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 第1章 《不问神明》作者:太空水母【完结】 文案: 【群像】 “煌煌大典所展示的凡尘规则就四个字。” “争当皇帝?” “不,是自相残杀。” - 南无歇是个弯的,他看上了皇帝床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人叫温不迟,权倾朝野,口碑狼藉,全京城骂他的奏本能烧三年暖炕。 可南无歇是个爱玩的,也是个犟种。 因为他要的并非温不迟本身,而是僭越皇权的感觉,那种把皇帝心头肉抢过来涮火锅的胜利感。 总之一句话,他要睡他。 但事情逐渐走向了荒诞。 南无歇班师回朝那日,皇帝派了身边最毒的那条美人蛇来咬他。 温不迟是个十足的事业脑,别看他端着那副春风拂面的样子,躲在柔水之处,掩于皇权骨节,他要的可比南无歇直接多了。 他要南无歇的项上人头。 一个想纵情欢愉,一个想锤爆狗头。 一个假意款款,一个磨刀霍霍。 【he、1v1、双洁】 【行事无忌狼子野心的攻】【正邪不论权欲爆炸的受】 南无歇[字·永辞](攻) 温不迟[字·止时](受) *** 他行事无忌。 “这月十五我会要了你,在此之前,你可以逃,可以动手杀我,也可以让他们牵制我、围困我,总之,想尽一切办法,别让我得手。” 他狼子野心。 “奸臣!佞子!!你狼子野心动摇国本!苍天有眼,漫天神明绝不会让你这等恶徒善终!!” “李亡,天下不亡,我自视为圣主可救万民于水火,取河山自用有何不可?奸臣也好,佞子也罢,这刀我挥了,祸国殃民的骂名我接下了,我南无歇这一生,行的是我选的路,做的是我认的事,我从不问神明。” ***避雷避雷*** 1.虽然后期双向奔赴,但前期确实是强制来的,选择性观阅~ 2.非非爽文非爽文,如有不适,及时止损~ 3.有副cp,笔墨不重,但确实有~ 4.本文攻受平等,攻控、受控斟酌观阅。 5.暂时想不到雷点了orz,容我挨些骂再往上填~ 感谢“雨文”宝宝提供的人设小卡~ 感谢大家的支持 ()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权谋 主角视角:南无歇 互动:温不迟 配角:朝臣 皇帝 世家 其它:战争贩子强取豪夺权臣头子 一句话简介:若茶醉人何须酒,唯有权势解千愁 立意:白刃不相饶 第1章 楔子 大靖国祚延续一百余年,鼎盛之时,武宗帝威加海内,万邦来朝,开创了一代鸿均盛世。 然天下大势,盛极必衰,自当今圣上李昇的皇祖父一朝起,大靖国运渐显颓势,至其父在位的普兆年间,内忧外患接踵而至,四方烽烟渐起。 或天佑大靖,或乱世之中终有英雄崛起,就在这纷争不断之时,军中杀出了个南淳风。 南淳风本是西陲边军一名寻常校尉,却在与关外部落的鏖战中锋芒毕露,彼时战局胶着,他率八百轻骑突入敌阵,千里踏沙奔袭,不仅救出被困的西陲总参军,更于万军之中顺手摘了敌将首级。 南淳风自此威名响彻边关,踏上名将之路。 外寇退去之日便是内隙渐显之时,南家打得一拳开,引得百拳来,而可叹的是,这拳头不止来自关外。 面向皇权的卑躬向来容不得半点对视,随着南淳风步步擢升,最终执掌三军帅印,九边关塞虽渐趋稳固,四方蛮夷不敢来犯,众将士只知有“侯爷”,不知有“朝廷”,如此尾大不掉,这位权倾朝野的统帅,终于成了朝堂上下夜不能寐的心病。 猜疑和忌惮似燎原之火疯长,南淳风一边为国驰骋沙场,一边又需时刻提防千里之外吹来的鬼火,就连他唯一的儿子南无歇也被留于京师,遭时刻监视,限行为自由,举步维艰。 普兆二十三年冬,大靖皇帝李轲乾龙驭宾天,举国缟素,太子李昇即位,年号——津元。 津元二年,南淳风于北境战死沙场,事发突然,朝野震动,朝中各方的忧虑瞬间压过忌惮,当然也包括龙椅之上的李昇。 南淳风死了,谁去打这场仗? 朝堂之上,百官噤声,这“统帅”之位无人敢应,不仅因战事胜负难料,更因众人都心知肚明:接过这帅印,便是要做下一个南淳风。 为将之道,最是两难,赢不得功高震主,输不起丧师辱国。 李昇几经权衡,最终将目光投回了南家,十七岁的南无歇临危受命墨绖持戎,承袭父亲爵位的同时,也接过了染血的帅印。* 或许真的是大靖气运未尽,也或许是南家血脉注定与沙场结缘,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独掌三军,短短一年光景,北境来犯之敌尽数伏诛。 南无歇一战成名,“南无歇”三字如同当年其父一般响彻朝野,大靖边关重归太平。 津元八年,东海一战告捷,倭寇初退,南无歇本欲借海防之由继续远离朝堂纷争,然而随着一道不容违逆的圣谕送达东海大营,南无歇的自在日子宣告结束。 当夜,他盯着诏书上朱红的玺印默然许久,烛火被风吹的跳动,在明黄锦缎上投下明暗光影。 直到蜡烛烧下去了大半截,南无歇终是松开了紧攥了一整晚的拳头。 “传我口令,”他眼色沉了沉,“咱们,班师回朝。” “是。”副将卫清禾抱拳领命道。 第一章 深秋,明月悬于皇城上空,宸极殿内,年轻帝王正歪在御案后的龙椅里闭目养神,烛火摇曳,殿内宫人皆屏息垂首,呼吸声都不曾有。 良久,老太监王德全踱步而入,在李昇身侧附耳说了句什么,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淡淡道:“宣。” 王德全躬身退出,片刻后引着一位身段风流、面若桃花的公子入殿。 那人站定后从容行礼:“臣温不迟,叩见陛下。” 只见李昇微阂着眼睛,倦怠地摆了摆手,王德全便立即会意,带着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轻阖,空旷的大殿内只余君臣二人。 李昇始终不开口,只沉默地垂视着立于殿中央那人。 温不迟亦垂首不语,一时间殿内无话,静谧蔓延。 少顷,他似是决定了什么,抬眸启唇,嗓音清润,“陛下,侯爷战功彪炳,该歇了。” 李昇闻言,神色未动,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回应,只低眉把玩起案上的那方青玉镇纸。 沉寂的气氛僵持了片刻,帝王才缓声开口,却仍是没有抬眸,“南爱卿为我大靖立下汗马功劳,温卿此言,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再如何功绩累累,臣就是臣。”温不迟不疾不徐,“此番东海平乱,侯爷劳苦,将歇何不是君恩?” “哦?”李昇抬眼,看着垂眸的温不迟,只见那人也缓缓抬眸,二人目光相接,随后帝王唇角微扬,温不迟便也噙着浅笑重新垂首。 “温卿啊......”李昇拂着镇纸轻笑,“倒真是朕肚里的知音。” 秋风起,殿内烛火微微晃了晃,映着二人晦暗不明的神色。 李昇屈指轻敲案几,“军中一直有消息传出,说如今他南无歇变得狠绝无比,嗜杀成性,与从前判若两人,温卿以为这里头几分真,几分假?” 李昇说的“从前”,是南无歇儿时在京师为质的那几年。 父亲功高,他便注定不能显露才华、博取声名,那些年他谨言慎行,处处束手束脚,长年累月的压抑,说他内心因此扭曲,一朝释放变得杀伐狠绝,确是有可能。 但若言他是为日后而韬光养晦,亦有可能。 温不迟略作沉吟,解道:“侯爷离京已五载有余,当年少年如今心性如何,臣不敢妄断,只是...” 他抬眼一笑,“若说侯爷当真会以‘嗜杀成性’的真面目示人,臣是断然不信的。” 是了,就是这个理,当所有将士都异口同声评价他南无歇“狠绝无道”时,那他就绝不会是一个狠绝无道之人,毕竟,不得军心的将领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况且,一个臭名昭著的无道将军总比一个手握军权的外姓侯让人放心,敢以真面目示人?说笑了。 李昇将镇纸往案上一搁,似是不悦。 “接着说。” 温不迟微微躬身:“臣以为,无论侯爷是否刻意欺瞒,如今既奉诏回京,不如借此机会,让侯爷回归平静。” 殿外秋风掠过殿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昇忽然笑了:“温卿这是想摘了南家兵权?温不迟,你好大的胆子啊。” “臣不敢。”温不迟心领神会,神色不变,“臣只是觉得,与其猜忌,不如...” 第2章 “不如什么?” “不如给个恩典。”温不迟轻声道,“比如,赐婚。” 二字落地,警铃大作,李昇手指一顿,嘴上却只平静道:“继续说。” 温不迟垂首未察:“听闻侯爷至今未娶,陛下若择名门淑女赐之,既显天恩,又可全了君臣之义。” 李昇闻言神色难辨,半晌,他忽然轻笑:“温卿倒是想得周全,只是...” 他缓缓起身,踱至人前,抬手在温不迟的肩膀处捏着,“你觉得他南无歇会认为这是恩典吗?” 温不迟沉默片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先帝留给朕的这中空朝堂,世家盘踞,边将坐大。”李昇手中继续用力,声音却平静,“温不迟,你既知道朕心中如何思虑,竟还将他们双方往一起凑,你当真是朕的忠臣啊。” 温不迟被他捏的吃痛,死死咬着牙关忍着,“陛下勿忧,世家对南家的忌惮只怕比陛下更甚,六大世家互相牵制互相掣肘,倘若真有其一与南家联姻,届时其他五家士族当如何?他们断不会坐以待——” 李昇手上力道又重三分,温不迟话音戛然而止,却仍艰难吐出最后一句:“陛下坐收渔利就好。” 话音落地,李昇手上渐渐松了力,随后皮笑肉不笑,说:“温卿懂朕。” “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责。” *** 温不迟回到府中时已是子时,他径直走向书房,在茶台后坐下,一只手搭在上面,指尖轻轻叩着台面。 烛火摇曳,一室静谧,只能听见有一搭没一搭的叩响。 须臾,他突然开口:“去查查晁家最近的动向。” 话音一落,阴影处便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一道黑影无声掠出窗外。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叩,温不迟揉了揉眉心:“进。” 谛听台副使孟枕堂推门而入,欠身行礼:“大人。” “坐吧。” 孟枕堂落座,温不迟执起茶盏,轻啜一口:“南无歇此番回京,朝中和士族总有不安分的,人一多难免声音就杂,有人畏他如虎,有人盼他如星。” 他抬眼看向孟枕堂,手指在杯沿轻轻一搭:“这些聒噪,听着实在烦心。” 孟枕堂会意,低声道:“兵部崔家那边属下时刻盯着,崔尚书还没什么举动,只是这崔公子……” “少年意气,沉不住气,”温不迟声音轻雅,语气平淡,“他与南无歇自幼一起长大,情谊自然非比寻常,只是...” 他微微眯眼,心存怀疑,“崔尚书竟也由得自家公子这般不知轻重?” “只怕这崔尚书也早已暗中同南无歇取得联络了。” 温不迟浅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当真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他再次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喝空了杯。 二人陷入沉默,孟枕堂思忖再三,终是开口,“大人,温大公子……”他顿了一顿,立刻改口,“温琢岳那边,已经处理妥当了。” 温不迟听到“温琢岳”三字眼神微变,缓缓阖眸,轻轻“嗯”了声。 温家曾贵为六大世家之首,在先帝太傅温酒泉掌权时显赫一时,然而自温酒泉病逝后,这个百年望族便日渐式微,现任家主温酒泉的弟弟温酒丞无官无职,膝下四子中,除幼子温不迟外,其余三人皆资质平平难当大任。 静默片刻,温不迟再次开口,冷声续道:“温家就不该握有权势,” 他微微一顿,语气更冰,“他温酒丞,该死。” 这最后一句轻声细语落地,孟枕堂暗暗瞧了一眼自家大人,随后低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少顷,温不迟整理了一下思绪,缓声道:“今日叫你来,倒还有一事。” “大人请说。” “陛下方才特意问了句,几日后南无歇带亲军进城时该走哪个门,”温不迟抬眼看向孟枕堂,“你怎么看?” 孟枕堂思忖片刻,“按礼制和规格来说,自是应当走明德门,南侯爷的身份地位摆在那,怕是没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探寻似的看着温不迟。 “我能不知道规矩?”温不迟略显疲惫,轻轻歪靠在扶手上,“陛下能不知道规矩?” 既然都知道规矩,那这问题要考虑的就绝不是规矩。 许是李昇心思较小,又或是太急于给南无歇一个下马威,但他偏偏又好面子,不肯主动开口说任何不利于君臣关系的旨意,非要借他人之口。 