弟子少之又少,每一个都是从骨头堆里爬出来的。 季淮此举,再一次降低了外门进入内门的门槛,也减少了天之骄子却不能被赏识的可能性。 所以宿以山此举,合情合理。 几乎是众人看到宿以山的瞬间,低低的议论声就蔓延开来。 “他来这儿做什么?” “是啊,他不是医师么?失心疯要来选拔大会上选拔?” “谁知道呢,估计是攀上游掌门的大腿所以异想天开,觉得游掌门会对他网开一面吧。” 第9章 此话一出口,众人一哄而笑。 外门弟子不少都受过季淮恩惠,自然对他也就没什么好印象。 笑话!宿以山想要靠一张相似的脸就替代季淮的位置,简直是痴心妄想。 宿以山神色平静,依旧不为所动。 他站在那里,姿态像一把刀。 锐利,纤薄。 游朝玉一瞬不动地注视着台下的宿以山,单薄身影和回忆中的人重叠起来。 季淮也是这样的,永远不因为外界纷杂而改变自身,只坚守自己内心的准则,然后一条路走到黑。 长老从前并没有见过宿以山,如今一见面,骤然对上那双冷静双眸,不由得一哆嗦。 和季淮那个顽固的东西简直一模一样,若不是身形有少许差别,他几乎以为季淮回魂来找他们索命了。 长老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提高音量问道:“你想要参加哪个分类的选拔?” “剑修。” 声音不大,却引得众人哗然。 选拔大会分为三类,一项是最常见的剑修选拔,一项是符修选拔,还有一项是法修选拔。 剑修的考察内容显而易见,两两一组进行选拔,胜者进入下一轮,输者别无他法,只能等下一届,或者是有迟来的人与他再次进行比较。 剑修大多都靠的是长年累月的练习,没有捷径可走。 这也是为什么有不少剑修半路出家去当符修或者法修,却很少有别的符修或法修转来当剑修。没有异于常人的坚韧心性,是走不上剑修这条路的。 “看来是真的得失心疯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来参加剑修选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成一片,游朝玉不由得蹙眉。 现在的场景,和季淮被人耻笑没有差别。 食指无意识轻敲扶手,正准备开口让宿以山回去时,长老发话了。 季淮在世时他便处处受制,如今季淮死了,折磨一下替身也是不错的。 长老捋了捋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既如此,你挑一名对手和你对决吧。” 不等宿以山开口,人群中就站出来一个人。 身量高挑,头发全部梳起扎成高马尾,敷衍行过礼后,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凝视宿以山:“在下萧执,请宿仙长赐教。” 游朝玉终于开口,淡淡道:“萧执,你已经通过考核,何必蹚浑水?换个人和他比试吧。” 宿以山看向来人,眉头一动。 这人他知道。小时候被父母抛弃在山崖下,若不是季淮救起,恐怕早就丧命。此后也常常去请教季淮各种问题,二八年纪就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众人都说他算季淮的半个亲传弟子。 又是一个冲着季淮来的。 萧执神色散漫,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宿仙长想比试哪有小辈不从的道理,莫不是游掌门心疼了?” 游朝玉轻叩扶手的动作停下。 半晌,他才开口:“既如此,那你们二人就在此地比试吧。” 宿以山晃神,最后看了眼挂在那长老身上的花灯摆件。 他转身,看向面前之人。 原先看不真切,等宿以山转过头来,萧执挂在嘴角的散漫笑容凝固片刻。 一样平静的眼神,一样从容的姿态。 乍一眼,他还以为又回到了从前请教宿以山的时候。 萧执收回思绪,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只是眼神更加阴冷。 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替身。 宿以山看不到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理状态,只是颔首道:“请赐教。” 随即抽出剑,虚虚点地。 风吹过,未束好的发丝飘至耳后,衣角猎猎,罕见地带了一丝凛冽。 整场都鸦雀无声,屏息等待比试开始。 萧执横剑于胸前,眼神一凌,倏然间剑已出手,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一眨眼间萧执已经到了宿以山面前。 宿以山剑尖一点,以剑为圆心脚步微移,迅捷躲过这一剑。大抵是刚醒来不久,身体依然如铅般沉重,不可避免地被削去一缕头发。 宿以山蹙眉。平常的他绝不会出现这种失误。 他尝试运转丹田,却感受不到一丝灵气涌动,心下不由得一沉。一边躲过萧执剑招,一边再次运转体内灵气,却还是如同泥牛入海,身形越发凝滞起来。 即便如此,他依然轻松躲过了萧执横扫直砍的那几剑。 台下之人看的目瞪口呆。 他们看不清萧执的剑法,更看不清宿以山是怎么躲过去的。 只是瞬息之间,两人就已经从场地中央打到了场地边缘。 他们打不过萧执便也罢了,萧执是天纵之才,是季淮的半个亲传弟子,他们打不过也是情有可原。可为什么区区一个医师都能和萧执过上两招! 剑修一向是以快为准,只有将身法和速度练到极致,才能躲过杀机,有更多出剑的机会。 眼看宿以山不落下风,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这宿以山也不像传言中那般空有一张脸,我看他身法还不错。” 马上就有人出来反驳:“呸!他才在萧执底下过了几招你就出来替他说话,我见你!以前也是受过季淮指导的,怎么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身旁人也出来附和:“就是就是!说不定是萧执师兄防水,要不然宿以山早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朝萧执求饶了!” 那人悻悻缩头,不再说话了。 类似这般的对话零零碎碎发生在各处,很快就被更大的讨伐声压下去了。 台下的人见宿以山只会闪避,而萧执一剑比一剑快,每一剑都蕴含杀机,几乎要斩出残影,于是欢呼声更大,都在为萧执加油。 萧执额角已然冒出细细密密的汗。他已经将速度提到极致,却还是近不了宿以山的身。 他出剑愈加快速,却连宿以山一片衣角都没削下。 宿以山面上不显,其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失去灵力后他的身体愈发沉重,身法也不似从前迅捷,只能勉强躲过面前人的招式。 毒素似乎没有被完全清除,他闪避几招间,感觉四肢百骸都逐渐麻痹起来。剑气扫过,他躲闪不及,血滴如断线的珠子般从侧脸滑落,增添了一份妖冶的美感。 宿以山脸色更加苍白。 萧执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自己能伤到宿以山。 他没多犹豫,乘胜追击,接连几剑刺得宿以山身形狼狈。 麻痹感逐渐上升,指尖已经僵硬,要废莫大的力气才能让身体勉强动起来。宿以山摇摇晃晃,几乎稳不住身形。 却还能躲过萧执越来越快的剑招,甚至有空挡举剑朝萧执刺去。 剑气绵软,还未触碰到萧执就已经消散。 萧执皱眉。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宿以山状态不对了。 游朝玉坐在台上,一瞬不移地盯着宿以山。 衣角翩然翻飞,虽身形单薄,却能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在他身上。 萧执刺出最后一剑,宿以山麻痹感上升至肩颈处,没能躲过。 这一剑刺得极狠,宿以山肩头霎时皮开肉绽,像是绽开了一朵血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能隐约看到血肉下的森森白骨。 他双腿一软,颓然倒地。 场下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第9章 萧执收回剑,眼神复杂地俯视着倒在地下的宿以山。 只有他一人知道,如果不是宿以山今天状态不对,他绝不会刺中最后一剑。 宿以山唯一一次出剑直至命门,但那次出剑,剑气上没有附着一点灵气,他这才没被那剑伤到。 他虽然胜了,却胜之不武。 场下很快有人对着宿以山指指点点:“我说什么来着!还想当剑修,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就是,萧执师兄区区几剑就战胜了他,恐怕他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等白日梦了!” “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宿以山紧闭双眼,额头细细密密地冒汗。 十年间,不过痴心妄想,一场大梦。 他跪倒在地上,食指指尖死死嵌在肉里,用力到关节泛白。 游朝玉就这样听着别人议论宿以山。 直到声音渐渐消弭,他才起身,居高临下地将目光投向宿以山。 “你输了。” 喉头突然涌起一股腥甜,宿以山侧过头,鲜血从口中飞洒出去,淋漓落了一地。 萧执心下一惊,下意识想去扶起宿以山,伸出的手却被宿以山躲过。 宿以山摇摇晃晃起身,以剑指地,将整个人的重心都倚在剑上才勉强站起。 一袭白衣被鲜血染红半身,因消瘦而突起的蝴蝶骨在单薄衣衫下清晰可见。原本苍白唇色被血染上一丝殷红,鸦羽般睫毛垂下,让人看不清神色。 无视场下唏嘘哄闹声,宿以山倚剑一步步朝场外走去。 第10章 直至远处人影消失成一个点,游朝玉才抬手示意身旁长老,面色阴沉。 长老才心满意足地看完宿以山如败家之犬的模样,自动忽略了游朝玉脸色,笑眯眯道:“此次选拔大会正式结束,入选的弟子请到储灵堂领取属于自己的令牌,随后到大殿拜选各自师尊。” 台下被选中之人欢呼雀跃,未被选中之人唉声叹气,萧执身边早早围了一群人,大多都在恭维他剑术高超,暗搓搓地暗示萧执进入内门后对他们照拂一二,还有人嚷着要让他去醉月轩请客喝酒的。 萧执皱眉,宿以山吐血的场景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他回神,嘴角依然挂着笑容,一一应下。 …… 宿以山刚走到殿门口,道童见宿以山身上带血,大叫一声扔下笤帚就急急忙忙跑来。 道童一把搀扶住宿以山,眼见宿以山肩头的伤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出渗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仙长你撑住,我马上找人来帮你治伤!” 宿以山意识已经在模糊边缘,听见小道童这话不由得想笑,却没有多余的力气。 他本来就是医师,怎么会需要别人替他疗伤?肩头的伤只是看着严重,放在以前有灵气滋养,不过三五日就能愈合。只是现在他和普通人无异,才显得伤势严重,也不过是多受一些皮肉之苦而已。小道童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是傻乎乎的。 道童小心翼翼将他搀扶回床上,着急忙慌就要去找人帮宿以山看病。 他起身费力拉住小道童,轻声道:“不必。再静养几日就能好。” 道童睁大眼睛,只觉得宿以山是在哄骗他。 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自己就好了! 宿以山好说歹说,道童依然坚持去找人帮宿以山治疗。宿以山无法,退一步让道童去药堂拿些金疮药。 望着道童匆忙离去的身影,宿以山轻叹一口气,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向窗外高高悬挂的一轮柳叶新月。 麻痹感已经褪去,但丹田中还是一丝灵气也无。 肩头的伤一阵阵钻心的痛,宿以山大汗淋漓,忍着痛没有喊出声。 再重的伤也不是没受过,他现在更担心小道童那边。 他就一个道童,虽然地处偏远,但游朝玉经常会叫他去大殿商议事情,来的人多了,一来二去不少人都眼熟他的道童。此次去药房拿药,指不定要怎么被刁难。 与此同时。 道童已经风风火火一路小跑至药堂,值班的人认识他,眼中不可避免地染上一丝嫌恶之情。将头一偏,权当看不见他。 道童急得要命,手哐哐敲在门上:“我家仙长受了很严重的伤,求你帮我拿些金疮药吧!” 那人嗤笑一声,挑眉看着还没他胸口高的道童:“你怎么不去求求游掌门?我们这小药堂哪儿能容得下你家仙长这尊大佛,游掌门那儿什么灵丹妙药没有,你去求啊!” 眼看小道童气得脸上又青又白,那人哈哈大笑起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童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不断地苦苦哀求。 那人看不惯宿以山,自然也看不惯他的道童。 道童哭得他心烦,他便恶声恶气地朝着道童吼道:“滚一边去!再来烦我小心拔了你的舌头!” 说罢他用力一推,道童站不稳,摔倒在地上,手臂擦破渗出一大片血来。 药堂大门“嘭”地一声关上了,道童站起来死命地敲,却始终无人应答。 他有点绝望,害怕自己一回去就会看到宿以山冰凉的尸体。 一路边哭边走,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直到在回去路上撞到一个人。 那人身量高挑,桃花眼似笑非笑,道童并未见过他,若是换做宿以山,就会认出这是在场上和他比试的萧执。 宿以山的居所偏僻,平日里只有他和道童两人,这条路更是人迹鲜至,道童心底升起一丝不安。 不怪他警惕,只是从前走这条路的人目的大多是来羞辱宿以山的。他瞥了眼面前之人,手里还拿了个什么东西,用纸包着,看不真切。 萧执也没想到路上还能碰见其他人,挑眉看了眼哭哭啼啼的小道童:“宿以山是住这儿吗?” 道童泪眼朦胧地看着来人,悄悄向后退了一步:“你找我家仙长作甚?” 萧执挑眉,这还是自己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防备,思索片刻后,干脆将手中药包塞到道童怀里。 他正发愁去了要和宿以山怎么交流,正好碰见道童,解决了他一桩麻烦事。 他和宿以山本来就不熟,只是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胜之不武,还是决定来送些药给宿以山。 毕竟那一剑真挺重的。 萧执语气轻松,胡乱揉了把小道童的头:“带回去给你家仙长用,金疮药一日三次外敷,剩下的药需要一日煎两次,早晚喝一次,过几日伤就能好差不多了。” 不等道童反应,萧执便转身哼着歌离开了。 道童挠了挠头,谨慎地打开药包,嗅了嗅。 从前宿以山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教他一些辨认药草的方法,这些药确实无害。 道童放心将药包好,小心翼翼塞到怀中,朝着宿以山居所走去。 暮光熔金,云山雾海之间都被染上淡淡金色。 道童一路狂奔,终于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到寝殿,刚进门就看到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宿以山。 原本憋回去的泪水又有落下的迹象,道童举起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赶忙跑过去拿出金疮药,想要洒在宿以山肩头。 道童走后,那种熟悉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此次来势汹汹,宿以山几乎控制不了身体。 思绪模糊之间,他看到道童朝他跑来,还是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摸了摸道童的头,让道童安心。 思绪再次滑入深渊。 此次不同,他如同身处地狱,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可以活动的。 他能感知到外界,能听到道童在他耳边哭喊,却一下都动不了。 宿以山试图再次调转灵气,还是一无所获。 他很想睁眼醒来,无奈地对道童说一句别哭了,但还是做不到。 只能任凭思绪滑入更深的深渊,然后他就见到了季淮。 依然是一片白茫茫,季淮面朝他打坐。 或许自己还在幻境里也说不定。 宿以山自嘲般笑了笑,刚学会剑法还没多久,自己就再也没有出剑的机会了。 他屏息凝神,如同往常一样继续修习。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内心感到一丝平静。 身体的痛苦并未减弱半分,只是在梦境中的时间流速飞快,随着道童的精心照料,他能感到伤口在一点点愈合。 几天过去,游朝玉似乎也来看过他,在他床边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他始终无法忘却游朝玉当时的眼神,除了失望之外,还掺杂了些他看不懂的神情。 宿以山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他从前让自己过得太过忙碌,早起练剑,午时去药堂坐诊,有时还要跟着队伍一起下山出任务。 先下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时间,他少见地有些迷茫。 他之后该做什么? 练剑已经练了十年,一时间突然不能再继续,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宿以山无意识的伸出手来,一招一式已经刻入骨髓,他几乎不用想就能流畅地挥出漂亮的剑法。那些无人的,从不间断的日日夜夜,终究化成虚无消散了。 季淮终于抬眼,淡淡看向他。 “你知道我会失去灵气?” 电光火石间,宿以山将上次梦境中季淮的悲悯话语和奇怪话语联系在一起,终于明白为什么季淮要问他那句话了。 第10章 “你后悔么?”季淮神色淡然,似乎料定宿以山会有这一问。 宿以山只是摇头。 没什么好后悔的,即使他不学那套剑法,醒来后依然会发现自己修为尽失。 季淮颔首,不再说话。 沉思半晌,宿以山开口道:“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吗?” 他反复回想那天被猫咬伤的场景,终于在记忆片段里找出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他虽然对猫过敏,但也不存在被咬一口就修为尽失的情况。 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他才会变成这样。 “你听说过仙隐术吗?”季淮自顾自说下去,“寻一灵物施展法术,此后灵物如同傀儡。平常无异,直到背后之人发令,就会死咬着指定目标不放,直到牙尖的毒素渗入目标体内,才算完成任务,然后立即暴毙,连背后施法之人是谁都寻迹不到。” 宿以山在脑海中检索许久,确认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术法。 “中毒之人起初会感觉自己经脉寸寸断裂,然后是感觉身体颠寒作热,最后是麻痹感席卷全身动弹不得。期间运转灵力会有所缓解,大多数人都会感觉自己经脉被拓宽,体内灵气更加充裕,狂喜之下以为这是一段机缘。” 第11章 宿以山回想当时的遭遇,似乎确实如此。 但他没有感受到自己灵气充足,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季淮讲到这里停顿片刻,极轻的笑了一声。 “当然,所有人醒来都无一例外地发现自己修为尽失,成了彻头彻底的废人。再怎么样运转灵气,都只是徒劳而已。此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所以被下毒的人大多天资卓越,从未体会过做一个废人是什么感觉。” “于是疯的疯,傻的傻,有些走火入魔成为一方魔头,有的归隐山林再无人见过。” 宿以山心中悸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觉得此时的季淮和他在幻境中见到的季淮有些不同。像带了一丝生气,不像之前一般无所欲求。 季淮不再说话,他也只是沉默,空气又归为一片静寂。 宿以山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也隐隐能感受到外界光亮。 季淮毫无征兆地再次开口:“你有想过自己的后果么?”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无悲无喜。 宿以山愣怔片刻,心下茫然。 走火入魔?还是隐居山林?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把背后给他下毒之人找出来。 即使希望渺茫,也应该尽力一试。 他不甘心再也无法举起剑。 “你不恨游朝玉?”季淮用打量的眼神注视着他。 宿以山胸口一窒,万般情绪汹涌而来,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 日日夜夜在他身边悉心照料的是游朝玉,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让他上场和萧执对决的也是游朝玉。 宿以山沉默半晌,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季淮似乎也并不关心问题的答案,只是起身淡淡看向宿以山:“你醒后,会感觉自己身体比从前更差,但不会再像这两次一般陷入昏迷。” “此后境遇,全看自身造化。” 宿以山闭了闭眼,轻轻点头。 季淮转身离去,片刻后就消散了。 宿以山已经熟悉了流程,再睁眼时,感觉自己面前的光被人挡住了一部分。他原以为是道童站在他跟前,眯起眼再看,发现是游朝玉。 窗外夜色浓重,窗内一豆昏黄烛火,游朝玉原本面上的阴郁感在烛火下也减弱几分,露出底下的俊美脸庞来。他并未将头发完全束起,半披在肩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专注,在昏黄光线下竟平添出一丝温柔。 宿以山试图撑起身,游朝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放下书将宿以山扶起来。 quot;可感到身体有哪里不适?quot; 宿以山摇头,因太久没说过话,刚想开口,嗓音却沙哑得发不出声。 游朝玉见状提起桌边茶壶倒了杯茶,用手背试过温度后才递给宿以山。 宿以山刚举起手臂,肩胛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他忍不住蹙眉。 游朝玉止住宿以山的动作,将手臂塞回被褥里,柔声道:“是我疏忽,忘记你肩膀的伤还没好。” 他耐心举着茶杯一点点喂进宿以山口中,最后还贴心地将宿以山嘴角茶渍抹去。 茶水润喉后,宿以山终于能正常开口说话:“我……我的灵力没有了。” 游朝玉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宿以山:“什么?” 宿以山被褥下双手紧攥,胸口发闷。不光游朝玉,他现在提起来,心头依然会萦绕着一点不知所措的迷茫。 “修为尽失,现在和普通人无异。” 游朝玉一动不动地维持了那个姿势很久,不动声色的长出一口气。 宿以山没了修为,此后控制他也会更加方便,也不必担忧到时候宿以山入法阵的时候会挣扎了。 虽然宿以山入门的时间比常人晚许多,但他比谁都明白,宿以山的天赋足以让那些自诩天之骄子的人无地自容。如果不是因为法阵祭品需要和复活之人所修之道不能一致,宿以山没有半路出家去当医师,在剑道这条路上一定会走得更远。 他天赋异禀,即使是当医师,也不算埋没。 现下宿以山虽然修为尽失有些可惜,但法阵并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到时候最后的仪式想要完成也会更容易一些。 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轻松,又很快将这种情绪掩藏好。宿以山如今的精神状态并不算好,他需要先稳住宿以山,此后再长久计议。 茶杯磕在桌几上发出清脆声响,游朝玉长叹一口气,将宿以山轻轻环抱住。 “我会想办法的,你相信我。” 他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回想这件事,如同拿着一把刀反反复复地在伤口处划开,等伤口愈合,结痂,再划开。自虐式地将他修为尽失这件事反复回味,他才感到一丝麻木。宿以山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这件事了。 可当他骤然落入温暖怀抱中,宿以山觉得鼻子莫名发酸,抬起头试图将眼泪收回。 游朝玉一遍遍抚摸着宿以山的头,见他不说话,稍稍远离些看向宿以山。 和平日里冷淡沉默的形象截然不同,看到宿以山,游朝玉才第一次明白“含泪于睫”这四个字。 眼尾泛着一抹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唇色殷红,令人怜爱。 游朝玉心中一动,手托着宿以山的脖颈凑近,低下头吻在他额头上,然后是眼角,脸颊,最后是嘴唇。 眼泪有些咸,游朝玉尽数渡给宿以山。 “你信我,好不好?”声音低哑。 师尊,你信我好不好?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 宿以山有点喘不上气来,偏头想躲过,却被游朝玉托住脑袋再次靠近,加深了这个吻。 他大病初愈,一时间气短,急促喘息起来。 游朝玉用拇指将他眼角的泪擦去,终于停下城池攻略,转而温柔地一下又一下啄吻。 宿以山气息逐渐趋于平稳,耳廓后知后觉地染上一抹绯红。 游朝玉将他圈在怀中,柔声安慰道:“不必慌张,我此后会替你搜寻解决之法,你只需要好好养伤即可,千万不能让自己再受伤,明白了吗?” 宿以山点点头,不再多言。 眼见宿以山情绪稳定下来,游朝玉起身,将宿以山安置好,最后在他眉间落下一吻。 “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一直陪你。等过几日我再过来。” 直到游朝玉走出殿门,道童才探头探脑地扒着门框看宿以山醒了没。 他这几日天天熬药,宿以山除了肩膀上的伤确实在愈合以外,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他心下焦急,只能请游掌门过来看看,于是后面几日一直都是游朝玉贴身照料,他只有在外面熬药的份儿。 直到刚才看见游朝玉嘴角挂着笑意出去,他才敢去看一眼宿以山醒没醒。 眼见宿以山已经起身,正眼神淡淡地朝他看过来,道童心下一喜,立马飞奔至宿以山跟前,眼泪要落不落的:“仙长!你可算醒过来了,我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仙长了呜呜呜……” 宿以山看着小道童哭得稀里哗啦,明白这些天道童没少担心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他只是摸了摸道童的头:“无妨,我已经好多了。” 道童仰起头看他:“真的吗?仙长不许骗我!” “从前如果不是仙长救我,我早就死了。我早就将仙长视作唯一的亲人,万一仙长遇到什么不测,那我也就不活了!” 宿以山轻笑一声:“瞎说什么晦气话。” 道童连忙打嘴:“呸呸呸,我什么都没说!仙长您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马上去给您做。” 宿以山沉思片刻,道:“红豆藕粉汤圆吧。” 他记得道童喜欢吃这个。 道童点头,连忙去做了。 之后接连几天都十分平静,宿以山力气尚未完全恢复,手臂有时抬起还会隐隐作痛。 萧执又来看过他一次,从小道童口中得知药是萧执送来的,他谢过萧执之后,两人依旧相对无言。 这也正常,毕竟萧执对他还是没什么好印象,只是良心驱使之下总忍不住想来看看宿以山好全了没。 宿以山有时会想萧执这别扭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或许是在季淮身边待久了,看不得别人因为自身受伤。 想着想着,思绪就会飘到季淮身上? 季淮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从他人口中了解过不少季淮的事迹,或寡言少语,或霁月光风,或面冷心慈。只是他始终觉得,这些碎片拼不成季淮完整的形象,而且总是对季淮有一丝怪诞的熟悉感。或许是幻境之时,他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能与季淮重合起来。但季淮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哪里来的熟悉感? 第11章 想的多了,宿以山头又开始隐隐发痛。 大抵算中毒之后的后遗症,他如果思虑过多,就容易引起头痛。 他只好放下万般思绪,重新捧起书来看。 第12章 游朝玉怕他烦闷,便让人四处搜罗些志异怪谈权当解闷儿,宿以山从前接触的大多是些佶屈聱牙的典籍,如今看这些神神鬼鬼的,倒是颇有趣味。 他专注看书,一时忘记了时间,直到道童喊他,他才从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中抽离出来。 道童满脸兴奋,拽着他的手摇来摇去:“仙长!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门派里已经挂上不少灯笼了,红红绿绿的特别好看!殿外的梅花也开的可好啦,我们出去看看好不好?” 宿以山明白道童是怕他一直在殿内不出去憋坏了,这才绞尽脑汁地找理由带他出去逛逛。 他点点头,放下手中书籍,下地穿好鞋子:“你多穿些,别冻坏了。” 道童小脸扑红,喜笑颜开道:“好!”随即一溜烟跑出去穿衣服了。 估计跟着他这么多天,在殿里也憋坏了。 宿以山摇摇头,将衣服穿好,再披上云白红梅鹤氅,将带子系好,和道童一同出门。 殿门左侧是一片竹林,宿以山从前经常在竹林中练剑。右侧是一片梅花,松松散散的种植在一起,留出供人行走的道路。 雪尚未融化,雪地中唯一的颜色便是怒然绽放的红梅,行走在期间,道童一直絮絮叨叨地朝他说着这两天发生的事。 什么萧执已经拜入某个长老门下啦,又有人受合欢宗的蛊惑把自己毕生修为都贡献出去啦,游掌门又和哪个长老起了争执……诸如此类,宿以山安静听着,并不打断道童。 道童掰着指头将所有大事小事都一口气说完,终于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挠了挠头:“仙长,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很烦啊?” “不会。” 他在殿中待了太久,听听外面发生的事情也不至于和外面脱节。 道童顿时喜笑颜开,眼睛亮晶晶的:“仙长不嫌烦就好!” 两人继续朝着梅林深处走去,梅花渐渐稀疏,再看的时候面前景色戛然而止,是一片悬崖骤然隔断了路。 边上一支梅花凌然绽放,道童拽拽他的衣袖:“仙长你看,我能去把那支梅花折下来吗?我想折几支不一样的,回去插花瓶里。” 宿以山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让他注意安全。 道童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伸手想要摘下梅花。 骤然间变故横生,雪堆下突然冲出两个人,雪被带着飘起又纷纷扬扬落下,挡住了部分视线。 宿以山心下猛的一跳,脚尖在地下一点迅疾如闪电般朝道童冲过去,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如同刀割般凌厉,发出尖锐的啸鸣声。 然而道童距离他太远,那两人纵身一跃将道童扑倒,随即粗暴地将道童双手捆在背后,掏出刀子抵在道童脖颈上,对着宿以山大喝一声:“别过来!” 刀身泛着凛冽寒光,轻轻一压就在道童脖子上压出一条血痕。 宿以山紧急停下脚步,脚尖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空气像被抽干一般,两边陷入了沉默的对峙。 宿以山凝神注视,从那二人脸上察觉出一丝熟悉感。从脑海中搜寻片刻后,终于想起来那个拿着刀的在哪儿见过了。 是游朝玉的道童。 平日里见着他就极尽冷讥热讽,选拔大会那天还拦过他。另一个没见过,应该是那个道童和人合计之后一起来的。 如果他还没有修为尽失…… 宿以山闭了闭眼,不再想这些。那两人肯定是冲着他来的,小道童和他们无冤无仇,只是用他来威胁自己。 “退后!把剑扔到地上,要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宿以山慢慢向后退,将剑拔出扔到地上,发出清脆“噔楞”一声响。 赵道林见状才将刀松了些劲儿,道童的脖颈已经渗出断断续续的血珠。 道童脸色苍白,却还是朝着宿以山拼命摇头,意思是不要管他直接走。 宿以山警示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你们想要什么?” 赵道林听见宿以山的声音就想起来那天对着他甩脸子的事情,忍不住气的牙痒痒,凭什么宿以山总是这幅什么都看不上的样子,他也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他低头朝地上“呸”了一口,眼神狠辣,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宿以山:“想要你死,你去死吗?” 宿以山干脆利落点头,弯下腰便要拿剑。 距离不算远,但他能保证在那人抹道童脖子前把刀挑开,把道童救出来。 宿以山弯腰到一半,那人又急急喊停,宿以山的动作就僵在那里,最后还是直起身,不知道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赵道林思考了片刻,觉得若是让宿以山就这么死了,游掌门要是知道这件事是他干的,必然他也活不了。不如换个法子,折辱一番宿以山也是很有意思的。 于是他仰头鼻孔朝着宿以山抬了抬:“你过来,把剑留在那儿,从我裆部爬过去,我就把你这道童放了。” 道童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挣扎得更为剧烈,也不管此时刀还架在他脖子上,朝着宿以山撕心裂肺地喊:“仙长不要啊!!” 宿以山僵硬半瞬。 他闭眼,长出一口气,轻声道:“好。” 赵道林笑得更猖狂,手下动作放松了些。 宿以山慢慢走过去,赵道林已经蹲下马步,挑衅看向宿以山。道童屏住呼吸,闭眼不敢再看。宿以山缓缓低下身子,趁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迅速伸出腿将赵道林扫倒,另一只手抓住道童后背上的衣服将他猛地带至身后,厉声道:“快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另一人反应过来时道童已经躲远,宿以山就站在他面前眉目凌厉,手中无剑,他却不敢与之一搏。 赵道林摔了个狗啃泥,糊了满嘴的雪,挣扎着想站起来,怒气直冲头顶:“抓住他!!” 那人犹豫片刻,还是没敢上前,宿以山看准时机,手上假装做了个掐法诀的手势朝那人甩去,趁着他躲闪的空隙从中凌空一点迅速逃离。 赵道林终于站起来,被宿以山指过的地方什么都没发生,那法诀根本就只是个幌子! 望着宿以山带着道童的背影逐渐消失成一个小点,想着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怒不可遏,对着另一人大骂道:“你是个干什么吃的!这也能让他跑了!” 另一人反唇相讥:“你拿着剑还能让他接近你身,在这儿跟我比起谁废物来了!” 要不是赵道林给他两粒五品灵药,他才不来凑这个热闹! 赵道林怒气冲天却也对那人无可奈何,只好骂骂咧咧离开。 一直到了寝殿近处宿以山才慢下脚步,刚才心几乎都要砰砰跳出来了,幸好道童无事。 再一看,道童似乎又要哭了。 宿以山明白道童定是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把宿以山带过去就不会遭到埋伏,但他并不觉得麻烦,只是蹲下身摸摸他的头:“这并非你的错。我修为尽失之后,必然有人来找我麻烦。” 道童抽抽噎噎的,宿以山帮忙擦去眼泪:“以后的日子可能并不会好过,我还要靠你帮忙。” 闻言道童狠狠点头,眼神坚定:“我以后会好好保护仙长的!” 宿以山忍不住笑出来,摸了摸他的头:“好。” …… “还有事吗?”游朝玉坐在桌几前,青丝如瀑。他头也不抬,专注地批阅面前卷宗。 “没,没有了。”站在他跟前的人哆嗦一下,行礼后弯着腰悄悄退出去,还顺便替游朝玉关上了殿门。 许久过后,游朝玉终于抬起头,将面前卷宗分门别类整理好,整齐地垒在一起。 从前季淮处理各类事务时他总在旁边看着,看久了也就学会一部分。将卷宗按时间顺序放在一起,是从季淮那儿学来的。 他站起身,神识扫过殿内外一圈确认周边无人,抬手掐了个法诀将殿门设下禁制,没有他的允许没人能进来。为以防万一,游朝玉又撕下一张符,将他的傀儡布置在桌几前替他处理各项事务。所有事情都做完后,游朝玉才缓步走向书架前。 书架上几乎满满当当放着各类典籍和功法,密密麻麻估计有几千册,游朝玉抬手将其中一本平平无奇的书抽出,墙壁后传来“轰隆隆”的齿轮响动声,原本严丝合缝的两侧书架从中间平移,露出后面的暗门。 游朝玉推开暗门,向下的台阶一路延伸至黑暗处。 走了许久,面前才豁然开朗,展现出其中的密室。 密室墙壁上插着两排烛火,烛火提供的光源并不稳定,摇摇晃晃,打在人身上显得分外阴森可怖。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都带着鎏金面具,看不清脸。 见是游朝玉来了纷纷起身,毕恭毕敬行礼:“仙尊。” 游朝玉面色不改地走过,坐在长桌首位,手肘搭在桌上,双手交叉拖住下巴,面色沉郁:“这几日都有什么收获,说说吧。” 第13章 第12章 几人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站出来向游朝玉双手献上卷轴:“仙尊,这是我等从丹心谷掌门手中取得的秘方,以此秘方做成的药丸可以稳固人的七魂六魄,减少阵法失败的可能性。” 还算是有点用处,让师尊不至于受皮肉之苦。 游朝玉朝他扬了扬下巴,那人立刻会意将卷轴放在游朝玉旁边,低着头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又有一人迫不及待站起来,大踏步走到游朝玉面前,低头献上符咒:“仙尊,此符咒是属下从观星门中所得,可以使被复活之人恢复部分祭品的记忆。” 没用的东西,师尊为什么要一个祭品的记忆? 闻言游朝玉依旧不为所动,眉间逐渐染上一丝烦躁:“下去吧。” 后面一群人轮流向他报告近期的收获,却大多是些鸡肋之物,对法阵起不到根本作用。 现在的法阵是他从古籍书中看到的。但因为古籍年头太久,很多法阵需要的奇珍异宝都无处可寻,现如今只能算个半成品,极有可能失败。曾听闻合欢宗长老用此秘术复活过一个人,他亲自前去拜访合欢宗长老,却吃了个闭门羹。 问玄派与合欢宗从前有仇怨,他只好弯弯绕绕找了许多人,才从合欢宗长老嘴中打听出来需要死去之人随身携带之物。 但法阵依然残缺不全,如果不能找到与法阵有关的宝物,空有祭品也是无法复活季淮的。 终于轮到最后一人,毕恭毕敬对着游朝玉行礼:“仙尊,请看此物。” 游朝玉已经失去了耐心,凉凉抬起眼皮,看向用黑布包裹着的物件。 “什么东西?” 黑布被拉开,露出里面的果实。 除了通体雪白,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游朝玉挑眉,这东西也能拿来糊弄他? 蒙面人见他面色不虞,极有眼色地开始向他介绍:“此物是属下从一处秘境拿到的,相传这是神树结成的果实,千百年来只结了两颗。让被献祭之人吞下果实,会感到心如刀剉,全身如同经受蚀骨之痛,回忆起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只有被献祭之人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才能保持在复活的那一瞬间让其灵魂破灭,□□尚存。” 听闻此言,游朝玉脸色有所变化。 “属下只拿到这一颗,听闻另一颗是合欢宗长老拿走的。” 游朝玉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对只拿到一颗这件事不甚在意。 反正合适的祭品也只有宿以山一个,多了也没用。 “你做得好,该当嘉赏。”游朝玉声音淡淡,这是他们这群人第一次听到游朝玉口中说出赞扬的话。 那人大喜,连忙跪下朝游朝玉磕头:“多谢仙尊!” 他起身,将面前之物收入芥子中,离开密室。 将书放回原处,解除禁制,确认没有人来过后,游朝玉久违地感到心情不错。 进展有所突破,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就能施展法阵了。 游朝玉脸上挂着笑意,决定出门去看看宿以山。 宿以山如今是法阵唯一的变量,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道童早就被他打发出去干别的事情,所以门外现在没人游朝玉也没感到不对劲。 一路走到宿以山的居所,殿外冷清,只有风吹过竹林时才会发出些“沙沙”的声音。 平日在殿外打扫的道童也不见身影,游朝玉踏至台阶上推开殿门,门内空无一人。 游朝玉蹙眉,神识扫了周围一圈,在梅林方向发现了宿以山和他道童两人的踪迹正朝着寝殿移动,踏步也朝着二人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两人从梅林中钻了出来,宿以山微微喘息,抬头看见来人时先是一怔,而后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笑意:“你怎么来了?” 游朝玉愣怔半晌。 宿以山不笑时比季淮整个人更“冷”些,向下的唇角天然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双漆黑眼眸仿佛含霜覆雪。而像如今这般淡淡笑意,就如同冰封万里的雪原中烈然绽放的一朵玫瑰,美得惊心动魄。 他大步流星走至宿以山跟前,以不容拒绝地力度扣住宿以山手腕,大步将宿以山带至梅花树下,右手捉住宿以山两只手的手腕将其交叠在一起,抬手举至头顶上方按住,欺身靠近宿以山,嘴角虽然挂着笑意,眼神却意味不明。 “这几日我没来,可有怪过我么?”声音低哑略带磁性,听得宿以山耳朵一麻。 宿以山双手被控制住,明明衣衫完整穿在身上,他却莫名感到一点羞耻。他抿唇,轻轻侧过头,并不答话。 这个视角只能看到宿以山鸦羽般的睫毛和高耸的鼻梁,和季淮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游朝玉心中一软,左手垫在宿以山背后,低头疾风骤雨般吻上宿以山的唇。 这个吻来势汹汹,游朝玉迅速撬开宿以山唇齿,将口腔内一寸寸侵略扫过,宿以山思绪混沌不堪,体温一路攀高,整个人像是要融化了一样,残存的一丝清明也摇摇欲坠。 宿以山急促喘息着,下意识侧头想躲,却被游朝玉捏住下巴持续深入,无处可逃。他眼中忍不住泛起生理性的泪花,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无,游朝玉察觉到此,托住他的腰不让他下滑。 游朝玉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意乱情迷间,他恍惚以为眼前人就是季淮。眼前之人被他欺身压着,眼眸中也染上一丝情欲之色,嘴唇殷红,一改平日冷若冰霜的模样,糜乱神色让他仿佛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每一处神经都叫嚣着想将眼前之人拆吞入腹。 宿以山急喘一声,语句都破碎的不成样子:“游朝玉……” 双手被死死固定在头顶处,想推开游朝玉都做不到。 游朝玉又磋磨了一番宿以山,终于减缓攻势,轻轻地吻在宿以山唇角:“抱歉,太想你了,师……” 话语戛然而止,宿以山僵硬半瞬,他们都知道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 游朝玉放开宿以山,终于发现眼前人不是季淮。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宿以山胸口一窒,莫名觉得难堪。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垂下眼,退后一步:“我还有事,先走了。” 游朝玉回过神来,视线落在宿以山今日的穿着上,心里突然莫名的涌起火来,几乎是脱口而出:“把衣服脱下来!” 声线狠厉,把该发的不该发的火气全部倾泻到宿以山身上。 若不是这件衣服,他也不会将宿以山错认成季淮。 只要让宿以山脱掉这件衣裳,他的判断就不会再出差错,不会再令自己沉醉于不该有的场景中。 宿以山瞳孔骤然放大,几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让我脱掉?”声音略微颤抖,浑身上下像被冰水浇过一般。 宿以山注视着游朝玉,见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绝望地闭上眼。 他缓慢地,将大氅和外衣脱去,只剩下单薄里衣。 寒风一吹,无边无际的寒意紧紧裹挟着他,宿以山只觉得面前之人更冷血些。 “你满意了吗?” 游朝玉眼神淡漠,将宿以山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终于感觉季淮幻影从他眼前消失,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宿以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游朝玉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有什么区别? 被游朝玉攥过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宿以山大拇指指尖死死掐着食指第二关节,关节泛白,试图平复自己杂乱的心绪。 游朝玉什么也没说,经过宿以山时突然开口,甩给他一句话:“今年元宵我不会陪你过,别再自作多情。”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宿以山紧紧闭着双眼,指尖死死掐在肉里,心中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鲜血淋漓。 太阳穴下的神经疯狂跳动,脑袋里传来巨大嗡鸣声—— 是他自作多情,是他不该抱有一丝期待。没错……这一切全该是他的过错,他不应该对游朝玉的承诺有所期待,更不该因为成为游朝玉的道侣就有所希冀,他本该就死在那场山祭中。 母亲的死是他的过错,父亲不喜他是他的过错,旁人啐他是灾星也是他的过错……门派之人唾弃他一无是处,嫌恶他的名字不配和季淮放在一起,讥讽他处处都不如季淮。 宿以山头痛欲裂,混乱思绪中找不到一点头绪,只试图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以求得内心一丝安宁。 对……他根本不配得到别人一点怜悯和关怀,他生下就是个灾星,除了一张与季淮相似的脸以外毫无用处。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套在宿以山脖颈处越收越紧,他试图挣扎,绳索却随着动作收得更快,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每一口呼吸似乎都在消耗生命。 思绪越来越混沌,丹田内沉寂许久的灵气却开始拼命叫嚣,几乎要冲出丹田流经四肢百骸,只待宿以山走火入魔而死。 第14章 “就现在!把他抓住!” 嗡—— 刹那间脑中闪过一线清明,宿以山骤然睁眼,眼底凌厉光芒一闪而过。 第13章 五感在此刻流通起来,远处之人踩雪发出的声响都清晰可闻。眼前的场景流速变得缓慢,旁人的一举一动都如此清晰。 他看到赵道林狰狞的脸,看到道童惊恐的神情,焦急想向他伸手,看到头顶泛着寒光的剑。 身体似乎变得格外轻盈,他轻移脚步,躲过身后的剑,抓住剑柄向前一拽,赵道林根本没想到宿以山还能躲过这一剑,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拽得一个趔趄,再次倒地,摔了个大马趴。 宿以山神色淡漠,靴子踩上赵道林的头,使其动弹不得。 道童目瞪口呆。 他记忆里的宿以山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只是去殿内拿了个手炉想给宿以山暖暖手,再出来时就见到宿以山身着单薄里衣,赵道林悄悄站在宿以山身后,面目可憎,手中拿着剑跳起朝宿以山头顶劈下。 他根本没看清宿以山是怎么动的,一眨眼的功夫赵道林就倒在地上,被宿以山踩着头颇为狼狈。 青丝如瀑,落在脸庞两边,更衬得宿以山面如冠玉。 脚下踩着的人鬼哭狼嚎,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满脸都是,宿以山表情却毫无变化,平静到像是脚下踩到了一颗石子一般。 “我不喜杀人,但也不是没做过这类事情。”声音很轻,但却蕴含灵力,足以让赵道林听清每一个字。 赵道林闻言一哆嗦,□□渗出不明的黄色液体,恶臭难闻。 “就算杀了你,你一个道童又有何人替你伸冤?” 赵道林哭得更大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宿以山放过他。 宿以山置若罔闻,继续说道:“你死后,只会有新的人替你顶上道童的位置。” “何必要来招惹我呢?”宿以山最后叹息一声。 赵道林疯狂蠕动着,哭喊着说自己错了,以后为宿以山当牛做马,让宿以山不要杀他。 宿以山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很玄妙的境地。 灵力充沛,各种情感却似乎被封印一般,即使知道脚下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过往和未来,却依旧不为所动。 杀便杀了,是人又如何。 看着脚下之人和之间截然不同的态度,宿以山有些好奇。 为什么之前对着他趾高气扬,对他下杀手时没有半点犹豫,轮到自己的时候却百般不愿去死,对着他俯首帖耳只为苟活。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一脚将赵道林踹翻出去,语气厌厌:“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赵道林不敢再多嘴一句,屁滚尿流地逃入梅林中,人影很快便消失了。 宿以山出神,感觉体内灵力又在一点点逝去。 他下意识抽出剑,使出剑法的第一式。 剑身平平横扫出去,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剑气却带着滔天洪水之势涌向梅林,前排的树全都拦腰斩断,梅花被剑气带起的飓风吹起,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露出了梅林中的萧执。 他本是决心最后再来看一次宿以山就算完成任务,自己的良心从此也能有地方安放,便拿着些补品来到宿以山寝殿。 之前走惯了那条山间小道,偶然发现一条岔路,走进去后便是一片梅林,他走着走着,又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寝殿,这才知道梅林还连接着宿以山的住所。刚想走过去,就看见面色铁青的游朝玉从他面前擦肩而过,和一个面色惨白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 萧执心下疑惑,不知道平常宿以山门可罗雀的住所哪来的这么多访客,又担心是宿以山出了什么事,便大步流星朝着居所方向走。 没走两步,就感觉一阵强风扑头盖脸席卷而来,手上拎的补品掉了一地,额前的头发也全部被吹起来,等他手忙脚乱整理好之后,就看见面前景色豁然开朗,全是只剩半截的梅花树,宿以山就站在他面前,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神色坦然到就像这一剑不是他使出去的一样。 萧执:“……”但凡宿以山选拔大会那天发挥出今天的十分之一,他也不可能赢吧! 他虽然从来不说,心中却隐隐自傲于自己在剑术方面的天资,自觉自己比别人更有天赋,也相信自己会在这条道上走得比他人更远。直到今日宿以山这一剑,他才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是坐在殿上的那些长老,都未必能使出这一剑,宿以山的天赋……就算是说和季淮并肩,也是毫不夸张的。 这时,前面传来哐当一声响,他探头看过去,小道童的嘴张得比他还大,手中原本怀抱着的手炉也掉在地上。 萧执终于感到一丝宽慰,这不是有人比他还震惊吗!不能算他没见过世面。 萧执握拳装模作样地放在嘴前咳了一声,宿以山这才回神,将剑利落收回剑鞘。 体内灵气都随着剑意激荡出去,他现在又变回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你来这儿做什么?” 萧执理直气壮:“我想来便来!” 宿以山抬眼,并未多言,转身朝道童走去,捡起地下的手炉,和道童一起回居所。 萧执见状连忙跟上,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刚才那一剑是怎么使出来的?剑法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种起手式?能不能再出一次剑让我看看?” 一直到寝殿内,萧执都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势要让宿以山再给他展示一遍不可。 宿以山摇摇头,坐下给萧执倒了杯茶。 茶叶在沸水中沉浮,热气袅袅升起,淡淡茶香萦绕在整个居所。 萧执说了一路早已口渴,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视线依然不肯离开宿以山,等待他的回答。 宿以山摇头,面色平静:“我已经使不出刚才那一剑了。” 萧执当然不信,只觉得宿以山是在哄骗他,不肯将剑招外传。 宿以山看一眼便明白萧执脑子里都想的什么,只是淡淡道:“是真的。” 萧执放下茶杯,仍是半信半疑。 宿以山坦然伸出手:“不信的话,你自己探视灵脉,看其中有无灵气。” 萧执搭上手指细细感受,马上便皱起眉头,将手收回,神色认真看向宿以山:“到底发生了什么?若你愿告知于我,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我家祖上是炼丹的,就我一个叛逃出来练剑,”萧执自嘲般笑了一声,“传承了几百年,虽然我是个不成器的,但好歹家中关于这部分的典籍不少,你说出来,我还能回去替你找找有什么奏效的丹药方子。” 宿以山一怔,从刚才起一直存在的淡淡戾气消散不少。 萧执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他和宿以山本就不熟,之前还把他伤的那么重,刚才看到那一剑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加上对于宿以山这种天纵之才的怜惜,一时冲动就说出来了。 说白了宿以山根本就没必要接受他的好意,他之前因为季淮那么敌视宿以山,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会不会借机往丹药里下毒? 太尴尬了!萧执心中哀嚎,自己居然还把叛逃出来练剑的事情说出来!宿以山根本不会安慰他吧! 正当萧执四处观察哪儿有地缝能让他钻进去时,听见宿以山开口,语气诚恳:“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此毒无解,不需要在这方面耗费精力。” 萧执抬头,惊诧地看向宿以山,发现宿以山同样用认真的眼神看向他,没有一点嘲讽的意思在里面。 桌下的手无处安放,萧执手忙脚乱地抓起茶杯仰头喝茶,耳朵都红了。 “但我确实有一事想要问你。” 宿以山思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季淮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始终觉得眼前有重重迷雾,季淮身上莫名的熟悉感,和梦境中偶尔闪过的陌生记忆片段。 萧执大抵也没想到宿以山会问这个,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其实我与季仙尊不算相熟。我只是被他捡回来,有问题的时候会去问他,剑术有所突破的时候会很兴奋地去找仙尊展示,若是被困在幻境中,别无他法用传音针向他求助时,他多半也会来。” 说道此处,萧执叹息一声,眼神陷入回忆之中:“你没见过季仙尊,几乎没人能挑出他的错来。年少成名,不矜不伐,天资卓绝,面冷心慈。但很奇怪的是,季仙尊从未动过怒,我们却都有点怕他,不敢与他太过亲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季仙尊虽然座下有三个弟子,整个门派也对他恭敬有加,但他的心思似乎从来都不在这里。”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季仙尊经常一声不吭就离开门派,然后几个月之后带着一身伤回来。游朝玉……也就是现在的游掌门经常会问季仙尊去哪儿了,何时回来,季仙尊却从来不回答。” 宿以山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各种支离破碎的画面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他试图凝神去看其中一幅场景,却始终捕捉不到清晰的景象。 第15章 “那他是怎么死的?”宿以山撑着头,因疼痛分不出神去看萧执的表情。 “啪——”茶盏落地,摔碎成无数碎片。 第14章 沉默良久后,萧执才缓缓开口:“其实……我并不知道。” 宿以山终于抬头。 “不光我自己,门派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季仙尊是如何仙逝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季仙尊是在大战之前,人们都说仙尊是大战的时候陨落的,可我不信。仙尊剑术高超,修真界内无一能与之为敌,仙尊怎么可能就此陨落?” “我之前……听说过一个传闻。” “说仙尊不是死于他人之手,而是被游朝玉自背后刺了一剑,所以毫无防备,才会就此陨落。” 宿以山闻言瞳孔骤然放大,一种奇妙而玄异的感觉在脑中萦绕,无数场景画面闪过,却无法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游朝玉杀的?” 萧执沉重而缓慢地摇摇头:“不……后来我们发现游朝玉当时并不在季仙尊身后,所以人不是他杀的。” 宿以山的直觉却告诉他真相不是这样的。 “你们是怎么确认的?” “当时游朝玉和他师兄一起在后勤,没有机会对季仙尊下手。况且他也没有动机去做这件事,这个可能性被排除后,我们又尝试过很多种可能,但都被排除了。所以至今还是不知道季仙尊的死因。” 游朝玉看向萧执,突然福至心灵道:“你是不是还在追查?” 萧执被说中了,点点头:“没错。我不希望季仙尊死的不明不白的。若是被仇杀,我就追杀那人直到天涯海角;若是战败,起码该找到他的尸骨,让他入土为安。” 沉默片刻后,宿以山开口:“我也想追查他的死因。”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季淮的事情都格外在意,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指引着他要去追查季淮的死因。 萧执闻言挑眉,有些惊讶:“你也想追查?” 他最开始也并非孤身一人,也有许多季淮的追随者和他一起各处寻找线索,去各种地方调查。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始终没有有用的线索,不少人都渐渐退出了队伍,最后只剩下萧执一人。 况且宿以山经常被拿来和季淮比较,他以为宿以山是不愿和季淮扯上关系的。 但既然宿以山说出口了,萧执便爽快点头:“没问题。”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宿以山没说出梦境中他见到季淮的事,毕竟说出来萧执也不一定信他。 萧执走后,宿以山出门去了典籍楼。 典籍楼的一到三层对所有弟子都开放,三到四层内门弟子可以进入,顶层只有门派长老和掌门可以进去。宿以山名义上是游朝玉的道侣,之前给过他一个玉符可以进入顶层。 这是他第一次来顶层,典籍全部整整齐齐按顺序排列在书架上,浩瀚如海。 宿以山扫视一圈后,很快锁定了目标。 有一个分类专门记录门派历年的大事,典籍楼的低层也有,只是不如这里的详细。 宿以山寻找一番之后,从中抽出一本书来,低头认真翻阅。 十八年前的时候,季淮身陨,座下大弟子不知所踪,二弟子闭关不问世事,最后由游朝玉继承掌门的位置。 这十八年来的记录寥寥,基本都是游朝玉带人出去消灭魔物据点,门派中鲜少有大事发生,只记录了一位长老逝世。原因并没有写清,宿以山默默记下这点。 他将书放回,又抽出另一本来。 这一本记录的事情可以追溯到更早以前,从中可以略微窥探到当初那个混乱的修真界的一角。 季淮几乎是以压倒性的实力站在修真界的顶端,没人会无缘无故来挑衅问玄派,所以这段时间记录更少,甚至可以当做季淮个人的自传来看。 翻着翻着,宿以山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本的记录最开始还是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记录,后期却越来越像对季淮的个人观察。 这种书也能放在顶层? 越往后翻,字体便越来越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页里,其中的恶意几乎都要冲出书页。 “11月21日。 季淮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门派,我尝试跟在他身后,却很快就被甩掉了。 今日收获无,等待下次机会。” “12月15日。 季淮离开,这次我们派出了三个人跟他,但依然被甩掉,他似乎已经警觉起来了。 今日行动失败,等待下次机会。” “2月3日。 季淮上次回来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这次隔了很久才再次离开,这是个大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这是我第一次没有被他甩开。 实在太远了……他不嫌累吗?我已经有点跟不动了。 ……终于到了!这果然是个好地方,要不然季淮一个人偷偷出来,不告诉别人呢。 今日行动成功,我会将看到的这些报告给门派。” 中间似乎缺了几页,宿以山翻到下一页时,时间已经跳转到了七月。 季淮像是在追查什么事情,门派中有人在跟踪他,并且找到了季淮一直去的地方。 “7月11日。 终于……原来季淮是在计划这个。 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不是……让我来调查,我绝对不会发现季淮居然是如此罪大恶极之人! 想想之前我对他那么尊敬,把他当做唯一的信仰,长得道貌岸然,背地里做这么龌龊的事情!真是叫我恶心。 我想把季淮干的事情全部揭发出来,但……不让,只说现在季淮的信徒太多,我们势单力薄,最后只会被淹没在别人的口水里。他说的对,我们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是谁让他来调查? 中间的几处人名都被人用墨水细致涂抹掉,宿以山翻页试图从背面辨认人名,背面却也被墨水浸透,根本看不清人名写的是谁。 宿以山放弃辨认,继续向后翻。 “12月30日。” 读到这里,宿以山心下一跳。 这是他的生日。 因为这一天他常常会被父亲无缘无故的打骂,小的时候并不明白,长大了之后有几次他父亲喝醉酒,宿以山才知道妈妈就是这天因为生他才难产而死的。 他的生日从来没有父母庆祝,只有一次次毫无预兆地挨打,所以他对生日没什么好印象。 “……我们终于收集好所有证据,在努力之下,也聚集了一堆同样对季淮有所怀疑的人。 如今就是最佳时刻,今天必须保证所有事情都万无一失,势必让所有人看清季淮的真面目!” 后面还有一段,明显字迹潦草,却又被人胡乱划去。 宿以山只辨认出来零星几个字,猜测不出完整的句意,只好作罢。 这是最后一篇,这本记录就到此结束了。 12月30日,也是季淮死的那天。 看来他们的计划成功了,选在大战这天,季淮陨落,却没有查到他们身上。 季淮在追查什么,他们又发现了什么,背后指使的人是谁……种种疑团萦绕在他脑中,却找不到一条可以穿起来的线。 宿以山反复翻阅几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之后,将书放回原位。 他走出典籍楼,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看起来那个被涂改的人名就是杀害季淮的幕后凶手。这件事要不要告诉萧执? 萧执一直对季淮推崇备至,刚才那本典籍却揭示了季淮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虽然可信度尚不可知,但萧执知道之后肯定不会相信。 思索片刻后,宿以山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先压下来,随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萧执。 回到寝殿后天色已经不早,宿以山本已经准备歇息,却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道童小跑着打开殿门,看到面前的人是赵道林之后脸一下就垮了,抬手就要关门。 “哎哎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先别关门。”  赵道林赔笑,拿手抵住门缝,道童力气没他大,怎么使劲都关不上门缝。 宿以山听见殿门的动静,略微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赵道林眼见宿以山屏风后传出的声音,立马扬声道:“仙长!是我,掌门派我来告知您,过几日会有很多门派在临江郡举办一场比武大会,邀请掌门去评审。” “掌门说此次除了要带几个弟子之外,仙长您也得同行。” 半晌,宿以山淡淡应道:“嗯。” 赵道林屏息等了许久,确认宿以山没有别的吩咐之后,满脸笑容的行礼告退。 道童气呼呼地瞪着眼看赵道林离开,“嘭”的一声关上了殿门。 道童转身走到宿以山床前,看见宿以山依然波澜不惊地看着典籍,不由得替他生气:“仙长,这赵道林这么过分,游掌门居然还任用他,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宿以山停下翻页的动作,扫了道童一眼:“隔墙有耳。” 第16章 道童慌忙捂住嘴,惊慌地四下查看有没有人。 他自己要是被罚了也算不得什么,但决计不能不能连累仙长。 宿以山放下书,摸了摸道童的头:“我不能时刻护着你,你 若是独自一人出去,一定要谨言慎行。” 道童点点头,轻声问道:“好,我记住了。道长你想吃红豆藕粉汤圆吗?我替你去煮一碗。” 宿以山笑笑,道:“好。” 第15章 第二日一早,众人在山脚下集合。 自进入门派之后,这还是宿以山第一次出远门。 路途遥远,考虑到一路御剑飞行太过于消耗灵力,游朝玉从门派库中拿出了银霜飞轿供众人乘坐。 轿子外部银光流转,如同霜雪一般,中间还挂着一片帘子。 游朝玉今日身着一身黑衣,外面是蜀锦暗金鼠皮大氅,神情平淡,却莫名让人感到敬畏。宿以山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低垂着眼,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远山如黛,连绵的雾气湿润润的,增添了一点迷蒙的美感。 宿以山却无心观赏美景,只担心道童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他出门前叮嘱好小道童要注意安全,非必要不出门,晚上把寝殿门锁挂好,实在不行去找萧执。 此次下山,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那本书中虽然抹去了不少痕迹,但宿以山依稀辨认出了临江郡几个字,想是季淮曾经到过这个地方。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他都不愿放过。 宿以山总觉得,如果自己能找到季淮死亡的真相,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在想什么?” 他回神,发觉是游朝玉在问他。 神情温柔,和昨日暴怒的形象截然不同。 一边问着,一边大步流星朝宿以山走来。游朝玉反手将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温暖顷刻裹挟了他,还带着一丝淡淡松木香味,令人莫名安心下来。 “昨日是我不好,你不要怪罪。”游朝玉轻声向宿以山道歉。 宿以山神色一僵,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游朝玉见他不答也毫不在意,只是认真看着他:“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不生气了?” 明明是反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料定了宿以山绝不会和他置气。 宿以山抿唇,没有说话。 游朝玉唇角勾起,略带安抚性质地摸了摸宿以山的头:“不生气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剩余的弟子陆陆续续到齐,游朝玉站在所有人面前,神色严肃:“比武大会五年一届,今年在临江郡举行。前几届的冠军一直都是我们,今年也不能例外。” 说着,他缓缓扫视了一圈面前的弟子,每个被视线扫过的弟子都不由得身体一僵,站的更直。 “你们是门派中天赋最高,能力最强的弟子,所以今日才会站在此处,替门派出战。” 每个人脸上都不由自主浮现出骄傲的神情,眼神更加坚定。 “我希望你们能不负众望,这次依然拿下魁首。最后,在比武大会期间严禁私下斗殴,也不要想什么花招,比武大会是公平的,你们干了什么我们都一清二楚。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洪亮,游朝玉点点头,让他们都上轿子。 银霜飞轿虽然看起来小,进去后却别有一番天地,可以容纳下十几二十个人。 宿以山坐在角落中闭目养神,没过一会儿,感觉身旁的坐垫微微下陷。他睁开眼,是游朝玉。 “不舒服吗?”说着,游朝玉就要探出手来伸向他额头。 手微凉,贴在额头上试了一会儿后,确认没发烧才离开。 “没有。”宿以山摇摇头,有些不适应游朝玉突如其来的关心。 “嗯。你身体不好,要多加注意。” 宿以山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沉默半晌,游朝玉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上宿以山肩膀:“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个东西。” 说罢便起身离开,望着游朝玉的背影,宿以山察觉到那些带着窥探意味的视线正朝他这边看来。 那几个弟子坐的远远的,上下扫了一眼宿以山之后,朝着同伴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宿以山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无奈耳力太好,即使他们几人已经压低了声音,语句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到他耳朵里。 “那就是宿以山?” “确实和季仙尊长得相似,刚刚看的时候还以为是季仙尊的弟弟或者哥哥呢。” “季仙尊应该没有亲人吧?我记得之前下山听说书人说过,仙尊是孤儿来着。” “不清楚,但仙尊在世时也没提到过自己有亲人,他就是单纯长得像吧。” “听说他本来是要被献祭给山神的,掌门路过救下他,他就非要死乞白赖的让掌门带走他。” “呕,真是不要脸,得亏是掌门心肠好,还将他纳为道侣。” 话题又逐渐走向宿以山的各种传闻,大多是旁人胡编乱造出来再传给下一个人,这么离谱的东西他们居然也信。 随着游朝玉从前舱走回来,细碎的讨论声终于停止。 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豆藕粉汤圆,不紧不慢地朝宿以山走来,在他身边坐下,眼带笑意。 “路途遥远,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等到了临江郡之后,若是比武大会还没开始,我带你去各处转转。” 宿以山心中一动:“临江郡有什么特色吗?” “自然有。临江郡江景秀丽,那处的冰糖葫芦也是一大特色,我到时候带你去尝尝。”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这些也算不上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比武大会会选在临江郡举行?” 临江郡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季淮为什么会来此处? 游朝玉很少见宿以山对什么事情感兴趣,此时也耐心替他解答:“临江郡从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一个人口不算多的小镇。后来皇帝微巡私访到此处,觉得临江郡民风朴素,风光旖旎,加上郡县邻近江水,才赐名为临江郡。” “再后来,临江郡曾经有魔物入侵,搞得整个郡县民不聊生……” “魔物入侵?”宿以山敏锐察觉到其中的关键之处。 游朝玉点点头:“是。因为地处偏远,很长一段时间修真界都不知道这里有魔物入侵,直到有人逃出来,满身是血地求仙人救救他,救救临江郡。” 宿以山突然福至心灵,知道那个人求助的是谁了:“这个人是季淮?” 即便过去这么久,游朝玉听到季淮的名字还是呼吸一滞。望着面前这张与季淮七分相似的脸,他再次陷入恍惚之中。 沉默片刻后,游朝玉继续说道:“没错。师尊他得知此事之后,立马动身前往临江郡,不到三天就把魔物全部斩杀,救下了无数人的生命。” “所以临江郡至今只供奉我师尊一人,每到逢年过年期间,都会去师尊的庙里上一炷香,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宿以山有种直觉,这里是季淮开始追查的起点。 他接过游朝玉手中的汤圆,不紧不慢地开始吃。 路途遥远,大约过了有四五天他们才到了临江郡。 临江郡并不算大,却处处都有季淮的雕像。几乎是宿以山进入临江郡之后,就一直有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身旁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却没什么恶意。 宿以山有些不太适应,游朝玉察觉到后,握住宿以山手腕将其带至身后,挡住了部分目光。 一路走到一家客栈,游朝玉将所有人都安顿好,让他们今晚先在客栈中休息。 他则带着宿以山走出客栈,在一个小贩摊前买了顶帷帽,忽视小贩好奇的眼神,将帷帽替宿以山带上。 隔绝了那些视线之后,宿以山顿时觉得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临江郡的人大多人手一个师尊雕像,你带上帷帽,可以少些麻烦。” 宿以山认真道谢,游朝玉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游朝玉有私心,不想让旁人把宿以山认成季淮,不想让属于季淮的那些名誉被错安在宿以山头上。 师尊的东西,就只能是师尊的,任何人都不得染指。 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看到冰糖葫芦的摊子,游朝玉神色一动,去买了一个递给宿以山。 “临江郡的一大特色便是冰糖葫芦,山楂酸甜,糖衣透明甘冽,你试试。” 游朝玉从不知他不喜甜食。 宿以山还是接过,默默咬了一口,点头。 随后游朝玉又向他介绍了临江郡的各种特色,又带着他去江边转了一圈。 每一处都并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就规划好了,只是今日才得以实施。 就像是为了弥补什么遗憾。 一直到夜晚,华灯初上,游朝玉带他又去了一处酒楼。 宿以山一路上都带着帷帽,眼前事物看的并不清晰,只能跟着游朝玉走。 第17章 直到进入包间之后,宿以山才将帷帽摘下来。 晚上正是人多的时候,包间并不能完全隔绝声音,外面人声鼎沸,推杯换盏的声音经久不息,还有说书人在其中增添氛围。 “今日我们要说的,还是季淮仙尊的故事。” 底下立马传来叫好声,看来大家都喜欢听季淮的故事。 宿以山也饶有兴趣地听着,说不定能从这故事里面寻找到什么线索。 “话说这季淮仙尊,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人才也!六岁筑基,十岁结丹,不过及冠之年就已经是大乘后期!放眼整个修真界,都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况且季淮仙尊不仅法术高超,更是心系天下,一直到二十八岁时才定下道侣。” 宿以山心下一跳,看向游朝玉。 道侣?他此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第16章 游朝玉也听到了门外说书人的声音,一瞬间面色铁青。 宿以山收回视线,继续听说书人讲。 季淮曾经有道侣的事情可以回去问问萧执,现下能了解多少算多少。 “说来也是不巧,季仙尊定下道侣的第二日大战就爆发了,季仙尊就此陨落,实在是可惜。” 宿以山有不太好的预感。 季淮的死当真和游朝玉没关系吗?当时游朝玉真的洗清嫌疑了吗? 他屏息凝神,继续听下去。 “季淮死了,那道侣本来和他也就没什么感情基础,和门派解除约定后就离开了。” 说到此处,底下有人打断说书人:“别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啦,说说仙尊一人单挑十万魔物的故事吧!” 说书人果真掉转话头,开始侃侃而谈季淮一人深入魔物老巢,凭一己之力挑翻所有魔物的故事。 楼底下的叫好声几乎要冲破房顶,包厢内却寂静无声。 沉默一直蔓延到上菜后,宿以山心事重重,游朝玉也没心思说话。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了一顿饭,回到客栈后也没有聊几句就歇息下了。 第二日。 宿以山早早便睁开眼,下楼去吃早饭。 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客栈内外都静悄悄的。宿以山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店小二立马热情地过来问他要用些什么。 宿以山想了想,问道:“有什么当地特色么?” 店小二一拍手,喜笑颜开道:“客官你来我们客栈可算是选对地方了!我们这儿应有尽有,有水晶虾仁,芥辣瓜儿,白子糕,临江仙……” 宿以山挑挑眉,有些好奇道:“最后那道临江仙是什么?” 店小二眼睛一亮,极力朝宿以山推荐:“客官你试试这道,每个来我们这儿的客人都会点这道呢!” 左右也没什么妨碍,宿以山点点头,又点了道水晶虾仁和白子糕。店小二低头一一记下,扭头朝着后厨的方向将宿以山点的几道菜报出来。 客栈本身临近江水,地势又高,推开窗就能看到滚滚东流的江水,以及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水雾连接着天色,光影交织,宛若仙境。 等了没一会儿,几道菜就端了上来。 店小二热情地指着中间那道菜:“这就是我们店的临江仙!别处的临江仙都没我们这儿做得好,捏的季仙尊总是少了一点神韵,你看我们家的,是不是和季仙尊十成十的相似?” 宿以山:“……” 合着临江仙指的是季淮。 他艰难地点点头,一时间举着筷子不知道从何处下口。 楼梯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宿以山放下筷子,转头朝上看去。 是他们门派的弟子,视线和他碰撞上,眼神不善。 “客官您慢用,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招待其他几名客人了。” 宿以山收回视线,朝着店小二点点头。 店小二朝着他鞠了个躬,转身朝着那几个人小跑过去。还没等他开口,就被为首的人一把推开,“嘭”地一声重重摔到地上。 那几人不紧不慢地朝宿以山走来,眼神阴沉地像是要吃人。 宿以山听到动静,转头就看见店小二倒在地上,正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那几人敢怒不敢言。 那几人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大刀阔斧地坐在宿以山对面,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来者不善。 为首之人扫了眼面前的几道菜,笑了起来:“呦,宿仙长还有心情吃早饭呢。” 宿以山淡淡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那人并不在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宿仙长可知道这临江郡是个什么地方?季淮季仙尊是他们这儿唯一供奉的人,你个替身也有脸坐在这儿吃!” 说到后面音量突然升高,吵得宿以山头疼。 说完手掌“啪”地一拍桌子,瞬间桌子中间就裂开一道缝,桌子骤然倒塌,几道菜掉到地上沾满灰尘,不能再吃了。 店小二见此场景吓得一溜烟跑得没了人影,宿以山朝后退了两步,不知道这几人想干什么。 为首之人见宿以山没什么反应,立马换了套说辞攻击他:“你以为死乞白赖地缠上游掌门就能这辈子衣食无忧了吗?除了这张脸之外你屁都不是,连季仙尊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宿以山听过太多这种话,有心生气也生不出来,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那人瞬间被宿以山面上无所谓的表情激怒:“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游掌门不过是看你可怜才把你带回来,在掌门心里你还没他养的那条狗重要!” 宿以山依旧神色平静,淡淡开口道:“今日是比武大会,你不如少费些力气,趁现在这个时间再练会儿剑。” 他倒是真心给建议,没想到对面的人更生气了,跳脚指着宿以山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来指导我?你不过就是个废物!”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面色又转为得意洋洋:“听说你爹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害死了你娘,你果然就是个灾星,谁和你在一起都倒霉!” 宿以山神情终于变得冷淡:“我劝你收回那句话。” 见宿以山神色有所变化,那人更加得意起来:“我哪儿说得不对!你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说完,那几人便哄堂大笑起来。 宿以山攥紧拳头,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怒气。 他身形一闪,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迅速移到说话的人面前,一言不发,挥起拳头就要朝那人脸上砸去。 根本没有躲闪的时间。那人瞳孔骤然放大,他明明是门派中最有天资的那一小撮人,却连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人的一招都躲不过。拳头已经近在眼前,他甚至能听到拳头带起的猎猎风声。 “住手!” 拳头在离他眼睛不到一寸的停了下来,他双腿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宿以山放下手,看到站在楼梯口面色阴沉的游朝玉。 游朝玉三步并做两步下了楼梯,走到宿以山面前将他拉开。 “今日就是比武大会,你在这儿打他是想干什么!?” 神色严厉,根本就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宿以山一言不发,知道自己就算说了也没用,游朝玉并不会偏向他这边。 那几人一听这架势,立马七嘴八舌地朝游朝玉告状。 “掌门!我们不过是与宿仙长玩笑几句,他便要冲上来打我们!” “就是,宿仙长实在太过分了!” 游朝玉转过头看向他,语气严肃:“当真如他们所说?” 宿以山轻笑一声:“如果我说不是呢?你信吗?” 游朝玉沉默片刻,没有回答他。 “你们先回去准备,马上就出发去比武大会现场,所有人不要给我惹麻烦。” 那几人立马毕恭毕敬朝着游朝玉行礼,齐声道:“是。”说罢便转身回去楼上准备了。 楼下又只剩下宿以山和游朝玉两人。 他和游朝玉单独一起的场景似乎总是这样。 沉默相对,无话可说。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游朝玉捏捏眉心,语气不耐:“我今日没有时间和你争论,你好自为之。” 宿以山望向游朝玉离开的背影,没说话。 店小二在他们起争执时就躲了起来,眼见纷争结束,探头探脑看向那掉了一地的菜。 ……哎,那道临江仙不好做呢,就这么被糟蹋了。 他试探朝着那个和季仙尊七分相似的人问道:“客官,您还吃吗?我给您再上一份?” 宿以山静默片刻,道:“嗯。” 那几人又下了楼,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大声谈笑。 宿以山眼不见心不烦,安安静静地用饭。 用过早饭后,一行人起身前往比武大会现场。 他们到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门前的道童将他们领进去坐到各自的位置上。那几个弟子被安排到了下面,宿以山坐在上方,并不参与比武大会。 第18章 游朝玉将他们安顿好之后,前去和其他门派的长老聊天。 他这次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为了打探季淮的消息。 不远处几人坐在座位上相互攀谈着,见游朝玉来了,纷纷起身朝着他行礼。 原因无他,问玄派算是最大的几个门派之一,他们得罪不起。 游朝玉脸上挂起笑容,也朝着其他门派的长老行礼。目光不经意扫了一圈之后,锁定在丹心谷掌门的脸上。 “薛掌门近日可好?” 丹心谷掌门薛响有点受宠若惊。丹心谷是个成立不久的门派,规模尚小,只是个小门派。上次游朝玉派人来问他要一份秘方时就已经很惊讶,没想到这次还会主动问候他。他起身连忙回答道:“一切都好,多谢游掌门关心。” “无妨。我有些丹药上的问题还不太清楚,可否请薛掌门替我解答?” “自然可以,游掌门发话,我哪有不从的道理。”薛响连忙点头,笑得有些献媚。 游朝玉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 两人朝着没人的地方走了几步,确认周围没人后,薛响主动开口道:“不知掌门找我是想问什么问题?薛某一定尽力解答。” 第17章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薛掌门可否能替我炼制一副丹药?” “不知掌门所要的丹药有什么功效?” 薛响心中忐忑,他炼丹术并不如他师兄精通,如果是什么功效偏怪的丹药,可能还需要去求助师兄。 游朝玉看出薛响的犹豫,笑了笑道:“掌门不必担忧,只是护心丹而已。” 护心丹,能够保人在一刻之内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吊住性命。 问玄派的炼丹师大多没接触过这种丹药,接触过的也都是老眼昏花,练不出来了。虽然不易炼制,但对薛响来说也并不为难,听完当即就要答应下来。 游朝玉抬手止住他动作,继续向下说道:“薛掌门,我还有一事相求。” “听说薛掌门改良丹药的能力无人能及,可请薛掌门替我再改良一下这护心丹?” 薛响连连点头,心中的石头已经落了地:“好说好说。” “我想让护心丹的时效更长一些,即使药效过后会产生副作用也无所谓,只要能让护心丹的时效越长越好。” 薛响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道:“这也没有问题,我回去与师兄仔细研究一下,一定尽力早日给游掌门答复。” 游朝玉勾起唇角,笑意更加真诚:“那我就多谢薛掌门了。日后若是丹心谷遇到什么困难,问玄派必定鼎力相助。” 薛响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回到比武大赛的现场。 现场几个长老已经等了他们半晌,见两人出来开玩笑道:“两位掌门在商议什么好事儿,怎么还要背着我们几个?” 游朝玉笑着,并未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不知今年的比武大会要怎么举行?听说不再是原来传统的对决了。” 几位长老果然被他带偏了话题,东道主是个面容慈祥的老头,摸着胡子笑呵呵道:“今年的形式确实有所变化。大战之后每个门派都元气大伤,有些门派更是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我就在想,大家是不是应该齐心协力,才好抵御外敌呢? “前几年的形式一直都是单打独斗,所以今年我想了个法子,让大家各自抽签,分配到不同的队伍中到秘境里去。哪个队伍斩杀的魔物多,哪个队伍就获得更高的积分,最后积分高的队伍获胜。” 游朝玉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方法。” 其余几个长老见游朝玉表态,也纷纷表示这方法好,能够聚拢人心。 二十年前季淮虽然已经镇压了魔物,可如今季淮已死,魔物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如果各门派不能齐心协力对付魔物,恐怕人间将会沦为地狱。 几个长老商讨完毕过后,朝众人宣布了此次比武大会的规则。 果不其然,规则一出,底下立马掀起轩然大波。 热烈的讨论声起此彼伏,白胡子老头轻咳几声,止住了讨论:“各中规则还请各位到秘境里探索,现在我宣布,比武大会正式开始!” 话毕,众人也不再讨论,排好队上前抽签,分好队伍后进入秘境。 为防止秘境中发生意外,通常会派一名长老跟随他们进入秘境,如果出现什么事情,也好及时搭救。 这次进去的是游朝玉。 目送着游朝玉身形渐渐消失在秘境口后,趁着没人注意到他,宿以山悄悄走出比武大会的现场。 在里面获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得出来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临江郡不算大,却处处都能看到季淮的身影。三步一座庙,五步一座像,临江郡的百姓确实都很爱戴他。 宿以山没忘记戴上帷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上人来人往,小孩们欢声大笑奔跑其中,感染上欢乐的气息。 倏然间,宿以山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裤脚。 他低头,是一个哭得满脸泪痕的小女孩。 宿以山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小孩抓着他不放,只能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怎么了?” 声音冷淡,算不上热情。 小孩身上衣服上补丁都打出花了,还是破破烂烂的。估计以为宿以山不耐烦,她松开手往后一退,哭得更大声。 宿以山:“……” 他叹了口气,将声音放轻:“别哭了。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帮你?” 小女孩抽抽噎噎的,身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一尘不染:“好人哥哥,求你救救我哥哥吧……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让我进去,也不吃不喝,已经好几天了。我打不开门,你能不能救救他?” 宿以山忽略掉那个奇怪的称谓,站起身:“你现在带我过去。” 小女孩点点头,朝着一条巷子跑过去,宿以山跟在她身后。 没走几步,就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门前的小院聊胜于无的挂了个锁,推开草门,院子里杂草横生,房梁上的蜘蛛网都摇摇欲坠。 院子不大,只有一口水井和一个缺条腿的凳子。草屋总共三间屋,最右边的屋子挂上了锁,估计就是她说的哥哥。 宿以山三步并做两步向前走,随口问道:“你父母呢?” 小女孩有点跟不上他的步伐,小跑两步,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早就死了,只剩我和哥哥相依为命。” 宿以山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什么也没说。 在屋子前站定,宿以山透过窗子查看里面的情况。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摆了一张小床。那个男孩在角落里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像是在逃避什么。 宿以山当机立断,一脚将大门踹开,疾步走到小男孩跟前。 他伸手拍上小男孩的肩膀,小男孩猛一转头,露出只剩下骨头的脸,正冲着他笑。 小女孩见到眼前一幕大叫一声昏倒过去,宿以山手疾眼快拉住小女孩的衣领,挡在她身前。 那不人不鬼的怪物“咯咯”地笑出声,上下排的牙齿都在跟着打颤:“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她。” 宿以山眼神依旧冰冷,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面的骨头架子:“你把她哥哥怎么样了?” 骷髅无奈耸耸肩,摊开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就是她哥哥。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宿以山嗤笑一声,心说鬼才信。 骷髅优哉游哉地走到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这其实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你想听吗?” 宿以山没说话。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骷髅自顾自说道,“在十天之前我确实还是她哥哥,父母死的早,只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因为没钱,我只能去酒楼当店小二赚点零钱养活我妹妹,偶尔会将客人留下的剩饭剩菜偷偷带回去改善伙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了下去。” 宿以山装作在听他说的样子,一边不动声色地寻找离开这里的最短路径。 骷髅眼尖,发现宿以山的动作只是笑了笑:“哎,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长得吓人,身上没有法力,你现在过来一拳就能把我打得粉身碎骨。” 宿以山眼神淡淡,并没有相信他的意思。 骷髅也不管他,双手撑在床上,两条腿晃晃荡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直叫人觉得下一秒这骨头架子就要散架了似的。 “但是好景不长,有一次我偷拿剩菜剩饭被酒楼的老板发现了,被打个半死扔在了家门口。妹妹一打开门吓坏了,连忙把我移到屋内,我受伤太重,迷迷糊糊就开始发烧。” “直到三天前醒来,我脑子里多了点记忆,同时也发现自己手上已经没了皮肉,只剩骨头。” “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我只能把房门反锁,不让她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 第19章 宿以山立马抓住重点:“什么记忆?” 骷髅动作一停,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咯咯”地笑出声:“一些前尘往事而已,不值得提。” 像是怕宿以山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追问,他赶忙岔开话题:“不说这个,我需要你帮忙。” 宿以山挑挑眉:“为什么要帮你?” 借着停顿期间,宿以山心下思索,此人虽然说话吊儿郎当,但确实没对他们做出什么伤害性的举动。 骷髅连忙道:“诶,别这样,不就是吓了你一次吗。” 说罢伸出指骨,朝着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指去:“你看那儿。” 宿以山的目光顺着指骨落在角落,只看见一块木板挡在那里,毫无特别之处。 “原本房间里是没有那块木板的。我醒来后,那块木板便凭空出现在那个角落,后来我掀起来看过,底下是个地洞。” 地洞? 像是看出宿以山心中所想,骷髅点了点头:“没错,地洞。我敢保证我家之前从来没有地洞,是我醒来之后才出现的。我猜想这个地洞和我现在这副鬼样子脱不了关系,所以想请你跟我一起下去,看看下面有什么东西。” 宿以山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但骷髅知道他表述的还是那个中心思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骷髅叹了口气,全身上下的骨头都颤动起来,可怜巴巴地说道:“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妹妹吧。她就我这一个家人了,要是我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她可怎么办?” 宿以山:“……” 小女孩仍在昏迷之中,宿以山将她放在床上,对着骷髅警告道:“只有这一次。” 第18章 骷髅立马喜笑颜开,从床上蹦下来:“谢谢谢谢,好人一声平安。” 帷帽不方便动作,左右这骷髅也不能出门,宿以山顺手将帷帽摘了下来。 骷髅明明脸上只剩下眼眶,宿以山却从中看出了惊恐的神情。 骷髅指着他哆哆嗦嗦地:“季淮?你怎么又活了!?” 宿以山本已经对别人把他错认成季淮这件事习以为常,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儿的人大多都称季淮是季仙尊,这骷髅却喊的是季淮大名。 不,不是因为这骷髅是临江郡的人,而是他恢复的那部分记忆里也有季淮。 他认识季淮! 宿以山不动声色,好整以暇地等骷髅继续说下去。 骷髅才反应过来面前之人不是季淮,明白自己失言,懊恼地敲了下头。 宿以山淡淡开口:“帮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骷髅垂头丧气的:“哎,你说吧,别太过分就行。” “等出来之后,把你知道的所有有关季淮的事情都告诉我。” 听闻此言,骷髅立马后退一步,上下牙齿磕磕碰碰:“你想干嘛?” 宿以山挑眉:“你和他很熟?” 骷髅:“……”在这儿套他话呢。 一时间他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盯着宿以山眼眶里直冒鬼火。 宿以山不逗他了,单手撑地跳入洞口,头也不回地对骷髅说道:“跟上。” 骷髅咬咬牙,紧跟在宿以山身后,生怕一个眨眼人就不见了。 洞穴幽暗,两人只能摸着墙壁慢慢朝前走,骷髅一路絮絮叨叨说宿以山套话,宿以山没搭理他。 他抿着唇,神经紧绷。 宿以山也是铤而走险。自己现在修为尽失,后面是个拿来当武器都嫌脆的骨头架子,洞穴里如果有什么魔物,今天都得葬身在这里。 万幸的是一路上除了有些黑以外,几乎算的上顺畅,连条岔路口都没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头出现一点光亮。 这个洞穴就结束了? 宿以山不敢大意,依旧以缓慢地速度向前移动,直到走到尽头,发现外面别有洞天。 森林葱葱郁郁,树枝上间或有鸟儿跳跃其间,草地柔软,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正前方摆着一块巨石,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上面已经布满了风吹雨打的痕迹,隐约还能看见上面刻的字。 两人相继走出洞口,骷髅像是很久都没有接触过阳光一样,抬手挡住了眼眶。 宿以山站定在巨石前。 这是一块墓碑。 上面写着“凤祝明之墓”几个字,上面积满了灰,应该很久没有人来了。 宿以山将视线从墓碑上挪开,突然发现骷髅自出来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骷髅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难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结合目前的情况,宿以山有个不好的想法。 “这是你的墓?” 凤祝明沉默了半晌,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啊,被你猜到了。” “准确来说,这是我上辈子的墓。” “在来这里之前我的记忆还是不连贯的,只能想起来一部分事情。可到了这里,我突然就全想起来了。” “其实不如不想起来的好。我还能和妹妹继续相依为命下去,她出去帮人干活赚点钱,我在家里做些手工活赚外快,也还能凑合活下去。”凤祝明轻笑一声,蹲下身摸了摸自己的墓碑。 “但现在都想起来了,也就不能逃避了。我得回到合欢宗去,给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一个交代。” 宿以山站在原地,没有打扰他。 沉思一会儿,宿以山终于开口道:“合欢宗离这里很远,你打算怎么过去?” 凤祝明摇摇头:“没想好。我现在孤身一人,也没个能搭上话的。” 宿以山在记忆中搜索片刻,找到一个勉强算是能和合欢宗搭上边的人:“你认识虞衡吗?问玄派掌门的师兄。” 他在幻境里和虞衡闲聊过几句,记得和游朝玉下山时他说要去找合欢宗的小狐狸。 宿以山看见凤祝明明显全身一震,扶着墓碑起身,转身时换上了轻快的语气:“认识,我姘头。” 说着拍了拍墓碑,颇为自豪道:“看见没,这墓碑还是他给我立的。” 宿以山:“……”人生何处不相逢。 良久,他平静开口道:“那便好办,我带你去找他。” 凤祝明露出森森白齿,还是笑着,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 “多谢你的好意,我还记得回门派的路怎么走,走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到了。” 话已至此,宿以山也不好多劝,只好点点头。 或许是不习惯这种沉默到令人尴尬的氛围,凤祝明故作轻松道:“好了,我的事情解决了,现在兑现承诺,跟你说说关于季淮的事情。” 凤祝明和宿以山大眼对小眼瞪了半天,最后泄气道:“其实我和季淮不怎么熟,他这个人太冷了,我根本就没见过有什么人和他走得特别近。对所有人都一个样,顶多对他那三个徒弟关照多一些。偶尔会和我师父小酌一杯,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的。” “而且后来季淮神出鬼没的,连他徒弟都见不上他几次,更别提我了。” “只有一次,他来合欢宗跟我们师父商讨事情,我见师父的脸色很难看,就好奇在外面偷听。声音断断续续的,只听到他说要去白骨城。我师父坚决反对,说白骨海太过危险,季淮不能一个人进去,让季淮再等两天,等他处理完门派的事情就和他一起去。” “季淮却很坚决,说来不及了,后面两人大吵一架,我也没听清他们说的什么。” “季淮出来时看起来挺平静的,我师父比刚进去时脸色更臭了,晚上拉着我骂了一晚上季淮。 凤祝明挠挠头:“我只记得这些了,多余的也编不出来了。” 宿以山静静听完,心中记下了白骨海这个地名。 之后如果有时间,他要去一趟白骨海。 凤祝明叹了口气:“没别的事儿了吧?我还得回去想想怎么和我妹妹解释这件事。” 宿以山理清思绪后,点头道:“嗯。看看你妹妹醒了没。” 两人正欲转身离开,突然间变故横生。 一道剑气破开森林,将巨石从中间削成两半,直直冲着两人而来! 宿以山心中警铃大作,手疾眼快一把将凤祝明推开,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凤祝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副骨头架子差点没被宿以山撞散,刚想破口大骂,就看见面前岩壁上剑气留下的深刻凹痕,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要不是宿以山推了他一下,估计现在他连骨灰都不剩了。 宿以山此刻却无心推测凤祝明的心理,蹙眉看向剑气出来的方向。倏然间,宿以山听到了错落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全部都是已经筑基的仙家弟子。 他眉头皱得更深,带着凤祝明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到了一块岩石后面,挡住了两人的身形。他尽力放轻呼吸,专注地听着脚步声的朝向。 第20章 临江郡目前没有门派驻扎,来这儿的仙家弟子都是来参加比武大会的。可是比武大会的场地离这里有十万八千里,为什么他们会来到这儿? 宿以山不敢轻举妄动,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凤祝明则干脆摆烂了,任由宿以山指挥,反正他是个骷髅,不会呼吸,那些人打死也发现不了他。 过了一阵,远处才传来说话声:“哎,怎么回事儿,我明明看见这边有魔物的?”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一些:“嗯,我也看到了。” 还有一个人也开口了:“估计是秘境里有什么致幻植物吧,让咱们误以为是魔物。” 幽幽的叹气声传来:“唉。那只能算是咱们三个倒霉了,走吧走吧,东边应该还有。”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到天黑,宿以山才带着凤祝明从岩石背后出来。 确认四下无人后,两人沿着洞穴原来的路径回到家中。床上的小女孩还没醒,凤祝明干脆利落地又在后颈补了一刀,防止小女孩醒来之后再发生什么意外。 两人将小女孩留在屋子里,宿以山坐在院子里那个缺了条腿的板凳上久久不言。凤祝明看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从院子里挑了些没被雪浸湿的干柴放在锅底下生火烧水,把妹妹带回来的米和菜扔了进去,盯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开始发呆。 一直到锅里的食物散发出阵阵的香气,宿以山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 他一天都没吃饭,早已经是饥肠辘辘,抬眼看向凤祝明。 凤祝明立马领会到宿以山的意思,朝他张开手臂,风都能从骨头间漏出去:“你看我这样像是能吃东西的样子吗?吃吧,给我妹妹留点就行。” 宿以山也不跟他客气,不紧不慢地喝粥,边喝边想今天下午的事情。 哪里都很奇怪,那几个人明明在秘境之中,剑气却能伤害到秘境之外的他们,那么大一个洞穴口没有看到,转而去猜测是秘境中有致幻的植物。 比武大会一定有问题。 第19章 秘境内。 游朝玉警惕地环视一周,对身后的弟子下令:“都先别动。” 一群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进过的秘境没有一千也有上百,也参与过不少与此类似的秘境。 一般来说,面向年轻弟子的秘境都以试炼为主,所以在开放秘境前都会将秘境内危险系数大的魔物清理掉,而且每个弟子都会配有通讯灵符,在遇到自己处理不了的情况时可以撕掉灵符,各长老会感应到并前来支援。 比武大会开始后,各队伍从不同的入口进入秘境,然而有好几个秘境口都有高级魔物蹲守,见到有人就开始虐杀。不少能力比较弱的弟子还没来得及拿出灵符就一命呜呼了。剩下的人也都损失惨重,联手才勉力从魔物爪下逃出来。 逃到距离魔物很远的地方后,有弟子立马撕碎灵符想要退出秘境,然而等了很久都没有长老前来支援。有人不信邪,也把灵符撕了,结果依然没有人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好在秘境内部还可以使用通讯灵符,一群人联系到游朝玉之后立马起身朝游朝玉所在的地方赶过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高级魔物,他们躲躲藏藏,绕了好几个弯才和游朝玉汇合。 游朝玉听完也试图和外界联系,最后也是石沉大海一般,没有结果。 他眉头紧蹙,思虑重重。 秘境有问题是毋庸置疑的,现在和外界联系不到,出去的唯一办法是找到终点的传送阵。但他已经带着人去过一次,传送阵消失了。附近还有魔物徘徊,看样子是等有人来了之后一网打尽。 等周围“窸窸窣窣”的异响消失后,游朝玉才带着众人悄悄撤退,在一处空地暂且休息下来。他起手画了个法阵,防护罩缓缓升起,将所有人罩在里面。 游朝玉转过身,已经有一群人站在他面前,立刻就有人上前一步问道:“长老,这可怎么办,我们还能出去吗?” 面色焦急,连嘴唇都在颤抖。 旁边立马有人应和,话语里已经带了哭腔:“是啊是啊,我还和父母说等这次比武大会结束,带他们来临江郡玩一圈呢。” “怎么办,我不想死在秘境里……”一个瘦小的弟子开始小声抽泣。 恐慌的情绪依然在蔓延,气氛逐渐低迷。 游朝玉安抚道:“各位不要着急。我会尽快想办法让大家出去的。” 他沉思片刻,抬手掐了个法诀,召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分身来。 游朝玉耐心解释道:“这是我的分身,留在防护罩中保护各位。我再去外面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众人闻言渐渐平静下来,也有人真情实意地祝愿:“长老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要是游朝玉回不来,他们就得一直待在防护罩里,就算魔物进不来,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活活老死和被魔物咬死,恐怖程度相差无几。 游朝玉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出防护罩。 