可无论是谁在朝堂上提议更换入城的城门,也无论是以什么借口更换,面上都不会好看,毕竟满朝文武没人是傻子,谁会不懂这心思究竟是何意? 更何况,这等幼稚的小把戏,只要届时对方面上不显,那便没有丝毫杀伤力。 但即便如此,温不迟又能如何?李昇想做,李昇想让他做,他不得不做,他必须想办法做。 半晌,孟枕堂看着自家大人正垂着眼眸,头疼似的用指尖抵着太阳穴,一脸沉静,于是他低声救主:“大人,属下认为,走哪个门或许并不重要。” 温不迟闻声抬眼,烛火在瞳中跳动,看起来倒像是回过一丝精神,“说下去。” *** 几日后辰时初,南无歇率亲兵抵京。 明德门内,黑压压的禁军夹道驻足,道旁挤满探头探脑的百姓,却无人敢喧哗。 紧闭的城门外,为首一匹纯黑战马不断喷吐白气,马背上的男子抬手卸下了盔,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南无歇望向那扇沉重城门,晨光拂过他微扬的唇角,投下一道深邃阴影,不知他在笑什么。 身侧的卫清禾低声道:“侯爷,这…这是何意?” “无妨,”南无歇嘴角咧得更高,“总得看看李昇准备用什么迎接咱们。” 言毕一拉缰绳,马儿踏出蹄子,朝城门而去。 距门不过十余丈时,城门才缓缓自内开启。 南无歇定睛望去,只见朱漆门洞之下,一道竹青官袍的身影徐步走出,广袖迎风拂动,面若春晓之花,眉眼却凝着冷霜。 “侯爷,是御前的人。”卫清禾低声提醒。 南无歇目光掠过那道身影,随即轻夹马腹趋前,直至人马相对,勒缰驻马。 晨阳从他身后斜切过来,马上之人的影子正好将马下之人完全笼罩,阴影下的温不迟缓缓抬眸,玉冠更衬得他清雅出尘。 只见他仰头含笑,声如润玉:“侯爷鞍马劳顿,陛下特命下官在此恭迎。” 南无歇并没有下马,高高在上的睥睨着马下之人,将那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番。 他自然清楚温不迟是何许人,枢密院副使、谛听台掌印官、今圣手中的利刃。 此刻李昇手中的这把刀正温温柔柔地指到了他的面前。 “温大人,”三字掷于风中,听不出情绪,“久闻大名。” 温不迟迎上他的视线,唇边笑意清浅:“侯爷乃大靖功臣,下官贱名能入尊耳,实属荣幸。” 随即侧身一让,“城门已开,侯爷请。” 其实城门前的这出说到底也依旧不算高明,无非就是昭示:即便你南无歇抵达门前,能否入内仍须看城中人的意愿。 但再如何也比另启他门稍显体面。 卫清禾缓缓按住剑柄,却见自家侯爷忽然笑了。 南无歇随手将马鞭抛给他,大氅在秋风中飞扬,“那就,有劳温大人了?” “分内之事。”温不迟颔首一笑,侧身引路。 人马错身刹那,两人眼底俱是波澜不惊的深潭。 染尘的战马踏过城门时,长街两侧瞬间陷入欢呼声浪中,挺拔如松的年轻侯爷策马徐行,指节勒着缰绳,风尘掩不住眉宇间的锐气。 副将卫清禾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攒动的人群。 人声鼎沸间,南无歇一骑当先,温不迟的青帷马车则不紧不慢跟行于左,仅一步之遥。 “侯爷离京之时,这道旁的槐树想必才碗口粗细。”温不迟掀帘,语声清越,穿透鼎沸人声。 南无歇闻声并未转头:“温大人对草木倒是关切。” “下官更关切的,是人。” 话音飘散的瞬间,马蹄倏然一滞,南无歇终于侧首,正迎上温不迟探出车窗的面容。 秋阳在那双桃花眼里碎成波光,底下却沉着不见底的寒潭。 “难怪温大人得圣上器重,”南无歇握缰的手微微一拉,“平日里没少‘关切人’吧?” 车帘倏地落下,温不迟的声音隔着一层青绸传来: “为陛下分忧罢了。” 第2章 宫门在望时,温不迟骤然叫停车驾。 他掀帘下车,广袖扫过车辕,步态从容地走向南无歇,“侯爷,前头的路,得劳您移步了。” 宫规本是如此,可经他这温吞语调一说,倒像是裹着层薄冰的提醒,泛着几分警告意味。 “理当如此。”南无歇长腿一跨,利落翻身下马。 第3章 他比温不迟高出近半头,此刻垂眸看过去,目光含笑,直落对方眉眼,“有劳温大人前头引路。” “侯爷先请。”温不迟低眉颔首,青衫微侧,让开了通往宫门的御道。 宸极殿前的金柱被阳光映得刺眼,殿内铜鹤里的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龙椅上明黄的身影。 南无歇跟在温不迟身侧,二人同时迈过门槛,抬眼望去,李昇正捻着案上的佛珠,见他进来,那串珠子便停了。 “臣南无歇,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爱卿平身。”李昇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听不出亲疏,“东海风浪大,能将倭寇肃清,不愧是南家儿郎。” 南无歇撩袍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泥带水,“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他目光直迎龙椅,语气也听不出半分波澜。 李昇轻笑一声,继续转动起手里的佛珠,“五年不见,南卿倒是活泛了不少。” 南无歇唇角似勾非勾地扬了扬:“臣在关外待久了,性子野,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这话里的“野”字说得坦荡,倒像是故意往人耳里钻。温不迟站在一旁,端着副平和的笑意,却将南无歇的每一个字都细细研磨。 “为陛下镇守疆土是臣分内之事。”南无歇继续说,“只是海疆风浪大,总不及京城安稳。” 李昇低笑一声,将佛珠往案上一搁:“朕也盼着天下安稳,好让爱卿这样的栋梁能多歇几日。”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转了,“说起来,爱卿今年已二十有三,”他看向温不迟,像是随口问道:“昨日朝堂上说的事,南爱卿或许还不知晓?” 温不迟上前一步,躬身道:“臣正欲禀明侯爷,陛下念及侯爷尚未婚配,有意从世家贵女中择一贤淑者,为侯爷主持婚事,一来全君臣之谊,二来也让侯府添些人气。”他声音温润,字字都裹着蜜糖。 南无歇眉梢微挑,转向李昇,“陛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久在沙场,性子粗砺,恐配不得那名门贤淑。”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温不迟,带着点笑意,“再说,臣这双手沾了太多血,怕是会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贵。” “这哪里话?爱卿握刀的手皆是为了我大靖,”李昇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好友般的关切,“再者说,南家世代忠良,香火怎能耽搁?朕思来想去,晁家三小姐才貌双全,与你倒是相配。” 温不迟温声接上:“晁家世代亦是武将,晁逍尘晁将军镇守南疆多年,说起来,也算得上是侯爷的左膀右臂,如此亲上加亲,岂不喜事?” 这君臣二人打了一手好算盘,晁家同南家都为武将出身,两位手握军权的一旦要联姻,剩余几大士族甚至是百官都必定会不择手段地阻止,因此,这婚定然是接不成的,并且如此一来,晁、南两家皆会受到世家们的重创,兵权乃权之根本,他们二人无论谁倒了,对龙椅上那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南无歇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抬眼,恰好对上温不迟投来的目光。 只见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笑意,仿佛在说“分忧罢了”。 南无歇回视过去,眼底翻涌着一层兴致之浪,勾起唇角,像是接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陛下厚爱,臣万分感念,”他微微垂首,声音不高不低,“只是臣刚从海疆归来,一身尘俗未洗,恐唐突了晁家小姐,此事……容臣稍作整备,再听陛下圣裁?” 李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南爱卿刚回来,是该歇歇,此事不急,你且先回府安顿。”他挥了挥手,“三日后,朕在御花园设宴,为爱卿接风。” 南无歇目光清朗,不显一丝不满,视线却直逼龙椅,“谢陛下。” 说完,他抱拳告退,转身时与温不迟擦身而过。 南无歇脚步不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多谢温大人的好意。” 温不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轻声回了句:“侯爷客气了。” 待南无歇出了殿门,李昇才再次转动起佛珠,他看向温不迟:“他这是什么意思?这就应下了?” 温不迟躬身道:“侯爷是个有数的,这赐婚的饵他接了,但咬不咬钩,得看他乐意。” “看他乐意?”李昇嗤之以鼻,他思忖片刻,再次看向温不迟,“你说,他会不会阳奉阴违?” 温不迟垂眸道:“若是真就顺从了,那他就不是南无歇了,他敢应,臣都不敢信。”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他既肯回京,至少目前,还不想与陛下撕破脸。” 李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二人确实都未曾想到,南无歇竟丝毫不曾推诿,这反倒让先前准备的那些话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却仿佛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紧张。 *** 从宸极殿出来,秋阳正好,晒得南无歇脊背发暖,李昇的那点盘算那都打到明面上了,他南无歇岂会看不明白?又想保住名声,又想收了臣子们手里的权,贪愎喜利,灭国杀身之本也。 李昇无趣,着实无趣。 倒是温不迟那副春风拂面的样子,躲在柔水之处,掩于皇权骨节,藏着的钩子够利,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他南无歇感兴趣。 出了宫门,南无歇让卫清禾带着亲兵先回侯府,自己则揣着手,沿着大街慢慢晃荡。 街面上人声鼎沸,比五年前更热闹了些,南无歇拐进一条巷弄,见墙根下有个卖糖画的摊子,老者正用糖稀勾勒出一条鳞爪分明的龙,跟前围了几个垂涎的孩童。 他站着看了片刻,饶有兴致的掏了银子买下,随后一路信步,从朱雀大街转到西市,又绕到护城河边。 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沾在水面上,随波漂远。 突然,一声清亮的呼喊自身后传来,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永辞哥!永辞哥!” 南无歇回头,就见个身着粉白锦袍的身影朝他直冲过来,速度快得像头没拴住的小兽。 还没等他站稳,对方已经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抱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腰斩。 “永辞哥!你可算回来了!”崔始颉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这破京城了!” 南无歇被他勒得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后背,“松手,喘不过气了。”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漾开了藏不住的暖意。 这小子还是老样子,一点没改那毛躁性子。 崔始颉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眼睛亮晶晶,上下打量他,又伸手戳了戳他胳膊上的肌肉,啧啧称奇:“永辞哥,你真的壮了好多!在东海是不是天天打架?我听爹说你把倭寇打得哭爹喊娘,真的假的?” 少年人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南无歇抬手揉了揉崔始颉的头发,把那精心束好的发冠揉得歪了些,“刚回来,带你去喝杯茶?” 崔始颉立刻点头,像只得了指令的小雀,蹦到他身侧:“好啊好啊!我知道城西有家新开的茶馆,茶点做得特别好,就是……” 他挠了挠头,“就是有点贵,我偷偷去被我爹发现了,还骂我败家。” 南无歇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唇角微扬:“跟我出来什么时候让你花过银子。” 两人并肩沿着河岸往前走,崔始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朝堂上的趣事说到哪家的点心铺子换了新厨子,南无歇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秋风吹起他的衣袍,也吹散了宸极殿里那点沉郁的算计。 城西的茶馆临着条窄巷,门脸不大,檐下悬着串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二人拾阶而入,堂倌见了崔始颉,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崔公子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崔始颉熟门熟路引着南无歇上了二楼雅间,临窗坐下,窗外正对着巷内那棵老槐树,黄叶落了满地,看着倒有几分静趣。 “永辞哥你看,这茶盏是汝窑的呢。”崔始颉捧着个天青色茶盏转着圈看,眼睛圆圆,“我跟你说,前几日我爹在朝上跟户部那老头吵起来了,就为了你手底下北境将士冬衣的事,气得回来摔了三个茶杯,都是官窑的,可惜了……” 南无歇执壶倒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崔始颉絮叨朝堂琐事,他含着笑听,崔始颉心性纯良,虽生在官宦家,却半点没染上那些弯弯绕绕,像株没经历过风霜的新竹,直挺挺地长着。 “说起来,永辞哥,陛下真给你赐婚了?”崔始颉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昨日听我爹跟我娘念叨,说晁家那位小姐——” “喝茶。”南无歇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陛下的意思,还没定数。” 第4章 崔始颉“哦”了一声,虽还有些好奇,却也知趣地没再追问,只转而说起城外的围场,说等过些日子秋猎,定要跟他比试骑射。 正说着,雅间门被轻轻叩了叩,堂倌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崔公子,嵇公子说瞧见您了,问能不能进来坐坐?” “嵇舟大哥?”崔始颉眼睛一亮,立刻扬声应道,“快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个身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嘴角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目光先落在崔始颉身上,“尧吉,老远就见是你,果真没有看错。” 说完,他继而转向南无歇,随即躬身行礼,“在下嵇舟,见过侯爷。” 南无歇抬眸看他,这人眉眼弯弯,笑意温煦,瞧着一团和气,可那双眼深处却像蒙着层薄雾,看不真切。 他微微颔首示意,却没有吭声。 崔始颉实在是很简单干净,他并没察觉他的两位好哥哥对视第一眼时那股若有似无的审视与判断,他更不知道他阿舟哥的这句“见过侯爷”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他这里,他作为两位哥哥的中间人,那就是需要介绍并热络起来的。 “阿舟,你怎么在这儿?”他拉着嵇舟坐下,“快来见过我永辞哥,南无歇!他刚从东海回来!” 随后转向南无歇,“永辞哥,这是嵇舟,他爹是吏部嵇老尚书!” “久仰侯爷威名,”嵇舟落座,“当年侯爷北境一战,斩将夺旗,可是我等少年辈的楷模。” 他说着,亲自执壶给南无歇添了茶,“前几日听闻侯爷回京,本想登门拜访,又怕叨扰,没想到竟在此处巧遇,倒是缘分。” 这话说的真诚,既不隐藏我想主动寻你的意图,也否认了今日茶楼是我故意为之的谋划。 南无歇指尖叩了叩茶盏,没接他的话,只看向崔始颉:“你们常在此处碰面?” “是啊,”崔始颉大大咧咧道,“阿舟知道的新鲜事多,跟他在一块儿有意思得很。” 嵇舟笑了笑,目光在南无歇脸上转了一圈,似是随意地问道:“听闻陛下有意为侯爷赐婚晁家?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天作之合,晁小姐才名远播,与侯爷正是相配。” 南无歇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这双眼睛里的笑意盛得恰如其分,不会满得令人不适,也不会假得令人生厌。 可南无歇就是莫名生厌。 第3章 南无歇唇角微勾,语气听不出喜怒:“嵇公子消息倒是灵通,只是陛下随口一提,当不得真。” “侯爷说笑了,”嵇舟笑意更深,“陛下金口玉言,既是提了,总有几分成真的道理。再说,晁家在军中威望不低,若能与侯爷结亲,于侯爷而言,亦是助力。” 这话看似在为南无歇打算,实际上却刻意强调了晁逍尘在他南无歇统辖的军队中的地位,暗示着他们二位地位之重定遭人注视,隐隐中透着几分撺掇。 南无歇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是好茶,可惜被这满室的机锋搅得失了味。 南无歇瞥了眼身旁浑然不觉的崔始颉,正兴高采烈地往嘴里塞着这桌子上的茶点,像只不知藏着鹰隼的林子里,只顾着啄食的雀儿。 “永辞哥,你觉得阿舟说得对不对?”崔始颉忽然转头问他。 南无歇放下茶盏,淡淡道:“陛下若真有此意,我自当遵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嵇舟,“倒是嵇公子,似乎对各家婚事格外上心?” 嵇舟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随口闲聊罢了,侯爷莫怪。”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飘过,雅间里一时静了静,南无歇看着嵇舟,这人八面玲珑,一看就是嵇家精心教出来的人物。 六大世家盘根错节,互相制衡又互相勾连,嵇家如今身为世家之首,此刻凑上来,未必是冲着他南无歇的面子。 “这京城果然热闹。”南无歇低笑一声,放松地往倚背一靠,目光惬意地投向窗外的街景。 这看似随口一句,倒让嵇舟执杯的手顿了一顿。 茶盏悬在唇边半寸,嵇舟眼底那层薄雾似被风拂动了一瞬,随即又归了平静。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笑道:“侯爷久在边关,许是忘了京城的光景,这里看着繁花似锦,实则风吹草动都能掀起三尺浪,比不得边关坦荡。” 这嵇舟,说着“不坦荡”,但这话答得倒是万分坦荡,既隐隐点出京城的复杂,又像是在好意提醒的同时,认下了这“搅弄风云”的算计。 南无歇挑了挑眉,“坦荡有坦荡的好处,热闹也有热闹的方便,” 他转头看向嵇舟,眸光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比如,能在茶馆里听些外头听不到的话,倒也省了四处打探的功夫。” 嵇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侯爷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些寻常见闻,当不得‘打探’二字。” 一旁的崔始颉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挠了挠头:“永辞哥,你们在说什么呢?怎么听着怪怪的。” 南无歇转头看他,语气缓和了些:“没什么,在说京里的新鲜事。” 他伸手拍了拍崔始颉的肩膀,“你刚才说城外围场的秋猎,定在何时?” 崔始颉眼睛立刻亮了,把刚才的疑虑抛到脑后:“下月初!我爹说这次秋猎陛下也会去,到时候能见到好多武将呢!永辞哥你一定要去,让他们瞧瞧你的本事!” 南无歇不置可否,没有回答崔始颉,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回嵇舟身上。 只见嵇舟正垂眸看着茶盏里的浮沫,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在琢磨什么。 感受到室内一静,他抬眼笑道:“秋猎确是盛事,届时京中权贵子弟都会去,侯爷若去了,定是全场的焦点。说起来晁家小姐骑射也很是出色,若能在猎场见上一面,倒是美事。”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赐婚的事上。 南无歇低笑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味的苦涩终于在舌尖漫开,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放,发出轻响:“嵇公子对晁家小姐倒是了解。” “只是略有耳闻。”嵇舟欠了欠身,“毕竟晁家与我嵇家同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哦?”南无歇眉梢微挑,“六大世家之间,倒是比我想的要亲近。” 这话一出,嵇舟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六大世家互相制衡是公开的秘密,谁都不愿承认私下有过多牵扯,南无歇这话,无异于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勉强笑了笑:“不过是些寻常交集,谈不上亲近。” 南无歇没再追问,只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啊?永辞哥,咱们不再坐会儿啦?”崔始颉也跟着起身,有些不舍。 “不了,”南无歇理了理衣袍,“刚回来,还有些事要料理。”他看了眼嵇舟,“嵇公子慢用。” “侯爷慢走。”嵇舟也站起身,拱手相送。 南无歇转身下楼,崔始颉跟在后面喋喋不休,说定了秋猎前要去找他,又问他侯府缺不缺人手,恨不得立刻搬过去同住。 南无歇听着他的絮叨,脚步轻快了些。走到茶馆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雅间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隐约能看见嵇舟独坐窗前的身影。 他勾了勾唇角,带着崔始颉往巷外走去。 “永辞哥,你是不是不喜阿舟?”崔始颉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刚才看你俩说话怪怪的。” 南无歇低头看他,少年人眼里满是坦诚的疑惑,他抬手揉了揉崔始颉的头发:“没有。” *** 南侯府的朱漆大门虚掩着,南无歇推门而入,门轴年久失修,发出轻微的声响。 庭院里积着层黄叶,卫清禾正指挥着仆役清扫,见他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侯爷。” “都安顿好了?”南无歇抬脚跨过门槛,大步往里院走。 “回侯爷,亲兵都安置在西跨院了,府里上下也收拾妥当,”卫清禾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低了些,“有人在府外盯着,明里暗里共十三个。” 南无歇嗤笑一声,随手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一旁的侍女,剑穗上的坠子晃了晃:“让他们盯着吧,咱们刚回京,总得让人家放心不是?” 他踱进正厅,刚坐下,侍女便奉上热茶,氤氲的热气里,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卫清禾:“乌野那边有消息吗?” “今早收到的信,说楠楠在南边玩得高兴,得晚些日子才能回。”卫清禾这话的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乌野说路上安稳,让侯爷放心。” 南无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漾开暖意。