微风吹过,林间传来“沙沙”的声响,一切都平静如初,光看表面根本看不出来这秘境有什么问题。 他蹲下身,以树枝代笔,手腕上下翻动,草地上逐渐显现出一个即将成型的符咒。 手指在沙地上划下最后一笔,宿以山起身,朝着凤祝明介绍道:“这个符咒可以遮蔽风雨,你路上可以轻松一些。” 凤祝明自来熟地搭上宿以山肩膀,笑嘻嘻道:“不愧是你,连这都替我想到了。” 宿以山拂开他的手,语气淡淡:“别恶心我。” 凤祝明听他这么说也毫不在意,经过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他已经彻底摸清楚宿以山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了。他翘起二郎腿,骨架也跟着“嘎吱嘎吱”响动:“你下一步准备干什么?” 宿以山沉思片刻,眉头轻蹙:“我原本是来调查季淮的死因的。追查到这里之后,又发现比武大会的秘境有问题。” “但我现在是凡人身,进入秘境也是死路一条。” 凤祝明猛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啊?你不是问玄派的吗?怎么会变成凡人?” 宿以山简略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其中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他和游朝玉之间的关系。凤祝明听完后猛地一拍大腿,宿以山怀疑那腿骨都要让他拍骨折了。 凤祝明一下子跳了起来,气愤不已:“你图什么留在他身边!十几年的修为诶,说没就没了!” 夜色浓郁,如同泼墨一般挡住了半轮明月,宿以山直直站立,望着远处没说话。 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母亲因生他而难产去世,父亲也因此恨他。村中无论大人小孩都对他避之不及,骂他是个灾星。所以他被送到山上献祭时,其实是有一瞬间感到解脱的。 既然所有人都觉得他的存在让人厌恶,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平静等待死亡到来。 直到游朝玉救下他,问他要不要跟他走。 后来他有无数个瞬间都太想和游朝玉走了,但游朝玉再也没问过他这句话。 见宿以山不回答,凤祝明再生气也无可奈何,“哼”了一声道:“原以为我就够蠢的了,结果这儿有个比我还蠢的。” 宿以山转移话题:“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凤祝明:“……”好问题,让他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于是他朝宿以山竖了个大大的中指,也不说话了。宿以山很满意现在安静的氛围,决定回去秘境有问题这件事告诉游朝玉。 他起身正准备走到院门前,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黑影从院墙上掠过。 有人! 宿以山心道不好,手背在身后迅速拿出剑,凤祝明也看到了黑影,立马跑过来站在宿以山旁边。 黑衣人却视若无睹般,飞速冲出去,宿以山想去追,手放在门上一推,推不动。 再推一次,门依然纹丝不动。凤祝明推开他,深吸一口气,侧身用力撞在门上。 力气之大把凤祝明整个人都反弹回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门连皮外伤都没受一点,还是静静驻立在原地。 “操!”凤祝明爬起来,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脏话,还想再试,却被宿以山抬手拦住了。 “别试了。” 宿以山面色难看,指了指门上若隐若现的符号:“这是星锁印,元婴期以下是打不开的。” “那怎么办?”凤祝明神色焦急,他们两个一点修为都没有,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院子很小,一眼就能将院内景色收入眼中,角落里堆着些白菜土豆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小袋米。 饿应该是饿不死了,但总不能坐吃山空,宿以山想了想:“你这院子里可有什么缺口之类的么?若是在封印之前有的缺口,是可以从缺口出去的。” 凤祝明挠挠头,记忆中似乎是有个狗洞,但他也不记得开在哪儿了。宿以山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不靠谱,接着道:“无妨,先找找再说。” 第21章 一连过去了好几天,两人把整个院子的土都翻了三遍,也没找见一个洞口。储粮也吃的不剩多少,凤祝明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双眼无神:“没想到我一世英名,最后居然是被饿死的。” “师父师姐在上,我死了之后给你们托梦千万别嫌烦,记得多给我烧点吃的……” “其实还有最后一个方法。”宿以山突然开口。 凤祝明有心想捧哏,却实在饿的没力气,用眼神示意宿以山直接说。 “你屋子里那个洞口,虽然危险,但也是唯一的方法了。” 凤祝明有气无力点头,和宿以山一起进屋子里准备下去。 于此同时,秘境内的符咒成型飘浮起来,游朝玉手指轻轻一点,符咒顿时化成无数散发着光芒的白点向秘境四处飞去。 游朝玉闭上双眼,随着符咒的指引检查秘境各处。此符咒消耗的灵力太多,游朝玉头上立马冒出细细密密的汗。一连好几天都毫无收获,直到最后,视线聚焦到了一处地点。 就是这里! 魔气比其他地方更为浓郁,始终萦绕着,游朝玉的视线穿过黑雾,终于看到出口。 他立马返回去召集所有人,解释自己已经找到了出口,现在带他们一起出去。这肯定是幕后黑手给自己留下的逃生通道,还用魔气来遮掩,让众人望而却步。 年轻弟子们闻言大喜,迅速集结在游朝玉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目的地出发。 一直到目的地后,游朝玉抽出剑将黑雾破开,后面果然露出一道缝隙。 他转身朝着身后的人道:“先进去,我断后。” 众人不敢耽误,弯腰从缝隙里钻过去。 游朝玉是最后一个,从缝隙中钻出来时,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每一个人都如临大敌般抽出身上的剑,眼神警惕地看着对面。 游朝玉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却看到了一个他怎么都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宿以山。 身边还有个骷髅架子,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是活的。 他们两人刚刚从洞穴走出来,迎面就碰到了这群人,二话不说就抽出剑准备把他们拿下。 宿以山脑中疯狂思考应当如何全身而退,却突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他看。 他抬眼,对上了游朝玉的视线。 宿以山嘴唇微张,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会出现在这里。 游朝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不带一丝感情地开口道:“将这两人拿下,压入大牢。” 第20章 地牢阴湿,石壁上布满了苔藓,上方还“滴答滴答”地向下滴水。地上铺了些干草,时不时会有虫豸爬过,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儿。 宿以山靠在石壁上,衣衫破烂,像布条一样挂在身上,露出皮肤上触目惊心的疤痕。伤口或浅或深,纵横交错地占据了人的所有视线,有些地方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他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得吓人,与身上淋漓鲜血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凤祝明和他关在同一件牢房里,因为形态特殊,也不敢对他施刑,看起来倒是活蹦乱跳的。 如今的场景,倒是说不清楚谁更像人,谁更像鬼。 “诶,还活着没?”凤祝明试探性地伸出手,想去探宿以山的鼻息。 宿以山实在没力气搭理他,只是微微蹙眉:“没死,滚一边儿去。” 听他还有力气说话,凤祝明也稍稍放下心来,闲得没事儿和他唠嗑:“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在这儿待着感觉我都快要发霉了。” 他长出一口气,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不知道。” 自从前几日被关入大牢之后,游朝玉一次也没来看过他。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也没给他带过一句话。 就好像已经认定了宿以山是幕后黑手。 他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游朝玉不肯信他?为什么连问都不问,就要刑讯逼供他? 宿以山尝试平复心情,但浑身上下的伤口还在无时无刻提醒他,游朝玉不信他。 牢房内寂静无声,偶尔有水滴落下,腥臭难闻的味道蔓延开来。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完好无损的,宿以山只要动一下都会感到钻心椎骨般的疼痛。 他闭目养神,直到听见“咔哒”一声响。 有人来了。 凤祝明率先起身,指着门外的人就破口大骂:“靠,小爷我真是受不了了,有你们这样的吗!上来二话不说先把人扔地牢里,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上刑,他都快要死了!” 最后一句犹如平地惊雷般,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你出来,我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是熟悉的声音。他曾经日思夜想,奉若神明的声音。 宿以山没力气再睁眼,也不想睁眼,干脆闭眼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凤祝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听牢房再次上锁的“咔哒”声,听游朝玉走在干草上的声响。 越来越近,他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声近在耳畔,能感受到阴冷潮湿的地牢中唯一的热源在靠近他,他却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沉默的氛围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游朝玉才缓缓开口:“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 宿以山睁开眼,抬眸看向游朝玉。 游朝玉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束着月白鹤纹的腰带,挂着一块玉佩,是那次出秘境时游朝玉手里拿的,一直将它保护的很好。现在半蹲在他面前,束发一丝不苟,在这阴暗地牢中显得格格不入。 反观宿以山,衣物上大半都沾染上血迹,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此时也全部凌乱披散至脑后,好不狼狈。 他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开始咳嗽起来,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如同被刀绞一般,血沫顺着嘴角溢了出来。宿以山紧紧蜷缩起瘦削的身体,疼痛潮水般袭来,占据了宿以山所有思维。 现在来问他又有什么用?为什么要等到已经受过刑罚之后,等到所有人都认定他是比武大会的幕后黑手之后,再来问他为什么那天会出现在哪里? 如果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就算无辜,又有谁会相信? 宿以山久违地感到一丝无助。 从前也是这样,村里人都认定他是灾星,他救了人,却又被说成是水鬼转世。 他原以为,至少游朝玉不会这样对他。 至少游朝玉会在某些时候向着他,会愿意听他讲完所有前因后果,愿意相信他是冤枉的。 可宿以山这几日才想明白,原来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开始,他只是轻笑一声,随后笑得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大声。宿以山抱住双臂,笑得弯下了腰,身体都在跟着颤抖。 “宿以山?”游朝玉不明白宿以山为什么笑,忍不住皱眉。 宿以山伸手将笑出的眼泪抹去,手臂一动依然牵扯着伤口,撕心裂肺的痛,但他已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了。 游朝玉从没见过宿以山这样。 印象里他总是少言寡语,神情冷淡,对所有人态度都十分冷淡。游朝玉有时候看着宿以山的侧脸,也会恍惚觉得他就是季淮。相似的容貌,微妙巧合的日期,和一些只有游朝玉才知道的季淮的小动作,都能在宿以山身上一一找到对应。但游朝玉知道宿以山不是季淮。 比如现在。 季淮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也不会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你有什么,可以说出来。”游朝玉眉头紧蹙,不知道他哪句话刺激到宿以山了。 宿以山脸上也带着伤,鲜血尚未凝固,正从伤口中汩汩流出来,给原本清冷出尘的容貌增添了一丝诡谲的艳丽感。 游朝玉抬手想帮宿以山抹去鲜血,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打断。 “说出来?”宿以山反问,眼神带着一丝狠厉的决绝:“那为什么第一天的时候不问我,等到现在才来?” 游朝玉神色一僵,抬起的手凝滞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为什么你不肯信我,为什么不顾三七二十一就直接将我抓进地牢,连一句解释的时间都不给我!?” 因为长时间没有进水,宿以山的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字字泣血。 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疼痛加剧,游走在四肢百骸作祟。宿以山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不肯泄露一点脆弱。 他已经几日未进水进食,伤势严重,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指甲把手心都扣烂了,才勉强保持一丝清醒。 宿以山尚存希冀等了这么久,最后先等来一句质问。 “不是你想的这样……秘境中死了那么多人,我应该给他们一个交代。”游朝玉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去,看着气息奄奄的宿以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宿以山冷笑一声,没答话。 这算什么理由?因为有人死了,所以就不顾事实地让他来背锅? 第22章 沉默蔓延在两人中间,空气粘稠,缓缓流动着,像是要让人窒息在泥沼中一般。 宿以山闭着双眼,听到游朝玉叹息一声,然后是衣料摩擦发出的声响,游朝玉站起来了。脚步声渐渐走远,却没听到门再次关上的声音。 这算什么,考验他会不会趁此机会逃出去么? 宿以山只觉得荒谬,他现在不再想比武大会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不再想季淮的死因,不再想季淮死前到底是在做什么事情。 他只想待在这里一动不动,死了也无妨。 过了很久以后,他又听到脚步声朝着他走来。 宿以山以为是凤祝明回来了,眼皮都没睁开,开口道:“你怎么没趁此机会逃出去?” 没人回答。 他睁眼,看到游朝玉拎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食盒走进牢房。 一股莫名其妙的的火气冲荡在胸口,宿以山紧蹙着眉,不知道游朝玉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有意思吗? 游朝玉走到他身旁,轻轻放下食盒,低声对着宿以山道歉:“刚才是我失言,但你不该以身体为代价惩罚自己,吃点东西吧。”宿以山现在还不能死,他是唯一合适的祭品。而且经过这次事件,宿以山心中怨气更大,季淮复活的几率就更大一些。 游朝玉当然知道宿以山是无辜的,宿以山已经修为尽失,之前也从来没有来过临江郡,更没有人能够跟他合谋在比武大会上做手脚,这对他来说毫无益处。 他只是将计就计,先把宿以山抓紧牢房里,一来能稳住参加比武大会的弟子,二来能积攒宿以山的怨气,一举两得。 只是没想到这次宿以山反应这么大,施刑的人下手这么狠,如果他今天没来看,估计宿以山就要死地牢里了。 食盒里的饭食加了些能够重塑筋骨的丹药进去,是游朝玉特地找薛响要的。还吩咐厨房的人把饭事做得尽量细腻一些,防止宿以山咽不下去。 宿以山冷笑一声,偏开头,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游朝玉“啧”了一声,眼底划过一丝不快。 歉也道了,补药也给他拿来了,也准备要恢复他清白了,宿以山还想怎么样? 他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出,伸手捏住宿以山下巴,强制让他转过头来,眼神冰冷:“今天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这条命由不得你自己。” 传来的力道几乎要将他下巴捏碎,宿以山剧烈挣扎起来,额头冒出豆大的汗,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整个人就要消失一样。 好疼……真的好疼…… 游朝玉右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掐着他下巴,任由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宿以山精神涣散,双目无神,任由游朝玉粗暴地将食物塞进口中。 喉咙被饭粒呛到,宿以山再次咳嗽起来,这次比上次更加剧烈,鲜血喷涌而出落在地上,依稀还能看到血泊中的内脏碎片。 第21章 游朝玉皱眉,松开了手。 宿以山侧头捂着胸口咳得昏天暗地,嘴角染上了殷红的血。 枯黄干草上的血越来越多,几乎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口腔中的铁锈味浓郁,像是要渗透进入每一处骨髓。宿以山干呕一声,有点想吐。 恶心。 游朝玉缓缓起身,将勺子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宿以山,眼神冷淡:“你从前不知,以后也应该知道,你的这条命从来就不属于你自己。你想死想活,都不由你做主。” 宿以山笑了笑,抬眼看向游朝玉。 眼神平静无波,声音很轻:“你大可以现在就拿走我的命。” 从此两清,再不相欠。 游朝玉挑眉,只是淡淡说道:“不是现在。” 他没有多做解释,衣袍翻飞,转身离开。 “不管你信不信,但比武大会的事情并未盖棺定论,幕后操控之人已经抓到,你不会承受冤屈。” 话音落下,牢房大门随之落锁。 凤祝明在落锁前被推搡进来,对着那几个狱差眼里就差要喷火了:“呸,一群狗东西,看小爷我出去怎么收拾你们!” 狱差视若无睹,麻利地将牢门上锁,对着凤祝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等你能出来再说这话吧,别话说这么狠结果死里头了。” 凤祝明气得跳脚,狱差并不理睬他,锁好门哼着小曲离开了。 待他扭过头来看到地上的血时,吓了一跳:“妈呀,你哪儿来这么多血咳出来啊?” 宿以山有点郁闷。 为什么这人不管到哪儿都这么嘴欠? 游朝玉喂下的丹药逐渐开始起效,他感觉身上的伤口正在以缓慢地速度愈合,疼痛相较之前也减轻了许多。 嘴里的血腥味也被冲淡,宿以山恢复了些力气,朝着凤祝明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 凤祝明看宿以山还有力气骂他,登时放心了许多,盘着腿开始跟宿以山说他刚才打听到的情报。 “刚才那么短的时间,你去哪儿打听到的情报?”宿以山终于有力气坐起来,但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微微喘息着。 凤祝明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我那不是躲在外面本来准备找找钥匙准备救你出来嘛,结果那个狱差突然路过,吓得我直接躲起来了,幸亏他没看出来我是个活人。” 宿以山:“……” “说重点。” “那个狱差和另一个人闲聊,说比武大会的幕后黑手还没抓住。中间完全没有提到你的名字,我就纳了闷了,当时那么多人在场,为什么他们会不知道这件事?” 宿以山一怔。 “也不知道游朝玉是怎么捂住那些人的嘴的。”凤祝明嘟嘟囔囔的,宿以山没说话。 牢房的墙壁上方开着一扇小窗,白天里太阳偶尔能照到,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空气中的灰尘浮动着,静静地。 他不明白游朝玉为什么要这么做。 宿以山突然感觉有点累,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入侵他的神经。脑袋昏昏沉沉,忍不住想闭上双眼睡一会儿。 嗔痴妄念蒙了他的眼,让他分不清谁的好比谁的情真。 凤祝明见身旁的人不说话,扭过头看见宿以山已经睡着了。 呼吸清浅而均匀,凤祝明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到另一个角落。 这几日宿以山受的苦实在太多了,好不容易睡一觉,他不想打扰。 哎,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被关在牢里吧。 凤祝明十分发愁,他还想早点回去合欢宗见见师父师姐呢。 也不知道他这副鬼样子会不会吓到他们,但他不回合欢宗能回哪儿呢? 虞衡那边…… 想到此处,凤祝明原本顺畅的思维停滞片刻,一时间没想好要怎么做。 如果他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模样,要怎么去见虞衡? 肯定会狠狠嘲笑他,然后想尽办法让他恢复正常。凤祝明怀疑就算是让虞衡上刀山下火海,虞衡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 太劳神伤心了,他不愿意看到虞衡那样。 哎,愁人。 凤祝明蹲下,挠了挠并不存在的头发,只挠到坚硬的头盖骨。 与此同时。 大殿内各长老正在商讨这次比武大会幕后操纵之人,之前他们一口咬定宿以山就是幕后黑手,游朝玉告知实情后,纷纷朝他赔罪道:“之前是我们不了解情况,不知道宿仙长没有修为,还望游掌门海涵。” 游朝玉摆手:“无妨,是我没有提前和各位说清楚。”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游朝玉话题一转,直直看向对面留着胡须的矮个子男人:“话说回来,我记得柯掌门有一件宝物,只要能拿到当事人身上的一根头发,放在幻事镜上方的凹槽处,就能通过幻事镜还原出当时的场景。” 柯成心虚地避开游朝玉视线,清了清嗓子:“我确实是有这么一件宝物,可是……” 幻事镜有使用次数的限制,用一次就少一次。他不舍得拿出来,最开始想着浑水摸鱼直接让宿以山定罪,谁曾想没定死。要他说,不如就直接让那宿以山顶罪,总归比武大会里他又没损失什么,死的那几个也不是他门派下的弟子。 游朝玉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看着他,柯成却感觉心中一紧,空气都稀薄了许多。 于是他立马改口道:“虽然幻事镜我自己也没用过几次,但既然游掌门开口,柯某怎会不从。” 说完他心都要滴血了,闭眼一咬牙从储物袋中掏出幻事镜,递给游朝玉。 游朝玉接过幻事镜,点头道:“多谢柯掌门,今后如有需要游某一定鼎力相助。” 柯城赔笑:“哪里哪里,能帮上游掌门是柯某的荣幸。” 游朝玉不再与他废话,拿出在牢房中趁宿以山不注意捋下的发丝,轻轻放在幻事镜凹槽处。 第23章 镜面立刻泛起像水一般的波纹,众人屏息等了许久,看见那天的场景缓缓展现。 那天月亮被阴云遮挡,视线并不清晰,游朝玉凝神仔细查看,看到了角落里烤火的宿以山和那个骷髅架子。 篝火温暖,昏黄的光映照在宿以山脸上,让他原本冷淡的神情增添了一丝柔和。 两人似乎正在商量什么,但幻事镜听不到声音,只能在模糊夜色见看到他们嘴唇蠕动,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阵,两人起身准备去关院门,一道黑影瞬间从墙上闪过,游朝玉立马伸出手指摁下镜面。原本波动的镜面瞬间平静下来,暂停至黑影从墙壁飞过的那一刻。 游朝玉屏息,专注地看着这一幕。 黑衣人上上下下都包裹地严严实实,连剑都用的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一种,想要通过剑身上的标志来缩小范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游朝玉不敢怠慢,反反复复查看,终于让他察觉到一丝端倪。 剑穗上的挂件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细细回想,终于在脑海中找到这个挂件的出处,忍不住背后汗毛直立。 这是宿以山送给他的花灯挂件。 他当时转手就送给了身边那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长老,没想到这个长老会随身携带。 与此同时,薛响也发现了不对劲,指着那个模糊不清的挂件好奇道:“这剑穗上挂的倒是少见。” 游朝玉心下一跳,不动声色地问道:“薛掌门何出此言。” 薛响听他提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于符咒之术只是粗略懂些,但恰好看过些古籍,认识上面的符咒。” 他指着花灯上面的符咒耐心解释道:“游掌门可能有所不知,那本古籍中介绍了很多符咒,这上面的符咒是古籍中最后一页上的,十分复杂。而且对画符之人的要求极高,如果之前没有接触过符咒,几乎是不可能完成这个符咒的。当然,符咒带来的效益也大,把符咒随身携带在身上,可以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就算是渡劫期的一剑,也可以抵挡。” 众长老闻言哗然,好奇问道:“这么强力的符咒,之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薛响摇摇头:“因为符咒的要求太高了。我之前还想给我师兄画一个,但实在是太麻烦了,这么多笔画每一笔都需要一气呵成不能中断。而且画之前都需要沐浴净身,从雨霁春光到仲冬严寒,一天都不能停。” “符咒用的朱砂和符纸必须自制,用到的材料也很难收集,什么刻骨石,翠羽水,镜月玉……都是珍贵材料,很难找到。” 游朝玉愣怔片刻,沉默下来。 宿以山……他知道他一直被门派里的人排挤,也从未主动回护过。 他在门派里没有朋友,身体也不好,很少下山出门。那些材料连游朝玉自己都不太好收集的到,宿以山是怎么一点点收集起来的? 他一个医师,连剑都不会用,如何才做到这些? 之前也从未接触过符咒一道,这个符咒又画了多久? 游朝玉突然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害怕再想下去,原先的一幕幕就会串联起来浮现出之前从未在意过的真相,更害怕直面宿以山的真心。 第22章 “这么说来,这符咒确实难得。”众人唏嘘一声,只叹息没人给自己做这个符咒。 这可是能抵挡渡劫期一招的符咒,若是碰上大能打架相当于又多了一条命。 “游掌门,游掌门?”见游朝玉脸色难看,薛响关心道,“你还好吧?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一下?” 游朝玉缓缓摇头,摆了摆手道:“你继续说。” 此后薛响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神思混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黑衣人明显是有备而来,提前把宿仙长的出路封死,让他只能从那个洞口出去。所以在比武大会上搅混水的人是谁有已经显而易见了,之后就是确定黑衣人身份的事情。” “游掌门,你说呢?” 游朝玉回神,点头道:“你说得没错。这次比武大会损失惨重,有不少年轻弟子折损在秘境当中,我们应当给他们一个交代。” 见游朝玉这么说了,其他长老也纷纷表态,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黑衣人抓出来不可。 继季淮死后,虽然问玄派已经过了曾经的鼎盛时期,但好歹还是现存最大的门派之一,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那……没其他事情的话,我们就先走了?”有人试探问道。 游朝玉起身,将幻事镜还给柯成。 柯成悻悻结果,宝贝似的把幻事镜小心翼翼放入储物袋中。 视线扫过一圈后,游朝玉抬手行礼道:“多谢各位长老愿意前来商议,游某感激不尽。我这几日一直都会待在殿中,各位若有了新的线索可以来这里找我。” 既然发了话,众人也松口气,纷纷回礼道:“那是自然,若是有了线索自然会第一时间告知游掌门。” 说罢,便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薛掌门请留步。” 薛响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游朝玉:“游掌门还有什么事?” 如果说刚才的行礼是礼貌使然,这次的行礼则更真心实意一些:“多谢薛掌门特意研制的丹药,若没有你的丹药,恐怕他是撑不过去了。” 薛响连连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小事小事,游掌门对宿仙长的一片真心令人感动,我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之前听流言说游掌门和宿仙长的感情不好,如今看来都是外界胡乱揣测罢了。” 游朝玉沉默半晌,扯起嘴角笑了笑。 薛响再次告退:“若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空荡荡的殿内只剩下游朝玉一人。 游朝玉一动不动地站立良久。 花灯挂件不会有第二个人有,他已经能确定那个黑衣人就是门派里那个长老。 他当上掌门之后很少和之前的那些长老交流,也懒得与他们虚以逶迤。虽然查看过所有人的卷宗,生平经历都记得清清楚楚,名字和脸却对不上。 思索片刻后,游朝玉终于想起来那天坐在他旁边的长老是谁。 那个长老名叫郑尚,原来并不是他们门派的。 出身于小门派,后来门派被仇家追杀灭了门,才投奔至季淮这里。 能力平平,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个元婴中期。胜在会看别人眼色,加上安安分分不给门派惹事,季淮也就任由他留着了。 熬到季淮死了之后,才露出真面目来。仗着自己长老的身份大肆挥霍,还喜欢对着年轻一辈的弟子指指点点,很多人对他都是敢怒不敢言。 游朝玉第一波清算的名单里就有他,没想到还没还得及清算,就给他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出来。 想到此处,游朝玉突然感到一丝异样。 可郑尚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宿以山与他没有任何利益纠葛,他陷害宿以山能得到什么好处? 况且在游朝玉的记忆中,这郑尚并不像个有脑子的人。 做事的时候从来不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有时候别人把锅甩在他身上也是浑然不知。 甚至还直接把这花灯挂件挂在剑穗上,生怕他认不出来? 游朝玉长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何尝不是在逃避。 因为不敢面对,所以才躲在这里装作是在思考如何抓出幕后黑手。 游朝玉突然想起来一些往事。 他小的时候闹饥荒,弟弟刚出生没多久,父母为了让弟弟活下去把他卖给了人牙子。 最开始,人牙子想把他们卖到皇宫里做太监,但没想到后来战事愈发紧迫,估计到不了皇宫他们几个小崽子就饿死了。 后来粮食紧缺,人牙子看他们的眼神都泛着绿光。终于有一天,人牙子架起了大锅。 锅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地沸腾着,游朝玉趁人牙子不注意,跑了。 但他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连着好几天什么也没吃,怎么能跑得过人高马大的人牙子? 跑了没几步远,游朝玉就感到身后一股大力袭来,推得他打了好几个滚也没停下来,手肘膝盖磕碰在粗糙的砂石地面上,大面积的擦伤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游朝玉什么也没想,爬起来跌跌撞撞就要继续往前跑,被人牙子一把抓住了后领,狠狠地朝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你他妈还想跑哪儿啊!?吃里扒外的东西,早知道先杀了你!” 头部遭受重击,流下来的血遮挡住视线,游朝玉眼前一片模糊,透过人牙子看到后面的小女孩。 头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来,死不瞑目地盯着游朝玉看。 他记得这个小女孩,偷偷给过他半个馒头。 后来无数个夜晚,游朝玉都会做这个噩梦。 那一刻游朝玉放弃了挣扎,任由人牙子像拖死猪一样拖他回去。 第24章 季淮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现在想来,游朝玉依然觉得当时的场景和梦一样。 他怎么都挣脱不了的人牙子,季淮随手一剑就让他血溅当场。 白衣胜雪,神色冷淡,就好像天上的神仙一样。 彼时季淮还不是后来名动天下,人人敬仰的季仙尊。 问玄派也只是个小门派,加上季淮总共也就三个人。 当时季淮就那么淡淡看了他一眼,将剑收回转身欲走,游朝玉一步冲上前死死抱住季淮大腿,说什么也不肯走。 于是他就这样被带回了门派。 大师姐半人半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居所中不出来。二师兄经常下山玩乐,偶尔回来看见他会逗他玩。 整个门派里,也就只有季淮一个人是正经剑修。 季淮也没有主动传授过他们什么,但如果真的对剑道感兴趣,问他什么都会耐心回答。 他就这么在门派里慢慢长大,门派也逐渐扩大,季淮也越来越忙。 等游朝玉意识到自己对季淮的心思异于常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不可告人的心思一直埋藏于心底,直到季淮死了,种子才破土发芽开始疯狂生长。 他把宿以山带回门派,一直以为两人是各取所需,直到今日才发现宿以山的真心。 游朝玉深呼吸数次,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下。 他心已决,任何事情都不该影响他的决定。 如果有下辈子,他愿意偿命。 整理好思绪后,他唤人进来,让他转告狱差可以把宿以山放了。 …… 牢房内。 宿以山还在熟睡中,凤祝明百无聊赖地开始揪地上的干草。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凤祝明抬头,看见是早上翻他白眼的那个狱差。 凤祝明趁此机会,也狠狠翻了个白眼:“狗仗人势的东西,又回来干什么,信不信爷爷我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狱差此时却换了一副脸色,朝着凤祝明弯腰陪笑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不,游掌门下令说你们可以出来了,我就马上过来给你们开锁了嘛。” 凤祝明忽略过狱差那副谄媚的表情,睁大眼睛道:“真的假的,游朝玉让我们出来了?” 那狱差一边开锁一边回答:“小人哪儿敢骗您,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凤祝明闻言放下心来,转头一看,宿以山闭着眼,脸色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苍白。 身上的衣服还挂着大片的血迹,皮肤裸露的地方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凤祝明起身走到宿以山面前,轻轻推了两下:“诶,醒醒,我们能出去了。” 宿以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被游朝玉牵着手向前走,宿以山问游朝玉要带他去哪里,游朝玉没回答他。 宿以山心中感到莫名的恐慌,对目的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他拉住游朝玉,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游朝玉停了下来,转过来脸上空白一片,没有五官。 宿以山想逃,却感觉一阵刺痛突然从胸前传来。 他低头,看见一柄剑从他胸口穿过,衣服已经慢慢向外渗出鲜血。 他张口想问游朝玉为什么,却被凤祝明打断,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梦境中的痛楚和恐惧还未全然褪去,宿以山缓了一阵,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在牢房里这几天他清减了不少,本就消瘦的身形如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起来。 凤祝明忍不住担心,扶着宿以山别别扭扭说道:“诶,但凡现在有面镜子,我高低得让你看看咱俩谁更像骷髅。” 宿以山轻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第23章 休息几日过后,宿以山身上的伤终于好全。等到他自己能下地活动的时候,凤祝明说自己要走。 宿以山坐在床上,青丝如瀑,松松散散地束起,颇有几分慵懒的味道。 闻言抬眼看向凤祝明,语气淡淡:“你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出去?” 凤祝明:“……”坏了,在殿里待太久,忘记自己还是个骷髅了。 一看凤祝明的脸色,宿以山就知道这神经大条的骷髅架子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他起身,如绸缎般光滑的长发随之滑落,挡住了过于锋利夺目的容貌。 凤祝明总觉得自从宿以山从牢里出来之后,气质有微妙的改变。 如果说原来的宿以山是千年不化的寒池,现在则更像一柄凌冽无边的剑。微微转向,就会折射出泛着冷意的光。 譬如现在,只是站在桌几前翻找书籍,神色专注,动作不紧不慢,却无故让人感到难以接近。 宿以山专心在桌几前翻找了一会儿,从层层叠叠的卷宗中抽出最底下的一本,递给凤祝明。 “这本古籍中记载了易容术的法诀,还有隐身符咒的符样。找人帮你画几张,二十张应该够你用了。” 说罢又抽出几张符咒来,不多不少,刚好二十张。 “我画了几张,但没有法力,效果应当不怎么好。供你前期过渡期用,余下的可以卖出去做盘缠。” 还是那个宿以山。 绝对不说自己为此付出多少的废话,不说自己为了这几张符咒熬了几个夜晚,也没有让凤祝明看到桌几下揉成一团的废弃黄纸。 如果忽略掉眼下淡淡的青色的话,凤祝明几乎要以为画几张符咒对宿以山来说小菜一碟。 他珍而重之地接过符咒,小心翼翼放入衣袖中,认真朝宿以山道谢:“谢谢,等我回去之后,一定请你来喝一坛酒。” “嗯。” 凤祝明转身戴上帷帽,朝宿以山摆了摆手,算作告别。 直到远处的身影逐渐消失成一个点,宿以山才回到床上,半靠着窗沿朝外面看去。 临江郡四季分明,如今恰值冬日,外面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 比武大会突然终止,在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不少天赋极高的弟子折损于此。如果没有这场意外,假以时日,他们或许会成为修真界的一方大能。 修真界损失惨重,已经有不少势力开始着手追查比武大会的幕后黑手,目前只向外界透露出找到了重要线索,其他一概不提。 游朝玉没来看过他。 就算他来了,宿以山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 受刑是真,没将他推出去也是真,喂他丹药疗伤也是真。 后来细细一想,他现在修为尽失,按理来说绝大部分丹药都对他不起作用,游朝玉是从哪儿拿到的丹药? 宿以山心情复杂,闭眼长出了一口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游朝玉要这么做,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应对。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门派,把白骨海的事情告知萧执,两个人一起去追查总要轻松一些。 他有预感,只要知道季淮是怎么死的,目前的疑团就能迎刃而解。 不知道比武大会的事情还要持续多久,但他等不下去了,要尽早回到门派,才能解开谜团。 宿以山双手撑在床上,起身时迟疑半瞬。 要去和游朝玉说么? 被安排的住所和游朝玉的居所很近,走一刻钟左右就能到。 这几日他没出门,也有专人来给他和凤祝明送饭,大多都很清淡,适合养伤。 送了就走,过半个时辰之后再把碗筷收回,并不与他们说话。 思绪纷杂,长长羽睫半垂着,挡住了宿以山的眼眸。 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就听见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进。” “吱呀——” 宫殿的门被人推开,宿以山抬眼,游朝玉裹挟着风雪,撞进他的视线里。 目光此刻和游朝玉对上,莫名地,他转开视线。 影子遮挡住光线,宿以山垂着眼,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满殿静寂,落针可闻,宿以山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面前之人清浅的呼吸声。 已经是黄昏时分,光影随着太阳落山而缓缓移动,映在二人身后的屏风上,形成了一副剪影。 一站一坐,似远似近。 过了有半个世纪,游朝玉才开口:“好些了么?” 宿以似乎早就想到游朝玉会说什么,毕竟他们之间没有也没什么好说的。 “嗯。” 依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游朝玉再次开口,说出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般:“害你修为尽失的人找到了,我们明日启程回门派。” 宿以山终于抬头看向游朝玉。 手垂在两侧微微发抖,宿以山试图平复呼吸。 冷静了一会儿之后,宿以山摇摇头:“此术无解,找到他也无济于事。” 游朝玉却很坚持:“起码应该给你个交代。” 宿以山沉默半晌,最终点头默许。 如果这样做能让游朝玉良心好受一些,他也没理由阻拦。 第25章 游朝玉视线落在宿以山露出的手腕上,上面还有鞭子抽打后留下的伤痕。 长长的一条伤疤,从手腕处逐渐延伸至手臂,最后隐入衣袖当中。 “我给你的祛疤膏没用么?”游朝玉抬起宿以山手臂,将衣袖撩起来。 伤疤一直蔓延到锁骨处才停止,这样的伤还有几处,纵横交错地布满游朝玉的视线。 宿以山淡淡道:“忘记了。” 游朝玉蹙眉,将衣袖放下,遮住触目惊心的伤疤:“膏药放在哪儿了,我替你上。” 宿以山没说话。 眼神平静,却好像在说现在来做这些有什么用。 难道用了祛疤膏之后,之前的一切就能一笔勾销,当没发生过一样吗? 游朝玉被他的眼神刺痛,深呼吸之后,加重语气道:“在哪儿?” 宿以山伸手指向窗沿,祛疤膏就静静地放在那里。 瓶口没有打开过,瓶身上积下了薄薄一层灰尘。 游朝玉朝着窗沿走去,将窗户关好,拿上祛疤膏坐在宿以山对面。 “伸手。” 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一条长而宽的疤痕贯穿四指。 游朝玉打开瓶塞,将祛疤膏细细涂在宿以山指节。 膏药冰凉,激得宿以山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下手指。 察觉到动静,游朝玉抬眼:“疼?” 缄默片刻,宿以山摇摇头。 游朝玉还是放轻了动作,手触碰过的地方有点痒。 手臂上好药之后,游朝玉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沾着膏药的手指停滞片刻后,覆上了宿以山锁骨。 因为清瘦,锁骨突起十分明显,手覆在上面能清晰感觉到突起的骨骼。 “是不是瘦了?” 游朝玉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立马就有些后悔。 他问这个干什么? 好在宿以山现在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冰凉膏药上,没听清游朝玉说什么。 他一向怕冷,这祛疤膏不知为何这么凉,涂在锁骨上让人很难忽视掉异样的感觉。 目光落在游朝玉的手上。 和他的手截然不同,修长如玉,除了练剑留下的茧以外,称得上是光洁无暇。 削瘦手背上青筋明显,比他的手大了一圈。 宿以山走神,隐约听到游朝玉说了什么,没听清内容。 “嗯?”尾音微微上扬,是疑惑的语气。 “没什么。” 游朝玉摇摇头,停下手上动作:“好了。” 上药终于结束,宿以山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 游朝玉将瓶塞塞好,将祛疤膏放在宿以山手心:“膏药三天用一次,一个月左右疤痕就没有了。” “嗯。”宿以山垂着眼眸,没有看游朝玉。 沉默气氛蔓延在两人中间,游朝玉站起身。 “有事再来找我。” 游朝玉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宿以山才动了动酸痛的肩膀,看着手中的药瓶出神。 抛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宿以山摇摇头,熄灯就寝。 第二日。 问玄派弟子早早等在临江郡城门口,游朝玉正在和那几个长老谈话。 “若护心丹有了新进展,薛某必定以最快的速度将此物交给游掌门。” 游朝玉笑了笑:“薛掌门客气了。” 又和其他几位长老闲聊几句过后,游朝玉抬手行礼告别。 走至宿以山跟前后,视线扫了一圈清点人数之后,游朝玉开口:“准备启程吧。” 那些弟子见过比武大会秘境中的惨状之后各个神色萎靡,不似刚来临江郡那般意气风发,听见游朝玉说话都没什么反应。 见他们一个个都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游朝玉蹙眉,语气严肃起来:“你们若是经历这种小事就萎靡不振,以后怎么又该怎么办?” 众人闻言面色羞愧,垂下了头。 “修真界绝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和平,比武大会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之前你们不知道,现在应该知道了。” “在我问玄派一日,就要有一日随时送命的想法。” “世事无常,唯有提高自己的修为才能保全自己,保全门派。” 游朝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刚想歇一歇,突兀的反驳声响起。 “那宿以山凭什么没事?我看他才是比武大会的幕后黑手!” 游朝玉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剑眉冷眸,对上他视线的弟子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种话再让我听到第二次,你就没这个命走出临江郡了。” 语气平淡,却让人胆寒。 这是游朝玉第一次对着他们说这种话,原本气焰嚣张的那个弟子立马缩头,一句话不敢说了。 宿以山几乎是有些诧异地看向游朝玉。 第24章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都没人说话,弟子们安静的跟鹌鹑似的。 宿以山也乐得清静,到了门派山下,颔首示意告别。 沿着羊肠小道一路走至半山腰处,视线中出现熟悉的居所。 台阶上的小道童手里拿着笤帚,头一点一点的。 宿以山走过去,在小道童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道童正在半梦半醒中,迷迷瞪瞪一睁眼,看见面前熟悉的服饰。 “仙长!” 小道童一下子清醒起来,下意识地把衣袖向下拉了拉,将眼眶中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嘴角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眼睛红红的。 宿以山心中一沉,敏锐地察觉到小道童的情绪不对。 他应了一声,俯下身摸摸小道童的头:“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原本还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倾刻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 小道童抬起胳膊竭力想掩饰,却忍不住哭得越来越厉害,眼泪“扑唆”“扑唆”往下掉。 宿以山微微蹙眉,将小道童手中的扫帚拿开,语气温和:“发生什么事了?” 小道童哭得近乎要背过气去,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宿以山耐心等待道童哭完,抽出衣袖中的手帕,细细将道童脸上的泪痕拭去。 道童深呼吸几次,眼眶通红,笑得有点可怜:“我没事,只是太想仙长了。” 谎话。 宿以山即刻就断定道童在骗他,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他牵起道童的手朝殿内走去:“嗯,我现在回来了。” 既然不愿意说,他有的是方法让道童说出来。 将道童安顿好之后,还没等宿以山出门,殿门“嘭”地一声被人推开。 萧执双手抓着殿门,大口大口喘气,身上衣衫略微凌乱。宿以山挑眉,收回了步子。 缓过劲之后,萧执大步流星地走到宿以山面前,神色焦急,上手就要撩衣服,被他轻巧躲过。 宿以山倚在屏风旁,语气平淡:“什么事?” 萧执快要被宿以山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气死了,双手抱臂冷哼一声道:“看你死没死。” 宿以山颔首:“目前还活着。” 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宿以山,最后萧执泄气道:“比武大会不是出事了么,我听说你误入秘境,所以来看你有没有受伤。” 说着抬起手,向宿以山展示手里拿的药:“看,药都给你拿来了。” 宿以山愣怔片刻。 所以游朝玉对外的说法,是他误入秘境身上才会有伤? 他沉默片刻,摇头拒绝萧执的好意:“伤已经好全。” 萧执长出一口气,还是把药放在了地上:“那就行,我把药放这儿,你需要的时候用。” “对了,这次去临江郡有收获么?” 宿以山点头:“我正要同你说。” “季淮之前曾经去过白骨海,你对这个地方有了解么?” 听闻此言,萧执瞪大了眼:“白骨海!?” 宿以山蹙眉:“这地方怎么了?” 缄默半晌,萧执才开口道:“上一个魔尊就被季仙尊封印在白骨海,因为怨气过大,几百年来偶然经过白骨海的不论是凡人还是仙人,都被吞噬殆尽。” “为了安全考虑,季仙尊后来把白骨海入口隐藏了,于是再也没人能找到白骨海。” “……你知道季仙尊是什么时候去的白骨海吗?” 宿以山摇头:“那人并未告知。之后若有机会,我再问他。” “好。”萧执点头,神色复杂,“关键在于……后来这魔物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 宿以山立马严肃起来,眉头紧蹙:“你可保证这个消息是真的?” 萧执闭眼,语气艰涩:“我也不希望是我想的那样……季仙尊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谁都没说话,殿内寂静。 过了好一阵,宿以山才开口:“事情尚未有定论,总有人能验证真假。” 萧执抬起头,长出一口气:“我相信季仙尊。” 第26章 “嗯。”宿以山没对此表达什么想法,只是淡淡点头。 缓过神后,萧执装成原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大摇大摆地坐在桌几前,随手拿了个桃子吃。 宿以山也没管他,兀自拿起桌上的喷壶,几步走至窗沿前浇花。 几日没回来,吊兰都有些焉了,垂着头无精打采。 “话说明日就是元宵,你打算怎么过?” 宿以山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神色依然平静:“没什么好过的,和平常一样。” 萧执挑眉,看着窗边的宿以山。 回来之后似乎比之前更瘦了,站姿挺拔如松,周身围绕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质。 “你怎么活得这么无趣啊,元宵节都不过。”萧执撇撇嘴,最终还是没把邀约的话说出来。 和宿以山也没熟到那个份上,冒然邀约怪尴尬的。 宿以山依旧背对着他,语气淡淡:“那只是你认为的。” 三两口解决掉桃子之后,萧执拍了拍手说道:“是是是,你不无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有新的线索再叫我。” “嗯。” 脚步声渐行渐远,等到听到殿门关上的声音,宿以山才猛然回神。 小吊兰已经被他浇了个透彻,水都溢到了窗沿上。 他放下手中喷壶,闭了闭眼。 又是元宵。 元宵的礼物已经被随手转增给其他人,游朝玉之前还说今年不会再和他一起过元宵。 今年的元宵……可能是一个人过。 半晌,宿以山收拾好窗沿,将喷壶归位,几步走至门口,推开殿门。 小道童正倚在门上,呆呆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宿以山出来了,立马站直,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仙长怎么出来了?” 宿以山凝视着道童,没说话。 沉默的时间越久,小道童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恐慌起来。 “仙长……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宿以山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道童脸色唰的一下就变白了,眼看着泪水又要溢出眼眶:“我没……真的没有。” 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衣角都被揉皱了。 宿以山也不知道小道童这副动不动就哭的性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他只能叹息一声,尽量放轻语气:“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小道童含着泪,用力点头:“我知道的,仙长对我最好了。” “我……我想过一段时间再说,行吗?” 把道童逼太紧也不好,再这样下去他可能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宿以山只得放弃:“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告诉我。” 道童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生硬转移话题:“仙长,明日我们元宵怎么过,游掌门还来吗?” 宿以山沉默。 “不知道。” …… 一直到元宵节当天晚上,游朝玉托人转告宿以山今晚不来了。 桌几上的元宵已经凉了,宿以山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夜晚太暗,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远处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人群嬉笑声。 只有他这里一片漆黑,连声音都没有。 碗里的元宵全都黏在一起,有的漏了馅,黑芝麻将汤底搅浊。 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旁边,月白暗金鹤纹长袍在月光之下流光溢彩。 雪已经消差不多了,夜半时分寒风一吹,无边寒意紧紧包裹住宿以山。 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子都冻得通红。 明知道游朝玉不来,还要在这儿等。 演戏给谁看? 宿以山自嘲笑了笑,没注意到身旁道童坐立不安的神情。 似乎斟酌很久过后,道童鼓起勇气道:“仙长,这是我特意托人买来的桃花酿,你尝尝吧。” 说着拿起酒壶,为宿以山斟了一杯酒。 宿以山缄默片刻,举起酒杯朝道童示意:“谢谢。” 说罢一口饮尽,入口醇香,回味无穷。 见宿以山心情好了些,道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攥紧双拳,趁机要求道:“仙长,我存了些烟花放在别处,拿过来我们一起放好不好?” 酒的后劲有点大,宿以山眼前有些模糊,没看出道童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 “随你。” 道童最后朝着宿以山笑了笑,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一直到月上枝头,道童都没回来。 别是出什么意外了。 披好鹤氅一路往外走,宿以山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道童能去哪儿?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道童平常与人无冤无仇,不会出事。 今晚的月亮躲在云后,星星也全都隐藏起来,视野模糊,除了能看清脚下的道路之外,别的都隐蔽在黑暗之中。 思考片刻后,宿以山折返回去拿了灯笼,一边朝前走一边看。 路并不好走,他几次险些绊倒,寂静的夜晚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在哪儿……他能去哪儿!? 抓着灯笼的手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细看还能发现灯笼跟着手在微微颤抖。 宿以山后悔了。 他应该陪着道童一起去的,明明知道道童有事情瞒着他,还放任他一个人出去。 宿以山闭了闭眼,努力平息慌乱的呼吸声,脚下步伐越来越快。 忽然间,他感觉脚上踢到了什么东西。 第25章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宿以山不敢想, 也不愿想。 灯笼随着手上的动作缓缓向下,昏黄的光照亮了地面。 是小道童。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 手里还紧紧抱着?烟花。 喉咙上破了个洞,血从中汩汩涌出, 地面上已经干涸的血又被新?血覆盖。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 宿以山蹲下,伸手想试探鼻息, 可手却?是抖的,怎么也判断不出小道童是否还有?呼吸。 不,不能这样…… 宿以山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蔓延在口腔中, 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明片刻。 他深呼吸一口气?, 再次将手放在道童鼻尖前?。 耐心等待了许久,依然没有?一点呼吸。 渺小的期望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心脏,宿以山下意识后退几步,手中的灯笼“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刚才还好好在他眼前?, 怎么人?突然就没了。 指尖死死嵌入肉中,骨节用力到?泛白。 眼前?的场景却?不容许逃避, 残酷地提醒他现在的一切才是现实。 不光道童身边有?血, 血迹一路延伸至道路远处,稀稀落落的几滴, 看起来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落下来的。 是刀。 地上的血迹半干, 说明凶手还未走远。 宿以山深呼吸几次, 将所有?纷乱思绪强行压下。 他轻轻用手将道童双眼合上,再站起身时, 眼神变得凌厉决绝。 将剑抽出剑鞘,冷冽寒光在暗夜中格外醒目。 宿以山越走越快,在他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体内凝滞许久的灵力开始悄然运转。 寒风呼啸而过?,像刀割一般刮在人?脸上,宿以山却?感觉不到?疼。 或许不拿灯笼,他还来得及救道童…… 宿以山紧闭双眼,长?出一口气?。 身法提速到?了极致,远远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虚影飞速而过?。 宿以山似乎进入到?一种?玄妙的境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唯独地上那几滴血格外醒目,让他得以跟随着?血迹一路疾行。 恍然间?,鼻尖上传来微凉的触感。 宿以山抬眼,一片又一片雪花漫天而下,寒风席卷着?霜雪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血迹被洁白的雪覆盖,需要仔细才能看到?。 快点……再快点。 心中的焦虑感越来越强,剑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花。 雪下得越来越大,道路上的血迹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灵力才体内疯狂运转,不知不觉间?轻功再次突破,宿以山身形似闪电一般,越来越快。 血迹终于在台阶处停止,宿以山刹住脚步,带起来的风也随之消失。 再抬头,殿内灯火通明,是游朝玉的居所。 真相?近在眼前?,宿以山却?不敢推开门。 推开门之后,他会看到?什么? 游朝玉拿着?刀,刀上还有?道童尚未干涸的血? 宿以山紧闭双眼,拿着?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什么都别想…… 他尝试放空大脑,一步步跨上台阶,站定至门前?,莫名?平静地推开殿门。 第27章 游朝玉一脸诧异地望向宿以山,手上空空如也。 不是游朝玉。 微妙地,他无端松了口气?。 不对。 目光迅速锁定至游朝玉身后,那里还有?一个人?。 只露出一双手,上面布满了老人?斑,正抓着?一把?匕首。 血从血槽中落下,寂静无声?地融入地毯之中,晕开一片又一片的殷红。 “你怎么来了?”错愕半瞬后,游朝玉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宿以山不答,死死地盯着?游朝玉身后之人?。 剑还握在手中,反射出的冷冽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游朝玉蹙眉,敏锐察觉到?宿以山今天的状态不对。 双目通红,头发随意束在身后,只穿了一件单薄白衣,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气?氛陡然间?紧张起来,空气?似乎都被抽得稀薄,让人?难以呼吸。 宿以山平常很少有?失态的时候,就连生气?都是显得有?些淡淡的。 而现在的模样,像是刚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游掌门,怎么了这是,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声?线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宿以山头痛欲裂,却?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游朝玉眉头皱得更紧,转身的片刻,宿以山终于看清那人?是谁。 他没认出脸,却?记得那人?挂在剑穗上的花灯挂件。 电光火石间?,宿以山想起来了。 比武大会上那个朝游朝玉要挂件的长?老,郑尚。 宿以山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在典籍楼中他曾翻阅过?这位长?老的资料。 经历平平。靠着?眼力见儿和没犯过?事苟到?了长?老的位置,平常对弟子?颐气?指使,只为了显出自己长?老的高贵地位。 可他现在拿着?匕首,理直气?壮地和宿以山四目对视。 郑尚自然也认出了宿以山,毕竟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和季淮这么像的人?了。 他手里拿着?刀,却?丝毫没有?心虚的表现。 郑尚办完事儿之后,受到?游朝玉传讯,让郑尚赶紧到?他的居所一趟。 返回的路上正好被那个倒霉的道童撞见,手里还捧着?一大堆烟花。 他对各种?术法都一窍不通,见道童拿着?烟花,下意识以为是什么信号弹,觉得道童要告密,于是手起刀落割了小道童的喉。 杀个道童而已,郑尚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大摇大摆地御剑飞行,飞至游朝玉的殿前?。 游朝玉看见他拿着?带血的刀只是蹙眉,没说什么,让他进来。 还没等游朝玉开口,宿以山就闯了进来,形成了如今对峙的局面。 他本来就看不惯季淮,对着?宿以山这张与季淮七分相?似的脸,自然也没什么好气?:“有?什么事儿你随后再说,现在我要和游掌门议事。” 宿以山什么也没听进去。 花灯挂件在他的眼前?晃啊晃,匕首上的血滴在地毯上,红色的血迹让他眼前?一片模糊,太阳穴上的青筋一个劲的跳。 “为什么杀他?” 声?音异常平静,宿以山本以为按他现在的状态,说出的话肯定破碎的不成样,正常的语调配上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分外割裂。 “哪个,哦,你说那个小东西啊,是你的道童?” 游朝玉闻言不由皱眉。所以郑尚在来的路上杀了宿以山道童? 杀了也就罢了,这么说话岂不是在刺激宿以山? 宿以山极轻地瞥了游朝玉一眼,似乎料到?游朝玉对此事的态度,将视线收回。 郑尚扔掉匕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 “手滑,手滑,对不起啊。” 郑尚嘴里道着?歉,脸上却?依然是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情,心里甚至有?点烦躁。 不就杀他个道童,至于在这里咄咄逼人?么?要不是看在宿以山是游朝玉道侣的份上,他才懒得废话。 沉默半晌,宿以山轻声?道:“手滑?” 游朝玉和郑尚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只是一眨眼,宿以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郑尚身前?,剑身如镜,反射出郑尚惊恐的神情。 凌冽剑意如海啸般袭向郑尚,剑身上甚至凝结起点点霜雪。 游朝玉心下大骇,还没来得及阻拦宿以山,剑已经架在了郑尚脖子?上。 剑刃锋利,郑尚试图挣扎,还没感到?痛,脖颈处已经留下一道血痕。 “我也信你不是故意的。” 听闻此言,郑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宿以山实在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他说什么都信。 “既如此,你不如下去和他解释。” 声?音极轻,说出的话却?让郑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郑尚心中的恐惧达到?了极点,发出一声?惨叫。宿以山几乎以为现在他剑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过?年待宰的猪。 宿以山一手稳稳抓住郑尚后颈,举起的剑即将落下。 郑尚大叫,声?音凄厉。 “游朝玉!!救我!!你不是就是想知道那件事吗,我说!!” 离脆弱喉管只有?一寸距离时,剑不动了。 温热的手握住宿以山的,让他的剑落不下那最后一寸。 “你要拦我,是吗?” 宿以山手上动作?不变,扭头看向游朝玉。 神色平静,眼底压抑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郑尚见状立马屁滚尿流地离开,躲在游朝玉身后,只露出一颗头来:“只要你保证我不会死,我就把?所有?事情全都说出来!” 游朝玉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宿以山的情绪:“现在不是时候,我需要问他一些事情。” 得到?回答的一瞬间?,宿以山脸色骤然变化。 他扔下剑,眼神变得晦涩难辨。 “倘若我现在就要杀他呢?” 游朝玉不动声?色地抽出剑,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我随时恭候。” 宿以山现在的状态不对劲,根本不像是修为尽失的人?。 要是真的打起来,可能会伤到?他。 宿以山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的喘不上气?。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把?道童的命当做命? 用手滑这种?拙劣的理由敷衍他,用现在不是时候这种?理由搪塞他。 晚上这么黑,宿以山还没来得及给小道童收尸,他那么怕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会不会害怕? 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忽然绷断,宿以山闭眼,任由泪水淌下。 第26章 第二日一早, 宿以山将道童埋葬在竹林旁边,竖了块石头权当做墓碑。 道童只说自己姓周,没有名字。他想着要给道童挑个?好名字, 结果就拖到了现在。 于是墓碑上什么都没写,只有?小土堆上放着几?颗糖, 和道童喜欢的小玩意儿。 昨天下的雪已经消融, 阳光出来刚好能照到这一小片地方,竹影在微风下徐徐摇晃。 宿以山站在墓碑前, 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处理?好所有?事情之后,宿以山转身,和表情复杂的萧执四目对视。 “那什么……节哀。”萧执之前也常常见到道童,没想到会死的这么突然?。 “嗯。”宿以山神色平淡, 像是对道童的死漠不关心一般, 任谁也看不出他?昨天会疯到想要杀了郑尚。 “找我什么事?” “我去典籍楼看过了,顶层有?一本书记录过季仙尊的动向,在他?离开白骨海之后,魔物就被放出来了。” 宿以山沉默半晌,说道:“所以现在可以确定, 魔物是季淮放出来的?” 萧执神色严肃,没说是, 也没说不是:“没有?第二个?人?能进?入白骨海。” 两人?相对而立, 沉默良久。 “白骨海附近可有?村庄?” “二百里外有?一个?,不过已经没什么人?居住了。” 宿以山沉吟片刻, 点头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一趟白骨海。” 就算被放出来的魔物无?迹可寻, 至少也能通过村民?打听到一点蛛丝马迹。 起码应该知道, 为什么季淮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把?魔物放出来。 萧执担忧地看向宿以山:“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可你现在修为尽失,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自从回到殿中后,灵力再次渐渐消逝,和那次打赵道林的情况一样。 他?也曾怀疑过。 只有?在情绪十分激动的时候,灵力才会在体内运转。季淮可没和他?说过这个?。 如果再有?机会见到季淮,他?得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妨。” 见宿以山坚持,萧执点头道:“好。这两日我有?任务在身,等将周边魔物除净之后就来找你。” 第28章 宿以山挑眉:“又有?魔物?” 萧执长叹一口气?,眉头紧皱:“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魔物格外躁动,之间魔界的门被季仙尊封印了,最近几?年又陆陆续续跑出来几?只。” 不光修真界暗流涌动,魔界也是蠢蠢欲动。 似乎从季淮死后,一切就都乱了套。 “我先走一步,早点清完魔物早点动身去白骨海。” 宿以山点点头,目送萧执离开。 …… 宫殿,密室内。 郑尚被绳子吊起,身上横七竖八都是鞭子抽打后留下的痕迹。 气?息奄奄,游朝玉提前给他?喂了护心丹续命,想死也死不了。 “说吧。”游朝玉转身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向郑尚。 郑尚“啐”出一口血沫:“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被抽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操,他?之前怎么就没看出这小子是个?这么黑心的! 游朝玉不为所动,语气?平淡:“那夜给猫下毒的人?是你指使,比武大会陷害宿以山的也是你。” “为什么要害他??” 郑尚动了动僵硬的手?腕,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不耐烦:“我就是瞧他?不顺眼,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按理?来说,修仙之人?将自己的容貌保持在年轻的时候,像郑尚这般看起来垂垂老矣的十分少见。二百岁的时候突破元婴期,到现在依然?停滞不前。没有?多余的修为支撑,脸上自然?显出老态。 游朝玉不明白。郑尚已经这个?年纪,不想着如何再进?一步突破元婴期延长寿命,反而去找宿以山的麻烦。 每一次事件看似毫无?关联,实际都在隐隐针对宿以山。 “背后有?人?指使你?”游朝玉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 郑尚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依旧嘴硬道:“没有?!” 游朝玉却?没放过他?脸上这个?细节,几?乎可以断定是有?人?要求郑尚这么做的。 为什么? 背后之人?和宿以山有?什么利益纠葛? 难道是他?复活季淮的计划被暴露,有?人?要抢先一步至宿以山于死地? 想到这种可能性?后,游朝玉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 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复活师尊的进?程。 “先说说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凤栖梧桐阵的事情。” 先放过郑尚,后续才能钓出大鱼。 郑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把?游朝玉糊弄过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这复活法阵是我师门传下来的,法阵需要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说。”游朝玉懒得再和他?周旋,手?搭在椅子旁,眼神沉沉,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首先需要的,就是祭品。” “祭品必须和要复活之人?的八字相合,若是八字不合,只会让被复活之人?灵魂彻底被压制,永世不得超生。” 这条没有?问题,他?之前已经算过了。 游朝玉静静地看着郑尚,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郑尚咽了口唾沫。 师门曾经说这复活之术是秘术,不可外传。如有?违反便会当即逐出师门。 他?那个?时候不懂,为了点钱把?秘术告诉了别人?,结果那人?反过来就灭了他?整个?门派,说是门派里正好有?他?要找的人?。 他?逃了出来,本来发誓自己绝不会再将复活之术告诉别人?,但现下这种情况不说就得死,师祖师尊们在天上也能理?解他?吧? 想到此?处,郑尚接着先前的话说道。 “阵眼需要有?被复活之人?的随身物品,例如剑或者玉佩,只要随身携带的时间够长,就能充当阵眼。” 游朝玉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佩,心想玉佩也在那次秘境中拿到手?了。 “祭品在复活阶段会遭受极大的痛苦,所以最好有?丹药能吊住祭品的命。” 护心丹已经让薛响开始研究了,问题不大。 “还需要什么?” 该准备的他?都准备好了,问卜时却?总是得到否定的回答。 他?到底还差哪一步? 这种与成功好像只差捅破一层纱窗的距离让游朝玉分外烦躁,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轻敲扶手?。 郑尚不敢再卖关子,急忙说道:“法阵的形状特殊,只有?我们门派的人?才知道这个?法阵的画法,我自当愿意效劳游掌门,但是……” 密室完全?封闭,只有?墙上几?盏蜡烛提供光源,昏黄烛火轻轻摇晃,映在游朝玉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知道了,我会保你性?命无?虞。” 得到承诺之后,郑尚立马松懈下来。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郑尚又补充道:“当然?,法阵想要成功需要复活之人?本身不抗拒此?法,若是连他?自己都不想活,那什么法阵都没用。” 游朝玉将这句当做了耳旁风。 师尊怎么会不想回来? 他?还有?那么多未完的事情要做,魔界最近又蠢蠢欲动,无?论是仙界还是人?间都离不开他?。 季淮像是某种安心的代言词,只要他?出现,人?们便相信事情会有?转机。 游朝玉闭了闭眼,将心中波涛汹涌的思念强行按下去。 更何况……他?真的很想念师尊。 “你这几?日就待在这里,不要再找麻烦,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挖出背后指使郑尚的人?。 郑尚小鸡啄米般点头,能保住命就行,他?不挑。 游朝玉没再看他?,转身上了台阶,离开密室。 郑尚紧绷的神经刚松下来一点,就听见游朝玉抛下一句话:“劝你不要做什么小动作,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操! 郑尚艰难抬起头,之前前面坐着游朝玉,现在游朝玉一走,他?骤然?和墙上的猫头鹰四目相对。 猫头鹰直勾勾地盯着他?,郑尚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 密室的门缓缓合上,门外的光线也随之渐渐消失,郑尚却?还是一动都不敢动。 手?中的通讯灵符已经被手?汗浸湿,黏在手?上变得皱皱巴巴的。 通讯灵符传来一阵灼烧感,他?知道这是新?来了消息的意思,猫头鹰一瞬不眨地凝视着他?的手?心。 郑尚无?法,只能当着猫头鹰的面拿出通讯灵符。 “情况如何,事情是否已经办妥?” “回消息。” 游朝玉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吓得郑尚一哆嗦。 他?咬牙犹豫半晌,还是依言回复:“一切顺利。” 消息朝着千里之外的地方飞速传递,落在了一双白皙的手?上。 “主人?,你看……” 被称作主人?的人?轻轻启唇:“他?已经被控制了。” 底下的下属百思不得其?解,短短四个?字是怎么看出来的? 宫殿内部阴森可怖,巨大的骨刺从屋顶刺下,温泉内“咕噜咕噜”沸腾的是鲜血。 整座宫殿内一扇窗户也没有?,靠着幽蓝鬼火提供光源。 殿内一人?慵懒坐在宝座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扶手?上的骷髅头。 “郑尚这个?蠢货。” 声音轻柔的像一条正在打量猎物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我倒是像看看,游朝玉能复活出个?什么怪物来。” 宝座上的人?轻笑一声,声线诡谲。 第27章 一连几日, 宿以山都没能联系上萧执。 萧执下山执行?任务前?,留给宿以山一道玉符。约定每三天都会通过通讯玉符报一次信,前?两次他都如约收到了消息, 萧执叮嘱宿以山不要轻举妄动,除魔已经进展到一半, 等回去之后再?一起去白骨海。 宿以山依言照做, 除了等待萧执消息之外,这几日什么都没做。 然而一连七天过去, 通讯灵符再也没亮起来过。 第九日。 宿以山盯着?手中呈灰色的玉符许久,时间缓缓流逝,直到约定的时间已过,玉符还是毫无变化。 不能再?等了。 不论是出于什么立场, 萧执现在都不能出事。 窗外月光倾泻而下, 静悄悄地,除了宿以山清浅呼吸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宿以山翻身下床,从台面上随意抓了条束带,将绸缎般光滑的墨发束起。模糊铜镜映照出他的面容,黑发黑眸, 眼如点漆。 穿好衣服后,宿以山拿起放在殿门?前?的剑, 推开门?。 “今日有事, 不用等我回来。” 宿以山下意识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 目光落向一旁, 小道童夜晚在外值守时经常在这里打瞌睡, 如今已经空无一人, 偶尔有风吹过,显得空空荡荡的。 第29章 宿以山闭了闭眼, 压下心中思绪,反锁殿门朝着山下的地方走去。 萧执走之前曾经告诉过他除魔的具体位置,就在山脚下不远的村庄,和他原先居住的村子正好是个对角。 一路朝西前行,夜晚的山峰显得更为可怖。树木如鬼影憧憧般张牙舞爪,攀附在枝干上的藤蔓缠绵不断,有些从树上落下来,挡住人的去路。 宿以山举剑不厌其烦地斩断藤蔓,缓慢而匀速地朝山下走。 冬日还未过去,寒风一吹,本就羸弱的身体此刻有些承受不住。 宿以山咬了咬舌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漫长时间过去之后,宿以山几乎觉得自己要冻僵了,终于通过层层树影眺望到后面的村庄。 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门窗紧闭,一个在屋外的人都没有。 一手扶着树,一手以剑指地充当拐杖,宿以山有惊无险地通过滑坡,视野骤然开阔,村庄全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任谁来了看一眼,都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这个村庄正常。 土地焦黑,像是曾经被火烧过一般。 现在是夜晚,宿以山下山时专门看了眼窗外,莹莹月光洒下,显得格外幽静。 然而村庄这边落日如火,焦黄天光映照在村庄房屋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怖。 树木枝干也呈黑色,偶尔有乌鸦停留在枯焦的树枝上,然后“忽”地一下飞走了。 一道道并不和善的目光从窗后射出,宿以山被看的有些不适。 他握紧手中的剑,心底闪过一丝忧虑。 萧执一行人去哪儿了? 说的是在这个村庄驻扎下来预计除魔,但现在放眼望去一个仙家弟子都看不到。 他之前听说过,这村子底下埋藏着一部分的魔界封印法阵。原本村子和法阵相安无事十几年,可等到季淮死后,被封印的魔物便开始蠢蠢欲动,有的便趁机从法阵缝隙处溜出来,虐杀百姓。 因为只是几个小魔物逃出,问玄派斩杀了之后就没再过问后续,没想到的是这两年时局动荡,有更多的魔物从地下爬出来了。 魔物的胃口越来越大,不再仅限于这个村庄,而是悄悄混进了镇里,开始了小规模的屠杀。 问玄派终于被山下的动静惊动,这才派人下来清除魔物。 可不管这里逃出去几只魔物,门派派出的那几个人都有足够的能力将消灭殆尽。 为什么会这样? 心中忧虑逐渐放大,宿以山深呼吸一次,将纷杂思绪压下。 “咔哒——”门被推开。 宿以山扭头,目光落至声音发出的地方。 一个蓬头垢发的中年女子扶着门廊,探出头来。 衣着褴褛,还有不明的污渍挂在上面,脸上的肉已经挂不住骨头,皮松松耷拉下来,双眼处松松地蒙着一块白布。 似乎感受到了宿以山的目光,妇女身体没动,头缓缓转向他。一下,又一下,像卡壳生锈的机器。 宿以山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他一动不敢动,背在身后的手缓缓将剑拔出剑鞘。 四目相对许久,大娘咧开嘴,一颗牙都没有,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仙人,来我们村子有什么事?” 显得还挺和蔼。 宿以山没放松警惕,言简意赅道:“找人。” 望着白布下隐隐露出的腐蚀到只剩白骨的眼眶,宿以山严重怀疑这个村庄已经没有活人了。 对修仙者来说,一只魔物和两只魔物只有数量上的区别;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一只魔物尚且可以踩着别人的命苟活逃出去,两只魔物就毫无生还的可能了。 地下的法阵第一次松动时,这个村庄可能就已经成为无人之境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之后,宿以山沉默良久,对面的大娘倒是自顾自开始数指头:“找谁呢?最近村庄里倒是来过一波人……” 话音还未落下,宿以山打断道:“就是他们。一行人大约五个,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大娘嘴咧得越来越大,一直扯到了耳根:“知道,知道。” 说罢,她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指向地底,笑容纯真如孩童:“都掉到这里面喽。” 声音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宿以山心下大骇。 怎么可能!? 他之前看了不少旁门左道的书,其中就有对阵法的介绍。后来听萧执闲聊,才知道季淮不仅剑法在修真界首屈一指,阵法在当时也是冠绝时辈。 且不论这法阵到底耗费了季淮多少心血,就算是一个刚跻身一流的阵法师,这种阵法也不可能在百年内出现大的裂缝。 似乎料到宿以山不会相信,大娘跨过门槛,整个人暴露在日光之下。 肩头手臂处都已经溃烂生脓,血肉暴露出的地方还有几条蛆在缓慢爬动。 阴寒的笑容愈扩愈大,随着肩头的抖动,有几条蛆被震到地上,顷刻消失不见。 宿以山向后退一步,带起飞扬的尘土,手中剑已出鞘。 倏然间,妇女脸上皱成一团,手像鸡爪一样蜷在一起,喉咙挤出无意义的低吼声。 剑刃微微转向,反射出冷冽寒光。 三,二,一…… 宿以山心中默念倒数,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妇女身上,凝神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呼吸也变得极轻。 妇女的目光迟缓落在宿以山身上,随后似乎不受控制般低头看向宿以山的剑,脸上的白布随着她的动作掉了下来。 捡起白布,妇女抬头对上宿以山的面容。 “咔嚓”一声,她突然不动了。 胸口没了起伏,像是静立不动的雕塑一样。 再然后,如同冰面突然被踩烈一般,妇女猛地全身抖了一下,看见宿以山手里拿着的剑之后,“嗷”地惨叫出声。 宿以山:“……”他还没动呢。 脚下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剑也没来得及挪动一寸,妇女就指着他的剑颤颤巍巍地跪倒了地上。 “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求季仙尊原谅我吧……”妇女对着他“哐哐”磕头,身形逐渐变化,最后变幻成了形状可怖的魔物。 饶是他再迟钝,也反应过来面前的……魔物,把他当做季淮了。 宿以山轻咳一声,什么也没说,将手背在身后,装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见宿以山不说话,那魔物抖得更厉害了,缩着肩膀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刚看到宿以山的那一刻。 之前仙界说季淮死了,他们魔界一直不信,觉得这是仙界引蛇出洞的法子,好等他们出来之后让季淮一网打尽他们。 季淮那种恐怖的实力,谁能干死他!? 所以龟缩了好几年,直到外面的魔物说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季淮之后,有些胆子大的才试探着回到人间。 青梅竹马几年前就出来了,一直竭力邀请他来人间逍遥快活,他不敢,直到这块村庄下的魔物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敢出来看看。 结果第一天就碰到了季淮本尊。 他简直欲哭无泪,平常自己就胆小,季淮在的那几年连一天都没出来过,冬眠到前两日才醒,想着再倒霉不过是碰见来清剿的仙家弟子。 谁能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啊! 宿以山好整以暇地看着倒地不起的魔物,心想变戏法的那些人都没有面前的魔物脸色精彩。 季淮这个名头行走江湖倒是有用,见到魔物剑都不用出鞘,就能让他们自动投降。 魔物心中疯狂祈祷,希望天道念在他一个人也没杀过的情况下放他一条生路。 宿以山还是没说话,他的声音和季淮不同,也不知道这魔物见没见过季淮本人,刚才说那么多话已经在危险边缘,如今能不说就不说。 见宿以山还是一言不发,魔物心中警铃大作,硬着头皮又朝他磕了个头:“那些人其实是被传送到了一个地方,需要……需要您跟我去见一个人,才能把他们救出来。” 第28章 绕了好几个弯, 魔物才把他领到一座房屋前。 魔物弯下腰,伸出手毕恭毕敬道:“仙尊,他就在这里。” 随即非常有眼色的补充道:“我能力不行, 出来了就打不开回去的路。所以只能找他来帮忙。” 宿以山点头,默许了魔物的解释。 “那我现在进去, 让他帮忙打开。” “您放心, 我会把七大姑八大姨都一起叫回去的,再也不出来了。” 宿以山:“……”挺好, 不用他费心思了。 魔物深吸一口气,转身轻敲了两下门。 第30章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打开。 昏黄日光映在脸上,将?冷冽眉眼中的寒意削弱半分, 眸光一转如?同万千光华般流光溢彩。 少年刚刚摆脱掉最后一丝稚气, 眼下一点泪痣与?浓密羽睫相?得益彰,无?形中减弱了不近人情的气质,让人得以窥探到冷淡皮囊下的少年意气来。 扶着门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手背白皙, 可以隐约看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宿以山忍不住后退一步。 不是因为?其?他。 面前之人,几乎与?季淮一模一样。 魔物眼见宿以山愣怔住了, 扭头一看门后之人的容貌, 吓得摔了个四仰八叉。 “靠,你变成?这样干嘛, 吓死我了!” 魔物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对面前之人怒目而视。 “逗你玩儿而已。”那人倚着门框散漫开口?, 目光落在宿以山身上。 神情明显一愣,几欲张口?, 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仙尊,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他就这样,喜欢捉弄别人。” 魔物眼看气氛不对,连忙张嘴补救道。 宿以山没说话。 按魔物先前的描述,他们?只能等法阵出现缝隙时才?能出来,想要回去就只能求助眼前之人。 为?了帮那些魔物回到地下,他才?定居在村庄中,那季淮已死的事实他肯定是知道的。 宿以山心如?擂鼓,跳得越来越厉害。面上却毫无?波澜,目光直直与?对面之人相?对。 脑海中紧绷着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宿以山的呼吸都放轻了。 “……还挺眼熟。”那人抱在胸前的手放下,开始介绍自?己,“幻妖,闲得没事儿会帮帮魔物,没了。” 宿以山:“……”居然没有拆穿他。 宿以山压下心底疑惑,淡淡点头。 魔物揉了揉屁股站起身来,朝着幻妖解释道:“他有几个同门的仙人掉到法阵空隙中了,想请你来帮忙打开缝隙,让那几人出来。” 幻妖爽快答应:“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宿以山故意将?这几个字说的低沉而模糊,好让人分不清音色。 如?果他一直不说话也容易引起怀疑,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也能打消对面的疑虑。 幻妖笑起来,这种表情在季淮脸上是决计看不到的,但幻妖却笑得极自?然,似乎有万千星辰都包裹在眼眸中,璀璨无?比,让人不由?得失神。 “把我带回门派。” 声音很轻。音色很清亮,像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一般。 不可能。 宿以山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一个立场不明的幻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带回门派? 他张口?当即想要拒绝,触碰到魔物懵懂的眼神后又退缩了。 如?果拒绝之后,谁还能救那几个人? 他这几日都没有见到游朝玉,其?他长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若是回去搬救兵,地底那几人估计也来不及了。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面前的幻妖,让他帮忙把那几个人先救出来,把他带回门派的事情可以再做定夺。 脑中思绪疯狂转动,宿以山面色淡然的点头:“可以。” 见宿以山答应,对面的幻妖笑容更盛,灼目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 “那就好,我还怕仙长您不答应呢。” 话音还未落下,幻妖转身将?门关上,声音轻快:“走吧,我们?去迎接他们?。” 路上人烟稀少,魔物因为?离的宿以山太近全身都止不住的发?抖,宿以山心中心事纷杂,也没说话。 独有那幻妖心情愉悦,路上甚至还哼着小曲。 走至村庄正中央处,前方放着一块告示栏,常年的风吹雨淋之下,上面的告示只剩下半截。 魔物大跨一步走至宿以山正前方,停下来转身指向地面:“就是这里。” 幻妖语气轻松道:“那我开始喽。” 说罢,手上掐了个繁复的法诀,幽幽萤火在指尖跳跃,当从大拇指跳到尾指时,幻妖猛地一抬手,地面随着幻妖的动作“轰隆”作响,一块区域缓缓抬高,与?未升起的地面错开,形成?黑洞洞的缝隙。 幻妖面色变得痛苦,额前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抓紧出来,没有第二次机会!” 随着他一声低喝,几个身着白衣的弟子屁滚尿流的爬了出来,萧执在最后替他们?断后,一身黑衣颇为?明显。 虽然不像前面那几个弟子一样狼狈,身上也不可避免地粘上了灰尘。原先俊朗的脸上颇为?狼狈,剑半拖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萧执抬眼,原本漫无?目的地眼神突然有了聚焦,停留在宿以山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神色变得更加窘迫。 他们?四五个人加起来都能打过?一个元婴期了,结果却在地底无?计可施,最后竟然还是宿以山把他们?救出来的。 那几个弟子看到宿以山之后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躲在萧执身后。 萧执:“……”靠,他也要脸啊,躲他后面干什么! 缝隙里有几只魔物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幻妖眼见所有人都已经出来,将?法诀一收,地面又重新归于平静。缝隙消失,肉眼根本看不出来这底下封印着一群魔物。 幻妖还维持着季淮的模样,那几个弟子看到幻妖之后跟见了鬼一样,纷纷后退如?临大敌般拔出剑,神色严肃。 幻妖意识到他们?如?今的神情是因为?谁,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和季淮的气质也微妙吻合:“别这么惊讶,只是长得像而已。” 萧执张着嘴巴久久失语,过?了好一阵才?闭上嘴。那几个弟子面面相?觑,都恨不得摇晃对方清醒清醒。 幻妖一开口?,萧执才?反应过?来面前之人不是季淮。 沉默半晌后,萧执拱手认真道谢:“多?谢相?助,之后若有需要,我们?几个万死不辞。” 余下几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萧执的话头:“万死不辞!” 幻妖摆摆手,笑容纯粹:“恰好,我先下就有个忙需要你们?帮忙。” 萧执连忙道:“尽管说,只要是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都能做到。” “我曾经受过?问玄派一人的恩惠,现下时机已到,想去报恩。” 宿以山突然开口?:“是谁?” 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宿以山神色平淡,站姿如?松。 幻妖听到动静之后转过?身,朝着宿以山笑得温柔。 两个七分相?似的人面对而立,身形气质一具相?同,风将?两人长发?吹起,宿以山眸光冷冽,幻妖笑弯了眼。 “游朝玉,游掌门。” “轰隆——” 天色突然转变,阴云缓缓聚集,寂静春雷划破天空,短暂地将?村庄照亮。 宿以山眯了眯眼,敏锐捕捉到幻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想干什么? 雨水落在宿以山鼻尖,微凉。 雨顷刻变得越来越大,瓢泼大雨一刻不停地倾泻而下,疾风骤雨交加,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急雨滂沱,冲刷着地面上的焦土。泥浆四起,冷冽寒风呼啸而过?,风一吹,就如?同有无?边寒意一般,无?穷无?尽地涌来,包裹着他。 宿以山闭了闭眼,场上之人皆是静默一片。 萧执缄默片刻,勉强开口?:“啊……是游掌门啊。” 顶着这样一张和季淮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游朝玉会作何反应? 心脏如?同刀绞一般,每一次呼吸都会连带着开始抽痛起来。 深呼吸数次之后,宿以山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随你。” 幻妖像是根本察觉不到场上诡异的氛围一样,笑眯眯地说道:“那事不宜迟,现在就带我上去吧。” 魔物被宿以山赶回了村庄,并发?誓绝不伤害人之后灰溜溜地逃回地下,萧执几人顺利将?地底封印加固,一行人返回门派。 宿以山询问萧执为?何会被关在地底,萧执简略朝着宿以山解释了一通。 他们?刚进入村庄就被村民围住了。虽然几个村民都长得堪称群魔乱舞,但本着一心为?百姓的心情,加上他们?身上确实没有魔气涌现,几人尽心尽力除了好几天魔物。 前几日都一切正常,但萧执在除魔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疑问。 先是村庄诡异的环境和天气,再然后是那几个半死不残的魔物,让萧执心中的疑团发?酵地越来越大。 虽然已经心生警惕,但余下几名弟子却对此毫不在意,只说是萧执想太多?。 毫不意外的,最后一次除魔时,除了萧执以外的几人都在不设防的情况下被推入缝隙中。萧执双手难敌四拳,最后也一并被推入地底。 第31章 一连待了许多?日,萧执遗嘱都草拟完毕,才?等到宿以山前来营救。 第29章 狂风席卷树林而过, 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行人各怀鬼胎,气氛诡异地沉寂下来。 道?路泥泞,一行人走走停停, 在破晓之前走到了门派。 除了幻妖以外,其他人都灰尘扑扑的, 好不狼狈。 其他几名弟子之前也没少在背后说过宿以山的闲话, 现下被宿以山救了之后更是无言以对,只是红着?脸道?谢后告辞。 宿以山对此?没什么感想。 点头示意过后, 他转身看向萧执。 什么都没说,但萧执明白?宿以山没说出来的话。 怎么还不走? 思来想去,萧执咬咬牙拉起?宿以山走到一边,还不忘扭头冲着?幻妖笑了下。 幻妖回以一笑, 看起?来懵懂无知。 萧执却不会轻易相信幻妖的表象。 若真的像幻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那魔物会对他那么恭敬? 他必然有自?己的一套手段,才能在埋着?魔物的村庄上生活。 宿以山被萧执拽的趔趄一下,差不多到了幻妖没法偷听的地?方之后,萧执才放开他的手。 “怎么了?” 萧执看着?宿以山平静的神?色,忽然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是这样?, 就算察觉到别人对他不怀好意也不为所动,自?虐式地?一次次被他人伤害而不反抗。 旁人总以为他孤高冷漠, 不屑于与别人交往, 所以总是孤身一人。 萧执曾经也带着?这样?的偏见看待宿以山,直到他阴差阳错间开始和宿以山频繁接触, 才发现外人的那些评价全是放屁。 孤高冷漠只是不知道?如何与旁人相处, 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只是习惯了。 习惯直面他人的恶意, 习惯暗影重重中?无时无刻准备刺出的冷箭。 “趁现在还来得及,我想想办法把他打发下去。” 萧执急急忙忙甩下这一句, 转身就要去和幻妖对峙。 宿以山手疾眼快,一把拦下萧执。 望着?萧执不解的眼神?,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起?码现在不可以。” 萧执快被他急死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为什么!?等?幻妖见到游朝玉就来不及了,没有游朝玉的庇护,你之后可……” 话说到一半,萧执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对于宿以山来说有多伤人,堪堪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有了游朝玉的庇护,他本身又修为尽失,要怎样?在这个对他恶意满满的门派生存? 宿以山听懂了萧执未说完的半句话。 他顿了顿,默契地?没再提这件事,转移了话题:“村庄底下的封印不稳,幻妖如今立场不明,如果现在冒然放他回去,只会让百姓承担这些代价。” 萧执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作为朋友,他自?然不想让宿以山陷入更差的困境;但作为修真界的一员,他也断不可能放幻妖回去祸害苍生。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眼见萧执面上纠结,宿以山轻叹一口气:“无妨,走一步看一步吧。” 萧执依然眉头紧蹙:“实在不行,你去我那儿凑合两?天,你那住所太过偏僻,出个什么事儿都来不及去救你。” 宿以山极清淡地?笑了笑:“不必,我能自?保。” 萧执拗不过宿以山,只得放弃了先前的想法,转而坚持这几日?要在宿以山居所周围看守,宿以山只能由着?他去。 在门派前分?别后,宿以山转身,与幻妖四目相对。 幻妖眼神?清澈,和宿以山视线交错片刻后匆匆分?开,转而看向路边的花花草草。 “大门派果真是不一样?,这些花草我之前从未见过呢。” “是吗。” 宿以山淡淡说道?。 长阶无数,一眼望不到头,白?雾缭绕在半山腰,若是不仔细看路,就很有可能一脚踩空掉到悬崖中?。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前走去:“走吧,我带你去见游朝玉。” 清晨的雾气很重,间或夹杂着?还未散去的水汽,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冬日?尚未过去,空气都是冷的,吸一口气能一气凉到肺里。 一呼一吸间都有白?雾产生,宿以山鼻尖冻得通红,眼尾带着?一点凌冽寒意,像是墨水被打翻,红墨长长地?拖曳在宣纸上,颇为显眼。 他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鹤氅,加快了脚步。 天阶太长,山头太高,路上的荆从都结了霜,下在地?上的雪已经泥泞不堪,有的变成?了冰,本就陡峭的路程变得更不好走。 过了许久,宿以山感觉裸露在外的手背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才隐约看到山顶处游朝玉的居所。 寒风料峭,他听见身后传来打喷嚏的声音。 片刻后,宿以山站在殿前台阶上,一时间竟生出了一丝怯意。 幻妖见他不动,好奇探头道?:“怎么不进去呀?” 缄默半晌,宿以山摇了摇头,将复杂心绪全部甩开,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宿以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到底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胆怯,就不得而知了。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延伸,一直到方向不明的未来。 宿以山神?色平静,心中?却不由得走神?。 这几日?他没有见到游朝玉,大抵是在忙别的事情。 莫名地?,他有点不希望游朝玉那么快回来,这样?他还能有理由拖住幻妖再做商议…… 可能只是一刻,可能过了很久,宿以山听见熟悉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进。” 希望被彻底打碎,宿以山什么都没想,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 “吱呀——” 游朝玉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眼随意一瞥。 前面的人是宿以山,后面的人是师尊。 游朝玉毫无知觉,继续拿起?笔随口道?:“师尊你再等?一会儿,我处理完这些事务马上就好——” 话音猛地?被截断,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满殿陷入静寂。手上的笔没拿稳,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游朝玉觉得自?己可能是得了失心疯。 如果不是他疯了,为何梦中?日?思夜想的人此?刻会站在他眼前? 定是最近太过劳累,一直在处理郑尚的事情,才会是非不分?颠倒昼夜,将梦中?的场景幻想到了现实当中?。 游朝玉这般说服着?自?己,手却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面前之人,害怕这美?梦太过于短暂,看一眼,就少一眼。 于是游朝玉只能俯下身子,装作去捡笔的样?子。 笔在手心划过一道?浓墨重彩的墨色,游朝玉呆呆地?注视着?手心,不动了。 过了许久,像是耗费极大的勇气才下定了决心,游朝玉撑起?身子,抬眼看向宿以山身后之人。 宿以山深呼吸一口气,对着?游朝玉的一系列反应强行视而不见,扭头不再看向游朝玉。 毕竟从进来殿内之后,游朝玉连一个目光都没有施舍给他。 …… 游朝玉保持那个一手撑着?桌几的姿势,一动不动。 面前之人的眉眼轮廓,他已经在梦中?描摹了无数次。 他决计不可能认错。 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绷断,游朝玉甚至没绕过桌几,直接大跨步走到幻妖身边。 脚步惶急,像是刚找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宝物。 等?站定至幻妖面前,游朝玉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嘴唇颤抖,几欲开口却只发出气声,眼眶都开始微微发红。 十八年的思念,要如何开口才能表达出来? 游朝玉胸口不住的起?伏,心绪从来不像此?刻一般波动过。 他狠狠闭了闭双眼,扭头看向宿以山:“你怎么把他带回来的?” 主语是宿以山,问?的却还是幻妖。 只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才需要询问?宿以山来掩盖自?己的心绪。 宿以山垂眸,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落在沾满泥巴的鞋底,缓缓向上,是风吹雨打过后略显狼狈的衣物,隐约能看到白?皙脖颈处细小的伤口。 没有问?他为什么擅自?出去,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更没有问?他为什么如此?狼狈。 只是问?他,你是怎么把他带回来的?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毫无波澜地?回答道?:“他说你于他有恩,让我带他来门派报恩。” 其实游朝玉根本不在乎宿以山说的是什么。他只是需要一个短暂的瞬间喘息片刻,好清醒地?应对面前的情况。 