南楠那孩子是三年前在陇西捡的,当时缩在死人堆里,只剩一口气,如今倒被养得活泼起来。 “让他多带些人手,仔细照看着。”他呷了口茶,语气平淡,“日后回了京也是,别让京里这些乌烟瘴气沾着孩子。” 第5章 “是。” 卫清禾应着,见他神色松快,终于忍不住提了正题:“侯爷,陛下赐婚晁家的事……” “你也听说了?”南无歇挑眉侧目看他,随后移开目光轻笑一声,“这温不迟把消息撒得够广的啊。” “京里都传遍了,”卫清禾眉头拧得紧,“晁家虽是将门,这些年晁大公子却渐渐往士族里靠,陛下这是……” “想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呢,”南无歇接过话头,语气漫不经心,“南家掌兵权,晁家镇边关,两家若联姻,可不就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到时候不用他李昇动手,自然有人扑上来撕咬。” 他说着,忽然低笑一声:“可惜他算错了一步——我可不急。” 卫清禾愣了愣:“侯爷是说……” “晁家那位老爷子,当年跟老爹在北境那可是共过生死的。”南无歇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老爷子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接,什么该拒,这赐婚的旨意,晁家比咱们更怕接。” 卫清禾这才恍然,却仍有些忧心:“可陛下的意思,怕是由不得他们拒。” “由不得?”南无歇抬眼,眸色沉沉,“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绝对的由不得。”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卷着落叶灌进来,“等着看吧,不出半月,晁家那个小子就得主动来找我。” 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倒让卫清禾彻底放了心,跟了南无歇这些年,他最清楚,但凡这人露出这种松弛的笑意,必是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南无歇忽然回头,“下月初的秋猎,你让亲兵都备着,咱们得去凑个热闹。” “秋猎?”卫清禾有些意外,“侯爷不是不爱掺和这些场面事?” “从前是没必要,现在嘛……”南无歇瞧了卫清禾一眼,顿了顿,却并未说明,“人家既然为咱们搭了戏台,咱们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 想起茶馆里嵇舟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又想起御前绵里藏针的温不迟,南无歇兴致勃勃,这么多人围着他转,倒显得他成了这棋盘上最要紧的子。 夜渐深,南无歇换了身轻便的常服,正对着舆图出神,卫清禾端着宵夜进来,见他指尖在南边的关隘上点着。 “侯爷,喝点热汤吧。”卫清禾将汤碗搁在案上,带着点姜味。 南无歇“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舆图:“温不迟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卫清禾低声道,“听说他傍晚时分回了趟温府,没待半个时辰就走了,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南无歇这才抬眼,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地喝着。 姜味有些冲,呛得他眉峰微挑:“温家那位怕是又没给好脸色。” “温家上下都不待见他,”卫清禾想起那些打探来的消息,语气里带了点惋惜,“他这见不得光的出身,能爬到枢密院副使的位置,也算是个异数。” 南无歇抬眸,眼底闪过点兴味:“异数?能让李昇完全放心,把谛听台这种杀器都交到手里,靠的可不单单是能力。” 他放下汤碗,“你没听说过他的事?” 卫清禾愣了愣:“侯爷是说……他是分桃的传闻?” 南无歇低笑一声,“听说他亲自跟李昇坦陈,说自己有分桃之好,断无子嗣之念。李昇信了,觉得这人没有后代,用着才放心。” 卫清禾皱眉:“这……为了权势,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南无歇挑眉,端起茶盏漱了口,“谁知道是真是假,或许是真有其事,或许是故意做给李昇看,但无论真假,这步棋都走得够险,也够聪明。” “京里的人都说,”卫清禾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说他是陛下的娈宠,靠着那层关系才平步青云,不然以他的身份,怎能在短短几年里执掌谛听台,让六大世家都忌惮三分?” 南无歇嗤笑出声,“娈宠?李昇可没那么荒废,他要的,是一把足够锋利又不会刺向主人的刀,温不迟恰好把自己磨成了那把刀,至于床笫关系…” 他摆摆手,“最多是锦上添花罢了。” 白日里温不迟在城门口的样子南无歇深烙于心,那人站在晨光里,玉冠青衫,清雅得像幅水墨画,可那双桃花眼里藏着的野心,比北境的寒风还要烈。这样的人,会甘心困于后/庭,做帝王的禁脔? 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南无歇定了定神,缓缓道:“这人的权欲比谁都重,温家日渐式微,他却偏要踩着温家的尸骨往上爬,连自己的名声、子嗣都能拿来做筹码,” 他回眸,眼神里闪着兴致之光,“这样的人,可够野的。” 第4章 卫清禾沉默片刻,问道:“那他此番撺掇陛下赐婚,到底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他自己?” “有区别吗?”南无歇回过身,“于他而言,李昇手握权柄他才有手握权柄的机会,扳倒我,既能让李昇安心,又能除去一个潜在的威胁,何乐而不为?” 他忽然低笑一声,“不过,他大概没算到,我会接下这赐婚的饵。” “侯爷是想……” “我是想看看他接下来的棋路。”南无歇唇角微扬,“一个连自己都敢算计的人,手段定然不止这些。” 夜风更凉了,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卫清禾思忖再三,又道:“侯爷,需不需要——” “不必。”南无歇打断他,语气笃定,“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让他先跳着,我喜欢看他跳。” 他关上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书房里重归静谧,南无歇重新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京师的位置,轻轻一点。 温不迟,李昇,六大世家……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温不迟说的那句“为陛下分忧罢了”,那语气里的温顺,藏着的却是翻云覆雨的野心。 “分桃?娈宠?”南无歇低声重复着,忽然笑了,“若真是如此,那我可真是好奇,李昇究竟是会保枕边人呢,还是会保名声。” *** 夜已深,谛听台的值房还亮着灯。 温不迟坐在案后,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映得那双桃花眼半明半暗,比白日里更添几分冷冽。 案上堆着些卷宗,最上面那本摊开着,赫然是刚送来的南侯府动向:南无歇自与崔始颉分手回府后并未与任何府外的人相见。 “倒是沉得住气。”温不迟低语一声,瞧了角落处一眼。 窗纸忽然动了动,像被夜风吹得鼓荡,却又没发出半分声响。 温不迟头也未抬:“回来了?” 一道黑影自梁上无声飘落,落地时衣袂扫过地面,轻得像片羽毛。 戎珂半跪于地,黑色劲装融进周遭的阴影里,只露双眼:“主人。” “晁家那边如何?” “晁家两位公子和小姐今日皆未出府。”戎珂的声音又沉又冷,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寒气,“三小姐晁清辞闭门谢客,只在午后抚了半阕琴,二公子晁澈云在书斋看棋谱,也未见过外人。” 温不迟“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大公子晁允平……”戎珂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审慎,“这几日频频出入库房,昨日让管家清点了些西陲的特产,说是‘友人赠礼,需备回礼’。” 温不迟抬眼,烛火在他眸底跳跃:“回礼?” 他思忖了一下,轻笑道:“他倒比他父亲更急。” 晁家老爷子晁逍尘当年跟着南淳风在北境拼过命,最懂藏锋守拙,陛下赐婚的旨意刚下,他定会按兵不动,先看南无歇的反应。 倒是这个晁允平,年纪轻轻便在禁军里混得风生水起,听说颇有其父当年的锐气,只是这锐气里,掺了太多急于求成的躁。 “晁允平的将才,在京中年轻一辈里算是出挑的,只是性子急,去年曾因粮草调度的事,在朝堂上跟户部争执,被陛下罚了俸。”温不迟敲了敲案几,忽然笑了:“不过性子急才好拿捏。” 今日白日里南无歇那句“容臣稍作整备”,看似退让,实则将了他温不迟一军,如今晁允平主动要上门,倒成了那人现成的契机。 “你猜,晁允平何时会去南侯府?”温不迟轻声问道。 “他性子急,应该不会耽搁太久,估摸着半月内便会动身。”戎珂答得利落,“需不需要——” “不必。”温不迟打断他,摇了摇手边的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让他去。” 戎珂没再说话,只静静跪着,他不懂那些朝堂博弈,只知道主人要谁的消息,他便去查,主人要谁的命,他便去杀。 温不迟忽然抬头看他:“把南侯府外的眼线撤回来吧,别让南无歇觉得,我谛听台的人只会躲在暗处。” 他语气平淡,“该让他看见的,就得让他看见;不该让他知道的,半分也不能漏。” “是。”戎珂应声,正要隐去,却被温不迟叫住:“等等。” 第6章 “主人?” “温酒丞那边…”温不迟斟酌了片刻,声音冷了些,问道:“他那个宝贝三儿子,是不是又在外面吹嘘温家要重振旗鼓了?” 提到温家,戎珂的眼神沉了沉:“温老三昨日在酒楼宴客,席间说……说大人不过是借着陛下的势,迟早会摔下来,到时候还得靠他们这些‘正根’撑着温家门面。” 温不迟厌弃笑道:“他倒有脸说。” 他也起身走到了窗边,也推开条缝,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广袖翻飞,“告诉老东西,安分守己地养老,别让他那几个草包儿子出来碍眼,否则……” 这话他没说下去,但尾音里的寒意刺骨。 “属下明白。” 黑影一闪,已消失在窗外,值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温不迟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城方向的灯火,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必须站稳的地方。 谛听台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从最初的几个密探,到如今遍布朝野的眼线,每一步都踩着刀尖。他知道李昇信他的“分桃”之说,信他没有子嗣牵挂,信他只会为帝王卖命,而帝王的信任,就是他最好的盔甲。 至于那些说他是“龙阳宠”的流言,他从不放在心上,世人愚昧,只信自己想信的,谁会信一个私生子光靠能力和韧性爬到如今的位置?他们宁愿相信他温不迟是极尽谄媚之能事,靠床笫之欢,逢迎上位。 至于南无歇……温不迟攥了攥拳头,他想起白日里那人勒马睥睨的眼神,像头目空一切的猛兽。 他温不迟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这种打心底里瞧不上的眼神是他自幼见的最多的眼神。 温不迟收回了目光,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制些许心底那久不见光的愤怒。 *** 御花园的菊开得正盛,挤挤挨挨铺了半座园子,风一吹便摇出满径香气。 亭台楼阁间摆开数十张案几,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锦衣华服映着秋阳,比园子里的花还要扎眼。 南无歇被引到主位旁的客座,刚坐下,就见崔几悼提着袍角过来,身后跟着的崔始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不住朝他使眼色。 “南侯爷,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崔几悼拱手笑道,眼角的皱纹里堆着真切的热络。 “崔叔父见外了,还叫我永辞就好。”南无歇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桌人。 嵇家那位吏部尚书嵇业正端着酒杯与人谈笑,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温不迟端坐在文官之列,青衫在一众绯紫官袍里格外显眼,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碗中的莲子羹,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晁家来的人果然是晁允平,年轻人穿着簇新的锦袍,脸上带着点刻意的镇定,见南无歇看过来,立刻端起酒杯遥遥一敬,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急切。 南无歇回了个虚礼,便转开了视线。 面前的案上摆着盘新摘的杨梅,紫黑透亮,还带着点水珠。南无歇随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冲淡了些这宴会上的腻味。 李昇来得晚,龙椅刚坐定,便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夸南无歇镇守海疆有功,又赞百官辅佐得力,无关痛痒的,没意思得很。 然而底下一片附和声,山呼万岁。 酒过三巡,歌舞渐起,舞姬的水袖扫过鹅卵石地,琵琶声缠缠绵绵,把这御花园的气氛烘得愈发虚浮。 宴会上杯盏相撞声不断,南无歇的手却没怎么碰过酒杯,只往碟子里的杨梅去。 捏起,送进嘴里,果肉嚼尽,核儿“嗒”地落在碟中。 一颗接一颗,乐此不疲。 他垂着眼,吃得专注而缓慢,仿佛满桌珍馐与耳畔流转的丝竹,皆不及眼前这一碟红得莹润透亮的果子。 正沉浸之时—— 西侧乐师席上蓦地传来“哐啷”一响,似是什么器物翻倒,方才还缠绵婉转的琵琶声,如同锦缎被骤然撕裂,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连串短促的惊呼,刺破了宴饮的喧闹。 南无歇刚吐出嘴里的杨梅核,那核儿还在碟子里打着转,周遭的骚动已经“轰”地一下涌了过来。 “什么人?!” 一声怒喝震彻席间。 “有刺客!”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 只见一个穿着乐师服的小娘子不知从哪儿摸出把短匕,疯了似的朝着文官列冲去,嘴里胡乱喊着:“奸贼!拿命来!” 百官顿时乱了套,离得近的慌忙起身躲避,桌椅碰撞的声响、女子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刚才还一派雍容的水榭,顷刻间乱成了蜂窝。 李昇高坐在主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身边的禁军护卫已拔刀喝令:“护驾!拿下刺客!” 南无歇捏着颗杨梅,眼皮都没抬,而眼角余光里那名刺客目标明确,直指温不迟所在的位置! 寒光晃过所有人的眼睛,温不迟像是没瞧见似的,依旧低垂眼眸端着茶杯,只是他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一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不想在这时候暴露功夫,尤其不想在李昇眼皮子底下,让人瞧见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藏着一身能打的本事。 官止神行,屈指一弹。 不知何物破风而出,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叮”的一声脆响,正撞在匕首的刃上。 力道不大,却来得刁钻,只见刺客手中的短匕脱手飞出,落地插进青砖缝里,颤了几颤。 旁边,一颗杨梅核慢悠悠滚了半寸。 温不迟骤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南无歇身上。 却见那人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似乎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弹核与他毫无关系。 禁军这才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将刺客按在地上。 水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官员们压抑的议论。 “荒谬!!”李昇重重拍了下案几,他声音里还带着粗喘,“查!给朕彻查!” 王德全忙不迭地应着,指挥禁军将刺客拖下去,又让人清理地上的狼藉。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百官惊魂未定地坐回原位,看向温不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刺客千方百计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混进御花园庆功宴,李昇在场的情况下,刺杀的却是温不迟,这太值得深思了。 然而还有令人更疑惑的,刚才那一下,是谁动的手? 无人察觉那枚果核的来处,只有温不迟清楚,刚才那一下力道有多准,角度有多刁。 他看着南无歇将茶杯凑到唇边,浅啜一口,喉结微动,侧脸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温不迟的目光沉了沉,随即转回头,对着李昇躬身道:“陛下息怒,这刺客未必是冲着臣来的。” “未必?”李昇冷笑一声,“光天化日之下闯御花园行刺,若查不出幕后主使,朕这龙椅,怕是坐不稳了!” 百官纷纷附和着请帝王息怒,南无歇吃完最后一颗杨梅,拿起干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从容不迫。 亭外的菊花还在风里摇,崔始颉凑到他耳边嘀咕:“刚才好险,永辞哥你看见了吗?” 南无歇转头看他,唇角微扬:“看见什么?” “刺客啊!” “哦,”他淡淡道,“看见了,没什么意思。” 说着,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水晶肘子,慢悠悠地嚼着。 水榭里的宴饮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李昇怒气未消,草草散了宴席,只留下几位重臣商议彻查刺客的事。 南无歇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温不迟身边时,对方忽然低声道:“多谢侯爷。” 南无歇脚步依旧没停,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卷走:“不是我。” 温不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黑金常服在一片菊花里,竟生出种遗世独立的疏懒,他的这句“不是我”,怕不只是一个意思。 少顷,温不迟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刚才若不是那枚核子,他或许真要在众人面前露些破绽了。 南无歇这一手,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温不迟摸不准。 第5章 刑部诏狱的石壁渗着潮气,铁锈味混着血腥气在甬道里弥漫。 温不迟提着盏油灯,细长的影子扫过斑驳的墙根,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牢门是厚重的铁皮,上了三道锁,狱卒刚打开门,里面便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温不迟抬手示意狱卒退下,独自掌灯走了进去。 只见角落里缩着个女子,囚服被血浸透黏在身上,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青紫的鞭痕,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地方已经化脓。她头发散乱地遮着脸,身形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自始至终没动过一下,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具尸体。 “刑部的人审了五轮,二十种刑具用了十七种。”温不迟的声音很轻,落在潮湿的空气里,竟带出点奇异的温和,“姑娘骨头硬,终是没吐一个字。” 第7章 女子依旧没动,仿佛没听见。 温不迟将油灯凑近了些,昏黄的光照亮她沾满血污的脸,这姑娘的眉眼其实生得不错,只是此刻紧蹙着,唇瓣咬得血肉模糊,像是熬过了极大的痛苦。 “谛听台的卷宗里,有你的名字。”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周青,原是江南织造府的绣娘,津元三年家破人亡,被人挑去死侍训练营,学了一身杀人的本事。” 周青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二人之间只有细微到不能再轻的微弱呼吸声。 “训练营里的规矩我懂,活下来的都是佼佼者,可一旦任务失败,要么被灭口,要么自己了断。”他说着,目光落在周青藏在袖中的手上。 周青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血污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恨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姑娘说笑了,要杀你的人怎么也不会是我吧?”温不迟笑了笑,桃花眼里漾着浅浅的光,让人看不出半分恶意,“杀你的人,该是派你出来的主使,毕竟,你知道他是谁。” 周青呼吸一滞,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的眼睛。 “但姑娘以为,死了就清净了?”温不迟忽然前倾身体,“你死了,你那被卖到北境为奴的弟弟,可就真成了没人管的孤魂野鬼了。” 这句话像把尖刀,瞬间刺穿了周青所有的防备,她眼里的恨意碎了,露出惊惶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 “谛听台要查个人,不难。”温不迟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日常的温和,“包括你偷偷攒的银钱,原本是想赎出弟弟,送他去乡下过安稳日子。” 周青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囚服上,触目惊心,她死死攥着袖中的瓷片,微微发抖。 温不迟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声音很轻,“他们要你杀我,失败了,你就要寻死了之,” 他浅笑一声,“姑娘,你这太亏了吧?” 周青闻言抬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狠狠咬住温不迟的脸,眨都不见眨一下。 只见那人歪了歪头,眼底染上浅淡的凉薄,继续说:“你为了报仇进训练营,为了弟弟忍辱偷生,如今任务没成,仇没报,人没救,就这么死了,你当真甘心?” 