心绪终于缓缓归为平静,理智重新回炉,游朝玉终于有勇气直面面前这个让他朝思梦想,刻骨铭心之人。 第32章 “你慢慢说,不要紧。” 嗓音破天荒地?带着?一丝温柔,神?情专注地?凝视着?面前之人。 幻妖的表情鲜活而灵动,嘴角勾着?一丝笑意道?:“仙长,你不认识我了吗?” 宿以山站在一旁,不想探究自?己现在应该作何心情。 将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想法全部压到心底,才不至于让自?己表现出任何不妥之处。 其实幻妖目前的容貌和季淮尚有些细微的差别,身上的稚气刚刚褪去,少年气正?盛,笑起?来就能轻而易举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如果说宿以山能有幸见到少年时期的季淮,或许就能和现在幻妖的模样?吻合起?来。 季仙尊身上自?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强大气场,但少年季淮却忍不住让人想要靠近。 宿以山这般想到。 第30章 游朝玉依旧是那副神情。 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幻妖, 视野里再装不下?其他人。 “十年前,仙长您救过我的命。” 幻妖娓娓道来,中间瞥了一眼宿以山。 宿以山呼吸一滞, 闭了闭眼。 垂在身?旁的双手攥紧,指尖死死嵌入皮肉中?, 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时我从悬崖上摔下?来, 全身?上下?几乎都骨折了,一动也不能动。若不是仙长恰好路过救下?了我, 我现在肯定不能站在您面前说?话。” 说?到此处,幻妖恰到好处地笑了下?,笑容夺人心魄。 看游朝玉的表情,估计对幻妖说?的事情毫无印象。 自他当上问玄派掌门之后, 斩妖除魔的任务实在做了太多, 救下?的人也数不胜数。话虽如此,若是有人和季淮长得一模一样,他也不可能不记得。 心里那股莫名的激动逐渐褪去,游朝玉眼神终于清明半分,说?出的话不再似幻妖刚进来那般温柔缱绻。 “嗯, 我记得。”游朝玉点?头,嘴角笑意尤在, 眼底的笑意却缓缓消却。 “你?生辰几何?” 一个突兀又不恰当的问题。 幻妖也愣怔片刻, 脸上的笑意不变,依然维持着最完美的弧度:“四月初三。” 宿以山心下?一跳。 和他是同一天?。 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恰好由?他把幻妖带回, 恰好幻妖和他的生辰是同一天?。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脚尖朝前,想?要上前打断两人。 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 有些迫不及待地向下?问道:“你?可有家人父母?” 若是换个不知道情况的人来看,或许会以为游朝玉是要上门提亲。 幻妖微微红了脸,双眸如剪秋:“我真?身?是妖,无父无母……” 游朝玉一把握住幻妖双肩,眼神温柔地能掐出水来:“你?待我先去问一问,很快就能给你?答复。” 幻妖耳廓也染上绯红,扭头看向宿以山。 宿以山没有看他。 他竭力维持着正常呼吸,下?意识地想?要逃离此处。 游朝玉的视线随着幻妖落在宿以山身?上,像是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他这么?个人似的。 落在宿以山上的眼神,和看一个随处摆放的物件没有区别。 心脏像被人突然用针扎了一般,宿以山几乎有些喘不上起来。 “我还有话想?跟您说?……能不能让他先出去呀?” 幻妖怯怯开口,整个人都快钻进了游朝玉怀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底却闪过一丝恶毒和得意。 游朝玉淡淡笑着,语气宠溺:“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落下?,扭头看向宿以山。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眼神,只是抬了抬下?巴,让他走。 宿以山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语气平静:“过两日我要去白骨海一趟。” 游朝玉疑惑地看向他:“这种小?事跟我说?什么??和告事堂的长老登记即可。” “还有事儿吗?没事就先下?去。” 宿以山几不可查地笑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嗯。” 声音平淡,不似之前颤抖。 出了宫殿后,宿以山抬手挡住了刺目的光线。 他突然有点?累。 如果就此放弃,回到山脚开个茶铺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宿以山想?象着,不由?得开始出神。 他孤身?一人,道童死而不可复生。萧执在门派有不少任务要做,凤祝明回到门派后也有了自己的生活。 但总归有希望,三两好友也总会有见面的时候。 越想?越深入,宿以山摇了摇头,将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赶了出去。 他还继承了季淮的剑法?,起码应该在找到季淮死因之后再离开。 缓了一阵之后,阳光终于不那么?刺眼。 日头很大,天?气却还是寒冷的。 路旁的树枝都结了霜,远远望过去白茫茫的一片。 宿以山呼出一口白雾,抬脚向着居所处走去。 …… 兜兜转转走了许久,才回到熟悉的地方。 一抬眼,就看到萧执抱着剑靠在他殿门上,还是小?道童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见到宿以山向前的身?影后,萧执眼睛一亮,朝着他招手:“可算来了,快开门!” 宿以山走到殿前,随口问道:“等了多久?” 萧执无所谓道:“没事儿,我身?体好,抗造。” 推开殿门,只放着一张床,旁边摆了一张桌几,上方零零散散堆了几幅字画,都是宿以山平日里作的。 萧执随手拿起字画,啧啧道:“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天?赋,我那狗爬字师父见一次骂我一次……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练成这样的?我也跟着学学,让师父少因为我生气。” 宿以山从桌几上拿起喷壶,走定至窗前浇花。 “一天?练两个时辰,三年差不多就能写?成这样。” 闻言萧执立马放下?宣纸,头摇得像拨浪鼓:“那还是算了,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练剑。” 宿以山停下?手中?动作,转身?淡淡看着萧执。 萧执立马意会,脸涨得通红。 就算是论剑法?,敏锐度和身?法?他也比不上宿以山。 他时常会感到纳闷,宿以山自进入门派之后都是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见他去过学堂,更妄论有长老教他东西了。 但宿以山的轻功绝对是他见过最好的一个,没有之一。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身?法?够快,两边差距不悬殊,总会是赢的那一方。 萧执叹气道:“我轻功是没你?好,师父光让我练剑,只说?我体型比较大,很少让我练轻功。” 宿以山摇摇头,放下?手中?喷壶:“你?师父说?错了。” “练剑绝不仅仅局限于剑本?身?,而想?要做到人剑合一,轻功就不能被忽略。” 明明知道眼前之人是个野路子,没有接受过任何正统的指导,但萧执却莫名觉得宿以山说?得有道理,不由?得想?继续听下?去。 “练好轻功,对练剑会有极大的收益,之后若是遇到瓶颈,也会比别人更容易突破。” 萧执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应当抓住这次机会。 平常因为怕宿以山想?起自己修为尽失的伤心事,尽管宿以山表现的很平淡,萧执却总觉得他其实也会因此感到难过。所以他会尽量避开这个话题。 现下?正好提及,他正好可以问问宿以山是怎么?练的轻功,说?不定对他练剑大有助益。 萧执抬眼,还没张口,宿以山就打断了他。 “我练习的方式很简单。” “找一片竹林,先从穿过竹林做到不发出声响开始练起。” “等真?的做到略过竹林而不产生半点?动静之后,就可以开始踩着竹叶通过竹林了。” “这两项都做到之后,轻功自然也就练成。” 语气平淡,萧执却能从中?窥探到他背后一以贯之,不为人知的努力。 如果没练个十几二十年的,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 萧执有点?羞愧,跟宿以山比起来,显得他也太懒惰了。 “你?练了有多久?” “一年吧。怎么?了?” 萧执:“……” 打扰了。 宿以山见萧执一副快背过气的样子,略有些疑惑,但也懒得开口再问。 “近几日还有任务要出么??定个时间前往白骨海。” 萧执闻言终于坐直身?子,严肃道:“我仔细想?过之后,还是觉得你?不适合去白骨海。” “太危险了,凭我一人,怕护不住你?。” 听闻此言,宿以山挑眉:“我都不怕,你?害怕什么??” 第33章 他知道宿以山是想?让他安心,却还是忍不住忧虑重重:“不是,白骨海真?的很危险……而且那里一年四季都十分炎热,听说?但凡有魔物想?靠近都会瞬间融化,变成尸水。” “普通人更不必说?,就算是我们这种身?上有修为在身?的,也不敢贸然靠近。” 萧执没有在吓唬他。 宿以山沉吟片刻,开口道:“有没有什么?法?器能解决?” 萧执闻言也开始思考,在脑海中?搜寻一圈,竟然真?的让他想?起来了:“有倒是有,但是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了……” “先说?是什么?。” 萧执点?点?头:“有件冰缕衣,可以抵挡白骨海附近的炎热。只不过因为原材料少见,所以冰缕衣也没有多少面世的……只听说?过问玄派掌门的师兄虞衡,曾经送过一件给合欢宗的某个弟子。” “然而现在虞衡闭关不问世事,那弟子听说?因为一场意外,死了很多年了。” 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宿以山追问道:“那弟子姓甚名谁,你?可清楚?” 萧执:“听别人说?好像叫凤什么?明……记不清了。” 他还在抓耳挠腮地想?那个弟子的名字,就看见宿以山突然笑了。 毫无征兆,莫名其妙。 如同寒池化冰,寂静春天?从此刻开始沸腾。 “你?笑什么??” 萧执担忧的看向宿以山。 笑容收敛些许,宿以山嘴角依然挂着浅淡笑意:“不巧,刚好那人我认识。” 萧执大为震撼。 “啊?你?哪儿来的人脉啊?” 宿以山:“路上恰好碰到的。” 说?罢似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眉头微微蹙起:“借冰缕衣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我不知他身?处何处。” 第31章 “倒是也不着急……你能联系到他吗?” 萧执一手托着下巴, 忍不住叹了口气。 “有了冰缕衣相当于多了一条命,要不然白骨海就是有去无回了。” 宿以山摇摇头:“我只知道他的目的地在何处。之前给他偷塞了些疾步符,或许他能提前到达。” 萧执强打?起精神:“那也行, 总归是有希望了。”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宿以山抬眼, 示意他在听。 萧执纠结半晌,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这几日……门派里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旁敲侧击和师父打?听过, 但是师傅一句都没跟我透露。” “之前门派里举办什么选拔大会,或者是比武切磋,都会派些年轻弟子去干杂活。但是今年没有,我想去凑个?热闹, 都被师兄师姐回绝了。” “而且据我观察……那些被叫去帮忙的都是外门弟子, 一个?内门的都没有。” 宿以山听着?听着?,察觉到其中的怪异之处。 问玄派一向有历练弟子的传统,像是门派中比较大型的事情都会让内门弟子来干。 ……而不是内门弟子。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宿以山眸光一凝。 这件事极其重要,没有足够资历的人不能参与其中。 而内门弟子作为门派的新鲜血液,不能用。 外门弟子就很合适。 资历浅, 能力不够强,就算参与进去也大多不清楚是什么事情。 就算有人漏了风声, 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地处理掉, 门派的损失也降到了最低。 想到此处,宿以山忍不住为其蕴含的浓重恶意打?了个?寒颤。 “你还听到了什么?” 宿以山缓了缓神, 继续问道。 萧执面色凝重, 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正经语气朝宿以山说道:“前面这些尚且还能用其他原因解释……但我实在没想到, 会从他们口中听到你的名字。 ……嗯? 听萧执这么说,宿以山愣怔片刻。 他与问玄派之间最大的联系是游朝玉, 除此以外称得上是孑身一人。这种?连内门弟子都不被告知的事情,为什么会牵扯到他? “为什么会提到我?” 萧执摇摇头,只说自己也不知。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不会牵扯上他才对。 宿以山沉吟片刻道:“或许是你这些时日太过紧张,所以误听成了我的名字。” 萧执长出一口气,眉头依然紧蹙:“希望如此。” 窗沿的吊兰这几日在他的精心滋养下又变得生机勃□□来,苍翠欲滴,绿的过了头。 萧执呆呆地看?着?吊兰,心里还在想着?之前听到宿以山名字的事情。 原本他是很确定的,如今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听错了。 今天恰好没什么事情,他再去和别人打?听一下。 说做就做,萧执猛地起身,桌几上的几幅字画也被他连带着?掉到地上,重叠在一起。 宿以山有些诧异:“你怎么了?” 萧执回过神来,敷衍几句道:“突然想起来还有急事,先走了。” 宿以山点点头,不再看?他。 他需要梳理一下手?头上的线索,整理好思绪之后,说不定能快点找到季淮死亡的真相。 萧执匆匆离开,带起的风刮在脸像刀子一般尖锐。 宿以山居所偏远,到主殿去需要走很长一段时间的路。 萧执心中莫名有些焦躁,恨不得自己再多长出两条腿来。 之前门派是可以御剑飞行的,然而这几天莫名其妙下了命令,门派内不许御剑飞行。 萧执直觉这个?命令和最近门派诡异的活动?有关。 他只觉得这个?冬日格外的漫长,似乎怎么也过不完。 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萧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冒着?风雪继续向前走。 山峰雾气缭绕,萧执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山顶隐隐约约露出的宫殿。 寒风料峭,从山顶隐约传来嘈杂人声。 沿着?盘山长阶一路上去,萧执终于看?到熟悉的人影。 相识的师姐已?经在门派待了有十?几年,也是这次活动?中唯一的内门弟子。 此时正紧皱眉头指挥其他人在各自的位置做事,萧执伸出头刚想偷看?,就被眼前的手?挡住了视线。 眼见师姐表情不虞,萧执立马露出笑容,表情真诚:“师姐,好久不见,来看?看?你。” 那师姐冷笑一声,早就知道萧执是个?什么德行:“我劝你别打?听这件事,真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萧执会意,立马闭嘴。 师姐为人他清楚,就是嘴巴比较毒而已?,让他别打?听绝对是为了他好。 背后的区域被乌月罩盖住,除了罩子的主人之外,其他人都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萧执目光散漫,嘴角的笑意还未落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若是旁人来看?,自然以为萧执只是在和师姐在闲聊,实际萧执早已?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上,仔细听着?周围的纷杂声响。 “……失败……不够……再去找……” “去请……来……” “有问题……去问掌门……” 游朝玉! 耳朵终于捕捉到一个?关键词,萧执的心脏不可避免地开始砰砰直跳。 游朝玉在这件事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还是说……就是游朝玉策划的这件事,他想要做什么? 萧执面上表情没变,却不由得开始出神思考。 那师姐看?他眼神飘忽,极扎实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我可警告过你了,别再想不该想的事情。” 萧执骤然吃痛,摸着?背龇牙咧嘴:“我错了师姐,再也不敢了。” 师姐依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把手?收了回去。 突然,萧执的视线捕捉到一个?熟悉身影。 此处距离游朝玉的居所不远,如果极力看?过去,还能看?到游朝玉站在居所旁边的平台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忙碌的人。 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形纤弱的人,贴在游朝玉身上,举止亲昵。 定睛一看?,是那天的幻妖。 翛然间幻妖与他四目相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恶意。 一闪而过,他没看?清。 刚想挪开视线,就看?见幻妖朝着?他的方?向回收,还扭头朝着?游朝玉窃窃私语。 游朝玉点点头,一手?搂着?幻妖的腰,眼神极尽温柔。 这一遭看?来是躲不过了。 萧执稳了稳心神,向着?游朝玉所在的地方?走去。 等?到了附近之后, 幻妖兴冲冲看?见只有萧执一人,不由得语气失望:“怎么只有你一人,宿以山呢?” 萧执一愣,没搞明?白幻妖这出是想干什么。 第34章 幻妖见萧执不回答,立马扯着?游朝玉袖子撒娇道:“我要宿以山来!这么好的风景,他要是看?不到也太可怜了。” 游朝玉自然不会反驳幻妖的提议,让萧执把宿以山叫过来。 宿以山还在殿内整理道童遗物,就突然被匆匆赶回来的萧执叫走。 他一头雾水地赶到,第?一眼看?到的是幻妖整个?人挂在游朝玉身上,举止狎昵。 宿以山刚想行礼的动?作僵在那里,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下去。 心中像是有什么突兀的东西即将要跳出来,他呼吸乱了片刻,不知所措地将视线挪开。 直到现在,宿以山才发现这里的风景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这里被改成了一片桃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花极艳丽地绽放在银装素裹的冬日里,偶尔寒风吹过,桃花席卷其间沉浮不定,描绘出风的形状。 幻妖很高兴宿以山发现这处改变,兴冲冲地拉着?宿以山的袖子介绍:“你也喜欢这桃林是不是!我从小就喜欢桃花,朝玉知道之后就把这片改成了桃林,还用灵力来维持这片桃林不枯萎,这样?我一年四季都能看?到桃花啦!” 朝玉。 宿以山呼吸一滞,抬眼看?向游朝玉。 游朝玉与他四目相对,神色平静。 幻妖见他反应不大,撇撇嘴道:“原来这片地方?种?的全是梅花,一点都不好看?,土里土气的。也不知道是谁喜欢……” “我喜欢。” 宿以山突兀打?断,声线生硬,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依然直视着?游朝玉,目光灼灼,再一次强调道:“我喜欢。” 母亲死后,就种?在家中后院的那颗梅花树下。 所以他对梅花总有一种?别样?的执念,自己也种?了一大片梅林。 刚到问玄派的时候,游朝玉问过他想要什么。 宿以山没说话。 从前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他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应该提出任何要求。 但游朝玉坚持问他,眼神执拗,只说是想补偿他。 补偿他。 宿以山想了很久,说他想要一片梅林。 游朝玉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将宿以山的居所周围种?满了梅树,在自己的居所周围也空出一块地方?,种?下大片大片的梅树。 现在梅林被取而代?之,变成了桃林。 宿以山闭了闭眼,竭力想要让自己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 指尖下意识地嵌在肉里,骨节泛白。 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心脏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割,四肢百骸中流经的血液都有些发凉。 幻妖像是看?不懂他和游朝玉之间的暗流涌动?一般,捂嘴惊讶道:“真的呀?我之前不知道。” 说罢摇着?游朝玉的袖子,落在宿以山眼中分外醒目。 “朝玉帮我劝劝宿以山嘛,要是生我的气该怎么办才好?” 似乎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瞬间。他听见游朝玉的声音响起。 “别和他争,他又不是故意的。” 第32章 “是吗。” 宿以山自嘲一笑, 长长羽睫挡住双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游朝玉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带丝毫感情。 气氛诡异的沉默下来, 空气像是被?抽干一般,让人窒息。 幻妖眨了眨眼, 搂着游朝玉的手更紧, 怯生生开口道:“宿以山,你不会?怪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这片梅林对你这么重要……” “别管他。” 游朝玉突然抬头, 颇为烦躁地?打断幻妖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游朝玉心中?莫名?有了些火气。 他对宿以山承诺过什么吗? 为什么宿以山的态度像是他做错了一样?他能够凭借一时的兴致给宿以山种下一片梅林,更能随手毁去。宿以山的一切都应该依附他而?生,而?不应该妄想其他的事?情。 幻妖乖乖闭嘴, 身上贴得更紧密, 落在宿以山眼中?颇为醒目。 宿以山试图忽略眼角余光捕捉到的场景,深呼吸一次,稳定心绪。 这些都不重要……宿以山尝试劝解自身。 茫然的眼神逐渐聚焦,宿以山想起来自己现在应当做的事?情。 先想办法联系凤祝明,看能不能借到冰缕衣, 再前往白?骨海。 弄清楚季淮为什么要将魔物放出白?骨海,那本记录中?又为什么要揭穿季淮……季淮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他真的像所?有人口中?说的那么光风霁月吗? 再者, 季淮的尸体在哪儿? 宿以山眸光一凝。 他曾经问?过萧执,萧执去后山那片埋葬门派大能的墓地?中?找过。 只?要是没有飞升的大能, 墓碑皆在此处。 唯独没有季淮的。 整理好?思绪之后,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 转身准备离开此地?。 “哎,你先别走。” 幻妖张口喊住他。 宿以山转身, 不明白?幻妖还想干什么。 如果是为了把他叫来羞辱一通,那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 宿以山眼神平静,放在幻妖眼中?就是宿以山对刚才的事?情毫无?反应。 既然游朝玉的态度已经明了,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再装模作样下去了。 见幻妖半天没说话,宿以山懒得再搭理他,再次转身准备离开。 幻妖冷哼一声,叉着腰对宿以山大喊:“你别痴心妄想了,游朝玉是我的!” 宿以山没有转头,声音远远地?随着风传来:“随你。” 天寒地?冻,他得早点回去。 游朝玉没动。 远远地?望着宿以山的身影消失成一个点,心中?莫名?的焦躁感还是挥之不去。 最开始他以为是宿以山在这里才导致的烦躁,可等到宿以山走后,那股焦躁感反而?愈演愈烈。 游朝玉捏了捏眉心,长出一口气。 眼角余光瞥到那愚蠢到离谱的幻妖,心里的火气更甚。 要不是幻妖比宿以山更适合做祭品,他也懒得在这里陪这个畜生演戏。 比起一点就通的宿以山来说,这幻妖算是蠢到家了,天天披着季淮的一张脸做些矫揉造作的表情,他看了都反胃。 如果不是郑尚说幻妖是妖,更适合作为祭品的话,幻妖顶着这张脸站在他面前的第一天,就会?被?他一剑斩下头颅。 好?在这些年的筹备没白?费,再过不久法阵就即将成功。 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快要见到师尊了…… 念及此处,四肢百骸都为此激动到微微发?麻。 呼吸颤抖,游朝玉压住嘴角的笑意,告诫自己别激动的太早。 把一切都准备好?,复活师尊的概率才会?更大。 “朝玉?” 幻妖疑惑地?看向要笑不笑的游朝玉。 魔尊只?说让他扮成别人的样子去引诱游朝玉,却告诉他原因。 游朝玉这副皮囊还是能吸引到不少人的,幻妖也不例外。 再者游朝玉对他有求必应,人也温柔,幻妖轻易地?就沉沦于此。 魔尊倒是没让他刁难宿以山,他最开始也没想这样,毕竟还是宿以山带他来门派的。 但他后来听说宿以山才是游朝玉的道侣之后,嫉妒之火就忍不住熊熊燃烧起来。 今天的事?情是他擅自主张,但游朝玉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幻妖心中?甜滋滋的。 只?要游朝玉爱的是他,就算宿以山是道侣也没用。 游朝玉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幻妖又喊了一遍名?字,音调甜腻的让人恶心。 游朝玉猛地?回神,听见幻妖夹着嗓子说话,忍不住蹙眉。 若不是大局为重,他真想现在就把这披着人皮的妖一剑了结。 游朝玉眼底的不耐烦一闪而?过,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怎么了?” 幻妖撇撇嘴,对游朝玉片刻的游离十分不满。 “今日天气这么好?,朝玉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游朝玉怀疑这幻妖不光是嗓子被?夹了,脑子也被?人夹了。 目光落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上,地?面上每个人都冻得开始哆嗦。 天气这么恶劣,还能说得出口天气好?这种话。 他竟然不由得开始想起宿以山来。 起码安静,话不多,也不会?说一些愚蠢到离谱的话。 游朝玉忍了忍,敷衍幻妖:“今日还有急事?,下次有时间再陪你。” 复活师尊的事?情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他等不及想和师兄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幻妖撇撇嘴,极为不情愿的说:“那好?吧,明天一定要陪我哦。” 游朝玉摸了摸幻妖的头,触感柔软,头发?光滑的像绸缎。 他一时间一时间有些恍惚。 第35章 放在以前,他连师尊的身都不敢近。 虽然面前的妖只?是套着师尊皮囊,却依然有种不真实感。 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师尊在冰棺里能不能感觉到? 游朝玉裹紧大氅,准备等晚些时候再去看看师尊。 风雪交加,寒风呼啸,一直走到一座无?人问?津的山峰顶之后,游朝玉停了下来。 雪是新下的,厚厚一层,地?上没有足迹。 师兄虞衡常年在这里闭关?,很少有人来他这里。 游朝玉呼出一口白?雾,在门前敲了敲。 无?人应答。 他又耐心等了一会?儿,门后依然死寂一片,就像是没人一样。 游朝玉已经习惯了虞衡的态度,自顾自在门前坐下,看着漫天雪花纷飞。 “师兄,我马上就能把师尊复活了。” “你一定也很想他对不对?” 游朝玉语气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在虞衡这里,他才能放下所?有的伪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必和幻妖作息,也不必再怀着愧疚去利用宿以山。 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游朝玉压在心底。 现在他已经不欠宿以山的了。等复活成功之后,他会?和宿以山解除道侣关?系,不管宿以山是去是留,都能保证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也不必和那些老不死的东西虚与?委蛇,他实在是烦透了这些弯弯绕绕。 念及此处,游朝玉开口:“师兄,你说师尊是怎么一个人撑起来这个门派的?” “那些人为了自己的一点利益抢来抢去,还要装作道貌岸然的样子,我看着都要吐了 ” “师尊是怎么压住这些人不让他们?乱扑腾的?” “师兄,我还想再喝一次明月轩的桃花酿。” 和你,和师尊一起。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半句掩没在喉口,没有说出来。 此刻的游朝玉,褪去了一个掌门应有的成熟与?稳当,不知所?措的模样看起来像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游朝玉眼眸低垂,久久没有说话。 门对面依然无?人回应。 在季淮死前,虞衡就已经闭关?。 但起码每年一次的元宵,虞衡还会?出来陪他们?一起过节。 但自从季淮死后,虞衡就再也没从闭关?的洞穴中?出来过。 游朝玉时不时地?还会?来看虞衡,但后来虞衡再也没有回应过。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 游朝玉双目放空,思绪飘荡到很久很久之前。 那天得知凤祝明的死讯之后,虞衡就开始一蹶不振。 虞衡最开始要去替凤祝明报仇,是他和师尊一起拦下来的。 那个人在仙界位高权重,而?且他们?没有证据,就算问?到那人面前也没有用。 就算承认了,有谁会?相信? 他劝师兄再等等,等到自己的实力强大之后,再去报仇。 虞衡信了。 自打那天以后,原先对练剑毫不上心的虞衡一练就是十几个时辰,风吹雨打从不间断。 再然后是去找实力相差无?几的人切磋,每天不要命的打,导致门派的人那几天看见虞衡就发?怵,都绕着他走。 师尊也劝过他。 看着虞衡身上没一处好?皮,双眼都熬得通红,季淮蹙眉开口:“再这样下去,你就没命去见那个人了。” 虞衡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师父,凤祝明还在等我给他带酒呢。” “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再后来,虞衡继续不要命一般去找人切磋,实力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相对的,留在门派的时间也就更少了。 季淮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外面除魔,早出晚归,游朝玉经常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他人。 那段时间里,都是游朝玉一个人度过的。 他以为虞衡总有一天能够打败那个人,以为师尊总有一天能忙完那些事?情。 却只?等来季淮的死,和虞衡的闭关?。 于是茫茫天地?间,就真的只?剩他一人。 第33章 雪还在下, 黑色枝丫上结出霜花。 游朝玉坐在那里许久,直到?天色逐渐变暗,夜色浓重, 零星点缀着几颗繁星。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异动,窸窸窣窣, 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游朝玉猛然转头, 目光落在纹丝不动的石门上。 黑色石岩光滑,静静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石门, 恍惚间感觉眼前事物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游朝玉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越来?愈大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心跳声和面前石门滑动摩擦发出的?声响重合, 游朝玉的?目光一刻都不?敢游离。 石门慢慢被打开?, 游朝玉的?目光上移。 先是一双玄色靴子,再往上是一件崭新的?蜀锦鹤纹长袍。 游朝玉认得这件衣服,是凤祝明送给虞衡的?。 师兄十分珍惜这件衣服,甚至后来?凤祝明死了也没舍得穿。 他总说要等到?那一天,等到?他有能?力去?杀了那个人?的?时候再穿, 然后就去?下面陪凤祝明。 如今衣新人?已故,游朝玉心里揪了一下。 之?前他来?了无数次, 师兄都不?肯出来?见他。 今日却出来?了, 游朝玉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视线继续向上,他深呼吸一次, 鼓起勇气对上虞衡的?双眼。 原本多情的?桃花眼现在空无一物, 看?到?游朝玉也只是眼珠动了动, 然后重新归于一片死寂泥沼。 脸上的?胡茬没有刮干净,嘴唇也皲裂起皮。 和他印象中那个多情风流的?师兄天差地别。 游朝玉嘴唇颤抖, 面对着这世?上唯一与?他还有关联的?人?,居然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抬眼看?着虞衡。 虞衡扶着石门,消瘦到?让人?感觉一把寒风就能?将他吹走。 衣袍猎猎,袖口翻飞,虞衡垂下眼,俯视着游朝玉。 风雪在其中席卷而过,睫毛上挂满了霜雪,游朝玉却似乎浑然不?知。 一直到?神经发麻,游朝玉失去?知觉,猛地向下一摔。 本以为会摔在冰冷的?雪堆中,却被一双手扶住了胳膊。 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游朝玉像是碰到?了火堆一样立马错开?,站起来?退后一步。 眼观鼻鼻观心,一下子失去?了刚才?和虞衡对视的?勇气。 最终还是虞衡先开?的?口。 “师弟,收手吧。” 游朝玉愣怔半晌,抬头和虞衡四目相对。 这次虞衡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活人?气息,眼神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师父已经死了,人?死不?可复生。” 游朝玉死死掐着手,不?敢置信地盯着虞衡。 和师兄这么多年?不?见,他以为虞衡会对他说些自己已经看?开?了云云,或者问他最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想到?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收手。 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游朝玉现在感觉呼吸都因为寒冷而刺痛。 “师兄……我以为你应该是最明白我的?。” 语气艰涩,断断续续的?才?把这句话说完。 他和师兄都失去?了所爱之?人?,师兄跟当时那么执着,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了? 想到?此处,游朝玉不?由得带了一丝焦急:“师兄,我真的?马上就要成功了,你……” “游朝玉。” 语气严肃,一字一句地喊了他的?名字。 只有在他犯了大错的?时候,虞衡才?会这么叫他。 没说出口的?半句话被咽了回?去?,游朝玉强行压制住万千思绪,闭了闭眼,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吧,师兄。” 缄默半晌,虞衡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明很轻,心中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重锤狠狠锤下,一时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游朝玉抬头,颤抖着长出一口气。 “我知道,这些年?你肯定受了不?少苦。” 像是突然泻闸一般,泪水争相涌出,游朝玉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看?虞衡。 太丢人?了。 明明这些年?都已经这么过来?了,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怎么虞衡只是问他一句就有些憋不?住了呢? 话锋一转,虞衡继续说道:“但你不?应该用别人?的?命去?换师尊的?命。” 第36章 游朝玉心突地一跳,呼吸泄出片刻紊乱。 虞衡这些年?闭关,是怎么知道他的?计划的?? 是不?是有人?泄密? 此处人?烟稀少,来?的?人?不?会太多,只需要一一排查…… 虞衡一眼就看?出了游朝玉在想什么。 他还是叹了口气,不?紧不?慢的?说道:“别想了,没人?告诉我。” “忘了吗?我以前除了练剑什么都感兴趣,你都能?知道的?秘术,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心思被猜中,游朝玉一言不?发。 虞衡实在是太了解他的?师弟了。 看?起来?正气凌然,实则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他之?前闲得没事儿曾经把典籍楼中所有的?古籍翻过一遍,自然也见过凤栖梧桐阵。 凤祝明死后,虞衡其实动过用此秘术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放弃了,因为秘术需要献祭一人?的?生命去?换凤祝明活,他想了想,觉得凤祝明肯定不?会同意他做出这种事。 若是真的?做了,估计凤祝明知道了肯定会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又从?另一本古籍中看?到?了一种古代阵法?,没有凤栖梧桐阵凶狠,但依然需要用寿命换凤祝明活着。 他献祭了自己四百年?的?寿命,法?阵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他在那里等了一天一夜,法?阵中心始终没有出现凤祝明的?身影。 虞衡就坐在那里,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生平第一次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如果不?是自己疯了,怎么会连这种东西都信。 现在看?着眼前明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游朝玉,就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一样。 但虞衡还是想劝一劝,他不?想自己的?师弟走向歧途。 不?光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更是因为问玄派偌大的?一个门派,游朝玉应该承担起自己作为掌门的?责任。 虞衡顿了顿,没理会游朝玉的?反应,继续向下说道:“就算你想复活师尊,也不?应该牵扯进来?无辜之?人?。” 剑游朝玉还是毫无反应,虞衡狠下心,语气稍重:“你难道要违抗师父的?命令吗!?” 游离的?心思被猛地拉回?,游朝玉心神一震,竟然有些不?敢直视师兄的?眼睛。 “师父应当说过,如果为了一己私利伤害无辜之?人?,就不?配做他的?弟子。” 原本只是为了敲打游朝玉一通,虞衡却不?知不?觉间越说越激动。 “你难道宁愿师尊不?认你这个徒弟,也要把他复活吗!?” 游朝玉垂下眼眸,嘴唇颤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虞衡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师父如果知道自己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肯定也不?会原谅你的?。” 见游朝玉垂着头不?说话,虞衡还以为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刚准备趁热打铁继续说下去?时,游朝玉却突然开?口。 “是因为你当初没能?成功复活凤祝明吧?” 虞衡动作一僵,气氛顿时沉默下来?。 冷冽寒风呼啸而过,虞衡的?语气终于变得冷淡。 “你若是一意孤行,那我这师兄你也不?必认了。” 他几乎是用极为陌生的?眼神看?着游朝玉。 心脏像是有人?用针密密麻麻扎过,游朝玉呼吸一滞,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 他现在只剩下师兄,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马和虞衡道歉,但嘴唇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他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怎么会这样? 游朝玉有些迷茫地想到?。 虞衡的?眼神越来?越冷,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面前的?游朝玉了。 多年?不?见,身量已经比之?前长高许多,现在比他还高半个头。 面孔也褪去?了稚气,下颌锋锐,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漆黑双眸总是沉沉的?,让人?几乎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是作为游掌门,那没有比游朝玉更合适的?人?选了。 但却不?是他曾经认识的?游朝玉了。 那个就算月上柳梢头,困到?睁不?看?眼都会等他和师尊的?小师弟。 那个就算是自己修为低下,遇到?危险时也会毫不?犹豫挡在他们面前的?小师弟。 最重要的?是,那个一心为了百姓着想的?游朝玉,现在为了复活季淮,要葬送别人?的?性命。 念及此处,虞衡的?眼底染上浓浓的?失望。 寒风料峭,他却像是感受不?到?冷一样。 一身修为已经在那次复活凤祝明的?法?阵中送了出去?,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寒冷的?空气进入鼻腔,很快泛起一股铁锈味。 虞衡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能?着急。 如果劝不?动游朝玉,就先把祭品保护起来?,藏在自己闭关的?地方。 闭关前他下了禁制,就算是游朝玉也轻易进不?来?这里。 想好对策之?后,虞衡软下语气:“我对师父的?思念不?比你少,只是觉得这么做师父不?一定能?接受。” 闻言游朝玉抬起眼,什么都没说,眼底的?彷徨却刺得虞衡心中一痛。 虞衡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祭品一直待在门派并非上策,若是有人?将计划透露给他,所有事情就都泡汤了。” “带到?我这里,与?世?隔绝,计划成功率会更高一些。” 游朝玉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般,最终轻轻点点头。 虞衡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游朝玉的?肩膀:“天气冷,先回?去?吧。” 游朝玉“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虞衡后,转身离开?。 风雪片刻不?停,转身的?瞬间,游朝玉眼神发生细微变化。 虞衡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第34章 虞衡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帮他?。 但如果不把祭品交出, 虞衡也一定会万般阻挠他。 师兄闭关了那么久,现在实力不知深浅,如果贸然激怒虞衡, 只会得不偿失。 冷静思索片刻之后,游朝玉在记忆角落中想起一个合适人选。 宿以山。 只要不让那些人走漏风声, 虞衡会相信宿以山就?是那个祭品。 游朝玉垂眸, 看见地上的雪肉眼可见地开始融化。 现下?已经?是二月份,刚才那场雪应该是春天来临前的最后一场。 春天, 大部分时候都?代表着万物复苏的意象。 两侧的树上有的已经?长出了花苞,欲开未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折下?一节树枝,抖落掉上面的残雪。 宿以山试了试树枝, 目光落在一旁被冻得龇牙咧嘴的萧执。 “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冷啊。” 宿以山淡淡道:“还学不学?” 闻言萧执立马站正, 连忙道:“学,现在就?学。” 为?了做好前往白骨海的准备,这几日萧执拜托宿以山帮忙训练轻功。 萧执天赋还算不错,一点就?通。这几日轻功进展飞速,连带着剑法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但在打斗时意识还是略显急躁, 容易被对手抓到破绽。 “来了。” 宿以山言简意赅道。 话音刚落地,萧执脸上散漫的神情便收了回去, 一手执树枝, 将呼吸放轻,聚精会神地盯着宿以山手中的“剑”。 宿以山脚尖轻划半圈, 将树枝朝前一指。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 只是平平地将树枝递出去, 萧执竟感?觉四周都?被封死去路,动?弹不得。 额头冒出汗珠, 萧执暗自握紧树枝。 凝神到一定境界之后,外?部环境的变化就?影响不到他?了。 萧执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宿以山手上的树枝,脑中疯狂思索对策。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心中的急躁感?越来越强,似乎要冲破胸腔,冲出喉口。 萧执一咬牙,持枝作剑,左脚向前一个大跨步,一“剑”横扫出去! 灵力附着在树枝上,这一剑如同海浪呼啸,带着深厚灵气朝面前之人汹涌而?去。 宿以山面色不变,在萧执还未反应过来前就?已经?后撤一步,轻而?易举地躲过杀机四伏的一招。 灵气在接触到身后的树木时刹那间消散,如同利刃一般扫过后,前排的几棵梅树只剩下?孤零零的树桩子。 宿以山:“……” 他?无甚表情地扫了萧执一眼,攻势更加凌厉,简直让萧执毫无还手之力。 萧执左躲右躲,最后干脆放弃架子抱头鼠窜起来:“哎,不至于吧!我赔你几棵不行?吗?” 第37章 宿以山不答,站在原地,树枝挥舞出无数残影来,将他?密密包裹在其中,萧执连个能出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萧执身形颇为?狼狈,中间试图找空隙刺了几剑,但都?被宿以山轻松付躲过。 直到树枝稳稳当当的悬停在他?喉间,萧执才停下?闪躲,举手投降。 都?已经?练了好几日了,他?连宿以山的身都?近不了,不免有些灰心丧气,把树枝随手往地下?一扔,长长的叹了口气。 宿以山停下?手中动?作,表情波澜不惊,丝毫没有因为?几次连续的胜利而?感?到一丝得意。 连一个修为?尽失的人都?打不过,萧执几乎开始怀疑那些人说他?是天之骄子什么的,全都?是奉承话。 宿以山一眼就?看出萧执心中所想,也将树枝随手扔在地上,语气淡淡:“你心态不稳,一旦遇到自己?没法招架的情况就?开始胡乱出招。你越慌乱,露出的破绽越多。” 萧执叹了口气,语气懊恼:“我知道,已经?尽量不让自己?这样了,但还是不行?。” 明明对上其他?人他?都?没这么容易出岔子。就?算打法略显粗糙,但是凭借着深厚的灵力,只要剑术得当,越级打对手不成问题。 但对上宿以山就?不同。 他?好像无论遇到什么实力的对手都?能保持平静,似乎能将自己?的生死完全置之身外?一般。 而?且身法极快,每一招都?快的让人分辨不清,萧执经?过这些天的锻炼,也只能吃力看清宿以山的出剑方向,更不必说躲过去了。 见萧执一时间情绪低迷,宿以山顿了顿,继续说道:“时间还长,慢慢练。” 现下?也只有这一个方法,急也没用。 萧执点点头,眼角余光却突然捕捉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定睛一看,是一张白纸折成的鸽子,翅膀上下?机械地摆动?着,脚上还绑着一张纸。 “那是什么?” 宿以山随着萧执手指的方向看去,白鸽稳稳地落在他?手心,宿以山解开它腿上的绳子,将纸展开阅读。 萧执好奇,远远地站在一旁问道:“谁写给你的?” 粗略看过之后,宿以山将纸折起放入衣袖当中,嘴角不由自主的带了一丝笑意:“是凤祝明。” “凤祝明?”想了一会儿,萧执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那个有冰缕衣的?” 宿以山点点头:“他?刚回到门派,因为?之前和他?提过我的居所,所以他?给我来信报了平安。” 萧执连忙追问道:“那信上写了什么?” 宿以山一五一十地将信件内容告知他?:“说他?已经?到了门派,如果之后有需要可以直接去合欢宗找他?。信的末尾还向我打听?虞衡的近况。” 他?把凤祝明感?谢他?那几张符咒的事情隐去,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想到此处,宿以山问道:“我这几日很少外?出,你知道虞衡的近况么?” 萧执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这我真?不知道。” “虞衡常年闭关在门派最高最严寒的山峰,而?且给山峰下?了禁制,除了掌门之外?很少有人会去那儿。” 闻言宿以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有机会接触到虞衡? 思来想去,只能让凤祝明过来亲自看看虞衡的状态。 他?直觉山峰上的那道禁制,绝对不会阻止凤祝明进去。 想好措辞后,宿以山准备给凤祝明回信。 突然间,远处传来“咔嚓”的轻微声响。 是踩雪声。 宿以山把将将要拿出的信又收回袖中,转头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萧执没听?到,一头雾水地顺着宿以山的目光看向前方。 梅林后隐隐约约露出两个人影,过了没一会儿,就?穿过了梅林走过来。 幻妖穿的很厚,半张脸都?埋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游朝玉穿着一身玄色鹤氅,肩宽腰窄,看向宿以山的眼神有些出神。 幻妖一边不住地抱怨天气,一边紧紧的靠在游朝玉身上。 在游朝玉看不到的地方,幻妖朝着宿以山扯起一个洋洋得意的笑。 宿以山实在懒得分出精力对付幻妖,转身欲走。 萧执跟着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准备和宿以山一起离开。 “站住!” 声音尖利,像一把利刃直直扎进了宿以山大脑。 他?突然有点烦。 不明白这种烦躁感?从何而?来,宿以山试图像平常一样深呼吸,把焦躁情绪压下?去。 却第?一次失效。 刺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久久回荡不息,宿以山头痛欲裂。 于是他?转过身,没有理睬幻妖,对着游朝玉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现在连替身都?不挑了?” 话音刚落下?,游朝玉的神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见游朝玉不说话,幻妖趾高气昂地冷笑一声:“那也比你这个连替身都?不是的强,你就?是嫉妒我取代了你的位置!” 说着,整个人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游朝玉身上,递给宿以山一个挑衅的眼神。 游朝玉此时也沉沉开口道:“宿以山,认清你的身份。”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在宿以山心头狠狠敲打,宿以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幻妖看见宿以山的反应之后更是得意,“咯咯”的笑出声:“就?是,你算个什么东西,占着一个道侣名额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宿以山抬眼看向游朝玉,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算了。 宿以山突然感?觉有点累。 心中万千情绪都?在这一刻规整为?零,变成了一片空白。 争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萧执在旁边急的冒烟,恨不得自己?上去替宿以山骂两句幻妖。 宿以山只是伸手拦住萧执,默默摇了摇头。 不值当。 为?了他?不值当得罪游朝玉,萧执以后若还想在这个门派过得好一点,就?不能在这个时候替他?出头。 于此同时,游朝玉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幻妖凑得太近了,他?有点生理性的恶心。 烦。 对幻妖的厌恶从眼底闪过,游朝玉抬眼对上宿以山的目光,厌恶情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愣怔片刻。 宿以山的眼中很空,什么情绪都?没有,游朝玉却莫名感?觉宿以山其实是有些难过的。 其实宿以山和季淮最为?相似的是眼睛。 幻妖只是形似,然而?眼中总是充斥着欲望和贪婪,让人不喜。 而?他?骤然看进宿以山眼眸之中,恍惚间以为?面前的人是季淮。 而?面前的人,正用一种极不明显的,极难过的眼神看着他?。 毫无征兆的,游朝玉心脏疼了一下?。 第35章 三月。 残雪消失不见, 树上花骨朵含苞欲放。 期间宿以山无数次尝试唤醒灵力,但始终没有进展。 合欢宗和白骨海位于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出于时间?考虑, 凤祝明直接将冰缕衣寄给了他。 现下一切已经准备妥当,静待出发。 宿以山最后在道童的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下山。 问玄派地势较高?, 现在正处于残冬早春交接时节,山脚下的小镇却已经是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 在城门口等了没多久, 宿以山瞥见萧执鬼鬼祟祟的身影。 远处的人影左顾右盼,左藏右躲,几十米的路程硬是走出几百米的效果来。 一直到?萧执站定至宿以山面前,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宿以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做贼的。 萧执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 摇了摇手指道:“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宿以山洗耳恭听。 “刚准备下山的时候, 那个幻妖刚好从?宗门路过,非要问我去哪儿。” “我肯定不能告诉他啊,但他死缠烂打非要跟我一起,还说如?果我不告诉他就要把游朝玉叫过来。” 说到?此处,萧执甚至有点郁闷:“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动不动就把游朝玉抬出来威胁别人,游朝玉是他爹啊?” 宿以山抿唇, 将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压了下去。 萧执眼尖, 立即嚷嚷起来:“你怎么还笑,咱俩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闻言宿以山轻咳一声,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走吧, 抓紧赶路。” 转过身后, 宿以山还能听到?萧执在小声嘟囔。 和萧执同行的好处大抵是没那么多压力,不必神经紧绷地关?注每个人的伤势, 也不必因为无能狂怒的伤患背锅,更不必听背后那些人对他的窃窃私语。 第38章 只需要一路往前走。 为了加快进度,他们几乎没有绕路。 这次出行异常顺利,从?繁华城镇一路搭乘至江南水乡,再到?无人之?境,都没有碰到?什么魔物。 宿以山抬头,有几滴冰凉雨滴落在脸上,顺着下颌滑落。 转头看了眼生无可恋的萧执,宿以山把那句“贴避雨符继续走”咽了回去,思索片刻后道:“先不赶路了,找个洞穴避雨。” “就这么定了,我去找洞穴,不许反悔。” 再三确定宿以山不会?改变心意之?后,萧执终于放下心来去寻找洞穴。 他自觉自己算是体力好的,但宿以山像是感觉不到?累一样,在这趟路程上曾经创下三天三天不合眼持续赶路的记录。 就是驴也得让它停下来歇口气?吧! 常常是萧执感觉自己都要神魂天外马上飞升了,宿以山还能面不改色地朝前走。 所以萧执不止一次怀疑,到?底修为尽失的是谁? 算了,和宿以山这种体力怪物比不了。 萧执摇摇头,神识延伸铺展开来,扫过面前的这片山林。 很快,一个隐蔽的洞穴出现在他眼前。 走了没多久,两人就到?了。 洞穴不是很大,却足够深,能够保证两人淋不到?雨。 刚俯身进入洞穴,外面的雨势就忽地变大。 连绵的雨幕遮挡住了视线,正片山林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雨一刻不停地下着,泥土黏腻,散发出特有的土腥味道。 宿以山很喜欢雨天。 只有在这种时候,似乎他才?能和整个外界隔绝起来,变成一座孤岛。 他撩起下摆,坐在洞穴口,望着外面出神。 萧执百无聊赖,说自己要出去打猎改善一下伙食。 “你还没辟谷?”宿以山挑了挑眉。 萧执:“……” 喜欢吃饭又?不犯法! 宿以山没说什么,点点头后没再管他。 其实这趟旅程,他自己也没把握能不能从?白骨海活着走出来。 修真?界大能遇到?白骨海尚且会?选择绕行,他们两个一个是刚入门不久的内门弟子?,一个是连修为都没有的人,贸然前往白骨海与送死无异。 也不是没劝过萧执。但萧执十分坚持,说并不只是担心宿以山的安危,更是因为季淮于他有恩。他不能对季淮横死视而不见,起码要知道季淮是怎么死的。 说来好笑。季淮在世时是唯一一个希望飞升的人,那么恐怖的实力,最后竟然也死的悄无声息。 近些天已经开始流传起一种言论,说季淮并没有众人口中那么光风霁月,大公无私。 他曾经把白骨海的大魔头放出来过。 有些人半信半疑,前去考证,发现此言不虚。 于是现在支持季淮和反对季淮的人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日日吵个不停,也没见争出来个什么定论。 萧执因此天天气?得要死,说那些反对季淮的人,都快把季淮说成无恶不作?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了! 宿以山也不由得好奇。 因为微妙的联系,他也试图探究季淮的种种过往。 在世时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正向的,死后又?爆出来做过坏事。 到?底哪一面是他? 那本卷宗记录的季淮又?是否真?实,他死前的那些时日到?底在做什么? 雨下得越来越大,夜幕降临,整个山林变得空旷而寂静。 雨夜中,雨声越来越明显。 萧执一手挡在额前,一手抓着只野物从?雨幕中冲进洞穴。 额前发丝已经变得湿漉漉的,眼睛却极亮。 他朝着宿以山炫耀自己的战利品:“鹿肉吃过没?今天带你尝一尝。” 左右也无事可做,宿以山认可了他的提议。 萧执动力满满,把鹿扔到?地上,抽出匕首利落解刨。 宿以山在一旁生火,晃眼的火光成了寂静雨夜中唯一的光源。 他怕冷,此刻坐在火堆旁边,丝丝暖意钻进领口袖口,原本冻得发僵的四肢终于能活动起来。 太?安宁了,宿以山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一直到?萧执准备将鹿肉放在火堆上烤时,宁静才?被打破。 宿以山手疾眼快地拦下萧执,眉头紧蹙:“先别放。” 萧执有些不解:“怎么了?” “难道不喜欢吃纯烤鹿肉吗,我这儿有调料。”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各色瓶瓶罐罐。 宿以山:“……”他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萧执会?随身携带调料了。 他伸出手,指向鹿肉经络交错的地方:“你看这里。” 萧执目光随着宿以山的手看向鹿肉,凝神看了一阵之?后,发现了问题所在。 面色逐渐转为严肃,然后将鹿肉放下,转身朝着宿以山说道:“真?的有问题。” 在这种山林中长起来的鹿肉,上面居然有法术的痕迹。 而且看样子?,像是在掩盖鹿肉身上原本就有的东西一般。 思索片刻后,萧执对着宿以山说道:“你稍等一会?儿,我再去抓几头过来。” 剩下两头依然是一样的结果。鹿肉上面依然分布着不均匀的法术痕迹,深深浅浅,大大小小,毫无规律可言。 宿以山将鹿肉翻来覆去地搜查了几遍,终于看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是一个疮口,形状怪异,和法术痕迹的大小能够大致吻合,宿以山猜测法术就是为了掩盖这东西的存在。 他没见过,举起鹿肉让萧执查看。 而萧执只是看了一眼,立马神色大变,用法术将那块鹿肉扔出了八百米远。 远处隐隐传来“咚”的一声,雨幕重新归于寂静。 雨还在不停的下。 宿以山站起身,察觉到?萧执状态不对劲。 面色惨白,虽然极力克制,仍然能看到?他全身都在不停颤抖。 “你怎么了?” 萧执没回答,向后退了一步,脸色难看。 静静等待一阵过后,他才?听到?萧执的声音响起:“我小的时候,曾经流行过这种疫病。” “……我全家都死于这种病,只有我被季仙尊救下,才?苟活到?现在。” 语气?艰涩,像是在回忆极痛苦的事情。 宿以山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执惨笑一声,继续向下说道:“后来这种疫病被季淮控制住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但确实后来再也没有流传过。” “但我的家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宿以山缄默许久,最后只蹦出来两个字:“节哀。” 萧执摇摇头,故作?轻松道:“我已经接受了事实,没关?系。” 说罢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这种疫病名叫恶鬼疫,有不少人都因此死去,现在居然又?出现在这里。” 恶鬼疫流行的时候,宿以山尚未出生,对那段历史没有记忆。 但听萧执这么说,他也明白一旦这种疫病再次流传起来,又?会?有无数人因此失去生命。 “我一直以为,这种疫病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宿以山思索片刻,道:“季淮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恶鬼疫的解决方法?” 萧执摇了摇头:“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过,对此绝口不提。” 宿以山想不通季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能确保恶鬼疫不会?再出现么,为什么不留下任何解决办法? 宿以山陷入沉思,萧执将洞穴中的鹿肉全部妥善处理好。 “现在该怎么办?” 萧执还没缓过劲来,手还在极不明显地发抖。 “恶鬼疫的发源地在哪儿?” 宿以山抬头,看向萧执。 话音刚落下,萧执脸色再次“唰”地一下白了。 “……白骨海。” 第36章 雨下了整整一夜才停。 两人整理好东西之后继续赶路, 只是萧执比前几天更沉默一点。 一直到雪迹彻底消失不见,风也带上一丝炎热温度的时候,两人才踏入白骨海的范围内。 地面?坑坑洼洼, 两侧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岩浆池。偶尔有岩浆溅出,落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天空呈现暗红色, 永不落幕的夕阳高高悬挂, 凭空增添了一丝恐怖气氛。 面?前两根极为庞大的骨刺从?地面?冲出,弯成半弧的形状缠绕在?一起, 抬头抬得脖子都要酸了,也看不到顶。 “到了。” 宿以山站定?脚步,转身?看向?萧执。 萧执依然有些心不在?焉。闻言目光潦草扫过一圈之后,在?某一处停滞下来。 表情嫌恶, 像是看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 第39章 宿以山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到了两个人影。 看清来人后,宿以山也忍不住蹙眉。 又是幻妖。 幻妖察觉有人看向?自己,抬眼看过去之后,浑身?不由?得一僵。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碰到宿以山? 他本来在?问玄派待的久了,已经有些乐不思蜀, 结果昨日魔尊突然下命令让他把游朝玉带到白骨海来。 说实?话,最开始他不太想这?么干。毕竟游朝玉对他千依百顺, 要什么都给他, 把游朝玉带到魔尊面?前来,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游朝玉没?有在?他面?前出过手, 但魔尊的实?力他还是清楚的。游朝玉这?一去, 大概率九死一生。 但他的魂丹还在?魔尊手里, 只能硬着头皮让游朝玉陪他一起来白骨海。 游朝玉倒是很痛快的答应了。容易到有些不可思议。 两人一路赶过来,没?想到会碰到最让他讨厌的宿以山。 想到此处, 幻妖不由?得开始生气。 他看不惯宿以山,几次想要下毒手,却被游朝玉明里暗里地消解了。 于?是现在?看向?宿以山的眼神称不上友善,气冲冲地跑到他面?前:“喂!你来这?里干什么!?” 宿以山没?理睬他,转头看向?游朝玉:“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白骨海太危险了,你不该来的。 这?是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没?有立场,没?有理由?。 只能敛眸,再不开口。 游朝玉当然不会因为幻妖撒撒娇就贸然前往。 前几日刑讯逼供下,郑尚嘴里又吐出些东西来。 据他所说,需要在?祭品体内种下一种名为万葬花的东西,到时候才能保证祭品无法脱离法阵,提高复活的成功率。 万葬花,只有在?白骨海中才能生长起来。 既然幻妖给他提供了理由?,他自然要去。 为了师尊,白骨海又算得了什么? 见游朝玉不替他说话,幻妖气得半死,指着宿以山大骂道:“你等着!我不会让你活着回去的。” 宿以山回神,将幻妖的话当做耳旁风。 他扭头对着萧执道:“走吧。” 萧执神色恍惚地点点头,若是放在?平日里,早就开始和幻妖对骂起来了。 状态还是不对。 宿以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决定?等离那两个人远一些之后再问问萧执。 游朝玉……大概不用他操心,怎么也是个掌门,起码不会丧命于?此。 宿以山垂下眼帘,绕过幻妖继续往前走。 游朝玉转头,目送着宿以山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直至消失,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骨海世存的资料不多,如果直冲莽撞的随地乱走,只会加速自身?的死亡。 宿以山顺着主干道一路走了下去,开始还有零星几声乌鸦叫声,到后面?只剩下一片死寂,让人不由?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主干道上凝固的血迹越来越多,脚踩下去有些发黏。 越到后面?,宿以山就走的越慢。 岩浆出现的越来越密集,几乎要崩溅到人身?上,旁边还零散堆着几具森森白骨。 看体型,应当是动?物的。 温度也越来越高,宿以山额前开始出汗。 萧执终于?缓过神来,给自己开了个防护罩防热,但收效甚微。 如果不是身?上穿着冰缕衣,宿以山怀疑自己都走不到这?儿。 “我们要去哪儿?”萧执擦去额头的汗,有点撑不住了。 宿以山停下脚步:“一直朝着大路往前走,就能见到一个村庄。” “我们要去那里。” 虽然对白骨海本身?的记录不多,但对驻扎在?白骨海内的魔尊倒是有不少资料。 人们一般提起魔物的时候,大多都会愤慨指责魔物草芥人命,为祸人间。 白骨海的魔尊却不一样。 从?未听?闻它有杀人吃人的事件,自从?被季淮放出来之后也从?未伤过人,只是蜗居在?白骨海里,两眼一闭不问世事。 但魔尊终究是魔尊,如果贸然前往它的府邸,也说不准会不会被直接砍了。 先去村庄打探一下情况,起码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萧执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在?得到目的地后,一鼓作气继续朝前走着。 过了一会儿,宿以山极目远眺,透过层层血雾看到村庄的隐约轮廓。 “快到了。”萧执提起精神,努力忽略掉身?上的不适感,大步流星的朝着村庄的方向?前进。 村庄的模样与他们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在?白骨海中驻扎的村庄,周围还有一层血雾环绕,内部却如同人间仙境一般,让人为之出神。 宿以山愣怔片刻,站在?村口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进去。 他小时候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美好场景,此刻分毫不差的出现在?面?前。 村口有一条极为明显的分界线,一边是人间炼狱,一边是世外桃源。 村庄内的人好奇地看向?他,每个人身?上都围绕着淡淡的安宁感,表情放松,眼神淳朴。 身?强体壮的农夫拿着锄头挥洒泪水,农妇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织布,小孩嬉笑?着跑来跑去……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见一丝忧虑的表情。 目光像是黏在?了面?前的场景上,宿以山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挪开视线。 转身?准备提醒萧执小心时,原先萧执站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宿以山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目光匆匆扫过所有地方,都没?有萧执的身?影。 再低头一看,双手变成了孩童般大小,光洁白皙。那条横贯四指的伤疤已然无影无踪。 抬眼时,发现自己的视角也变矮了,需要抬着头才能看见那些大人的脸。 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宿以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出事了也不要紧,但他不希望萧执因为他而?出现意?外。 这?里是幻境无疑,此处的场景应该也是从?他的想象当中提取出来的。 人一向?无法拒绝自己心底最渴望的东西,所以那些幻境当中,致死率最高的往往不是那些险象丛生的,而?是那些能具象化人愿望的幻境。 太多人沉溺于?此,宁愿在?幻境中一直醉梦生死,直到被幻境吸干养分变成一具干尸。 对于?这?种表面?上平静无波的幻境,宿以山的神经反而?绷得更紧。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准备进入村庄。 刚踏进分界线内,外部就如同水面?上的波纹一样开始层层向?外推开涟漪。 “宿以山。” 清亮中带着一丝温柔的女声,宿以山现在?大约是六七岁孩童的身?形,勉强抬起头看是谁在?喊他。 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衣服上打了不少补丁,却还是干干净净的,长发垂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笑?。 手交叉在?一起,此时微微俯下身?,平视着宿以山,眼睛里似乎包含着万千星辰。 宿以山一怔,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女人也不介意?,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一只手亲昵地摸向?宿以山的头:“怎么出门一趟,回来就不认识娘了?”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宿以山喉咙突然发梗,硬生生将眼眶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更不该哭。 眼前的人物不知道是妖是魔,他要是为了这?点虚假的关心而?被攻破,还怎么前去见那个魔尊。 宿以山开始极力冷静地分析眼前的状况,大拇指死死的掐住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 冷静,冷静…… 脑海中似乎有一根紧绷的弦拉扯着他的神经,宿以山颤抖的呼出一口气,准备好措辞。 还没?张口,又听?见女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我们家宿宿受什么委屈了?不要憋在?心里,和娘说一说好吗?” 紧绷的弦瞬间断裂,眼泪如洪水泄堤般汹涌而?出。 宿以山垂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之前压制情绪的方法在?这?一刻全部失效,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滴落,掉在?地面?上形成大片大片的水渍。 指甲狠狠嵌入肉中,却还是止不住发红的眼眶,和断线般的泪珠。 怎么会这?样? 宿以山几乎有些迷茫的想。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哭是没?有用的,他二十年?来一直秉承着这?一观点。 有人在?意?,有人心疼,哭才能成为一种武器。 但他没?人在?乎,更没?人关心。 身?体落入一个温暖怀抱中,女人用刚刚好的力气轻轻拍他的背。 “没?关系,有什么都可以告诉娘。” 第40章 宿以山闭眼,压抑在?喉口的哽咽声泄露出一丝。 第37章 “娘”将宿以山带回了自家小院, 给他倒了杯水,说着要去生火做饭。 宿以山坐在小院中的长板凳上,出神许久。 回想起刚才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宿以山不由得?感到一点尴尬。 明知道幻境中都是虚构的,却还会?信以为真?。 心里这般想?着, 宿以山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这个?对他来说曾经颇为熟悉的院子。 角落里种了菜, 靠近院门的地方还有一架葡萄藤,苍翠欲滴的绿叶下点缀着几颗紫葡萄, 煞是可爱。 院子里没有杂草,连尘土都不多,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无比奢望过的平淡生活。 宿以山垂下眼眸, 不再想?东想?西。 当务之?急, 应该先从幻境中逃出去。 可莫名的,宿以山一动不动地坐在长凳上,身上似乎有千斤重一般,压着他不让他起身。 ……吃完饭再走吧。 下定决心后?,心中的重担消失不见。 宿以山站起身, 准备去帮忙择菜洗菜。 走了没几步远,他就在河边看到了那个?身影。 宿以山蹲在旁边, 将?菜篮子挪到他脚下, 一言不发地开?始洗菜。 女人一愣,随即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我儿长大了。” 宿以山没说话, 耳廓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绯红。 两人洗完菜后?, 回到院子中。 天色渐晚, 暮光熔金,昏黄光线让一切事物都陷入模糊之?中。 院子显得?更加柔和, 女人说什么也不让宿以山再动了,说他在这儿碍事儿,让他到一边看着就行。 于是宿以山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火舌上下翻飞,寂静中只能偶尔听?到“咔嚓”的火苗声响。 女人侧着身子,长发从肩头垂落而下,侧脸温柔恬淡,嘴角带着一丝平和笑意。 锅里冒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气泡一个?个?变大,再破裂。浓郁香气从中飘出,白?烟顺着飘到屋顶。 宿以山有些恍惚。 心中有一个?念头不停地在劝他:别?走了,就在这里不好吗?在这里你?有想?要的一切,何必要回到下一秒都生死不知的现实? 念头不知何时在心中扎根,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疯涨,攀爬而上,将?其?他想?法都遮挡的严严实实。 不行。 宿以山深呼吸一次,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想?法摁了回去。 藤蔓停在最?后?一道防线前,堪堪只留下一寸的距离。 随后?如潮水般退去,宿以山眼神再次恢复清明。 宿以山抬头看了眼暗暗天色,和身旁依旧温柔的女人。 锅中的粥即将?熬好,散发出的香味浓重到有些诡异。 女人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嘴角笑容一直保持着完美的弧度,分毫不差。 再见了。 宿以山对自己轻声道。 村口处有什么冥冥之?中在吸引着他前往,宿以山没再停留,果断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瞬间,女人瞬间变换了自己的模样?,嘴角弧度依然没变,却平添了一丝诡谲。 如果让季淮来辨认,会?发现女人是魔尊假扮的。 魔尊此刻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宿以山,直到消失在幻境门口时才挪开?目光。 她笑了笑,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声音还未落地,村庄的场景便骤然变化,又恢复了人间炼狱的样?子。 村民都是白?骨架子变化而成的,此刻都颇为茫然的左右看了看,最?后?转而又开?始干自己的事情。 魔尊悄然隐去身影,就好像自己没来过一样?。 …… 于此同时。 宿以山走出幻境,外面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不是白?骨海那种岩浆四?溅的人间炼狱,也不是村庄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 目光所及之?处都被一棵参天大树所填满,树叶葱葱郁郁,随着微风摆动。 树干极粗,就是一百个?人也不一定能环绕住。 有的树根裸露在泥土外,盘根错节像一条条巨蛇。 宿以山后?退一步,再往回看,村庄已经消失不见。 面前一目了然,甚至没有多余的东西让他分析。 宿以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尽量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似乎过了有一个?世纪,也可能只过了几个?时辰,树木始终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 宿以山注视着面前的大树,悄悄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这么长时间里,这里一直都保持着白?天,宿以山已经能认定这里不是寻常之?处。 刚才的幻境是他的想?象,而这棵树却绝对不是。 太过庞大,太过葱郁,让人怀疑即使全世界的养料都输送给这棵树,都不一定够用?。 宿以山以缓慢地速度朝着大树走去,站定至树根前,甚至伸手摸了摸树干。 确认这棵树没有攻击他的意图之?后?,宿以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脑海中搜寻过所有能想?到的典籍,都没能找见能和这棵树对应上的。 他到底是被传到哪儿了? 还没等宿以山思?考出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来了。” 宿以山猛地转头,原先空空如也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人。 一袭白?衣胜雪,墨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垂落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来人转头看向宿以山,眼神平静,却似乎能直直看到他的内心一般。 是季淮。 时隔几个?月不见,季淮周身气质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像刀刃被打磨得?更加锋利一般,只是淡淡的一眼,却有种睥睨无双的感觉。 季淮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张石几,上面摆着两个?茶杯,一个?茶壶。 宿以山会?意,坐在季淮对面,一时间没有开?口。 季淮并不关心宿以山的心理活动,徐徐将?茶水倒入杯中,看着白?雾腾腾生起。 “想?问什么?” 最?后?还是季淮先开?口。 “你?能回答什么?” 宿以山抬眼和季淮四?目相对,反问道。 “知无不言。” “你?之?前为什么要去白?骨海?” “为了放出魔尊。” “这件事真?的是你?所做?” “是。” 缄默半晌后?,宿以山问道:“没有苦衷?” “没有苦衷。” 斩钉截铁,丝毫没有要给自己辩解的意思?。 不知道萧执听?了会?怎么想?。 宿以山想?了想?,继续问道:“这是哪里?” “芥子须弥,微尘三千。” “这树有什么来历?” 季淮忽然很轻地笑了下:“没什么来历。” “原先是棵小树苗,后?来随着我一起长大,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说罢,用?手指了一下树的顶端:“看到了吗?它还会?结果子。” 宿以山的目光随着季淮的手指望去,果然在树枝缝隙间看到了几颗果实。 表面还挂着水珠,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动。 季淮一招手,那几颗果实就落在他手中。他伸出手,递给宿以山:“拿着,权当缘分。” 宿以山接过,敏锐地发现季淮的头发又变长了。 心中不好的预感逐渐攀升。 季淮注意到他的目光,颇为随意地说道:“发现了?” 话音落下,季淮将?长发松松束起,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也不是不能说的事情。” “我的魂魄即将?消失,所以有什么抓紧问,之?后?就没机会?了。” 说罢,宿以山竟然也有一种魂魄被抽离片刻的刺痛感。 思?索片刻之?后?,宿以山将?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你?是怎么死的?” 这次季淮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道:“换一个?。只有这个?不能告诉你?。” 宿以山没纠缠,很快问了下一个?问题:“有时我的灵力会?突然恢复,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季淮又笑了下,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或许你?不信,这件事和我有关。” “等魂魄彻底消失后?,你?就能恢复灵力了。” 宿以山沉默半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淮看出他的心中所想?,只是淡淡道:“不必介怀,只是把你?应得?的还给你?。” 宿以山点头,没再说话。 “果实有近似起死回生的效果,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说话中间,季淮的身形已经肉眼可见的变得?透明。 最?后?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手中变出一支纯黑色的花。 第41章 “你?脉络不稳,辅助这个?可以稳定七魂六魄。” 眼见季淮马上要转身离开?,宿以山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帮我?” 季淮转身的动作顿了顿,又转过来面对宿以山道:“或许是你?我有缘。” 神色认真?,让这种毫无说服力的理由都变得?真?挚些许。 “不仅是因为相似,更因为每次见到你?时,魂魄似乎都能安定片刻。” 宿以山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也有这种感觉。 或许不是因为在梦境中才能恢复修为,而是因为梦境中有季淮。 “不需要有负担,那些都是你?应得?的。” 说罢,季淮再次转身,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面前的幻境像镜子一般碎裂成千万块,季淮的身形在其?中变得?有些扭曲。 虚空中穿来最?后?一句话:“少来白?骨海这种地方,不安全。” 幻境轰然碎裂,面前景象恢复成白?骨海的模样?。 过了许久,宿以山才回过神来。 四?下搜寻一番,终于在一棵枯树旁寻找到萧执的身影。 看样?子,像是根本没进入幻境。 还没等宿以山走进,萧执便眼尖地发现他手中拿着的纯黑花朵和果实。 “你?从哪儿拿到的?”萧执惊奇问道。 宿以山张开?手掌:“你?认识?” 萧执点点头道:“果子不认识。但那朵花,是万葬花无疑。” 第38章 宿以山之前在典籍中看到过这种花, 上面的介绍语焉不详,只写了花的颜色诡异,生长环境苛刻等?等?。 稳定七魂六魄……宿以山想了想, 还是收回袖中?。 说不定能用到。 萧执忍不住问他:“你去哪儿了?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宿以山反问道:“你没?有进入幻境?” 闻言萧执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没?有。你看到了什么, 怎么还能从?幻境里拿出东西?” 宿以山简略和萧执说了一遍经过, 季淮所在的地方可能并不是幻境,而是和幻境相似的领域。 萧执了然点头:“那我们现在去魔尊宫殿?” 宿以山朝前方望去, 远远地看见高耸屋顶几乎要戳破天。 “走吧。” 离宫殿越近,路上的岩浆池就?更加密集,炎热扑面而来。 冰缕衣的凉意?护着宿以山全身,好让他不至于在半路上就?融化。 宫殿的门极高极重, 一眼望过去让人凭空感?觉到了压迫感?。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 和萧执眼神示意?后,扭头伸手,缓缓推开殿门。 殿门发出“吱呀——”的声响,门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宿以山缓步进入宫殿内, 即使?尽力?压低脚步,轻微的脚步声依然在空荡大殿中?回响。 他抬头, 勉强看清宫殿中?央长长的台阶, 一路延伸至上,最顶上是一座宝座。 宝座上面空空如也。 还没?等?宿以山做出下一步反应,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悄然出现。 “好久不见。” 咬字极庄重, 像是遇到曾经的故人一般。 鬼魅身影兀地闪至宿以山身前, 容貌清丽,上扬的眼尾平添了一丝吊诡。 萧执被吓了一大跳, 拽着宿以山往后退了一步,在耳边极快地低语:“这就?是那个被季淮放出来的魔尊。” 宿以山注视着面前之人:“我认识你?” 魔尊笑了笑,身上火红衣裳与姣美容貌形成鲜明对比:“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梁絮。” 一个听起来颇为正?道的名字。 梁絮继续向下说道:“你自然不认识我,但不重要。” 宿以山微微蹙眉。 梁絮见宿以山的反应,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真是和他一模一样。” 闻言,宿以山串联起刚才见到季淮幻影的事情,终于反应过来。 “你们是一伙的?” 梁絮摇头,笑容不变:“自然不是。” “他救过我,仅此而已。” 宿以山还是有些怀疑:“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梁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让他们去另一处商谈。 宿以山没?傻到那种地步,自然不会梁絮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算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毕竟冠有魔尊的名头,不可能像表面那般无害。 梁絮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人的防备,将从?刚进门起就?藏在衣袖下的手伸出,带起铁链碰撞发出的声响。 “看到了吗,我被禁仙链锁在这里,动用不了任何法力?。” 萧执定睛一看,果真如此。 他朝着宿以山窃窃低语道:“那真的是禁仙链,她?现在比凡人还不如。” 宿以山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到了魔尊的地步,身边不可能没?有几个属下。 也有可能是为了诓骗他们,先自行戴上锁链,等?他们彻底放松之后,再一网打尽。 见宿以山不相信,梁絮也不气恼,嘴角笑意?仍在:“警惕性不错,挺好的。” 宿以山没?说话。 像是突然感?受到什么一般,梁絮的目光落在两人身后紧闭的大门上,笑容更深:“能证明我身份的人马上要来了,二位稍等?片刻。” …… 十分?钟前。 游朝玉随手掐了个法诀,将幻妖和他都?庇护在其中?,免受热浪。 幻妖神神秘秘地说有好东西要带给他看,游朝玉便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来。 路径也来越窄,岩浆提供的光亮也变得微弱,游朝玉心不在焉地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万葬花的痕迹。 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烦躁,游朝玉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将情绪压下。 依照郑尚所言,万葬花呈纯黑色,即使?在白骨海也十分?稀有。而且不带灵气,用神识扫时?发现不了的。属于可遇不可求,全靠运气。 幻妖带着他在这里兜兜转转了这么久,愣是一点痕迹都?没?发现。 游朝玉手指轻敲,不知道幻妖打着什么名堂。 只要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幻妖身上漏洞百出。尤其是那张和季淮几乎完全吻合的脸,一看就?是冲着游朝玉而来的。 但他不在意?。 幻妖作为祭品来说无可挑剔,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死人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念及此处,游朝玉忍不住心跳加快,开始想象之后的日子。 如果师尊还愿意?继续当这个掌门,他就?做回他的小弟子,日日陪着师尊练剑;如果师尊一心向道,他就?将门派上下都?打点好,绝不让其他事情影响到师尊练剑;如果师尊……不再想参与这些事,他从?此就?和师尊林栖谷隐,不问世事。 只要季淮还能接纳他……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思绪被幻妖兴奋的声音打断:“朝玉!到了,就?是这里。” 游朝玉抬起头,看见屋顶直冲云霄,乌云笼罩。 两根与白骨海门口?一模一样的骨刺横刺在眼前,一眼望不到头。 “这就?是你要带我看的好东西?” 游朝玉温柔地笑了笑,内心毫无波澜。 幻妖很明显的心虚了,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我……我之前受过这里的魔尊恩惠,他人很好的,真的!” 如果不是场景不对,游朝玉几乎要嗤笑出声。 如果这种拙劣的借口?都?能骗到他,那问玄派早就?在季淮死的那天就?散了。 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嘴角笑意?依旧:“是吗?既然是你的朋友,那我必然要去见一见的。” 一路走到宫殿前,时?不时?有乌鸦从?头顶盘旋而过,间或发出几声凄厉叫声。 游朝玉暗中?调动灵力?,冲着幻妖笑了笑:“走吧。” 幻妖挽上他的胳膊,笑意?嫣然:“嗯嗯。” 若是换个不知情的人来看,估计会以为他们是一对恩爱道如胶似漆的道侣。 游朝玉一边冷淡地想着,一边推开门。 然后翛然和一道视线四目相对。 游朝玉瞳孔骤缩,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幻觉。 那人还在他眼前笑着,穿着她?绝对不会穿的衣服。 过了许久,游朝玉才开口?:“……师姐?” 声音艰涩,如同生锈卡壳的齿轮一般。 熟悉的声音响起:“师弟,好久不见呀。” 宿以山眉头轻蹙,没?明白这是个什么走向。 魔尊居然是游朝玉曾经的师姐? 萧执下巴都?快收不回来了,眼睛睁得老大。 宿以山将视线收回,转头看向游朝玉。 游朝玉一动不动,眼神少见的带了一丝迷惘。 他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定然是疯了。 第42章 先是碰到和季淮容貌一模一样的幻妖,然后是虞衡师兄出关,最后是在白骨海碰到了早就?生死不知的师姐。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魔幻,游朝玉甚至怀疑自己还没?走出那个拿到季淮玉佩的幻境,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梁絮绕过宿以山和萧执两人,站定至游朝玉面前,挥了挥手:“是我,梁絮。” 铁链碰撞发出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游朝玉混沌思绪变得清明,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梁絮。 ……和从?前完全不同。 他进入门派还没?多久,梁絮就?已经走火入魔,从?此生死不知了。所以对梁絮的了解,大多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到的。 宗门世家,天赋异禀,性格沉稳,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梁絮会成为门派的下一任掌门。 但平静在某一天突然被打破,梁絮在进入一次秘境之后,毫无征兆地走火入魔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连季淮都?没?来得及反应,梁絮就?逃离了秘境,后来再也没?人见过它。 游朝玉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白骨海这种地方见到梁絮。 他神色恍惚,声音有些发抖:“是师尊把你放出来的吗?” 梁絮痛快点头:“是。” 宿以山看着两人间的对话,终于明白季淮为什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将魔放出。 因为这是他的弟子。 思路行至此处,却又开始凝滞。 季淮会偏私吗?会为了自己的弟子,而搭上别人的性命吗?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梁絮又接着伸出手腕,露出上面的标识:“看到了吗,这是师尊给我下的禁咒。” 宿以山目光落在禁咒上,不知为何腕间突然发热,像是有人拿着烙铁烫了上去。 他不由得瑟缩一下,另一只手握住手腕。 梁絮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收回,落在游朝玉身后的幻妖上。 幻妖突然和梁絮的目光对上,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游朝玉对此无知无觉,只是问道:“为什么师尊要给你下禁咒?你明明都?已经捆上禁仙锁了。” 梁絮没?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幻妖的眼睛:“这些随后再说……师弟,把这个人给我吧。” 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振。 第39章 游朝玉几乎想都没想, 立马回?绝了。 他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师姐,只有他不行。” 像是料到游朝玉会这样回答,梁絮轻笑一声, 语气轻松:“和你开玩笑而已,这么紧张干什么。” 游朝玉依然嘴唇紧抿, 什么也?没说?。 宿以山和萧执在一旁冷眼观察着形势, 不知道梁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幻妖躲在游朝玉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眸。 叫他来的时候也?没说?要让他离开游朝玉身边吧…… 幻妖不情愿地又往后躲了躲, 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气氛骤然沉默下来,空气似乎被抽干了一般,让人窒息。 梁絮目光扫过一圈,抬手拍了拍手:“别这么沉闷嘛。” 她笑着道:“不如这样,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闻言, 宿以山不由?得皱眉。 他手指轻敲,开始思考起来。 梁絮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来此处,只是想验证魔尊是否是季淮放出来的,以及季淮之?后还去了哪里。 按现在这个情况,走也?不是, 不走也?不是。 萧执心底也?升起一丝警惕,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絮扭头, 看向萧执所在的位置。 笑容依然不变, 保持着原先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萧执骤然和她对上?目光, 不由?得汗毛直立。 梁絮轻轻一抬手, 原先捆绑在身上?的禁仙锁链立马寸寸断裂, 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淡淡萦绕在锁链上?方的灵力消失,变成了模样普通的锁链。 满殿静寂。 “这锁链实在拽的我有点痛。为了方便?, 我把锁链解开。大家应该不会介意吧?” 在场修为最高的游朝玉也?忍不住微微蹙眉。 梁絮不知所踪的那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实力进展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他有些?毛骨悚然。 之?前白骨海一直都不为人所知,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有白骨海这个地方。即使后来魔物滋生,但季淮将其封印后,人们也?逐渐淡忘了白骨海。 所以谁也?不知道,梁絮在白骨海被封印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能到达半步飞升的水平。 就算是放眼整个修真界,能和梁絮抗衡的人也?数不出来几个。 这其实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一个不定时炸弹就在他们身边,他们竟然对此却毫无察觉。 不对…… 游朝玉细细回?想了这次的经过,追本溯源,想起到底是谁让他来白骨海。 是郑尚。 而郑尚当时信封左上?角的标记,和梁絮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游朝玉倒吸一口?凉气,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面前的人,真的还是他的师姐吗? 梁絮依然笑着,神色放松:“大家别紧张。我要是想伤害你们,你们现在也?不能站在这儿和我聊天了。” 宿以山后撤的脚步微微一凝滞,停在了原地。 这话倒是没错。 如果梁絮真的对他们动了杀心,那他们在进入白骨海的那一刻,就会灰飞烟灭了。 “当然,这个游戏不会对大家造成任何伤害。” 梁絮继续笑眯眯地说?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件非常困惑的事情,不知道大家是否能帮我排忧解难?” 萧执受不了这些?弯弯绕绕的试探,直接道:“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只是需要委屈一下大家,跟随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哦对了,”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梁絮继续说?道,“我自然不会让大家白白帮忙,如果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会有丰厚的报酬哦。” 说?着,梁絮便?要转身带他们走。 闻言,幻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朝着梁絮大喊道:”我不和你一起去!万一是那根本不是幻境,而是你的领域呢!” 心脏随着说?出口?的话开始疯狂跳动,幻妖怀疑心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深呼吸几次都没能平静下来。 但刚才?……是游朝玉主动维护了他,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游朝玉跳入火坑。 话音刚落,游朝玉颇为诧异地看向幻妖,像是不明白为甚幻妖今天如此反常。 梁絮脚步顿了顿,转过身。 从刚进门?起就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倒真有几分魔尊的感觉:“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有拒绝的权利?” 闻言幻妖浑身一僵,刚才?那股莫名的勇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真是昏了头,刚才?才?会说?出那种话。 宿以山也?发现了,这梁絮根本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说?话。 他不由?得看向游朝玉,发现游朝玉脸上?也?是心事重?重?。 宿以山转过头,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看来游朝玉应该是打不过梁絮,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梁絮领着他们朝后门?走,穿过一片荒芜的花园,走到一座墓碑前。 他兴冲冲这朝着他们介绍:“现在,我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里埋葬的,是我的尸体。” 宿以山忍不住看向梁絮。 梁絮毫不遮掩,朝着众人咧嘴一笑,随即毫无征兆的打了个响指,于?是面前的梁絮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见此情景,萧执不由?得后退一步。 幻妖惊叫一声,瑟瑟发抖躲在游朝玉身后。 游朝玉蹙眉,没有理睬幻妖的反应,直直地盯着梁絮。 只有宿以山心忽地一跳。 又是骷髅架子。 怎么会这样?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指引着他,告诉他这件事一定和凤祝明有关。 一模一样的骷髅架子,不可能只是巧合。 到底是什么样的诅咒,会让已经成为魔尊的梁絮,也?躲不过这种事情? 梁絮对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咧嘴露出森森白齿:“是的,从刚进门?起我就用了幻术,很高兴大家都没看出来。” 宿以山没回?答,只是问道:“你要带我们去的秘境在哪里?” 梁絮挑了挑眉,似乎对宿以山平淡的反应感到无聊:“你这人真无趣。” 话音一转,梁絮继续挂上?笑容:“但既然大家都这么热心地想要帮我解决问题,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萧执小声嘟囔道:“谁想帮你解决问题……不是你非要我们来的吗?” 第43章 梁絮对此置若罔闻:“曾经有一件事情困扰了我很久,在我来到白骨海之?后,专门?为此创建了一个秘境。” “还设置了通过秘境之?后的奖励呢……可惜没什么人来。” 说?罢,似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萧执:“……” 谁会闲的没事儿干来白骨海这种地方! 他无力吐槽,只能在不显眼的地方往后退了退。 看来梁絮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还是离她远一点吧。 宿以山看了萧执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听梁絮说?。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做过那件事,之?后的一切是不是也?就不会发生?” 梁絮喃喃自语道:“如果当初及时收手,我的命运是不是也?会从此变得不同?” 说?罢,突然抬头看向游朝玉:“师弟,你说?是不是?” 明明只剩下一个眼眶,旁人只能透过看眼眶看到白骨身后的场景,游朝玉却觉得梁絮正在直直地盯着他。 有点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回?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梁絮笑了笑,声音变得有些?凄凉:“你当然不会明白。” “但是不着急,你马上?就会明白为什么了。” 话音刚落地,梁絮声线瞬间变得森冷:“各位,随我一起进去吧。” 说?罢,手腕上?下翻飞,在空中?虚虚一点,眼前便?凭空出现一个入口?。 既来之?则安之?,宿以山刚抬起脚要往前走,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手指贴在上?面,温热触感让宿以山忍不住缩了缩手指。 宿以山扭头,目光沿着手一路向上?,看到了游朝玉的脸。 他不由?得一愣。 他以为,这个时候游朝玉应该是保护在幻妖身边的。 游朝玉言简意赅道:“我先进去。” 宿以山垂眸,将手腕轻轻挣脱开。 游朝玉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率先进入幻境当中?,身影逐渐消失。 幻妖反应过来之?后,也?紧紧跟着游朝玉进入幻影。 梁絮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宿以山和萧执两?人。 “二位,还不打算进去吗? 宿以山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突问道:“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 终于?有人对他设置的奖赏表现出兴趣,梁絮笑眯眯的解释:“自然是可以抵命的好?东西,但是相应要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少哦。” 萧执追问:“是什么代价?” 梁絮看向宿以山:“其实也?不算什么代价……我对你很感兴趣,如果没出来,想邀请你在白骨海居住一段时间。” 萧执眼睛睁的老大,几乎想当面骂梁絮居心叵测了。 白骨海是人能待的地方吗,让宿以山留在这里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宿以山倒是痛快点头:“可以,如果我出来了,相应的,你须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梁絮爽快答应:“知无不言。” 两?人像是有什么诡异的默契一般,互相点头示意。 萧执:“……” 搞什么鬼! 宿以山没去看萧执的反应,转身进入幻境。 萧执咬咬牙,转身跟上?。 第40章 眼?前一道刺目白光闪过, 宿以山抬手挡住光线。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之后,宿以山才把手放下。 视野开阔, 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几座因为云雾缭绕而模糊的山峰。 宿以山低头一看, 身上穿的还是原来那一件。 他转过身, 目光扫视过一圈之后,确定是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身旁有一棵半腰高的小树, 树干还?没碗口粗。在山顶上一枝独秀,显得?有些可怜。 有凌冽寒风呼啸而过,穿过身体,吹得?衣袍猎猎。 宿以山没着急动, 开始分析目前?的情况。 人为制造的秘境, 都脱离不开自身的经历和想象。 如果有外来者进入,则秘境中也有可能出现本人的记忆。 显然现在的情景是梁絮曾经经历过的,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引子,一个引出秘境真正目标的引子。 再往前?几?步走,有一个不大的池塘。似乎是很久没人搭理, 边上长满了杂草。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略微思?索片刻, 宿以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池塘边, 垂眸看向水面倒影出的面庞。 眼?尾压着一点?冷冽寒意,薄唇微抿, 眸光流转间透出一丝锋锐。 是季淮。 宿以山收回目光, 抬眼?朝前?方看去。 一片竹林, 一座不大的宫殿,一棵长得?很高的桃花树, 构成了季淮的居所。 古朴,简素,和季淮的性格颇为吻合。 宿以山走至桃花树下?,静静等待。 带起?的风改变了桃花落下?的方向,有些莽撞地?落至宿以山肩上。 宿以山没动,听见匆忙的脚步声?猛地?刹住。过了片刻,才听见一个气息不稳的声?音:“师尊。” 他转头,看见来人身着一身玄衣,手上还?缠着绷带,隐隐渗出鲜血来。 虞衡抬起?头,眼?眶满是血丝,胡茬没刮干净,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神经质。 “师尊……我找到?那个人了,我马上就能给凤祝明报仇了……” 声?音颤抖,还?带着一点?极不明显的兴奋感。 宿以山想张口,却发?现身体好像被人控制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秘境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清晰感受到?灵魂与身体渐渐剥离开来,直到?最?后藕断丝连的一点?被斩断,灵魂突然变轻,摇摇晃晃脱离身体的视角。 宿以山飘在空中,看见“季淮”开口:“你打不过他。” 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对此事漠不关心一般。 虞衡根本没听见季淮在说什么,只是喃喃自语道:“我马上就能和凤祝明团聚了,师尊,我真的很开心……” 季淮蹙眉,开口无情打断:“虞衡,你现在的行为和送死无异。” “如果你真的清楚自己现在在干什么的话,应该明白这是懦夫的行为。” “一味地?欺骗自己,只是在找理由逃避事实。” 宿以山明显地?看到?虞衡全身一抖,垂下?头很久都没再开口。 微风吹过,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说话。 直到?最?后,虞衡才颤抖着开口:“可他救过我一命,如若连我都不愿意替他去报仇,那他在泉下?如何?瞑目?” 说着抬起?头,扯起?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师尊,就让我去吧。” 过了很久以后,宿以山听见季淮极轻的叹了一声?,湮没在风声?中。 季淮没再说话,只是解下?腰中的剑,递给虞衡。 “拿好。” 虞衡向后退了一步,摇头道:“不行,这是师尊您的本命剑……” “就因为是我的本命剑,”季淮打断他,“才能让你尚有一丝生机。” 虞衡闭了闭眼?,双手接过剑:“若有来世,我一定还?您的恩。” 说罢,朝着季淮行了个极为标准的礼,转身离去。 宿以山静静看着,直到?虞衡消失在道路尽头。 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眼?前?场景逐渐变得?模糊,宿以山明白自己这是要?离开了。 灵魂在半空中渐渐萧执,一直到?变得?透明时,风中远远地?传来一声?叹息。 宿以山头脑一阵眩晕,眼?前?场景瞬间切换。 缓了一会儿之后,宿以山才开始着眼?观察面前?场景。 身处一片火海之中,耳边传来无数凄厉惨叫声?。 目光扫视一圈过后,身边围绕的全是衣衫褴褛之人。上半身被烧得?血肉模糊,下?半身只剩下?一副骨架,空空荡荡的。 每个人都朝着宿以山伸出手,声?线音调各不相同,却都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仙人……救救我们啊。” 他下?意识地?蹙眉,想要?抽出剑救人。 却拔了个空。 往腰间一看,空空如也。 难道这件事发?生在虞衡报仇之后? 来不及多想,宿以山试着运转体内灵力,惊奇发?现丹田内灵力缓缓运送至全身,最?后凝聚至指尖。 他很久都没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一呼一吸间,就有灵力运转在四肢百骸之间。 宿以山食指中指并拢,虚虚做成剑的手势,向外平着一扫。 火势减弱大半,宿以山乘胜追击,手腕上下?翻飞,快得?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灵力隐隐有耗尽的趋势,火势却还?是维持原样,耳边依然有惨叫声?环绕。 第44章 宿以山咬牙,感觉到?丹田快要?干涸。 手上动作却不停,甚至变得?更快。 熟悉的麻木刺痛感从脚底蔓延至肩膀,他神色不变,将同一个动作重复了千万次。 眼?前?像是出现了幻觉,无数黑影在视野中嬉笑流淌,变换着形状。 口腔蔓延起?铁锈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似乎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喊一个名?字:“季淮!别救了,你没看见他们身上都出现疮口了吗!” 脑海闪过一线清明,宿以山勉强打起?精神,扭头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是梁絮。 穿着熟悉的火红服装,被锁在桩上动弹不得?。 不受控制的感觉再次袭来,宿以山再次脱离身体,飘浮在空中。 那些人确实如同梁絮所说,下?半身竟然逐渐长出血肉,只不过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疮口。 他看见季淮笑了笑,只是对着梁絮说:“带着他们逃出去。”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梁絮的眼?睛迅速瞪大,声?线凄厉:“不,我不同意!!” 季淮置若罔闻,伸出手在虚空中开始画符。 宿以山皱眉看着空中逐渐成型的符咒,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季淮想要?做什么。 他呼吸忍不住停滞片刻,屏息看着季淮的动作。 最?后一笔虚虚落下?,那些人原本正在生长的血肉立即停下?,密密麻麻的疮口消失不见。 梁絮呲目欲裂。 “我说了不要?!!” 季淮依然神情淡淡,露出的手腕却有疮口逐渐上爬。 “你说了不算。” 还?没说完,季淮眉头一皱,转过身吐出一口血。 符咒当然不会一点?副作用都没有。 季淮勉强提起?最?后一口气,以手作刃,将捆绑着梁絮的锁链切断。 梁絮毫无征兆地?掉在地?上,怔怔地?看向季淮。 “走。” 言简意赅,没有多说一句话。 梁絮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拖着受伤的身躯,咬牙对着那群半人半鬼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季淮岿然不动,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反噬一般。 梁絮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深深看了季淮一眼?:“这算扯平吗?” 季淮没回答。 没有时间留给她拖延,梁絮深吸一口气,决绝转身离开。 火海中只剩下?季淮一人,宿以山飘在半空中,静静看着火势越来越大,炎热似乎都能灼烧到?灵魂当中。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声?势浩大的火势,和孤身一人的季淮。 熟悉的抽离感再次传来,宿以山没反抗,闭眼?等待。 一连变换了两次场景,宿以山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对精力的损耗太大了,如果多来几?次,他可能就受不住了。 梁絮到?底想要?告诉他什么? 宿以山蹙眉,太阳穴的神经隐隐抽痛。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漆黑,这次他还?没来的及抽出灵魂,就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塞在胸腔。 光亮逐渐恢复,再一睁眼?,宿以山看见一柄长剑穿过他胸口,胸前?的衣物渗出血迹。 他抬眼?,看见持剑之人。 游朝玉眼?眶通红,手掌紧攥着剑柄,骨节泛白。 “如果有来世,我把这条命还?你,能不能扯平?” 宿以山听见季淮轻叹一声?,什么情绪也没有。 “执剑的姿势不对,我从前?教你的都忘了吗?” 说着,抬手握住剑刃。 剑刃锋利,血顺着血槽滑落,季淮像是全然感受不到?一般,握着剑,朝着胸口送入一寸。 一寸,又一寸。 直到?剑尖穿透后背,季淮才放下?手。 对面的游朝玉早已崩溃,紧咬着牙关,一丝声?音都不肯泄露出来。 “懂了吗?只有这样,才能一击毙命。” 游朝玉颤抖着松开手,不敢再看一眼?季淮。 季淮却不在意,只是再次将剑拔出,扔在游朝玉面前?。 “哐当”一声?。 “再来一次。” 声?音平淡,将自己置身事外一般。 过了许久,游朝玉垂着头,捡起?剑来。 季淮神色不变。 游朝玉闭着眼?,分毫不差地?将剑刺入原来的位置。 灵魂像被瞬间撕裂一样,比之前?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都痛苦百倍。 一瞬间,宿以山眼?前?一片空白。 在意识滑入深渊之前?,只听见季淮轻声?说了一句。 “……哪有什么扯平。” 第41章 再睁眼时, 太阳穴还在断断续续地抽痛。 宿以山手撑起身子,落入眼帘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车厢。 帘子随着马车晃动而起伏,泄进?点点阳光。 外面隐约传来赶车的吆喝声, 透进?车厢内部?,声音有点闷。 宿以山缓过神来, 朝着木窗挪了几步, 伸手将帘子掀起一个角。 外面阳光正盛,他眯了眯眼, 目光环视一圈过后,不由?得皱眉。 这是他的记忆。 是他被送上山,献祭成“山神”新娘的那一刻。 外面的面孔都极为熟悉,村长赫然在列, 此时头一点一点的, 正打?着瞌睡。 宿以山放下帘子,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 算算时间,再过一刻钟游朝玉就会碰到他,然后将他从魔物手中?救下,问他要不要一起回门派。 会是这样发展下去吗? 一刻钟后, 马车的颠簸还在继续,却没有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果然不会和原来一模一样。 宿以山闭目养神, 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说不定, 这一次会见到那个所谓的“山神”。 他小时候经常从别人口中?听说关于山神的传说,一直对此颇为怀疑。 保护生灵的神祇, 怎么可能依靠别人朝他献祭活人为生? 从前的山神可能不假, 而之后的山神, 更有可能是披着皮的魔物。 但?当时大?多数人都因为干旱而惶惶不安,根本来不及细想起其中?的诡异之处。 而宿以山没机会说, 也没人听他说。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新娘”被送到山上,从此音信全无。 最后就轮到了他自己。 马车停止了颠簸,宿以山睁开眼。 一条腿踏上车厢,马车微微下沉。 宿以山看向来人,媒婆嘴边长了颗硕大?的痦子,脸上沟壑横生。 媒婆骤然和宿以山对上视线,不由?得呼吸一滞。 村里人人都说宿以山是个灾星,不仅是因为觉得他克死了他娘,更是因为宿以山长得不像这个村子里的人。 容貌清冷,气?质出尘,更像是误入人间的仙。 对于自身未曾接触过的事情,人们会展开无穷无尽的想象。于是事实在其中?变得扭曲,妖魔化。 但?媒婆不得不承认,宿以山的确是好看的。 所以在村中?适龄女人死的死,嫁的嫁时,他们才会想到宿以山。 想到此处,媒婆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对着宿以山挤出一个笑脸来。 她也是迫不得已,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村长手里,只盼望宿以山死后别记恨她。 要记恨,也应该先记恨他爹才是。 媒婆清了清嗓子,尽力放柔声音道:“已经到地方了,下来吧。” 宿以山看了她一眼,忽略了媒婆伸出的那只手,掀起帘子下了马车。 媒婆讪讪收回手,鼓起勇气?道:“那个……把盖头盖上吧,要不然不吉利。” 说着,伸出手中?紧紧攥着的红布。 宿以山沉默半晌,接过红布盖在头上。 媒婆及时伸出胳膊,让宿以山的手搭在上面,缓缓朝着山神的府邸走去。 视野全部?被红布遮盖,宿以山低下头,只能看到自己的脚。 游朝玉还没出现。 之后的走向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在进?入府邸后游朝玉出现,一种是进?入府邸后只有他一人,需要自己逃出去。 梁絮给他设置的出路会是哪一种? 前面三次场景的转换,都隐约被一条线串联起来,心中?思绪如同迷雾一般,让他找不见那条线。 山路崎岖,绕过好几个弯之后,面前的场景和刚才毫无差异。 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一条羊肠小道横贯其间,明明外面阳光大?好,树林内部?的光线全被树叶遮挡,看起来有些阴森。 媒婆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没抛下宿以山,硬着头皮继续顺着之前的记忆往前走。 又?过了许久,他们一行人才离开树林,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第45章 尽管来过许多次,但?还是觉得山林到处都充斥着诡异。夜深人静时分,总能隐约听到其中?传来的哭泣声。 就像是那些被送给山神的新娘灵魂尚在一般。 宿以山数着脚下的步子,一直到第九千步时,眼前出现了一级台阶。 媒婆也在此刻停了下来,对着宿以山说道:“这里就是山神的府邸了。” 说罢,就没了声音。 宿以山静静站立着,等待媒婆接下来的话。 缄默片刻后,手里被塞了一个东西。 手掌长度,冰凉,边缘锋利。 是刀片。 媒婆笑着朝后面的人道:“你?们稍等等,我和新娘子说几句体己话。” 宿以山微微弯下腰,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若是熬不下去了,就拿这个自尽。” 声音很?轻,一转眼就消散在风中?。 宿以山沉默,没说话。 媒婆神色不变,拉开和宿以山的距离之后,语气?轻松:“我送他进?去就行,你?们几个在外面等着。” 话音落下,扶着宿以山的手臂踏上台阶。 府邸内传来觥筹交错的声响,媒婆领着他进?入一间屋子。 直到宿以山坐下之后,媒婆才叹了口气?。 “你?自己保重吧。” 脚步声逐渐走远,房间重新归于静寂。 宿以山对媒婆的善意?有些不适应。 他已经习惯了莫名其妙的谩骂和唾弃,对于别人的善意?,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院子里的人声鼎沸,几乎要冲破房顶。 现在应该没人会来这里。 思索片刻后,宿以山刚准备掀开盖头,听见旁边传来幽幽一声叹息。 “怎么是你??” 声音清亮,此刻却带着一丝幽怨。 既然是熟人,宿以山干脆揭开盖头,看向幻妖。 见宿以山没回答,幻妖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是游朝玉来救我了,结果居然是你?。”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宿以山走至窗前,确定周围无人后,将窗户关好,转身看向幻妖。 “你?是怎么上来的?” 上山的路径只有那一条,其他路都会在进?入山林的时候消失,从而迷失方向。 幻妖忍不住抱怨道:“我怎么知道!刚进?来这儿就被人一棍子从背后打?晕,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说着,把手举起来,露出捆绑在手腕上的绳索:“你?看,还把我手脚都绑住了,想跑都跑不了。” 刚进?来就在这里? “你?没见到其他场景?” 幻妖没好气?的反问道:“你?看我像是有机会去其他地方吗?” 宿以山皱眉,手指轻敲窗沿。 幻妖会进?入他的记忆本身就是一件疑点颇多的事情,现在还说没经历过之前的场景,更显得诡异了。 ……再等等,说不定破局关键就在山神身上。 宿以山长出一口气?,坐回原来的位置上,静静等待夜晚的到来。 …… 窗边透出光亮时,门前终于传来摇摇晃晃的脚步声。 院子里的嘈杂人声渐渐停息,夜晚变得静寂。 宿以山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将红布盖回头上。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阵微风也被带进?屋内,带着夜晚的凉意?。 一、二、三…… 宿以山在心中?默数,垂下眼眸。 脚步声渐近,一直到宿以山为数不多的视野中?出现一双靴子才停止。 盖头被缓缓揭开,宿以山调整好手中?刀片的角度,时刻准备将面前人一击毙命。 视野完全露出后,宿以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朝前刺了上去。 手腕却猛地被人捉住,动弹不得。 宿以山吃痛皱眉,这才有时间看向面前人的脸。 是一片空白。 他愣怔半瞬,手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宿以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腕骨被捏碎,宿以山不由?得松手,手中?刀片落在地上,发生清脆声响。 梁絮设置秘境,总不会是来考验他修为几何的。 额头已经冒出冷汗,宿以山仍然冷静想着。 忽地,一柄剑从他身后刺向无面人,无面人下意?识躲开。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环抱住他的腰,将宿以山朝身后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身影。 “走。” 宿以山回过神来,朝着离他最近的窗户跑过去。 幻妖被刚才宿以山的果决出手吓傻了,直到游朝玉发令才急急起身,跟着宿以山一起跑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环绕在宿以山心间,迫使他不停朝前跑。 场景突然变化,原先如鬼爪憧憧的山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悬崖峭壁。 宿以山刹住脚步,在距离悬崖半尺处的地方停了下来。 石子被踢下去,滚滚落入无底深渊之中?。 心脏狂跳不止,宿以山捂住胸口,微微喘气?。 差一点…… 他转身朝身后看去,只看见游朝玉一人。 手拿着剑,剑尖在地面划过一道痕迹。 “他们人呢?” 游朝玉神情很?奇怪,也没有回答他。 宿以山蹙眉,手腕痛楚传到大?脑,提醒他这里是秘境。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游朝玉一步步朝着他走来,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宿以山下意?识退后一步,上个场景导致他的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退无可退时,宿以山才停下脚步。 游朝玉抬眼看向他,将剑递给宿以山。 “杀了我。” 宿以山眉头皱得更紧,将手背到身后。 游朝玉不紧不慢地抽出宿以山未受伤的那只手,将五指掰开,将剑柄放入他手心。 剑身朝向自己,游朝玉就那样不由?分说地握住宿以山的手,将剑朝着自己一寸寸推进?。 “如此,就算扯平了。” 噗呲—— 剑刃贯穿胸腔,游朝玉维持着那个姿势,倒在宿以山肩膀上。 月光惨白,宿以山寂然未动。 第42章 清脆的拍手声传来。 宿以山松开握着剑柄的手, 扭头朝后看去?。 梁絮一身火红,笑?着注视他。 “恭喜通过秘境,现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宿以?山颔首, 示意?她问。 “生死?或感?情?间,哪一个能扯平?” 宿以?山没想到梁絮会问这种问题。 神情?固执, 像是?想在其中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认真思考过后, 宿以?山淡淡摇头:“都不能。” 梁絮有些困惑,又向前一步, 有些神经质道:“为什么?即使偿命也不能扯平吗?” “因果已成,覆水难收。” 宿以?山认真地看向她。 “是?吗……”梁絮口中喃喃自语,神情?似喜似悲。 忽地,梁絮恢复了?平静:“这就是?你的答案?” 宿以?山颔首。 看来梁絮的执念就在于此。 种种迹象都表现出, 梁絮和季淮曾经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历史无从可考, 但?最后却是?季淮把她救出来的。 梁絮可能无数次想把恩情?还回去?,但?没想到季淮的死?那么突然。 念及此处,宿以?山又想起插在心口的那把剑。 如果是?游朝玉趁其不备将季淮斩杀,那一切似乎就都能说?得通了?。 因为没有设防,所以?才会被一击毙命。 季淮的死?原来这么轻易么? “我认可了?你的答案。说?吧, 有什么想问的。”梁絮打了?个响指,面前场景像画布一般被撕掉一层, 悬崖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孤零零的墓碑。 宿以?山环视一周,只有他和梁絮两人。 “他们人呢?” “传到殿门处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抓紧问。” 梁絮神色散漫, 半靠在墓碑上,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白骨化是?恶鬼疫带来的副作用吗?”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凤祝明的症状和梁絮是?不是?同一种,说?不定还有机会让凤祝明恢复。 梁絮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问季淮相?关的事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支撑起头颅的骨架, 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点渗人。 梁絮耸了?耸肩,抬头朝着宿以?山继续说?道:“如你所言,恶鬼疫前期会让人全身遍布疮口,随后这些疮口就跟活了?一样,开始啃食人的血肉,直到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副骨架子。” “当然,我幸运一点,还留个颗头。” 第46章 闻言宿以?山眉头皱的更紧,心下一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两三?个月前吧。”梁絮随意?回答道。 那不是?和他碰到凤祝明的时间一样吗? 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宿以?山继续追问:“大?概多久恶鬼疫会大?面积传播开?” 这次梁絮没有立即回答,沉思半晌之后摇了?摇头:“白骨海……形态特殊,恶鬼疫应当不会传播出去?。” 宿以?山没说?话,心中像是?有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着。 临江郡远在千里之外,距离白骨海不远的山林里也同样出现了?恶鬼疫。 听萧执的描述,恶鬼疫为祸人间,损失惨重,如果不是?季淮将其消灭,后果恐怕不可估计。 季淮当初没有留下关于恶鬼疫的任何记载,现在恶鬼疫重新降临,又要如何解决? 梁絮看了?眼宿以?山,耸了?耸肩:“你别看我,我要是?知道怎么解决,现在也不会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再者来说?,这件事你也管不了?。不如告诉游朝玉,让他来出面解决这件事情?。” 梁絮说?的没问题,他现在确实没有能力去?接手。 宿以?山点点头,决定再问些别的事情?。 “你知道季淮是?怎么死?的么?” 梁絮嗤笑?一声?:“你不是?都在秘境中看到了?吗,还需要我说?什么?” 这么解释似乎一切都合情?合理,但?宿以?山心中依然有不明的疑虑环绕。 梁絮粗暴打断他的思考:“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不欲在这件事上和梁旭争执,转而换了?个问题:“你对仙隐术了?解多少?” 仙隐术,害他修为尽失的罪魁祸首。 梁絮目光上下扫过宿以?山,眼神怀疑:“你中招了??” 说?罢,也不等宿以?山回答,继续说?道:“我久居白骨海,对外界的事物都不甚了?解。但?之前机缘巧合之下,接触过仙隐术。” “……是?谁我不方便透露,但?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得了?仙隐术还没疯的。”说?道这里,梁絮抬眼看向宿以?山,“现在你是?第二个。” “然后?” “别想了?,仙隐术无解,除非你修为尽失并不是?仙隐术导致的。” “他很幸运,中的并不是?仙隐术。” “后来经过高?人救治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修为,甚至比之前的进展还快。” “有不少人都羡慕他的机遇……我是?不明白他们羡慕什么。” 梁絮轻笑?一声?,声?音渐渐变低,直至消失。 宿以?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气?氛陷入静寂之中,梁絮强打起精神:“还有没有问题,没有就走吧。” 在看到冰缕衣后,梁絮语气?一顿:“白骨海不是?普通人应该待的地方,即使有冰缕衣也没用,你赶紧走吧。” 大?部分疑虑都被解决,宿以?山颔首:“多谢。” 梁絮扯了?扯嘴角,朝着宿以?山摆摆手:“快滚。” 宿以?山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宫殿。 游朝玉等人都在殿门口,神态各异。 一个长相?清秀的人躲在游朝玉身后瑟瑟发抖,嘴里还不住的嘟囔着什么,听声?音是?幻妖。 “朝玉,你不知道那个秘境有多恐怖,那个妖怪一直在追我,还恐吓我说?再也不许用季仙尊的脸,要不然夜夜都要入我梦里……” 幻妖低声?抽泣着,完全没注意?到游朝玉神情?恍惚。 萧执倒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看到宿以?山之后朝他招了?招手:“这边!” 宿以?山走过去?,随口问道:“你在秘境里碰到了?什么?” 萧执“嗐”了?一声?,语气?豪爽:“进去?之后就是?两个大?熔炉,上面分别绑着两拨人。” “有个狐妖跟我说?,左边的那个人恶贯满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右边的是?一群无辜的农民,每日勤勤恳恳劳动,从不作恶。” “然后就让我二选一,选一边去?死?。” 说?道这里,萧执颇有些疑惑:“你说?这有什么好选的,肯定是?选那个恶霸啊。” “那个狐妖听完之后笑?得很古怪,然后就把我放出来了?。” “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秘境……跟什么道德考验一样,怪怪的。” 宿以?山没多做评价,只是?颔首道:“嗯,无愧于心就好。” 话音落下,眼角余光捕捉到游朝玉的神情?。 ……还是?会忍不住观察游朝玉在做什么。 宿以?山强行挪开目光,对着仍显一头雾水的萧执说?:“走吧,我得到了?些信息,路上回去?慢慢聊。” 正准备走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宿以?山转身,看向游朝玉。 说?完等等之后,游朝玉反而不出声?了?。 于是?宿以?山就维持着那个姿势,等待游朝玉下一句话。 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游朝玉从袖间拿出一朵花。 通体纯黑,是?万葬花。 “这个给?你。” 宿以?山愣片刻,没去?接。 见宿以?山不动,游朝玉三?步并作两步走至他面前,将万葬花塞到宿以?山手心里。 距离太近,他甚至能感?受到游朝玉清浅的呼吸声?。 手中的花还带着游朝玉的体温,是?温热的。 过了?半晌,宿以?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等不到回答,他干脆抬眼,望向游朝玉的眼睛。 罕见的,游朝玉率先错开视线,呼吸有些不稳。 在秘境里,他的视角不是?宿以?山杀了?他,而是?他举起剑,朝着宿以?山刺下。 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像表面那般不在意?宿以?山的死?活。 宿以?山温热的血似乎还停留在他面庞上,死?前的眼神深深烙印在心底,无法洗去?。 一直到宿以?山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游朝玉才猛然发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做不到…… 游朝玉从秘境中出来之后,甚至感?觉到一丝庆幸。 幸好后面找到了?更为合适的祭品,他不用真的对宿以?山下手。 再看到宿以?山鲜活的面容时,游朝玉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幸好一切都没发生,都还来得及。 盯着宿以?山看了?许久,确认他不会突然暴毙在自己面前后,游朝玉才开口道:“此花能够稳固七魂六魄,对你恢复修为应当有所帮助。” 宿以?山蜷缩手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垂下眼眸,心中思绪纷杂。 “怎么还不走?” 萧执没注意?这边的动静,有些疑惑地看着气?氛奇怪的两人。 宿以?山转身,将花塞进袖口中:“走吧。” …… 随着逐渐脱离出白骨海的范围,那股挥之不去?的炎热终于消散些许。 宿以?山将冰缕衣脱下,一边在信上写下关于恶鬼疫的事情?,一边和萧执说?自己得到的消息。 两人走走停停,准备回门派后再去?一次典籍楼,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有关季淮的线索。 走至门派山脚下,萧执提议先去?茶馆休息片刻,吃个早饭再回去?。 左右闲来无事,宿以?山便答应了?他的提议。 不远处热腾腾的包子传来阵阵香气?,小贩的吆喝声?极为响亮:“卖包子喽——” “拿两个包子。”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到宿以?山耳朵里。 还没等坐下,宿以?山扭头,目光落在声?音来处。 那人穿着一身玄袍,头上还带着一顶黑色帷帽,将全身上下都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般奇怪的穿搭,自然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那人却毫不在意?,拿了?包子就准备走。 “凤祝明。” 宿以?山喊住他。 凤祝明顿了?顿,转身面向宿以?山。 他举起手中的包子,声?音略带一丝笑?意?:“要吃包子吗?” 第43章 几人坐定后, 还冒着热气的早茶端到了他们面前。 一直到凤祝明吨吨喝完一整杯茶之后,宿以山才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凤祝明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萧执,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他神色如常地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儿, 就是过来看看你。” 萧执反应过来自?己多余,准备随便找个借口离开:“那什么, 我有事儿先走一步——” 宿以山拉住他, 看向凤祝明?:“人多眼杂,换个地方说。” 凤祝明?略有些纠结:“我还没吃早饭……” 第47章 闻言萧执不小心“噗嗤”笑出了声, 遭到了凤祝明?的怒目而视。 他刚想问问宿以山这人是谁,目光一瞥,发现?宿以山嘴角也?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 凤祝明?怒了:“辟谷有什么了不起的!!饿不是人之常情吗!?” “你吃你吃,我们不着急。” 萧执连忙将笑声咽了回去?, 朝着凤祝明?摆摆手道。 凤祝明?拧眉注视一阵后, 冷哼一声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手中包子。 之前虞衡老带他来镇里玩,早上最常光顾的就是这家包子。 包子还有温度,咬开之后汁水溅入口腔,还是原先熟悉的味道。 凤祝明?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看眼前之人也?比刚才顺眼了许多。 见凤祝明?一直看着自?己, 萧执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 “萧执,问玄派内门弟子, 有什么不了解的都可以问我。” 宿以山收回视线, 言简意赅道:“同伙。” 凤祝明?瞬间?了然般的点了点头,对萧执的敌意减轻:“凤祝明?, 一会儿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说。” 萧执恍然大悟:“你就是凤祝明??多谢你借给?我们的冰缕衣, 要不然我们也?没办法进入白骨海。” 凤祝明?咳了一声, 将头扭过去?:“多大点事儿。” 几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一会儿,直到凤祝明?吃完, 才起身离开。 走了没多久,宿以山将他们二人领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淡淡开口:“我已经写好信准备寄给?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什么事情那么着急?”凤祝明?有些好奇。 宿以山眉头微蹙,语气严肃:“你身上的症状,可能是恶鬼疫。” 凤祝明?眼睛略微睁大:“恶鬼疫,那是什么?” 听闻此言,宿以山才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你哪一年死的?” 话?语直白,凤祝明?却没在?意这些。低头思索片刻后道:“大概是天历十?三年……反正就是这个区间?段,左右相差不超过三年。” 萧执在?一旁及时补充道:“恶鬼疫出现?时间?是天历二十?年。” 既然如此,那凤祝明?没听说过恶鬼疫的事情就解释的通了。 “恶鬼疫最开始会全身布满疮口,然后从脚底到头顶开始慢慢白骨化?,最后会彻底变成?一具骨架。刚出现?的时候,死了很多人。” 越往后说,萧执的声音就越低,最后干脆不说话?了。 他的家人也?死于恶鬼疫。 凤祝明?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疫病……那后来呢?” 宿以山摇了摇头:“之后虽然是季淮出面将恶鬼疫解决,但没有留下任何有关恶鬼疫的救治方法。” 闻言,凤祝明?垂眸许久没说话?。 他回到门派之后,师父只?说有办法将他治好,加上一直门派内待着,凤祝明?几乎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一副骨架的事实。 现?在?看来,能治好只?是师父安慰他的话?术而已。 ……还是装作不知?道吧,免得师父又要伤心。 凤祝明?强打起精神,语气轻松:“没事儿,就这样也?挺好的。打架的时候往旁边一缩,还能措不及防补个刀。” 萧执竖起大拇指:“乐观。” 凤祝明?:“……” 紧急转移话?题后,凤祝明?开始聊正事:“既然都是自?己人,那我就直说了。” “季淮和我师父谈过之后,就去?了白骨海。” “……季淮走之前,还说如果有机会,会把剩下的事情告诉我师父。” “再之后,没过几天修真界就爆发了内战,季淮就死于那场战争中。” “后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师父就会想起来这件事情,夜夜不能寐。” “他总絮絮叨叨地说如果当时能注意到季淮不对劲就好了,一直在?后悔自?己当初没能劝住季淮。” “但是他作为掌门,一直没有时间?去?追查季淮的死因,我们几个……”凤祝明?顿了顿,“死的死,残的残,直到我回来,师父才把这件事交给?我。” 气氛一时间?陷入沉默,谁也?没说话?。 缄默半晌之后,宿以山才开口道:“你师父有告诉你什么线索吗?” 凤祝明?点点头:“自?然,我走之前他告诉我,通过占星术占卜到了季淮的位置。” 宿以山挑了挑眉:“位置?” 凤祝明?解释道:“季淮死后一直没找到他的尸体?,师父尝试了很多种方法,没想到季淮的尸体?就在?门派当中。” “师父说,季淮曾经告诉他自?己身上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如果哪天他死了,一定要拿走这件东西。” “我就是来拿这件东西的,正发愁怎么混进你们门派呢,居然就碰到了你们。” 说着说着,凤祝明?又高兴起来:“那我们走吧,已经好久没来问玄派了,不知?道变化?大不大。” 一路沿着主干路朝山上走,视线豁然开朗,左右两旁都栽满了树,看上去?春意盎然。 凤祝明?左看看右看看,引来不少弟子的目光。 一人目光瞥到一旁的宿以山之后,脸色更是跟见了鬼一样:“我艹,他居然还活着?” 同行之人也?连声附和道:“是啊是啊,我还以为他会死白骨海里。” 旁边的圆脸弟子终于忍不下去?了,沉着脸打断道:“之前出任务的时候宿以山救过你的命,什么深仇大恨需要你这么诅咒他!” 宿以山自?然早就听见了这些话?,神情淡淡,提前预判将凤祝明?和萧执两人拉住,准备像往常一般忽略过去?。 却没想到会有人帮他说话?。 宿以山停下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圆脸弟子和他对上视线,露出一抹笑容。 没有多余的涵义,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带着善意的笑容。 宿以山看了那个弟子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是之前同他和游朝玉一起出任务的那个圆脸弟子,当时伤势很重,好在?救回来一条命。 宿以山淡淡开口道:“伤好了吗?可留下什么后遗症?” 圆脸弟子连忙摇头,语气真诚:“差不多一个月伤便全好了,若不是宿仙长,恐怕我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和您说话?了。” 宿以山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还是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 直到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嗯”,便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宿以山不动声色地吐气。 即使?宿以山已经习惯这样的场景,但凤祝明?却还是第?一次见,气得脸都涨红了。 宿以山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气什么?” 凤祝明?皱眉,气愤说道:“气那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不想想自?己的命是谁救下来了,居然还那么对你说话?!” 宿以山摇摇头:“我救他们,并非想要他们感激我。” “救人是职责,仅此而已。” 萧执本来憋了一路没说话?,现?下也?忍不住开口道:“那他们那么说你,你都不生气吗?” 宿以山有些诧异:“我若是真在?意这些话?,那现?在?你我也?不会在?此处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想起在?选拔大会上对宿以山曾经放出的那些狠话?,萧执也?忍不住红了脸,语气喏喏:“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宿以山轻声失笑:“我又没怪你。” “不,”萧执认真道,“有些话?只?要说出来,带来的伤害就是不可挽回的。” “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宿以山愣了愣。 微风吹过,卷起纷纷扬扬的花瓣,从宿以山身边穿过。 心底一直萦绕的,挥之不去?的那阵黑雾,似乎也?被微风一起吹走了。 半晌之后,宿以山颔首:“嗯。” 凤祝明?在?一旁,托着下巴沉思道:“总感觉这种气氛下,我应该说点什么才对。” 宿以山:“……” “闭嘴吧,继续往前走。”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把各自?获得的线索全部交流了一遍,对于调查季淮的死似乎也?有了更为明?晰的目标。 聊着聊着,不可避免地提及了虞衡。 凤祝明?听到虞衡的名字之后,神色明?显一顿,手指开始漫无?目的地轻敲。 过了许久之后,话?题已经不知?道转到哪个角落,凤祝明?突兀开口:“虞衡……他现?在?怎么样了?” 问出口之后,面上神色更为紧张。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不知?道虞衡还记不记得他。 第48章 ……记得又能怎么样呢?他总不能顶着现?在?这样的形象去?见面。 凤祝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感觉自?己更像是在?面临一场审判。 他更害怕的是,听到有关虞衡不好的消息。 忘了他也?罢,不愿意见面也?罢,他更想虞衡能够顺遂一生。 第44章 宿以山缄默半晌后, 开?口道:“他已经闭关多年,除了游朝玉,他人都不清楚虞衡目前的状态。” 凤祝明轻轻“啊”了一声, 随即陷入沉默。 莫名地,心中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想了想, 宿以山继续说道:“你若是想见, 我也可?以带你去?。” 凤祝明抿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如果方便的话, 帮我看看他现下状态如何就好。” 萧执拍了拍胸脯:“放心,其他的不敢说,这?点小事我还是能保证的。” 凤祝明心下一暖,眉眼弯弯:“好, 谢谢你。” 天色逐渐变暗, 两侧明灯一盏盏亮起。 一道刺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宿以山蹙眉,目光巡视一圈之后,最终落到了凤祝明的袖口上:“什么声音?” 凤祝明从?袖口掏出一件东西,朝着宿以山和萧执展示:“这?是星命盘, 能帮我确定季淮尸体的位置。” 萧执托着下巴:“所以咱们现在的位置距离目的地很近?” 凤祝明拍了两下星命盘,原先?纹路上的荧光随着动作消失, 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罗盘。 “不, ”凤祝明语气沉重,“是它罢工了。” 宿以山:“……” 萧执:“……” 宿以山什么也没说, 凤祝明却从?他眼神中读出一丝诧异。 这?么重要的任务, 结果这?星命盘还会随时随地罢工? 凤祝明努力辩解道:“它平常也不这?样, 只?是有时候磁场紊乱,会干扰它的判断, 发出这?种?声音就是让我远离这?里的意思。” “先?离开?此处,随后再议。”宿以山转身?准备离去?。 萧执问道:“那?去?哪儿?” 宿以山停下脚步,回头淡淡道:“去?我那?里。” 为?了掩人耳目,几人选择步行上山。 一直到星星攀上夜幕,月光洒下的时候,凤祝明才看到远处竹林边上的居所。 刚进入殿内,凤祝明就一屁股坐到地上,边喘着粗气边向宿以山竖大拇指:“够偏僻,跟深山老林一样。” 宿以山神色不变,朝前走几步将窗户关上。 目光落在几天没照顾的小吊兰上,叶片已经奄奄地垂下去?,看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 萧执就跟回到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地坐在桌几上,随口回答道:“偏僻不好吗,可?以大声密谋。” 凤祝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此话有理。” 说着站起身?来,朝着萧执所在的地方走去?。 宿以山拿起窗沿上的喷壶,斜斜将水倾倒在花盆内。 “叩叩。” 寂静夜色中,敲门声显得分外?清晰。 三人动作同时一顿,凤祝明眼睛瞪大,用气音对着萧执道:“不是说这?里偏僻吗!” 萧执无?声摇头摊手,示意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宿以山示意两人安静,放下手中喷壶。 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变,声音平静:“谁?” 无?声无?息中,将腰间的剑拔出剑鞘。 “是我。” 声音偏低,几乎要融进浓重夜色当?中。 分明是没有多余感情的语气,却总会让人产生一种?缱绻错觉。 宿以山拔剑的动作停下,垂下眼眸:“稍等?。” 说罢,示意凤祝明和萧执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两人环视殿内一周后,不约而同地走向另一扇窗,利落翻窗出去?,隐藏起踪迹。 宿以山这?才走到殿门口,将殿门推开?。 看到面前之人时,宿以山不由得愣怔片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在夜幕中不甚明显。 游朝玉还在微微喘息,抬眼看向宿以山时,睫毛上的雨滴要落不落,显得眼神更加明亮。 宿以山垂下眼帘,将门口让开?:“先?进来。” 地面上拖过雨水的痕迹,宿以山关好殿门,转头骤然和游朝玉四目相对。 游朝玉发丝被雨水打?湿,此刻还在向下滴水。 莫名地,宿以山率先?挪开?了视线。 空荡宫殿中,只?能听到两个?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游朝玉才开?口道:“夜深露重,把窗子关上吧。” 话音落下,游朝玉抬腿走到窗边,抬手欲关。 ……那?两人还躲在窗根下。 宿以山反应过来,情急之下伸手去?拉游朝玉。 游朝玉另一只?本已抬起的手放下,用目光询问宿以山:怎么了? 缄默片刻后,宿以山只?是摇头道:“我关吧。” 说着,越过游朝玉将窗子关好。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被隔绝,殿内寂静,只?能听到衣料摩挲的声音。 宿以山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还未松开?的手上。 隔着衣袖,却依然能感受到游朝玉手腕传来的滚烫温度。 “你发烧了?” 注视着眼前明显情绪不太对劲的游朝玉,宿以山轻轻蹙眉,伸手想去?试探游朝玉额头温度。 手背贴上额头,有点烫。 还没来得及缩回手,宿以山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手心的温度更高,明明是早春,宿以山却恍然间生出一种?现在是盛夏的感觉。 “游朝玉?” 见游朝玉没有下一步反应,宿以山眉头皱得更紧,没把手抽出来。 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腰却抵在了窗沿上。 直到此刻,宿以山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游朝玉慢慢逼近,直直宿以山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寸,宿以山甚至能感受到游朝玉的温热呼吸。 游朝玉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宿以山。 眼眸漆黑如墨,叫人只?需一眼就会沉浸其中。 他呼吸错了一拍,扭头不再看游朝玉。 游朝玉的手横挡在宿以山腰间,让他动弹不得。 殿内的温度似乎在持续升高,宿以山竭力维持着清明,语气冷了下来:“游朝玉,你到底要干什么?” 话音落下,手上传来的力度更大。 见宿以山蹙眉,游朝玉又小心翼翼将力道放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稀释珍宝一般:“弄疼你了?” 他有些?不太适应游朝玉突如其来的关心,沉默半晌后只?能摇头:“……没有。” 游朝玉似乎这?才放下心来,缓缓地揉着宿以山手腕:“那?就好。” 半晌,宿以山还是没忍住,眉头微蹙:“你还在发烧,先?躺下休息……” “师尊。” 尚未来得及说出的半句话,因为?这?一声师尊堪堪咽了回去?。 “我真的好想你啊。” 声音低低的,最后还有一声不明显的叹息。 心脏像是被人重重一击般,宿以山闭了闭眼,没说话。 “这?么久了,您怎么就不知道来看看我呢?” 雨还在下,衬得殿内愈发静寂,只?剩下游朝玉一个?人自言自语。 “为?什么……就连梦里都遇不到您呢?” 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殆尽。 游朝玉说着说着,搂着宿以山的手更紧了,眼神像蒙着一丝雾气。 宿以山没去?看他。 只?是感觉雨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他的心跳。 宿以山一动不动,维持着那?样一个?别扭的姿势许久。 身?边之人的体温越来越高,宿以山深呼吸一口气,用力将手腕从?游朝玉手中抽出。 离开?窗沿,宿以山撑起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的游朝玉,一步一步挪到床边,把人放下。 游朝玉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自己将被褥的角掖好,注视着宿以山,一句话也没说。 宿以山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淡淡,让人分不清他如今的心情。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一般,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殿外?的雨一刻不停,间或夹杂着两声闷雷。 看着游朝玉的眼睛,宿以山思绪突然游离片刻。 在游朝玉还是个?弟子的时候,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季淮么? 眼神蕴含的意思昭然欲揭,换谁都能看出游朝玉对季淮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季淮又是否清楚? 过了许久,宿以山才转身?,却再次被游朝玉拉住:“你要去?哪儿?” 第49章 宿以山顿了顿,语气平静:“去?给你拿毛巾。” 闻言游朝玉果然放下手,宿以山三两步走到桌几前,将毛巾用温水打?湿。 确认温度合适之后,宿以山将毛巾放在游朝玉额头上。 他现在修为?尽失,只?能用这?种?简单的方法替游朝玉降温。 “为?什么会发烧?” 盯着游朝玉看了一阵之后,宿以山突然开?口道。 都已经到了大乘期,为?什么还会发烧? 就算是发烧,大约几个?时辰也能好全。 游朝玉眼神像蒙着一层雾,让人无?法窥探他现下的心情。 “我想见你。” 宿以山无?动于衷:“你知道我是谁吗?” 游朝玉蹙眉,盯着宿以山的脸看了很久之后,似乎才分辨出来:“……你是宿以山。” 宿以山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从?前被贪念嗔痴蒙了眼,恍惚间那?些?话是对着他说的。 殊不知那?些?掏心挖肺的话,只?是透过他的眼,在对着别人说罢了。 大抵是那?块毛巾真的起了作用,游朝玉坐起身?,将额头上的毛巾取下。 两人无?言相对良久,游朝玉才开?口道:“……想见你那?句,是真的。” 宿以山深呼吸一口气,扭头挪开?视线,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骗子。 第45章 雨停之后, 游朝玉烧也退了。 走之前,注视宿以山许久,一直没动。 宿以山挑眉, 示意他有话直说。 “……我有个师兄,叫虞衡。” 宿以山神色一顿, 没说话。 “他之前听闻你做医师的经历, 很感兴趣,想找你聊一聊。”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多么蹩脚的理?由, 因着各自的目的,心照不宣地答应下来。 宿以山点?头:“我即刻就去?。” 话音落下,游朝玉从腰间抽出一个?玉佩,递给宿以山:“恨霜峰需要有我的手信才能进去?, 你拿着这?个?, 不会受到阻拦。” 宿以山接过,温润玉佩上还有残留的体温。 他垂眸,低头将玉佩挂在腰间。 望着眼前之人,游朝玉一时间又陷入恍惚之中。 自从出来白骨海之后,他老做同一个?梦。 总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刻, 梦到自己?手中握着染血的剑柄。剑刃一路向前延伸,穿过心口, 刺出后背, 露出剑尖。 缓缓抬头时,总能对上宿以山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想松开手, 剑柄却?像黏在了手掌上一样, 无论如何挣扎, 都?挣脱不开。 想自欺欺人般挪开视线,头也被无形中的力量固定?住, 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宿以山流血而死。 每每从此刻惊醒,扭头朝窗外看去?,只能看到浓重的夜。 于是心悸更?甚,总需要花费一两个?时辰,才能慢慢缓和?下来。 “宿以山。”游朝玉轻声唤他。 “嗯?”腰间系绳有点?紧,宿以山摆弄了半天,才把?玉佩挂好?。 雨虽然停了,空气中仍然带着一丝潮气。回应游朝玉时,声线夹杂着一丝鼻音。 “如果有一天到了不得不针锋相对的时刻,希望你不要手下留情。” 闻言心下兀地一跳,宿以山抬眼,蹙眉看向游朝玉:“为什么要这?么说?” 调查完季淮的事情之后,他最多会自请下山,随便找个?地方支个?茶摊,或者替人算命,闲散一生,直到自然老死。 权当在问玄派的经历是一场梦。 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到和?游朝玉矛盾相向的地步。 游朝玉不答,只是固执地重复:“不要手下留情。” 宿以山不解,只得颔首道:“不会。” 听到宿以山的回答之后,游朝玉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宿以山看了眼天光,回到殿中叫那两人出来。 萧执和?凤祝明在窗根前躲了一整晚,冻得瑟瑟发抖。眼见游朝玉终于离开,一个?箭步冲进殿内取暖。 萧执呈“大”字躺在有地暖的地面上,舒服地长谓一口气,感觉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凤祝明作为一具骨头架子,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感觉随时都?要散架。 宿以山任由两个?人躺尸,目光落在凤祝明身上:“待会儿我要去?恨霜峰。” 萧执尚且还在状况外,原本?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凤祝明突然停下了动作,利落起身。 “虞衡他出关了?”虽然极力隐藏情绪,宿以山依然能听清声线中不易察觉的一丝颤抖。 “嗯。” 凤祝明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萧执盘腿坐在地上,眉头皱在一起,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机会都?来了,还是去?见一面吧。” 凤祝明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终于抬起头对宿以山说道:“我可以跟在你后面吗,只要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 宿以山淡淡道:“现在就走。” 凤祝明深吸一口气,跟在宿以山身后离开居所?。 恨霜峰同样偏僻,恰巧和?宿以山的居所?距离不远。 路途不算远,凤祝明路上一直呆呆的没说话,宿以山也没打扰他。 直到走到恨霜峰山脚下,才有人伸手将两人拦住。 “站住,可有信物?” 宿以山依言将玉佩取下,给那人过目。 见是游朝玉的玉佩,那人也没有多加为难他,点?点?头示意两人可以进去?了。 刚一进去?,呼啸寒风扑面而来,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刺得生疼。 凤祝明喃喃道:“怎么感觉我骨头都?变脆了……” 宿以山没回答,只是将领子立起,脚下步伐变得更?快。 外面明明是早春,恨霜峰内部?却?像是终年寒冬一般,地上的雪都?冻硬了,更?不好?走。 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才抵达虞衡闭关的石洞处。 路过一颗巨石的时候,凤祝明突然止住脚步:“我就躲在这?里吧,太近了容易被察觉。” 宿以山点?头,提气避过风雪,直至石洞处才停下。 石壁作门,带着一丝古朴的气息。 他将玉佩放置凹槽处,过了一会儿,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洞穴。 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玄色长袍,疲惫地抬眼看向宿以山。 看到宿以山面庞的那一刻,虞衡的眼睛明显闪过一丝诧异。 并非是长相如何相似,而是周身的气质。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却?让他恍惚以为回到了年少时。 师姐还未走火入魔,师弟还未对师尊升起旖旎心思,外界还算平静,季淮还能抽出空在元宵节当天,陪他们吃一碗元宵。 虞衡缓过神,对着面前之人开口。 “……你是宿以山?” “是。” 宿以山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听说了你修为尽失的事情,很可惜。” 这?句话倒是说的真情实感,假使宿以山现在灵力尚在,凭借着万年难遇的天赋,修真界总有一日会留下他的传说。 ……实在可惜。 念及此处,虞衡不由得摇头叹息一声。 低头时,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个?快速闪过的身影。 多年的闭关让虞衡对外界的瞬息变幻都?颇为敏感,即使那处很快恢复了平静,却?依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谁!?” 虞衡厉喝一声,目光死死看向巨石后。 宿以山心下一跳,没去?看凤祝明藏身的地方,维持神色平静:“我有一事不明。” 虞衡眼睛没动,只是说道:“什么事?” 眼见虞衡有抬腿去?查看巨石的迹象,宿以山开口道:“在极少数时刻,我的灵力会恢复,而且比之前的修为更?高?。” 话音活下,虞衡的注意力终于重新回到宿以山身上:“恢复?” 宿以山淡淡点?头:“没错。” 经过宿以山这?么一打断,虞衡将原先的异动抛之脑后,转而开始思考起宿以山身上的奇怪现象。 从前听闻过禁仙术的效果,大多人中招后非死即疯,直到生命尽头都?不能面对自己?修为尽失的事实。 而宿以山不仅很快接受了现实,还出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一旦中招禁仙术之后,丧失修为是不可逆转的。 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偶尔恢复修为的事情? 念及此处,虞衡不由得皱眉:“你还记得那几次异常是什么情况下发生的么?” 宿以山想了想,回答道:“都?是在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宿以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第50章 虞衡从思考中脱身,看了宿以山一眼道:“进去?再说吧。” 恨霜峰天寒地冻,宿以山裹紧了大氅,手背在身后给凤祝明打了个?手势。 天气太冷,虽说凤祝明现在是一具白骨,但谁也不清楚白骨的承受能力如何,出于健康考虑,宿以山还是示意他赶紧回去?。 进入洞穴内后,萦绕在周身的寒意顿时减轻许多。 虞衡走到桌几前,倒了两杯热茶,示意宿以山坐在他对面。 宿以山撩起衣袍后摆,席地而坐。 “你这?种?情况,我之前确实从未见过,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给你答复。” 宿以山摇摇头:“你叫我来,总不会是为了这?件事。” 虞衡刚端起茶杯,手上动作一顿。 半晌后,他神色自如地将茶饮下,随后开口道:“确实不是。” “具体的原因我不方便和?你说,但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害你的意思。” 一来虞衡没有害他的理?由,二来就算虞衡想害他,也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让这?么多人都?知道宿以山来了恨霜峰。 宿以山思绪突然凝滞片刻。 既然如此,虞衡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让那么多人都?知道自己?在恨霜峰? ……难道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就算有人想对他下毒手,也要权衡一下这?是虞衡的地盘。 可自然地,虞衡没有害他的理?由,也没有必须要保住他性命的理?由。 越想下去?,思绪就更?加混沌。 宿以山蹙眉,暂且不再去?想这?件事。 虞衡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间隙还能再给宿以山添上一杯:“我已经和?朝玉说好?,这?几个?月你在我这?里修炼。” “恨霜峰虽然寒冷,但灵气充沛,说不定?对你的情况有益。” 想起游朝玉当时问的问题,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隐约的联系。 ……游朝玉出了什么事,或者,门派到底出了什么事? 宿以山面上神色不变,举起茶杯,抬眼灼灼看向虞衡:“我若是想走呢?” 虞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一时间宿以山竟没能分辨出其中的情绪:“……这?几个?月,你不能下山。” 名为修炼,实为软禁。 第46章 “当然, 作?为交换,你也可以问我一些问题。” “知无不言。” 宿以山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囚禁我的目的?” 虞衡:“……” “换一个,只有这个不能告诉你。” “那没什么好谈的。” 宿以山起?身, 虞衡见状跟着站起?来,眼神警惕。 “我像是能?自己逃出去的样子吗?”宿以山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没有动。 闻言虞衡不由得有些心虚, 轻咳两声?道:“真的,除了刚才那?个问题, 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石门?没关,但就算他能?走出这里,也走不出恨霜峰。 只要待在这里, 他就没有机会将消息传递给外面的两人, 调查的进度就会一拖再拖。 想到此处,宿以山蹙眉,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烦躁。 “季淮埋葬在哪儿?” 虞衡神色一凛。 …… 凤祝明一动不动地待在巨石后,直到石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才瘫在地上?, 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虞衡和他记忆中的有些不一样,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和意气风发, 现下像是只剩下一点精气神吊着一样, 和原先的气质千差地别。 他也变了。 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连去见虞衡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凤祝明低头, 手垂在两边, 突然感觉腰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他低头从储物?袋中拿出星命盘, 惊奇发现此刻正在微微发光。 盘上?的指针终于有了动静,直直指向虞衡闭关的位置。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此刻又开始疯狂跳动, 凤祝明几乎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左右转了一圈,指针依然指向原来的方向。 怎么会? 凤祝明竭力制止自己不要朝着不好?的方向想,但思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滑向深渊。 ……虞衡真的还是他原来认识的那?个虞衡吗? 凤祝明狠狠闭上?双眼,手攥成拳。 无论如何,他现在都不能?贸然行动。 当务之急是先把萧执叫过来,才好?继续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他小心翼翼地将星命盘放回储物?袋中,将玄袍裹紧,顶着风雪下山。 头顶乌鸦盘旋而过,在寒枝上?歇息,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着凤祝明的动向。 “哇——哇——” “别喊了,吵死了!” 郑尚暴躁打断,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着乌鸦扔过去。 乌鸦扑扇着翅膀躲过,飞到另一处,依然不停地叫着。 郑尚烦的想杀人。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几个月了,游朝玉只来见过他一次,也没说过什么时候放他走。 虽然没有限制他和梁絮继续联系,但郑尚也明白这件密室里一定有游朝玉的眼线,所?以梁絮也再没联系过他。 郑尚崩溃地抓了抓头发,眉头皱成一团。 游朝玉总不能?把他关在这里一辈子吧! 梁絮也是,说着事成之后会给他好?处,结果现在联系都联系不上?。 想到这里,郑尚恨的牙痒痒:果然季淮教出来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郑尚越想越气,忍不住锤了下桌子,“嘭”的一声?,力度之大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乌鸦却在此时突然张口:“郑尚,你在干什么?” 郑尚吓得从椅子上?掉下来,手撑着桌子才勉力站起?身来。 他明知现在梁絮看不到,却还是换上?了一副献媚的表情?:“哪儿有,我一直在等待您的消息。” 梁絮的声?音从乌鸦口中传出:“今晚他们?有行动,你想办法告诉游朝玉。” 闻言郑尚不由得愁眉苦脸:“魔尊,您是不知道,游朝玉后来再也没来过我这里,我就算想联系也联系不上?啊。” 这次乌鸦足足过了半刻才张口:“……废物?。” 郑尚气得要死,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对着乌鸦翻了个大白眼,语气仍然是毕恭毕敬的:“魔尊教训的是。” “靠近门?口的角落有个瓷器,转一圈,游朝玉就能?收到消息。” 话音刚落下,郑尚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连嘴唇都在颤抖:“……是,属下现在就去做。” 妈的,谁知道这女魔头还能?看到这儿的情?况啊! 郑尚心中怒骂,对上?乌鸦的眼神一动都不敢动。 乌鸦歪头看着他,眼里没有丝毫感情?。 在梁絮眼里,郑尚发挥完这次余温也就失去了他的作?用,现在和一个死人无异。 和死人计较什么? 她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火苗,将信息燃烧成一小片灰烬。 “消息保真?” 声?线冰冷,让人不由得胆寒。 站在台阶上?的属下抹去脸上?的冷汗,低下头回答:“从问玄派传来的消息看,应该不假。” 梁絮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神色不明。 她越不说话,底下的人就越慌。 窒息般的沉默延续了许久,梁絮才极轻地嗤笑一声?:“游朝玉这个掌门?当的,自家?门?派都漏成筛子了还不知道。” 底下自然没人敢接话。 梁絮转过头,眼神温柔地看向站在她肩头的乌鸦:“你说是吗?” 乌鸦眼神漆黑,穿梭于梅林之间,紧紧地跟在凤祝明后面。 凤祝明着急回去,根本没发觉乌鸦的存在。 一路跑着回到宿以山居所?之后,凤祝明几步踏上?台阶,“嘭”的一声?将殿门?推开。 萧执正在整理手头的线索,听?见动静不由得吓了一跳,抬眼看向凤祝明的位置。 莫名的,他感觉凤祝明的身形有点变化。 具体变化在哪儿看不出来,但确实不太一样了。 还没等萧执开口,凤祝明就喘着粗气道:“找到季淮的位置了。” 萧执猛地站起?身,卷宗也跟着一股脑掉在了地上?。 “在哪儿?” 见虞衡神色有所?变化,宿以山趁机追问道。 虞衡垂下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虞衡。 虞衡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一般,抬头看向宿以山:“我带你去见他。” 一路向深处走去,直到面前被石壁挡住去路。 虞衡咬破食指,将鲜血抹在石壁凹槽处,没有避着宿以山的意思。 第51章 最后一笔落下,石壁开始缓缓挪动。 寒气扑面而来,宿以山下意识后退一步。 虞衡扭头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道:“走吧。” 石壁缓慢移动着,寒气更加凛冽,后面的密室完完全全地展现在宿以山面前。 宿以山呼吸一滞。 密室的四壁都结了霜,冰棱从天?花板上?横七竖八地刺出,直到冰棺前才堪堪停下。 这就是寒气来源。 虞衡率先进入密室,宿以山也跟着走了进去。 冰棺是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见棺内人的模样。 季淮就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神情?平静而放松。 如果忽略掉他身上?贯穿的无数条锁链的话。 从肩胛骨到心口,从腰间到脚踝,每一处都有锁链贯穿而出。 虞衡闭了闭眼,转过头不再去看季淮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 宿以山手放在冰棺上?,垂眸注视着季淮。 不知为何,季淮身上?穿过锁链的位置,自己身上?同样的位置也在隐隐作?痛。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季淮的尸体会是这样。 ……修真界惊才艳绝的人物?,现在躺在冰棺里,像是杀人无数的魔头一般被锁链死死捆绑住。 虞衡闭了闭眼,有些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我知晓的时候,师尊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宿以山一时间有些发怔,垂下眼帘没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季淮。 面容七分相似,就连气质都微妙吻合。 如果站在一起?,或许有人会把他和季淮认错。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虞衡艰难开口道。 “我们?试图把锁链取下,但只要取下,第二?天?又会回到师尊身上?。” “找了无数人,都没人能?解答这是什么原因。” “那?天?……那?天?游朝玉一步一叩首,越过万阶之后,到了青安寺门?口。” “他去求问大师,大师只让他将师尊的尸体保存在冰棺中,终有一天?会有机缘。” “恨霜峰常年冰雪不化,游朝玉就将师尊留在了我这里。” 宿以山静静听?着,没说话。 说到这里,虞衡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师弟他……还是执迷不悟。” 宿以山心下一跳,没明白虞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虞衡立即止住话头,转移了话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联系起?最近门?派的异动,宿以山眉头皱得更紧。 游朝玉……他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虞衡不愿意说,他只能?自己去调查了。 宿以山抬眼,看向虞衡:“锁链触碰会有什么后果?” “锁链本身无异……你注意点就行。” 宿以山点点头,伸手触碰锁链。 兀地,剧烈的痛楚突然席卷全身。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霎时变得冰冷,浑身上?下每一处都似乎寸寸断裂一般,宿以山闷哼一声?,俯身捂住胸口。 尤其是心口……像有万柄长剑一般贯穿而过。 虞衡手心传来异样,趁着宿以山没注意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纸条上?的消息。 “开始行动了。” 第47章 宿以山紧闭双眼, 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难道虞衡在骗他? 但虞衡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就算直接将他当地斩杀,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的死活。 兀地,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宿以山转过头去, 鲜血从口中喷出,落了一地。 神志逐渐变得模糊, 眼前的人影也开始重叠。 虞衡刚将?纸条销毁, 扭头就?看见宿以山处于奄奄一息的边缘,他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一步, 宿以山随之向后退。 他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焦急地朝着宿以山说道:“不管你?信不信,但我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对你?下杀手。” 宿以山思维涣散,身体?摇摇欲坠, 眼神还一瞬不瞬地盯着虞衡。 虞衡一咬牙, 快走两步走至季淮冰棺跟前,伸手就?要去触碰冰棺。 指尖相碰的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宿以山终于停下缓缓后退的脚步。 密室不大,他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墙壁。 虞衡眉头拧在一起:“之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这是第一次。” 宿以山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虞衡在说什?么了。 眼前开始闪过断断续续的画面, 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最后定个在季淮被刺的一刻。 这是走马灯么? 宿以山迷迷糊糊地想着。 呼吸越来越浅, 越来越慢,他有些睁不开眼了。 恍惚间?, 看见一个人影迅速冲到他面前, 强行掰开嘴要给他喂个什?么东西。 宿以山懒得反抗, 任由丹药滑入腹中。 见宿以山吞下了丹药,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跳才?慢慢平息下来, 虞衡擦了一把冷汗,长舒一口气。 本想等到危急时刻再用的,没想到宿以山会突然变成这样?。 看着宿以山的脸色慢慢好转,虞衡转身看了眼冰棺,眉头紧蹙。 那些人锲而不舍地试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没能找到季淮真正的埋葬处,所以锁链应该不是他们动的手脚。 但是为什?么这锁链单单只针对宿以山一人? 他和师弟师姐都曾触碰过锁链,不下许多?次,一直都安然无恙。 之前也查过宿以山的生平经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又?怎么会和锁链扯上关?系? 宿以山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念及此处,虞衡不由得叹口气。 今夜那些人一定会有所行动。按照他们的预测,只要游朝玉能保护好幻妖那边,宿以山这边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只要拖到法阵全部准备好的那天,游朝玉就?会发现幻妖只是个赝品。 一个不能让法阵成功启动的赝品。 眼角余光间?,虞衡瞥到角落的人影动了动。 宿以山只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还是四四方方的密室。 ……不是梦吗? 转过头去,看见虞衡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一般。 他勉强动了下手指,虞衡立即捕捉到他的动作?,连忙蹲在宿以山面前道:“你?醒了?” “身体?可感觉有什?么不适?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眼前视线终于聚焦,宿以山摇了摇头,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虞衡神色一顿,最后只是道:“这件事本不应该牵扯到你?。但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只能出此下策。” 宿以山蹙眉:“我之前和你?有过节吗?” 虞衡抿唇:“和这些无关?。一旦事情结束,你?立马就?能走,又?什?么需要的我都竭力提供。” 话音落下,宿以山直直地注视着虞衡,忽然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你?们似乎都不在意季淮的死因?” 你?们,自?然指的是梁絮,虞衡,游朝玉三人。 作?为弟子,却丝毫没有想要为季淮报仇的想法。 虞衡苦笑?道:“那场大战过后,我们就?失去了师尊的消息。” 说道这里,虞衡的声音明显变得艰涩:“就?连师尊的尸身,都是后来才?找到的。” 宿以山眉头蹙的更紧:“没找到任何线索?” “没有。大能之间?的战斗瞬息变幻,我们没人能参与进去。后来那些人死的死,闭关?的闭关?……就?算能找到当时的亲历者,也对师尊的死讳莫如深。” 虞衡突然抬起头,看向宿以山:“你?也想知道师尊的死因?” 宿以山沉默片刻,只是淡淡道:“他于我有恩,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闻言虞衡深吸一口气,眼神认真:“那你?还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宿以山垂眸,思考片刻道:“当年那场大战的全部过程。” 虽然在书上看过记录,但只能从中窥探一二?。通过亲历者的补充,说不定能凑出全貌。 虞衡松了口气,点头刚准备开口时,外面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动静之大,让整个密室都开始晃起来,天花板上的冰棱也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刺向地面。 宿以山当机立断,手撑着地站起身,率先将?冰棺上方的板合上。 外面的动静一声比一声大,密室晃动的也更厉害。宿以山扭头,朝着虞衡厉喝一声:“还不快走!” 虞衡大梦初醒般,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外跑。 前脚刚迈出密室,后脚密室就?在轰然巨响中坍塌,零零碎碎落了一地冰碴。 第52章 虞衡当下就?要冲进去,宿以山一把拦住他,声线凛然:“你?疯了!?” 虞衡双目通红,朝着宿以山嘶吼:“我师父还在里面!” “你?看看,还能不能进得去!” 宿以山一把拽住虞衡胳膊,强硬拉着他去看面前的一片废墟。 倒下的冰棱已经将?冰棺埋得严严实实,找不到一点空隙。 由于密室的特殊性,为了保护冰棺内的人,一旦倒塌,任何法术都会在此失效。 也就?是说,光凭他们两个人,是不可能现在就?把季淮从冰棺里挖出来的。 “季淮不会有事,你?信我。” 闻言虞衡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尝试往里面冲。 宿以山放下手,扭头朝着洞穴外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刻钟前。 夜色弥漫,雨意连绵。 游朝玉关?上窗,拿起桌几上的信件。 “一切准备就?绪,时刻开始。” 垂眸扫过信上内容之后,游朝玉提起信件一角,放在烛火上,直到纸张被火苗点燃,才?扔了进去。 信件一点点被火焰吞噬,最后连一丝灰烬都没有剩下。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的激动情绪。 终于……筹备了这么久,马上就?能复活师尊了。 只需要等到明天,他就?能见到季淮了。 兴奋情绪之下,连手指都在轻微发颤。 游朝玉捏了捏眉心,将?嘴角的笑?意压下。 他转过头,看见已经睡熟的幻妖。 之前幻妖吵着闹着非要和他住在一起,游朝玉对此极为不耐烦,几次拒绝,幻妖还是抱着被褥来到他宫殿。 现下倒也算一件好事,起码幻妖在他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什?么意外。 等今天过后,就?不用被这幻妖打扰了。 游朝玉长出一口气,走至窗前。 白天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现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在浓重的夜色之中,连绵的雨幕让人看不清外面的东西。 宫殿内外同样?寂静,只有雨声不断。 不算个好天气。 “……朝玉?” 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游朝玉转头,看见幻妖正揉着眼睛看向他。 幻妖去过白骨海之后,就?再没敢变成季淮的模样?。现在只能算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让游朝玉心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失。 “怎么了?” 游朝玉还是耐着性子询问。 最近这几日不知为何,幻妖总是惶惶不安的。 经常半夜惊醒后开始尖叫,白天也浑浑噩噩的,总说有人要害他。 说话也开始变得颠三倒四,逮住一个人就?开始问“有没有见到季淮,他要杀我……” 这些都可以忍受。 游朝玉回?过神来,看向幻妖。 幻妖的脸比死了三天还白,嘴唇都在哆嗦:“有人要杀我……朝玉,你?救救我,救救我!” 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样?重复的对话,已经是第三天了。 但游朝玉不在意这些,明天之后幻妖也没有机会再开口了。 他朝着床边走去,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幻妖的头,语气温柔地想让人溺毙其中:“我一直在这里,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你?的。” 幻妖抱住游朝玉的腰,抽抽噎噎地,没再说奇怪的话。 雨夜之中,除了雨声和抽泣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游朝玉蹙眉,朝外看去。 微弱的声音立马消失,好像刚才?听到的都是幻觉一样?。 幻妖突然又?开始尖叫起来:“别过来!!” 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生生刺破人的耳膜一般。 幻妖这一喊,外面的声音就?算有也听不到了。 目光环绕殿内一周,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出现。 游朝玉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烦躁,连带着声音都冷了点:“冷静一点儿。” 声线中的冷冽寒意让幻妖忍不住浑身一抖。游朝玉此时的状态不太对,他不敢像平常一样?肆意妄为。只能死死地捂住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声音来。 幻妖安静下来之后,细微的声音再次出现。 近了,越来越近…… 游朝玉猛地回?头,朝着声音来源横扫出一道剑气! 第48章 剑气划破空气, 带起一阵风,以势不可挡的凌厉之势劈向殿门。 “噗呲——”剑插入身体,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闷哼。 空气中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形, 剑刃不?偏不?倚,正中喉口?。 那人双手死死捂住喉咙, 却?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一股股涌出, 染红了衣袍,地面。 游朝玉抬手, 将剑一寸寸深入。 那人发出“咯咯”的声响,面色变得灰白。 几秒钟后,男人双手无力垂下,瘫软倒地。 游朝玉收回剑, 眼神沉沉地扫过?四周。 声音还没消失。 到底来了多少人? 他将自己?的呼吸放轻,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的动静上。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左上方忽地飘来一阵极轻微的风。 游朝玉抬头,看见屋梁时瞳孔骤缩。 “轰——” 倒塌的声响吓得凤祝明向后退了一步,险些被崩溅到地上的冰碴绊倒。 萧执拉着凤祝明胳膊扶了一把,神色凝重地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 石壁上有一道不?甚隐蔽的石门,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凤祝明抬起头,突然反应过?来石门后就是虞衡闭关的地方。 大脑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凤祝明什么也没想, 甩开萧执的胳膊就要往前冲。 跑了还没两步,背后一阵巨大的力道就拽住了他, 凤祝明回头怒目而?视:“你聋了吗, 我要去救他们!!” 闻言萧执并未松手, 只是厉声道:“我看疯的是你!” 说罢,他指向那边:“没有虞衡的许可, 你要怎么进去!?” 对于这些大能?来说,自己?闭关的地方必然会?设下重重机关。一旦闯入者贸然进入,那么后果不?可估计。 凤祝明趁着萧执说话的空隙,用力挣脱开他的手,拼命朝前跑去。 风中远远传来他的声音:“……我能?进去。” 萧执气得要死又?别无他法,只能?咬牙跟上凤祝明。 跑到石门前时,凤祝明猛地刹住脚步,将手掌按到凹槽上。 萧执本已经做好了替凤祝明挡刀的准备,却?看见石门缓缓打开。 他睁目结舌,和门内同样目瞪口?呆的虞衡四目相对。 宿以山扭过?头问?虞衡:“那个?玉佩的作用是什么?” 虞衡:“……” 虞衡二话不?说,当即就要抽出剑朝着萧执的方向刺去。 宿以山按住他,语气淡淡:“同伙,放下剑。” 话音落下。萧执也松了口?气,连忙示意一旁被挡住的凤祝明躲起来。 虞衡眉头皱成一团:“你到底是怎么打开门的?” 凤祝明在?隐蔽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动不?敢动。 骤然间,虞衡的视线射向凤祝明的藏身处:“谁在?那里!?” 萧执大脑急速转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那是我的傀儡。” “傀儡?” 事到如今,凤祝明也没办法再隐藏自己?的踪迹,缓缓从藏身处走了出来,退半步站至萧执身后。 黑袍裹住了整个?躯体,只在?袖口?隐隐露出半截手骨,看起来倒真和傀儡相差无几。 萧执脸不?红新?跳不?跳地继续说道:“没错,我是个?傀儡师。” “他……他有点怕人,平常都会?躲起来。” 宿以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虞衡思索良久,也没说话。 一时间陷入沉默当中,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许久,虞衡才抬眸,神色如常道:“原来是这样。” 看了眼外面的恶劣天气之后,虞衡朝着两人招手道:“先进来吧,其余的再商议。” 等两人进来之后,虞衡再次合上石门,示意几人坐下聊。 宿以山简单地将密室内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到季淮的尸体被埋之后,萧执当即就要站起来去救季淮。 宿以山熟练地将萧执拉住,告知其密室的特?殊性之后,萧执也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那按你这么说,难道季仙尊的尸身要一直待在?那里吗?” 莫名的,宿以山觉得季淮应当不?会?介怀这件事情。 原先也躺在?冰棺之中,浑身上下还被锁链穿过?,密室塌不?塌没什么区别。 但他没说这些,只是淡淡道:“会?有机会?。” 闻言萧执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对面的虞衡身上。 第53章 自从他和凤祝明进来之后,虞衡就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眼神飘忽不?定,更像是在?放空。 察觉到萧执的目光之后,虞衡的眼神终于聚焦,冲着萧执笑了一下。 萧执礼貌回以一笑。 虞衡继续笑了笑。 萧执继续回以一笑。 “你们在?干什么?” 直到宿以山淡淡出声,两人才停止这一诡异举动。 虞衡轻咳一声,像是终于回魂一般,神色凝重地朝众人说道:“既然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现下门派中出了叛徒,外面正在?发生内乱,我建议你们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安全。” 萧执有些惊异,站起身继续追问?道:“为什么会?发生内乱?虽然我修为一般,但还是能?出去帮忙的。” 闻言,虞衡神色更加严肃:“不?可。只要你出了恨霜峰,外面的纷争会?立刻让你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萧执抿唇,只好坐下,垂着头没再说话。 凤祝明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话。 一是为了防止露馅,二是他确实也没什么可以说的。 问?玄派并非他的门派,他不?能?插手。 宿以山视线扫了一圈,语气依然平静:“是什么程度的内斗?” 话音落下,虞衡苦笑一声:“是我这个?程度的。” 参与其中的,全都是在?门派有名有姓的长老。 其中的大多数,甚至都和季淮并肩作战过?。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门派的对立面。 想到这里,虞衡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口?气。 刚开始接到梁絮的信时,他只觉得梁絮疯得过?了头,开始说胡话了。 但后来梁絮寄来的信越来越多,一直堆在?他的桌几上,直到有一天像雪花一般轰然倒塌。 虞衡捡起最顶上的那封,拆开扫过?一眼之后,发现竟然是一份名单。 上面清楚地列出各个?长老的名字,在?一些人名字上画了个?鲜红的圈。 是一份血淋淋的名单。 他将信扔在?一边,开始一个?个?拆地上堆在?一起的信。 一直到天黑,才把所有的信拆完。 信件乱七八糟的堆在?地上,每一封信的内容,都是第一封信上的名单。 日期越接近的,名单上的红圈就越多。 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拆到最后,虞衡竟然久违地升起一点绝望。 他提起笔,回信问?梁絮该怎么做。 仅凭他和游朝玉两人,对付这群长老实在?是勉强。 梁絮再回信时,信上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疯癫,甚至算得上冷静:叫他稍安勿躁,这些人现在?还成不?了气候。 季淮在?创立门派的第一天,就在?山下画了个?巨大的法阵。 只要他们一日找不?见法阵的阵眼,门派就不?会?受到太大的损失。 现下只需要摸清这些人的目标,随后摧毁即可。 于是他等啊等,等到了梁絮让他保护宿以山的消息,等到了游朝玉和他说要用祭品复活季淮的事情。 虞衡这才明白,那些人是冲着师尊来的。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游朝玉正在?筹备复活季淮的事情。为了以除后患,干脆杀了宿以山,让游朝玉再找不?到其他的祭品。 虞衡深吸一口?气,将脑中杂念一并摒弃。 “总之,你们待在?这里,直到内乱结束之后再说别的事情。” 闻言,宿以山心中疑虑更重。 为什么只让他们几个?躲在?这里? 外面多的是没有自保能?力的无辜弟子,虞衡难道就不?在?意么? 或者说内乱只是托辞,只是为了把他们关在?这里。 再者……游朝玉知道这件事吗? 宿以山思绪进行?到这里,突然一滞。 外面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会?背后捅他一刀,游朝玉知晓吗? 明知这些事和他无关,宿以山还是不?可抑制地有些忧虑。 宿以山闭了闭眼,压下多余的情绪。 虞衡扭头,看见宿以山明显不?信任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对此?别无他法。 虞衡自己?也有私心,打着保护几人的旗号,只是为了不?让两边任意一方得逞。 人死不?能?复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游朝玉走上一条歧途。 更不?能?让门派内斗波及到无辜之人。 宿以山不?信他也没办法,他已经把消息递给了游朝玉,让他早做准备。 只要能?等到外面的混战结束,就算是解决了一桩麻烦。 念及此?处,虞衡强打起精神,拍了拍手。 几人抬起头来,看向虞衡。 他扯起一抹笑容:“虽然我年轻那会?儿的确是有些不?学无术,但好歹也闭关了这么多年,保下你们几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宿以山神情平静,对此?没什么表示:“嗯。” 萧执也举手自告奋勇道:“虽然我现在?只是金丹期,但还是能?帮忙过?几招的!” 闻言,宿以山淡淡看了一眼萧执。 为什么不?信任的表情更明显了! 萧执刚要反驳,就听?见外面传来轰然巨响。 “轰隆——” 动静之大,连上方的石壁都抖落下灰尘。 宿以山瞬间起身,眸光一凝。 第49章 动静越来越大, 连地面都开始摇晃起来。 见状,虞衡厉喝一声道:“跟我来!” 话音落下?,凭空召出一个芥子, 向外一挥,立即出现一条窄长的通道。 凤祝明站立不稳, 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场景之后, 虞衡停下?脚步,迅速转身拉住凤祝明手腕。 凤祝明手指蜷缩, 没有挣扎,跟着虞衡跑进了?通道内。 宿以山和萧执两人紧随其后,刚踏入芥子中?那?种地动山摇的感?觉随之消失。 虞衡刚停下?,凤祝明就挣开?他的手。两步退至萧执身后, 尽职尽责扮演好自己?傀儡的身份。 宿以山没关注两人的动静, 目光朝外看去。 芥子相当?于一个独立的世界,虽然和刚才石洞内的样子一模一样,但他们现在已经身在另一处了?。 石洞还?在持续不断地摇晃,外面传来持续的碰撞声。 “有没有办法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萧执也跟着看了?一眼,忧心忡忡地回头?朝虞衡说道。 思索片刻后, 虞衡点点头?:“可?以,但需要一段时间。” “芥子当?中?足够安全, 你们不会受到伤害。” 说罢, 他从腰间抽出一支毛笔,蹲下?身开?始在地面涂涂画画。 画到一半,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随口道:“你的傀儡能不能借我用用?节约点时间。” 萧执愣怔片刻, 反应过来虞衡叫的是?自己?。 缄默半晌后, 他点点头?:“可?以,你需要他做什么?” 虞衡扭头?对着凤祝明道:“……你来帮我布阵。” 凤祝明抬起头?, 缓缓走向虞衡。 熟练地帮虞衡备好所有东西,就像从前无?数次那?般。 两人分工明确,颇为默契地将阵法排布好,虞衡朝着阵眼一点,整个法阵就徐徐亮起来。 相应的,外界景色也开?始出现变化。 石门变得透明,外界的场景也变得一清二楚。 宿以山凝神查看,从混战中?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游掌门!”萧执惊呼道。 外面不少长老宿以山都曾经在大殿见过,都是?门派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而他们此时各个面色狰狞,手中?握着形态各异的剑,剑意疾风骤雨般朝着被包围在中?间的人刺去。 游朝玉神色不变,手中?剑招越来越快,精准地将每一招都挡了?回去,几乎要挥出残影来。 宿以山屏息,没说话。 即使十几个人围着他,也丝毫没有显现出颓败之势。 眼角压着一点锋锐,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衣诀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虞衡站起来,神色凝重。 在他闭关的这些年,游朝玉到底苦练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会拥有现在的实力?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萧执转身,第一次有点迷茫。 只能看着游朝玉这样打下?去吗? 话音落下?,虞衡蹙眉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护好宿以山,外面的事情让游朝玉自己?去解决。” 宿以山沉默良久,道:“如果他打不过呢?” 闻言虞衡看向宿以山的位置,眉头?蹙得更紧。 第54章 你到底知不知道宿以山想要杀你,复活季淮? 半晌,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只是?道:“到时候我会出去帮他,你们就躲在这里不要乱动。” 宿以山转过身,带着一种别人看不懂的神情道:“现在是?那?个时候吗?” 虞衡深吸一口气,看向外面的战局。 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加入了?战局。 这个人的加入似乎隐隐打破了?平衡,游朝玉有些应接不暇,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就在这半瞬间,密密麻麻的剑气朝着游朝玉涌去。 游朝玉迅捷躲过,但还?是?有一道剑气从他面前擦过,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疤。 鲜血争先恐后的涌出,聚在一起,滴落在地上。 再一剑,划破了?游朝玉头?上的束带。 长发立即如瀑布般落下?,挡住了?游朝玉的脸。 游朝玉的节奏明显被打乱,再往后应对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体力不支。 新加入进来的人实力比旁边的人高出一大截,带着黑纱,看不出是?谁。 身形高大,削瘦,众人隐隐有以他为首的样子。 原来杂乱无?章的人群开?始了?有序的攻击。 那?些长老本身的修为都不低,经过整合之后,整体实力更是?上了?一层楼。 游朝玉的神色终于有些变化,眼神更加专注,手中?的剑更加凌厉。 这只能说明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只有实力不够的情况下?,才需要这种东西来虚张声势。 节奏明显变乱,剑气之中?蕴含的灵力也不像之前深厚。 虞衡咬牙,不再犹豫,朝着游朝玉的方向冲过去。 芥子的出口像水波一般波动片刻,虞衡就消失在他们面前。 宿以山紧攥的手终于放松片刻。 体内的灵力似乎在以缓慢的速度消失,游朝玉闭了?闭眼。 这个空隙间,又?有不少剑趁机朝他刺来。 游朝玉强行提起一口气,躲过剑招,反手又?送出一剑,将身后欲图偷袭的长老逼得向后一退。 “我实在不知各位为何要到现在刀锋相对的地步,”游朝玉又?躲过一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及时收手,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话音刚落,就有一人冷笑出声:“执迷不悟的是?你才对!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跪下?向我们求饶发誓不再复活季淮,说不定还?能留你一命。” 若是?刚才那?人没来,他可?能就答应了?游朝玉的提议;但现如今他们明显处于优势,傻子才会把胜利拱手相让。 游朝玉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男人身上。 一边挡掉面前的招式,一边送出凌冽剑气,游朝玉的声音依旧平淡:“宋长老,我记得您尚且还?在金丹期没有突破,怎么也来凑这种热闹。” 人群中?登时传来低低的哄笑声。 虽说他们是?聚在一起围剿游朝玉,但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立场完全相同。 比如在场的人中?,有不少人都瞧不起那?个宋长老。 几百岁的人了?,还?卡在金丹期没渡劫,就连门派中?几个修为顶尖的弟子都比不过。 修为差也就罢了?,还?喜欢对着别人颐气指使,和郑尚那?伙人狼狈为奸。 他们之间唯一的目标,不过是?都不想让季淮复活而已。 宋长老闻言立马面色通红,暴跳如雷道:“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嘴硬!别一会儿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你留个全尸!” 游朝玉极不明显的嗤笑一声,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寻。 那?种修为不高的,一激就跳的蠢货,就是?他的目标。 身体如铅般沉重,现下?连举起剑都吃力。 这些人里不乏有用毒的,他没有时间跟他们继续耗下?去。 只有从内部瓦解这些人,他才有脱离的可?能。 目光锁定住人群中?的一位,还?没等游朝玉开?口,就传来一阵声音打断他:“别听他挑拨,继续排阵。” 声线有些怪,还?带着电流般的“呲呲”声。 众人如梦初醒般,不再搭游朝玉的话,专心排布阵法,整体实力又?上了?一层楼。 游朝玉挡下?直冲他面门的剑,肩头?突然一痛, 他没犹豫,迅速转身抽出剑,抬手就对着面前之人的喉咙刺下?。 剑上的凹槽淬了?毒,身体从肩胛骨向下?开?始逐渐麻痹。 游朝玉蹙眉,看向刚刚发声之人。 自打那?人一进入战局,这些人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整体实力都上了?一个层级。 蒙着面纱,和游朝玉的目光遥遥相对,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不带丝毫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即使游朝玉已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到这个笑容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丹田内的灵力缓缓流转,游朝玉闭了?闭眼,再抬眼时,目光直直射向那?人。 轻功发挥到极致,脚下?步伐诡谲,几步之间已经甩开?面前之人。 和那?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进,游朝玉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手腕微微转动,调整好剑的方向。 眼见只差两步距离,包围圈又?突然调整,猛烈的剑势变得缓慢,开?始挤在游朝玉身旁,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游朝玉心底升起一丝烦躁。 无?论从哪个角度突破,都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挡在他面前。 于是?和那?人的距离始终不远不近,黑衣人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游朝玉。 明明只露出一双眼睛,却莫名?能看出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 抬手打了?个响指,游朝玉眼前场景突然天?旋地转。 是?幻术! 游朝玉咬牙,急急朝后退了?两步,和黑衣人的距离再次拉开?。 场面开?始僵持不动,他们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游朝玉,游朝玉也对现下?的情况别无?他法。 刚才的那?一剑带来的麻痹还?在继续,游朝玉能明显感?觉到体力逐渐不支。 “……啊!” 声音虽然微弱,却很快被面前的黑衣人捕捉到。 游朝玉目光随着声音方向看去。 看到来人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身着玄白长袍,披着鹤氅,脸色苍白,眼底的恐惧几乎要喷涌而出。 第50章 游朝玉冒着被捅成刺猬的风险, 要强行突破包围圈冲出去。 宿以山不能有事。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在脸上仿佛有刀子在割。 游朝玉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下宿以山的倒影。 快点, 再快点…… 他再次强行提起?一口气,口腔中?立马有铁锈味蔓延开来?。 突出包围的那一刻, 数柄剑在他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立即汩汩涌出,落在地面?上, 和洁白霜雪形成鲜明?对?比。 轻功提速到极致,游朝玉食指中?指并拢在一起?,手腕上下翻飞,空中?法诀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成型。 落下最后一笔时, 迸出绚丽金光。 游朝玉将所有灵力灌输其中?, 手指向前一指,丝丝缕缕金光就奔着?宿以山的方向涌去。 就在此时,一柄剑以更快的速度从他耳边擦过。 势不可挡般,精准绕过每一缕金光,直指宿以山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游朝玉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直叫他溺毙而死。 动作?被无限放缓般, 游朝玉听到自己对?着?宿以山厉喝一声“跑”,看见宿以山宛若傀儡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剑尖没入眉心。 一时间, 天地之中?只能听到自己巨大的心跳声。 “嘭……嘭……”几乎要将游朝玉耳膜震破。 所有事物都像是被水雾隔离开来?, 他听不清,更看不清。 只记住宿以山最后的眼神。 对?面?的人缓缓倒下, 瘫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生机。 身体?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离,游朝玉缓缓转头?,视野中?出现一脸焦急的虞衡。 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对?着?他说什么。 游朝玉一个字也没听到。 虞衡似乎终于受不了游朝玉,在他肩胛骨上的伤口上狠狠刺下一刀。 疼痛终于带回一丝理智,嘈杂声音重新如?潮水般涌来?。 “清醒点,那不是宿以山!” 厉声怒喝之下,游朝玉原本失焦的眼神开始凝聚,扭头?看向原先宿以山站立的地方。 只剩下一张纸片落在地上。 心跳突然?回笼,游朝玉骤然?失力,干脆将身体?所有重量都压在虞衡身上。 第55章 虞衡身上一沉,忍不住对?着?游朝玉怒骂一声:“还能不能起?来?,指望我一对?多吗!” 闻言游朝玉朝着?他笑了笑,恍惚间还以为是他原来?那个不谐世事,少年意气风发的师弟。 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力气却奇迹般恢复一点,游朝玉强撑起?身,语气平静道:“师兄,你终于肯出来?了。” 虞衡顿了顿,反问游朝玉:“难不成我要看着?你去送死?” 游朝玉又笑起?来?,虞衡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语气有些嫌弃:“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游朝玉也不甚在意,回头?看了眼身后马上要追上来?的一群人,朝着?虞衡道:“师兄,朝西南往山下走?。” 虞衡对?此进行了冷嘲热讽:“怎么,觉得那块是个风水宝地,适合当墓地?” 不知为何,无论虞衡如?何出言嘲讽,游朝玉心情始终保持了平静。 “师尊曾经部下的法阵阵眼在那里,我们赶过去,尚能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虞衡愣怔片刻。 阵眼?怎么会布置在恨霜峰? 游朝玉没多解释,只是道:“再不快走?,这?里真要成墓地了。” 说罢,朝着?身后看了一眼。 躲在包围圈正中?间的男人脸色阴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游朝玉。 此刻和游朝玉对?上目光后,张口无声对?口型:“你、死、定、了。” 