周青浑身一颤,死死咬牙却终是没忍住,泪水混着血污从眼角滑落,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我没得选……” “谁说没得选?”温不迟俯身,将油灯递到她面前,灯光映亮他眼底的势在必得,“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我保你弟弟平安,还能替你报仇。”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心里清楚,你的命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但倘若你现在就自尽,更是半分好处也捞不到。” 周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人笑得温和,眼里却藏着让人胆寒的算计,可他的话又像救命的稻草,让她在绝境里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奢望。 袖中的瓷片硌得手心生疼,锋利的边缘深深扎进肉里。 温不迟耐心地等着,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从不信什么忠坚不屈,所谓的硬骨头,不过是没找到真正的软肋罢了,而这世间,谁没有软肋? 良久,周青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攥着瓷片的手缓缓松开了,碎瓷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贯穿了这死寂一般的诏狱。 温不迟笑了,“这就对了。” 他直起身,“说吧,我只要一个名字。”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温不迟转身朝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没回头,只淡淡道:“刑部的手段不好熬,那瓷片挺好,姑娘也少遭点罪。”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甬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青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盏消失在黑暗里的油灯,忽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痛哭。 甬道尽头,温不迟将油灯递给候着的戎珂,“去查一下周青的弟弟在北境哪个马场为奴,后日天亮前把人带回京。”他语气平淡,“另外,增派几个盯着嵇家的人手。” 这话说出来戎珂便懂了方才主子在里头审出了什么,他应下后便续问:“需不需要属——” “不用,”温不迟打断道,随后抬眼看向戎珂。这傻小子,忠诚却莽。 就这么盯了片刻,随后缓声教他:“嵇家父子若是被暗杀,非同小可。” 戎珂点头领命,不再多言。 温不迟深呼一口气,轻叹一声:“我其实早该想到的,” 他抬头望着诏狱穹顶的微光,“南无歇被一纸皇诏召回京城,一回来就被赐婚,他也知道这些是我做的,这就是他最好的动机,于是他的接风宴上就有人对我动手,” 他微微一顿,声音渐冷,续道:“能从这份算计里得到好处的人恐怕是真的急了,能在御花园安插刺客,又想借我这个‘龙阳客’的死搅乱朝局,从而让陛下对南无歇痛下杀手的人可没几个。嵇舟想摆南无歇一道,可他老子未必乐意做这出头鸟,在嵇家眼中,陛下保我看重我,谛听台又是悬在百官脖子上的刀,吏部被我掣肘的厉害,所以比起南无歇,‘嵇家’更想让我死,而南无歇虽手握大权,但他始终不曾将目光放在朝堂之中,也不曾真的对他们嵇家的势力动过手,所以比起南无歇,嵇家更想让‘我’死。” 是的,就是这样的,对嵇家父子而言,温不迟与南无歇皆是强有力的政敌,皆需除之而后快,无非是分个轻重缓急、孰先孰后罢了。而帝王身侧的权臣温不迟,对他们日夜监视步步紧逼,所以无论怎么算,杀他温不迟都更显紧迫。 况且,动一个兵权在握的九关侯爷,风险远大于除掉一名臭名昭著的栾宠文臣,因此,嵇家也确实不敢真的对南无歇直接出手,不过李昇对南无歇的态度大家心知肚明,既然这君臣二人已离心,那嵇舟不介意再添一把火,借帝王之刀杀人。 可戎珂听不懂这些,他只听懂了嵇家想杀他的主人,他始终垂首静立在那里,静静等候着主人接下来的命令。 温不迟转眸看向他,说,“但这事儿多半查不出什么,嵇舟不是省油的灯,他既然敢做,定然是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想借这事做实嵇舟之罪怕是不成,你不要急,下次换我做局招待他。” 戎珂应声退下,温不迟独自站在甬道里,他想起御花园里那枚精准无比的杨梅核,想起南无歇吹茶沫时云淡风轻的样子,随后轻蹙一下眉头,转身往诏狱外走去。 走出诏狱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刚转过街角,就见不远处的树下立着个人。 黑金常服在熹微的晨光里融成一片深影,南无歇斜倚着树干,食指和中指夹着枚刚摘的野菊,正漫不经心地逗弄着停在肩头的灰雀。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唇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温大人倒是利索,这么快就从诏狱出来了。”街上静谧,南无歇的声音异常清晰。 温不迟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站定,晨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划出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抬眸,眼底还带着些未散的冷冽,却被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衬得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侯爷倒是清闲,大清早的不在侯府歇着,反倒在这儿吹风。” “刚吃完酒,特意在这等你。”南无歇直起身,随手将野菊抛给温不迟,“本侯想问问温大人,昨夜诏狱里,可问出什么了没?” 温不迟接住那朵残菊,说:“侯爷如此关心行刺一事,是怕陛下真的信了此事是侯爷所为?” “我有什么好怕的。”南无歇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散漫,“倒是温大人,差点成了刀下鬼,就不好奇是谁想取你性命?”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温不迟将残菊丢在地上,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御花园那枚杨梅核,侯爷准头不错。” 这话来得直接,没半点拐弯抹角。 南无歇像是没听懂,抬手理了理衣襟:“当时太乱,我倒没瞧见什么杨梅核。” “哦?”温不迟挑眉,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那可奇了,难不成是杨梅核自己长了眼睛,偏要撞掉刺客的刀?” 晨光在南无歇的睫毛上投下浅影,他垂眸看着温不迟的嘴唇,一眨不眨,“或许是吧,毕竟温大人吉人天相,连果子都护着。” 温不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退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清雅疏离的样子:“侯爷既不想认,那便当是果子成了精。” 言毕,他微微一欠身,转身要走时却被南无歇叫住。 “温大人,”他的声音里添了点惬意的兴致,“有件事,本侯倒是挺好奇。” 温不迟回头:“侯爷请讲。” “朝中都传,”南无歇的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转了圈,“说温大人有分桃之好,都唤温大人‘龙阳客’,可是真的?” 第8章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不迟脸上的笑意未减,“侯爷如何关心起下官的私事了?” “不如何。”南无歇走近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就是想问问,温大人是生来如此?还是李昇想让你如此?”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直抵这一君一臣之间最隐秘的心思。 温不迟袖中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陛下想让下官如此,下官不得不如此。” “是吗?”南无歇见这人顺着杆就爬,他俯身,凑到对方耳边,追问:“是李昇想让你如此?还是你想让李昇觉得你如此?” 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像条小蛇钻进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温不迟被说中心思,猛地侧头,两人的鼻尖轻触,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侯爷这是在审讯下官?” “这哪儿能算审讯,”南无歇看着温不迟微微泛红的耳廓,唇角的笑意更深,“本侯只是觉得,温大人可不像是甘心做别人手中刀的人,你连自己的私情都能拿来做筹码,这心思,可不是谁都敢有的。” 温不迟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暗潮,却忽然定住,缓缓吐出几个字:“下官生来如此。” 南无歇被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给杆就爬的样子逗笑了,“生来如此?好,生来如此。” 他直起身,歪了歪头,眼底的兴趣浓到危险,不加掩饰。 “那不如,让本侯爷尝尝这抱背之欢?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滋味。” 第6章 话音落下,温不迟的脸色终于变了,有恼怒,也有一种被戳破伪装的错愕,随即又被他压下去,换成了更深的晦暗。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微微颔首,广袖下的手却紧紧攥着,“还望侯爷自重。” “自重?”南无歇挑眉,看着温不迟微动的眼色,觉得这副样子比他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有趣多了,“温大人连自己的名声都能赌出去,反倒跟我讲起自重了?” 温不迟一瞬不瞬地盯着南无歇的眼睛,那人的眼神真是刺眼,他没再说话,微微一曲膝转身就走。 南无歇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晨光已洒满长街,他抬手摸了摸鼻子,随后转身朝侯府走去。 御花园行刺一案终是一桩悬案,周青死在了狱中,李昇虽怒,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最后只能以“江湖余孽报复”定论。 温不迟向来不喜欢跟着别人的棋局走,既然知道这事对方布局周全,何苦浪费时间?不如日后自己亲自设局,只要他心里清楚是谁对他动的手,那就不急于这一时。 这事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溅起一阵浪,便再无踪迹,只让京里的气氛更沉了些。 这天,南侯府来了位客人。 晁允平明明穿着禁军甲胄,却比御花园见时收敛了些锐气,手里提着个紫檀木礼盒,站在正厅里,显得有些局促。 “侯爷。”他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南无歇身上,带着点复杂的敬意。 