游朝玉嘴角扯起?一抹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虞衡一掌拍在他头?顶,硬生生又提高了速度,在呼啸寒风中?对?着?游朝玉大喊道:“还挑衅呢!死了可没人给咱俩收尸!” 一部分灵力回溯体?内,游朝玉直起?身,提速赶上虞衡。 前方就是一片密林,地势曲折,借着?地形两人将后面?的人拉开距离,趁此机会一口气朝着?目的地冲去。 回头?一看,一群人已经被他们甩的很远。 游朝玉甚至有心情和虞衡闲聊起?来?:“师兄,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法术?能不能教教我?” 虞衡一边赶路,一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怼回去:“闭关这?么多年也不是就在那儿坐着?。要不是你刚才突然?疯了一样要冲出去,现在也不至于那么狼狈。” “再者,谁知道你会用法术做什么……”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虞衡没再说下去。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凭借着?游朝玉的疯劲儿,一定会造出和季淮一模一样的纸人。 因为他干过这?种事。 入魔一般,倾注所有心血剪出和凤祝明?一模一样的纸人,然?后将记忆灌输其中?,以此来?蒙骗自己。 时间久了,就会明?白做的这?些事不过是自欺欺人。 一时间气氛陷入沉默之中?,两人都没说话,无声朝前赶路。 过了一刻钟后,游朝玉终于刹住脚步,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停下。 一片不大的空地,上面?杂草横生,和恨霜峰其他地方无甚区别。 “你确定就在这?里?” 虞衡左看右看,最后狐疑地看向游朝玉。 游朝玉没回答,只是将手掌印在地面?上。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轰隆轰隆的机关声,也没有奇异的现象,平静到只有微风吹过,杂草微晃。 虞衡闭了闭眼,没说话。 他已经突破至大乘期,对?付那些半吊子长老绰绰有余,但不确定能不能打过中?间那个黑衣人。 实力深不可测,即使?是他也没有把握能拖住多久。 实在不行……找个人来?顶替宿以山,那些人应该也不会赶尽杀绝。 毕竟谁也不知道季淮到底死没死透,万一回来?报复他们呢? 就凭借着?这?个原因,也不至于对?他们痛下杀手。 整理好思绪后,虞衡转身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和游朝玉说自己的计划,看见眼前场景后呼吸一滞。 不知何时,游朝玉眉间已经有金光游走?。 此刻正闭着?眼,长长眼睫安静垂下。 虞衡一时半会儿竟然?不敢惊动游朝玉。 他几不可察地后退半步,为游朝玉让开位置。 游朝玉周身气场开始发生变化,眉间金光消散,变成一团隐隐黑气。 虞衡心下一惊,下意识就伸手去拉游朝玉。 手伸到一半,又被他强行收了回去。 师尊不会害他们。 等待片刻后,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远处传来?不甚明?显的嘈杂人声。 虞衡转身,看见那波人再次赶上。 他抽出腰间的剑,一瞬间眼神变得沉静。 这?种时候,决不能让他们打扰到游朝玉。 手腕一转,剑刃便反射出冷冽寒光。 虞衡抬眼,和被围在中?间的黑衣人四目相对?。 他笑了下,以鬼魅般的速度冲进包围圈中?。 闭关多年,终于将他浮躁的性子磨炼沉寂下去,在这?种时候更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对?手身上。 一招一式中?,都直中?人的要害。 虽然?这?些人已经布好阵,但虞衡不学无术多年,对?阵法的了解自然?比他们多得多。 虞衡如?鱼得水般躲过所有招式,脚下步伐让人眼花缭乱,转眼之间,所经之处已经有不少人倒下。 中?间的黑衣人依旧气定神闲,挑眉看着?虞衡。 眼见虞衡的剑越来?越快,几乎要挥出残影,黑衣人这?才凉凉开口道:“散开,逐个击破。” 一声令下,还站着?的人立马四散开来?,又开始了之前那种毫无章法的打法。 这?招却对?虞衡极其奏效。 他是野路子,打法上自然?不拘一格,对?上这?种场景,不如?一招一式练过来?的游朝玉得心应手。 一边要躲过疾风骤雨般的剑刃,一边要照看游朝玉那边不被人偷袭,虞衡身上压力骤然?增大。 时间一长,他逐渐体?力不支,身上细细密密的伤口开始增多。 虞衡咬牙,躲过直刺面?门的剑,转身竖剑挡回扑面?而来?的剑气,躲闪不及,眼角又添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左侧又有一道剑气汹涌而来?,虞衡干脆闭眼,准备硬抗下这?一剑留出喘息余地。 奇怪的是,本该袭来?的刺痛感并未如?约而至。 虞衡疑惑睁开眼,发现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无论外面?那些人怎么横劈竖砍,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扭头?,看见游朝玉已然?睁开眼。 眼神淡淡,正缓步朝他走?来?。 在虞衡的视野里,游朝玉被强行提高两个个大境界,现在这?里的人,加上他都对?游朝玉毫无还手之力。 除了那个人。 游朝玉抬眼,目光直直刺向中?间的黑衣人:“你现在投降,我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黑衣人冷笑一声,熟悉的电流声又开始响动:“痴心妄想。” 说话间,抬手凭空中?拽出来?一个人。 游朝玉眸光一凝,看到人影后语气瞬间变得冰冷:“放下他。” 幻妖身形狼狈,双脚在空中?胡乱登着?,此刻死死地抓着?黑衣人的胳膊,脸色逐渐变成黑青色。 闻言,黑衣人笑得更大声,电流声也更加刺耳,回响在此处,显得分外诡异。 “游朝玉,现在滋味如?何?” 说罢,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语气轻松道:“以为胜券在握?” “今天,我就让你明?白什么叫事、与、愿、违。” 第51章 游朝玉突然笑起来。 声音很轻, 却不由得让人毛骨悚然:“你大可以试试。” 幻妖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脚上的力道已经逐渐转弱,只有进气, 没有出气的份儿了。 黑衣人挑了挑眉,松手放开。 幻妖倒在地上捂着喉咙拼命咳嗽, 听声音快要?把自己肺咳出来了。 游朝玉垂手握剑, 没看幻妖。 “我?突然想换一种?玩法。” “直接杀了他反而没什么意思……不如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说罢,黑衣人随意地踢了一脚幻妖:“还是由你来说比较有意思。” 幻妖哆嗦了一下, 抬眼看向游朝玉时?,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恐惧。 几欲开口,只是哆嗦着嘴唇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你想好了,说了不一定会死, 不说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平淡, 幻妖抖的幅度却更大了。 虞衡捂着还在流血的臂膀,站在一旁没说话。 游朝玉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皱眉,看向幻妖的眼神骤然变得锋锐。 “说。” 幻妖面?色苍白?,一咬牙爬到游朝玉脚下,拽着裤脚开始放声大哭:“朝玉饶我?一命吧, 我?真?的是被逼的,魔尊非要?让我?上山见到你, 生辰时?间和外表都是她让我?这么做的, 但我?对你的爱是真?……” 第56章 话还没说完,幻妖突然感觉喉间一凉。 寒风似乎从中穿过, 他低下头, 看见喉咙有鲜血不断涌出。 幻妖试图抬手, 却感觉手似乎如铅般沉重。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他看向游朝玉, 眼底闪过不解和惶恐。 想要?说话,却只有更多?的血流出。 于是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瘫软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大片的雪地,呼吸就此停止。 “啧啧啧,”黑衣人双手抱胸,遗憾摇头,“还以为你们多?情真?意切呢,看来只是它一厢情愿而已。” 游朝玉收回剑,看了眼黑衣人。 剑已出鞘,游朝玉沉气凝神,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黑衣人。 体内灵力正?以恐怖的速度增长,四肢百骸的经脉都被冲刷一般,面?前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像放了慢动作?一般,游朝玉看得一清二楚。 一寸,两寸…… 剑刃发出“嗡”的铮鸣声,游朝玉脚步微转,目标直指黑衣人的项上人头。 “等等——” 焦急之下,甚至破了音。 千钧一发之间,虞衡将游朝玉喊住。 翛然间,游朝玉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虞衡。 “别打了!魔物已经压至门?派山脚的城镇,先派人前去营救!” 游朝玉眉头蹙得更紧:“怎么这么突然!?” 虞衡三两步冲至面?前,将信件展开给他看,神色严肃:“梁絮没按住那些?魔物,前几日受了重伤,今天才有力气回信。” 话音刚落下,游朝玉锋利目光扫过面?前一群人,神色坦然,似乎早就知道有此一战。 “现?在魔物扩散到哪儿了,其他门?派通知了吗?” 游朝玉收回剑,目光依然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耸耸肩:“别看我?,我?没有丧心病狂到放出魔物的地步。” 虞衡看了眼传回的消息,语气凝重:“已经下令告知其他门?派的掌门?,这波魔物数量庞大,有不少城镇因此死伤惨重。” 太阳穴的青筋疯狂跳动着,游朝玉捏了捏眉心:“先去救人。” 话音落下,转身看向面?前一群乌合之众的眼神更加冰凉:“等着我?给你们派任务么?” 就算那些?人再不知好歹,起码还会顾及平民百姓的安危。 闻言立即四散,只剩下他,黑衣人和虞衡在场。 看样子,他们也没机会去对宿以山下杀手了。 虞衡思索片刻后,朝着游朝玉说道:“我?先去调度门?派弟子,一会儿城门?口集合。” 游朝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于是空地中只剩下他和黑衣人两人。 游朝玉张口,打破沉默。 “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不让季淮复活?” 黑衣人嗤笑一声:“也不知道你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季淮的生死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所做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游朝玉没说话。 各种?信息扑面?而来,一时?间他有些?应接不暇。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剑,闭了闭眼。 为什么魔物会突然发生异动? 师姐到底知道什么,又到底在筹谋什么? “现?在修真?界如此动荡,再添进来一个季淮,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闻言游朝玉冷笑一声道:“做了多?少亏心事,才会害怕师尊来找你们索命。” 原先态度一直散漫的黑衣人听到这话时?,罕见地表现?出另一种?情绪。 他沉下声音:“谁他妈的做了亏心事!?” 说话间,语气越来越激动,电流声更加刺耳:“不如你今天葬送于此,下去问问你的好师尊做了什么事!” 游朝玉蹙眉,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疯:“他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季淮后来很少回门?派,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回来时?,身上总会添些?新伤。 游朝玉只当?是最近魔界蠢蠢欲动,季淮去清剿魔物。 也再未想过其他可能性。 但自从回到白?骨海之后,夜半时?分,脑海中的疑问总是挥之不去。 但他不愿想,更不敢想。 直至今日,才被人用锋锐言语刺破了那层窗纱。 翛然间,黑衣人又恢复了原先半死不活的样子,眼神毫无波澜:“与你何干?你现?在还有别的方法复活季淮么?” 一时?间,游朝玉握着剑柄的手骨节都开始泛白?。 深呼吸几次后,他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冲动……起码这个人目前还有用,等清剿完魔物之后再一起清算。 “我?不知道你是谁,”再开口时?,游朝玉声线恢复平静,“但你若是还有些?良知,就立马下山去救人。” 黑衣人“嗤”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瞬间消失在游朝玉面?前。 脑海中思绪一片混乱,游朝玉缓缓蹲下身,法阵的副作?用开始在他身上发挥效果。 强行拔高?境界,只会遭到更大的反噬。 四肢百骸似乎都被刀尖一寸寸划过,游朝玉紧紧闭着眼,没泄露出一丝声响。 身体一会儿像是处在极温地狱中,一会像是被扔到了冰天寒地之中,让原本就不太清醒的神思变得更加混沌。 现?在不能倒下。 痛楚让脑海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游朝玉强行提起一口气,撑着剑站起身。 先要?保证宿以山的安危。 这是第二个念头。 就这么两个念头,让他撑着一路御剑至虞衡闭关所在的地方。 看到熟悉石门?的那一刻,游朝玉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 距离虞衡出去,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萧执坐在桌几前,时?不时?地向外看一眼,神情焦虑。 凤祝明呆呆地,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宿以山心底也升起一丝焦躁。 这股烦躁来得莫名其妙,无论他怎么平复思绪,都对此毫无作?用。 天色已经擦黑,游朝玉还没回来。 宿以山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会有什么事…… 即便如此安慰自己,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全?身游走,让他无法平静下来。 外面?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宿以山始终紧绷着神经,一刻也不敢放松。 直到远处出现?一个不甚清楚的人影。 跌跌撞撞地朝着石门?处走来,在距离几尺远的地方骤然倒地。 宿以山眸光一凝,看清来人后猛地起身,扭头厉声道:“救人!” 萧执一激灵,也跟着站起身朝着外面?冲去。 宿以山感觉自己这辈子没那么快过。 身法提速到了极致,眨眼间就已经到了游朝玉身边。 游朝玉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身上各处横七竖八的伤口触目惊心。 宿以山呼吸停滞片刻,立马将衣袍下摆撕成一条一条的,包扎的时?候手还在颤抖。 鲜血沿着来时?的路落了一地,融了地上的白?雪,看起来分外诡异。 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染红了布料,也染红了他的双手。 萧执放开传信的信鸽,对着宿以山喊道:“门?派里的人都下山去清剿魔物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为什么他现?在修为尽失? 大脑空白?之间,宿以山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一个念头。 他曾经……曾经还是个医师,若是修为还在,现?在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眼看着游朝玉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宿以山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该怎么办? 宿以山目光有些?迷茫地扫过一圈,放眼望去,就只有他,萧执和凤祝明。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转头朝着萧执道:“你来,我?教你怎么用法术。” 萧执猛然瞪大双眼,但也明白?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有修为,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他走至游朝玉面?前,硬着头皮蹲下身,看向宿以山:“我?该怎么做?” 宿以山没说话,抽出他腰间的刀朝着手腕划下一刀。 这一刀极深,极狠,甚至能隐约看到血肉下的白?骨。 鲜血涌出,落在雪地上,像是某种?神秘的法术。 宿以山声音格外平静。 “用我?的命,续他的命。” 第52章 再睁开眼时, 游朝玉盯着天花板出神。 “醒了?” 顺着声?音来处看去,宿以山正坐在床边,眼神淡淡地看着他。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 隐隐有血渗出来。 游朝玉下意识蹙眉:“怎么弄的?” 闻言宿以山将衣袖拉下,揭过话题:“不重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第57章 话音落下, 游朝玉太阳穴上的青筋又?开始跳动。他蹙眉长吐出一口气, 尽量忽略掉这?种诡异感觉。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游朝玉兀地坐起?身道:“我睡了几天?” 说罢, 就要起?身穿衣下地。 宿以山按住他:“三天,你先躺下。” 闻言游朝玉眉头?皱得更紧,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焦躁:“现在山下情况怎么样?” 宿以山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游朝玉身上。 “虞衡已?经带人清退了魔物, 现在已?经退到了八百里外。” 三天前, 游朝玉倒下之后,虞衡就接管了游朝玉的职务。 先将那些个长老都打发到前线上去清剿魔物,再把剩余弟子全部都整合在一起?。 修为高的全部都去辅助长老,修为一般的负责在后面补刀,医师在后方负责治疗, 所有人尽全力去把魔物倒逼回去。 安排好一切之后,又?急匆匆去联系了梁絮。 让她把自己的人全都安顿好, 以免到时候误伤到她的人。 魔界大门这?两天由她看管, 起?码不要让更多魔物从里面出来。 想到此处,宿以山收回思绪, 眉头?微蹙:“应该能保持一段时间的平静, 但现在魔界缝隙越来越大, 又?没有能填补缝隙之人……” 几不可察的,宿以山叹了口气。 仙魔两界必有一战, 最?后遭殃的全都是平民百姓。 到时候,百姓又?应该何去何从? 游朝玉突兀开口道:“你有什么想法?” 闻言,宿以山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挑了挑眉道:“我?” 游朝玉点点头?。 思索片刻后,宿以山开口道:“两界必然会有一场大战,当?务之急是先把周边会受到波及的城镇居民疏散开,然后将此事告知各大门派,集百家?之力去对抗魔物。” 说罢,宿以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游朝玉察觉:“你但说无妨。” “梁絮身为魔尊,为何没有管理那些魔物?” 游朝玉愣怔片刻,最?后只是摇头?道:“自从师姐离开门派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再见到时,就在白?骨海中。” “她……那时也和我说过,最?开始在白?骨海只是为了自保才?开始和那些魔物争斗,不知不觉中就被推到了魔尊的位置。” “但梁絮对魔界之首这?个名头?毫无兴趣,也懒得管理那些魔界事务,实际上魔界还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宿以山了然点头?。 所以魔物的事情,真的就是一个意外么? 正好卡在这?样一个节点上。 现在想也无用,宿以山暂且放下疑虑,对着游朝玉说道:“你现在有什么计划?我尽全力帮你。” 话音落下,游朝玉缄默片刻后,只是轻声?道:“我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事情。” 望着游朝玉垂下的纤长眼睫,宿以山一时失神片刻。 他们似乎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 能够心平气和的,不带任何试探和猜忌的聊天。 印象中,似乎两人总是背道而?驰。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不是为了你。” 不单单是为了你。 也为了所有无故的百姓,他们不应该被卷到这?场战争当?中。 沉默半晌道,游朝玉点头?:“嗯。” “我的想法和你差不多。但我现在需要知道前线的战况如?何,师兄毕竟不了解现在的门派情况,休整好之后我去帮他。” 商量好分工之后,宿以山准备去找凤祝明和萧执他们。 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剩下的听天由命。 转身欲走时,衣袖被人拉住。 宿以山回头?,发丝落在身前。 是禅木香的味道。 门派里一向吵闹,因为现下无人,这?时候显得格外安静。 闻着鼻尖的禅木香,游朝玉一时间有些出神。 宫殿寂静,这?时候只能听见两人彼此交错的清浅呼吸声?。 天光有些暗,他看不清宿以山的脸。 半晌,游朝玉开口道:“倘若有一天,我要杀你,你会不会原谅我?” 话音刚落,宿以山眉头?紧蹙,不知道游朝玉发的什么疯。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又?开始说胡话? 他伸出另一只手,凑近想去摸一摸游朝玉额头?温度。 于?是另一只手也被游朝玉擒住。 宿以山抬眼,看向游朝玉。 意外的,他的目光居然分外认真,看起?来不像是再开玩笑。 “我没发烧,也没有在开玩笑。” 宿以山有点烦躁,语气冷下来:“我记得之前回答过你这?个问题。” “我想再听一遍你的回答。” “不会。” 宿以山斩钉截铁道。 都已?经到了要他性命的地步,如?何还要原谅他? 游朝玉真是疯了。 听了宿以山的回答之后,游朝玉竟然敢笑起?来。 带着一丝放松,解脱,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样就好。”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将手抽出,扔下一句话之后转身离开:“你还是先休息吧。” 脚步声?越来越远,宿以山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成一个点,再也看不见了。 游朝玉般跪坐在床铺上,长发如?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宫殿内传来一声?轻笑,又?或者是叹息声?:“对不起?。” 声?音幽幽消失,像是人的幻觉一般消失不见。 游朝玉起?身,走出宫殿,一直走到了睢砚台。 这?里的弟子很早就被他藏了起?来,虞衡集结人的时候也并未注意到这?些人。 他打开密室,众人被突如?其?来地光线惊扰,看清是游朝玉之后,各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之前游朝玉每日都会来这?里查看进?度,他们好歹还有个盼头?。 结果一连好几天游朝玉都没来过,他们也不由得有些恐慌。 门派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连掌门都不来看他们了,他们会不会困在这?里直到死去? 所以无论?是之前就对游朝玉毕恭毕敬的,还是对游朝玉心底颇有微词的,此刻看到游朝玉之后,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更有些性子急躁的,大胆开口道:“掌门,你可算来了!门派出了什么大事吗?” 游朝玉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连头?发都没有束起?,只有衣服是层层穿戴好的。 不知为何,他们心底一激灵。 游朝玉目光环视过一圈之后,淡淡开口:“前几日药谷掌门找我商议事情,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和你们说。” 潜意识中总有什么告诉他们不对劲。但游朝玉实在是没有骗他们的理由,所以大多数人也就接受了他的说法,将疑虑揭了过去。 “那现在需要我们干什么?” 游朝玉目光看向声?音来处,还是刚才?那个提问的。 骤然和游朝玉四目相对,那个弟子感觉后背有一股寒风吹来,他缩回身子,把嘴闭上了。 游朝玉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前让你们布置的法阵,今天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话音落下,众人都为之精神一震。 他们已?经被关在这?里这?么久,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于?是异口同声?道:“是!” 游朝玉点点头?,声?音平淡:“开始吧。” 弟子全都从密室中涌出,各自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情。 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白?纱遮挡,每个人都看不到旁边的人具体在做什么。 其?实即使不用这?些白?纱遮挡,以这?些弟子的阅历,也看不出这?是个什么法阵。 但为了保险,游朝玉还是这?么做了。 他站在一旁,眼神沉沉,没人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只需要最?后一步…… 游朝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莫名的,眼前总是闪过宿以山的身影。 游朝玉把这?一切都归结于?愧疚。 或许这?种想法有所偏差,但他不愿想下去,也没有时间再继续想下去。 只能把这?种怪异的感觉强行压下,装作不知。 烦躁环绕在脑海中,游朝玉捏了捏眉心,决定再检查一遍法阵。 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游朝玉长吐一口气,开始一遍一遍地检查法阵。 每一处笔画都没有断开。 和古籍上的笔画走势也完全相同,没有偏差。 大约只需要一两个时辰,就能全部准备好。 之前的那些天材地宝,以及师尊的玉佩都还在。 第58章 细细想过一遍之后,游朝玉确定没有遗漏掉任何东西。 心跳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冲破耳膜。 游朝玉蹙眉,伸手按压住心口。 今天怎么回事? 总是走神,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复活师尊的法阵难道有问题? 不可能。 游朝玉深呼吸数次,决心抛掉所有不好的预感。 一个时辰过后,有弟子开始陆陆续续告知他任务已?经完成。 直到最?后一个弟子离开,游朝玉才?抬眼,看向黄昏。 暮光熔金,连带着天边的云都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收回目光后,游朝玉朝着宿以山的居所走去。 该去找宿以山了。 第53章 越往深处走, 门派就安静。 除了偶尔的?鸟叫声?,和动物踩过?树枝的?声?音外,静寂到让人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身上还在隐隐作痛, 游朝玉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踏上台阶之后, 视野变得开阔,眼前出现一座居所。 左边是竹林, 右边是梅林,居所就夹在中间。 竹林苍翠,梅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游朝玉走到殿门前,抬手敲门。 片刻后, 门从里面打开。 宿以山只开了一条门缝, 露出眼睛。 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像展翅欲飞的?蝶。 游朝玉一时间有些出神?。 见游朝玉半天不说话,宿以山微微蹙眉,但并?未有不耐烦的?意思:“怎么了?” 在这个节点上,游朝玉决不能出事。 总觉得游朝玉最近有些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话音落下,游朝玉只是垂下眼帘, 摇了摇头:“……无事。” 听游朝玉这么说, 宿以山抿唇,没说话。 现在该怎么做? 把门关上?还是让游朝玉进来坐一会儿? ……他应该也不会进来。 理清思绪后, 宿以山又恢复到原先?的?平淡神?情:“我?还有其他事情没有做完……” 话还没说完, 游朝玉的?手便撑在门框上, 阻止了宿以山关门的?下一步动作。 宿以山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游朝玉。 谁也没说话,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半晌,宿以山才开口道:“还有什么事?” “要?出去走走吗?” 这是个突兀又不恰当的?邀请。 在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为了魔物的?事情焦头烂额的?时候,在宿以山明明已经告知自己还有事情的?时候。 但拒绝的?话就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很少见到游朝玉展现出这种神?情,罕见地有些紧张,问他的?时候甚至手都攥成拳。 两人又陷入沉默之中。 游朝玉就那么固执的?看着他,眼神?专注,仿佛整个视野中只有宿以山一人。 片刻后,宿以山率先?移开视线。 “我?先?去把剩余事情安排好。” “那我?在这里等你。” 宿以山转身,将门关上。 “他找你说什么?” 刚一关门,原本?躲在宫殿内的?两人立马凑上来。 自从凤祝明那天见到虞衡之后,就立志要?去追查恶鬼疫的?事情,越早恢复正常越好。 现下还是套着一件玄色黑袍,每天手上都拿着不同的?书,就为了找到恶鬼疫的?解决办法。 萧执说你还不如去找季淮的?生平纪事,说不定希望更大一些,凤祝明信以为然,果真换成了有关季淮的?各种书籍。 宿以山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凤祝明手中书籍的?名?字上。 “重生后我?成了仙界至尊?” 他语气淡淡,绕过?两人走到桌几前:“这本?书能帮你解决恶鬼疫?” 凤祝明:“……” 凤祝明咳了两声?,默默把手背在身后:“人是需要?劳逸结合的?嘛。” 萧执看了眼凤祝明之后,也默默把手上的?书籍背在身后。 宿以山懒得和两人多说,将桌几上的?卷宗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之后,抬起?头淡淡道:“这些卷宗需要?你们查看一遍,我?还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闻言两人点了点头,没人挽留。 现在门派没有人,宿以山出去又能出什么事儿? 待宿以山走到门口之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萧执突然开口道:“诶,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咱们几个去醉月轩搓一顿吧?” 凤祝明疯狂点头:“他家的?桃花酿也是一绝,我?已经很多年都没喝过?了。” 说着,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衣袍下空空荡荡的?骨架:“现在喝不成,等之后我?解决了恶鬼疫一起?去。” “成,”萧执爽快答应,转身看向宿以山:“你呢,来不来?” 事情结束之后,凤祝明要?回到合欢宗,萧执要?在门派内继续深造,他会下山,从此做个清闲的?普通人。 再次见面的?机会聊胜于无,宿以山干脆答应下来:“可以。” 话音落下,萧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就说定了,不许反悔。” 凤祝明“嗤”了一声?:“谁反悔谁是小狗!” 宿以山依旧语气平淡,没接他们的?话茬:“走了。” 说罢,跨出门槛,转身合上殿门。 日边的?光线越来越盛,耀眼的?有些诡异。 平常黄昏是这样的?么? 竹林将光线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宿以山抬手挡去剩下的?阳光,看向游朝玉:“去哪儿?” “睢砚台。” 闻言宿以山愣怔片刻,下了台阶和游朝玉并?肩同行:“去那儿干什么?” 沉默片刻后,游朝玉轻轻开口道:“很久没去过?了,想去看看。” 声?音很轻,不带什么情绪。 本?身就只是为了陪游朝玉,问过?之后宿以山也没再开口。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睢砚台山脚下。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夜色浓重,宿以山有些看不清前面的?场景。 像是察觉到一般,游朝玉伸出手:“拉着我?,这段路不太好走。 ” 平常这里没什么人来,为了掩人耳目,游朝玉干脆放任这里杂草丛生下去。 所以道路曲折,地面粗糙,经过?此处很容易摔倒。 宿以山垂下目光,看向游朝玉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除了虎口处练剑留下的?茧之外,白皙光洁的?像是某家贵公子的?手。 缄默半晌后,宿以山也向前伸出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空气都是寂静的?。 台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宿以山闭了闭眼,将纷乱思绪压下。 只是出来散步而已。 月光洒落一地,落在两旁的?树上,投下一片树影。 宿以山出神?看着,看久了,总觉得那些树影在摇晃,逐渐扭曲,变成了鬼影的?样子。 他回过?头,没再看这些。 今天哪里都不对劲。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把脑海中所有的?想法全都扔到一边。 不会出事。 走到最后一节台阶上,宿以山想抽出手,没抽动。 他抬眼,看向游朝玉。 游朝玉此刻的?目光分外温柔,宿以山甚至看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宿以山再次试图抽出手,还是没抽动。 游朝玉声?音还是很轻,感觉一阵风就能吹散。 “想给你看个东西。” 既然游朝玉都这么说了,宿以山只好放弃动作,被动地继续被带着往前走。 走到一棵树下之后,游朝玉才停下来。 宿以山目光落在树上,总觉得有些熟悉。 像是陪着季淮的?那棵树。 不由?自主地,他伸出手覆盖在树干上。 树干有些粗糙,划在手上,宿以山今天终于感觉到了一点自己还在活着的?实?感。 “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宿以山点点头,目送着游朝玉的?身影逐渐消失。 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树上,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吸引着他。 宿以山抬头看了眼月光,总觉得今夜的?月光格外的?凉。 从脑海中细细过?了这一天的?经历之后,还是找不到破绽。 他什么地方也没有去,门派现在没有其他人。 他一来不会误入幻境,二来不会被施以幻术。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着想着,头又开始痛起?来。 恍惚间,宿以山觉得那种熟悉的?麻痹感再次袭来。 为什么会这样? 他几乎是有些迷茫地想着。 第59章 从脚底到肩膀,关节处又开始僵硬,宿以山想抬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游朝玉呢? 只有眼球还能动,目光环视一周之后,宿以山终于看到游朝玉。 身影很远,在逐渐靠近他。 宿以山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游朝玉朝他走来,然后将他打横抱起?。 像是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宿以山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角度下,他只能闻到游朝玉身上的?松木香,淡淡的?。 他却?不由?得有些恐慌。 游朝玉想做什么? 渐渐的?,连眼球都不能动了。 于是只能看着游朝玉,眼角余光瞥到一小块法阵痕迹。 又走了两步之后,游朝玉将他放下。 宿以山此时一刻也不能动,眼底划过?一丝绝望。 游朝玉眼神?温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好了,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 宿以山想闭上眼,却?做不到。 只能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游朝玉,抽出腰间的?剑。 出鞘瞬间,发出“铮——”的?一声?。 寒光反射在宿以山瞳孔中,格外晃眼。 像今天黄昏的?光。 为什么?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游朝玉从袖口中抽出万葬花,将花送入宿以山口中,眼神?温柔到让人想要?溺毙其中:“吃了这个,你能好受一些。” 口腔中传来一阵苦涩,宿以山想吐。 做好所有准备之后,剑从剑鞘中彻底抽出,冷冽寒光更甚。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宿以山能看清游朝玉的?每一个动作。 竖起?剑,抵在他心口。 握住剑柄,微微用力,划破衣襟,一寸寸深入。 从皮肤,到血肉,再到心脏。 最后将他贯穿。 宿以山脑海传来巨大的?嗡鸣声?。 血渗过?衣裳,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鲜血很快被法阵吸收,放在阵眼的?玉佩开始微微发光。 法阵启动了。 第54章 意?识滑入深渊之中, 宿以山骤然感觉自己身体轻盈起来。 意?识和身体像是两个极端,一个要沉沉坠入渊底,一个要带着他飘到更高的地方。 在这种诡异的状态下?, 宿以山仍然能清晰感受到身体传来的痛楚。 如同有一个刽子手站在他身边,在用极锋利的刀将他寸寸分割。 每一片都只?有鱼鳞那么大, 于是痛苦被无限延长?, 似乎看不到尽头。 好疼啊…… 四?肢五感?都被封印,宿以山逃不出去。 这会是恶鬼疫的来源吗? 昏昏沉沉间, 荒诞念头从脑海中蹦出来。 将人刀成千万片,最后只?剩下?一副森森白骨,怨气便会实体化,变成恶鬼疫。 大量的记忆片段从脑海中闪过?, 杂乱无章, 让宿以山有些应接不暇。 原本干涸的丹田缓缓涌出灵气,流经至四?肢百骸。 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实在太久,灵气冲刷过?经络时,有种整个人被撕扯成两半的感?觉。 痛苦叠加在一起时,并非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而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宿以山现下?只?剩下?求死?这一个念头。 无数记忆涌入脑海, 宿以山头痛欲裂, 却?找不出可以串联在一起的一条线。 什么恶鬼疫,什么季淮死?亡的真?相……他通通不想管了。 这些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宿以山几乎是有些冷漠地想着。 抱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 他干脆放空大脑, 静静等待灼烧般的痛感?过?去。 或许过?了很久, 或许只?过?去一刹,灵气滋养过?的地方, 似乎不那么痛了。 如同甘露洒在干涸地面一般,痛楚减弱些许,宿以山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片刻。 一放松下?来,意?识立马陷入昏迷之中。 梦中似乎梦到很多人,很多事,但都像隔着水雾一般,看不分明。 宿以山缓缓睁眼,眼睫跟着颤动。 一片漆黑。 他刚想抬起手,肩胛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宿以山不动了。 周围传来阵阵寒气,不光是从四?周,天花板上也渗透出一丝丝寒意?。 活动范围很小,没有转身的余地。 身体似乎反应过?来他醒了一样,脑海深处的记忆再次疯狂涌出。 太阳穴的青筋再次开始跳动。 …… 合欢宗。 这个季节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刻,远远地望过?去,像是一片粉红的云。 季淮收回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人。 不同于季淮的平静,对面之人称得上气急败坏。 艳丽面容此?刻皱在一起,头顶上的火气几乎要实体化了:“我说了很危险,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季淮神情淡淡:“你明知你拦不住我。” 话音落下?,对面之人明显一哽,但还是紧蹙眉头,语气严肃:“你听不听我都要说。恶鬼疫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现在所有人都不清楚恶鬼疫会有什么后果,万一后面有人操控,你染上恶鬼疫之后成为他人傀儡……” “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许星一字一句说道。 季淮摇了摇头:“我不能坐视不管。现在恶鬼疫还没有全面传播开,一旦传播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见季淮油盐不进,原本心情缓和片刻的许星火气又上来了:“你怎么就听不明白?!你一个剑修,要怎么去解决恶鬼疫!?这和直接去白骨海送死?有什么区别!?” 听许星这么说,季淮依旧毫无波澜:“我自有办法。” 许星几乎要被季淮气笑?了:“我是真?不知道你这些年在捣鼓什么,你的弟子?走火入魔那么长?时间也不闻不问,问玄派分崩成这样子?你也不为所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半晌后,许星都开始怀疑季淮有没有听到他说话时,季淮才开口。 “我不想把别人牵扯进来。” 话音刚落,许星一下?子?就炸了:“谁是别人!?”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朝着季淮厉声道:“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在‘别人’的范畴内,还在需要被防备的圈子?里是吗!?” 季淮语气平静:“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星气极反笑?,一挥袖将桌几上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嘭——” 酒坛落在地上,摔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清酒全都洒在地上。 季淮垂眸看着,没说话。 这是许星之前硬拉着他埋下?的桃花酿。 一经百年,只?剩下?这么一坛。 许星声线中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行,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死?了也别想让我给你收尸!” 话一出口,掷地有声,宫殿中陷入一片寂静。 做朋友这么多年,此?前虽然常常插科打?诨,但也是第一次说出这么重的话。 话出口的瞬间,许星就后悔了。 他几欲张口,还是没说出道歉的话。 季淮对此?不为所动。 他一向如此?。 认定要做的事情,绝没有反转的余地。 季淮站起身,最后看了眼窗外的桃花。 沉默半晌道,他开口:“若有机会,回来再喝那坛桃花酿。” 无人应答。 季淮走出宫殿,将门反手带上。 眼角余光闪过?一个身影,迅速躲在了一棵桃花树后。 那人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对于季淮来说,和掩耳盗铃无异。 此?刻正悄悄探出头来,观察季淮有没有看到他。 脸型精致流畅,一双桃花眼难得眼神清澈,看起来人畜无害。 大概是许星那个小徒弟。 凤祝明,和虞衡一样不学?无术,最喜欢勾搭在一起游山玩水。 季淮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见着就要和凤祝明对上视线,他干脆转身,从另一条路下?山。 ……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宿以山头痛欲裂,总觉得有哪里被他忽略过?去了。 心底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身上的疼痛再次加剧。 宿以山忽然深深喘息,试图压下?剧烈的痛感?。 还没等缓过?劲来,又有新的记忆片段强行挤入他脑海。 …… 天空呈现暗红色,浓郁地似乎要滴出血一般。 风呼啸而过?,让人不寒而栗。 季淮收回目光,伤口已经遍布全身,有的深可见骨,血肉外翻。 他握着剑,站姿如松。 对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即使季淮一副马上丧命的样子?,为首之人依旧忌惮着,只?敢站的远远地大声喊道:“别挣扎了季淮!你做的事情我们都已经知晓,趁现在还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剑,乖乖投降吧!” 第60章 季淮不为所动:“我做了什么事?” 立即有人站出来,对着季淮叫嚣道:“谁还不知道恶鬼疫是你放出来的,为了一己私利害死?了那么多人,你罪该万死?!” 季淮语气淡淡,反问道:“然后我又解决了恶鬼疫?我图什么?” 那人立即哽住,继续嘴硬:“说不定你就是享受别人的崇拜!好处都被你拿了,百姓还以为你是下?凡救他们于水火的神仙呢!” 季淮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和这种人多说无益。 那人也知道自己理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是悻悻退回人群之中。 原本群起激昂的氛围被季淮一声嗤笑?打?断,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 为首的人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别在这儿拖延时间了!乖乖投降,我们就只?杀你一人,不波及到问玄派。” 季淮就和没听到一样,剑虚虚点?地,抬眼看向对面之人:“别废话,要打?就继续打?。” 骤然和季淮四?目相对,一群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感?受着风从耳边穿过?,季淮屏息凝神,手腕一转。 剑身反射出寒光,倒映出对面带着恐惧的面庞。 …… 月亮升起,夜半时分的问玄派显得格外寂静。 季淮拖着身体回到居所,一股巨大的疲惫朝他涌来,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再醒来时,场景骤然变化,原先?身体上的伤口还在,只?是心口又多添了一道。 剑直直将他贯穿,季淮甚至能感?受自己的心跳在缓缓变慢。 他抬眼,看向面前之人。 季淮淡淡开口:“是我的错,作为师父没有起到引导你们的作用。” 游朝玉眼眶通红,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发抖。 半晌,季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时常在想,三?个徒弟变成如今的样子?,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是不是自己疏于教导,才会让他们都走向弯路? 突然地,季淮感?觉有些累。 他不愿再深究这些,只?想睡一觉。 念及此?处,季淮注视着游朝玉,只?是轻轻道:“别哭了。” 既如此?,不如教他最后一次。 他覆上游朝玉的手,将剑朝向自己,刺下?去。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剑。” 心头血落在地面上,绽放出血色花朵。 意?识陷入混沌之中。 醒来时,宿以山眼前是一片幽蓝的海。 和普通的深海不同,虚妄之海没有浪潮,海面平静无波,还散发着幽幽的深蓝色光芒。 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 躯壳已经分离,现在能活动的是他的神识。 他站起身,沿着虚妄之海的边缘缓慢朝前走去。 走一段,就恢复一段记忆。 许久之后,宿以山站定,停在一道门前。 他全都想起来了。 第55章 深夜, 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凤祝明抬头望向窗外,眉头微蹙。 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昏暗光线让人忍不住想打瞌睡。 他抬肘戳了戳一旁昏昏欲睡的萧执:“诶, 过去?多久了,宿以山怎么还没回来?” 萧执被一肘子戳醒, 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有几个时辰了吧。他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 雨夜浓重, 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手?里的卷宗怎么也看?不下去?了,凤祝明干脆起身, 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 细细的雨立刻顺着风飘进屋内,凉意扑面而来,让他脑子清醒片刻。 “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萧执忧心忡忡道。 半晌,凤祝明才转身, 对着萧执语气严肃:“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这些卷宗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 先去?找宿以山。” 远处闷雷滚动,配着雨声更显压抑。 萧执眉头紧蹙,点点头和凤祝明一起出门。 刚跨过门槛,巨大雷声吓得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一刹那整个门派亮如?白昼,凤祝明甚至能看?清萧执惨白的脸。 雨丝飘在身上, 寒风紧紧裹挟着两人,萧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雷一道又?一道地劈下来, 两人站在原地, 没敢轻举妄动。 一直到第九道,雷声才停下来。 刺目光芒消失, 萧执放下手?, 望向雷声传来的方向。 “不应该啊……门派中?人都去?清剿魔物了, 这个节点会有谁在渡劫?” 金丹期前的渡劫会降下九道雷劫,若是?修为更高, 就会再多添几道,一直到八十一道为止。 萧执眉头皱得更紧,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宿以山走之前,游朝玉是?不是?来找过他?” 凤祝明回忆片刻后,点点头道:“是?……你是?说他跟着游朝玉走了?” 萧执抬手?指向雷声来处,沉沉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那个方向是?游朝玉的宫殿。” 心底强烈的不安感让凤祝明倒吸一口凉气,当机立断道:“我们现在就过去?!” 萧执纵身跃至剑上,伸手?将凤祝明一把拽至身后,朝着游朝玉居所的方向一路疾行。 路上,雨下得越来越大。 雨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萧执颇为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御剑速度越来越快。 一个时辰的路程,最后只花了一刻钟不到。 还没等萧执停下,凤祝明便率先跳下剑一路朝前奔去?。 萧执连忙收起剑,紧紧跟在凤祝明身后。 雨一刻不停,将两人淋成了落汤鸡。 但谁也不敢停下脚步,只是?闷着头朝前一路狂奔。 地面湿滑,凤祝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萧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拉着凤祝明踏上台阶,在殿门前停下。 凤祝明顾不得那么多了,抬手?嘭嘭嘭敲向殿门,声音又?响又?急,落在雨幕中?分外?明显。 萧执退后半步站在凤祝明身后,手?按在剑上,随时准备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先不说他对上游朝玉毫无获胜的可?能,若是?宿以山不在这里呢? 他们又?要上哪儿去?找? 出人意料的,无人应答。 凤祝明眉头拧在一起,还要再敲,被萧执拦了下来。 “别敲了,看?来是?不在。” 萧执放下手?,又?看?了一眼天空。 平日里就算下雨,天也不会暗成这样?。 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萧执屏息凝神,再抬眼时将神识放出。 扫过方圆百里之后,终于在游朝玉居所的正后方发现一点痕迹。 “跟我走。” 萧执言简意赅,一把将凤祝明拽到剑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目的地赶去?。 连绵雨幕不断,说是?雨,其实?更像是?刀子,砸在人身上生疼。 凤祝明却?像感受不到疼一般,一味的催促萧执快点,再快点。 这种诡异的天气,如?果不尽快找到宿以山,后果不堪设想。 萧执再次强行提起一口气,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如?同出弦的箭一般,朝着目的地急速赶去?。 “现在要去?哪儿?” 凤祝明视线扫过周围一圈,今晚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连星星也只剩下零星几颗,很难看?清周遭的环境。 语气中?不由得染上一丝焦急,凤祝明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 萧执没回头,一边赶路一边回到凤祝明:“如?果我没记错,应当是?睢砚台。” 隔着雨幕,连萧执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凤祝明提高音量:“睢砚台是?个什?么地方?” “在我来之前睢砚台就已?经废弃,听之前的师哥师姐说,门派内大部分的仪式都在那里举行。” 萧执再次抹去?脸上的雨水,反复确认自己?行进的方向没有出错。 睢砚台废弃已?久,为什?么今夜会有人在哪里? 丹田中?的灵力隐隐有枯竭的迹象,头开始一阵又?一阵的发昏。 萧执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味道让他神志清明片刻。 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起码要见到宿以山再说。 拼着自爆丹田的危险,萧执再次提速,身影快如?鬼魅一般。 穿过层层山林之后,萧执突然猛地刹住剑,凤祝明站立不稳,掉到地上。 “发生什?么了!?” 凤祝明从?地上爬起来,语气焦急道。 他朝前走了两步,看?见萧执哆嗦着唇,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凤祝明立即转头,顺着萧执的目光朝前看?去?。 第61章 地面上的石板像是?多年未曾打扫过,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缝隙处还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 石板之上,是?一个巨大的残缺法阵。 法阵呈现暗红色,更准确的来说,像是?人为用鲜血涂抹之后干涸的颜色。 暗红与暗绿交相辉映,诡异中?透着一丝毛骨悚然。 只是?看?了一眼,凤祝明莫名开始干呕。 法阵有的笔画已?经缺失,断开的地方全都呈现焦黑色,联想刚才的九道惊雷,大抵是?雷劈下来,将法阵劈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再朝着法阵中?央看?去?,阵眼中?间有一人跪坐,长发如?瀑,挡住了身形。 眺望一眼,能看?到被挡住的一具横躺下的身体。 缓过神后,萧执立即朝着阵眼冲去?。 直到看?见宿以山紧闭的双眼,萧执才慢慢停下脚步,在距离宿以山一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宿以山的头发全都披散在脑后,萧执莫名想到那朵万葬花。 凤祝明慢了两步,在萧执身后半步远停了下来,也不动了。 雨滴顺着宿以山的额头向下滑落,经过眼窝,脸颊,最后聚集在下颌角滴落在地面上,消失在浅浅的水坑中?。 若是?只看?宿以山的脸,神情平静到不可?思议。让人误以为他只是?睡了一觉,只要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就会如?同往常一般醒来,然后淡淡地看?向你,问一句“怎么了?” 好像只要说出自己?的困扰,他就能不动声色的全部解决。 但这一切不再有可?能发生。 顺着脖颈朝下看?去?,身上的伤口几乎有些触目惊心。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每一个都深可?见骨,血不断地流出来,被雨水占据,最后形成一个个混着血水的水坑。 如?同被人万剑贯穿一般。 凤祝明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萧执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一旁跪坐之人。 游朝玉的衣服已?经湿透,他却?浑然不觉般,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宿以山身旁,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兀地,萧执拔高了声音,厉声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凄厉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刺破了静寂雨幕。 如?同一道惊雷般,凤祝明眼眶瞬间变红,泪水混杂着雨水落在地上。 他颤抖着解下外?衣,试图披在宿以山身上,试图遮掩那些叫人一眼就会惊心破胆的伤口。 游朝玉连眼睛都没动一下,依旧沉默地跪坐在原地。 心中?的火气陡然升高,愤怒冲昏了凤祝明的头脑,他一把拽住游朝玉的衣领,怒喝道:“你他妈的是?畜生吗?!说话!!” 游朝玉抬眼,眼眸漆黑,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他张口,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在雨声中?显得断断续续。 怒气上升到了顶点,凤祝明狠狠推了一把游朝玉,衣袖下双拳紧握,咯咯作响:“我让你说话!” “……怎么会失败。” 声音很轻,萧执这次却?听清楚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萧执朝前疾行两步,站定至游朝玉身前,双眼猩红的要滴出血来。 游朝玉眼神全然放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师尊怎么还没回来……” 电光火石间,先前的一切都串联起来,萧执终于知道门派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了。 萧执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努力不让眼眶中?的泪水落下。 …… 跨过虚妄之门,浮浮沉沉的意识醒来。 宿以山盯着眼前的冰棺,一时间没动。 许久过后,他轻轻抬了下手?指。 神识太久没回到这副身体,活动身体时总有种诡异的脱离感。 宿以山双手?撑在地上,坐起身。身上的铁链随之发出“哗啦”声响。 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像是?在下雨。 宿以山闭上双眼,静静坐在冰棺之内。 第56章 夜幕浓重, 疾风骤雨密密的织成一道天罗地网,大雨滂沱,在深夜之中的雨声让人?不寒而栗。 远远地, 传来一阵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能清晰地看到一人朝着睢砚台缓缓走来。 雨势太大, 睢砚台上的几人虽已经听清声响, 但在雨幕之下什么都看不清。 萧执抹了把?脸,看向失魂落魄的游朝玉, 一咬牙厉声道:“现在问玄派还会有谁来这里!?” 游朝玉眼神空空,对萧执的话毫无?反应。 凤祝明环视一圈,竟是?连一个躲藏的地方都找不到。 现在这种时?候来睢砚台的人?,会是?谁? “咚……咚……” 声音越来越大, 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执抽出剑, 朝着声音来处横扫过一剑。 剑气劈开雨滴,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层层推了出去。 一……二…… 如同?萧执所想般,推算着距离,脚步声果然消失了。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鬼魅般的脚步声再次出现。 间隔的时?间不足一瞬。 雨幕中的人?影越来越近。 凤祝明呼吸都快暂停了, 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就算是?想逃,他们也没有机会在这个人?的面前逃出去。 难道今晚就要命丧于此? 久违地, 凤祝明心底升起一点绝望。 萧执面色凝重, 同?样是?大气也不敢出。 就算今天活不了了,也要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大脑还在疯狂转动, 那人?已经站定至不远不近的地方, 足以让他们看清他的脸。 “哐当——” 剑落在地上, 发出清脆声响。 雨滴落在剑上,折射出来人?的面庞。 眼睫如鸦羽般浓密, 抬眼时?却?总让人?觉得冷酷无?情。 眼眸漆黑,难以从中窥探到任何情绪。 宿以山的眼眸颜色要浅一些,还夹杂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幽蓝色,所以看起来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而季淮不同?,只要望进他的瞳孔中,就忍不住为其?胆寒。 譬如现在。 凤祝明不由自主地移开双眼,反应过来面前之人?是?谁后,眼睛骤然瞪大。 他嘴唇颤抖着,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季淮?” 这两个字一出,游朝玉才?有了点反应。 双腿已经发麻,他双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他手中还紧攥着季淮的玉佩,力气之大几乎要将玉佩捏碎。 游朝玉转头,看到来人?时?缓缓眨了下眼。 不敢置信般,他抬头看了眼天空,雨丝劈头盖脸地落下,打?在脸上生疼。 不是?在做梦。 那面前之人?是?谁? 游朝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之人?,将轮廓一点点细细描绘,最后和印象中的面庞完全?重合。 宿以山缓缓张口,声线像冷泉中经年冲洗的玉:“游朝玉。” 声音淡淡,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距离他上次听到季淮说话,已经过去许多年。 久到他听见?时?,居然感到一丝陌生。 朝思暮想的人?站在眼前时?,游朝玉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该笑。 “师尊……” 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我担不起你这声师尊。” 于是?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游朝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我以为那次之后,再次出刀杀人?之时?你会变得慎重一些。” “没想到你还是?没长教训。” 游朝玉嘴唇发抖,呼吸之间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萧执眼看情况不对,拉着凤祝明悄悄后退。 宿以山目光落在游朝玉身后,他的尸体还静静躺在地上。雨水冲刷之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都皮肉外翻,白骨都清晰可见?。 “记忆中,我应当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师尊当然没有!” 游朝玉急急开口,语气徨急。 话音落下,宿以山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游朝玉身上。 “宿以山也没有。” 游朝玉顿住,原本要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游朝玉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在远处的两人?听到这句话,也不由得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 刚才?听游朝玉说的那些话,他们本以为法阵是?失败了,但看现在这个架势,季淮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难道不是?成功了吗? 眼下的情况让萧执脑子更?加混沌,分不清面前之人?是?谁。 第62章 容貌和季淮是?十分十的相?同?,但周身气质却?更?接近宿以山。 像终年不化的寒池,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两种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特质融合在一起,竟然让他感觉有点陌生。 是?季淮?还是?宿以山? 亦或者两个人?都不是?,只是?一个长相?酷似季淮的怪物? 萧执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示意凤祝明不要轻举妄动。 接到示意之后,凤祝明紧张地点点头,没有再多动作。 两人?一同?屏息凝神,专注观察着面前的情况。 雨连续不断的下了这么久,依然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 反而是?声势浩大的,乌云沉沉压着,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兀地,天空中骤然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视野。 宿以山在此刻淡淡开口:“那你为何要杀我两次?”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压垮了游朝玉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双拳紧攥,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了很?久。” 宿以山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只是?继续平铺直叙地说道:“直到醒过来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谁。” “却?不曾想,两次居然都被同?一人?所杀。” 雨夜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上辈子时?是?我的徒弟,这辈子是?我的道侣。” 像是?有一股无?形中的力量,让游朝玉头上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头。 目光落在被雨水冲刷过的,苔藓丛生的地面上,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指尖死死嵌入掌心内,游朝玉深吸一口气,竭力不让泪水落下。 现在该哭的,无?论如何都不是?他。 “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这件事?我也有过错。” 雨夜中的空气似乎都被人?抽走,凭空产生一种窒息感。 游朝玉拼命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错在识人?不清。” 话音落下,每一个字都重重锤在游朝玉心上。 兀地,游朝玉狼狈转头开始大口喘气,像是?离岸许久的鱼濒临死亡一般。 宿以山依旧不为所动,雨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全?都识相?地避让开来。与另一边身形狼狈的游朝玉形成了鲜明对比。 雨还在下。 像是?迎合气氛的协奏曲一般,雨声沉重,让人?无?法呼吸。 萧执和凤祝明两人?一动也不敢动。 猜想全?部错误。 面前之人?,既是?宿以山,又是?季淮。 萧执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眼前之人?十分陌生。 忽地,宿以山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萧执被这一眼看的后退一步,但总觉得自己不应该退后。 无?论是?宿以山还是?季淮,都不会对他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眼前之人?有点陌生。 萧执抿了抿唇,重新往前走了一步。 凤祝明:“?” 他一把?拽住萧执,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萧执摇摇头,眼神复杂:“他不会害我们。” 闻言凤祝明沉默片刻,只是?道:“等他们处理完之后,咱们再去问他。” 左右也没有别的方法,萧执点头同?意,再望向宿以山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宿以山已经将目光收回。 望着面前不停颤抖的游朝玉,宿以山不为所动。 静静注视半晌之后,他再次开口。 “还给我。” 稀奇地,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几乎是?瞬间,游朝玉就反应过来宿以山指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玉佩,又害怕把?玉佩捏碎,又悄悄松了些力道。 “你记得这块玉佩是?谁送的么?” 很?快,宿以山的语气再次恢复平静。 像是?用了很?大力气一般,游朝玉勉强开口:“师尊,是?我。” “不是?你。”宿以山摇了摇头,“是?我小徒弟。” “玉佩只是?暂时?交给你保管,今天我姑且认为他已经死了。” “现在,把?玉佩给我。” 视线中连绵雨幕被打?断,出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手掌向上。 泪水终于在此刻夺眶而出,一滴滴混着雨水落入宿以山手心之中。 直到聚成浅浅一洼之后,宿以山随意地甩了甩手,再次将手放在游朝玉面前。 大有游朝玉不给就在这里死磕到底的架势。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游朝玉已经想不起来过了多久,手还是?静静地摊在他面前,纹丝未动。 手中玉佩带着一丝凉意,游朝玉反复摩挲,将所有纹路都一一记下。 许久之后,他抬起手,将玉佩放入宿以山掌心内。 宿以山握拳,手上那道横贯四指的伤疤跟着原来的身体一起挪了过来。伤疤狰狞,在这双仿佛贵公子的手上格外醒目。 游朝玉深吸一口气,连说话都变得艰难,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对不起,师尊,我……” “不需要道歉。” 话语依旧简洁,没有一丝废话。 宿以山不急不缓将玉佩挂绳解开,松开四指。 “嘭——” 玉佩瞬间四分五裂,被如注大雨冲刷,不见?踪影。 “自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第57章 回到居所时, 雨声?渐小。 凤祝明和萧执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宿以山之后,噤声?不敢说话。 直到宿以山停下脚步,两人才齐齐停了下来. “有什么话, 抓紧问。” 声?线冷淡,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现下宿以山的态度, 决定了他们能问到什?么程度。 见?两人半天没动静, 宿以山转身,眼神淡淡的看向两人。 只一眼, 又让萧执恍惚半瞬。 似乎又回到了还是外门?弟子的时?候,季淮偶尔来指导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现在?应该叫他是季淮还是宿以山? 萧执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似乎能明白他心中所想, 宿以山开?口:“称原名?即可。” 骤然间接受那么多记忆, 宿以山一时?半会儿还反应不过来自己就是季淮这个事实。 既然前二十年都是以宿以山的身份活着?,那他还是习惯别人叫他宿以山。 萧执这才开?口:“宿仙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称呼,宿以山几不可察地停顿片刻。 宿仙尊。 若是放在?从前,别人能喊他一声?宿仙尊都算是尊重。 身份一经转变,连原来的好友开?口都需要斟酌言辞。 宿以山就那么静静地看了萧执半晌, 说道:“如你所见?。” 凤祝明耐不住性子,几乎有些急切的问道:“你们两个现在?共用一具身体吗?宿以山呢, 我想跟他说话。” 肉眼可见?的, 凤祝明清清楚楚的看到宿以山眼底划过并不分明的情绪。 看不清,更分不清。 许久过后, 宿以山才缓缓开?口:“我就是宿以山。” 闻言凤祝明愣怔片刻, 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宿以山将一切收在?眼底, 语气不紧不慢:“赴死之前,我曾经在?山脚留下过一魄。” “最?开?始是为了以防万一, 就算死了,魂魄还能再替门?派挡一次灾。” 凤祝明抿唇,接了宿以山的话继续说道:“如果没死,那更是万事大吉。” 宿以山颔首:“嗯。” “但事情没有朝着?你想的方向发?展,你虽然赴死,但魂魄没来得及给门?派挡灾,就变成了‘宿以山’。” 萧执托着?下巴思索半晌后,试探性地将后面的故事补全。 “……因为七情六魄中只有一魄,所以‘宿以山’并不健全,自然也没有之前的记忆。” “所以游朝玉的阵法其实成功了?”凤祝明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不合时?宜。 果真,宿以山听到这句话后目光落在?凤祝明身上,眼神不明。 凤祝明突然就打了个激灵,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虽然眼前之人顶着?季淮的皮囊,说自己还是宿以山,但谁还能打包票说现在?的宿以山和原来一模一样? 先是恢复了记忆,后是发?现自己两次都被游朝玉所杀……不会是之前清冷出尘的季仙尊,也不会是后来外冷内热的宿以山。 现在?的宿以山,更加阴晴不定,谁也无法预测他接下来的动作。 萧执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将凤祝明半个身子藏在?他身后。 第63章 “宿仙尊,他一直是这个性子,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越过萧执肩头?和宿以山四目对视,凤祝明挪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为失去他认识的那个宿以山难过,只是为了宿以山感到难过。 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起码一切结束之后,宿以山能够顺利脱离问玄派。 随便在?山脚下支个什?么茶摊,做个凡人,权当前二十年是做了一场荒唐大梦,之后的时?间,只需要庸碌到死。 但现在?不可能了。 作为‘季淮’,他不能撂挑子不干。 窗外的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宫殿内外寂静,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宿以山目光落在?那盆小吊兰上。 走之前忘记关窗,窗沿上全都是风送进来的雨水,疾风骤雨劈头?盖脸那么一打,吊兰显得奄奄一息。 半晌过后,宿以山才继续说道:“他没有成功。” 说罢,再次看向凤祝明:“因为虞衡已?经尝试过。” 闻言,凤祝明不由得蹙眉,心底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想。 “只是他更疯一点,用自己的寿命换你一条命。” 宿以山语气淡淡,凤祝明却?感觉凭空一道惊雷劈下,振聋发?聩,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只成功一半,以至于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突然间,凤祝明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转过头?,没再说话。 见?状,宿以山顿了顿,止住了话头?。 萧执还在?消化?刚才的消息,一时?间也没开?口。 宫殿彻底寂静下来,只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之后,萧执才意识到气氛不对劲,急忙揭过话题:“……那你现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尽力而为。” 他还是不习惯那么称呼宿以山,但对着?季淮的脸也实在?想不到别的称呼。 于是到了最?后,只憋出来一个“你”字。 话音落下,宿以山转身,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没有别的要问了?” 不问他是否真的如流言所传道貌岸然,不问他之前到底在?谋划什?么,不问他之后还做不做掌门?。 只是问他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 萧执摇摇头?:“不管你现在?是宿以山,亦或者是季仙尊,都没什?么变化?。” 无论是挚友还是恩师,他的态度始终如一。 半晌,宿以山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记得你刚进问玄派的时?候,经常被其他年龄大的外门?弟子欺负。” 萧执一愣,没想到宿以山会提起这件事。 久远记忆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他挠了挠头?:“当时?确实很讨厌他们……如果不是仙尊的话,可能他们还会一直那样下去。” 萧执刚进门?派的时?候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像个还没长起来的豆芽菜,那几个不学无术的外门?弟子经常逮住他欺负。 躲躲藏藏好一段时?间,才被季淮撞到这一幕。 季淮做事一向干脆利落,门?规施罚之后,让那几个弟子自己滚下山。 后来又雷厉风行地改变了外门?制度,此后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宿以山语气淡淡:“于我而言,也是如此。” 好半天萧执才反应过来宿以山指的是什?么。 于他而言,萧执同样是他半个徒弟,一个朋友。 “门?派内部已?经漏成了筛子,你们这几日先在?门?派中筛查一遍,随后我回来再告诉我。” 凤祝明敏锐捕捉到其中的关键。 “你要去哪儿?” 他朝前走了一步,原先的隔阂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 “魔物还未完全清除,我必须要去。” 说罢,宿以山嗤笑一声?:“那几个废物,还没清剿完就先自己打起来了。” 嘲讽意味明显,两人面面相觑。 宿以山什?么时?候说话攻击力这么强了? 雨声?渐渐停止,天空泛起鱼肚白。 宿以山朝窗外看了一眼,吊兰叶上的露珠反射出点点光芒。 天亮了。 他转头?,言简意赅地朝着?两人吩咐道:“先去典籍楼查一下有没有可疑人员,再搜查一遍所有峰上长老的寝殿。” “问起来,就说是我允许的。” “再有人多嘴多舌,就地斩杀。” 话语清脆落地,萧执抿唇,点了点头?。 果断中带着?一丝残忍,但确实现下唯一能够挽救门?派的方法。 说罢,宿以山又看向凤祝明。 凤祝明眼神清亮,和宿以山四目相对,不卑不亢。 沉思半晌后,宿以山下了命令:“你跟着?萧执,一切以自己为重。” “遇到打不过的就跑,实在?不行让萧执给你扛刀。” 萧执:“……” 他大为震撼。 宿以山瞥了萧执一眼:“他没有修为,难道还指望他给你扛刀么?” 萧执艰难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话音落下,宿以山抬起手,衣袖落至肘处。 手腕纤细,手指修长,清瘦到骨头?都清晰可见?。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很难想象这样一双手能举起那么重的剑,举重若轻之间就能杀人于无形。 宿以山伸手一点,在?空中随意画起来。 对比从前那段修为尽失的日子,现在?画符显得格外轻松。 指尖划过空气,立马就有一道灵力紧随其后,落下最?后一笔之后,凭空出现两张符咒。 指尖隔空一划,手腕上立即出现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从中涌出,落下,最?后融入符咒之中消失不见?。 他将符咒分别递给两人,嘱咐道:“符咒中存有一缕神识,可以保你们性命无忧。” 两人郑重接过,将符咒好好地放进衣袖之中。 宿以山没再多言,点头?示意准备走。 打开?殿门?,一个人骤然闯入眼帘之中。 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浓密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游朝玉等了一夜。 他抬眼,和宿以山的视线对上。 宿以山眼神淡淡,看不出情绪。 见?宿以山这样,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狼狈,抿了抿唇,还是从袖中拿出一叠符咒。 有的已?经被雨淋湿,全都黏在?一起。 手腕上的伤口显著,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宿以山垂眼。 和他刚才给出去的符咒一模一样。 游朝玉开?口时?,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去清剿魔物……但算我求你,把这些符咒带上。” 说着?,伸手想将符咒递给宿以山,宿以山侧身避开?,于是符咒就落了空。 一张张落在?地上,很快就沾染上污迹。 宿以山从游朝玉身边擦肩而过。 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58章 自从?仙界那场大战过去之后, 不管是魔界,人界还?是仙界都平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以至于不少内门弟子从入门起,就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 门派的?那些长老虽然有?经验, 但多年浸淫于安逸之中,连抽刀的速度都不似从前迅速。 于是原本胜算颇大的一场战局, 硬生生打成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白天, 魔物?实在耗不过,如潮水般悄悄再次退后了三百里。 问玄派中人自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见魔物?主动退后都暗自松了口气。 直到?最后一个魔物?消失在视野中时,虞衡紧皱的?眉头才悄然放松,转身?朝着?众人说?道?:“大家这几日?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那几个长老根本不正眼看他, 鼻孔朝天“哼”了一声:“虞长老闭关这么多年, 门派刚一出事你就出关了,时机卡得真准啊。” 虞衡当然能听出来那些人什么意思。 试图将脏水泼到?他头上,给他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 长老身?后那些弟子还?在看着?他,在等待一个结果。 虞衡轻笑一声,还?没等开口, 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声音:“说?完了吗?说?完就滚回去干自己的?事。” 声线冷冽,语气平淡, 和记忆中的?声音无限重合。 越过无数人的?肩头, 虞衡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站姿挺立,一袭白衣洁白似雪, 却没盖过来人的?容貌。 微风吹拂下, 衣袍猎猎, 手中的?剑虚虚点地。 虞衡揉了揉眼,觉得自己大抵是出现了幻觉。 否则季淮怎么会站在他面前? 视线再次清晰, 面前之人却并未化成泡影,还?朝着?他越走越近。 宿以山穿过人群,站定至虞衡面前,然后转身?。 第64章 视线随意扫过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最前面的?那几人更是脸色煞白,明?显感觉到?想要扭头和周围人交流,但碍于宿以山还?盯着?他们,所以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后,宿以山才淡淡开口:“之前是虞衡体谅你们,作为年轻弟子,总会有?分不清对错的?时候。” 话音落下,那些原本还?在想着?该站哪一队的?弟子立马涨红了脸,低头不敢看他。 “但你们若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将自己的?本心抛诸脑后……” “后果自负。” 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唯有?虞衡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宿以山,呼吸都有?点紊乱。 说?罢,宿以山顿了顿,继续说?道?:“先?回去休息,一刻钟后来这里集合商议。” 众人齐声道?“是”,立刻如鸟兽般四散开来。 直到?最后一个弟子消失在视野当中,虞衡才颤抖着?开口:“师尊……是你吗?” 宿以山扭头,目光落在虞衡身?上。 眼下已经出现淡淡的?黑青,想必这几日?也没有?休息好。 “嗯。”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虞衡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急切发?问道?:“宿以山呢?师弟他的?法阵成功了?” 还?没等说?完,就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头,隐隐快要崩溃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出来的?,要不然宿以山也不会……” “我没死。” 宿以山直接了当地打断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浪费时间。 简单说?完情?况之后,虞衡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复杂。 “师尊……” “随便你怎么喊。” 说?话中间,宿以山放出神识,朝着?前方一路延伸到?魔物?出没的?地方。 这一战结束之后,魔物?又向后退了不少,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疗伤。 相比于他们这边,魔物?倒是显得更加团结一点。 宿以山收回神识,朝着?虞衡继续说?道?:“我现在需要了解这几天的?情?况。” 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虞衡闭了闭眼,又恢复到?原先?沉稳的?样子,开始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 魔物?背后应当有?人在操控,每一次进攻都十分默契,这边缺了,那边就立马补上。 即使他们这边法力高强者不少,虞衡指挥能力也还?尚可,但还?是打成了持久战。 就好像是在故意消耗他们体力一般。 除此以外,还?喜欢在半夜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时候发?起突袭,搞得众人好不狼狈。 于是渐渐就有?了不服从?虞衡的?苗头,虞衡这两日?也是焦头烂额,别的?事情?全然都顾不上了。 话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虞衡补充道?:“或许是我多心……那些魔物?都有?一个共同点。” 宿以山淡淡地看着?他,示意虞衡继续说?下去。 深吸一口气后,虞衡缓缓开口:“那些魔物?全都用玄色披风包裹全身?,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肯露出来。” “即使这种程度的?包裹已经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战斗,还?是没有?一个魔物?愿意解下衣物?。” “之前也不知道?魔物?这么在意礼义廉耻……” 话音刚落下,宿以山就瞥了他一眼。 虞衡立马站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了。 “没试过抓个魔物?研究?” 虞衡摇摇头道?:“很早之前就试过了,但魔物?一落到?我们手中,就会立马自爆,根本不留一点时间给我们。” “不过如果是师尊出马,那问题自然能迎刃而解了。” 沉思片刻后,宿以山淡淡开口:“等这件事解决完毕,你该开始学着?处理?掌门事务了。” 虞衡骤然间瞪大眼睛,伸手指了指自己:“谁?我吗?” 情?急之下,虞衡脱口而出:“那不是还?有?师弟——” 后半句话急急刹在嘴边,没说?出来。 宿以山抬起眼皮,反问道?:“门派都快漏成筛子了,你觉得他还?担得起掌门之位吗?” 虞衡也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浑话,垂下头闭嘴不说?话了。 宿以山像是知道?虞衡心中所想一般,继续说?道?:“我还?有?要事在身?。若是能活着?回来,就不需要你继承掌门之位。” 虞衡再次抬头,敏锐捕捉到?宿以山话中的?关键:“师尊你又要去哪儿!?你好不容易才回来,我不想你……” 他无法再次承受季淮逝去了。 “……无论你我,都该承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 罕见地,宿以山轻叹一口气,缓缓说?道?。 良久过后,虞衡才闷闷开口:“我知道?了。” 看着?面前明?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弟子,宿以山没再说?什么。 人各有?命,无论结果如何,都只能接受。 尚未收回的?一缕神识被轻轻触动,宿以山蹙眉,视野顺着?神识传送过去。 魔物?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即使是休息和疗伤的?时候,他们依旧将全身?上下裹的?密不透风。 “把他们召集起来,立刻。” 闻言虞衡立即神色紧张,点了点头道?:“是!” 说?着?,将传音符竖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朝前一挥,传音符立马化成一道?灰烬。 片刻过后,陆陆续续有?人朝着?他们走来。 那些年轻弟子听完那一席话之后,动作立马快了许多,整整齐齐站在一起,比原先?的?散漫态度好了许多。 那些长老也不敢怠慢,站定至宿以山面前,双手交叉在身?前,神情?凝重。 虞衡已经熟悉这一套流程,熟练的?将事情?吩咐下去,众人立刻排列成阵,屏息凝神等待魔物?的?进攻。 大抵是宿以山坐阵,连士气都比之前高涨了。 宿以山将剑抽出剑鞘,站在所有?人面前。 剑尖指地,宿以山手腕微微翻转,冷锐剑刃朝向魔物?的?方向。 丹田内灵气久违的?充足,一呼一吸之间,灵力流经四肢百骸,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 视线凝聚于面前魔物?,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和面前的?魔物?。 宿以山稍稍退后一步,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魔物?身?上。 一……二?…… 他在心中默默数数,魔物?张牙舞爪般朝着?他冲来,由于数目庞大,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三。 宿以山抬眼,干净利落地送出平平一剑。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起手式,剑气却以势不可挡般的?锐气席卷过去。 长剑如虹,剑气如同骇浪一般以恐怖的?气势推进,翻卷残云般进入了魔物?的?阵营之中。 对面的?魔物?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声,就已经被剑气横截成两半,软软倒地。 剑气一波又一波的?平推下去,魔物?全部悄无声息倒地。 不过片刻,原先?打了几天几夜的?魔物?全部溃下阵来。 宿以山静静站立,眼神平淡,剑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依然光亮如初,完全看不出上面沾了无数魔物?性命。 后面的?魔物?见状不对,立马四散溃逃。 宿以山转身?,众人全部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这还?打什么!? 宿以山神色不变,只是看向虞衡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抓魔物??” 虞衡这才回神,连忙应声冲到?对面去抓魔物?。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虞衡心里还?没缓过劲:怎么多年不见,感觉师尊的?实力又上一层楼了? 这和已经飞升有?什么区别? 心里想着?,虞衡目光扫过一圈,手疾眼快的?抓住一只瘸腿的?魔物?。 或许是被宿以山吓得肝胆俱裂,魔物?只是不断地发?抖,死死抓着?身?上的?披风。 虞衡毫不留情?,一把将披风拽下。 魔物?的?身?体终于暴露在日?光之中。 翛然间,虞衡松开了手,瞳孔骤缩。 魔物?身?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恶鬼疫。 第59章 过了?没一会儿, 视野中虞衡逐渐朝他走近。 脸色煞白,抓着魔物的手都在不甚明显地颤抖。 宿以山眉头微蹙,道:“怎么了??” 虞衡深吸一口气, 将魔物扔到了地上。 众人目光皆落在魔物身上,有?几人大着胆子上前细看。在看清魔物身上的疮口后, 具是倒吸一口凉气, 连忙向?后退了?几步,指着魔物颤声道:“这……怎么可能!?” 第65章 讨论声轰然炸开, 众人神色各异,不?变的是眼底闪过的浓重恐惧。 “恶鬼疫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我受不?了?了?,让我回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更有?甚者, 慌忙撩起衣袖看自己有?没有?沾染上恶鬼疫, 恨不?得离那魔物百尺远。 “把这东西扔远点?!” 一个长胡子长老顾不?上其?他,隔空将那魔物扔出百米远。 直到远远地传来“咚”的一声响,紧绷的神经?才松懈片刻。 “我们打了?这么久……会不?会早就染上恶鬼疫了??” 声音中俨然带上了?哭腔,在哭腔的感染下?,众人都低下?头不?再说话?, 气氛逐渐低迷。 恶鬼疫,是笼罩在无数人头顶上挥之不?去的阴霾。 太多人的亲朋好友都因恶鬼疫而丧命, 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之人化为一具白骨, 从此?逝于人间。 翛然间,有?人突然急急抬头发问:“季仙尊!您之前曾经?解决过恶鬼疫, 现在肯定有?办法对吧!” 语气惶急, 面带希冀, 就好像他一定能解决一样。 宿以山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静静注视半晌后, 他才开口:“当初解决恶鬼疫属于逆天而行,方法已经?失效。” 话?音刚落,无论是弟子还是长老,面色都变得灰白。 “怎么会……”喃喃声从四周响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 虞衡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面色是同?样的差。 如果连师尊都解决不?了?恶鬼疫,那还有?谁能解决? 恶鬼疫对众生平等,无论是大能还是路边乞丐,只要?沾染上,都必死无疑。 久违地,心底升起一丝绝望。 似乎所有?的路径最后都会走到死亡上,于是路途中的过程也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见?过太多沾染上恶鬼疫的人,不?仅过程极为痛苦,最后死状也十分凄惨,白骨堆在一起,谁是谁都分不?清。 现在所做的事情真的还有?意义?么? 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眼看着有?几个年轻弟子已经?面如死灰,连手中的剑都随意扔在地上。 宿以山视线扫过一圈之后,眉头蹙得更紧。 当初的方法虽然不?能再次视线,但总归还要?尝试新的方法。 想罢,放出去的神识延伸至无限远处,魔物已经?彻底退回自己的领地。 宿以山收回目光,语气依然淡淡:“先和?旁边的人互相检查身上有?无疮口,沾染上恶鬼疫的自己站出来。” 队伍中人相互检查一番之后,纷纷说没有?问题。 刚要?点?头,有?一道声音突兀响起:“虞衡身上有?恶鬼疫!” 此?话?一处,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众人间轰然炸开,虞衡身旁的人连连退出去好几步,顷刻间虞衡周围空出一大片空地。 虞衡脸色苍白,眼眸直直看向?宿以山。 那个叫喊出声的弟子咬了?咬牙,指着虞衡大喊道:“他身上肯定有?恶鬼疫!捂着袖子就是不?让我看,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宿以山一步步走进虞衡。 手中的剑还泛着寒光,宿以山以剑点?地,缓缓开口:“为什么不?让他看?” 虞衡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捂着衣袖摇了?摇头:“师尊……我没有?沾染上恶鬼疫。” 立即有?人激动道:“那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看!” “就是!” “就是!” 那些长老见?此?·机会,立即上前一步试探道:“季仙尊,你总不?能因为虞衡是你徒弟就网开一面吧?若是就这么把他放走,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宿以山瞥了?一眼出头的长老,那人立马噤声,默默退回到人群之中。 他收回目光,注视着眼前一脸倔强的弟子:“宁愿死也不?想说出原因?” 虞衡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宿以山提起剑,神色没有?半分触动。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专注看着面前这一幕。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一道寒光从视野当中闪过,有?些心软的弟子已经?提前闭上了?眼睛。 “嗡——” 剑身传来嗡鸣声,虞衡闭上双眼。 料想之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半晌,他睁开眼。 脖颈处毫发无伤,只有?右臂的衣袖翩然落下?。 宿以山垂眸,目光落在虞衡手臂上的印记。 大片黑青色花纹蔓延,将整个手臂都覆盖的严严实实。 没有?疮口的痕迹,一丝也没有?。 原先几个情绪激动的弟子已经?默默退到了?包围圈的外围。 沉默良久,宿以山才抬眼看向?虞衡:“怎么弄的?” “……当初为了?复活他。” 什么也没说,两人却心知肚明“他”指的是谁。 闻言,宿以山挑眉:“然后就留下?了?这种花纹?” 虞衡抿唇,点?了?点?头。 “蔓延到哪儿了??” “……四肢都有?。” “师尊,我真的只能说到这里了?。” 虞衡面色痛苦,连连后退几步,竟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再和?宿以山说了?。 宿以山缄默半晌,转身对着众人开口:“还有?查到恶鬼疫的吗?” 一大部分人都被?宿以山干脆利落的一刀吓到,只是默默摇头。 视线扫过一圈之后,宿以山将剑收回剑鞘。 “都先回去,随时待命。” 闻言,一群人顿时如同?鸟兽般四散开来,只剩下?虞衡和?宿以山两人。 刚才压抑的氛围依然还在,虞衡生硬转移话?题:“师尊,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沉吟片刻后,宿以山看了?眼天色。 魔物虽然已经?退回到自己的领地,但更严峻的情景摆在眼前。 之前恶鬼疫只存在于白骨海当中,现在已经?蔓延至整个魔界,甚至所有?魔物之间。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不?管是魔界,人间还是仙界,都会马上沦为无边地狱。 但更奇怪的事情来了?。 魔物和?他们一向?势不?两立,为什么打了?这么多天,他们这边一个人都没有?沾染上恶鬼疫? 为什么在打的时候,要?把自己全身都包裹的严严实实,好像生怕他们也感染上恶鬼疫一般? 为什么又?是突然进攻,又?是不?让他们沾染上恶鬼疫? 脑中思绪纷乱,找不?到一条可以理清所有?思路的线。 宿以山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想也没用。 身上原先被?锁链贯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宿以山微微蹙眉,强行将痛楚掩盖过去。 恢复记忆的时候……似乎梦中有?梦到锁链和?恶鬼疫之间的关系。 但现在无论怎么想,那段记忆始终模糊,反而让额头上的太阳穴也开始疯狂跳动。 灵魂刚回到躯壳之中,经?常会发生这种因为思虑过度而头痛的事情。 脑中神经?一点?点?紧绷,宿以山逐渐握紧手中剑鞘。 又?来了?…… 眼前事物变得不?甚清晰,棱角分明的事物也在视野中扭曲,拉长。 虞衡似乎在对着他挥手,宿以山清明片刻,视野变回正?常。 “师尊,你没事吧?” 虞衡担忧地说道。 回神后,宿以山的语气中罕见?地带着一丝疲惫:“无事。” 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魔物这几日应当不?会再次进攻,你先带着那些人回到门派,和?萧执凤祝明他们一起好好清算一遍门派中人。” 虞衡当即问道:“师尊你不?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吗?” 虽然之前也曾帮游朝玉处理过一点?门派事务,但若是真的让他上手去干,难免会升起一丝胆怯。 “恶鬼疫迫在眉睫,当务之急,我需要?去问梁絮事件始末。” “可是……”情急之下?,虞衡下?意识地存了?一份逃避的心思。 宿以山定定看了?虞衡良久:“有?不?懂的可以问游朝玉。” 是游朝玉,而非他的弟子,也非他的道侣。 虞衡在心里默默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想着真是自己真是多嘴问这一句。 徒给师尊增添烦恼。 宿以山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继续吩咐虞衡:“不?需要?顾虑其?他,做好这一件事情即可,其?他的有?我兜底。” 闻言,虞衡眼眶微红。 时隔多年,他又?听?到这句话?。 不?需要?顾虑旁的事情,一切都有?师尊兜底。 他深吸一口气,坚定点?头:“好,师尊你万事小心。” 第66章 宿以山淡淡点?头,没再多言,利落转身离开。 望着宿以山渐行渐远的身影,虞衡这才产生出一点?不?真实感。 师尊真的回来了?。 他掐了?一把大腿,不?再胡思乱想。 虞衡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原先的迷茫已经?全然消失不?见?。 他将所有?人聚在一起,简单下?达命令之后,人群中立马传来小小的躁动。 只是一眼,躁动就缓缓平息。 长老们骤然和?虞衡四目相对后,竟先一步挪开视线,心底升起一丝后怕。 大多是因为季淮的突然出现,也有?一小部分是因为虞衡的转变。 他们隐隐感觉,虞衡的气场和?宿以山微妙吻合起来。 没人再敢多言,萧执说什么便是什么。 一行人迎着夕阳浩浩荡荡朝问玄派出发,宿以山行走在截然相反的道路上,夕阳在他身上撒下?点?点?黄昏光芒。 白骨海距离此?地不?远,没多久,宿以山抵达白骨海口。 两根巨大骨刺依然静静伫立在原地,仿佛外界变化对此?毫无作用。 迈过骨刺之后,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第60章 昏黄日光模糊地描绘出来?人轮廓, 游朝玉在距离宿以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手垂在两边,攥成拳。 似乎喊出宿以山的名字就已经耗光了所有勇气, 游朝玉垂眸,和?宿以山目光错开。 看?清是游朝玉后, 宿以山神色不变, 只是转身继续朝前走。 带起的风吹起衣袖,露出纤细手腕。上面的伤疤尚未愈合, 显得格外醒目。 游朝玉不远不近地缀在宿以山身?后,一言不发。 宿以山轻车熟路地走至宫殿前,抬手推开门。 宫殿正中央,梁絮坐在宝座上?, 身?上?没披着原来?那件玄袍。 原本光洁的骨架上?薄薄附着一层血肉, 因为不均匀,看?起来?更像是没刮干净,半掉不掉地挂在白骨上?。 梁絮一手撑着头,眼神沉沉,直到听到殿门打开的声音, 才抬起一点眼皮,望向声音来?处。 动作明?显停滞片刻, 她?站起身?, 一步步朝着宿以山走过?去。 站定?后,视线却没有看?向宿以山, 转而落在了游朝玉身?上?。 “你把宿以山杀了?” 语气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游朝玉呼吸一滞, 垂下眼帘。 任是谁见了游朝玉这副样子,也能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梁絮开口, 宿以山微微蹙眉,打断了梁絮将要?说出口的话:“不重?要?,找你来?是为了问些?问题。” “当初是怎么染上?恶鬼疫的?” 梁絮也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不是闲聊的时候,略作思考之后,利落给出回答:“染上?恶鬼疫之前,曾有一个人来?见过?我。” 梁絮垂眸片刻,半晌后才继续说道:“之前……情报有误,误以为只要?让你修为尽失,就能阻止游朝玉献祭。” “他提出交换条件后,我答应了。” “……对不起。” 宿以山神情未变,转而问了梁絮从没想过?的问题:“情报是谁传递给你的?” 梁絮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疑:“是一个姓赵的……好像叫赵什么明??” 游朝玉此时突然接话:“赵道明??” 话音落下,梁絮连忙点头:“对,是他。之前是白骨村的村民,一直安插在问玄派内部。” 游朝玉此时也顾不得质问为什么梁絮要?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只拧眉问道:“他后来?可曾再传回消息?” “没有。” “白骨村内可还有他的亲朋?” 略略思考过?后,梁絮坚定?说道:“有,进村之后左拐第二户人家,曾经和?他交情匪浅。” 宿以山当机立断,颔首简略道:“有消息及时联系,先走一步。” 说罢,转身?便要?走。 游朝玉见状,抿唇纠结半晌后,跟着宿以山一起出去。 宿以山现在心中全然只剩下有关赵道明?的事情,垂眸步伐飞快,迅捷躲过?地面?上?的岩浆池。 他有预感,赵道明?这条线是一切的开头。 赵道明?表面?效忠于梁絮,实际上?一直在给另一个人传递消息。 这个人是谁尚为得知,但?这几次的事件一定?有他参与其?中。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原先的谜团终于出现了一个线头。 顺着抽丝剥茧,问题或许会迎刃而解。 没过?多久,两人一前一后抵达白骨村。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宿以山几乎是在不知不觉间进入的幻境。 他抬眸,注视片刻矗立在地面?上?的骨刺。 骨刺之后,就是一片荒芜的白骨村。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难想象这里还有活人居住。 没有片刻犹豫,宿以山顺着梁絮的指引一路朝前走,站定?至茅屋跟前。 抬手“叩叩”敲门后,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怯懦的脸。 两颊有火烧过?后留下的疤痕,看?起来?颇为恐怖。 “你们找谁?” 直至此刻,宿以山才扭头,发现游朝玉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 骤然和?宿以山四目相对,游朝玉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四目相对也只有一瞬,宿以山很快收回目光。 游朝玉没有紧紧贴在他身?后,保持了一尺远的距离。 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让他若是冷言冷语就显得刻薄的距离。 宿以山压下心底烦躁,面?色不显:“认识赵道明?吗?” 闻言,男孩终于把门打开,紧张地点点头:“认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出什么事儿?了吗?” 宿以山面?不改色:“没有,他说自己终于在门派立足,想要?接你一起过?去,让我来?告知你。” 男孩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真的吗?” 宿以山淡淡点头:“嗯。他说还有几样东西落在极爱,想让你帮他一起拿过?去。” 像是卸除了心底所有防备一般,男孩儿?这才笑起来?,眼神澄澈:“好,我现在带你们过?去。” 大抵是生活在白骨村中,少有人能和?他聊天,路上?男孩儿?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 “我叫贾延,这个村子已经很久没来?过?人了。”贾延一边介绍自己,一边继续说道,“我见过?第一个村外人是魔尊梁絮,第二个就是你们两位仙长。” 宿以山目光扫过?周遭一圈,死气沉沉,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光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屋子里有没有人。 神识探入屋内,才发现村庄中的人其?实不少。 只是各个面?目呆滞,统一坐在床边,视线全部朝着一个方向。 宿以山顺着村民的目光朝前看?去,贾延在此刻恰如其?分地伸手介绍:“前面?就是赵道明?的家,小时候他就喜欢研究什么剑法之类的,所以现在家里还有不少东西,别人都不愿意?来?他家里。” 闻言,宿以山微微蹙眉。 真的像他说的那么简单么? 他扭头,和?游朝玉对上?视线。 游朝玉同样放出神识,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场景。 起码当了这么久的掌门,不会连这点敏锐性都没有。 眼神交流过?后,宿以山悄悄将手放在剑鞘上?。 “对了,他之前老喜欢搞点法术之类的东西,经常会有人误入他创造的幻境当中,你们千万要?小心些?。” 话语诚恳,似乎想帮他们把所有的坑都避开。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贾延身?后。 村子本身?不大,走几步就到了赵道明?的家。 宿以山站定?,眼角余光瞥到一只快速略过?的乌鸦。 他收回目光,面?前的法阵实在太过?明?显,连地上?的痕迹都没有完全掩盖住。 更别提骗过?宿以山和?游朝玉两人了。 贾延还是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看?了两人一眼之后,怯怯开口道:“我不太敢进去……两位仙长,我只能带到这里了。” 若是作为陷阱,也实在太过?明?显。 贾延到底是何立场,反而变得不尚清晰。 宿以山垂眸,目光落在边界粗糙的法阵上?。 之前他修为尽失的时候,赵道明?就对他起过?杀心。 当时的赵道明?还没有暴露,自然也不会对自己的实力有所隐藏,据宿以山观察,最多不会超过?筑基期。 筑基期能布下的幻境,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实在是过?于粗糙的阴谋。 现下也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搜寻,宿以山跨过?门槛,踏上?法阵边缘。 第67章 游朝玉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也进入法阵中。 一阵白光过?后,面?前场景骤然变化。 宿以山静静注视着天花板,总觉得这个场景有哪里见过?。 他起身?披上?外袍,望向窗外。 又是大雪。 纷纷扬扬地覆盖所有视野,于是面?前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白。 他想起来?这是哪儿?了。 作为季淮时,他和?游朝玉一起过?了这年的元宵节。 作为宿以山时,又披着季淮的皮,将此前情景又重?复过?了一遍。 而现在,又作为他自己再次经历这一幕。 更像是某种执念。 宿以山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想着。 此前对元宵节的执念大抵来?源于游朝玉的承诺,但?现在这份执念早已消失,更有可能是游朝玉的念念不忘,才将他再次拖进这里。 宿以山闭了闭眼,长吐出一口气。 莫名的烦躁占满了他的思绪,他干脆起身?,走至殿门前,将门打开。 虞衡还是原来?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见着宿以山便兴奋地开始打招呼。 宿以山走到石几前,虞衡咧嘴笑着:“今日元宵,师尊可有什么安排?我倒是和?……” 和?之前如出一辙的话,连语气都丝毫未变。 宿以山轻车熟路地继续与虞衡下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中默默倒数时间。 天光渐暗,时刻已到,游朝玉的身?影却未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信。 信上?写着让宿以山下山,说是有惊喜要?给他看?。 心底的烦躁更盛,几乎已经显露在脸上?。 虞衡敏锐察觉到:“师尊,发生什么事情了?” 宿以山收起信,淡淡开口:“无事。我先下山一趟,很快回来?。” 闻言,虞衡放心般点点头:“好,师尊路上?小心。” 朝着城镇走去,路上?已经亮起盏盏灯火。 点点灯火串联起万家团圆,路上?行人皆是幸福洋溢的神情,看?到宿以山之后,更是眼前一亮。 “季仙尊!正想着怎么请您下山呢,元宵快乐!” 祝福声此起彼伏,宿以山颔首,认真将祝福一个一个道回去。 一个急性子的人上?前拉住宿以山,拽着他就要?往庙宇中走:“我们大伙给您准备了点心意?,希望您能接受。” 宿以山蹙眉,刚想张口回绝,就被人群推着朝前走去。 他自然可以全身?而退。 极不明?显地停顿片刻后,宿以山顺着人流朝前走去。 庙宇灯火辉煌,宿以山扭头,那人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他收回视线,走近庙宇之中。 中间供的神像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 神像几乎被花灯淹没,几千盏花灯,形状各不相同,璀璨光芒如同星河一般,蜿蜒无穷。 宿以山怔怔看?着,一时无言。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之中,游朝玉垂眸,将手中花灯藏在身?后。 第61章 花灯内部是?繁复符咒, 和宿以山之前送他的那个一样。 幻境之?中时间流速不同,游朝玉进入幻境的时间点比宿以山要早。 等他回过神时,手中花灯已经逐渐成型。 游朝玉垂眸凝视半晌, 侧身拿起桌几上的笔。 然后一笔一画地在花灯内壁画下符咒。 不能过轻,不能过重, 不能过急, 不能过缓。 繁复符咒只能一气?喝成,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 然后需要耐着性子,一点?点?重头再来。 循环往复上几次,任再好?的脾气?也会受不了。 从天光大?亮做到夜幕降临,几日过去, 除了游朝玉寝殿中堆满了各式花灯以外, 毫无进展。 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不变,在落下最后一笔时,在结尾凝滞出一个极小的墨迹。 于?是?这盏花灯也作废。 沉默良久,游朝玉长长吐出一口气?,捏着眉心。 面对着整面墙的花灯, 游朝玉活动了下手指,闭眼安神。 脑海中不知不觉出现宿以山的身影。 他当初是?如何做出花灯的? 游朝玉怔怔的想。 越往深处想, 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轻轻战栗。 游朝玉深吸一口气?, 继续从桌边拿起一盏花灯,从头再来。 毛笔已?经被磨秃了好?几根, 连墨条数量都快告急。 时间流速变得飞快, 游朝玉全?神贯注, 全?然不知外界是?夏冬或春秋。 花灯终于?大?功告成,再抬头时, 窗外已?经是?明灯满天。 游朝玉这才迟迟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又一年元宵。 他顾不上其他,抓起笔急急写下书信,墨汁凝聚在鼻尖,在信纸上落下浓重一点?。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在元宵节当天把花灯送给宿以山。 回忆结束,游朝玉远远的站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宿以山。 手中花灯已?经皱成一团。 宿以山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神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游朝玉的存在。 注视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一时间,宿以山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欲求索取,习惯了别人?对他提出要求,仿佛一切都天然承担在他身上。 若是?境况反转,他反而会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宿以山垂眸。 半晌,才轻轻道出一句“谢谢。” 人?群面面相觑,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这算得了什么……” “仙尊您为我们做过太多了……” “仙尊您保重自身就行……” 游朝玉愣怔半晌,默默退出潮水般人?群之?中。 外面依然灯火通明,大?部分人?都跟着涌入庙宇中,街道便?显得有些空旷。 游朝玉随意找了一个角落,将花灯抛了出去。 花灯做工精细,在占满尘土的地面上滚了几圈之?后,变得黯淡无光,和普通花灯毫无区别了。 即使?有人?路过,也断然想不到这站极为普通的花灯能够抵挡下致命一击的伤害。 游朝玉一眼都没再留给花灯,果决离去。 同一时刻,幻境在此时轰然碎裂成万千片,最后化成点?点?白光,街道上场景逐渐消失,眼前又变成了赵道明的那座破落小屋。 宿以山回神,想不通这段幻境到底是?为什么。 莫名其妙的开头,又莫名其妙地结束,让人?摸不着头脑。 刚想转身离去,被游朝玉拽住了衣袖。 如同身上依附毒虫一般,宿以山猛地甩开游朝玉的手,脚下步伐变得更快,连一个眼神都不想施舍给游朝玉。 半晌,抬着的手已?经变得酸涩,游朝玉才缓缓放下手。 恶心。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将强烈的不适感强行压下,再看?到贾延时语气?不由?自主的冷下半分:“你到底想做什么?” 贾延瞪大?了眼睛,脸上恐惧神色明显,连忙后退几步之?后,脚后跟被一块石子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即使?如此,贾延双手撑在地上,竭力试图往后退:“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仙尊,仙尊您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宿以山顿了顿,刚想说什么,就看?见眼角余光闪过游朝玉的侧影。 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问题,游朝玉一向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剑从剑鞘中拔出,锋锐剑刃削铁如泥,杀人?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杀了就是?。 游朝玉淡漠想到。 剑距离贾延脖颈只剩下一寸距离,另一双剑从视野中伸出,将他的剑拨开。 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冰冷:“你非要和我作对吗?” 游朝玉呼吸一停滞,开口想解释自己并不是?那样想的。 还没开口,宿以山就转过身,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不要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面色恐惧的贾延:“我没有多余的耐心。” 贾延哆哆嗦嗦地,目光躲闪,不敢对上宿以山的视线。 “三。” 宿以山耐心彻底告竭。 “二。” 如果贾延还不愿说出实情,他不介意用一些其他的手段。 心底的烦躁越来越盛,几乎快要压制不住怒火。 他今天是?怎么了? 宿以山闭了闭眼,再次强行压下焦躁。 “一。”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贾延的声音几乎破了音,眼底的恐惧不似作假。 半晌,才颤颤巍巍开口道:“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说不出别的。” “或者,”贾延的眼睛亮了一下,“仙尊想让我做什么证人?,我都能编!” 第68章 宿以山定定看?了半晌,转而问了另一件事情:“你对赵道明了解多少?” 贾延这次倒是?回答的很?快:“没有我不知道的,若是?有,也定然是?他胡诌出来的。” 宿以山向前走了一步,不顾贾延抗拒,直直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现在跟我走,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说完,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保你性命无虞。” 贾延战战兢兢,但更不敢反抗宿以山,只能一咬牙,干脆跟着宿以山一起走。 路上宿以山也没闲着,将传音符递给各大?门派掌门,让他们负责后续魔物的清理事项。 游朝玉默默跟在身后,偶尔将急忙写错的传音符纠正过来,然后再分门别类地传递出去。 宿以山干脆利落地朝后甩出一剑,这一剑不似从前的切磋之?剑平静宽和,也不似实战当中带有恐吓意味,其目的在于?锻炼他。 只是?纯粹地,带着浓重杀意的一剑。 游朝玉侧身避开,眼神当中罕见地带了一丝迷茫。 宿以山依旧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趁此机会将身法提升至极限,瞬间拉开了游朝玉和他的距离。 片刻间,游朝玉只能看?齐宿以山的背影在他视线中逐渐消失。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尽力放空大?脑,让自己什么都别想。 为了游朝玉这种人?分神,实在是?不太值得。 现下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解决,他决不能分心。 已?经能确定恶鬼疫是?门派中潜藏之?人?放出。只要那人?不是?个疯子,不想把自己的命也一起卷进去,就一定会有解决恶鬼疫的方?法。 再联系起此前梁絮所说,赵道明还和这个人?有过接触。 若是?寻找一个更薄弱的突破点?,就在赵道明身上。 理清思绪过后,问玄派也进在眼前。 一直御剑飞行直至自己的居所前,宿以山才堪堪停下。 殿门缝隙中透露出点?点?光亮,说明虞衡和凤祝明两人?还在。 没有片刻犹豫,宿以山抬手推开殿门,贾延跟着跌跌撞撞闯了进去,声音过大?,吵醒了正趴在桌子上小憩的两人?。 萧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宿以山之?后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面前之?人?是?谁。 桌几上的卷宗堆积如山,凤祝明躲在卷宗后,睡的正香,连宿以山进来都没能吵醒他。 见状,萧执用手推了推凤祝明,这才悠悠转醒。 抬起头时,眼下的黑青格外明显。 宿以山顿了顿,没说出口。 反而是?萧执率先开口:“怎么回来了?你让我们查阅的卷宗已?经全?部看?完了,连带着还找出一些其他东西来。” 凤祝明在一旁补充道:“我们还没来得及全?部整理完,你要是?着急,我就直接口头叙述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们拖延,宿以山点?头,果断道:“现在就说。” 凤祝明点?头,开始和宿以山介绍他们在卷宗中查到的东西。 说完所有可以的地方?之?后,还将所有可疑以及确定的人?员告诉了宿以山。 本以为已?经全?部说完,但凤祝明缄默片刻后,又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颇为诡异,觉得有必要单独拿出来说。” 宿以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初参与那场大?战的人?,也有我师尊。” “这几日,我去求证了他老人?家,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凤祝明抿唇,似乎下定很?大?决心之?后才继续讲述下去:“他那天看?见过游朝玉。” 闻言,宿以山抬眼,看?向凤祝明。 每次提到游朝玉时,宿以山眼底的情绪都让人?不禁胆寒。 明知宿以山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凤祝明还是?觉得宿以山这样不对劲。 “但不是?在那场战役场上。” 第62章 宿以山淡淡一瞥, 贾延一哆嗦,立即颤抖着退出了宫殿。 直到?听?见?殿门关闭的声音,宿以山才重新将视线放在凤祝明身上。 查到?这件事之后, 凤祝明?一直处于惴惴不安的状态。 如今将事情告知之后,终于算松了口气。 宿以山垂下眼帘, 将眼中情绪一并遮挡。 “确定吗?” 半晌, 才说道。 凤祝明?点头:“不会有错。” 气氛陷入沉默之中。萧执站在一旁,手中还抓着没看完的卷宗。 宿以山神情淡淡, 让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先整理出所有可疑之人的名单,其余事情随后再议。” “是。” 话音刚落,一只鸽子从窗户缝隙中飞进殿内,翅膀扑扇着落在宿以山肩头。 宿以山垂下视线, 将绑在鸽子脚上的纸条拆下。 纸条不大,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各门派集合完毕,暂无异动,善自珍重?。” 笔迹潇洒不羁,颇为?眼熟。 宿以山目光扫过之后,将纸条卷起来。 他?抬眼, 看向面前两人:“魔物?之事暂且解决,无需忧心。” 萧执闻言眼睛都亮起来:“我说怎么虞长老他?们都回来了, 总算是结束了。” 此次魔物?突然入侵, 夺去了不少百姓的性命。 然而?损失最为?惨重?的,其实是问玄派及其山脚下的城镇。 这几天他?们两个除了整理卷宗之外, 也下山参与了城镇的灾后重?建。 整个城镇几乎成为?一座血城,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猩红。 原先经常光顾的摊子, 现在也只剩下破破烂烂的招子随着微风飘动。 人,自然不必说了。 全部都混成了一摊肉泥, 眼珠镶嵌在其中,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望向天空。 光看表面,根本看不出来那摊肉泥里有多少人。 两人白天重?建城镇,晚上通宵查看卷宗。 一连干了许多天,城镇内部才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让人不忍。 光是从那种场景中缓过神来,都耗费了两人许多精力。 听?到?魔物?退回边界的消息后,凤祝明?和虞衡感到?由衷的高兴,嘴角都不自觉地带上一点笑意?。 宿以山没有多做迂回,眉头蹙得更紧,眼底划过一丝肃穆:“魔物?的危害远不止于此。” 闻言,萧执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提起来,连忙追问道:“为?什么?不是已经被?我们赶回魔界去了吗?” “是因为?那几个门派联手也无法?完全镇压魔物?吗?” 凤祝明?低头沉思,现下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 宿以山眸光沉寂,只是摇头:“并非如此。” “恶鬼疫重?新面世,寄生在了魔物?身上。” 仅仅是简单一句话,就如同平地惊雷一般让面前两人的脸色一白。 一个是曾经的亲朋好友因恶鬼疫而?亡,一个是本人就正在经历恶鬼疫的惩罚。 无论哪个,恶鬼疫都对他?们造成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凤祝明?脸上透明?得像一张白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宿以山目光转至凤祝明?面前,一下子便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不是源头。” 凤祝明?依旧脸色煞白,显而?他?觉得宿以山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才会说出这种话。 宿以山神色不变:“恶鬼疫是从魔界当中传来的。在你回复记忆之前,恶鬼疫已经在魔物?之中大规模的爆发。” 凤祝明?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点头。 萧执见?状也安慰道:“你一个骷髅架子,身上连块皮都没有,想传染也传染不了。” 之前从未听?说过有得了恶鬼疫还能存活的案例,于恶鬼疫来说,凤祝明?实属是唯一一个还活蹦乱跳的例子。 至于肢体接触会不会让恶鬼疫染到?他?人身上,宿以山在脑海中搜寻一遍,想起一个及微小的细节。 石穴即将坍塌之前,是虞衡拉着凤祝明?跑进芥子之内的。 若是他?没看错,虞衡的手和凤祝明?的手腕是直接接触到?的,然而?虞衡这几日表现都十?分正常,身上也没有恶鬼疫的痕迹。 说出这件事之后,凤祝明?眼睛微微睁大,一副想信却不敢信的模样:“真的吗?他?身上连一个疮口都没有?” 没有疮口,只有复活凤祝明?留下的黑青纹路。 宿以山没说,只是颔首:“他?没问题。” 闻言凤祝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阴霾终于减淡些许。 萧执思索片刻后,朝着宿以山提出一个新问题:“那随行?的其他?人有没有出现问题?” “我记得恶鬼疫传染性极强,战场上难免会有失手受伤的时候,居然一个人也没染上恶鬼疫吗?” 第69章 萧执几乎感觉有些魔幻了。 在他?小的时候,一提到?恶鬼疫这个名字,就会让人闻风丧胆,浑身发抖。 太多人死于其中,最后连萧执都看白骨看到?麻木了。 那个时候,整座城中的白骨远远多于尚且存活之人。 宿以山简略地讲述了一遍战场上发生的事,以及所有魔物?都用衣物?覆盖皮肤的事情。 几乎是在同时,两人拧眉开口道:“掩盖恶鬼疫?” “为?什么……明?明?仙魔两界势不两立,那些魔物?还要掩盖恶鬼疫,不让别人感染上?” “难道是想要示好仙界?” 凤祝明?口出惊言,宿以山转过头来,似乎对凤祝明?这种诡异地想法?习以为?常。 萧执也跟着转头,颇为?不解道:“示好仙界?两界不是早就决裂了吗,怎么会突然放低身段来讨好我们?” 凤祝明?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你看,他?们这么做,利敌八百,自损一千。不是为?了投诚是为?了什么?” 宿以山:“……” 萧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在理。” 宿以山:“?” 两人分析的方向一路策马狂奔,偏到?了魔界是不是想用这种方法?来展示诚意?,好顺势归顺仙界。 他?淡淡开口,打断两人越来越偏的思路:“释放恶鬼疫之人绝不存有半分善意?,魔物?之事仍应小心为?上。” 萧执挠了挠头,轻咳一声道:“明?白。” 凤祝明?还没缓过劲儿?来,继续顺着原来的思路絮絮叨叨:“那你说为?什么魔界不直接来和我们谈判,整这一出实在是多此一举……” 宿以山捏了捏眉心,朝着萧执说道:“你拖着他?先整理好名单,我酉时之前回来。” 萧执点头称是,拉着凤祝明?继续去整理名单了。 走之前,宿以山突然转身,目光落在凤祝明?身上。 即使只剩下骨架,也能从中窥探到?昔日烂漫少年的一角。 半晌,宿以山淡淡开口:“虞衡已经回到?门派了。” 凤祝明?执笔的手明?显一顿,抬头看向宿以山,语气中携带着一丝央求意?味:“先别和他?说我的事情,我想以正常人的形态去见?他?。” 宿以山点头:“我不会多管闲事。” 说罢,又补了一句:“恶鬼疫的事情,我会竭力而?为?。” 语气淡淡,凤祝明?却相信宿以山不是随口说说。 于是凤祝明?也认真道谢:“那就多谢你了。” 宿以山颔首,转身离开。 室外阳光大好,宿以山抬手遮挡住强烈光线,适应之后,才放下手。 传信鸽还一直乖乖地待在他?肩头,见?宿以山并不抗拒,还悄悄伸出头去蹭他?的脖颈。 垂眸思索片刻后,宿以山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纸条,寥寥几笔写?下魔物?的攻击频率以及数量,卷好后,绑在信鸽腿上。 他?伸手顺了顺信鸽羽翅:“去吧。” 信鸽扑棱扑棱翅膀,朝着远处飞去,在空中渐渐缩小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宿以山收回目光,眼角余光瞥见?还在瑟瑟发抖的贾延。 “没跑?” 贾延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连声音都发抖:“我哪儿?敢啊……仙长们各个神通广大,就算跑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还不如呆在这儿?,说不定仙长您心情一好就不想杀我了呢?” 闻言,宿以山这才看向贾延。 他?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倒是个明?白人。” 听?见?这话,贾延僵硬地扯起嘴角,笑得极为?难看,脸颊上的肉都在不自然的抽动:“仙长别开我玩笑了。” 仔细听?,声音中还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哭腔。 宿以山收回视线,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现在同赵道明?关系如何?” 笑容要挂不挂地停在贾延脸上,比哭还难看:“他?到?问玄派之后,我俩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宿以山在心中计算了一遍和游朝玉居所的距离,转过身来,用捆仙锁在贾延手上缠了好几圈,目光淡淡:“若是现在用你来威胁赵道明?,他?能吐露出多少实情?” 贾延几乎要哭出来了,五官都皱在一起:“仙长,他?只会比您更快一步杀了我。” 宿以山神色不变,让贾延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后面:“说了保你性命无虞。” “我信,我信仙长!” 身后焦急声音传来,宿以山没再说话。 赵道明?此时应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这个时间段一般都在游朝玉居所当值。 先稳住赵道明?,从他?嘴里撬出来些线索再说。 解决完赵道明?之后…… 去把郑尚杀了。 想及此处,宿以山眸光沉沉。 第63章 踏上台阶之后, 视线中出现昏昏欲睡的赵道明。 扫帚点?地,头撑在上面一点一点的。 似乎感觉到眼前阳光被人遮挡,赵道明拧眉睁开眼, 在看清来人模样之后,猛地向后一退, 表情和见了鬼一样。 越过宿以山肩头, 又看到了贾延。 其冲击力不可不谓之大,赵道明再次后退, 踩上了一颗石子,脚一崴,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从始至终,宿以山都静静站立在原地, 眼神?淡漠地俯视着?赵道明。 赵道明嘴唇哆嗦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贾延率先打破了安静:“赵道明……这位仙长说有?事要问你。” 宿以山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和赵道明视线持平:“如实回答,其他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语气平淡, 赵道明却感受到从中渗出的丝丝寒意。 “季仙尊您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赵道明换上了一副谄媚的样子。 宿以山不为所动, 抬手间?设立起屏障, 将外界隔绝开来。 “是谁指使你告诉梁絮错误的情报?” 话音刚落,赵道明面色忽地变化, 脸上的肌肉都在不自?然地抽动。 “仙长, 您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赵道明讪笑?着?, 说出的话破碎的不成样子。 宿以山只是直直地看着?他,没再开口。 注视着?他的时间?越长, 赵道明脸色就更难看。 仿佛有?无形般的压力正在压着?他,让他喘不上气来。 赵道明汗如雨下,最后还是没顶住压力,颤颤巍巍开口道:“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的。” 宿以山神?色不变:“你以为我便会留你一条命?” 说罢,伸手隔空将赵道明缓缓抬起。 赵道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脚在空中无力乱蹬着?。 突然,赵道明爆发出巨大的咳嗽声,求生的强烈本能让他下意识开口:“我说!” 宿以山随即松手,赵道明重重摔在地上,捂着?喉咙,看样子快要把肺咳出来了。 半晌后,开口声线嘶哑:“……是门?派内的人。” 说到一半,赵道明目光失焦,不知道在看谁:“他用贾延的命威胁我,我只好照办。” 宿以山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眼看自?己正反都是死,赵道明也懒得继续装下去,即使眼前人是季淮,还是冷笑?一声道:“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他救过我的命,我还他一命,就这么简单。” 宿以山言简意赅:“接着?说。” “他知道我是游朝玉的道童,说我是天生的棋子。” “威胁我去投靠梁絮,平日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其实……直到现在我不清楚他是谁,他从没露过面,就算有?什么事也只能他单向联系我,我没有?任何能联系到他的手段。” 闻言,宿以山的心略微下沉一点?。 “有?明显特征么?” 赵道明瞥了他一眼:“没有?,连声音都是处理过的。”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赵道明又补充了一句:“但第一次见的时候,我记得他脸上有?颗痣。” “就在嘴角旁边,还挺明显。” 宿以山记下这点?,再次开口:“他还让你做过什么事情?” 赵道明紧闭着?嘴,没说话。 宿以山抽出剑。 “慢着?,”赵道明连忙制止,“我只有?一个条件。” “说。” “别杀贾延,就当做我还他一命了。” 闻言,宿以山不由得微微蹙眉。 贾延身?上一定有?问题,只是他隐藏的太好,所以暂时不能把他怎么样。 但一旦承诺,他此生都不能把剑朝向贾延。 见状,赵道明干脆继续补充:“不能杀他,起码这三年不能。” 第70章 “他护过我三年,所以这三年不能杀他,之后无论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思索片刻后,宿以山颔首:“可以。” 话音落下,赵道明才终于?松一口气。 像是卸下心中重担一般,语速极快地将一切交代出来:“大部分?的事情他都借梁絮的手做,比如你修为尽失,比如之前的幻妖。” “比武大会的事情是他所做,聚集问玄派一众人杀你也是他做的。” 宿以山脑海中突然回忆起那天在虞衡石洞从外看到的黑衣人。 描述与赵道明所说吻合,难道他便是那个幕后之人? 敢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而不仅是躲在棋子身?后,是个性格狂妄之人。 宿以山在心中下了定论。 “还有?之前放出的针对你的流言,也是他让我做的。” 还知道利用舆论,让他人的可信度降低。 狂妄又心细,绝不可小觑。 将所有?事情一并说出之后,宿以山站起身?,剑尖斜斜点?地。 赵道明长长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把剑给我,我自?己来。” 拿到剑之后,干脆利落地朝着?脖颈处划下一刀。 温热血液喷涌而出,宿以山错开一步,垂着?目光,看着?鲜血落了一地。 直到地上之人停止了抽搐,宿以山才解开屏障,隔空将剑收回。 贾延看到赵道明尸体?后,立即悲恸地捂住嘴。 宿以山扫了他一眼,却从他眼底看不到一丝悲伤。 将剑收回剑鞘之中,再抬眼时,目光所及之处却是游朝玉。 游朝玉从山脚下的台阶走来,看到宿以山时同样愣怔片刻。 随后,脸上神?情变得有?些惊喜,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宿以山走来。 宿以山蹙眉,还没等游朝玉靠近,就转身?准备离开。 没走两步远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他刹住脚步,抬头,游朝玉已经停在他面前。 游朝玉垂眸看着?他,仿佛整片视野中只有?他一人一般:“你……你怎么突然来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欣喜,似乎宿以山来这里,就是对他的态度有?些许松动。 宿以山抬眼,眼底如同有?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让人一望进其中,就感觉浑身?蹿过一阵寒意。 “正想杀你,还愁找不到人呢。” 语气很轻,却足以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闻言,游朝玉眼眶瞬间?变红,眼角一点?红意消融一丝平日里的阴沉气质。 呼吸比先前急促一些,游朝玉拽住宿以山袖口,只是死死地拽着?袖口,却不敢施加一点?力气在宿以山身?上。 就好像害怕宿以山会因此再次消失一样。 看着?游朝玉这副样子,宿以山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厌倦。 他实在是受够了这种无意义的拉扯。 神?色前后丝毫未变,宿以山抽出手,于?是游朝玉的手再次僵在半空中。 “有?意思吗?” 宿以山淡淡开口,看向游朝玉的眼神?带着?些许疲倦。 “你到底在以谁的立场开口?” 是作为季淮的徒弟,还是宿以山的道侣? 话音刚落,游朝玉瞬间?反应过来宿以山话中的意思,脸色变得苍白。 想说出口的话停在半中间?,游朝玉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宿以山却没准备放过他。 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游朝玉:“又想让谁原谅你?” 游朝玉张了张口,只发出几?个无声气音。 连宿以山的视线都不敢直视,只好狼狈地挪开目光。 宿以山目光十分?复杂,有?失望,有?愤恨,有?不解。 说出的话却始终保持了语气平稳,没透露出一丝情绪:“若你不清楚,那就由我来说。” 游朝玉急促喘息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尖嵌入掌心之中,试图用痛苦来麻痹自?己。 宿以山毫不在意,继续平稳说道:“季淮不需要你道歉,你早已不算他的徒弟。” 游朝玉喉头开始发哽,眼眶中泪水摇摇欲坠,他狠狠闭了闭眼,竭力不让泪水落下。 “作为徒弟,你罔顾人伦,欺师灭祖,这是其一。” “我死以后,也并未承担起掌门?责任,让问玄派千疮百孔,这是其二。” “其三,”说到此处,宿以山顿了顿,“我自?认对你无愧于?心。” “你却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游朝玉死死咬着?牙,只是摇头不说话。 宿以山语气平平:“而死而复生前的我,也不需要你道歉。” “自?从你对他刺下那一剑之后,那些情意就彻底消失了。” 他已经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期望,也不再想此后与你有?一点?关?联。” “无论你是对谁心怀愧疚,都不重要了。” “离‘我’远些,越远越好,才是‘我’当下最想你做的事情。” 话音落下,游朝玉退后一步,一滴泪从眼眶中落下。 泪水掉在地面上,晕成了一道水渍。 他抬起头,深呼吸一口气,连声线都是颤抖的。 “你也杀我一次,我们扯平好不好?” 无人回答。 游朝玉抬起头,宿以山看他的眼神?和看陌生人没有?区别。 话已至此,为什么他还是不明白? 宿以山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情绪。 他缓缓走向游朝玉,剑尖划过青石板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 “我是季淮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将我斩在剑下。”宿以山一步步靠近他。 “我身?为宿以山的时候,”他停下来,淡淡地注视着?游朝玉,眼神?平静,“你又为了季淮将我千刀万剐。” 他扔下剑,哐啷一声响后,周遭陷入寂静。 “你杀我两次,却都说是因为喜欢。” “如何扯平?” 事无挽回,人无可留。 第64章 一连过了几个月, 门派内外都风平浪静。 许是季淮回来让不少人都感到压力骤增,就算有什么小动作也不敢现在做了。 门派山脚下的城镇已经重建起来,过往伤痛被人们渐渐淡忘, 开始重新生活。 游朝玉后来再没出现在他面前,宿以山整日都在忙碌, 自然懒得管游朝玉到底在做什么。 这天?从?议事大殿离开后, 算了算时间,宿以山回到居所之中, 萧执和凤祝明?两人还在核对名单。 见他回来,萧执招呼宿以山来看。 窗外天?光渐暗,凤祝明?干脆点?灯,殿内又重新亮起来。 宿以山接过名单, 视线从?上到下扫过一遍之后, 眉头紧蹙。 从?外门弟子到长老,这份名单几乎全都有覆盖。 萧执对门派中人大多都很熟悉,在名字旁边全部都做了标注。 虽然名单上的人不算多,但所擅之事各不相同,还十分全面。可以说这些人聚在一起, 就是一个小型问?玄派。 宿以山收回视线,看向面前二人:“确认没有遗漏之处了吗?” 萧执连着熬了几个大夜, 眼下一圈黑青:“名单已经整理?了许多天?, 应当没有差错。” “但我们总觉得这里?面的人最多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之人不在其中。” 连着几天?没挪过地?儿, 凤祝明?骨架也在嘎吱作响:“我俩商量了一下, 现在魔物已经逐渐稳定下来, 门派里?又没什么事儿,干脆我们照着名单从?那些人口中撬点?东西出来。” 思索片刻后, 宿以山从?桌几上拿起一只毛笔,在名单中央划下一条横线。 他举起名单示意:“横线以上交给你们两个,横线以下的人由我来问?。” 萧执定睛一看,分给他们两人的全都是修为不高的弟子,而宿以山自己拿到的全是门派长老。 凤祝明?同样发现了这一点?,摇头道?:“你不用把那么多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们两个能做好这些。” 宿以山语气淡淡:“我比你们更?熟悉那些长老,这么分配只是为了更?快解决。” 萧执还是不死心,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开口道?:“我师尊也可以帮忙……” “我不信除了你们两个以外的其他人。”宿以山开口打断,萧执也明?白自己这话不妥当,只好闭上了嘴。 见劝不动宿以山,凤祝明?长叹口气,干脆席地?而坐,揉了揉连续几天?都没抬起的颈椎:“累死我了,这么连着干了好几天?,感觉自己都快得老花眼了。” 萧执同样坐下,刚想端起茶杯喝口茶解渴,才发觉茶水已经在杯子里?待了许多天?,颜色都发黑发绿。 “真没想到,我居然已经干了这么多天?……”萧执喃喃道?,顺手?又重新沏了一壶茶。 第71章 连轴转了几天?,此?刻骤然放松下来,额角青筋都在跟着跳动。 宿以山捏了捏眉心,同样坐在蒲团上。萧执将茶杯递给他。 他接过茶杯,茶水润口之后,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一点?。 凤祝明?一边捏着颈椎,一边随口说道?:“除了名单的事情以外,应该没什么别的事儿了吧?” 宿以山颔首:“现下你们专注做这一件事即可。” “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可以隔几天?再去问?,不要让他们察觉到。” 闻言,两人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 “还有,”宿以山想了想,“如?果时间不够,可以把虞衡也叫上。” 话音刚落,凤祝明?敲着脖子的手?便停了下来,神情也变得僵硬。 萧执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啊,如?果恶鬼疫解决不了就不见面了吗?” 宿以山没说话,只是同样淡淡地?看着凤祝明?。 半晌,凤祝明?才叹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宿以山在此?时开口:“按照虞衡的性子,可能更?希望你能站在他面前。” 无论?皮囊是否相同,只要站在他面前的是凤祝明?,同样会欣喜若狂,如?获至宝。 凤祝明?的骨架又开始“嘎吱嘎吱”地?响起来:“唉……让我再想想吧。” 宿以山与萧执对视一眼,没再继续劝凤祝明?。 总归还是要他自己想通才行,旁人劝他也是没用的。 萧执干脆转移了话题:“那这几日是不是能歇一歇了?好像也没别的事情能让我们做了。” 之前的事件全部指向了门派当中的幕后之人,之前关于恶鬼疫的方法不能再用,急也没用,只能徐徐图之。 这么一想,他们现在确实是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当中。 萧执灵光一现,朝着两人说道?:“左右今天?晚上也没别的事情,干脆咱们下山吧?” 闻言,凤祝明?抬起头来看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萧执心里?在想什么:“你想去城镇玩儿?” 萧执连连点?头:“听说城镇现在已经重建得差不多了,之前一直听说醉月轩的酒十分出名,但一直没机会去。” 凤祝明?大手?一挥:“那就去!我都好多年没去过醉月轩了,去看看桃花酿是不是还和原来一样。” 说罢,两人一同看向宿以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宿以山心底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面上神色依然不变,静静等待他们接下来要说的话。 “季仙尊,都忙这么多天?了,总能赏个脸跟我们一起下山去喝一杯吧?” 最终还是凤祝明?开了口,萧执终归被宿以山教?导过两天?,看着宿以山的脸心底还是有些发怵,不敢说出僭越之言。 宿以山神情淡淡,倒也没拒绝:“可以,我顺便还有些事情要做。” 凤祝明?“耶”了一声,同萧执击掌后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拉着两人就要往山下跑。 萧执失笑一声,自己也忍不住期待起来,脚下的步子都比从?前迈的大。 宿以山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繁星点?点?,一轮银月悬在空中,洒下了点?点?月光。 月光照在竹林间的小路上,三人同行着,没过多久就下了山,一刻钟后抵达了城镇口。 萧执和凤祝明?走在前方勾肩搭背,明?明?还没抵达醉月轩,却已经呈现出一副像是喝醉酒的兴奋感。 宿以山不远不近地?走在两人后方,跨过城门前先?叫住了两人。 “稍等。”说完后,他俯下身,以手?代?笔,隔空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指尖流淌出缕缕灵力,顺着地?上的凹槽流动着,直到宿以山落下最后一笔之后,才全部流通在一起。 仅仅片刻过后,一个法阵已经成型。 萧执和凤祝明?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法阵。 两人之前都曾涉猎过法术方面,知道?想要完成一个法阵是非常艰巨的事情。 如?果是能力普通的,大多需要几个人一起才能合力完成一个法阵。 然而这样的法阵效果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即便如?此?,在普通百姓之间也是趋之如?鹜。 若是能力稍微高些的,就可以独自一人完成法阵了。 但在之前也需要做不少的准备工作,先?是要焚香沐浴,然后找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开始做阵前仪式,一切都准备完毕之后,才能开始画法阵。 两人自然也学过法阵,独立完成法阵的时候,个中痛苦不必多说,画的时候没有一个是不龇牙咧嘴的。 反观宿以山,他画的时候既没有凝滞感,画完之后也并未表现出竭力的样子,整个过程下来一气呵成,仿佛对他来说画个法阵和呼吸一般轻易。 萧执张着嘴看了半天?,突然扭头看向凤祝明?道?:“我反悔了,就凭咱俩这三脚猫的功夫,不配去醉月轩喝那么好的酒。” 凤祝明?毫无心理?负担,拍了拍萧执的肩:“你再想想,就凭咱俩这三瓜两枣的功夫,下辈子也到不了那境界,还不如?去喝点?好的。” 宿以山:“……” 萧执拧着眉头思考半晌,最终点?了点?头:“还是你活的通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刚才短暂的烦恼抛之脑后,又开始讨论?到了醉月轩该配什么下酒菜才好。 宿以山走在两人旁边,步伐不紧不慢,边走边看镇上的风景。 原先?的茶摊和包子铺的地?方已经换了人,变成了陌生的面孔。 镇上的血腥味儿已经全然散去,已经看不出来之前受过一场浩劫。 灯笼如?同往常那般挂在街道?两旁,五颜六色的,让整个城镇都变得灯火通明?。 街上人群来来往往,宿以山肩膀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宿以山扭头,萧执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转向一变,指向了前方:“你看,前面是什么?” 他顺着萧执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发现街道?中央不知何时放了座雕像。 雕像足足有七八人高,每一处细节都十分精细,面容和他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远远望过去,竟有些栩栩如?生的感觉。 宿以山怔愣片刻,凤祝明?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趁机调笑道?:“要是百姓们发现你又活了,这条街恐怕就要堵到水泄不通了。” 他轻咳一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少说废话,不是要去醉月轩吗?” 说罢,暗自加快了脚步,甩开两人,消失在人群当中。 萧执和凤祝明?相视一笑,继续哼着歌朝着醉月轩走去。 第65章 醉月轩宾客盈门, 店小二带着几人上了二楼的包厢中,待他们?点完菜之后就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包间靠窗, 顺着窗外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楼下人声鼎沸,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凤祝明和萧执两人聊的火热, 宿以山静静地?坐在一旁,只是听他们?聊天。 没一会儿, 桃花酿连带着下酒菜全上了桌,凤祝明眼睛都亮了起来?,率先上手给几人斟酒。 桃花酿入口?微甜,口?感清爽, 后劲却很大, 让人回味无穷。 宿以山浅酌两盏后便放下了酒杯,眼神依然清明,连面色都没有变化。 反观面前两人已经醉得脸色酡红,恨不得把自?己三岁以前的事情也全?都吐露出来?,仿佛面前之人是自?己多年的知心好友一般。 “你看, 季淮算我半个师尊,”萧执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正拉着凤祝明在那儿数指头, “虞衡就算我半个师兄,你又是他道侣, 那咱俩怎么不算一家!” 凤祝明面上也一层绯红, 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萧执肩膀:“还得是你!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呢?” 萧执跟着乐了, 拍了拍自?己胸脯:“就凭咱俩这关系,是不是得拜个把子才行?” 凤祝明热血上头:“拜!” 还没等拉着萧执跪下, 像是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宿以山,眼睛亮亮的:“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拜个把子不过分?吧?” 宿以山心底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语气平淡:“你们?先拜,我当你们?的见证人。” 两人一合计,对宿以山说的话深以为然,胡乱找了一面墙就要磕头结拜:“今日,我萧执!” “我凤祝明!” “在此结为兄弟!” 凤祝明高?声重复一遍。 “不求同?年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日死!” 随着“哐哐”一声,两人同?时朝着地?面磕了个头。 宿以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第72章 可?惜今天没有带上影灵镜,这种场景应该记录下来?让他们?酒醒之后看。 两人结拜完之后,酒非但没醒,还试图拉着宿以山再来?一次。 还没等宿以山开口?拒绝,楼下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将几人动作打断。 宿以山眸光一凝,几步走到门前,将门打开。 包厢的位置极好,一眼就能?将楼下的场景尽收眼底。 人群将正中央空开,在旁边围成了一个圈。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站在正中央,手里还拿着一把大砍刀,嘴里正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身旁的桌子已经裂成两半,想来?刚才“嘭”的一声就是砍刀劈断桌子的声音。 对面之人正好背对着宿以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束起的长发,和一身石青色的对襟长袍,手里拿着一把金丝折扇。 任由长相凶恶的大汉如何说话,都不为所动。 声音正好清晰地?传入宿以山耳中:“你他妈的要是再多管闲事,我就连你也一起砍了!” 大汉面目狰狞,说着,手中砍刀晃了一下,阴森森的寒光让周遭群众都后退了一步。 男子依旧不为所动:“问玄派就在城镇旁,本就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若是季淮在天有灵,定然不会让你如此作态。” 宿以山:“……” 萧执和凤祝明对视一眼,表情古怪,一副快要憋不住笑的样子。 宿以山眼神未动,淡淡开口?:“想笑就笑,别憋着。” 凤祝明轻咳一声,手肘戳了下宿以山:“诶,人家都这么说了,你是不是应该下去露个脸?” 宿以山瞥了他一眼:“不然你去?视觉冲击力更强一些?。” 闻言凤祝明只是讪讪一笑,自?觉把嘴闭上。 宿以山目光重新落在那人身上,神色淡淡,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大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季淮?他都死了多少年了!别拿他出来?吓唬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我也要杀了他!” 萧执幽幽开口?:“这大汉真会说话。” 对面之人依旧坚持:“他是我的病人,不可?能?让你带走。” 闻言,大汉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连带着说话都像在冒寒气:“找死!” “这么想死,那你俩今天就一起把命留在这里吧!” 直到大汉抡起大砍刀,周围的人才意识到这热闹看得有风险,纷纷朝着醉月轩的门口?冲了过去。 正是晚上,醉月轩人数众多,全?都一股脑地?朝着门口?冲,整个一楼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两人终于酒醒,看着底下的混乱场景,原本散漫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刚要扭头去问宿以山怎么办,就看见宿以山双手撑在二楼栏杆上,顺势翻了下去,一袭白衣在空中翻飞,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 “凤祝明在原地?待命,你去疏散人群,剩下的我解决。” 语速极快,言简意赅地?分?配好所有事务。 话音刚落,宿以山就已经消失在栏杆前,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站定后,大汉在看清宿以山的脸之后,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抬手使劲揉了揉眼。 伸手指着宿以山说了半天“你你你你”,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宿以山静静观赏片刻后,才淡淡开口?:“现在收手还来?的及。” 大汉面容扭曲,五官全?都皱在一起,鼻子还在“哼哧哼哧”出气:“我明白了,这又是你那什么小把戏,找个人来?糊弄我!” 宿以山站姿未变,只是将手搭在剑鞘上。 眼角余光瞥到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全?身上下裹着玄色长袍,从大汉拿起刀开始就在不断地?瑟瑟发抖。 大汉见宿以山并不回应,反而?觉得是证实了自?己心中猜想,怒火更旺,双手举起大砍刀就要冲过来?。 宿以山侧过头,朝着身后之人说道:“躲远些?。” 说罢,转过头,将剑抽出剑鞘。 面前大汉尚未筑基,一举一动在宿以山眼中都像是开了慢速般清晰可?见。 轻轻抬手竖起剑刃,砍刀在接触到剑刃瞬间迸发出无数火花,随后立即反弹回去,将大汉整个人都往后带了几米远。 大汉结结实实地?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看向宿以山的眼神闪过一丝恐惧。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瞬,战局就已经定了胜负。 萧执已经将周遭人群疏散开,此时醉月轩中只剩下寥寥几人。 宿以山一步步走过去,在大汉面前站定。 他眼神淡淡:“是自?己去衙门自?首,还是我押你过去?” 大汉咬着牙,脸上的横肉都因恐惧而?颤动:“我去,我自?己去……” 说着,颤颤巍巍就要站起身。 宿以山收回剑,转身离开。 那名男子还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倒地?之人拖在了自?己身后。 于是宿以山转身时,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眉目俊朗,气质温润,像是从某张古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只是随意一瞥,宿以山便收回目光,准备离开醉月轩。 就在此时,变故横生。 那名男子面容突然染上一丝焦急,惶然开口?:“小心!” 身后传来?一道刀刃破空声响,眼看着就要劈在宿以山背后。 宿以山早预料到有这一刀,还没等他作出反应,一股力道措不及防地?拽住他衣袖,将他带离开来?。 一道人影闪过,仓促间站到了宿以山原先的位置。 瞬息变化间,刀尖落下,划开了那人背上的布料,在脊椎出砍下深深一刀。 血液顺着伤口?涌出,那人闷哼一声,却还是没忘记催促:“你快走!” 宿以山蹙眉,侧身躲过又一刀之后,瞬息间接近大汉,伸手握住刀刃,寸寸将其?弯折。 只听清脆一声响,刀刃碎成了好几段,稀里哗啦落在了地?上。 “好!” 鼓掌声响起,宿以山抬头,看见凤祝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站在二楼上张望着,脸上绯红还未全?然褪去,看样子还没醒酒。 宿以山收回视线,面前大汉接连两次偷袭不成,早已经瘫在地?上吓成了一滩烂泥。 目光落在刚才替他挡了一刀的人脸上,微微蹙眉:“就算你不挡,我也能?躲过那一刀。” 那人因为疼痛已经面色煞白,脸上汗津津的,还是对着宿以山扯出一个笑容:“关心则乱,季仙尊。” 闻言,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变得有些?冰冷:“我未曾见过你。” 明明身上还在流血,那人却还能?泰然自?若般笑着说话:“现在认识也来?得及。” “姓余,名晏川,字鹤安。” 宿以山不为所动,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大汉:“他交给你自?行解决。” 说完,朝着楼上的凤祝明开口?:“走了。” 闻言,凤祝明噔噔噔跑下楼,还不忘拿上没喝完的那坛桃花酿。 刚准备离开,身后之人再次开口?:“嘶……” 宿以山转身,余晏川正捂着后背,头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落。 萧执刚回来?,像是发现什么似的想要急急开口?,看到面前场景之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宿以山静静站在原地?许久,看向余晏川的神色不明,最后毫无感情地?开口?:“凤祝明,你去把那人扶起来?。” 还没等凤祝明走过去,余晏川开口?道:“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说着,拖着半边身子一瘸一拐地?就要往前走。 凤祝明在一旁和萧执说悄悄话:“他不是伤在背上吗,一瘸一拐个什么劲儿?” 萧执点头赞同?,见宿以山转身离开,立即将地?上两人抗在肩上:“大概脑子有些?问题。” 出了醉月轩,宿以山走在前面,余晏川和他错开半步距离,正好能?让宿以山眼角余光瞥到他。 宿以山蹙眉,刚要转身询问余晏川想干什么,就听见他惊呼一声,顺势朝着他到来?。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接住余晏川,还没等站稳,就看见萧执和凤祝明两人目瞪口?呆的神情。 宿以山扭头,与一人对上视线。 游朝玉面色苍白,手中还拿着一坛桃花酿。 第66章 宿以山下意识蹙眉, 松开手,让余晏川自己站定。 萧执的声音从后面幽幽传来:“我刚想说来着……结果?进门的时候就给忘记了?。” 见状,凤祝明拉着萧执偷偷退后, 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游朝玉手中还提着那坛桃花酿, 手上青筋暴起, 面上表情无措,如同他?刚把游朝玉捡回门派时一般, 无论做什么都容易让游朝玉感到惴惴不安。 第73章 半晌,还是余晏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仙长,我站在?这里是不是有些碍事?” 声线略带一丝凄惨,手紧攥着衣角, 看向宿以山时眼睛湿漉漉的。 “没关系……只是这点小?伤, 我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边上的两人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你说这个?余什么的,宿以山不会真?被他?骗到吧。” 凤祝明贴在?萧执耳旁小?声道:“不应该吧,连咱俩都能看出来他?是装的,宿以山看不出来的话,岂不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你说得对?。” 宿以山:“……”这么近的距离, 他?想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也很难。 他?只是淡淡道:“相比你来说,我觉得你朋友伤得更重?一些。” 这时, 众人才将目光落在?一直趴在?地上的人身上。 这么一看, 就看出来不对?劲。 反而是凤祝明率先做出反应,快走两步蹲在?那人身前, 迅速伸手将他?的衣袖撩起—— 露出一截森然白骨。 原先一直包裹在?玄色长袍下的身体骤然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人开始凄声尖叫起来, 发出的声音叫人感觉一阵恶寒。 凤祝明倒吸一口凉气,站在?原地, 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宿以山。 为什么同样的事情,会横跨千里之外,在?这里发生? 宿以山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点头,示意?他?不必慌张。 他?转头望向余晏川:“你知道这件事吗?” 余晏川收回原先的姿态,神情正经地点点头:“我知晓。” “他?出现这种症状已经有月余,我一直在?寻找解决办法,”说道此处,余晏川朝着众人行?礼:“自我介绍一下,我姓余,家?兄薛响,奉命前来协助问玄派。” “薛响?” 游朝玉突然开口,看向余晏川的神情不明。 在?得知恶鬼疫的事情之后,他?确实传信给丹心谷的掌门薛响,没想到会是他?弟弟来这里。 余晏川笑了?笑:“说起来,我还记得游掌门曾经找我兄长要过一味丹药呢。” 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沉沉开口道:“若是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 宿以山懒得观战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蹲在?那人,确切说是一具白骨前,眉头微蹙。 如果?恶鬼疫真?的已经扩散到这种地步,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走漏。若是没有扩散开,那为什么同样的症状会出现在?问玄派山脚? 难道是背后那个?人做的手脚? 还没等宿以山分析出个?所以然,那边的争执声响越来越激烈。 “游掌门怎么这么心虚?莫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宿仙长的事情?” “一派胡言!” 宿以山起身,目光淡淡落在?两人身上。 余晏川离游朝玉不足一步远,口舌相争之间,忽然抬了?下手,将桃花酿向外一推。 “嘭——” 酒坛瞬间四?分五裂,桃花酿洒了?一地,散发出阵阵清香。 整个?场景一瞬间寂静下来。 趴在?地上的人不尖叫了?,萧执和凤祝明也停止了?讨论,游朝玉僵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余晏川只是略做惊讶:“我不是故意?的,想必游掌门也不会和我计较这一坛酒吧。” 游朝玉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向宿以山。 四?目相对?不足一瞬,宿以山淡淡挪开视线,只是开口道:“把这人带门派,再?做研究。” 闻言,余晏川眼角闪过一丝笑意?:“宿仙长,我可有幸一同去贵派观摩一下?也算是为了?恶鬼疫出一份力。” 宿以山朝着城门走去,闻言停下来瞥了?他?一眼:“随你。” 游朝玉正好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宿以山无意?纠缠,侧身准备绕过他?。 未曾想,游朝玉跟着动了?动,再?次站在?他?正前方。 “宿以山……” 声线艰涩,声音沙哑,连着游朝玉眼下的淡淡黑青一起看,这几天大抵是不好过了?。 于是这么多天,终于有勇气喊他?一声宿以山。 不是师尊,不是季淮,也不是故意?略过不提的名称。 是宿以山。 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宿以山抬眼,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地注视着游朝玉。 游朝玉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躲开视线。 半晌,宿以山淡淡开口:“借过。” 说着,绕过他?,径直离开。 所有防线在?此刻溃不成军,游朝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双拳紧攥,指尖死死嵌入掌心之中。 余晏川啧了?一声,擦肩而过时,在?游朝玉耳边轻声低语:“游掌门,有个?成语,我想你应该知道。” “覆水难收。” 待游朝玉回过神时,一干人等都已经离开。 徒留下他?站在?原地,和已经洒落一地的桃花酿。 覆水难收。 …… 萧执没跟着一起回来,而是先把那个?大汉押送到了?衙门。 几人回到问玄派时,天还是黑的,宿以山点了?灯,在?昏黄烛火的照耀下,殿内瞬间明亮起来。 凤祝明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坐在?蒲团上时脸色依然凝重?。 宿以山拿起桌几上的喷壶,两步走至窗前,给窗沿上的小?吊兰浇水。 这几日萧执和凤祝明把它养的很好,翠绿叶片焕发出勃勃生机,让人看见便心生喜悦。 片刻后,他?开口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余晏川有备而来,或许今天醉月轩一事也并非巧合。 宿以山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余晏川冷不丁的开口:“其?实……我心悦于宿仙长。” 宿以山动作一顿,几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余晏川。 “今日之事也只是为了?引起宿仙长的注意?,若是烦扰到几位,余某在?此向各位道歉。” 眼神真?诚,言辞恳切,连一旁的凤祝明都惊掉了?下巴。 “不是……你兜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告诉宿以山你心悦他??” 凤祝明目瞪口呆,看向余晏川的眼神中都多出一丝敬意?。 余晏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温柔:“这些都不足为道,但我对?宿仙长心意?是真?。” 恍神间,吊兰已经被浇了?个?透,水从花盆边缘溢出来。 宿以山这才放下喷壶,蹙眉看向余晏川:“我从未去过丹心谷,也从未见过你。” 眼下之意?,余晏川的爱慕之心到底从何而来? 余晏川只是摇摇头,注视着宿以山的眼神温柔的都能滴出水来:“宿仙长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对?你一片真?心不假。”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强行?抑制住拔剑的冲动:“再?不说实话,我只能传信给你兄长一封讣告了?。” 闻言,余晏川只是眨了?眨眼,笑着说道:“宿仙长别生气,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当然,来问玄派主要是来见你,顺带解决一些其?他?事情。” 宿以山语气凉凉:“什么事情?” 见再?不说实话,宿以山真?的有可能拔剑把他?一剑捅穿,余晏川才继续眼带笑意?地说道:“兄长得知恶鬼疫的事情之后,连着几天几夜不曾休息,只为了?能找到恶鬼疫的解决办法。” “但是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毫无进展。” “这时他?想起贵派前任掌门季淮曾经解决过恶鬼疫的事情,走投无路之下,才派我来贵派询问解决方法。” 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宿以山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后摇头道:“……当初的方法不可能再?用?第二次,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实在?是经历过太多次相同的场景,凤祝明刚要幽幽开口解释他?就是季淮本人时,却瞥见余晏川很痛快地点了?点头。 凤祝明:“?” “我信宿仙长所说,”余晏川目光坚定地看着宿以山,“余某曾经学过不少药理知识,如若仙长不嫌弃,我愿出一份微薄之力,共同解决恶鬼疫之事。” 盯了?半晌后,宿以山突然开口:“倘若我不信你呢?” 虽然自称是丹心谷掌门的弟弟,但谁知他?是何立场? 余晏川眼睛亮亮的:“宿仙长谨慎一些也是好事,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宿以山:“……”这简直无法沟通! 再?次深吸一口气之后,宿以山转身,朝着凤祝明道:“你再?去看一眼那个?人,是否和你的症状一致。” 余晏川连忙让开地方,让凤祝明蹲在?那人身旁。 “他?是你什么人?”宿以山凉凉开口,干脆不和余晏川对?上视线。 见宿以山不肯看他?,余晏川语气中带了?一丝遗憾,还是尽职尽责回答道:“并不认识,只是路上碰到的。” 第74章 “我见他?鬼鬼祟祟,就一路跟着他?回了?家?,才发现他?全?身上下只剩一具白骨,才和最近的恶鬼疫联系起来。” “听说醉月轩有一味珍贵食材,或许对?恶鬼疫有用?,就带着他?去试了?试,没想到会遇到他?的债主。” “之后的事情就是你们见到的那样,若不是宿仙长及时搭救,可能就要死在?那里了?。” 宿以山瞥了?他?一眼:“附近的百姓会帮你状告衙门,最多被打个?半死。” 余晏川毫不在?意?:“总之还是谢谢宿仙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 “和我的症状完全?吻合。” 话说到一半,凤祝明开口打断,面色肃穆。 第67章 “宿以山……恶鬼疫真的没办法解决了吗?” 开口时, 凤祝明声线都带着一丝颤抖。 无论仙界人间,恶鬼疫都是人们梦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如果?这?个人身?上的恶鬼疫是真,那么还有多久整个世界会沦为一片炼狱? 一年?还是几个月? “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就当是我求你。”话语脱口而出, 凤祝明深呼吸一次,直直地盯着宿以山。 宿以山无言地看了眼窗外, 半晌才?开口道:“……我尽力。” 当初宿以山只说之前的方法?不?能再?用, 但从未说过到?底是什么方法?。 凤祝明虽然疑惑,但从未追问过原因。 只是事到?如今, 外有?目的不?明的魔物,内有?潜伏多年的内鬼,为何宿以山不?肯说? 当年他又为什么要频繁离开门派,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伤? 他总以为,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 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宿以山的为人。 结果?现?在才?发现?,无论是过往的季淮,还是现?在的宿以山,都和他隔着一层雾。 不?远不?近,让他看不?清。 宿以山并不?清楚凤祝明的心路历程。 他盯着窗外看了许久, 盯着那盆小吊兰看了许久。 再?看向凤祝明时,已经将?眼底所有?情绪收回, 神情不?冷不?淡:“这?几日我可能会外出, 你和萧执两人按照那份名单筛查,有?线索直接传信于我。” 凤祝明蹙眉, 刚要开口, 就被余晏川抢先:“我跟你一起。” 宿以山看也没看他, 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你跟着我只会成为累赘。” 这?话算不?上客气,甚至显得有?些锋锐。 余晏川毫不?在意, 只是笑了笑道:“余某苦学了这?么多年药学,会尽力不?拖宿仙尊的后腿的。”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压试图压下心底烦躁,却还是在开口时泄露出一丝:“随你,别死了还需要我收尸。” 凤祝明按耐不?住,语气惶急:“你要去哪儿?” 说着,上前走了两步,站在宿以山面前。 他垂下目光,看向面前只剩一具白骨的凤祝明。 “找解决恶鬼疫的方法?。” “……季淮’的记忆残存了一些,现?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你和萧执二人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身?安全,调查的事情可以往后放一放。” “可是——”这?下连凤祝明也能看出来?宿以山状态不?对?劲,一时间有?些后悔刚才?自己说出的话。 宿以山本?就没有?义务担负这?些,只是从前作为朋友,作为季仙尊才?去追查恶鬼疫的事情。 ……他不?该说那些话的。 “之后还需要你们协助,先保护好自身?。” 宿以山神色不?变,只是继续朝着凤祝明说道:“之前赠与你们的符咒还在么?” 凤祝明点点头,从衣袖中抽出符咒给?宿以山看。 宿以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嗯。收好,我和虞衡都不?在你们二人身?边时,只有?这?张符咒能保住你们的命。” “等萧执回来?后,你们一起去找虞衡,将?前因后果?全部告知他,一起行动,不?要落单。” 凤祝明将?一字一句都烙□□中,认真点了点头。 脑海中过了一遍之后,确认没有?其他事项遗漏,宿以山目光落向那盆小吊兰。 吊兰命运多舛,经常是连着好几日不?曾被浇灌,要不?然就是一次性被浇个透,常年呈现?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即使这?样,还是苟活到?了现?在,偶尔还能呈现?出一副生机盎然的样子。 良久,宿以山才?淡声道:“帮我照顾好吊兰吧。” 若是幸运,说不?定还能活着回来?,看到?吊兰再?次开花。 …… 离开问玄派后,宿以山一路向北疾行,一直穿过茂密山林,穿过万里冰原,穿过层层峭壁,终于抵达了边界之地。 余晏川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中途休息时会悄悄摸过来?,放下一只烤鱼,或者是别的什么吃食,放下就走,绝不?多言。 宿以山自然不?会吃。 他辟谷许多年,并没有?这?些口腹之欲。 只是略做休息便再?次出发,将?所有?时间都压缩在一起,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不?到?月余便赶到?了边界之地。 一直到?边界上,灵力才?被禁止使用,论你是筑基还是大能,都要和凡人一样跋山涉水渡过面前的冰原。 冰原辽阔,冰雪一直延伸至无限远处,极目远眺过去,只能望见?一片苍白。 宿以山收回视线,踏入边界内。 刚穿过边界,身?体猛地下坠,如铅般沉重,让人连手都抬不?起来?。 宿以山却早已习惯。 那段经历深深烙印在他身?上,实?在难以忘怀。 骤然回到?普通人的状态中,宿以山很快调整好,捡起旁边的一节树枝,插进雪地中,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踏进。 远眺过去,视野中只剩下一片白茫茫,时间久了,容易失去方向不?说,还会被雪地中反射出的光眩到?双眼。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再?走上这?条路时,显得轻车熟路。 差不?多一刻钟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次出发,手上的树枝能够减缓眩晕的症状,于是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歇,逐渐走到?了天黑。 后面的余晏川早已体力不?支。 见?宿以山停下之后,立即撑着树枝坐在了雪地当中,不?住喘息着。 他已经算是一干修仙人士中较为注重基础的一个了,之前赶路还没什么感觉,直到?进入雪原之中,才?发觉自己和宿以山之间天壤地别。 身?旁的喘息声还在继续,宿以山淡淡瞥了眼余晏川,开口道:“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顺着左手边的第三个山峰一路朝前走,遇到?一棵枯树后朝着南边前进,就能脱离雪原。” 雪原天寒地冻,呼吸之间感觉肺部都会传来?一阵刺痛。 半晌,余晏川才?抬起头,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宿仙长是如何得知的?” 宿以山没再?回答。 跋山涉水这?么久,宿以山衣裳丝毫未乱。墨发如绸缎一般披在肩后,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稍显冷淡的侧脸。 面如冠玉,眼如点漆,明明只是身?着再?普通不?过的一袭白衣,却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之中,宛如更加冷冽的一泉冰池,完美融于雪景之中,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若是忽略掉呼吸带出来?的白汽,几乎会让人以为是一座完美的雕塑。 余晏川注视许久,直到?宿以山动了动,才?回过神来?。 宿以山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来?过这?里。” 余晏川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宿以山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这?种地方,为什么宿以山会来?过? 还不?等他蹙眉思索,宿以山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了。 不?敢再?分神,他连忙跟上宿以山的步子。 雪原中冰冷,连空气都是雾蒙蒙的,叫人看不?清楚前方的路。 走了许久,白雾之后缓缓出现?一座寺。 不?同于其他寻常寺庙,这?座寺的规模极大,一出现?便占据了宿以山的所有?视野。 白雾之中,阶梯盘旋而上,通向了前往寺门的道路。 宿以山放下树枝,静静注视良久。 半晌,他褪去繁重的大氅,抬头眺望台阶尽头。 台阶极长,极高,一眼望过去,便让人心生敬畏。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宿以山转身?,和余晏川四目相对?。 不?知怎的,原先一直秉承着死皮赖脸战术的余晏川,此刻突然停住脚步,没有?再?向前走。 第75章 许久,宿以山才?开口道:“就停在这?里吧,不?要往前走了。” 话音刚落,余晏川身?上出现?了一条无形锁链,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动弹不?得。 余晏川微微睁大眼睛,试图挣脱,却连一丝一毫都挪动不?了。 “再?向前走,就不?是你能承受的代价了。” 宿以山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情绪,余晏川再?想看时,宿以山又恢复成原来?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说罢,宿以山转身?,踏上台阶。 踏上台阶的瞬间,全身?每一处经络都如同被人捏碎,万剑贯穿而过,宿以山大脑霎时间变得一片空白,巨大嗡鸣声几乎要将?他吞噬其中。 痛楚流经四肢百骸,宿以山死死咬着牙,连思绪都涣散片刻。 早知道就不?放下那根树枝了。 剑贯穿而过的地方和当初冰棺中锁链贯穿之处吻合起来?,恍惚间,他以为又回到?了当初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将?脑海中多余的思绪扫开,一步步踏上台阶。 每呼出一口白汽,宿以山的面色就变得更为苍白。 还没走几步,整个人就已经宛若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一般。 越往上走,身?上的痛楚便以数倍累加在他身?上。 每当宿以山以为疼痛已经切肌入骨,再?也无法?忍受片刻之时,还是抬起铅般沉重的腿,踏上了下一阶台阶。 若是有?人能看到?宿以山的现?状,就会发现?他一身?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万剑贯穿而过也并未他的错觉,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好肉,血淋淋地黏连在一起,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去。 ……再?仔细看,会发现?现?在的形态,和恶鬼疫无异。 第68章 血迹已经干涸, 在雪地中分外显眼。 浑身上下的力气被抽干,唯有痛感还在一刻不停地攻击着紧绷的神?经,宿以山深深吐出一口气, 脱力倒在台阶上。 台阶粗糙,刮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和撒盐无异。 雪纷纷扬扬而?下, 落在鼻尖有些发凉。 凉意透过四肢百骸来到大脑, 原本混沌地的神?识清醒片刻,宿以山勉力撑起上半身, 继续朝着台阶上的寺庙前行。 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他几?乎以为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压下痛楚后,宿以山抬眼?看向面前寺庙。 纤长睫毛上凝结了一层霜,让视野中的寺庙变得更加朦胧圣洁。 古朴禅木上刻着无数繁复花纹, 顺着木柱而?上, 和房梁连接在一起,花纹延续在房檐上,最终垂落至宿以山面前。 寺庙太过庞大,只一眼?,便会让人心生一种无法跨越的恐惧感。 更有甚者, 只是在雪原上远远的一瞥,便会双目充血, 走火入魔而?死。 千百年以来, 众人对寺庙的由来知之甚少,不?知道从何而?来, 也不?知是谁人在掌管, 连寺庙本身的名字都?无从得知。 能走到寺庙的人, 更是少之又少。 宿以山便是其中一个。 更确切的说,是曾经的季淮到达过这里。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踏过茫茫雪原, 又是怎么凭借自身走到寺庙前的。 只知道,他出来后不?久,就仿佛变了个人一般,频繁消失,再后来,恶鬼疫就被解决了。 原先存在的那些?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最后只剩下对季仙尊的崇拜和敬仰。 …… 休息一刻后,身上的力气恢复些?许,伤口不?再淌血,宿以山深吸一口气,缓慢走至寺庙门前。 走近后,才看清寺门前有人站立,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僧人对宿以山身上的伤视而?不?见,只是双手合十行礼道:“掌门正在内殿等您。” 宿以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呼吸起伏间伤口也被拉扯着,痛楚让人难以忽视。 像是猜到宿以山想说什么一般,僧人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掌门预料到您还会为了恶鬼疫的事情再来此地,已经为您沏好茶了,只待您前往叙旧。” 宿以山回礼:“有劳。” 说罢,越过门槛,往内殿中走去。 还未靠近,幽幽茶香已经顺着微风扑面而?来,宿以山神?色不?变,双手覆在殿门上。 “吱呀——” 殿门被缓缓推开,露出殿内全貌。 桌几?上摆了一套茶具,一人正举着茶壶往另一个空茶杯里倒茶。 男人跪坐在蒲团上,身着一身麻布长袍,听到推门的动静也并未停下手中动作,只是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朴素茶杯,直到茶汤快要溢出才止住动作。 从这个视角看过去,男人相貌平平,却?莫名给?人一种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和他攀谈。 放下手中茶壶后,男人站起身,朝着宿以山施了一礼:“施主,你?还是来了。” 宿以山回礼,声音淡淡的,让人听不?出其中情绪:“我本不?愿再来。” “来或不?来都?不?由你?我决定,”男人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一切都?在天道指引下进行。” 宿以山习惯了这人说话神?不?神?鬼不?鬼的调调,径直坐在另一侧蒲团上,眼?神?锋锐如刀般看向男人:“我无所谓天道如何。” “恶鬼疫再次面世,唯有你?有破解之法。”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滴血,落在地毯上,很快晕成一摊血迹,随后消失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一般。 宿以山垂眸看了片刻后,抬眼?看向面前之人:“你?的地毯怎么还没扔掉?” 男人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宿以山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都?进来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愿喊我的名字?” “反而?是我,现?在都?不?知道该称呼你?什么好了。” “是该叫季淮,还是宿以山?” 宿以山不?由得微微蹙眉,语气骤然间冷了半分:“随你?怎么喊。” “施主切勿生气。” 男人还是笑着,说出的话并没有什么信服力。 “我只是闲暇之时看了眼?世事镜,知晓你?这一世的名字是宿以山,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 宿以山凉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无名之寺形态特殊,寺中掌门更是脾气古怪,凭着手中的世事镜,几?乎能洞察人间仙界所有事务。 见到本该死去的“季淮”毫不?慌张,还能指出他现?在的名字,宿以山。 见他态度警惕,男人再次解释道:“寺庙与我同生共死,我的立场只能是中立,季掌门不?必如此警惕。” 这句话倒是真的。 无名之寺作为天道的一部分,并没有个人的立场倾向,但凡有人能踏过万阶台阶,站在这人面前,都?可以与之交易。 无论是魔物,凡人还是仙人,在此地都?一律平等。 作为季淮时,他为了破解恶鬼疫就与面前这人做过一场交易。 念及此处,当时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宿以山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回忆。 良久,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从前波澜不?惊的样?子。 刚要开口,男人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 “虽然你?我已经进行过一次交易,但有些?话我还是要重复一遍。” “第一,只要开口请求交易,代价在你?所承受范围内,就会直接夺取,哪怕是你?的性?命。” “第二,交易一旦完成,代价便会烙印在灵魂之中,即使转世再生也不?可能被抹去。” “第三,”说到这里,男人顿了顿,“若是交易无法达成,你?还是需要走下万阶台阶才能离开这里,所受的苦痛和上来时相当。” 半晌,宿以山兀地开口:“你?为什么会待在这里?” 按他所见,面前之人的性?格实在称不?上沉稳,除了神?神?道道的语气和天道有一丝吻合之外,很难有人会把他和天道代语人联系在一起。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伸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宿以山淡然颔首,神?色不?变。 见状,男人无奈耸了耸肩:“自然是因为我没有那个能力下山。” “正常人踏上第一阶台阶就会七窍流血而?死,意志坚韧之人大抵也走不?过十阶便会倒下。” “即使修仙之人身体异于常人,百阶之后也会七窍流血而?亡。” “即使大能,也会在半途中因为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事物而?产生幻觉,最后不?免一死。” “我一来意志不?够坚定,二来修为不?足,不?如在这寺中打坐,直到羽化飞升。” 静静听完后,宿以山问?道:“所以此地只有我一人来过?” 男人点点头,道:“没错。” 第76章 ……那么恶鬼疫又是由谁释放出来的? 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只觉太阳穴上的青筋又开始跳了。 “好了,该说的我已经全部说完,你?确认还要问?吗?” 宿以山回神?,连一刻都?未曾犹豫:“我需要破解恶鬼疫之法。” 对面之人原先懒洋洋的气质翛然间收敛,面上神?色不?再散漫,转而?换上一副肃穆神?情,如同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 开口时,连声音都?变得低沉粗哑:“交易已成——” 话语间,殿外忽然狂风大作,连带着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嗡——” 风铃停止声响,狂风也跟着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觉。 面前的茶水不?再向外冒出热气,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半晌,他才开口道:“这次的方法,比上次更加难以忍受。” “但交易已成,你?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宿以山语气淡淡:“我早有觉悟。” 男人并未再言,只是大手一挥,世事镜上缓缓浮现?出一副场景来。 “上一世你?为了拯救万千百姓的性?命,以身饲恶鬼,与鬼共生,至死方休。” 再次提起这段经历时,宿以山已然能够平静接受。 那是他见过最为强大的鬼魅。 为了破解恶鬼疫,他将恶鬼寄生在自己身上,期间数次险些?压制不?住。 为了防止殃及周围,只能在恶鬼蠢蠢欲动之时远离门派,远离人烟,到荒芜之地将其放出,直到能够再次压制,才回到门派。 恶鬼疫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他只能不?断地将恶鬼残魂收回,直到收回最后一缕残魂时,恶鬼才永远烙印在他灵骨之中。 无论转世再生,恶鬼将永远寄生在他体内,直至他魂飞湮灭。 然而?恶鬼疫再次出现?,他只有一副灵骨,如若强行将这次的恶鬼也压制其中,灵骨只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寸寸爆裂开来。到时候两只恶鬼同时被放出,人间只会沦为一片炼狱。 若是还能有别的方式解决恶鬼疫,即使需要献祭他的性?命也无所谓。 念及此处,宿以山抬眼?看向面前之人。 男人再次开口:“而?这次不?同。” “你?无需再付出更多——” 宿以山心底悄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天道幻化出一片幻境,其中之人与现?实一一对应。” “你?需要做的,只有拿起剑,刺下去。” “你?的记忆永不?湮灭,在看到他们那一刻便会反复跳出来提醒你?。” “你?曾杀过他。” 第69章 问玄派。 将前因后果告知虞衡之后, 虞衡面色逐渐严肃起来:“你们没问他?去哪儿?” 两人面面相觑,皆摇了摇头:“他只说有事情要处理。” 虞衡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师尊……他上次这么不告而别的时候, 再回?来时已经濒临死亡。” “我虽然不知他是如何解决恶鬼疫的,但看当时的状态, 也明白必然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萧执面色一白, 连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抖:“那现在该怎么?办?” 再结合起当初宿以山略显古怪的神情,凤祝明只觉得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虞衡背手?, 围绕着殿内转了好?几圈,最后站定,朝着两人说道:“别着急。” “宿以山……还是?师尊的时候,可能和游朝玉透露过地?点。” “我先?传信于他?, 叫他?来一起商议。” 萧执立即接话道:“虞仙长, 你确认他?可信吗?” 闻言,虞衡深深地?看了萧执一眼?,其中蕴含情绪不明。 半晌,他?才开口回?答道:“不管你们对他?有哪方面的误解,但在大事上, 他?一向能分?清是?非。” 萧执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那当初献祭宿以山, 又怎么?算得上是?非分?明? 像是?料想?到萧执的想?法一般, 虞衡再次缓缓开口道:“我后来才反应过来,他?献祭宿以山也并非全然出自私心。” “当初魔物进攻, 整个仙界找不出一个人能将其溃退。” “我们在边界处打了那么?多天, 宿以山只用了一剑。” “……如果当时没有献祭他?, 可能最后会因为战力耗尽,魔物占领整个人间。” 萧执几乎要冷笑出声, 最后还是?堪堪忍了回?去。 这算什么?理由? 为了天下人的性?命,就可以牺牲宿以山一人的性?命么?? 虞衡摇了摇头:“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即使换成游朝玉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献出性?命。” “对他?来说,无论是?谁,为了目的都可以被牺牲。” 萧执懒得再与他?争辩,只是?兀自拿出当时的名单,转移了话题:“这是?宿以山让我们整理出的名单,上面是?所有可疑之人。” 虞衡接过名单,盯了半晌,整个人像凝固在时间中一般,良久没动。 许久,才开口说道:“这上面不少人,曾经和我是?同窗好?友。” 再回?想?起当初年少时,记忆已经如雾般弥蒙。那些人的脸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模糊记得些少年意气。透过时间长河,依然能在十几年后清晰感知到。 深吸一口气之后,虞衡神情再次恢复冷静,面向两人指了指名单:“这几人我较为熟悉,由我去问,剩下的几个外门弟子由你们来。” “随身携带好?符咒,若我不能及时赶到你们身边,这个就是?你们保命的东西。” 两人点点头,凤祝明藏在衣袖下的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虞衡随意瞥了一眼?,朝着萧执道:“傀儡术学?的不错,之后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若是?虞衡不说,萧执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还有“傀儡师”这一身份。 凤祝明闻言一僵,默默躲在萧执身后,尽职尽责扮演自己傀儡的身份。 好?在虞衡没有进一步问下去的意思,转身拿起桌几上的符纸,随意画了两笔之后顺着窗外扔了出去。 扔出去的瞬间,符咒像是?点燃了无形之火一般,很?快化为一片灰烬。 虞衡收回?目光,朝着两人道:“我已经传信给游朝玉,稍等片刻。” 如虞衡所言那般,不过一刻钟,游朝玉到达殿门口,推开殿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看到游朝玉之后,萧执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和平常的样?子相比,游朝玉此刻实在是?显得有些狼狈。 眼?底充斥着血丝,眼?下的黑青尚未消去,胡渣也没刮,像是?许多天未曾睡觉一般。 虞衡看到游朝玉这个样?子,也不禁皱起眉头:“你干什么?了搞成这个样?子?” 游朝玉没回?答,看向虞衡时,语气中偏执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你说宿以山又走了?”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的语气不对劲,虞衡眉头皱得更紧,只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但此次恶鬼疫重新面世,我想?他?还会去同一个地?方。” “……师尊之前是?不是?和你透露过他?去的地?方?” 良久,游朝玉才堪堪压下心底争相涌出的各种想?法,抬眼?看向虞衡,缓缓开口:“是?。” 眼?如点漆,眼?底似有一片深渊般,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其中蕴含的情绪。 “门派一干事务全部交于你,”说着,游朝玉解下腰间玉佩,“拿好?掌门令,见此令,如见掌门本人。” “若还是?有人敢与反抗,”游朝玉眼?神沉沉,“格杀勿论。” 说罢,游朝玉转身离开,眨眼?间已经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照着他?的安排来,一切有我担着。” 声音回?荡在空荡大殿中,久久才停息下来。 虞衡拍了拍手?,将面前两人的思绪收回?:“开始行动吧。” …… 无名之寺。 寺中常年寒冰遍布,屋檐上冰柱一长一短排列着,唯有风铃未被霜雪覆盖,远远望过去,分?外显眼?。 宿以山收回?视线,注视面前男人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这就是?你们天道做出的选择?” 男人古怪地?笑了笑:“我只能传达,不能对天道的命令有任何评价。” 宿以山嗤笑一声,面上神色显得更冷。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名为交易,实为试探。 在传言中,天道是?仙界飞升之人的化身。 化身并非永恒,为了延续自身,会在即将消逝之时寻找下一个接班人。 不仅需要实力高超,意志坚定,还需要符合上一任天道本身的意志。 第77章 在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宿以山就已经察觉到这一点。 但他?别无他?法,只能同意交易,先?将恶鬼疫破解。 他?没想?过还会再来这里。 每一次的交易,每一次的洗髓灵魂,都会让他?离天道更近一步。 他?无法保证成为天道之后,所思所想?还会和原来一样?。 隐隐约约中,他?总觉得这任天道和从前不同。 太过急切,目的太过明显,仿佛迫不及待想?要找到继承人一般。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对上男人的视线:“你们到底想?怎么?做?” 男人语气无辜:“天道都已经传授与你了呀。” “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情。” 向左是?火坑,向右是?深渊。 宿以山一动不动许久,然后突然轻笑一声。 笑中情绪不明,男人却莫名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你要选择哪一条路?”男人强装镇定,继续问宿以山。 是?选择坐视不管,任凭天下人唾骂,还是?接受交易,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天道化身? 宿以山神情再次恢复平淡:“去幻境。” 那就是?选择第二条路。 男人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屋檐上的风铃突然开始叮铃作响。 风铃声如狂风一般席卷过寺庙内外,动静之大,连桌几上的茶水都摇摇晃晃地?洒了出去。 宿以山好?整以暇地?看向男人,挑了挑眉:“看来你今晚有事可做了。” 男人咬牙起身,手?一挥,原先?的幻境如同水面波纹般扩散扭曲,最后变换成了另一副场景。 宿以山垂下目光,觉得场景有些眼?熟。 正是?寺庙前的万阶台阶。 雪纷纷扬扬落下,将青石板阶全部覆盖成一片苍白。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台阶上缓缓走来。 身上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血□□坠不坠地?挂在那人身上,其实与一具白骨无异。 宿以山凝眸半晌,才分?辨出来人样?貌。 下颌锋利,唇角绷成一条直线,鼻梁高挺,唯有一双桃花眼?减弱了面上的疏离感。 鼻间还冒着白气,想?来还活着。 宿以山收回?目光,不再看来人。 “继续。” 男人看向宿以山,语气诧异:“你就这么?不管他?了?” “与我无关。”宿以山语气平淡,极不明显地?带着一丝烦躁。 闻言,男人反而摇了摇头:“虽说之前没有过两个人同时来的先?例……但是?天道曾经规定过,若是?交易中有人来访,需暂停交易,直至下一人提出要求才可继续。” 话音刚落,宿以山“啧”了一声,心底烦躁如藤蔓般蔓延而上,几乎要干扰到他?的思绪。 话已至此,宿以山站起身,倚靠在门框前等待游朝玉的到来。 一炷香后,游朝玉缓缓出现在庙门前。 身上已无一块好?皮,走路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从此长眠不醒般。 即使如此,还是?一步步走至了宿以山面前。 男人鼓掌,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赞赏:“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能抵达此处的人,可喜可贺。” 游朝玉并未理会,喘息间都有血沫从口腔中涌出:“他?做了什么?交易?” 宿以山眼?神骤然冰冷下来:“别多管闲事。” “杀光境中人,并永远保留记忆。” 游朝玉:“换成我吧。” “有多少人,便杀我多少遍。” “你当真觉得我不会杀你!?”宿以山厉声怒喝,以鬼魅般的速度抽出腰间佩剑,直直指向游朝玉。 剑尖距离脖颈只有不到一寸距离,游朝玉注视宿以山良久,才轻轻开口。 “我只怕你现在连杀我都不愿。” 第70章 宿以山气极反笑, 如同水面投入一颗石子荡起?波纹般,整个人竟然显得鲜活起?来。 他?声音依旧冰冷,握剑的手纹丝不动:“荒谬。” 这柄剑夺去过无数性命, 他?的手从未抖过。 闻言游朝玉也笑了?,反而笑得坦然, 看向宿以山的眼神温柔:“那就好?。” 游朝玉身?上的血还在不断朝外涌出, 黏连在雪地上,染出一大片血红。 不为了?他?的死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不为此愧疚,也不为此退缩。 这才是他?最希望的。 体温随着血液一起?缓缓流失,眼前开始一片片发黑。 游朝玉强行提起?一口气,扭头朝着男人淡淡道:“开始吧。” 随着话音落下?, 原先的幻境又逐渐浮现?在两人面前。 宿以山挑起?剑, 反手插回剑鞘,头也不回地踏入秘境当中。 游朝玉拖着身?体,还没进去,就被男人喊住了?。 “在进入幻境之前,我有些事需要告诉你。” “说。” “幻境中的痛感会放大千百倍, 但从始至终需要保持意志清醒。” “如若承受不住昏厥过去,你现?实?中的躯体会一并死亡, 且宿以山的交易也算失败。” 闻言, 游朝玉转身?看了?眼男人。 眼神平淡,仿佛男人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很好?”这种?废话。 “就这些?” 男人皱眉:“施主应当知晓其中利害, 痛感放大千百倍不只是说说而已。” 宿以山神色依然不变, 开口时还带着一丝嘲讽:“我还以为你们会出些下?三滥的招数, 结果只想?到这种?招数?” 说罢,也不等男人回答, 径自踏入幻境之中,身?影逐渐消失。 刚踏入幻境之中,花瓣便纷纷扬扬地扑面而来。 宿以山垂下?眼睫,发觉身?上伤口已经全部消失,原本染上鲜血的衣裳也重新变得整洁,甚至感受不到痛了?。 朝前走了?两步,一座宫殿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在宫殿之前的,是一颗桃花树。 粉红花瓣在空中盘旋,凝聚成了?风的形状。 注视许久,宿以山才再次迈开步子。 树下?,一名少年正在练剑。 起?手式,举剑,竖刺,横挡…… 一招一式,都让人忍不住屏息凝神,细细观看。 直到宿以山站定至他?面前,游朝玉才停下?动作,一丝不苟地朝着宿以山行了?个礼:“师尊好?。” 宿以山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面容尚且稚嫩的游朝玉脸上。 此时的游朝玉不过十五六岁,刚刚褪去稚气,展现?出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气场也不像后来那么阴沉锋锐,一双桃花眼明亮而澄澈,单单只是一眼,就能让人溺毙其中。 见宿以山半天不回答,游朝玉只是眨了?眨眼:“师尊?” “我叫什么名字?” 此话一出,游朝玉猛然一晃,再看向他?时眼神已经不似从前。 “……宿以山。” 话音落下?,宿以山抽出剑,干脆利落地贯穿游朝玉胸口。 游朝玉眼睛瞬间睁大,手还握着剑,却始终没有举起?。 鲜血飞溅出来,斜斜溅在他?侧脸上,落在地面上。 血液还残留着余温,顺着纤长眼睫一滴滴掉落。 从始至终,宿以山的神情一成不变。 直到游朝玉倒在地上,宿以山才眨了?下?眼。 视线前沾染上一片猩红,宿以山伸手擦去眼睫上的鲜血。 眨眼间,面前场景翛然变幻。 周遭一片荒芜,嘈杂人声不断挤入脑海中,大多?是哭泣尖叫的声音。 宿以山目光环视一圈后,脑海中的记忆逐渐苏醒。 没过一刻钟,游朝玉果真出现?在他?面前。 游朝玉现?在身?量只到他?肩膀,身?上破破烂烂的,脸颊都瘦得凹陷进去。 灰头土脸,裸露出的皮肤也多?半带着擦伤,瘦骨嶙峋,感觉一捏就会碎掉。 目光对?上之后,宿以山立即反应过来面前之人并非小?时候的游朝玉,灵魂还是原来那个灵魂。 宿以山再次抽出剑,还没等向前挥出,游朝玉突然朝着他?冲过来,直直撞在了?剑刃上。 剑刃锋利,游朝玉脖颈处立刻汩汩涌出鲜血,却还是死死抓着宿以山衣角不肯放手。 目光越过游朝玉肩头,落在那柄剑上。 大概是游朝玉身?高不够,最后剑的落点落在了?肩膀上。 刺穿了?肩胛骨,却没能再进一步。 再进一寸,就是他?的心脏。 鲜血渗透在粗麻布上,暗红色,让人看不分?明。 “……师尊。” 宿以山眨了?下?眼,目光转移到游朝玉身?上。 他?能感觉到游朝玉的体温在急剧下?降,拽住他?的手也开始渐渐僵硬。 第78章 游朝玉声音低哑,气息微弱,却还是抬起?眼来看他?:“下?次见。” 话音落下?,面前场景再次变化。 夜色浓重,凉意似水。 一轮明月半遮在云层之后,星星稀疏地分?布在夜幕之中。 月光从竹林间洒落,被竹叶分?割成无数块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 身?上挂着伤,手臂上一刀深可见骨,血液顺着滴落在地面上,与月影相得益彰。 虽然负伤,宿以山却没感觉到痛。 没过多?久,就看见面色焦急的游朝玉朝他?跑来。 手上缠着纱布,因为跑得太?快还险些跌倒。 看见宿以山的模样后,声音中的焦急几乎都要溢出来:“怎么会这样?” “我去找医师,师尊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宿以山未曾犹豫,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又一次抽剑。 游朝玉转身?跑了?没两步,又缓缓停下?来,转身?看向宿以山。 无论是哪一次场景,似乎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 总是要过个一时片刻,才会让游朝玉现?在的灵魂占据他?原先的身?体。 譬如现?在。 只是缓缓走到他?面前,手握在剑刃上,不顾剑刃已经将他?掌心划破,以不容拒绝的力?气拽向自己的方向。 “……是我对?不起?你。” 宿以山将剑向前一送,再次贯穿游朝玉心口。 尸体轰然倒地,宿以山垂眸注视许久,半晌才开口:“现?在说这些有用么?” 正如他?现?在一次次将游朝玉斩杀于剑下?,游朝玉杀他?时也没有片刻犹豫。 宿以山收回剑,抬头看了?眼月亮。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随着竹影慢慢晃动着。 幻境中的场景过于逼真,若不是他?已经杀了?三次游朝玉,可能也会误以为这里就是现?实?。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 从春夏秋冬,从风霜雨雪,从年少至及冠,他?杀了?游朝玉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宿以山都会短暂地见到从前的游朝玉。 带着腼腆的神情冲着他?一笑,然后被现?在的游朝玉取代。 于是游朝玉便会慢慢走至他?面前,引颈受戮。 宿以山麻木地举起?剑,再刺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前后的记忆都已经模糊,只是机械的重复举剑刺下?