南无歇正临窗看棋谱,闻言抬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侍女奉上茶,晁允平捧着茶盏,他来之前想了无数说辞,可真见了南无歇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家父……家父本该亲自来拜访,只是南疆路远,擅离军营于理不合,”他干巴巴地开口,“让我代他向侯爷问好。” “晁统领客气了。”南无歇翻过一页棋谱,语气平淡,“礼就不必了,烦请带回吧。” 晁允平脸上一热,把礼盒往前推了推:“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些西陲的老山参,家父说侯爷刚从东海回来,或许用得上。” 南无歇没再推辞,只淡淡道:“替我谢过晁老将军。” 南无歇句句都把天聊死,这让晁允平更没了开口的底气,厅里一时静了下去,只见厅外的秋风卷着落叶飘过。 良久,晁允平终是按捺不住,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侯爷,我今日来,是想谈谈陛下赐婚的事。” 南无歇抬眸看他,眼底没什么波澜:“晁统领有什么想法?” “家父的意思是……”晁允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这婚,不能成。” “哦?”南无歇挑眉,“陛下的旨意,说不接就能不接?” “自然不能明着拒。”晁允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家父说,陛下这是想把南家和晁家绑在一块儿,当靶子给世家打,咱们两家掌着兵权,本就遭人忌惮,一旦联姻,那些盯着咱们的眼睛,怕是要红得滴血。” 听了这话南无歇愣了一下。 这晁允平太直了! “晁老将军看得透彻。”南无歇回过神,放下棋谱,“可拒了陛下,又该如何?抗旨的罪名,咱们两家担得起?” “担不起。”晁允平苦笑一声,“所以我才来问问侯爷的意思,侯爷少年时便能定北境,必有法子解这困局。” 南无歇看着他,被这京城少有的开诚布公弄得哭笑不得。 这晁允平虽耿直急躁,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至少懂得审时度势和借力打力…… 南无歇忽然笑了笑:“法子不是没有,就看晁家敢不敢做。” 晁允平眼睛一亮:“侯爷请讲!” “接旨。”南无歇吐出两个字,见晁允平愣住,又补充道,“咱们接了这门婚事。” “接了?”晁允平急道,“那不是正中陛下下怀?” “接了,却不忙着办。”南无歇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晁三姑娘不是擅长丹青吗?听说前几日刚画了幅《秋江独钓图》,在京中才女圈里传得很广。” 晁允平不解:“这与婚事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南无歇呷了一口茶水,说,“让晁三姑娘把画送来,就说……我瞧着喜欢,请她送我。” 晁允平更糊涂了:“这……” “执衡,”南无歇唤起他的小字,随后放下茶盏,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引导,“你想一下,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姑娘,如何能做出频频与外男以画传情之事?” 晁允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越睁越大:“永辞哥是想……” “让京里的人觉得,这门婚事晁三姑娘根本不愿,是我南永辞强求。”南无歇的声音轻了些,“流言这东西,最是磨人,等传满长街高堂,陛下若还逼着两家成婚,反倒落个强人所难的名声。”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晁三姑娘是才女,性子定然高傲,”他懒散的往后一靠,“回去让你妹妹在画里留下点怨怼的痕迹,把这事做实了。” 晁允平听得心头发热,猛地拍了下大腿:“永辞哥这法子妙!既没抗旨,又能让陛下主动松口!” “妙什么。”南无歇低笑一声,“不过是第一步罢了,关键还在晁三姑娘愿不愿意配合,毕竟这名声,多少会受点影响。” “放心!”晁允平立刻道,“舍妹最是厌恶这些朝堂算计,前几日听说赐婚的事,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好几场,若能解了这困局,她定然愿意。” 南无歇张了张嘴,刚想继续说,就见晁允平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永辞哥指点,我这就回去跟舍妹说!” “别急,”南无歇叫住他,“还没完。” “嗯?” “秋猎让你妹妹也去,”南无歇看着他,“到时候‘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婚事自然要搁置,等风头过了,陛下若再重新提起,便才是做实了他故意为难姑娘家的罪名了。” 晁允平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永辞哥考虑得周全,执衡记下了。” 送走晁允平,南无歇又拿起了棋谱,他看着棋谱上的“困”局,就这么看了片刻,微微勾起了唇角。 是夜,谛听台的密信送到了温不迟手中,信纸薄如蝉翼,上面只寥寥数语: 晁允平巳时入南侯府,未时离去,随行礼盒未带回。 午后,晁府送一画至南府,京中已有流言,称晁三小姐不愿嫁。 温不迟捏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纸角蜷起褶皱。 “备车。”他忽然道。 戎珂从阴影里走出:“主人要去南侯府?” “嗯。”温不迟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边,很快燃成灰烬,“去会会咱们这位南侯爷。” 南侯府的门房像是得了吩咐,见了温不迟的马车,没多问便引着往里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就见南无歇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手里正把玩着枚玉佩,玉色温润,雕的是只振翅的海东青。 “温大人的消息就是快,”南无歇抬眼,示意侍女添副茶具,“刚得的新茶,尝尝?” 温不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晁家的鹰形佩,倒是少见。” “晁统领留下的。”南无歇将玉佩丢回锦盒,“说是送我当个念想。” 第9章 “念想?”温不迟端起茶盏,“是信物吧?陛下的目光盯上了晁家,同时又被世家盯着,晁统领如今怕是夜夜难眠。” 南无歇低笑一声:“温大人既知道,何必来问我。” “不是来问侯爷,”温不迟抬眸,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笑意,“下官是来告知侯爷,在侯爷接风宴上对下官动手的人,是嵇家公子。” 温不迟这记直球让南无歇动作微顿,随后抬眼看向那人,心下瞬息间暗自辨别真伪。 嵇家确有动机,亦有此实力,这不假,而后他眼底锐光一闪,随即化为一声轻嗤:“顺手连我一并埋了,胃口不小,他倒是真敢想。” “有什么不敢的?”温不迟颔首而笑,“侯爷手握兵权,下官掌谛听台,在他们眼里,你我皆是眼中钉,不咬死怎么放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调变了,“嵇家恐惧你在军中的威望,又忌惮着我的谛听台对朝中官员的监察,此刻他可在旁边疯狂磨爪子,就等你我两败俱伤,好分食这权柄。” 石桌上,茶盏蒸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二人之间的空气,南无歇盯着对方,指节在膝上轻点,脑海中浮现出嵇舟与贺醒那日同他谈合作的眼神。 那眼神当时就令他生厌,此刻结合温不迟的消息,那回忆中的笑意更透出一股藏着杀机的不善。 但这事没有必要跟温不迟说,只见他嗤笑一声,说:“温大人今日倒是直接。” 温不迟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圈,带着点引诱,“下官只知道,双拳难敌四手,侯爷被嵇家盯着,下官也被嵇家盯着,与其各自为战,不如……” 他没说下去,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光在氤氲热气里沉浮。 南无歇眯着眼睛看他,“温大人是想同我合作?” “合作总得有来有往。”温不迟放下茶盏,“嵇家在朝中安插的人手,我知道是谁,你边军里那些眼线,我有他们的名字。” “换什么?”南无歇挑眉,唇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温不迟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换侯爷……在下官动他们几个时,劳烦搭把手。” 秋风穿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替两人的沉默伴奏。 说完,温不迟直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下官给侯爷半月时间,方便侯爷仔细权衡——” 话未说完,便被南无歇打断。 “不用半月,你说的事我应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慵懒,随后也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温不迟,“只是,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温不迟不曾闪躲,“侯爷还想要什么?” “我想看看,”南无歇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他的眉眼,再从嘴角落到耳廓,随后,他勾起抹笑,“温大人这‘分桃之好’,到底是真是假。” 温不迟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侯爷怎的对此事如此好奇?” “连嵇家都利用温大人的这特殊身份做局,本侯可差一点栽在这上面,怎能不好奇?” 南无歇低笑一声,步步紧逼,直到将他困在葡萄架的梁柱与自己之间,“方才谈交易时温大人可是开诚布公和盘托出,怎么一提这事,就不坦诚了?” “真又如何?”温不迟冷声,“假又如何?” 南无歇微微俯身,声音里的戏谑更浓了:“若是真的,不妨让本侯验验,若是假的……” 他顿了顿,抬起手来,轻轻抚过温不迟的脸颊,“那便当是你我二人合作的添头,如何?”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带着点茶香和马革的味道,混在一起生出种莫名的压迫感。 温不迟猛的攥紧拳头,强压下心头的躁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嘴上却笑得愈发温和:“侯爷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教小厮驯马,何必拿下官寻开心。” “我从不说玩笑话。”南无歇的指腹停在他的喉结处,轻轻揉着,感受着底下微弱的震动,“温大人若应了,莫说嵇舟,便是他爹嵇业的人头,我也能给你取来。”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引诱,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温不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像头盯着猎物的狼,带着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他忽然笑了,抬手按住南无歇不安分的手腕,不自觉地用了些力。 “侯爷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下官这身子,怕是入不了侯爷的眼。” 南无歇挑眉,任由他按着自己的手,“入不入眼,得试过才知道。” 温不迟的手猛地收紧,暗中运上了内力。可南无歇却像毫无感觉,反而笑得更加肆意,就势向前倾了半分,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温大人这反应,是恼…还是羞?