这一个动作。 游朝玉从头至尾,都没有再吭声。 有时宿以山盯着游朝玉良久,没有抽剑。 游朝玉便替他?将剑抽出剑鞘,握着他?的手刺向自己的胸口。 一次,又一次…… 手中的剑已经无法?握稳,有时候一剑无法?了?结游朝玉的性命,宿以山还会刺下?第二剑。 再后来,已经不局限于两人的记忆之中。 或者成为小?摊旁的车夫走贩,或者成为刚进入洞房的一对?道侣。 只要对?上视线,宿以山便能分?辨出谁是游朝玉。 他?的视野中,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空的,只有一双眼睛。 然而游朝玉不同,无论场景如何变换,面前之人身?份如何变幻,始终是宿以山的脸。 小?贩时,他?摔碎茶碗,捡起?瓷片,从背后刺向车夫。 化作车夫的游朝玉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轰然倒地。 新娘时,烛火轻轻摇晃。 他?披着红盖头,呼吸清浅。 直到来人用喜秤挑开盖头,将他?拉到桌前,递给他?一杯酒。 共饮合卺酒时,他?目光灼灼,和游朝玉对?上视线。 游朝玉愣怔片刻,霎时间连呼吸都停滞一瞬。 从前的宿以山,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自带一种?隔绝他?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然而面前的宿以山,眼尾压着一点红色,宛如墨水被打翻,一笔红墨从眼尾长长地拖曳出一般。 减弱了?生人勿近的气场,眨眼时,鸦羽般睫毛像是展翅欲飞的蝶。 还没缓过神来,心口突然一阵刺痛。 游朝玉缓缓低下?头,一把匕首正插在他?胸口上。 鲜血喷涌而出,原先受的伤翛然间浮现?,身?上已然变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连人形都难再分?辨出。 痛楚流经四肢百骸,简直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碎成千万片一般。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沸腾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融化在其中。 被杀了?上百次,游朝玉依然会在剑没入胸口时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身?上的力?气以极快的速度流失,甚至能感到体温也在一点点下?降。 宿以山淡淡看着,什么也没说。 红盖头早已扔在了?地上,酒杯也横七竖八地倒在桌面上。 本欲离开,眼角余光突然瞥到游朝玉动了?动。 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游朝玉才勉强举起?手臂。 将手掌覆盖在他?双眼前。 宿以山视线立即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半晌,才听见游朝玉开口:“……别看。” 第71章 最后一丝鲜血溅落在宿以山脸上, 幻境蓦地破碎成千万片,化为点点白光后消失不见。 温热触感?还停留在面颊上,宿以山抬手?抹去, 眼角余光却瞥见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脱离幻境。 游朝玉站在他面前, 距离极近, 衣服上血迹未干,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面容血色全无, 身体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倒在宿以山身上—— 宿以山下意识伸出手?,却被游朝玉侧身躲开。 游朝玉倒在门框上微微喘息,目光落在宿以山还未收回的手?上。 宿以山察觉到他的目光, 干脆双手?抱胸, 冷冷地与游朝玉对上目光。 明明奄奄一息即将殒命,游朝玉还是朝着他笑了笑,轻声道:“脏。” 身上血迹未干,他不愿再让宿以山的双手?沾染上鲜血。 注视半晌,宿以山挪开视线, 不再看?他。 他转身,目光落在一直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的男人。 像是察觉到宿以山的目光一般, 男人睁开眼, 朝着他施了一礼:“交易已成,施主可以自?行离去了。” 说着, 又朝着宿以山的身后看?了一眼:“他伤势过重, 估计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施主记得……” 这次连话都没?说完,宿以山便?转身离开, 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徒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男人收回目光,颇为玩味地看?向游朝玉:“看?来你要自?己?回去了。” 游朝玉深呼吸一口气,语气平淡:“与你何干?” 说罢,拖着身子勉力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着风雪深处走去。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男人才摇了摇头,自?顾自?感?叹道:“两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淡。” 还没?等他回味过来,面前桌几突然开始猛烈摇晃,连带着茶杯中的茶水也泼洒到了外面。 屋檐上的风铃纹丝不动,寺外也并未传来脚步声。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男人眼神一凛,迅速起身后退两步,恭恭敬敬地朝着前方?行了一个大?礼:“恭迎天尊——” 男人正前方?只有?一片空气,在他说完话之后依然毫无变化。 即使如此,男人动作丝毫不变。良久,桌几上的茶水诡异地飘浮起来。 水渍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个晦涩难懂的符文,男人屏气凝神,专注解析面前出现的符咒。 半晌,才再次低下头,连行礼的姿势都和原先一样:“是,属下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天尊对属下的厚望。” 水渍逐渐消失,男人维持原来的姿势许久,直到面前再没?传来一点动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直起腰,擦去额角上的汗。 望向外面肆虐的风雪,男人眉头皱得更紧,口中喃喃道:“风雨欲来啊……” 问玄派。 待宿以山回到宫殿时,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死而复生之后,修为似乎比从前更加深厚,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不少。 虞衡几人正在他殿中商讨对策,见宿以山毫发无伤,眼底皆闪过一丝惊讶。 虞衡放下手?中的东西,快走两步站定至宿以山面前:“师尊你……回来了?” 目光上下扫过一遍之后,发现宿以山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伤口,才松了口气:“师尊没?事就好。” 萧执也紧跟着开口:“没?受伤就好,其他的事情都能慢慢来。” 凤祝明虽然没?说话,但也放下手?中事物,目光担忧地看?向宿以山。 第79章 见几人神态各异,宿以山微微蹙眉:“怎么?了?门派又有?异动?” 虞衡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本以为,师尊会像之前那般消失许多天,回来时再带上一身伤。” “所以听到师尊一人离开之后,实在太过急切,就传信于师弟让他去找你……” 话说道一半,突然半跪在地上,低头颤声道:“我知道师尊不愿再见他,是徒弟操之过急,请师尊责罚。” 几人都被虞衡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萧执退后一步,看?了眼宿以山后同样收回目光。 宫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只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 宿以山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虞衡头顶,久久不曾开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萧执几乎感?觉自?己?要窒息了,才听见一道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没?有?怪你。” 声音平静,让人分?辨不出其中情绪。 “若是连这种事情我都是非不分?,也不必当这掌门了。” 闻言,虞衡颇为羞愧地说道:“是徒弟妄自?揣测了。” 宿以山俯下身,伸手?拉住虞衡胳膊,将其一把拽起。 “我说过,当下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事情由我一并承担。” 虞衡点点头,不再说话。 见气氛缓和不少,萧执连忙转身拿起桌几上的经籍,快走两步至宿以山跟前:“之前名单上的那些?人虽然人数不少,但大?部分?都没?有?见过幕后之人的面,甚至连接触都未曾接触过。” “旁敲侧击了几天之后,依然是毫无收获。” 虞衡在一旁点头道:“我也去询问了那几个昔日友人,各个守口如瓶,不是装傻就是挡了回去,几乎什么?都没?问出来。” “为了防止引起幕后之人的怀疑,还是隔三差五地就去问一两个人,但实际上我们的重心?已经不再偏向此处,而是转而去跟踪那些?人的日常轨迹。” 萧执接着说道:“这一查,让我们确实查出一些?东西来。” 说着,举起了手?中的经籍:“有?一人常常会去典籍楼,但却一次都没?带出过书。虞仙长觉得分?外可疑,于是我们两人就跟在他身后,看?他鬼鬼祟祟地到底在典籍楼干什么?勾当。” “他每次都直奔楼顶,然后找也不找,直接从中间抽出一本书来,细细翻阅过后便?放回去。” “甚至还带上面纱,像是生怕被别人发现一般。” 萧执将手?中经籍递给宿以山:“这就是他经常翻阅的那本经籍。” 宿以山接过之后,翻开了第一页。 越往后翻,眉头不自?觉蹙得更紧。 是他当初翻阅到的那一本。 上面记述着他作为“季淮”时的一举一动,最开每次跟踪都会被他甩开,再后来他受的伤越来越重,连身后有?人跟踪都未曾察觉,这才让记述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从前看?不分?明,现在记忆恢复,他当然知道写?这本经籍的人是被幕后之人染神乱志,才会一腔情愿地认为“季淮”其实才是最大?的恶人。 思绪捋到这里?,原先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宿以山终于回忆起当初那场让他殒命的大?战全貌。 见宿以山久久不言,萧执试探性地问道:“……宿以山?” 宿以山这才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看?向萧执。 不知为何,只是短暂的出门一趟,看?外表宿以山并未发生任何变化,眼神却骤然间变得更加凛冽起来。 对上宿以山的视线之后,萧执竟莫名感?到一丝紧张,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之前那个等待考核结果?的外门弟子。 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我们连着跟踪了好几日,应当不会拿错。” “虽然这本经籍已经经历了许多年岁,有?些?字都已经看?不清了,但大?概还能看?出其中的字迹特点。” “看?上面的描述,这本经籍的主人应当和幕后之人直接接触过,更有?可能是幕后之人发展出的第一个内鬼。” “我们想着,或许可以通过上面的字迹和其余人等一一比对,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个人。” 或许意识到了萧执的紧张,宿以山不再看?他,将经籍合起来:“我之前曾翻阅过。” 闻言,虞衡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师尊什么?时候看?到的?” 宿以山瞥了他一眼,简略回答道:“元宵节前后。” “若是按照你们两人所说,那么?此人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萧执点头道:“那几个外门弟子进入门派时间不长,可以排除掉。” “与我相熟的几人字迹和经籍上的完全不同,也可以一并排除。” 凤祝明恰当好处地递上名单,宿以山大?致扫过之后,抬头看?向面前两人。 “名单上只剩下十余人,什么?时候行动?” 虞衡和萧执面面相觑,再次看?向宿以山时眼神坚定:“就今晚。” 宿以山淡淡颔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朝着虞衡说道:“你先潜入这几人的宫殿之内,翻出字画上的字迹比对,等结束之后再回来这里?。” “萧执修为不够,你一人大?抵护不住他,我处理完剩余事情后,与你们一起去。” 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虞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行礼过后转身离开。 直到殿门缓缓关上,一直憋着不能说话的凤祝明才有?了开口的机会,噼里?啪啦地朝着宿以山问了一大?堆:“你去哪儿了?受没?受伤?有?没?有?见到游朝玉?他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吗?你到底在忙什么?事情……” 宿以山还没?说话,萧执便?连忙打断道:“停停停,你能不能一个一个问?” 凤祝明顿了顿,半晌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把虞衡支开?” 凤祝明眼眶空洞,里?面空无一物,宿以山却想起当初在幻境中看?到的那双漂亮的眼睛。 良久,他淡淡开口,却是答非所问。 “我找到破解恶鬼疫的方?法了。” 第72章 卷宗落地, 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凤祝明身上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嘴唇张开又合上,却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反而是萧执率先开口, 语气激动:“真的吗!?那凤祝明是不是很快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宿以山淡然?颔首,目光依然?停留在凤祝明?脸上:“祛除恶鬼疫时要保持清醒, 一旦昏过去就会前功尽弃。” 凤祝明?半掩在衣袖下的手腕骨也在发抖, 抬手捂住面庞,呼吸声?中带着极不明?显的哭腔。 良久, 萧执都要开始怀疑他听没?听到时,凤祝明?才颤声?道?:“只要能祛除恶鬼疫,我什么都能接受。” “我这几日,”凤祝明?深呼吸一口气, 终于放下手, “每日都对着虞衡的脸,却不能开口和他说哪怕一句话。” “很早以前我就想好见面那天要说什么了,但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 萧执沉默上前,拍了拍凤祝明?的肩膀。 凤祝明?冲着他笑了笑,随后扭头再次看向宿以山:“我准备好了, 来?吧。” 话音落下,宿以山向前走?了两步, 站定至凤祝明?面前。 他抬起手, 放在凤祝明?胸腔前。 肋骨下的心脏还在鲜活跳动,凑近了甚至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 宿以山凝眸, 专注地盯着面前心脏。 灵力从手掌中缓缓流动而出, 环绕在心脏周围, 如同白雾一般悬浮着。 凤祝明?屏息凝神,紧紧缩着脖子, 连大气都不敢出。 灵力缓缓展开,将整个心脏都包围住,直到最后一缕灵气连接起来?,宿以山骤然?收拢五指,心脏仿佛被他隔空捏住一般,霎时间也紧缩在一起。 凤祝明?闷哼一声?,忍不住弯下腰,随即开始大口喘息起来?。 见状,萧执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凤祝明?的状态如何。 眼角余光瞥见之后,宿以山没?动,只是蹙眉制止:“别过来?。” 萧执立即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宿以山实在分不出心思向萧执解释,闭了闭眼,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凤祝明?身上。 随着心脏的猛然?皱缩,围绕了一圈的灵力顿时稀薄许多,宿以山再次释放出灵力,凤祝明?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随后便是反复的收拢五指,放出灵力,既不能让心脏完全停止跳动,也不能停顿片刻致使心脏复原。 渐渐地,凤祝明?骨架上逐渐附着出新鲜血肉。 一声?比一声?高的惨叫声?过后,到最后,凤祝明?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从始至终,宿以山都保持面色不变。 第80章 萧执在一旁紧张攥拳,抿唇不敢说话。 一炷香后,凤祝明?终于重获新生。 宿以山站起身,将因灵力消耗过度而发颤的手背在身后。 半晌,凤祝明?仿佛刚回魂一般,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睛很大,眸底清澈,像是林间的小鹿正懵懂地望向你。 凤祝明?刚睁开眼,就伸出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连嘴巴都合不上了。 “我靠,这是我的手吗?” 萧执也震惊了:“我操,你原来?长?这样?” 凤祝明?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长?这样怎么了,难不成你还要自戳双目吗?” 他平日里总是和凤祝明?互怼,看着面前明?显年纪不大的少?年,萧执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再怼凤祝明?了。 凤祝明?没?注意到萧执的反应,只是将目光转移至宿以山身上。 “我这算是……祛除恶鬼疫了吗?” 声?音还带着一丝茫然?,下意识地掐了下手背上的肉。 是真的,不是梦。 沉思片刻后,宿以山微微蹙眉:“是。” 凤祝明?面上的表情更迷糊了:“那你为什么皱眉?” 半晌,宿以山才缓缓开口道?:“……给予此法?之人不可信,恶鬼疫是全然?祛除了,但或许还会有其他副作用。” 闻言,凤祝明?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道?:“只要恶鬼疫祛除了,其他副作用又有什么关系?” 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并不赞同他的说法?:“不能因此就不做防备。” 萧执也点头道?:“是啊,谁知道?那个人会发什么疯,还是小心为上比较好。” 思索了一会儿?后,宿以山解下腰间玉佩,递给凤祝明?。 凤祝明?瞪大双眼:“刚见你的时候你腰上就挂着这个玉佩,我不能要。” 宿以山还是伸着手,淡淡道?:“玉佩上附有一缕魂魄,若是你遇到什么事情,它可以替你解决。” “拿着,不只是为了你。” “保证你活着,计划才能进行下去。” 凤祝明?抿唇,最终还是接过玉佩,语气有些?丧:“感觉我欠你欠太多了,想还都不知道?从哪儿?还起。” 萧执在一旁插嘴道?:“你倒也不用担心这个,谁不欠他的?安心慢慢还就对了。” 宿以山瞥了他一眼,刚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风风火火的跑步声?。 没?隔多久,殿门?就“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了。 宿以山转身,看向来?人。 一身道?童服饰,满头大汗,气都喘不上来?,更别提说话了。 萧执立马警惕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道?童面前:“你是谁门?下的道?童?为何不经通报就来?于此处?!” 这一吓,道?童眼眶中瞬间蓄满了眼泪,口中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让人听不分明?。 萧执见状更不耐烦,厉喝一声?道?:“好好说!” 宿以山面色淡淡,手不动声?色地放在了剑鞘上。 如今这个时候,即使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道?童,也绝不可轻视。 道?童连忙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咽了一口口水后,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张染血的手帕,试图展示给宿以山看。 萧执皱眉,伸手挡在道?童面前:“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别靠过去。” 道?童强忍住哭腔:“仙长?,求您去看看游掌门?吧,我找遍了整个门?派,连一个医师都没?找见……” “门?派上下都没?有人,我实在没?有办法?,才会找到仙长?这里来?,求您去救救游掌门?吧……” 说着,展开了手中一直紧攥着的手帕。 手帕已经被鲜血浸湿,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宿以山神色终于动了动。 “他现在状态如何?” 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其中情绪。 大抵是焦急之下,道?童再顾不得那些?虚词虚礼,脱口而出道?:“他快死了……” 稚嫩童声?宛如平地惊雷一般,场上所有人的神色都起了变化。 萧执终于放下手,扭头看向宿以山,用目光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凤祝明?更是目瞪口呆,不明?白怎么出去一趟游朝玉在生命垂危的边缘了。 宿以山愣怔片刻,像是没?反应过来?道?童的话一般,站在原地未曾动作。 道?童恨不得上前去拽宿以山,碍于萧执只能在一动不动,声?音仿徨:“仙长?,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闻言,宿以山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变得锋锐。 “走?。” 他大步跨出门?槛的时候,道?童甚至已经追不上他的步伐了。 从居所到游朝玉宫殿的这条路实在太过熟悉,他曾无?数次从小径中走?到宫殿前,如今宫殿内的人却已经生死未卜。 是夜,月色如水,整个门?派死一般的寂静。 宿以山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道?童已经彻底赶不上他了。 宿以山浑然?不觉,只是朝着游朝玉的宫殿一路疾走?。 早春的风总是料峭的,呼啸寒风从耳边穿过,如同刀子刮在脸上一般,宿以山却毫不在意。 游朝玉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 之后的计划还需要游朝玉参与其中,若是他死了,会影响到整个计划。 念及此处,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片刻后,他终于来?到宫殿台阶前。 宫殿内点着烛火,昏黄灯光透过木窗,映出游朝玉的影子来?。 宿以山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台阶,推开殿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连一分一秒都没?耽搁。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宿以山目光落在了游朝玉身上。 原本在无?名之寺的伤不仅没?有好全,反而溃烂地更加严重,身上血还在汩汩涌出,从床上蔓延至地面,形成了一大摊血。 面色苍白到仿佛透明?,眼眸半阖,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 明?明?过了没?多久,却已经单薄得像是一张纸,浑身上下似乎只剩下了一副骨头。 宿以山走?至床前,俯下身,去听游朝玉的呼吸。 即使只剩一寸的距离,呼吸声?依然?微弱,连心跳都在变慢。 宿以山当?机立断,伸出手就要给游朝玉渡灵气过去。 直到此时,游朝玉才动了动眼眸,看清来?人是宿以山后,嘴角勉力扯起一丝笑容。 “你来?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让人听不分明?。 宿以山冷笑一声?,手中还在不断朝游朝玉渡灵气:“早知你还有说话的力气,就该让你死在这里。” 游朝玉还是笑着,还没?等?开口,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咳一次,就有鲜血从喉咙涌出,将身上被褥都浸透了。 即使如此,还是试图从身上拿下什么东西,只是手太抖,半天也解不下来?。 宿以山几乎要被拎不清状况的游朝玉逼疯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游朝玉并未回答,只是一次又一次尝试解下身上的物?件,最后送至宿以山面前。 目光接触后,宿以山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是花灯挂件。 游朝玉注视宿以山许久,才轻声?道?:“我把它拿回来?了。” 还有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若这是一切的开端,那么他们还能不能抛却一切,从头来?过? 第73章 挂件精巧, 上面还沾染着血迹。 宿以山定定看了半晌,挪开视线,看向游朝玉:“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随着灵力?的缓缓输入, 游朝玉恢复了些力?气,气息也稳定下来:“我去杀了郑尚, 从他手里拿回来的。” 话?音刚落, 宿以山不由得蹙眉:“你刚从无名之寺出来,就马不停蹄地去杀了郑尚?” 语气算不上好, 游朝玉神色明?显一僵,手中?的挂件攥得更紧:“我只是怕他趁此机会逃走?……挂件就拿不回来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不见?。 宿以山却听清了。 他伸出手, 不急不缓地将游朝玉五指掰开, 抽出其中?的花灯挂件。 游朝玉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宿以山却没看他,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静静躺在手心里的挂件。 花灯停下旋转,其中?的灯芯也?已?经熄灭。 “它已?经不能保命了。” 没头没尾地,宿以山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 既然游朝玉要杀郑尚, 郑尚必然会用到此挂件保命。 游朝玉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宿以山抬眼,看向游朝玉。 第81章 游朝玉和?他四目相对, 久久没有说?话?。 宫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为什么?还要拿回来? 一直到拖着身子进入殿内密室之中?时,游朝玉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只是偶尔摸到剑鞘时, 发现剑穗上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于是游朝玉就会想起来那个花灯挂件。 回到问玄派之后, 他便一刻不停地去了密室之中?。 明?知挂件到手之后只会是一个普通挂件,游朝玉还是那么?做了。 义无反顾。 良久之后, 游朝玉才轻声道:“我知道。” 殿外微风徐徐,吹过竹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宿以山收回手,将挂件放入衣袖之中?,语气淡淡:“但我现在突然不想给你了。” 闻言,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惊惶,挣扎想要坐起身,却被宿以山一把按住。 “别动。” 宿以山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摁住游朝玉,手掌中?灵力?一缕缕涌出,还散发着淡淡白光。 游朝玉闭了闭眼,不再试图挣扎,又?慢慢躺了回去。 直至伤口接近愈合,宿以山才放下手,起身前瞥了眼还躺在床上的游朝玉:“现在感觉如何?” 游朝玉勉强活动了下,虽然痛楚还在一刻不停地流经全身,但下地活动大约是没什么?问题了。 于是他朝着宿以山郑重?道谢:“已?经好了许多,谢谢你。” “你应该谢自己。” 游朝玉怔愣片刻,不明?白宿以山为什么?这么?说?。 宿以山站起身,不急不缓地说?道:“若不是你曾让我去做医师,恐怕我现在也?救不了你。” 起身时,正?好与游朝玉试图拉住他的手错过,于是游朝玉的手僵在半空中?,欲落不落。 明?明?语气平淡,并未有嘲讽的意思,游朝玉却呼吸一滞。 宿以山自然未注意到游朝玉这些动作,只是淡声道:“你的命不属于自己,送命只会害了别人。” “我也?不想救你第二次。” 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锤一般敲在游朝玉心上,游朝玉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被褥,连关?节都开始泛白。 “对不起,我不该……” 还未等他说?完,重?重?关?门声打?断了他。 游朝玉睁开眼,面?前已?然空无一人。 殿内一片死寂,殿外微风徐徐,吹过竹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间黑影从竹叶间穿梭而?过,却未发出一丝声响。 “站住!” 虞衡厉声喝道,将身法提升到了极致,黑影充耳不闻,以极快的速度穿过竹林。 见?状,虞衡咬咬牙,再次强行提速,口腔内逐渐蔓延起血腥味,和?黑影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缩短。 一直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即使他再怎么?快,黑影依然十分轻松地拉开距离。 到底是谁会有这样的轻功? 深不见?底,让人不由得警惕。 最开始,他只是想去找那几个可疑之人,却意外发现几人全部聚集在一处宫殿内,殿内灯火通明?,凑近听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讨论?声。 虞衡屏息凝神,用神识扫过殿内一圈之后,很快发现其中?的可疑之处。 其余几人的面?孔他都十分熟悉,只有一人用玄色长袍紧紧地裹着身体,带着兜帽,脸上缠着绷带,将全身上下都遮了个严严实实。 无论?怎么?看都十分可疑,他刚要迈出脚步,殿内之人立即警觉回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只有竹林微微晃动。 虞衡当机立断,冲进竹林中?寻找黑衣人。 已?经过去一刻钟之久,他还没能抓到黑衣人。 虞衡也?反应过来,凭借黑衣人的轻功,一开始就不会让他发现进了竹林这件事。 只是为了让虞衡有机会一直跟上他,所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念及此处,虞衡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烦躁,忍不住爆了声粗口:“操!” 门派中?有宿以山,即使黑衣人是为了调虎离山,也?无济于事。 虞衡深吸一口气,继续将注意力?放在黑衣人身上。 一刻钟之后,面?前景色豁然开朗。 悬崖一直延伸至远处骤然截断,黑衣人站定至边缘,不动了。 虞衡从背后抽出剑,语气已?然变得冰冷:“还跑吗?” “把你们谋划之事全然托出,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颇为玩味地看着虞衡:“你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吗?” 声音明?显经过处理,带着微弱的电流声。 虞衡冷笑一声:“你还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 闻言,黑衣人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颇为遗憾地说?道:“你还是太年轻,若是换成宿以山,只会一剑了结了我,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虞衡气极反笑,剑身反射出冷冽寒光:“我不和?死人计较这些口舌之争。” 见?虞衡已?经摆好起手式,黑衣人连连摆手,声音却不急不缓:“何必舞刀弄枪的呢?我说?就是了。” 虞衡皱眉,心中?警惕不减:“要说?就说?,别耍什么?花招。” 黑衣人声线中?甚至带上一丝笑意:“虞仙长,我想你应当知晓一些事情。” 莫名地,虞衡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些许焦躁之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黑衣人挑了挑眉,抬起手一挥衣袖。 虞衡警觉退后,却并未有什么?药粉之类的东西扔过来。 地上传来“当啷”一声响,虞衡凝神一看,是一面?镜子。 他浸淫器法之术多年,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是问世镜。 问世镜极其罕见?,整个仙界也?不过三个。 一个在合欢宗掌门那里,一个随着宿以山在那场大战中?消散,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虞衡抬眼,看向面?前的黑衣人:“你从哪儿拿到的?” 黑衣人并未回答这一问题,转而?说?道:“既然虞仙长已?经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那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问世镜,顾名思义,可以看到一切曾经发生在世间的镜子。 虞衡眉头皱得更紧:“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朝着虞衡行了一礼:“有些事情,我想应该让虞仙长知晓。” 镜中?场景如同水波一般荡开,虞衡没再理他,只是屏息凝神,看向问世镜中?的场景。 镜中?景色十分寻常,只是中?间站定着一个人,看背影,虞衡竟感到一丝熟悉。 等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面?庞之后,虞衡忍不住呼吸一滞。 是宿以山。 黑衣人想让他看到的,绝对不会是利于宿以山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刚要朝着黑衣人开口,就被黑衣人率先打?断:“虞仙长不必着急,说?不定您能看到当初凤祝明?的死因。” 闻言,虞衡神色明?显一顿,半晌,将目光再次放到问世镜上。 镜中?场景进行到一半,目光所见?,已?经是一片疮痍。 镜中?的宿以山眼神淡淡,剑上被溅上许多鲜血。 手起刀落见?,已?经又?了结了一人性命。 那人还没来得及嚎叫出声,就已?经悄无声息的死去了。 地面?上已?经横七竖八地摆了许多尸体,皆是一刀毙命,连伤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虞衡心脏猛地一跳,目光却忍不住被吸引住。 宿以山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转身看了一圈之后,将目光落在角落的一人身上。 那人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身体不断后退,口中?念念有词:“仙长,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这些百姓吧,我家里还有孩子……” 宿以山神情未变,举起剑,毫不犹豫地刺下。 那人立即失去生气,倒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宿以山将剑收回剑鞘,身上连一丝鲜血都没溅上。 明?明?如同身处地狱,宿以山却是一尘不染,连发丝都未曾凌乱。 镜中?场景已?经发生变化,虞衡却半天没缓过神来。 半晌,他突然站起身,伸手抽剑,剑尖直直指向黑衣人:“原来你打?的是这个心思,实在是下策。” 语气森然,仿佛镜中?的场景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一样。 闻言,黑衣人古怪地笑起来:“虞仙长啊虞仙长,到现在也?不肯直面?宿以山所做的事情吗?” “你明?明?知道问世镜不可能被人做手脚,还要将这一切推到我身上。” “你是不是怕了?” 第74章 虞衡面色阴沉, 手中的剑依旧紧握,一言不发。 第82章 见状,男人挑眉, 摊手无奈道:“虞仙长,是真是假您自有?分辨, 应该不用我过多解释了吧?” “你不是说可以看到凤祝明的死因吗?” 半晌, 虞衡才沉沉开口。 “自然可以,虞仙长, 接着往下看吧。” 闻言,虞衡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落在问世镜上。 镜面荡起?水波似的波纹,镜中场景逐渐浮现。 虞衡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问世镜, 连眼珠都未曾动过。 一道瘦骨嶙峋的人影从画面中穿过, 头发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衣衫褴褛,看起?来分外狼狈。 在看到?来人的面容时,虞衡呼吸一滞。 因为消瘦,眼眶都深深凹陷下去, 原本如小鹿般澄澈双眼此时却无比空洞,虞衡心中一颤。 他怎么从未见过凤祝明这般模样? 异样感觉从脑海中滑过, 很?快便如同水滴入海般消失。 关?心则乱, 对凤祝明的在意压过了那丝异样,虞衡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竭力?不让情绪影响自身理智。 只是那个黑衣人的离间?计而已……他不能中招。 虽然这般想着, 目光还是忍不住紧紧跟随着凤祝明, 一刻也不肯离开。 镜中的凤祝明跌跌撞撞奔走着,眼神茫然, 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凤祝明身处一片火海之中,无论逃向哪个方向,都逃不过葬身火海的命运。 过了许久,火海越来越大,火舌肆意吞噬目光所及之处,凤祝明狼狈躲避,衣袖上还是沾染上火苗。 明明知晓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虞衡还是下意识攥紧双拳,堪堪抑制住了冲进?问世镜的冲动。 火势越来越大,正当凤祝明万念俱灰之际,一个人从火海中不急不缓地走出。 看清来人后,虞衡绝望地闭上双眼。 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跳动,来人的面容在他脑海中反复重现,连逃避都无处可藏。 他多希望是黑衣人伪造了面前的问世镜,所以他才?会看到?现在的景象。 但同时,他也比所有?人都清楚,问世镜不会有?假,问世镜展现的场景也不会有?假。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根除。 师尊当初频频离开门派,就是在做这些事情吗? 虞衡怔怔想到?。 问世镜看到?的场景和虞衡记忆中的宿以山截然不同,大脑似乎被撕扯成两个部分,让他头痛欲裂。 不能被带到?圈套里。 虞衡深呼吸一口气,继续看向镜中场景。 宿以山神色淡然,眼底极不明显地闪过一丝麻木。 火海似乎对他毫无作用,宿以山依旧是一袭白衣胜雪,手中剑刃锋利,反射出凤祝明的脸。 莫名地,凤祝明神情变得平静,即使?宿以山步步逼近,即使?火舌朝他席卷而来,也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宿以山眼神漠然,举起?手中的剑,如同演练过无数遍一般,抬手刺下。 剑身贯穿心口,分毫不差。 凤祝明闭上双眼,朝后倒下。 镜中画面到?此结束,虞衡攥紧双拳,试图竭力?抑制身体发抖。 空气仿佛被抽干,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为什么会这样? 他几乎是有?些茫然地想着。 虞衡弯下腰,将整个人埋在双膝间?,连呼吸都忍不住发颤。 师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记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虞衡痛苦地捂住脑袋,试图将记忆驱除。 记忆却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虞衡,他当初根本没有?见过凤祝明的尸体。 是宿以山回到?门派后告诉他,凤祝明被一位大能杀了。 死因不知,地点?不知,大能姓谁名谁不知。 直到?最后,才?告诉他大能的名字。 还没等虞衡前去刺杀,那位大能就已经死了。 怀疑在心中疯狂生长,理智告诉他宿以山没有?杀凤祝明的理由,但问世镜摆在这儿,宿以山当初种种诡异行径也摆在他面前。 他不愿信,但又找不到?其他理由。 许久过后,他才?听到?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虞仙长现在信了么?” 闻言,虞衡缓缓站起?身,看向黑衣人。 “我?不知你做了什么手脚,但我?知道师尊不会做出那些事。” 黑衣人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啧,虞仙长真是执迷不悟。” “您师姐倒是秉承着眼见为实的原则。” 虞衡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到?底想做什么!?” 黑衣人开始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愈来愈大,最后变得癫狂:“虞仙长现在还没发现,梁絮已经许久不联系你了吗?” 说话间?,眼睛闪烁着兴奋:“我?不过是替众生审判。被他们奉若神明的人,其实肆行无忌罪大恶极,伪装成道貌岸然的样子,皮囊下却比蛆虫还要?腐烂。” “我?要?在一个所有?人都能见证的地方,一举戳穿他的真实面目!” 虞衡厉喝道:“你疯了!” 黑衣人仰头大笑起?来,语气森然:“你们才?是疯子!对着恶人顶礼膜拜,俯首称臣,却不肯看看他的真面目!” 虞衡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剑。 黑衣人突然停下大笑,对着虞衡深深行了一礼:“虞仙长,敬请期待吧,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说罢,纵身跳下悬崖,待虞衡赶到?悬崖边时,黑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放眼望去,周遭一片荒凉,除了时不时有?乌鸦从头顶盘旋而过之外,连一丝声响都听不见了。 虞衡顾不上其他,从衣袖间?抽出通讯符,潦草慌忙写?下几字后,手腕一甩,符咒瞬间?被点?燃,燃烬正好朝向白骨海的方向。 心跳跳的越来越快,巨大的心跳声仿佛要?冲破他的耳膜。 虞衡闭了闭眼,压下纷杂思绪,望向天空。 层层叠叠的云层堆积在一起?,压的人喘不上气来,天色阴沉,连一丝阳光都没有?。 细细雨丝从天空飘落,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住雨丝,冰冰凉凉的感觉在掌心蔓延,宿以山收回手,踏上台阶。 宫殿木窗并未关?住,凤祝明探出身子来,双手撑在下巴上,见来人是宿以山后,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宿以山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神色依旧淡淡,伸手推开殿门。 萧执正半趴在桌几上,昏昏欲睡,眼看着就要?倒在桌子上。 听见殿门开了,才?迷迷糊糊睁眼,看向宿以山。 宿以山目光环视一圈之后,发现殿内只有?凤祝明和萧执二人,虞衡依然不见踪影。 他不禁蹙眉,朝着萧执开口:“虞衡还没回来?” 萧执挠了挠头,解释道:“我?们去找过了,但没见到?虞衡。” “回来之后,凤祝明就一直在那儿盯着了,”萧执伸手指了指望眼欲穿的凤祝明,“但一直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闻言,宿以山心下一沉。 虞衡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掉链子,那几个人的实力?也绝不会让虞衡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会发生什么事? 幕后之人尚未找出,若是虞衡出了什么事情,对他们这边相当不利。 思考片刻后,宿以山抬起?头:“你们二人不要?随意乱走,就呆在这里,若是虞衡回来了,立即传信于我?。” 说罢,还没等萧执反应过来,转身再次走进?雨幕当中。 于此同时,虞衡正赶向游朝玉的居所。 夜幕已至,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连绵雨幕遮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等他赶到?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居所旁的桃林中有?一个人。 虞衡当即停下脚步,抽出剑,朝着人影走去。 走进?一看,竟然是游朝玉。 雨水将土壤打湿,土腥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游朝玉手中拿着一把铁铲,正将桃树树根砍断。 身上衣衫单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身形依旧消瘦。游朝玉对虞衡的到?来置若罔闻,只是专注地做着眼前的事物,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眼睫纤长,雨滴顺着滑落而下,落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 树根被砍断,游朝玉挪出桃树树苗,将一旁的梅树苗埋进?土壤中。 望着认真栽树的游朝玉,虞衡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难道不知现在事态有?多严重吗?居然还在这里栽树! 听见声音后,游朝玉眼也没抬,平静回答道:“在栽梅树。” “……那时被嗔痴妄念蒙了眼,总觉得只有?我?对他的情意是真。” 说着,游朝玉站起?身来,垂下目光看向细弱树苗。 “师兄,你说如果种下的梅树还能在冬日开花,我?和他是不是还能重头再来?” 第83章 声音很?轻,片刻便消散在雨幕中。 雨还在不停的下,雨声中,谁都没有?再开口。 缄默良久,虞衡才?开口道:“我?来这里,是想和你说一件事情。” 游朝玉扭头,看向虞衡。 虞衡将悬崖边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一直讲到?黑衣人跳下悬崖后,才?停下来,发现游朝玉的神情始终未变。 见游朝玉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虞衡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一丝焦躁:“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信他。” 闻言,虞衡心中焦躁更?甚,忍不住脱口而出道:“那是问世镜!所现之事均为现实……” 游朝玉只是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地看向虞衡:“我?不信什么问世镜。” “我?只信他。” 第75章 虞衡深吸一口气, 告诫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和游朝玉起争执,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不与你争论这个,还有?更为严重的事情。” 说着?, 看了眼游朝玉现在?的状态,眼神犹疑:“你现在这个状态, 还能动吗?” 游朝玉依旧有条不紊地栽着树苗, 语气淡淡:“死不了。” “师姐她……似乎信了那人所说。” 直至此刻,游朝玉才有?了点反应, 抬眼看向虞衡。 虞衡长叹一声?:“我已?经传信给梁絮,但梁絮至今没有?回我消息。” “梁絮是不是还在?记恨师尊?” 将树苗的根细细用土埋好后,游朝玉站起身:“为什么?” 虞衡闭了闭眼:“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师姐对师尊的恨来?的无缘无故。” “可今晚过后……” “你?也?怀疑他?” 游朝玉开口打断, 眼神锋锐到虞衡不敢直视。 游朝玉说得很慢, 却如同?尖刀般捅入虞衡心脏:“谁都有?资格怀疑他,唯独你?,我,梁絮不可以。” 说着?,步步朝着?虞衡逼近:“你?当初是怎么被他救回来?的, 你?忘了吗?” 虞衡下意识想要反驳:“问世镜中场景不可能为假,这明明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不, ”游朝玉摇了摇头, “你?不过是怀疑凤祝明的死和师尊有?关。” “并非看到问世镜才开始怀疑。” “从凤祝明死的那天,你?就对师尊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 凤祝明的名字如同?一把利刃在?他心口上反复切割, 虞衡瞬间被激怒, 朝着?游朝玉冷笑一声?道:“你?这么多年, 就是这么想我的?” 游朝玉不为所动:“陈述事实而已?。” “好一个陈述事实。” 虞衡语气瞬间变得冰冷:“你?杀他两次,算不算事实?” 闻言, 游朝玉面上神情明显一顿。 “游朝玉,要说这里面最对不起师尊的,只有?你?。” “你?现在?倒是无论如何都信他了,早干什么去了?” 游朝玉垂下目光,不再开口。 虞衡深吸一口气,冷冷甩下一句话后,挥袖离开:“魔物极有?可能卷土重来?,分?清轻重缓急,别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说罢,消失在?雨夜之中。 良久,游朝玉才动了动身子。 疼痛依旧存在?,神识却无比清楚。 桃林已?经被他替换了一大半,游朝玉下意识摸了摸剑穗上挂着?的花灯挂件,还在?。 心底纷杂情绪就此压下,游朝玉望向外面。 雨幕连绵,不停地?下着?。 乌云沉沉地?压在?天空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 “萧执,宿以山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凤祝明担忧的看了眼天气,朝着?萧执说道。 萧执眉间阴云不散,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 “在?门派内,他们能出什么事?” 凤祝明双手紧紧绞线着?衣角:“是啊……” 语气怅惘,连带着?萧执也?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行吗?” 凤祝明抬起头,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啊?”、 “宿以山给你?的符咒还在?不在??” 说着?,萧执站起身来?,手无意识摩挲着?剑鞘。 凤祝明摸了一把衣袖,愣楞点头:“在?啊。” 萧执颔首:“那我去找他们,你?在?殿中待着?,不是我们几人不要开门。” 确实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思索片刻后,凤祝明同?意了萧执的说法?。 待萧执离开后,殿门随之关上。 还没等凤祝明收回目光,心脏兀地?一痛。 仿佛有?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一般,凤祝明当即弯下腰,额头上冒出冷汗。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凤祝明开始大口大口喘息,眼前视线也?变得模糊。 恍惚之间,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 凤祝明竭力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件僧袍。 再往上看,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男人双手合十,垂眸看着?凤祝明,嘴角还带着?一丝古怪笑意。 心跳忽快忽慢,凤祝明面色发白,嘴唇变得乌紫。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问面前之人是怎么进来?的。 男人蹲下身子,和凤祝明平视,语气玩味:“原来?他第一个救的人是你?啊。” 凤祝明立即敏锐察觉到男人口中的“他”是谁。 “你?把宿以山怎么样了?”声?音断断续续,凤祝明咬着?牙将其说完。 听到凤祝明的质问之后,男人挑了挑眉,语气夸张道:“施主,你?不能凭空污蔑人清白,我能把他怎么样?” “他一剑就能把我们寺扫平,我不过是和他做了一场交易而已?。” 凤祝明眼前开始一片片发黑,却还是强撑着?嗤笑一声?:“出家人还与别人做交易,你?算哪门子的出家人?” 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衣袖中掏出宿以山留给他的符咒。 刚才萧执在?的时?候男人并未出现,只剩他的时?候才现身。 看来?是预谋已?久,现在?不知道那几人何时?能回来?,他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种小动作自然没逃过男人的眼睛,他却只是摇了摇头:“诶,别拿了,那东西没用。” 凤祝明掏符咒的动作一顿,眼神警惕地?看向男人:“你?知道这是什么?” 男人笑了笑:“自然知道。我又不会对你?下手,那张保命的符咒你?用不上。” 凤祝明冷笑一声?,并未相信男人的话:“你?觉得我信吗?” 男人并没有?回答,只是转而问了另一个话题:“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我会在?这里气定神闲地?和你?聊天,而且完全不担心有?人回来??” 心脏的疼痛还在?继续,头上的青筋开始不断地?跳,脑中神经紧绷。 凤祝明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关我屁事。” 听到凤祝明的回答之后,男人并未气恼,只是嘴角的笑容愈来?愈大:“当然有?把握的时?候。” 说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恶鬼疫确实已?经破解,但你?的心脏还中了另一种毒。” “恶鬼疫尚存的时?候,两种毒相互抑制,这就是你?身如白骨,还能继续存活的原因。” “当然,现在?恶鬼疫已?经被宿以山解除了,另一种毒性自然也?会激发出来?。” 视线已?经变得一片模糊,连眼前之人都已?经看不分?明。 凤祝明死死按着?胸口,巨大的嗡鸣声?从脑海中穿过,让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男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如你?所说,我毕竟是个出家人,不能杀生。” 说着?,再次蹲下身子,和凤祝明对上视线。 恍惚之间,凤祝明感觉有?一条毒蛇正在?死死盯着?他。 男人眼神冰冷,凤祝明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我只是让你?变成一具傀儡。能看,能听,不能言,不能动。” 刺骨寒意从脊背处攀爬向上,凤祝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第一次感觉到面前男人的恐怖之处。 忽地?,男人又笑弯了眼:“当个旁观者也?挺有?意思的,你?说呢?” 凤祝明开始忍不住浑身发抖,想要拿出袖中的符咒,却被男人轻飘飘按住:“都说没用了。” 话音刚落,凤祝明两眼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轰隆——” 随着?闷雷声?响起,雨骤然变大。 宿以山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大雨如注,从穹顶倾泻而下,激起四周泥土,将地?面搅得一片浑浊。 一道闷雷划过,照亮了天空。 第84章 莫名地?,雷声?激得宿以山心口一悸。 夜色浓重,雨幕越来?越大,让人什么都看不清。 不知为何,直觉指引他应当回居所看一眼。 在?这种天气,绝对会有?人做出行动。 宿以山当机立断,立马转身返回居所。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心跳声?仿佛要冲破耳膜。 宿以山将身法?提升到极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到了宫殿外的台阶上。 正欲推开殿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宿以山动作一顿,停在?门外。 注意力全然集中在?耳朵上,原本不大的声?音变得清晰。 “虞衡,我说的都是真的!”语气焦急,还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恐惧。 半晌,他才听到虞衡开口:“可……师尊他不是那样的人。” 声?音犹疑,宿以山蹙眉,直觉却阻止他在?这个时?候闯进去。 按下心中疑惑,宿以山屏息凝神,继续听了下去。 “你?要怎么才肯信我!?” “若不是今晚他们都出去了,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和你?说上话。” “这几个月,我日日都在?惶恐,他们要我当做傀儡,不能说,也?不能动。” 宿以山一颗心沉入谷底。 “凤祝明……” 虞衡话还没说完,就被凤祝明打断。 “我知道,你?的命是他救的,所以你?不愿意相信他会对我下手。” “或许是你?误会了师尊……” “不,他杀我是有?原因的。” 宿以山闭了闭眼,继续听下去。 “……什么原因?” “当然是因为你?。” “在?他的计划中,少不了你?这个对他唯首是瞻的徒弟。” “而你?不学无术,实在?不堪大用。” “所以他就盯上了我。” 凤祝明的语气越来?越诡异。 “杀了我,就可以让你?一心闭关,直到达到他想要的程度为止。” 第76章 十日后。 风雨欲来之际。 乌云沉沉压下, 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雷声轰隆,大雨倾泻而下。 信鸽穿过层层雨幕,直直朝着宿以山飞来。 他抬手, 衣袖顺着落下,为信鸽开辟出一小方无雨的天地。 信鸽身?上羽毛已经被全然打湿, 在宿以?山手背上瑟瑟发抖。 宿以?山伸手安抚几下, 将信鸽腿上的纸条拆开。 字迹潦草,笔触时断时续, 写信之人的恐惧似乎都要扑面而来。 目光扫过之后,宿以?山收起纸条,将信鸽放在窗沿前。 关?好窗后,宿以?山欲走,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要去哪儿?” 此时一道闪电划过, 整个天空被照亮,宛如?白昼。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游朝玉。 游朝玉身?上的伤已经好全,面上也恢复了血色。 见?宿以?山要走,三步并作两步走至他面前, 以?一个微妙的角度卡住宿以?山的行?进路线,若是宿以?山想走, 必然需要先绕过他。 宿以?山抬眼, 目光淡淡:“与你何干?” 游朝玉神色一顿,半晌才开口道:“怕你又会一去不回。” “魔物再次进攻, 各门派联手也无法抵挡, 许星写信寻求救援。” 闻言, 游朝玉皱眉,又向前一步。 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宿以?山后退一步,语气中不带任何情绪:“游朝玉,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这?句话仿佛魔咒一般,游朝玉果然不再向前,垂下目光:“我记得。” “我只是……” 不想让宿以?山去。 不想让他受伤。 不想让宿以?山离开自己身?边。 宿以?山神情不变:“你只需要听从我的安排。” 游朝玉呼吸一滞,手掩藏在衣袖下,紧攥成拳。 “若是那些?人无法护你平安呢?” 宿以?山蹙眉:“就算死?,我也能?拉整个魔界陪葬,你不需要担心这?些?。” 闻言,游朝玉惶急道:“我并非此意……” 宿以?山便停下来,静静等他开口。 游朝玉嘴巴张张合合几次,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于是还是宿以?山开口:“无论你抱有何种心思?,都和我无关?。” 语气平淡,似乎游朝玉说什么都不会对他产生影响。 “我不想让你受伤。”游朝玉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 简单,直白,不会产生多余的歧义。 宿以?山愣怔片刻,随后嗤笑?一声道:“游朝玉,有些?话还需要我重复吗?” 虽然没说后面的话,但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杀他两次,还假惺惺地说着不愿他受伤。 游朝玉再次向前一步,攥住宿以?山手腕,语气认真:“我知?道。” 有些?事一旦做过便不可挽回,但不管宿以?山怎么想他,他都不能?让宿以?山再次受伤了。 手腕上传来温热触感,还有点痒。 宿以?山垂下目光,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抽出手腕:“那就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说着,再也没看游朝玉一眼,转身?离开。 游朝玉站在原地,一直到宿以?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夜之中,才回过神来。 手掌上还残留着宿以?山的余温,游朝玉四指弯回掌心,企图让温度停留的更久一些?。 雨声不断,雨幕连绵。 夜色之下,视线模糊不清。 为了赶路,宿以?山一路御剑疾行?,穿过层层雨幕,朝着魔物奔涌之处赶去。 那天听到虞衡和凤祝明两人间?对话后,宿以?山在外面站了一阵才进去。 虞衡面色如?常,继续和平常一样向他汇报今日的进展。 探了凤祝明的脉后,宿以?山果真发现余毒未消。 简单清除过后,残留的毒彻底消失。凤祝明神色也不再癫狂,看向宿以?山的眼神重新恢复清明。 简单和虞衡解释过后,虞衡很快接受了宿以?山的说法。 将今日所见?之事全部汇报完毕后,冲着宿以?山笑?了笑?,说想和凤祝明单独聊一会儿。 宿以?山淡然颔首。 两人历经千辛万苦才再次相?遇,宿以?山思?索半晌后,决定把虞衡一部分的任务分给游朝玉。 游朝玉没有片刻犹豫便接过了任务,只说自己伤势尚未愈合,早晚需要有人帮忙换药。 萧执被宿以?山派去对抗魔物的前线,虞衡和凤祝明各有各的事情,思?来想去,最后竟然只剩下他一个。 于是宿以?山承担起游朝玉的换药工作。 直至今日,才收到许星的信件,说魔物突然大?举进攻,几个门派即将挡不住了,让宿以?山赶紧来。 路上,宿以?山不由得陷入思?考之中。 魔物当初已经被他清退一波,为什么这?次又会卷土重来? 梁絮又身?在何处,为什么渺无音讯,不再回任何一人的信件? 魔物身?上的恶鬼疫又要如?何根除,才不至于传染到其他人身?上? 门派内部的内鬼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抓着他不放? 脑海中一片纷杂,始终理不清头绪。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将这?一切抛开,专注于目前之事。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宿以?山终于到达战场。 魔物黑压压一片,缓缓推进着战线。 仙界节节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宿以?山干脆利落地加入战场之中,抽出剑挥向面前魔物。 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声,魔物便悄无声息地软下身?子,瘫倒在地面上。 宿以?山侧身?躲过身?后一招,剑气削下他耳边一缕碎发,飘然落地。 他反手一剑,精准将剑尖刺入魔物胸口。 刀光剑影间?,宿以?山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染上,神情淡然,剑剑都不曾落空。 魔物很快发觉宿以?山是个不好惹的,见?到宿以?山之后不再试图冲上去,而是转身?就跑。 他身?边很快空下一大?片空地,与旁人的狼狈神态形成鲜明对比。 喘息间?,宿以?山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前后受敌,对如?同蝗虫入境般的魔物无暇顾及,身?上很快出现道道伤痕。 那人身?后正有一个魔物鬼鬼祟祟接近,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刀。 趁那人正在对付前方的魔物时,猛然跳起三尺高,双手持刀,朝着那人的头顶劈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遭的人面色骤然变化,却来不及去救。 宿以?山疾步前行?,手腕一动,将剑横直甩了出去。 第85章 剑刃挡在那人头顶上,魔物的刀正好落在剑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它反甩出去。 魔物落地之后,宿以?山赶到那人附近,顺手将魔物斩杀。 看到宿以?山的面容之后,许星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手中还握着剑,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出神间?,又有几个魔物围了上来。 宿以?山将其利落斩杀,不由蹙眉看向许星:“怎么,你现在走感化路线了?” 许星这?才回过神来,怔怔道:“……季淮。” 声音是久违的熟悉,宿以?山神色一顿,最后只是淡然颔首:“嗯。” 许星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剑还在发抖:“我没想到还有再见?到你的一天。” “当初……当初接到你的死?讯之后,我始终不敢相?信。” “后来无数次我都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和你吵那一架?” “如?果后面能?拦住你,或许你也不会死?。” 宿以?山目光依然盯着源源不断的魔物,手中动作不停,淡声道:“我也没想到会死?在游朝玉手中。” 闻言,许星诧异回头,看了眼宿以?山:“是游朝玉杀的你?” “……” 宿以?山没说话。 “可我分明记得,那天他根本都没能?进去战场。” 宿以?山手上动作一顿,立即有一个魔物冲了进来,许星抽剑向前一刺,魔物瞬间?倒地。 “那天的记忆我并未完全恢复。” “最后一眼,见?到的就是游朝玉,和他手中已经刺入我心口的剑。” 宿以?山加入之后,许星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便杀魔物便和宿以?山说道:“排除过记忆被篡改的可能?性吗?” 宿以?山摇了摇头:“醒来后我第一时间?便查过了神识,记忆没有问题。” “除非是有人将剑递到了游朝玉手里。” “你觉得可能?吗?” 许星沉默半晌后,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对。” “随后再说这?件事,”宿以?山停下来,目光扫过一圈面前的魔物,眉头蹙得更紧,“你们打了几日?” 许星略略思?考过后,回答:“有五六日了。” 面前的魔物丝毫不见?少?,无穷无尽般看不到头。 杀一个,就立马有一个补进包围圈之内,怎么杀都杀不完。 魔物无穷无尽,人的体力却是有限的。 坚持了五六日,这?些?门派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了。 “没人去勘察么?” 许星面色变得严肃:“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事情。” “我记得白骨海之中的群魔之首是你的弟子梁絮,这?么多年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所以?一早就传信与她。” “但她一直没有回音,我就派了门下的弟子带着我的手信去见?面。” “然后我就得知?了那个弟子的死?讯。” 宿以?山横横扫出一剑,一大?片魔物瞬间?倒地,补充的速度也延缓许多。 “梁絮没出面?” 许星缓缓摇头:“不光没出面。” “还将我门下弟子挂在骨刺上,剥皮暴晒,向仙界示威。” 宿以?山心底一沉。 第77章 魔物?攻势不减, 宿以山凝神,手中的剑挥舞地越来越快。 宿以山的加入减轻了仙门?中人的压力,使他们?在打怪缝隙间得以喘口?气。 许星动作变缓, 神经却依旧紧绷,一边将地面上的魔物尸体挑开, 一边侧头朝着?宿以山说道:“梁絮当时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走火入魔?” 宿以山瞥了他一眼, 侧身躲过背后魔物的偷袭,反手将剑刺入魔物?胸口?。 利落抽出后, 剑气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长?弧,然后直直朝着?许星的方向飞去。 剑气擦肩而过,将许星背后的魔物?死?死?钉在远处一颗枯树上。 “艹,你想杀人灭口?啊?”许星心有余悸地朝着?背后看了一眼, 剑在掌心挽了一个剑花, 将周围一圈魔物?清退。 对比起其他人的奋力苦战,宿以山和许星这里反倒显得岁月静好起来。 收回剑后,宿以山淡淡开口?:“她父亲是我所杀。”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许星恍然大悟:“就那个为了自己道侣要?献祭全城的?” 宿以山颔首,没在说话, 专心制敌。 半晌,许星长?叹一口?气, 语气复杂:“这真?是……孽缘啊。” 从古至今, 总是不缺一些试图复活亲朋好友的人。 从梁絮父亲到?虞衡,再到?游朝玉, 无一不对复活之事心存幻想。 好些的如同虞衡, 选择用自身?寿命换取爱人重生。 失去理?智的如同梁絮之父, 原本仙风道骨心济天下,为了道侣宁愿牺牲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 亦或者游朝玉。 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 为了复活季淮,可以把自己都算计进去。 宿以山垂下目光,周遭魔物?已经不敢再接近他们?,转而向其他人开始进攻。 于是其余人等的进攻压力更大了。 眼看着?一个长?老已经开始疯狂冒冷汗,宿以山脚步一转,疾行至长?老身?旁,替他分?担了一部?分?的压力。 见到?是宿以山之后,长?老冒的汗反而更多了,连身?体都在哆嗦。 良久,才鼓起勇气开口?道:“季仙尊,许久不见。” 宿以山淡淡点头,手中剑未曾停下,刀光剑影,恍得人眼睛生疼。 一旁的长?老自然不敢懈怠,硬着?头皮继续斩杀魔物?。 就这么沉默地打了一会儿?之后,见魔物?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宿以山准备走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宿以山转身?,还是那个长?老,正颤颤巍巍说道:“季仙尊,您还记得我吗?” 宿以山凝神盯了他半晌,最后淡声道:“什么事?” 长?老深吸一口?气,而后坚定开口?道:“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还是有必要?告知于您。” 宿以山反手斩杀掉一只魔物?,目光扫过周围一圈之后,确认并无危险后点头道:“你说。”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外门?弟子。” “下山做任务时,正好碰上梁勿致封锁临江郡。” “听说他要?献祭所有人复活自己的道侣时,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若不是季仙尊您出面把我们?所有人救下,可能我今天也不能站在您面前了。” 在听到?梁勿致的名字时,宿以山神色一顿,抬眼看向面前已经显出些老态的无名长?老。 “你知道梁勿致?” 长?老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语气坚定道:“这正是我要?说的。” “当时被您救出去之后,我并没有立刻离开临江郡。” “因为当初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放心不下,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回去临江郡看了看。” “结果?发现梁勿致……他没死?。” 宿以山眉头一皱,语气也不由得凌厉起来:“没死??” 长?老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道:“后来无数个晚上,我一睡着?就会想到?那个场景。” “梁勿致他……虽然已经只剩下一副骨架,但还是能正常说话,走动。” 宿以山眼神一凛,心底逐渐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想。 “我实在害怕,转身?就跑,一路跑回了门?派才停下来,这件事谁都没敢告诉。”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癔症了,随后一直在苦心修炼,一直到?你死?后,才闭关不出。” “再出来时,就发现外面已经变了天。” 宿以山语气沉了下来:“你发现恶鬼疫再次面世。” 似乎对任何一个人提起这个词,都会得到?他们?面色发白,嘴唇颤抖的反应。 长?老也不外乎如此?,半晌才点点头:“没错。” “得知此?事后,我本想立即传信于现在的游掌门?,却在门?派外被拦了下来。” “是谁拦下的你?” 这人一定是潜伏在门?派中许久的内鬼,且和恶鬼疫的事情有关。 更有可能的是,此?人和许多年前早该死?去的梁勿致有勾连。 追查许久的事情自然不会那么快出结果?,幕后之人也十?分?警惕,长?老摇头道:“不清楚。只知道信件没有送进去。” 宿以山闭了闭眼,脑中思绪纷杂。 一时间,真?相突如其来地扑在他面前,让他连躲闪都来不及。 原来一切的源头,都是从梁勿致开始。 因为□□侣不成,所以化身?白骨恶鬼,将疫病大肆传播,所有有情之人皆难逃此?劫。 于是爱恨最后都化为一具白骨,在漫长?时光中遥遥相望,生不能,死?不得。 第86章 只要?有人再次重启复活法阵,恶鬼疫就会重新面世。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久违地感到?一丝茫然。 恶鬼疫真?的能根除么? 他所作所为,是否是徒劳无功? 看着?宿以山眼底闪过一丝怅惘,长?老小心翼翼开口?道:“我知道您为此?做了很多……您真?的已经尽力了。” 良久,宿以山再次睁眼,神情已然恢复原先的平静:“我并未竭尽全力。” 这一句反而让长?老懵了:“啊?” 宿以山并未解释,颔首淡声道:“辛苦你们?再坚持一阵,我会将此?事处理?好。” 见宿以山神色坚定,长?老也只好点点头:“我必将全力辅助季仙尊,万死?不辞。” 宿以山转身?离开,带起的风将剑柄上的剑穗吹起,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魔物?还在大举进攻,打了这么久,丝毫没有见少的意思。 黑压压的一片,宛若蝗虫过境般压向边境线。每只魔物?都紧紧裹着?一件玄色长?袍,将全身?上下都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远远地看过去,仿佛下一秒魔物?就要?开始围着?中心做法,形成一副诡谲壮丽的场景。 自宿以山加入之后,仙界虽然不再节节后退,但也始终未能更近一步。 两边就这样一直僵持着?,谁也打不过谁。 宿以山收回目光,凝神注视着?面前似雪剑身?。 剑刃锋锐,在阳光下反射出万道寒光。 宿以山放下剑,剑尖虚虚点地。 许星本在一旁斩杀魔物?,焦头烂额之际,瞥见宿以山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正中央,手中的剑锋锐到?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的场景与脑海中的记忆渐渐重合,许星不由得愣怔片刻,手中的剑速度都放缓了。 在他记忆当中,宿以山似乎总是一个人。 无论什么时候,永远形孤影寡,握着?手中古朴无华的剑,一剑又一剑地将魔物?斩杀。 不管是何种能力的对手,宿以山总能将其打败。 仿佛所有世间不平事,都能在他的剑下摆平。 剑名济危,意为平定乱世,救济为难。 即使形单影只,也从未停下过自己的脚步。 许星刚认识宿以山的时候,时常不解于宿以山的冷淡和不近人情。 像是在宿以山心中,只有杀敌这一件事,他本身?也是为扫平世间不平事而生。 无论许星怎么劝告,宿以山都不为所动,只是独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经常是不告而别?,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 在捡了三个徒弟回去之后,这种情况得到?了些许好转。 再次见到?宿以山时,许星甚至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点生气。 一点未曾见过的活人气息。 在遇到?棘手的事情时,也不会那么死?板了。 本以为事情会朝着?好的方向一路走下去,会像话本中所说的万世太平,民和年稔…… 可经历过种种事件后,许星知道这一切都成为了奢望。 望着?眼前依然是孤身?一人的宿以山,现状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始终没人能和宿以山并肩而立。 还没等许星收回目光,腰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许星抬头,发觉是刚才走神间有魔物?趁机偷袭他。 他干脆利落使出一剑,将魔物?斩杀于剑下,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异常。 心底骤然一沉,许星猛然回头,看向宿以山的位置。 宿以山脚下法阵已经画好,正发散出淡淡光芒。 法阵熟悉,再过一万年许星也忘不了。 大脑一片空白,许星只听见自己力竭声嘶道:“宿以山!!!” 声音极高,极凄厉,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一瞬。 宿以山自然听到?了。 他神色不变,最后检查了一遍法阵。 魔物?如同一团黑雾一般,沉沉地朝他涌来。 宿以山举起剑,剑刃映出他的面容。 眼神淡淡,平静到?仿佛只是使出一招起手式。 默数三秒后,丹田内灵力以恐怖的速度暴涨,几乎要?将他的经脉撑破。 将所有灵力都凝聚于剑尖一点,手腕一抖,剑光如虹,万丈寒光以不可抵挡之势涌向魔物?中央—— 血花飞溅,从天上再纷纷落下,宛如一道血雨。 战场一瞬间寂静下来。 第78章 战场瞬间清空, 显得空空荡荡。 身上的力气被全部抽走,宿以山双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都转移到了剑上, 好不至于直接摔在地上。 血雨落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止。 脑海中?传来?阵阵嗡鸣声, 视线变得虚幻, 宿以山能感觉到有人在他眼前晃,却什么都?看不清。 “宿以山!!给我醒醒!!” 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宿以山却提不起力气回答。 好困……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也摇摇欲坠。 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开,宿以山闭上双眼,朝着前方直直倒下。 意识彻底滑入无底深渊。 …… 他做了许多梦。 梦中?场景混乱, 让人无暇招架。 先是梁絮顶着一副骷髅架子, 双目含血的质问他为何要?杀自?己?父亲。 而?后是虞衡独自?站在雨幕当中?,一字一句问为什么不让他救凤祝明。 宿以山只能沉默,再沉默。 最后是游朝玉。 游朝玉只是注视着他,轻声说自?己?并?未杀过季淮。 还没等?宿以山开口,就一步步缓缓走到他面前, 将他的手牵起,放在心口。 “师尊, 我也有情, ”游朝玉声音很?轻,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您为何不敢看我呢?” 宿以山闭眼, 沉默不答。 混乱梦境结束后, 身体开始忽冷忽热,上一秒还置身于万里冰原, 下一秒就仿佛身处极温地狱。 四肢百骸都?仿佛有蚂蚁爬过,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宿以山意识混沌,时常清醒,时常昏睡。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深夜时分。 宿以山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眨了眨干涩的双眼。 许星单手撑着头坐在桌几前,头一点一点的,眼瞧着马上就要?一头栽倒在桌上,宿以山抽出一本书,拍在许星肩膀上。 这一拍,许星瞬间打了个激灵,迷迷瞪瞪地看向宿以山。 见宿以山正淡淡地看着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许星心底噌地升起一股火气。 许星横眉竖目,刚想骂他一顿,看见宿以山苍白如纸的面容后,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半晌,才没好气地说道:“我真不明白,你哪儿来?的那么伟大的自?我牺牲情怀,慢慢打不行吗?非要?用支透自?己?的方式才安心?” 宿以山淡然开口:“不这么做,最后只会?是仙界先被耗死。” “还是说你有别的妙计,现在说也为时不晚。” 许星气结:“我和你真是说不通!” 宿以山依旧语气平淡:“嗯。” 许星长长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和病人生气,反复默念之后,试图心平气和道:“我不和你扯这些。” “你那一招确实有用,魔物已?经三日不曾露面。” 宿以山听到的却是另一件事?,蹙眉道:“我昏过去三天?” 说着,便要?起身穿衣下床。 许星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宿以山再次按回床上,语气强硬:“昏过去三天也没耽误事?儿,你好好躺两天行不行?” 宿以山垂下目光,没再坚持下地:“你继续说。” 许星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这几日我与其他门派的掌门一直在商议,准备派人去和梁絮谈判。” “你还在昏迷,游朝玉那边也有任务不能脱身,思来?想去只有我最合适。” 宿以山点点头,简略道:“嗯。” 思索片刻后,宿以山再次开口:“若是见到梁絮,帮我问她一个问题。” “你说。” “问她是否得知恶鬼疫的来?源。” 许星挑了挑眉:“就只问这个?” “就这个。” 说罢,宿以山身上又开始发热。 大脑变得昏昏沉沉,还没等?到许星的回答,意识就坠入了黑暗之中?。 混沌间,不知过去了几日。 除了没有力气动弹之外,宿以山反而?觉得神智清醒起来?。 身上冷热交替,宿以山紧闭着双眼,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不光脸上,身上也黏黏答答的。 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好受。但丹田内灵力已?经被尽数使用,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让他施展法术的灵力。 第87章 迷蒙间,殿门打开的声音传入宿以山耳中?。 视野中?还是一片漆黑,宿以山下意识蹙眉,撑着手想坐起来?。 还没等?他起身,一阵淡淡的松木香钻进他鼻腔,原本略微烦躁的心境莫名平静些许。 宿以山神智依然清醒:“谁?” 语气冷淡,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般。 那人动作果然一顿。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错。 体温逐渐升高,宿以山咬了下舌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开始发烧? 明明高烧已?经让他眼尾通红,面颊一抹绯色,宿以山依旧眉头紧皱,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连一丝一毫脆弱都?不肯泄露出。 游朝玉站立在床头前,目光落在宿以山身上。 法阵将宿以山的灵力掏空,连带着身体也变得更加消瘦。 原本衣裳穿在宿以山身上,就显得空荡,现在更是如此。 难捱的高温刚刚褪去,刺骨寒意便爬上他四肢百骸。 宿以山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将整个人蜷缩在被褥之中?。 明明身量比常人要?高,此时缩在一起,却显得有些纤弱。 见状,游朝玉不再犹豫,干脆将宿以山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挣扎想下去,却被那人稳稳捞在怀中?,动弹不得。 奇怪的是,原本如坠冰窖的感觉缓和些许,那人身上的体温仿佛通过接触传到了他身上。 腾空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宿以山被挪到了另一张床上。 那人放下他时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仿佛稍一用力,宿以山就会?碎掉。 床是干燥的,没有了那种黏黏湿湿的感觉。 直至此刻,迷迷糊糊间宿以山才想起来?松木香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是谁呢……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开始跳起来?。 “再不开口,你今天就走不出这道门了。” 回忆半天,宿以山还是没能想起来?,于是语气变得冰冷。 那人还是没说话。 宿以山心底升起一丝烦躁。 还没等?他开口,脚步声渐行渐远。 经过这一番折腾,宿以山早就精疲力竭,意识一直试图拖拽着他彻底昏迷过去,宿以山却还在咬牙坚持。 过了没一会?儿,脚步声再次靠近,直到站在床头前,才停下来?,随之还有一声不甚明显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 宿以山这般猜测到。 哗啦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随之额头上传来?温暖湿热的触感。 是湿毛巾。 毛巾冷得很?快,没过几瞬就开始慢慢变凉。 那人便再次拿走毛巾,浸湿毛巾,放在额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这招果然起了效果,宿以山身上的力气逐渐恢复,甚至有力气睁开眼看面前之人到底是谁。 醒来?时,正好是夜半时分。 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大概描绘出面前之人的轮廓。 宿以山却一眼认出来?是谁。 “游朝玉?” 游朝玉动作一顿,半晌才回答:“是我。” 宿以山皱眉,因为虚弱声音显得有些小?:“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不是让你……” 话说到一半,喉口涌起一股铁锈味。 游朝玉手疾眼快将宿以山扶起。 刚起身,宿以山便开始剧烈地咳嗽。 血沫充满口腔,宿以山咳了半天,几乎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游朝玉手放在他背后,一直以一个不急不缓的速度拍着宿以山的背,好让他能顺过气来?。 半晌,咳嗽才渐渐停止。 宿以山闭了闭眼,还未张口,游朝玉便率先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先躺下,歇一会?儿好不好?”声音中?久违地带着一丝颤抖,其中?的仿徨之意明显。 宿以山沉默半晌,头又开始昏起来?。 视角开始天旋地转,身上再次发热,仿佛置身于岩浆中?,让人恨不得找个冰窖跳进去。 面上绯红更加明显,眼角压着一抹殷红,生理?性的眼泪积压在眼底。 意识再次坠入无底深渊之中?。 “宿以山?” 连着喊了好几声,宿以山都?并?未回应,游朝玉这才反应过来?宿以山又陷入了昏迷。 游朝玉当机立断,从桌几上倒了一杯茶水,从袖口中?抖落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药包。 虽然动作果决,打开药包的手却还是忍不住在颤抖。 游朝玉深呼吸一次,竭力遏止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将药包打开。 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看不出是用什么做成的。 一刻都?未曾犹豫,游朝玉伸出手,将药包中?的粉末抖到茶水中?。 茶水瞬间变得浑浊,游朝玉拿勺子迅速搅开,直到茶水和粉末彻底融合之后,才舀出一勺,送到宿以山嘴边。 宿以山早就烧得神志不清,嘴唇紧抿,药从嘴角滑落,顺着脖颈落在床上。 反复弄了几次之后,始终没喂进去一滴药。 游朝玉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起身抿了一口药。 他俯身,手撑在宿以山身体两侧。 距离被无限拉进,直到游朝玉的鼻尖与宿以山的相碰。 呼吸交缠间,药被尽数渡入宿以山口中?。 第79章 渡药时, 还是有一些从宿以山嘴角滑落。 游朝玉起身,拿起一旁的毛巾轻轻擦拭干净。 即使?在梦境当中,宿以?山依然紧蹙着眉。因为高烧而导致面色绯红, 嘴唇微张,水光潋滟, 与平日的宿以山大相径庭。 游朝玉垂眸注视半晌, 再?次端起药碗,重复渡药的过程。 唇齿交缠间, 药物?被?尽数渡入。 游朝玉双手撑在宿以?山身体两侧,良久后,兀地?俯下身子,在宿以?山嘴唇上咬了一口。 力?道不轻不重, 像是带着一点泄愤的意味。 像是感觉到了一般, 宿以?山眉头皱得更?紧。 游朝玉起身坐在床沿上,伸手缓缓替宿以?山抚平。 没过多久,药物?开始起作用。宿以?山的额头不再?滚烫,面色不再?绯红,眉头被?抚平, 呼吸变得匀称而清浅。 神?情松弛,面色平静, 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见宿以?山情况恢复正常, 游朝玉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扭头看?向窗外, 不知不觉间天空中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朦胧间, 月亮已经消失, 点点星光也一并隐去,太阳从另一侧升起。 游朝玉这才回神?, 反应过来天光已经渐明。 但他没动。 说不上来因为什么,看?着宿以?山平静的睡颜,游朝玉莫名不想走?。 于是他伸手,在宿以?山脸庞前停顿片刻,最后落在了宿以?山散落的发丝上。 发丝如绸缎般光滑,游朝玉垂下目光,将?墨发在指尖缠绕一圈。 “宿以?山……”游朝玉轻声唤道,却也明白宿以?山不会回应他。 醒时或梦中,都不会回应他。 指间发丝触感真实,好让他知道面前的人?还好端端地?在他面前,没有因为伤害自己而彻底一睡不醒。 念及此处,游朝玉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将?手中发丝攥得更?紧。仿佛只要?他一不留神?,宿以?山就会就此消失一样。 “你为何不肯让旁人?替你承担一些?” 宿以?山双眼依旧紧闭,想来也是听不到游朝玉说话的。 游朝玉放下缠绕的发丝,转而想要?去试探宿以?山额头的温度。 宿以?山闭着双眼,神?情平静,对游朝玉的动作毫无反应。 呼吸绵长?清浅,仿佛在熟睡一般。 游朝玉鲜少见到如此放松的宿以?山。 于是在距离半寸的时候,手堪堪停了下来。 半晌,游朝玉蜷缩手指,将?手收了回去,生怕惊动宿以?山一分一毫。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刺目阳光顺着木窗照射进来,浮尘在空中飘动着,仿佛光点悬浮在半空中。 游朝玉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自从开春以?来,不是阴雨连绵,就是春寒料峭,天气总归算不上好。 严格意义来说,这是开春以?来第一个晴天。 日光强盛,照得整个宫殿都变得亮堂起来。 艳阳高照,光线下有一人?正朝着游朝玉走?来。 走?了没两步,那人?停在了原地?。 看?清是游朝玉后,虞衡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第88章 虞衡紧接着快走?两步,站定在游朝玉面前,蹙眉询问:“你来这儿干什么?门派内的内鬼找到了吗?” 游朝玉撇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许星传信与我,说宿以?山伤情反复,让我带着药尽快赶过来。” 虞衡眼底飞速闪过一抹复杂情绪,紧接着追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已经稳定下来了。” 虞衡点点头,随即又问道:“宿以?山是怎么伤的,凭他现在的能力?,还有谁能伤到他?” 游朝玉并未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并未凝聚成?一个实点。 “他自己。” 良久,游朝玉才开口道。 闻言,虞衡沉默下来。 是的,只有宿以?山自己。 为了平世间不平,为了济危于将?倾之间。 将?自身献祭,换取更?为庞大的力?量。 虞衡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时常觉得,宿以?山有种自毁倾向。” 游朝玉终于动了动,扭头看?向虞衡。 “不择手段地?伤害自己,只要?能够达成?目标,就什么都能做出来。” 游朝玉皱眉,语气冷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自从和?凤祝明重逢后,虞衡的精神?状态就有些不对劲了。 总是焦灼地?在宫殿内外踱步,一会儿看?向外面,一会儿回到宫殿中埋头捣鼓着什么。 在告知他问世镜的内容后,见游朝玉不信,还试图拉着他分析宿以?山身上的可疑之处。 “从那天我就告诉过你,宿以?山绝不会做出残民害理之事。”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 虞衡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又朝着游朝玉走?了两步。 “后来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后排除到只剩一个。” “师尊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宿以?山同样也不会。” “但万一现在躺在床上的人?,不是宿以?山呢?”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一般,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说着,虞衡仰起头,目光越过游朝玉肩膀,看?向宫殿内的人?。 游朝玉尚未回过神?来,下意识朝旁边走?了一步,将?虞衡的目光遮挡住。 虞衡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这会儿不能和?游朝玉置气,竭力?心平气和?地?说道:“你没必要?这么草木皆兵。” “我并非要?误导你,只需要?你再?仔细想想,面前之人?到底还是不是宿以?山?” “他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 游朝玉没看?虞衡,而是扭头看?向宫殿内的宿以?山。 宿以?山还没醒,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叉在被?褥上,闭着双眼,看?起来格外安宁。 注视半晌,游朝玉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神?色略微有些焦急的虞衡。 “他就是宿以?山。”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斩钉截铁的意味。 见状,虞衡几乎被?游朝玉气笑,冷笑一声道:“你宁愿相信面前这个疑点重重之人?就是宿以?山,也不愿去寻找他到底在哪儿吗?” 游朝玉皱眉,总觉得虞衡今天的状态不对劲:“你疯了?凭借几个捕风捉影来的疑点,就要?否认殿内之人?不是宿以?山?” 脑海中浮现和?凤祝明重逢后虞衡的状况,游朝玉瞬间联想到了什么:“是凤祝明跟你说了什么?” 眼见虞衡神?色一僵,游朝玉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嗤笑一声道:“你怎么不去怀疑凤祝明的真实性?” 虞衡直接反驳道:“我当然早早就验明过他的身份,是凤祝明不假。” “然后呢,没去查看?体内是否有寄生魔物??” 虞衡再?次被?噎,没再?说话。 游朝玉双手抱胸,倚在窗前,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却如同利刃般直直扎进虞衡心口:“放着凤祝明身上更?明显的疑点不管,转而开始怀疑宿以?山是真是假。” “你在害怕。” “怕凤祝明才是假,怕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后又会失之交臂。” 字字句句都直戳人?心,虞衡闭了闭眼,面色变得苍白。 良久,才再?次说道:“你同样也不能证明凤祝明是假。” 游朝玉定定凝视虞衡许久,兀地?开口道:“师兄,你要?就此分别吗?” 日光强烈夺目,让他有些看?不清面前虞衡的面容了。 表情也一并看?不清,只听到虞衡嘴巴张张合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带着一丝倦乏,如同刀锋一般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切割开来。 于是无论距离远近,中间的裂缝再?也无法愈合。 游朝玉闭了闭眼。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偶尔听见鸟儿穿梭树林间发出的声响。 明明春和?景明,两人?却在此刻分道扬镳。 久久无言,游朝玉再?未开口,身体离开倚靠的窗沿,伸手将?窗户放下。 视线被?隔绝,连同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声也一并被?隔绝。 虞衡的脸彻底被?挡在窗外,游朝玉紧紧抓着木窗边缘,低头开始深呼吸。 半晌,游朝玉才恢复过来,转身走?向宿以?山的位置。 刚才的争吵声并未吵醒宿以?山,游朝玉将?宿以?山的手从被?褥中抽出,把自己的手搭在宿以?山手腕上。 神?识通过指尖进入宿以?山体内,为了防止神?识伤到尚未痊愈的宿以?山,游朝玉竭力?放轻动作,一点点将?神?识探入宿以?山体内。 出乎意料的,宿以?山的身体并未强烈抗拒游朝玉的神?识进入,探查过程显得异常顺利起来。 神?识游过四肢百骸,确认宿以?山体内没什么问题后,游朝玉才松了口气。 看?样子,宿以?山只是因为法阵消耗太大而过度劳累,所以?一直昏睡不醒。 约莫过不了多久,宿以?山就能醒过来。 心底的重石终于落下,思索片刻后,游朝玉站起身,准备去一旁的小厨房给宿以?山做碗红豆藕粉汤圆。 没过多久,游朝玉从小厨房中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豆藕粉汤圆。 宿以?山还是没醒,高烧后身上还残留着汗,黏腻的感觉让他在睡梦中依然蹙着眉。 游朝玉将?手中的碗放在一边,伸手去试探宿以?山的额头温度。 还没等触碰到,手就被?人?一把抓住。 游朝玉的目光向下看?,发现宿以?山已然睁开双眼,只是眼神?朦胧,没有焦点。 游朝玉没动,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宿以?山?” 宿以?山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冷淡地?说道:“热。” 嗯? 游朝玉动作僵硬半瞬,凑近宿以?山轻声问道:“什么?” 于是宿以?山语气中带了一丝不耐烦:“热。” 说着,拉住游朝玉的衣领向下,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不足半寸远。 这个距离下,游朝玉能很清楚地?望进宿以?山的眼里。 仿佛眼中只容得下他一人?。 霎时间,游朝玉大脑一片空白,低头吻了下去。 第80章 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还没清醒过来, 宿以山并未抗拒。 游朝玉略略停止片刻,和宿以山拉开一小段距离。 朦胧之?间,宿以山只感觉原先贴在他身上的凉意消失。 于是他蹙起眉头, 睁开双眸,看向面前之?人。 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视线模糊不?清, 只能?大致描绘出一个人形轮廓。 面前之?人身形高?大,投下了一片阴影, 刚好挡住了过于刺目的阳光。 想要凝神细看,却?怎么?也看不?分明,只觉得此?人身上的松木香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过。 宿以山拧眉沉思半晌, 脑海中?却?一片混沌, 什么?也想不?起来。 身上燥热依然在延续,连带着?汗液粘在身上。如同什么?东西在拉着?他进入泥沼一般,只要一挣扎,那种黏腻沉重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宿以山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极微弱的一声?被面前之?人捕捉到,距离再次被拉进, 一双手覆盖在他额头上。 手心微凉,浑身上下的燥意仿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宿以山眯起眼, 全身心地感受这一缕清凉。 意识迷蒙间,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宿以山?你现在怎么?样了?” 宿以山“唔”了一声?, 抬眼看向面前之?人。 纤长眼睫如鸦羽般浓密, 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一部分眼眸, 让人看不?分明其中?蕴含的情绪。 “热。” 声?音很?轻,尾音拖长了一点, 莫名带着?一丝缱绻意味。 游朝玉动作一顿,停下来注视宿以山。 第89章 宿以山发丝尽数散开,如同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唇红齿白,眼如点漆。 就像一副水墨画一样。 见状,游朝玉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 半晌,他轻声?开口道:“要替你擦拭吗?” 闻言,宿以山并未立即做出回答,只是皱起好看的眉头,盯着?面前之?人看了半晌,最后?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游朝玉?” 游朝玉心下一跳,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紧。 “是我。” 良久,宿以山再没有?开口。 本?以为宿以山会让他直接滚出去,却?没想到现下陷入了沉默之?中?。 游朝玉伸出手,将手轻轻放在了宿以山的脸庞上。 见宿以山并未抗拒,游朝玉开口,声?音低哑:“要吗?” 宿以山干脆闭上了双眼。 游朝玉一秒都未迟疑,将宿以山打横抱起,径直走向浴堂之?中?。 浴堂十分宽敞,由一道屏风隔开,屏风后?摆放着?一个木桶,足以让两个人都坐进去。 游朝玉先将宿以山放下,转身将木桶中?添上热水。 确认水温合适后?,游朝玉将宿以山抱入怀里,缓缓进入木桶中?。 随着?两人彻底进入后?,木桶的水位也提高?了,在边缘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满溢出去。 考虑到是早春,游朝玉添的水温度略高?,宿以山当即蹙眉,下意识地想要贴近身旁的凉意。 于是整个人都贴进游朝玉怀中?,眉头这才略微松了些。 游朝玉浑身一僵,半天没再动作。 直到确认宿以山没动静之?后?,僵硬四肢才放松些许。 良久之?后?,游朝玉伸出手,将宿以山的外衣褪下。 衣衫漂浮在水面上,正好遮挡住水下的场景。 游朝玉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将下巴放在宿以山肩头,侧头对着?宿以山轻声?说道:“水温合适么??” 声?音贴在耳廓上,全身立即如同有?电流一般穿过。宿以山下意识侧头往旁边一躲,却?被游朝玉环腰往回一拉,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甚至能?清晰听见游朝玉在他耳边的喘息声?。 宿以山侧头避开,回答时的声?音很?低:“嗯。” “好。” 言简意赅回答后?,游朝玉开始褪下宿以山的里衣。 意识再次朦胧起来,直到露在水面上的身体感受到一丝凉意,宿以山才打了个激灵。 游朝玉察觉到后?,将人往自己怀里捞了捞。 现下,宿以山全身紧贴在游朝玉身上,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游朝玉一只手环住宿以山的腰,一只手替宿以山擦拭身上的汗。 水汽弥漫在四周,身上燥热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了。 宿以山忍不?住喘息一声?,双手抓住了木桶边缘。 游朝玉停下动作:“不?舒服?” 宿以山紧咬着?牙关,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见状,游朝玉安抚性地在宿以山后?脖颈处捏了一下,随即手顺着?向下。 从蝴蝶骨一路向下,顺着?脊骨一直到尾椎,宿以山忍不?住蹙眉,松开握着?木桶边缘的手,探到水面以下,攥住了游朝玉手腕。 游朝玉松开环着?宿以山的手,将宿以山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拉开,手并未远离原先的位置,而是在原处开始打圈。 宿以山闷哼一声?,侧头皱眉看向游朝玉:“你干什么?!?” 虽然是责问的语气,在这种场景下,反而莫名显得缱绻悱恻起来。 游朝玉动作没停,轻声?道:“不?是你说热的么??” 意识仿佛融化在岩浆当中?,宿以山皱眉回忆半晌,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自己说的。 回想起来之?后?,宿以山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 他闭了闭眼,身上的燥热还未被压下,声?音开始断断续续起来。 “让我出去……” 游朝玉再次将人拉近,水面下的手惩罚性地在那一点按了一下。 宿以山浑身立即传过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他下意识挺起腰,整个人弯成了反弓的形状。 身体一个不?稳,宿以山差些滑倒,游朝玉一把?拉住宿以山,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带。 宿以山将将站稳,背后?有?什么?抵住他的腰。 意识混沌,宿以山半晌才扭头看向游朝玉,怒目而视:“滚!” 游朝玉松开手,略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却?没有?像宿以山想象的那般,整个人离开水桶。 他刚要发作,就感觉燥热再次来袭,从内到外席卷全身,仿佛要将他彻底融化一般。 抓着?木桶边缘的手因?为过于用力,骨节都开始泛白。 木桶咔吱作响,游朝玉总觉得宿以山下一秒就要把?木桶边缘捏碎了。 于是他伸手,拉住宿以山。 脑海中?一片混沌,让宿以山几乎分不?出多余的思绪去思考现状。 虽然竭力咬着?牙关,却?还是有?断断续续的喘息从唇齿中?泄露出来。 连带着?游朝玉再次把?他拉入怀中?都没有?感觉到,甚至还往游朝玉怀里缩了缩,直到感觉燥热平息些许才停了下来。 游朝玉再怎么?坐怀不?乱,也挡不?住宿以山一直往他的怀里钻。 身上同样开始燥热起来,游朝玉闭眼,长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沙哑:“宿以山。” “嗯?” 宿以山已经彻底分不?清是梦是现实,只想拉着?身旁之?人的衣角,汲取一丝凉意。 声?音不?似从前冷冽,这算得上是游朝玉第一次听见宿以山用这种声?音和他说话。 脑海中?有?什么?嘭然炸开,游朝玉捏住宿以山下巴,侧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烈,宿以山几乎感觉自己喘不?上气来。 想要偏头避开,却?迎来了更猛烈的攻势。 粗重呼吸交错在一起,宿以山忍不?住泄露出一丝喘息声?。 游朝玉却?被这一声?喘息撩拨起来,一只手紧紧搂住宿以山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面庞上,以截然不?同的温柔力道摩挲着?,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品一般。 整个人像是被投入了沸水之?中?,宿以山身上一丝力气都无,只能?借着?游朝玉的身体才能?勉强站立。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游朝玉当机立断将宿以山拖下去,让他坐到自己怀中?。 拉下的那一刻,木桶中?的水位瞬间升高?,水花飞溅,落到了木桶之?外。 这个吻还未结束,宿以山却?已经喘不?上气来。 迷迷糊糊间,宿以山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练剑那么?多年,按理说身体素质高?于正常水平,怎么?这么?快就会败下阵来? 眼见宿以山的眼神开始失焦,游朝玉惩罚性地在宿以山耳廓上咬了一口。 “别走神。” 宿以山倒吸一口凉气,对着?游朝玉叱骂一声?:“你是狗么??” 游朝玉充耳未闻,再次把?宿以山的嘴堵住。 宿以山想要躲开,却?被游朝玉死死按在怀中?。 双眸水光潋滟,看向游朝玉时,游朝玉忍不?住心下一动。 手上动作却?未停,感觉怀中?之?人的身体越来越软,仿佛一滩水般融在自己怀中?。 身上的燥热并未褪去,反而随着?游朝玉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宿以山低下头暗自喘息,背后?蝴蝶骨都凸显出来。 体温逐渐攀至高?峰,直到最后?抵达顶点,宿以山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抓着?木桶的手几乎要将木桶捏碎。 擦拭完之?后?,身上的汗反而更多了。 宿以山终于脱力,整个人倒在游朝玉怀中?。 游朝玉停下手,垂眸看着?怀中?之?人。 发丝粘在脸上,长长眼睫垂下,在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宿以山高?挺笔直的鼻梁,和鲜艳欲滴的唇瓣。 像一朵刚被人采撷的花朵。 游朝玉伸手,将宿以山脸颊上的发丝拂去。 刚想开口,就听见怀中?人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睡着?了。 游朝玉将人打横抱起,从木桶中?站起身。 目光扫过一圈之?后?,发现木桶四周全是溅出的水花。 走出浴堂,将宿以山轻轻放在床上,擦干身上未干的水迹,然后?将被褥掖好,没让一丝寒风钻进去。 宿以山没再皱着?眉头,神情松弛,仿佛正在做一场好梦。 垂眸注视半晌,游朝玉俯下身—— 在宿以山额头落下一个吻。 第81章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轻到重, 由远及近,直到殿门被推开。 第90章 游朝玉扭头,发觉来人是许星。 许星瞥了眼还在睡梦中的宿以?山, 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用气声说道:“他怎么样了?” 游朝玉颔首:“伤势已经痊愈。” 闻言, 许星长叹一口气道:“我前日去找了梁絮谈判, 但她不肯见?我。” “只说要见?宿以?山,旁人都不肯见?。” 游朝玉皱眉, 目光落在宿以?山的脸上。 “宿以?山和你说过关于梁絮的事情么?” 游朝玉沉默摇头。 于是?许星简略将恶鬼疫始末和梁絮之间的关联说给游朝玉听,听到最?后,游朝玉眉头紧蹙:“梁絮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在他记忆当中,师姐虽然沉默寡言, 但从未有害人之心?。 若是?为了替自己父亲报仇, 何?必搭上其他人的性命? 直至今日,游朝玉才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梁絮。 念及此处,又?想起已经对宿以?山起疑的虞衡。 注视着睡颜平静的宿以?山,游朝玉心?脏莫名?抽痛片刻。 为何?旁人总是?不愿信你? 游朝玉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宿以?山。 他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直接带着宿以?山离开这里,从此山高水远, 尘世间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许星一眼?看出游朝玉的想法?, 只是?边叹息边摇头道:“别想了,他就是?这么个性子, 认准的事情很?难回头。” “很?难回头吗?” 声音很?轻,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星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发问搞得摸不着头脑, 只好转移话题道:“总之等?宿以?山醒来之后,你帮我转告一下这件事。” 游朝玉淡淡点头, 没再说话。 见?状,许星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时将殿门轻轻带上。 随着关门声响起,殿内又?只剩下宿以?山和游朝玉两人。 过了约莫半日光景,宿以?山才悠悠转醒。 定定注视游朝玉半晌,开口问的却?是?其他事情:“魔物撤退了吗?” 游朝玉“嗯”了一声,坐在床边,替宿以?山掖好被褥:“魔物已经大幅撤退,看样子这几日是?不会再次进攻了。” 说着,想要试探宿以?山额头的温度。 宿以?山侧头躲开,语气淡淡道:“梁絮那边怎么样了?” 于是?游朝玉的手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良久,游朝玉才缓缓开口:“师姐指定要见?你,旁人都不肯见?。” 宿以?山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梨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偶尔有微风吹过,带起花瓣落下的沙沙声响。 又?过了许久,宿以?山撑起身子,被褥从身前滑落。 身上的里衣不翼而?飞,宿以?山停下动作,在原处定定回忆半晌,才想起昨晚仿佛雾里看花一般的荒唐事。 耳廓霎时间变得绯红,宿以?山猛地看向游朝玉,冷声道:“转过头去!” 游朝玉自觉转身,没再看宿以?山。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宿以?山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心?跳。 迅速穿好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原本散落在脑后的青丝也一并挽起,整个人又?恢复了生人勿近的模样。 身后不再传来动静之后,游朝玉才转身,看向宿以?山。 青丝如瀑,白衣胜雪。 唇角呈现一条平直的线,光看宿以?山现在的模样,很?难将他和昨天之事联系在一起。 意识到自己走神之后,游朝玉喉结动了动,将话题转移:“你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见?游朝玉并未作出多余举动之后,宿以?山停顿片刻,而?后语气恢复一贯的冷淡:“伤势已经愈合。” 刚想要说自己可以?再次上战场,就看见?游朝玉摇了摇头。 “我指的不是?这个。” “身上的伤口还疼吗?” 闻言,宿以?山愣怔片刻,醒后第一次认真看向游朝玉的双眼?。 眼?底关心?不似作假,仿佛是?真心?实意在关心?他一般。 宿以?山兀地开口:“你在关心?我?” 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言语间的弯弯绕绕。 只是?如同一柄利刃,直直戳进人的内心?。 对于宿以?山来说,堪称是?反常。 游朝玉呼吸一滞,望向宿以?山,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仿佛视野中只能容得下彼此一般。 空气寂静,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游朝玉开口:“是?。” 顾左右而?言其他,试探和交锋,在此刻全部失效。 得到回答之后,宿以?山并没有再追问。 只是?转身离开,和游朝玉擦肩而?过。 从始至终,神情未变,一句话都没说。 打开殿门后,刺目阳光倾泻而?下,直直落在人身上。 宿以?山抬起手,挡住过分强烈的日光。 …… 问玄派。 凤祝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别人操控,却?动弹不得。 只能透过自己的双眼?,听见?自己正焦急地朝着虞衡说道:“虞衡,别在犹豫了,时间和地点已经定好了,你只需要把?宿以?山引过来就好。” 这种仿佛身魂分离的感觉并不好受,凤祝明期间尝试过无?数种方式,却?始终毫无?进展。 在深夜的时候,他甚至考虑过一剑捅入自己心?脏的可能性。 总比这样折磨自己,折磨他人的好。 无?数次和虞衡的视线对上之后,他都恨不得嘶喊着告诉虞衡:这不是?他,说的事情都是?胡说八道,只是?为了离间他们和宿以?山而?已。 但虞衡仿佛从未怀疑过他说的话。 宁愿相?信自己见?到的不是?宿以?山,也没怀疑过凤祝明的话有假。 凤祝明几乎感到一点悲哀中的欢喜。 当然,事实不会因为他的意志而?产生丝毫转移。 凤祝明只能看着虞衡皱眉纠结半晌,而?后迟疑开口道:“我们这几日见?到的,不是?真正的宿以?山,对吧?” 他感觉自己脸部肌肉变得僵硬,眼?底闪过一丝慌张,装出一副真相?被虞衡发现的样子。 凤祝明的魂魄绝望地闭上双眼?。 似远似近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实我一直没敢和你说这件事情。” “我怕你接受不了事实,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真正的宿以?山,或许在被献祭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现在占据他身体?的,极有可能是?一只恶鬼。” 虞衡凄惨一笑:“是?吗。” 声音很?轻,语气不明。 凤祝明心?下一条,总觉得虞衡这句话有哪里不太对劲。 按照一贯的相?处方式来说,虞衡极有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凤祝明屏住呼吸,刚想凝神仔细听虞衡的回答,却?听见?虞衡叹息一声:“等?除去恶鬼之后,我会将此事昭告天下,不让师尊清誉受损。” 仿佛宣告死刑一般,凤祝明心?底一沉,再次陷入绝望之中。 迷惘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凤祝明魂魄猛地站起来,像从前做过的无?数次一般,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的右手上。 这次右手终于产生了微弱的反应,食指在他的控制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 食指很?快再次被体?内之人接管,凤祝明并不能确定虞衡是?否看到,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虞衡发现他的怪异之处。 “虞衡,他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你这么做的。” 凤祝明听见?自己的声音这般说道。 虞衡点点头,轻轻将凤祝明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你放心?。事情结束后,我会自请离开问玄派,之后天高海阔,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到哪儿。” “无?论生死,都形影不随。” “好。”凤祝明在心?中默默说道。 声音很?轻,很?快随着风声一同消失在空中。 …… 得知梁絮只见?他的消息之后,宿以?山并未展现出惊讶神色,只是?淡淡点头接过任务。 和游朝玉了解完门派事情进展之后,宿以?山并未立即动身前往白骨海,而?是?先去了一趟临江郡。 游朝玉默不作声地陪伴在宿以?山身侧,宿以?山置若罔闻,没有让游朝玉离开,赶路途中也没有给游朝玉一丝一毫眼?神。 一直到了临江郡的城门口,宿以?山才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高大城门。 站在这里,还能隐隐听到城内传来的小贩吆喝声响。 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甚至还要更热闹一些。 第91章 宿以?山垂眸,眼?底情绪被遮盖,让人看不清他的想法?。 游朝玉适时开口:“怎么了?” 闻言,宿以?山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在想,这里有没有被恶鬼疫影响到。” 望了眼?还未全暗下来的天色,游朝玉扭头朝着宿以?山说道:“白骨还距离此地甚远,应当不会被影响到。” 宿以?山并未回答,收回目光之后,淡声道:“但恶鬼疫并未只通过接触传染。” “比如凤祝明?”思索片刻后,游朝玉想起来还有这么个特殊例子。 宿以?山颔首:“若是?有人心?愿极深,通过邪术复活他人,也会产生恶鬼疫。” 游朝玉皱眉:“你怕临江郡还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嗯。” “多思无?益,先进去看看。” 扔下这句话之后,宿以?山转身离开,只给游朝玉留下一个背影。 游朝玉立即跟上,和宿以?山错了两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 城门被缓缓推开,还没等?游朝玉看清城内场景,就听见?“哐当”一声响。 是?剑落地的声音。 眼?角余光瞥见?宿以?山的神情之后,游朝玉扭头,看向城门内。 城门内,巨大的篝火堆在城门口,密密麻麻的骨架正围绕着篝火跳舞,口中念念有词,像是?远古神秘的咒语。 听到城门开启后,一双双眼?睛如同机械般缓缓扭动,齐齐转向他们二人。 第82章 篝火之上, 是一座巨大的雕像。 在?火舌的舔舐下,雕像的下半部分已经被烧得焦黑。然而上半部分依旧保存良好,能?看出做工精致, 细节刻画也栩栩如生,雕刻师必然倾注了不少心血在?上面。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雕像, 已经摇摇欲坠, 下一秒就要在篝火中化成灰烬。 目光再向上看,从雕像的下巴, 鼻梁,最后到双眸。 雕像的双眸微微垂下,带着一丝悲悯意味。 而在?那双特制的双眼?中?,正?倒映着熊熊烈火。 宿以山闷哼一声, 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一步。 心脏像是被人用重锤用力锤下, 巨大?的回响声让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身体骤然?失衡,向后倒去—— 然?后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一只手?覆在?宿以山眼?前,遮挡住他的视线。 “别看。” 声线低沉,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全?感。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 将脑中?杂念一并?去除,专注于体内灵力涌动。 见宿以山恢复平静后, 游朝玉才抬起头, 和雕像的双眼?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形状极为漂亮,和他怀中?之人的双眸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或者说, 雕像就是照着宿以山的脸雕刻而成。 游朝玉闭了闭眼?, 施压在?宿以山眼?前的力道又重了半分。 他分明记得, 临江郡的百姓最是爱戴宿以山。 恨不得人手?一个?他的雕像,将其供奉在?家中?, 日日沐浴焚香。 然?而现在?都成森森白骨,正?眼?神空洞地盯着他们两个?。 游朝玉握紧宿以山肩头,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 白骨自然?不会有什么杀伤力,但?他不能?因此就对平民百姓出手?。 现下,反倒是他们两个?陷入劣势。 嗡鸣声逐渐消失,宿以山睁开双眼?。 随着他的动作,纤长眼?睫在?游朝玉掌心扫了扫,游朝玉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掌。 宿以山伸手?,将游朝玉的手?拿开。 视野恢复光明,宿以山刻意避开雕像的双眸。目光落在?围着篝火跳舞的白骨群上。 城内一片死寂,只能?偶尔听到篝火爆裂的“劈里啪啦”声。 白骨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人,连头都不带扭一下。 篝火还在?继续燃烧,浓重黑烟将雕像底部烧得焦黑。 “咔嚓——” 白骨齐齐扭头,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看向他们。 跳舞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一起转身,朝着他们两人走来。 骨头扭动的声响十分清晰,在?这种?场景下显得分外惊悚。 宿以山侧身朝前走了一步,与游朝玉拉开距离。 像是预料到宿以山下一步的动作,游朝玉眼?底闪过一丝焦急,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了宿以山的手?腕。 宿以山动作一顿,目光和游朝玉对上。 开口时?,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此地不宜,先走。” 游朝玉并?未松手?,直直望向宿以山眸中?:“那你怎么办?” 宿以山收回目光,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游朝玉手?指一根根掰开,淡声道:“留下来解决恶鬼疫。” 沉默片刻后,游朝玉目光也看向面前白骨。 白骨以缓慢而均匀的速度朝他们压来,游朝玉向前一步,手?放在?了腰间的剑鞘上。 “宿以山。” 宿以山置若罔闻。 游朝玉只是接着说道:“不需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以己之身,饲身天下的事情,你做了太多了。” 宿以山神情未变,将剑从剑鞘中?抽出。 “责任在?身而已。” 说罢,垂下手?,剑尖虚虚点地。 面前白骨除了体型上区别较大?之外,并?未有多余的特征。 在?生前,他们又是谁的父母,又是谁的孩子? 宿以山举起剑,横在?身前。 若是天道无言,那就由他来荡平世间一切恶果。 …… 两天前。 临江郡中?灯火四起,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摊子,小贩站在?摊前卖力的吆喝,街道中?央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街道中?央,身旁经过之人却好像是没看到他,对黑衣人的奇怪装束充耳不闻。 黑衣人目光巡视一圈过后,拿起了手?中?的符咒。 符咒皱皱巴巴的,连上面的朱砂也褪了色。 黑衣人却不以为意,伸手?打了个?响指,符咒瞬间被点燃,变成了一小片灰烬。 符咒中?立即有一道声音传来: “计划进行如何?” 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但?若是有人仔细去听,能?听出这个?声音是属于梁絮的。 明知梁絮在?那头看不见,黑衣人还是挑了挑眉:“非常顺利。” “但?我很好奇一点。” 符咒那边沉默半晌后,梁絮再次开口:“有屁快放。我没有多余的时?间跟你耗了。” 黑衣人撇了撇嘴,将头上兜帽放下,露出寸草不生的头顶。 “为什么要选在?临江郡?这不是你的故乡吗,舍得就这么毁掉?” 这次,符咒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久到黑衣人以为是梁絮没听见他说话?,刚想再重复一次,就听到梁絮冷笑一声。 “故乡?” “那算是什么故乡,我的父母皆葬在?临江郡,亲朋好友也逝去多年,我已经独身一人多年,再烧个?故乡又算的了什么?” “反而那些愚昧不堪的百姓,竟然?将宿以山当做拯救他们于水火的神……” “他们才是最该死的!” 音调猛然?拔高,黑衣人缩了下脑袋,将自己的耳朵远离声音来源。 太刺耳了,还以为是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反正?闲来无事,计划都已经准备好,黑衣人干脆在?原地坐下,和梁絮聊天。 “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可是光凭这个?,应当也不足以支撑你选择这里吧。” 梁絮声线变得鬼魅起来:“你知道临江郡的别名是什么吗?” 这一问,反而激起了黑衣人的好奇心。 他终年待在?无名之寺上,几乎和外界隔绝,一些广为人知的事情也大?多不知。 “什么?” “临仙郡。” “那些愚昧之人,将临江郡的风调雨顺全?部归结在?宿以山对他们的保佑上。”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雕刻宿以山的雕像,到了最后,几乎每家每户都会供奉着宿以山的雕像。” 黑衣人“嚯”了一声,感叹道:“还真是信仰坚定。” 梁絮又冷笑了一声。 “是啊,所以这里就是摧毁宿以山最好的地方。” “从这里传播恶鬼疫,将流言散开。”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宿以山是借着他们的信仰供奉自己,是违反天道之人。” “身死还不够。” “我要他神魂俱灭。” 话?音落下后,黑衣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你狠。” 第92章 天道传讯与他的方法和梁絮差不多,却不像梁絮这般精准狠毒。 梁絮声音恢复平静:“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从得知父亲被杀真相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想这件事情。” “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我都在?筹备这件事。” 黑衣人突然?好奇发问:“如果我们没联系上你呢?你该怎么将计划进行下去?” 空气再一次陷入沉默之中?,久到黑衣人以为一个?世纪过去了,才听见梁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过再等十年。” 闻言,黑衣人长叹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 宿以山恐怕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徒弟会这么恨他。 “事情结束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又是良久的沉默。 黑衣人皱眉看了眼?地上的灰烬,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符咒年久失修,所以传讯的速度也变得十分缓慢。 半天没等到梁絮的回答,黑衣人站起身,刚准备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时?,听见梁絮缓缓开口。 “无论成败,我都会杀了自己,以命偿命。” 第83章 “今天晚上?, 将会发生一件大事。” 街道?熙熙攘攘,热闹声响顺着木窗传入酒楼内。 在窗边坐着的白胡子老头收回?目光,朝着?同桌之人神神秘秘地说道?。 “什么事儿啊?” 别人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他反而皱眉“啧”了一声:“你新来的吧?懂不懂规矩,这种事儿是能直接问的吗?” 立即有人“嗤”了?一声:“神神道?道?的, 有话快说, 谁有时间在这儿捧你臭脚?” “神神道?道?”的白胡子老头耳朵很灵,这句话在嘈杂环境中自然没有被他放过, 当即横眉竖目,就要发作。 坐在另一边的人瞧了?眼众人的表情?,立即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赵仙长你也是, 这么重要的事儿, 就别卖关子了?。” 被称为“赵仙长”的老头“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长到腰间的白胡子,瞪向刚才出言不逊的年轻人,悠悠开口道?:“黄口小?儿,有些事情?不是你这种人可以知道?的!” 虽然被人尊称一声“仙长”, 但怎么看这脸上?横七竖八布满沟壑的老头,都无法将他和仙风道?骨四个字联系起来。 唯一能和“仙”沾点边儿的, 大概只有那捧白胡子。顺滑不毛躁, 纯白而非花白,如若忽略胡子上?那双鸡爪一样干瘦的手, 确实有那么几分仙气飘飘的感觉。 据他人所说, 这个赵仙长真?在门派里当过几天仙人。 先是做了?几天打杂的, 后来以外发现体内有杂灵根,就顺理成章的成了?门派的外门弟子。 当然, 做外门弟子的经历算不上?稀奇,只是这赵仙长走了?狗屎运,进的是现下大名?鼎鼎的问玄派。 而问玄派中的季淮,几乎无人不知。 作为平头老百姓来说,季淮就是天上?星,水中月。只能通过传闻来了?解季淮的生平事迹,而据赵仙长自己所说,还?受过季淮的赞扬。 于是乎原先无人问津的老头立即被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地位。一到这个时间点,酒楼中就会变得摩肩接踵,甚至有人早早地打好?地铺,就是为了?第二天能占到一个好?位置。 “赵仙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越来越容不得别人质疑他的话。 因此年轻人质疑他的时候才会怒从心头起,见那年轻人被制止后只是翻了?个白眼,又是被人左请右请,才屈尊降贵地开口:“兹事体大,你们先将门窗关好?,我才能说。”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把门闭紧,把木窗放下,直到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才齐刷刷地扭头看向白胡子老头。 折腾了?半天,白胡子老头才把众人招呼起来,压低声音说道?:“这几天有魔物从白骨海放出来了?,你们知道?吧?” 众人紧张点头。 “魔物被放出来倒没什么要紧,那些个仙人也不是吃白饭的,挥挥手就能解决掉。” “说起来,我当年见到的那个仙人,那可谓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眼看着?他已?经跑偏,众人默契对视,知道?这老头又犯了?吹牛的毛病。要是打断他只会迎来滔滔不绝的说教,只好?忍着?不说话,等他自己词穷了?再扯回?正题。 说了?大半日的光景,老头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气“吨吨吨”喝完,才心满意?足道?:“我说到哪儿了??” 马上?有人好?心提醒道?:“说魔物放出来没什么要紧。” 老头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魔物见得多了?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去解决魔物的人。” “什么人?” 老头再次压低声音:“据我那个朋友所说,解决魔物的人里面,有一个人长得颇像季仙尊。” “季仙尊!哪个季仙尊,是季淮季仙尊吗!?” “天呐,赵道?延,你能确保这消息是真?的!?” 季淮的名?字一出,立刻如同石子投入湖中,在人群中砸起一圈圈涟漪。 人群神色各异,或激动,或兴奋,或不可置信,有的甚至当场落下泪来。 原本鸦雀无声的酒楼立即沸腾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消息真?假,连赵延在说什么都不在意?了?。 赵道?延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愣是没人搭理他。 又用手狠狠拍了?几下桌子,讨论声才渐渐停止。 赵道?延嗓子都喊哑了?,气急败坏道?:“听我说完!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正常点!”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放在他身上?,赵道?延才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继续说道?:“不光身形相似,旁边陪着?的还?是问玄派的现任掌门游仙尊。” 此话一出,几乎有大半可能确定出现在战场的人就是季淮本人。 当即有人哭出声来,抽噎着?捂住脸,蹲在地上?。 人群之中传来零零散散的哭声,大多是因为激动。 季淮,一个几乎被他们捧上?神坛的名?字。 因一场大战后身陨道?消,从此人间再无他的踪迹。 而今骤然知晓季淮死而复生,又有谁不会因此激动落泪? 于是赵道?延只是撇了?撇嘴,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他们两人到达战场之后,发现了?一件更为古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 “他们抓住了?一只魔物,扒开了?那魔物身上?的衣袍,才发现衣袍下是一具森然白骨。” 此话一出,连人群中抽抽噎噎的哭声都消失了?。 酒楼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才有人颤颤巍巍地开口道?:“……恶鬼疫?” 这三个字仿佛有什么魔力一样,刚出口的瞬间就让人面色变得苍白,更有些连站都站不住了?,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 在座的无数人,都因恶鬼疫失去过亲朋好?友。 然而立即有脑子转得快的人大声喊道?:“大家不必惊慌,既然季仙尊现在还?在,那恶鬼疫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季淮的作用大概和定心丸差不多,附和的声音响起。 “对!只要有季仙尊,恶鬼疫就不会找上?我们!” “恳请季仙尊降下神赐!” “恳请季仙尊降下神赐!” 呼声如同浪潮般一声比一声高,几乎要将酒楼的房顶掀破。 赵道?延捋了?一把胡子,干脆跳到桌子上?跺了?跺脚:“听我说!” 自然没人搭理他。 赵道?延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拿这些人没办法。只能等到他们嗓子都喊哑了?,才再次扯着?嗓子喊道?:“都歇一歇!事情?哪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赵道?延跳下桌子,又灌了?一杯茶水才扯着?嗓子开口,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群蠢货!要是真?有你们所说那么容易,那我还?说这件事干什么!?” 见赵道?延是真?生气了?,立即有人有眼色地拍马屁道?:“赵仙长高瞻远瞩,我们这群俗人哪儿能比得上?您?” 赵道?明很是受用,“嗤”了?一声:“知道?就行,把你们的嘴闭上?,听我说完。” “季仙尊确实解决过恶鬼疫,但他不一定就能解决第二次。” “连季仙尊都处理不了?,那还?有谁能解决?”马上?有人在一旁插嘴,赵道?延横了?他一眼。 那人的嘴被同伴捂住,同伴朝着?赵道?延露出一个夹杂着?讨好?的笑容。 赵道?延没再看他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况且,如果季淮他根本就不想解决恶鬼疫呢?”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将人群炸了?个底朝天。 第93章 “你放屁!” “谁允许你这么污蔑季仙尊的!?” “把这个老不死的赶下去!” 人群情?绪激动,按照现在的光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赵道?明。 更有甚者?,撸起袖子就要挤进中间挥拳揍他。 赵道?明像猴一样蹿上?窜下,试图躲过众人的怒火,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了?几拳。 即使如此,嘴里还?念念有词道?:“你们这群愚夫!事实摆在你们眼前了?还?不信,小?心被季淮一起做成白骨架子!” “你们也不想想!季淮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自己复活,总不能是靠感动上?天吧!?” “恶鬼疫是一个多么名?正言顺的理由,只要说自己没能力再解决恶鬼疫,就能靠着?恶鬼疫的能力,用别人的命,续他自己的命!” 群情?激愤之下,赵道?明被一人扯着?一条胳膊一条腿,从木窗口扔了?出去。 腾空的时间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间,赵道?明就狠狠摔在了?地上?,溅起一层尘土。 骨头被摔了?个粉碎,赵道?明手撑在地上?,几次意?图撑起身体,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脸颊被地上?的砂石擦伤,鲜血渗出,地面都被染红了?一片。 似乎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道?明听见有一道?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呦,摔得够惨的啊。” 赵道?明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向天空。 天空的位置被一个男人的头挡住,头顶寸草不生。 男人此时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双手抱胸,丝毫没有要把他拉起来的意?思?。 赵道?明干脆躺在地面上?,声音不再像酒楼中那么浮夸,而是变得有些低沉:“你让我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宿以山到底什么时候死?” 闻言,男人挑了?挑眉:“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想让他死?你父母也被他所杀吗?” 赵道?明皱了?皱眉,不知道?这男人发什么疯:“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我不问了?。” 说罢,才伸出手,把赵道?明拉起来:“左右不过这几天的事情?,你不必心急。” 赵道?明“嗯”了?一声,松开男人的手,一言不发地准备离开。 望着?赵道?明与他擦肩而过,男人朝着?他喊道?:“你要去哪儿?” 赵道?明没有回?答。 一路朝着?正南方走去,人烟逐渐变得稀少,最?后停在了?一片墓地前。 赵道?延撕下人皮面具,露出属于贾延的脸来。 墓碑之上?,写着?赵道?明的名?字。 贾延半蹲在地上?,定定注视墓碑许久,才轻声开口:“此后,你我算两清了?。” 第84章 “赵道延”这个名号在县中十分有名, 所以那番关于季淮的大逆不道的言论很快流传开来。 大多百姓听?闻之后,都对此气愤填膺,觉得?赵道延是得了失心疯, 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 没人?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信了季淮复活的事情。对于平民百姓来说, 这可谓一件喜事, 奔走相告间,喜气洋洋的氛围萦绕着这座小县城中。 可过了没多久, 他们就得?知?了整个临江郡成为一座死城的事情。 而事件的起因,就是恶鬼疫重新面世。 谁不?知?道临江郡是季淮香火最多的地方?而偏偏就是它,率先感染上了恶鬼疫。 一时间,人?心?惶惶, 流言四起。 有些人?在听?到流言后瞬间倒戈。开始说自己早就认清了季淮的真面目, 说他不?过是假作慈悲,从前?做的那些事情只是为了早日得?道飞升。 也有人?半信半疑,只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两边都做押注。 更多的,还是对季淮深信不?疑。 毕竟季淮从前?所做之事都并非作假, 他们也确确实实因为季淮生?活得?到了改善。 遇到对季淮出言不?逊的人?,有些脾气暴躁的便会挥起拳头?朝那人?脸上砸去, 而后演变为一场恶战。 于是千欢万喜的气氛没持续多久, 整个县城就变得?乌烟瘴气起来。 不?光这里,其?他地方自然?也得?知?了临江郡的事情。 流言以恐怖的速度喧嚣而上, 一时间, 整个人?间都开始惶惶不?安。 生?怕自己的故乡会变成下?一个临江郡, 生?怕自己的骨肉至亲会因为恶鬼疫而永久分别。 然?而关于季淮的议论却始终争执不?下?。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每天?都在产生?新的骂战。 等萧执赶到时, 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县城乌烟瘴气,每个人?的眼神都疲惫而精明,像是为了捕猎而在草丛中等待了三天?三夜的狼。 只等待一个时机,将人?群中的异类揪出来,然?后对此进行审判。 闹剧日日重复,人?们无心?生?活,只是紧绷着神经,生?怕自己被别人?揪出错误来。 萧执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本是为了追查问玄派的内鬼一路赶到这里,却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街道上污水聚成了大大小小的坑,路上行人?漠然?,一脚踩进去溅起脏水,也对此视若无睹。 小贩有气无力地叫喊着,双目无神,机械性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更为诡异的是,欢声笑语似乎也被这条街道一并抹去。路上行人?无不?行色匆匆,就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去做一样?。 一眼望过去,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萧执摇了摇头?,压制住心?底渐渐升起的不?好的预感。 暮色四合,太阳从山头?落下?,随之是城门缓缓关闭的声音。 “咔嚓——” 城门落锁,城内再?次恢复一片死寂。 自他进来之后,就再?没人?从城门口出入。 萧执断定那人?不?敢在城内施展法术,万一引起百姓的注意,那就会全盘皆输。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人?必然?来不?及离开这里,现下?可能正躲在某个角落。 虽然?这处县城对那人?有何重要意义尚不?可知?,但他一定会在城内有所动作。萧执只需要守株待兔,等那人?自己跳出来。 望了望逐渐暗下?去的天?色,萧执动身前?往最近的一家客栈。 客栈内稀稀疏疏坐着几人?,店小二无精打采的,看见?萧执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耸肩,喊话?时声音拖得?老长:“客官里面请——” 说着迎接的话?,语气和叫魂儿差不?多,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执目光在客栈中扫过一圈,发觉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客人?反倒是精神抖擞,似乎正兴冲冲地讨论着什么。 从店小二手中接过挂牌后,萧执状似随意地问道:“城内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来此地,想凑个热闹。” 店小二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着萧执摆了摆手道:“客官,您还是别来凑这个热闹了。” 萧执挑眉,颇为好奇道:“哦?” 四处望了望,确认没人?朝他们这边看来之后,店小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些人?都跟着了魔一样?,非要证明季仙尊居心?不?良,到处给别人?洗脑。” 说着,店小二伸出手:“您看那个。” 顺着店小二手指的方向,萧执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裹着粗麻布的人?身上。 麻布脏污,紧紧地裹在那人?身上。 脸被鸡窝头?和长长的胡须挡在后面,只能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 似乎察觉到萧执的目光一般,乞丐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射向萧执。 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萧执蹙眉盯了半晌,莫名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一丝熟悉感。 还没等捕捉到那抹似有似无的熟悉感,思绪就被店小二的话?拉了回来。 “他都窝在那个角落好几天?了,我就没见?他挪过地方。” 萧执收回目光,认真从店小二的埋怨中提取有效讯息。 据店小二所说,这个乞丐神神叨叨的,一直说自己已经掌握到了季淮献祭百姓的关键证据,说自己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真相昭告天?下?。 但说这种?话?的人?多了,这个乞丐除了执着一点?以外,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但他身上的臭味熏走了客栈中一大片客人?,店小二曾试图把他打出去,却发现第二天?乞丐总会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上。 明明夜半时分大门紧锁,那乞丐却总能进来。 次数一多,店小二也起了畏惧心?理,只能任由乞丐待在那里,全当做看不?见?他。 这几日下?来,客栈可谓是门可罗雀,门槛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第94章 店小二憋了好几天?,眼见?着有个愿意听?他发牢骚的客人?,便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萧执默默地听?着,把疑点?一一记下?。 直到店小二说得?口干舌燥,萧执才象征性地安慰了两句,便上了楼。 一夜无事。 第二日,还没等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山头?露出,楼下?就传来了嘈杂人?声。 萧执利落起身,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法阵。 法阵还在缓缓运行,发出淡淡白光,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昨夜并未有人?在城中使用?法术,不?然?萧执在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到。 看来是知?道他跟过来了,所以第一晚没有轻举妄动。 这种?逻辑自然?能说得?通,但不?知?为何,萧执的梦中,那双眼睛始终阴魂不?散。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现在的想法有问题,萧执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找不?见?其?中关窍。 深吸一口气后,萧执抓起放在床边的剑,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下?走去。 鼎沸人?声仿佛要把房顶掀开,店小二早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萧执蹙眉,目光落在人?群中央。 原先猫嫌狗厌的乞丐此刻正端坐于正中央,身上还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恶臭。却是没人?捂鼻,个个表情狂热,仿佛将乞丐视作了他们新的神明。 萧执心?下?一跳,大跨步挤入人?群中。 乞丐口中正念念有词,双目紧闭,手中拿着一把镜子。 镜子照在墙壁上,倒映出一幅陌生?的景象。 萧执猛然?抬头?,看向坐在桌子上的乞丐。 他想起来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了。 来不?及思考。萧执迅速抽出剑,剑尖直直指向乞丐的脸。 随着他的动作,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平头?老百姓哪儿见?过这种?架势?有人?见?形式不?对,当即就要转身逃跑,却因为挤得?水泄不?通,硬是找不?到能逃出去的路线。 最外围的人?也想走,却被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挡住了去路。 哀嚎声不?绝于耳,乞丐充耳不?闻,缓缓睁开双眸。 对上乞丐的视线之后,萧执忍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 和常人?不?同,“乞丐”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横在眼球中央,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诡异。 被他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会误以为自己进入到了什么动物的捕猎范围中。 萧执紧抿着唇,额角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手中的剑却纹丝未动。 半晌,“乞丐”盯着萧执,说出的话?却是对着众人?:“既然?大家赏我这个面子来到这里,那么我自当竭尽全力,今日必不?会让大家失望。” 人?群中有惊慌声音响起:“放我们出去!” 闻言,“乞丐”歪了歪头?,掩藏在杂乱胡须下?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怎么能行呢?好戏已经开场,没有中途离席的道理。” 全程神色坦然?,即使萧执的剑距离他眉心?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也视若无睹般继续说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大家都是对季淮的事心?有疑惑吧?” 萧执心?底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手腕试图将剑再?往前?送出一寸,却像是被巨钳钳住一般动弹不?得?。 “乞丐”瞥了他一眼,隔空将手向下?压了压,萧执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无论怎么挣扎都起不?来了。 “既然?你跟到这儿来了,那就陪我一起看完这场吧。” 语气轻飘飘的,落在萧执心?中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镜子投射出的场景骤然?变幻,视角从上至下?,能清晰观察到全貌。 场景中白衣胜雪的那个,是宿以山。 一旁玄衣如墨的,是游朝玉。 宿以山将剑横于胸前?,而后平平地使出一招起手式。 一开一合间,无数白骨被斩成粉碎,七零八落地落在地上。 对面的白骨毫无招架之力,四散溃逃时发出绝望的嚎叫声。 游朝玉隔着半步远的距离站在宿以山身后,替其?收拾残局。 宿以山提着剑,剑意涌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光。 那眼神太过平淡,太过漠然?,仿佛斩于剑下?的只是一具具死物,而非鲜活的生?命。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乞丐”声线诡谲:“如何,还信你们的季仙尊心?怀天?下?吗?” 第85章 天色渐晚, 宿以山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白骨堆。 白骨一摞摞叠在一起?,除了骨骼摩擦的声音以外?, 还时不时地传来一两声惨叫。 场面分外?诡异,连骨头渣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居然还保留着神?智。 “需要我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宿以山语气平淡:“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现在不需要你。” 沉默半晌后,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脚步声逐渐靠近,宿以山蹙眉,转身面向游朝玉。 一连熬了几个?大?夜,宿以山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黑青, 面色也比从前更苍白了些。 垂眸盯着宿以山略显干燥的嘴唇良久, 游朝玉轻轻开口:“你已?经一连几日没有休息了。” 宿以山捏了捏眉心,语气不耐:“你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现在就……” “我担心你。” 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宿以山动?作停滞半瞬。 说着,游朝玉又向前一步, 将宿以山落在身前的发丝挑起?,压在耳后:“若是你倒在这里, 就没人能解决恶鬼疫了。” 耳廓传来温热触感, 宿以山下意识偏头避开,气息中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急促。 “离我远点。” 游朝玉果真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仿佛刚才的旖旎气氛都只是错觉。 “去休息吧, 剩下的我来做。” 声线虽然温柔,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宿以山抬眼,语气中带了一丝讥讽:“需要你以身饲鬼, 也愿意吗?” 游朝玉与他四?目相对。 半晌,才极轻极不明显地叹息一声。 “你明知道我会说什?么。” 宿以山回避目光,不再看游朝玉。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你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因为连着几天几夜没休息,思绪都开始变得迟缓起?来。 揉了揉太?阳穴后,宿以山侧身避让开游朝玉,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话:“用血滋养,七日后他们?便会再次长出?血肉。” 殿门关上?,宿以山长出?一口气。 脑海中昏昏沉沉,但现在还不能休息。 梁絮指定要他商议,虞衡那边几日都没有消息传来。萧执更是如同石沉大?海,怎么都联系不上?。 天道虽然没什?么动?静,宿以山反而心底不详的预感更加强烈。 种种事件在脑海中千丝万缕般闪过,却始终找不到可以使其一击必破的源头。 宿以山闭了闭眼,干脆坐在台阶上?,开始从头思考。 夜幕降临,点点繁星挂在夜空上?,如同随意撒下的一把碎钻。 似水月光投下,微风吹过,庭前竹影摇晃。 难得惬意的时光。 宿以山无心欣赏,开始思考事情的起?源。 从最开始他被人下毒失去全身修为时,那个?幕后之人就一直在出?现。到了比武大?会时,陷害他落入大?牢之中。而后又无数次致他于死地,只是一直没能得手。 是谁这么想让他死? 宿以山蹙眉,在脑海中翻来倒去无数遍,却始终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梁絮虽然因为父亲的事恨他,但能明显看出?梁絮和此人是两股势力,或许是近期才开始联手。 他知晓门派中有人对他的做法?不满,但也不至于到恨之入骨的地步。 或者说自己的做法?,又挡了谁的路? 他杀过的魔物数不胜数,刀尖上?的恶魂成千论万。 若是真有恶鬼来找他索命,估计也不知在哪场战役中下了地狱。 所以不会是魔界。 宿以山心下一沉。 ……是仙界。 问?玄派一家独大?许久,有不少门派在暗中虎视眈眈,只等待着一个?机会,然后趁机把问?玄派拖下水,自己取而代之。 若是魔物,宿以山有办法?应对。 如果是身边人呢? 他又该怎么防? 夜风习习,凉意席卷全身,宿以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身后传来浅淡的呼吸声,一件大?氅落在他身上?。 周身被温暖所包裹,宿以山垂眸,目光落在玄色大?氅上?。 第95章 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游朝玉并肩坐在他身旁,扭头看向他:“在想什?么?” 声线温柔,带着一丝缱绻。 几乎是再浪漫不过的场景。 流转在穹顶间的星河缓缓流淌,一轮弦月高?挂,月光如同绸缎一般落下,场景如梦似幻。 宿以山语气淡淡:“在想谁那么恨我。” 说罢,转过头望向游朝玉。 游朝玉神?情如常,只是在宿以山朝他看过来时双手折叠,掩藏在袖子底下。 宿以山蹙眉,侧身一把拉过游朝玉的手,将衣袖拉起?。 衣袖之下,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鲜血还在不断的汩汩涌出?来,染红了衣袖,落在地上?聚成了一小片血泊。 宿以山眉头皱得更紧,抬眼看向游朝玉:“为什?么伤口这么深?” 游朝玉垂眸注视着宿以山,没说话。 面前之人的发丝垂下,落在手臂上?,有些痒。 游朝玉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将宿以山发丝重新压回耳后。 “放血越多,他们?恢复的越快。” 莫名地,宿以山心底升起?一丝烦躁,手上?动?作却没敢用力。 这种伤口,就算是有修为在身,也需要好几日才能彻底愈合。 况且有修为只会让伤口愈合速度加快,痛感并不会减少半分。 “不会换个?手?”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心底焦躁压下去。 在宿以山耳后停留许久,游朝玉才收回手,轻声道:“这只手要拿剑。” 保护你。 剩下半句话自然没说出?口,宿以山神?情却一顿。 灵力从指尖缓缓流出?,逐渐覆盖在伤口上?。 灵力覆盖后,那种驱之不去的灼烧感瞬间减轻许多。 宿以山眸光专注,并未发现游朝玉看向他的眼神?。 “还疼吗?” 良久,宿以山收回手,看向游朝玉。 游朝玉默默摇头。 宿以山眉头抚平,将游朝玉衣袖拉了下去:“之后不需要你了,安心养伤。” “伤不算重……” “你是医师我是医师?”宿以山开口打断他。 说着,宿以山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游朝玉:“我说过,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 “是死是活,都应当?由我来决定。” 语气冷淡,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为什?么还要替他减缓痛觉? 望向宿以山如墨般漆黑的眸子,游朝玉没能问?出?口。 漂亮冷淡的眼眸中,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宿以山。” 夜色浓重,空气寂静。 “说。” “我知晓,有些事一旦做过就不能挽回。” 游朝玉站起?身来。 于是宿以山微微仰起?头,看向游朝玉。 宿以山在男子中身量已?经算高?的了,游朝玉却还要比他高?出?一个?头。 在刚把游朝玉捡回来的时候,还只能堪堪抵达他的腰间。 而到了游朝玉的少年时期,就已?经长到和他差不多的身高?,宿以山开始平视他。 再到后来,游朝玉继续抽条,直到一个?需要宿以山微微仰着头的高?度才停下来。 望着现在的游朝玉,宿以山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作为季淮活了太?久,即使恢复记忆之后,也总是在恍然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做问?玄派掌门的时光。 在梁絮还未走火入魔时,在凤祝明还未成为大?能刀下一缕幽魂时。 在游朝玉还未将剑送进他心口时。 “嗡——” 是剑刃出?鞘的声音。 宿以山回神?,发觉游朝玉已?经将剑抽出?。 然后将剑柄塞进他手中。 剑柄上?花纹繁复,微凉。 “有些事情无法?原谅。” 游朝玉伸出?手,握住剑刃。 剑刃锋利,反射出?道道寒光。 手掌很快被划破,鲜血顺着血槽落下。 游朝玉神?情温柔,将剑尖抵住自己心口。 “但我希望你不要受困于此。” “我想了很久,觉得这种方式或许能让你不再困于梦魇。” “只要你不再为此难过,杀多少次我都甘之如饴。” 话音落下,空气中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蛙鸣蝉叫声。 宿以山握着剑柄,半晌没有动?作。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谁也没动?,仿佛雕像一般定在原地。 两人距离极近,还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游朝玉只是垂眸看着宿以山,目光描摹他的面容,想要将这一刻停留在永远。 一声鸟叫突兀响起?,将这一刻的安静打破。 宿以山回首,将信鸽腿上?的信件解了下来。 目光在上?面匆匆扫过之后,宿以山猛然抬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死死地盯着游朝玉。 “当?初那场战争中,是你杀的我吗?” 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偏执。 沉默良久,游朝玉朝前走了一步,握住宿以山双肩:“你听我说……” “说!” 在宿以山自己都未察觉的地方,语气颤抖着。 “……不是。” 第86章 当初那场大战爆发的源头, 就是仙魔两界积怨已久。 仙人?看不上魔物生啖血肉的?修炼方式,魔物对仙人吸取天地灵气斩断人间活路的?方式嗤之?以鼻。 两边谁也看不上谁,等到宿以山处理完恶鬼疫的?事情后, 便发觉两界摩擦已经升级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在一个在平常不过的雨夜,魔物偷渡边界, 被仙人?斩杀。 第二?日一早, 仙魔两界正式开战。 这一战,可谓是旷日良久, 惊天动?地?的?一战。 仙魔两界几乎全部出动?,连闭关多年的?大能也参与进来。 这一战持续了三年,将两方势力?都消磨殆尽。 战线越拖越长?,宿以山作为最接近飞升之?人?, 不可避免地?受到旁人?的?许多责问?。 大多是在质问?为什么不能将魔物全部斩杀, 为什么不早点让战役结束,而是白白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似乎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觉得宿以山有结束战役的?能力?。 可宿以山当时为了驱除恶鬼疫与无名之?寺做交易,周身被捆仙锁穿过,只能发挥原先实力?的?十?分之?一。 并非他不想,而非他不能。 诘问?铺天盖地?般压下, 宿以山并未做出什么回应。 只是在游朝玉将剑刃没入他胸口?时,没有半分抗拒。 恶鬼疫彻底消失, 门派的?后路也已经全部安排好。 仙界……仙界的?事情, 大概也不需要他再多管了。 抱着这种想法,宿以山神色平淡的?朝前一步。 剑刃穿过后背, 血滴从剑尖滑落。 从此消散人?间, 再无踪迹。 …… 宿以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进入白骨海的?时候, 他曾经进入过一次秘境。 当时的?秘境场景与记忆有所?差距,那么后来秘境中有关游朝玉的?场景呢? 是否有人?在故意?误导他? 让他对游朝玉杀了自己这件事深信不疑, 白骨海…… 宿以山闭了闭眼。 答案呼之?欲出。 见宿以山脸色变得惨白,游朝玉几乎有些后悔刚才自己将真相说出口?。 这实在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垂眸片刻后,游朝玉伸手拉住宿以山,声音很轻:“是我的?过错……不该在这种时刻说的?。”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气息都是颤抖的?。 “所?以之?前你?为什么不反驳?” 空气寂静,只偶尔有微风吹过的?声音。 手指不自觉地?在宿以山手腕上摩挲片刻,游朝玉缓缓开口?道:“从前不知?,只以为我真的?杀了你?。” “知?晓之?后,却也没想好应该怎么和你?说清楚。” 若是连该恨的?人?都没有了,那么宿以山该如何自处? 半晌,谁都没有再开口?。 宿以山也并未挣脱,只是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游朝玉问?道:“刚才的?那封密信之?中写了什么?” 宿以山摇头:“……是萧执传来的?消息。” 最近不知?为何关于他的?流言越来越多,说他修为提升的?那么快其实都是献祭无辜百姓的?性命才得来的?,恶鬼疫也是他一手造成,最后不仅能够不知?不觉的?提升修为,还能获得百姓的?爱戴。 第96章 若不是宿以山为了解决恶鬼疫周身都穿过捆仙锁,怕是自己也要信了这种说辞。 让他将一切都串起来的?并非流言本身,而是流言传播的?方式。 据萧执所?说,他曾亲眼见那人?拿出一副镜子,然?后将镜子上的?画面呈现给旁人?看。 而镜中的?场景,正是宿以山拔剑消除恶鬼疫的?画面。 ……而他从未用剑伤人?。 跨过城门之?后,他以剑代笔,凭空点出了一个法阵。 法阵的?作用类似于捆仙锁,能够将所?有经受恶鬼疫之?人?全部聚在一起,而使他们不能够伤人?。 法阵消耗灵气巨大,完成瞬间宿以山就已经脱力?。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镜中内容都是假的?。 而能让那么多人?都坚信镜中内容是真的?,只有世事镜可以做到。 世事镜,能够勘破一切虚妄,倒映出真相。 是从混沌初始时就有的?法器,不光可以作为镜子本体?存在,也可以寄生在其余秘境当中。 就是这一点,让宿以山迅速打通了其中关窍,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而后才明白,可能是自己错怪了游朝玉。 “现在能说了吗?” 明明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游朝玉却明白了宿以山的?意?思。 沉思半晌后,游朝玉缓缓开口?:“当初将剑刺入你?心?口?的?,确实是我。” “我原本在战役后方负责清理一些逃窜的?小怪,然?后就被一人?击中后颈。” “再醒来时,就发现我手中握着剑柄。” “中间的?记忆被人?抹除,所?以我也一直以为是我杀了你?。” “直到最近,我才恢复了记忆。” “那人?脸上蒙着黑纱,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但……”说道这里,游朝玉突然?深吸一口?气,握着宿以山手腕的?力?道增大些许,“我还记得一件事。” 宿以山凝神屏息,等待游朝玉接下来要说的?话。 “嗡——” 是剑出鞘的?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游朝玉一把将宿以山拉至自己身后。 周身恐怖灵力?瞬间爆发,剑尖堪堪悬停在他面前,连一寸也不能再前进了。 宿以山眸光变得冷冽,厉声道:“谁!?” 说着,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剑鞘上。 在黑暗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头颅完好,头颅之?下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长?发并未束起,而是散在脑后,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 脸上伤口?遍布,鲜血从中渗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在静寂长?夜中,显得分外恐怖。 一只眼珠半黏连在眼眶外,欲坠不坠,让人?不由得担心?它的?安危。 一时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短剑被灵力?弹开,在地?上弹了几下才彻底没了动?静。 半晌,梁絮嘴角扯起一抹笑容,声线诡谲:“许久不见啊,季淮。” 说着,伸手隔空将剑收回。 在空中划破几道空气后,剑重?新回到她手中。 见梁絮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宿以山下意?识蹙眉:“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梁絮虽然?笑着,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与你?何干?” “我发现了,你?这人?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语气虽然?轻飘飘的?,却不由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如若不是你?当初多管闲事,我们一家三口?早该像话本里那般,过着幸福的?生活了。” 游朝玉眼角压着一点寒意?,将宿以山又往身后扯了扯。 说话间,眸光沉沉,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 “梁勿致做过什么事情,你?应当是清楚的?。” “师尊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当初瞎了眼,把你?捡了回来。” 梁絮瞬间被激怒,面部表情都变得扭曲起来:“你?有什么资格评判!” 神情变得激动?,说话也开始咄咄逼人?起来:“那是我爹!他想复活我娘,他有什么错!!” “轰隆——” 雷声乍起,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天空,照亮了梁絮惨白的?脸。 仿佛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游朝玉只是冷笑一声:“既如此,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 安静片刻后,梁絮开始笑起来,笑声越来越癫狂,这个距离下宿以山甚至能看清从她眼眶中流出的?生理性眼泪。 笑了许久之?后,梁絮的?语气骤然?间冷静下来:“你?真是天真。” “你?以为我是来找你?们叙旧的?么?” 一直没说话的?宿以山在此时开口?。 “只是给你?最后一个返途的?机会。” 语气淡淡,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说着,抬眼看向神情癫狂的?梁絮。 “你?对我有怨恨,却不该牵扯到其他人?。” “最不该的?,是和天道联手。” 梁絮动?作一顿,状似随意?地?问?道:“什么天道?” 宿以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有什么把柄在天道手上。” 并非疑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 梁絮神情一僵,随即嗤笑一声:“我看疯的?是你?才对,为了多苟活一段时间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你?爹的?尸身被天道藏起来了。” 还是肯定的?语气。 梁絮表情瞬间变幻,语气阴冷:“你?再多说一个字,我都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宿以山依旧是语气平淡:“没看出来,你?还想给我留个全尸。” 望向梁絮的?眼神却变得锋锐:“一旦天道得逞,你?波及到的?就不只是这点人?了。” “我不在乎,”说着,梁絮举起手中短剑,声音极轻,“我只想要你?的?命。” 短剑的?剑柄上还刻着花纹,古朴沉重?,还刻着属于问?玄派的?印记。 “师弟,滚远点儿,我待会儿再杀你?。” 游朝玉纹丝不动?,缓缓将剑从剑鞘中抽出。 “那你?要失望了。” 梁絮哈哈大笑起来:“你?当真觉得我那么蠢吗?” “只身一人?来这里,然?后用爱感化你?们二?位?” 梁絮拍了拍手,隐隐绰绰的?竹林后传来脚步声,连地?面都跟着开始颤动?起来。 一群又一群白骨出现在梁絮身后,远远望不到尽头。 “谋划了那么多年,我当然?不可能给你?们留下任何机会。” 梁絮面上的?笑容愈发扩大。 “啪嗒——” 摇摇欲坠的?眼球终于落地?,被她一脚碾碎。 狂风忽起,让人?睁不开双眼。 游朝玉神情不变,将剑身竖立在面前,折射出他的?沉静面容。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师尊。” 游朝玉兀地?开口?,看向宿以山的?眼神不明。 或缱绻,或不舍。 宿以山并未应答,只是抽出剑,上前一步,与游朝玉并肩而立。 “别废话,打。” 第87章 梁絮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移动至宿以山身?前, 双手握着剑柄,大喝一声高高举起,就要从宿以山头顶劈下—— 宿以山神色凌冽, 迅捷侧身?举剑挡住短剑,其中蕴含的恐怖灵力让短剑在瞬间被弹开。 短剑在空中转了几圈, 冷冽寒光折射出万道光芒, 梁絮急急后?退,伸手接住剑柄, 随即向前横横扫出一剑! 剑气如同浪潮般朝着宿以山而来,宿以山并未挪动脚下步伐,周身?灵气涌动,在一尺远的地方形成?透明屏障。剑气对上屏障仿佛火焰吞噬冰原一般, 只能在表面燃烧, 却无法摧毁冰原的内核。 在剑气燃烧殆尽的瞬间,身?后?有一只魔物趁机摸到宿以山身?后?,高高跳起便是一剑—— “嗡——” 两剑相?撞,魔物连同他的剑一起飞出去几米远,在地上抽搐吐出几口血后?, 便再也不动了。 间隙中,宿以山回首, 发觉不知何?时游朝玉已经变换位置, 正与他背对背而立。 “安心打,剩下的我来解决。” 声线低沉, 眼神平静。眼前千军万马密密麻麻压来, 手中的剑却纹丝不动。 衣袍猎猎, 鬓角碎发随风扬起。 曾经的少年意气早已在多年掌门生涯中消失殆尽,周身?气质沉淀, 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但在此时此刻,却让人仿佛能够透过时间长流,窥探到曾经的少年游朝玉时如何?的意气风发。 宿以山颔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梁絮。 第97章 几次出剑已经消耗了她大量灵力,却是连宿以山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 梁絮脸色变得苍白,甚至有些?站不稳的迹象。 宿以山剑尖点地,目光淡淡:“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 恶鬼疫还能解决,他也不必亲手杀死梁絮。 闻言,梁絮只是冷笑一声,短剑横在面前:“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惺惺作?态给谁看?” “你?死了,才能告慰我爹的在天?之灵。” 宿以山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尽数消失。 他手腕一抖,剑光如同破空长虹一般刺向梁絮! 这?一剑来的措不及防,眨眼间已经到了梁絮面前,她纵身?向后?一推,剑气却仿佛有灵,调转方向再次直直冲着梁絮而去。 慌忙间,梁絮抬剑遮挡,剑光却忽然炸开! “轰!” 原先所?站的地方被炸出一个大坑,梁絮躲闪不及,左臂遭到剑气波及,吊在肩膀上摇摇欲坠。 宿以山被人向后?一扯,堪堪躲过了余波。 他扭头,看见游朝玉咬牙道:“受伤了吗!?” 宿以山摇头,发觉游朝玉身?上已经是新伤叠旧伤,七横八纵,触目惊心。 越过肩头看向游朝玉身?后?的白骨大军,依旧没有任何?减少的迹象。 像是能感?受到宿以山心中所?想,游朝玉又将宿以山轻轻往回一推,脱离了白骨大军的攻击范围。 “无需担心,有我解决。”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焦躁。 垂下的另一只手暗中掐起法诀,周身?隐隐有捆仙锁在流动。 梁絮晃晃悠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双目含血,死死盯着宿以山。 手中的短剑依然紧握,连手掌都被划出血口也丝毫不知。 兀地,梁絮再次迅疾接近宿以山,凌空挽起一个剑花朝着宿以山而来! 宿以山拧身?避开,手中剑挥向梁絮脖颈。 剑太快,太冷冽,几乎没给梁絮留下一丝思?考的机会,脖颈处已经溅起一道血花。 梁絮面容变得狰狞,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脖颈,却还是有血从手缝中流出。 轰然倒地间,激起了地上尘土,纷纷扬扬。 宿以山收回剑,垂眸看向梁絮。 捆仙锁彻底成?型,散发出淡淡金光,在梁絮周围缓缓流动着。 梁絮死死盯着宿以山,如果?眼神有实体?,恐怕宿以山早就被梁絮千刀万剐了。 宿以山神情未变,淡声道:“我有失责之实,不该直到今天?才发觉你?的所?作?所?为。” 梁絮被捆仙锁捆紧,扭头狠狠“呸”了一声:“惺惺作?态!你?最不该的就是把我捡回去!” “杀我父亲,还要装模作?样地留下我的性命,让我误把你?当做救命恩人这?么多年——” “我宁愿当初就死在临江郡中!” 声线凄厉,让人不寒而粟。 宿以山动作?一顿。 一旁的游朝玉扫出最后?一剑,白骨瞬间倒下一大片,再起不能。 恐怖的剑气连绵不断许久,才停止下来。 游朝玉收回剑,看向梁絮时的眼神冰冷:“若是师尊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大徒弟会在日后?拔剑相?向,他定然也会后?悔。” 梁絮哈哈大笑起来:“师弟,你?真是话?说的轻巧。” “若是你?发现自己的救命恩人其实是杀父仇人,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谴责我吗!?” “那师尊又做错了什么!?” 声音骤然拔高,霎时间空气变得死寂。 “他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把你?捡回来!” “以至于需要再次献祭自身?解决恶鬼疫,再次将你?父亲和你?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梁絮神色癫狂,完全没听进去游朝玉的话?:“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我要杀了你?们!!” 凄厉声音拉长,仿佛乌鸦在天?空上飞过后?留下的一道长长痕迹。 宿以山心中警惕突起,一把拉住游朝玉迅速后?退! 梁絮怒喝一声,周身?灵力突然开始凭空暴涨! 捆仙锁寸寸断裂,崩溅出去几尺远,碰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神修改那个、 梁絮的眼睛不再是从前微微泛着幽蓝的颜色,而是瞬息间变幻成?金黄眼眸,瞳孔变成?长条形,横居在眼球中央。 心中警铃大作?,宿以山眉头紧蹙,不明白梁絮修为为何?会在突然间暴涨。 神识在周围扫过一圈,在看到殿内场景时,一切都已经明了。 原本已经逐渐生长出血肉的骨架在霎时间变为一片灰烬,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悄无声息的消逝了。 和已经染上恶鬼疫的魔物不同,殿中的那些?人,原本还是有救的。 只需要再等待几日,他们便能起死回生。 生平第一次,宿以山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梁絮。” 语气平静,却莫名带着风雨欲来的味道。 天?空中闷雷滚动,时不时落下一道闪电。 “有些?事,一旦做过便不可?挽回。” 手腕翻转,剑刃倒映出梁絮狰狞的脸。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瞬息之间,宿以山已经距离梁絮不足一尺远。 天?空电闪雷鸣,一道惊雷轰隆劈下,照亮了宿以山的脸。 面如雕塑,俊美的像是一尊佛像。 梁絮身?法提升到了极致,几乎和宿以山不相?上下。 如幻影般迅速闪至宿以山身?后?,剑尖直直朝着他后?背而去! 宿以山手腕一抖,整个人和手中的剑融为一体?,幻化成?一道剑气。 剑气凌空划过一道半弧,破空声猎猎。 梁絮抬手挡下,右臂白骨瞬间断裂,掉在地面上。 诡异的是,白骨断裂处以极快的速度再次生长出来,仿佛那一剑根本没对梁絮产生任何?影响。 宿以山蹙眉,手中的剑挥得越来越快,几乎出现了残影。 梁絮或能躲过,或躲不过的,白骨也能在瞬间重新生长出来。 像是不死不灭一般。 越到后?面,白骨生长的速度反而越快。 不……这?么打下去并不是对策,只会让梁絮的修为越来越高。 脑海中闪过无数片刻,宿以山一边挥剑朝着梁絮刺去,一边思?考对策。 显然,梁絮的修为是通过献祭已经染上恶鬼疫之人的性命而换来的。 现下需要先让恶鬼疫停止传播……不能让梁絮的修为再提高下去。 但隐隐中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还有什么是被梁絮隐藏起来的。 ……恶鬼疫。 宿以山闭了闭眼,脑海中的线索逐渐连成?一条线。 电光火石间,宿以山猛然睁眼。 梁勿致的尸首! 霎时间,宿以山毛骨悚然起来。 梁絮居然已经疯到了这?种地步! 心中警惕更加强烈,手中动作?也越来越快—— 梁絮另一只眼球也开始摇摇欲坠,金黄眼眸像是某种毒蛇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趁着空隙,宿以山扭头看向游朝玉厉喝一声:“就是现在!” 游朝玉瞬间领会到宿以山的意图,身?形一闪进入殿中。 梁絮眼角余光瞥到后?,却是一动不动,冷笑道:“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看到梁絮的反应之后?,宿以山心底的猜测反而被坐实了。 果?然不光是靠着这?些?人的性命。 刀剑相?对,千钧一发。 凌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雷声乍起—— 天?空被照亮,萧执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站在他对面的虞衡。 虞衡身?后?,是一大批仙家?弟子。 萧执孤身?而立,身?后?空无一人。 半晌,才颤抖着开口道:“虞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是一道惊雷破空,随之而来的是劈头盖脸砸下的雨。 大雨滂沱,泥浆四起。 寒风呼啸而过,寒意包裹全身?,萧执打了个激灵。 姿势却不曾变化,只是固执地盯着虞衡。 虞衡像是一连几天?没有休息,面色憔悴,仿佛下一秒就会摇晃着倒在地上。 他避开萧执的灼灼目光,长叹一口气道:“萧执,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萧执只是摇头,反问道:“光凭这?个理由,你?就要背叛宿以山吗?” 说着,伸手指向虞衡身?后?乌泱泱的大军:“还要带着这?么多人?” 虞衡动作?一顿。 沉默良久,只是低声道:“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萧执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将眼眶中的泪水倒逼回去。 而后?,抽出剑鞘中的剑。 第98章 缓缓置于身?前,抬眼望向虞衡。 “既如此,请虞师叔赐教。” 第88章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翻江倒海般仿佛要将整个大地吞噬,天地边界已经变得模糊,雨像刀子般刺向地面?, 霎那间泥浆四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味。 剑光在空中以极快的速度闪过, 宿以山举剑, 侧身避让,额前碎发被削去一缕。 看准空隙, 游朝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梁絮背后刺去! 让人诧异的是,梁絮连头都没扭一下,骨架上突然长出密密麻麻的骨刺将心脏包裹其中,一剑落空, 梁絮立即转身回防, 短剑甩向游朝玉脖颈。 游朝玉极速后退,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火花。 三个人的身影比刀光剑影更加迅疾,几?乎让人眼花缭乱起来。 雨越来越大。 宫殿中隐隐有人的啜泣哭喊声穿过层层雨幕,传入宿以山耳中。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已经过去三天三夜, 梁絮非但没有显出颓势,反而攻势更猛烈, 还?未掉落的那颗眼球中隐隐透露着疯狂。 三日?前, 宫殿中人已经被悉数返生,而梁絮的修为只是停滞片刻, 便再次疯涨起来。 短短几?天, 梁絮修为便已经到达化神境。 到了这种地步, 旁人便再难以插手?。 给萧执传的信,也如同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 现在还?有一战之?力, 若是再拖延下去,那就没有人能够阻挡梁絮了。 雨劈头盖脸地浇下,身上已经被尽数打湿。忽略如铅般沉重的身躯,宿以山借着剑再次拖起身躯,眸光半瞬不移地看向梁絮。 梁絮挥出短剑的动?作已经出现残影,游朝玉将身法提速到极致,横档,竖刺,每一处动?作都挑不出差错。 和从前那个一丝不苟的少?年?身影逐渐重合。 然而梁絮的速度还?在加快,游朝玉脸上,身上都有剑刃擦过的痕迹。 宿以山提起剑,身形如鬼魅般闪至梁絮面?前。剑光四处迸裂,剑气将两?柄剑弹开,他趁机倒退,将游朝玉带离到几?尺远处。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宿以山发丝黏连在脸上,纤长睫毛还?在往下滴水。 面?前局势不容多?想,宿以山贴近游朝玉耳廓,极低极快速的用气音说道?:“去找萧执,他能——” 一道?破空声传来。 宿以山迅速收手?,借力将游朝玉推开,再次对着梁絮迎面?而上! 话未说完,游朝玉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执不会无缘无故断联,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这么久都不传回消息。 没再犹豫,游朝玉顺势跳在剑刃上,准备离开。 梁絮眼角余光瞥到后,甩手?便是一剑试图拦截下游朝玉,同时脚下步伐微挪,朝着游朝玉的方向冲去。 “轰隆……” 宿以山眸光一凝,手?腕一翻凌空挽了个剑花,拦下梁絮的路线,语气淡淡:“你要杀的是我,何必抓着他不放?” 梁絮心头火起,手?上剑势更为凌厉:“我杀谁,又与你何干?” 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又冷笑一声道?:“当?时那场大战还?没被他杀够吗?现在还?要保他性命,真是荒谬。” 宿以山抬眼看向梁絮,眼角压着沉沉寒意。 莫名的,梁絮被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知道?,是吗?”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趁此机会,宿以山再次挥剑,直直朝着梁絮而去! 这一剑来得太猛太急,剑光迸发出万道?光芒。梁絮试图后退,却还?是被剑气擦过,脸上瞬间被划出一道?伤口,血珠从中渗透出来。 梁絮瞳孔瞬间放大。 另一边。 萧执节节后退,身上伤口遍布,连思维都开始变得缓慢。 手?中的剑愈发沉重,对面?却士气高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反观他这边,从各门派借来的人因为配合不够,已经呈现出颓势。 萧执咬了下舌尖,口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疼痛让神志清醒片刻,他再次强行提起剑,冲进对面?的人群中央。 已经给许星他们发过消息,只要等到剩下的人赶来,就还?有机会。 当?务之?急,是给宿以山留出足够的时间,将恶鬼疫尽数解决,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打斗声从身边擦肩而过,萧执抬眼,迎面?撞上了虞衡。 虞衡手?中拿着剑,身旁是毫发未伤的凤祝明。 虞衡手?中还?拿着剑,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举还?是不该举。 萧执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深吸一口气后,看向凤祝明:“你呢,为什么连你也不肯信他?” 凤祝明恨不得脱离出这副身体,朝着萧执摇肩膀大喊几?句“这不是我!让虞衡醒醒!” 然而想象终究是想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缩在虞衡身后,理直气壮道?:“宿以山就是有问题,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虞衡伸手?安慰了下凤祝明,只是朝着萧执摇摇头道?:“我也想信他……可他所做之?事,实在无法解释。” 萧执握紧双拳,身体止不住地开始颤抖,眼中愤怒和失望交杂,半天说不出话来。 虞衡只是不看他。 良久过后,剑尖缓缓指向萧执。 “萧执,这是你逼我的。” 话语中带了一丝不甚明显的颤抖,萧执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并未注意到,只是冷笑一声:“我真恨自己看走了眼。” 虞衡闭了闭眼,手?中的剑却始终稳稳当?当?,连一点抖动?都无。 萧执迅速拉近距离,眼中只剩下虞衡的剑。 挥剑中,萧执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对于他的剑,虞衡只是防守,进攻显得漫不经心,在萧执来不及躲闪时反而主动?将剑避让,半天下来,萧执身上连一点伤都没受。 再细细观察,发现虞衡眼中情绪复杂,焦灼中掺杂着一丝痛苦,时不时地还?会看向凤祝明一眼。 不对劲。 萧执蹙眉,刚想开口,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大喊:“游掌门来了!” 众人齐刷刷回头,游朝玉眉目凌厉,俊美逼人,手?中长剑反射出寒光,仿佛下凡神将一般。 游朝玉的到来极大地鼓舞了萧执这方的士气,众人疲惫之?色一扫而过,又纷纷提起劲儿来加入战场之?中。 两?边的修为都不算高,除了萧执和虞衡之?外,其他最多?是金丹后期,所以胶着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打出个胜负来。 游朝玉的到来,几?乎意味着胜利的天平已经朝他们倾斜。 就连对游朝玉颇有微词的萧执也忍不住松一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虞衡同样也松了一口气。 萧执不由得蹙眉。 虞衡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但局势容不得他多?想,虞衡不再和虞衡纠缠,开始转向其他人。 游朝玉的加入让他们这边的压力瞬间减轻,只是简单几?剑,对面?立刻陷入劣势之?中。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后,锁定在了虞衡所在的位置。 虞衡的剑垂在地上,同样在扫视战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目光在空中相撞,游朝玉瞬息间闪至虞衡面?前,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师兄,你还?在等什么?” 虞衡扭头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 身上的血珠还?在向外渗透,游朝玉却像未察觉到一般,再次逼近虞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宿以山犯下弥天大错,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师尊就对其置之?不理。” 游朝玉目光灼灼,并未相信他这套说辞:“你不信他吗?” 虞衡双拳紧握,眼底闪过一丝痛苦:“问世?镜中已经将全貌都展出!” 声音骤然提高,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 游朝玉定定看了他半晌,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虞衡心上:“你只是更信凤祝明。” 虞衡闭了闭眼。 “是,就如同你更信宿以山一般。” 游朝玉没说话。 背后的打斗声越来越小,仿佛已经快要到结尾。 他抬手?,指尖指向虞衡的剑:“这是师尊的本命剑。” 虞衡浑身一颤,紧咬着牙关?未曾开口。 游朝玉只是缓缓说道?:“是当?初你要替凤祝明报仇,师尊给你的剑。” “有件事,或许宿以山从未跟你说过。” “本命剑上,附有他一魂一魄。” “就算是你暗杀那人不成,那一魂一魄也会保你性命无虞。” “反之?,他身上便会多?出一条捆仙锁。” 第99章 虞衡语调几?乎崩溃:“别再说了!” “所以在他死后,身上才会出现那么多?条捆仙锁。” “即使身体永寂,灵魂却始终身处地狱,不得超生。” 游朝玉声音极轻:“师兄,我只是替师尊感觉不值得。” “一生所受,皆是我们结下的恶果。” 虞衡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从眼眶中落下。 凤祝明想要说话,说出口的却和内心所想全然不同。 “游朝玉!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的样子。 凤祝明在内心闭了闭眼,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想法一出,他立即浑身战栗起来。 脑海中瞬间想好一个计谋,他已经积攒了几?天的力量,现在正是时机! 耗光所有力气,凤祝明终于在瞬间掌握了左手?的主导权。 状似左手?拍在虞衡背上轻轻安慰,却在不知不觉间留下两?个字。 虞衡浑身一僵。 半晌,才缓缓站起身来。 而后,虞衡深深地看了凤祝明一眼。凤祝明已经失去主导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表情如常,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是幻觉。 再看向游朝玉时,虞衡眼底犹豫尽数消失。 “再等等。” 声音坚定,仿佛下定了决心。 场上局势已经朝着萧执那边倾斜,眼看着战局将要结束,突然一只信鸽朝着虞衡飞来。 虞衡解下纸条,匆匆扫了一眼后,丢给游朝玉。 游朝玉接过,看完后,猛地抬头看向虞衡。 却见一把刀,直直插入了凤祝明心口。 第89章 凤祝明嘴角噙着笑, 眼神温柔地望向虞衡。 虞衡握着刀柄的手还在止不住的颤抖,眼看着凤祝明的身体将要软软倒下,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 一把将凤祝明托在怀中。 从凤祝明身体中脱离出一缕半透明的幽魂,正欲图朝着空中?飞去。眼角余光捕捉到后?, 游朝玉眼神一凛, 手?腕一翻,剑气直直朝向幽魂! 幽魂刚遭重创, 明明看着剑气?冲他而来,却?也躲闪不过,被剑气死死钉在了地面上,疯狂挣扎起?来。 惨叫声冲破天际, 如同将将爬出地狱的恶鬼一般, 仿佛要将人的耳膜震破。 游朝玉再挥出一道剑气?,幽魂便立即偃旗息鼓,连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了。 游朝玉这才放下手?,目光落在虞衡和凤祝明两人身上。 凤祝明气?息逐渐变得微弱,说?话?断断续续, 却?还有心情和虞衡开玩笑:“还好你看出来了……要不然咱俩就成?千古罪人了。” 虞衡眼神仿徨,试图将灵气?渡入凤祝明体内延缓伤势, 却?发现灵气?像碰到铜墙铁壁一般怎么?也无法进入。 于是他语气?中?带上了哭腔:“祝明……祝明你再坚持一下, 还有办法的,你不能死!” 凤祝明语气?是罕见的温柔:“没用的, 梁勿致脱离身体之后?, 我就已经是将死之人了。” 虞衡拼命摇头, 泪水混着雨水在地上聚集,凝成?了一小片水洼。 凤祝明想?抬手?摸一摸虞衡的头, 却?始终没有力气?,只好作罢。 只好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虞衡,缱绻不舍,仿佛要将虞衡的容貌烙印进灵魂当中?。 感觉到体内的力气?在渐渐流失,凤祝明缓缓开口。 “来日方长,虞衡。” “总有一天,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声音很小,很轻,在说?道最后?一个字时,彻底消散。 凤祝明闭上双眼,骤然倒入虞衡怀中?。 怀中?人体温逐渐降低,虞衡死死抓着凤祝明衣角,试图抓住一点余温,泪水夺眶而出。 纵观一生,末学陋识,所付真心一人,其死,却?计无付之。 游朝玉三?步并作两步站定至虞衡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凤祝明鼻息。 片刻后?,游朝玉神情变得凝重,迅速在凤祝明周身点了几个穴位。 见状,虞衡立即发问,语气?惶急:“怎么?样,凤祝明还活着吗?” 将几个穴位全部封住后?,游朝玉放下手?,摇了摇头道:“从前并未见过这种情况,只能先封住他穴位,何时醒来尚未可知。” 说?罢,目光落在逐渐停止挣扎的幽魂身上:“梁勿致一直寄生在凤祝明身上?” 虞衡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中?的凤祝明:“是。之前虽然对?此?起?疑,但一直没能找到证据。” “直到凤祝明……他在我背后?写下‘杀我’二?字,我才将一切串联起?来。” “现在梁勿致已死,梁絮的修为便不会继续膨胀下去。” 走之前,梁絮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化神境,又拖了这么?长时间才将梁勿致解决,那她现在的修为又到哪里了? 游朝玉心底升起?一丝焦躁,站起?身准备离开:“我去帮他,你筹备好这里。” 还没等虞衡点头,眼前视野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又过了半秒,轰隆雷声撕开天幕,天地瞬间亮如白昼。 游朝玉抬起?头,乌云滚滚压下—— 一道惊雷再次劈下,梁絮狼狈躲过,身上已然千疮百孔。 断骨不再复生,骨架变得七零八碎,只差一脚便会粉身碎骨。 剩余的眼珠摇摇欲坠,梁絮一只手?托住眼珠,另一只手?拿着短剑,试图挡下宿以山的攻势。 从梁勿致身死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失去了优势。 宿以山每挥出一剑,梁絮身上的断骨就又多一根。 最后?一剑挥下,骨架再支撑不住梁絮,轰然倒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梁絮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几乎瞠目欲裂:“季淮,你不得好死!!” 宿以山不为所动,站定在骨架堆面前。 “……若你没有释放恶鬼疫,说?不定现在已经将我杀了。” 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梁絮哈哈大笑起?来:“到了现在,你还要维持你伪善的面具!” 不知她从哪里来的力气?,白骨奇迹般竖立起?来,所簇拥的却?是宿以山的剑。 骨架架在剑柄上,朝着骨架中?央的心脏刺下。 “就是死,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心脏骤然迸裂,无数黑雾从中?涌出,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在整个大地上蔓延。 不好! 宿以山眼神一凛,剑在空中?迅速划出法阵,还没等落下最后?一笔,就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似远似近,声音虚幻,让人分不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现实:“别试了,没用的。” 宿以山并未理睬,只是画下一个又一个法阵。 但果真如那声音所言,无论?宿以山如何阻挡,黑雾始终向外不断蔓延,过不了多久就会将整个人间包裹其中?。 那声音再次开口道:“梁絮与我做了个交易,若是你死,那么?她以身殉葬;若是她死,那么?她将以身为蛊,把恶鬼疫传播到整个人间。” 宿以山握剑,眼神凌厉:“你到底想?做什?么?!?” 声音忽然拉近,面前逐渐浮现出一道人影。 身披长袍,手?上捻着珠子,通身气?质超然,仿佛世外仙人一般。 然而脸上却?没有五官,显得煞为诡异:“只是想?和你打个赌。” 说?着,手?上打了个响指。 面前场景骤然变幻,眨眼间,两人已经身处云端。 云雾缭绕,仿佛仙境。 向下看,正好能看到游朝玉一行人。 虞衡正语气?焦急地和游朝玉说?着什?么?。 而游朝玉则是神情凝重,手?搭在剑鞘上无意识地点着。 放眼望去,那些?仙门弟子无一不是面如死灰,眼神绝望。 饶有趣味地看了一会儿后?,无面人开口道:“我用了一些?小伎俩,让他们以为是因为你杀了梁絮,所以恶鬼疫重现人间。” 宿以山眼神冰冷:“然后??” 无面人笑了一声:“赌约其实很简单。” “只要有一个人挣脱幻境,相信这件事并非你所做,就算你赢。” “赌注。” 无面人转身,手?撑着头想?了一会儿:“赌注嘛……” “也很简单。” “若是你赢了,恶鬼疫便会从此?消失在人间,再不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现。” “若是我赢了,”说?道这里,无面人语气?中?隐隐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接手?天道。从此?天地间,你将是唯一的仙。” “怎么?样?不管赢还是输,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以。” 语气?之果断,让无面人都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宿以山神色不变,目光锋锐地望向无面人:“怎么?,你不敢吗?” 第100章 睥睨一眼,锐气?横生,竟无端地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无面人动作一顿,随即更为夸张地说?道:“很荣幸接下你的赌约,让我们拭目以待。” 说?罢,便不再看向宿以山,专心致志地盯着云端下的场景。 …… 黑雾之中?,传来无数百姓凄厉的嘶吼声,有人跌跌撞撞想?要逃出黑雾范围外,却?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浓雾中?绝望而死;一对?母女在角落瑟瑟发抖,母亲死死捂住女儿的口鼻,却?还是在浓雾到来时瞬间化为一堆白骨;躲在家中?的人也未能幸免,只能在无望中?等死…… 于是乎,咒骂声几乎化为实体,展现在宿以山面前。 “季淮你不得好死!!” “畜生东西!为了一己私利这么?做,总有一天会下地狱!!”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无数杂音萦绕在耳旁,恶意化为一把锋锐的剑,试图穿破云层,直直朝着宿以山而来。 无面人静静欣赏了一会儿,语气?中?的兴奋意味愈加明显:“拼死保护的百姓,到头来就是这么?传颂你的,感觉如何?” 宿以山神色不变,语气?淡淡:“谋划这么?久,你就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情吗?” 无面人的热情丝毫没有被?打断的样子:“无妨,我们继续拭目以待。” 云端之下,首先浮现出虞衡的场景。 大殿之中?,一群长老正叽叽喳喳地围着虞衡。 虞衡面色纠结,最后?只是长叹一口气?道:“……恶鬼疫之事我们定会尽力而为,师尊的事不必再提了。” 宿以山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攥紧。 而后?是许星。 许星在原地连着转了好几圈,最后?不顾旁人劝阻,抽出剑夺门而出,一边走一边给“宿以山”发通讯:等到了给我解释清楚!现在先躲起?来。 都在袒护,却?无一人信他。 宿以山闭了闭眼。 “啧啧,连挚友和徒弟都不愿信你。”无面人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幸灾乐祸的。 “让我们来看看下一个……” 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宿以山心底罕见的升起?一丝茫然。 若是没人信他呢? 面前的“天道”绝对?不怀好意,表面说?着是让他接手?天道,成?为唯一的仙,但实际目的绝非如此?。 最大的可能性,是天道已经逐渐心力不支,需要一个新的“壳子”来让自己重获新生。 宿以山现在作为最接近飞升的人,自然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壳”。 现下的天道尚会为了一己私利而传播恶鬼疫,那“换壳”之后?呢?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力量后?,整个人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几乎感到不寒而栗。 强行平复纷杂情绪后?,宿以山脑海中?一边思索对?策,一边将目光落在云端下。 而后?与云端下的游朝玉四目相对?。 第90章 目光灼灼, 仿佛要焚烧他的灵魂。 宿以山眼睫微颤,站在原地没动。 游朝玉定定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而后提起剑, 平平使出一式。 这一式蕴含了毕生所学,剑气?如?虹,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灵气?汹涌奔泻而出, 周身幻境被打碎成千万片,化作点?点?白?光消散。 剑气?留下的余波层层荡开, 剑穗上的花灯挂件轻微晃动。 一步,又一步。 踏上云阶。 望着游朝玉逐渐接近的身影,无面人?后退一步,咬着牙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 声音嘶哑, 几乎在破音边缘。 游朝玉置若罔闻, 不急不缓站定至宿以?山面前。 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宿以?山抬眼,望进游朝玉眼眸之中。 眼神不明,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半晌,宿以?山挪开目光, 朝着无面人?开口。 “你输了。” 语气?平淡,言简意赅, 仿佛笃定自己一开始便不会?输。 无面人?的脸不再被迷雾遮挡, 而是碎裂成无数片,喜怒哀乐在同一张脸上出现, 显得?分?外诧异。 宿以?山神色不变, 只是双手抱胸, 平静地看着无面人?。 “赌约已成,作为‘天道’, 你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游朝玉站在宿以?山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放在剑柄上。就算无面人?突然翻脸,也不会?让他有半点?机会?伤到宿以?山。 “哈……” 还?没等无面人?开口,底下又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宿以?山蹙眉,目光顺着声音来处看去。 是虞衡和许星。 两人?还?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中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凝神一看,是世事镜。 并非天道手中的那面经过“改造”的世事镜,而是真正的,埋藏许久的世事镜。 看见宿以?山后,虞衡朝着他笑了下,许星颔首示意,随即转身面向无数还?未被打破的幻境。 口中极低极快速地念过一串古老的咒语,然后大手一挥,世事镜的景象投映在整个天空上方,足以?让所有人?看清。 世事镜,能够破除一切虚妄。 于?是所有人?的面前都出现了世事镜,众人?立即议论纷纷起来。 “这又是什么东西……你们从?前见过吗?” “不知道……有没有博学的小兄弟来看看,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却是从?未见过。” “我看着,这倒像是世事镜。” “世事镜!?” “没错,这般的法器只可能是世事镜,超脱于?物外,仿佛不是用这个世间的东西炼出来的一样。” “可世事镜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天道有什么指示吗?” 此话一出,议论声瞬间变得?更加热烈。 “天道都多少年没出现过了!难道是因为最近恶鬼疫盛行,所以?要来帮助我们解决恶鬼疫吗?” “天呐,谢天谢地这恶鬼疫能够解决……” 喜气?洋洋的氛围进行到一半,就被世事镜突然播放的画面打断。 画面如?同水波一般荡开,“天道”所做之事被一一揭露。 当初告知梁絮真相的蒙面人?转身离开,揭开面纱,露出无面人?的面庞; 干脆利落收回手中刀刃后,属于?“游朝玉”的面庞瞬间变幻,五官逐渐消散,只剩下一层迷雾蒙在上面; 夜幕中烛火摇晃,典籍楼内无面人?正奋笔疾书,直到落下最后一笔,书页被合上,重新放入浩瀚如?烟般的顶层典籍中,等待有缘人?的到来; 比武大会?中,地面被悄然埋下无数机关,隐隐指导着众人?前去一个既定的方向; …… 一个又一个场景在面前闪过,直到最后停留在一双手上。 手中捧着一面镜子,而在真正的世事镜倒映下,暴露无遗。 手中捧着的镜子还?在不断变化,而后骤然停在一个场景! 凝神一看,被倒映出的,正是他们本人?。 人?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至此,真相大白?。 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无面人?轰然瘫倒,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黑雾停止蔓延,像触手般快速后退,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和黑雾一起消失的,还?有沉沉的乌云与雷雨交加的夜晚。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地面上。 宿以?山垂眸,俯视着瘫软在地面上的无面人?。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无面人?猛地跳起,一把抱住宿以?山的腿,声音凄厉:“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求求你,这个天道我不做了,接手之后,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降下神罚的!!” “真的,你信我!到时候整个世间都归你掌管,谁也不能阻挡你!!” 宿以?山定定注视他半晌,而后忽然笑了。 从?前的宿以?山,总是让人?觉得?像千年不化的寒池。 冷淡,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而这一笑,便如?同万千璀璨光华流转,眼中有星河缓缓流淌。 游朝玉愣怔片刻,原本已经出鞘的剑也停滞半瞬。 宿以?山弯下腰,直视着无面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谁他妈爱当这东西?” 说罢,一脚踢开了如?蚂蟥一般紧紧扒着他不放的无面人?。 无面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终于?不动了。 宿以?山转身准备离开,游朝玉静静站在原地,莫名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片刻后,宿以?山停下脚步,扭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游朝玉。 第101章 他挑了挑眉:“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游朝玉先是没动,而后全?身以?极不明显的幅度颤抖起来。 半晌,才抬起头看向宿以?山,一步步走向他。 步伐越来越快,游朝玉只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快过—— 而后握住宿以?山的手,十?指相扣。 抵死缠绵。 …… 十?年后。 天道彻底消失于?天地间,修仙之人?还?能否得?道,无人?可知。 人?们只知道,恶鬼疫再未出现于?世间,魔物也不再进犯边界,这几年称得?上是万里同风,天下太平。 自那场战役之后,虞衡便带着昏睡不醒的凤祝明出没在五洲四海,试图找到破解之法。 萧执接管了问玄派的掌门之位,每日都为了门派之事忙的焦头烂额,偶尔抽出空来写信,哀嚎着要宿以?山两人?赶紧回来,他一天都不想当这个掌门了。 目光扫过信件之后,宿以?山将其随意叠起,扔在了一旁的烛台中。 身后传来衣料摩挲声,一双手环在了他腰间。 清浅气?息喷在耳朵上,有些?痒。 宿以?山下意识侧头躲开,环在腰间的手却抱得?更紧,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回吗?” 他干脆放弃挣扎,不甚在意道:“不回。门派没什么大事,他隔两天就要嚎一次,当看不见就好。” 游朝玉将下巴搁在宿以?山肩膀上,轻声道:“嗯,都听你的。” 宿以?山没再说话,转头望向窗外。 残雪渐渐消融,树枝上抽出新芽。 又是一计春。 从?此山高水远,共息春与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