嗯?” 这南无歇不知从何时变得如此恬不知耻,果真与从前判若两人! “侯爷不装了?”温不迟掌下力道未松,眼底掠过嘲讽似的审视,“御前乖觉不争,人前沉静不言,朝野上下,怕是都信了侯爷那副驯顺无害的皮囊了。” “装久了也是会累的。”南无歇根本不怕,勾起嘴角,目光拂过温不迟的唇与眼眸,“此刻就你我二人……” 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蛊惑:“温不迟,你我或许是同——” “侯爷若是没别的事,”温不迟骤然打断,猛地松开了手,仿佛甩开什么烫手之物,转身便走,“下官告辞。” 青衫的影子晃得有些乱,连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些,南无歇那句没说完的话温不迟根本无心细想—— “你我或许是同一类人”? 哪一类人? 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类? 还是被各方势力忌惮、联手围击的那类?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而另一边,南无歇静静注视着温不迟几乎称得上仓促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轻轻收拢手指,握成拳,眼底微微眯起,掠过一丝暗光。 这红印…… 看来他温不迟,果真是个会武的。 第7章 冬月初一,天还没亮,围场四周就已经扎满了营帐,明黄的龙帐居中,左右分列着官员与世家的帐篷,旌旗在晨风中飘扬,远远望去,像片翻涌的彩色云团。 辰时刚过,李昇的仪仗便到了,百官簇拥着龙驾往观礼台去,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马蹄声、禁军甲胄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威严规整中又带着混乱。 南无歇来得晚些,依旧骑着他那匹纯黑战马,他没去凑观礼台的热闹,只在猎场边缘的彩旗处勒住马,看着禁军们牵着猎犬来回巡视,脸上依然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忽地,身后传来少年人的呼喊,“永辞哥!”崔始颉骑着匹白马从后面追上来。 南无歇点头应着,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晁允平,他穿着禁军统领的甲胄,正指挥着手下布置围猎的范围,眉头紧锁,额角渗着细汗。 也难怪那人这么紧张,这场秋猎的差事,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便没有小错。 “这晁统领……”南无歇忽然开口,“倒是勤勉。”声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语,但好巧不巧的让旁边的崔始颉听见了。 崔始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我爹说,他是想在陛下面前表现呢,不过说真的,这围场防卫做得是真仔细,连猎犬都分了好几拨巡逻。” 晁允平何时这么谨慎了?南无歇低笑一声,没接话。 日头升到半空时,李昇在观礼台上拉响金弓,“铮”的一响震彻林间,秋猎宣告开始。 号角声骤然响起,震得林子里的飞鸟扑棱棱飞起,骑士们纵马冲入围场,箭羽破空的锐响此起彼伏,很快就有亲兵捧着猎获的獐子、野兔送到观礼台前,引得台上台下一片喝彩。 南无歇没下场,只与崔几悼在观礼台侧的凉棚下坐着,看崔始颉跟几个世家子弟比箭。 少年人箭术不错,射出的几箭都指哪打哪,正得意地扬着下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嵇舟,便扬声喊道:“阿舟!要不要来比一场?” 嵇舟一脸愧不敢当,笑着摆手:“崔公子箭术精湛,嵇某不敢献丑。” 围场的秋阳正烈,晒得人脊背发烫。 崔始颉拉满了弓,箭矢瞄准远处的麋鹿,少年人脸上满是较劲的认真,方才听见他的永辞哥夸了句晁统领的箭法,他便非要露一手不可。 “看我的!”他扬声喊了句,指节一松,羽箭破空而去,直直射向远处树下的那头小鹿。 箭离弦时,带着少年人不知轻重的力道,破空声尖锐得刺耳。 观礼台侧的众人都注视着飞去的箭矢,可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斜刺里冲出来的黑影拽走了。 “那是什么?!”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不知从哪片林子钻出来的,发疯了似的往观礼台方向冲,恰好撞在箭矢的轨迹上。 第10章 “是个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是个人!!” 猎场为何会突然出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崔始颉此时已经惊得脸色惨白,这一秒对他来说仿佛变得很长,但箭已离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射向那汉子的胸膛。 崔几悼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晁允平拔刀的手僵在半空,连观礼台上的李昇都微微前倾了身体,惊呼声里,羽箭已到那人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支羽箭突然从凉棚方向射出! 那箭来得极快,带着凌厉凶悍的狠劲。 “铛”! 两支箭在半空相撞,崔始颉的箭杆应声而断,箭头失了力道,斜斜坠落在地。 而那支从侧翼杀过来的羽箭,也已没入远处的树干,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汉子被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场内众人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惊魂未定的目光都落在崔始颉身上,又悄悄转向晁允平。 晁允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防卫是他的职责,如今竟让个不明身份的汉子闯到观礼台附近,还被崔家公子一箭逼停,这无疑是他失察。 “晁统领!”崔几悼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责备。 老尚书喘着粗气,顿了一顿,看了李昇一眼,随后继续说道:“这就是你说的严密防卫?若是伤了陛下,或是伤了诸位大人,你担待得起吗?” 晁允平攥紧了刀柄,强压着怒火躬身道:“是下官失职,这就去查!” “查?”崔几悼冷哼一声,“查什么?有什么好查的?!这汉子偏偏在崔某儿子射箭时闯出来,倒像是故意让他担个‘擅伤平民’的罪名!”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明着是指责防卫失职,暗地里却把矛头指向晁允平,暗示是他故意安排人闯场,想栽赃崔家。 晁允平气得脸色涨红:“崔尚书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官绝无此意!” “有没有意,不是你说了算的。”崔几悼寸步不让,“这汉子来历不明,为何偏偏闯到这里?又为何偏偏在尧吉搭箭时冲出来?晁统领最好给个说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观礼台上的李昇神色自若,温不迟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不清他的神情。 南无歇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也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这汉子来得太巧,刚好撞在崔始颉搭箭的时候,能让崔、晁两家起冲突,既搅乱了秋猎,又让负责防卫的晁允平下不来台,还能让崔家与晁家生嫌隙。 晁允平急着撇清,崔始颉慌得说不出话,崔尚书维护儿子声声讨伐,倒让真正想看戏的人,藏得更稳了。 南无歇抬眼看向人群中的嵇舟,对方正低声安抚着身边的官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他忽然低笑一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刚刚,”李昇的声音从观礼台上传来,“是谁射的那第二箭?” “回陛下,”南无歇朗声开口,“崔公子年轻,手劲没准头,这围场里都是自己人,伤了谁都不好。” 李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南爱卿好箭法。”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却让紧绷的气氛更加压抑。 崔几悼忙拉着崔始颉上前谢恩:“多谢侯爷出手!是尧吉鲁莽,险些酿成大错!” 崔始颉也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对着南无歇深深一揖:“多谢永辞哥…” 这边暂且揭过,那边晁允平却躲不过去了,李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脸色沉了沉:“晁统领,这是怎么回事?围场的防卫,就是这样的?” 晁允平“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属下失职!请陛下降罪!” 温不迟在这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查清此人来历,看是误闯还是另有图谋,晁统领防卫失职,确有过错,但念在他平日勤勉,不如先令其戴罪查案?” 李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说的办,三日之内,朕要知道这人的底细。” “是!”晁允平叩首谢恩,起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对方正垂眸擦拭着弓身,仿佛刚才那一箭只是随手为之,可晁允平却觉得,那支箭不止断了崔始颉的箭,更像是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连个围场都守不住,还得靠别人来收拾烂摊子。 温不迟的目光也落在南无歇身上。 南无歇像是没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擦完弓,随手递给身后的卫清禾,转身往凉棚走,经过那汉子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汉子还瘫在地上,脸色惨白,胳膊上刚才被箭风划了道浅浅的口子,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看着他。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手上扫过,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绝不是普通山民该有的手。 他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秋阳依旧炽烈,可这晁允平的罪是逃不掉了,崔始颉虽没犯错,却也惊出一身冷汗。 只有南无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凉棚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抬眼看向观礼台,温不迟恰好也望过来,四目相对,没什么言语,随后只见温不迟噙着温润的笑,微微一颔首。 南无歇也唇角微勾,回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午时,秋猎的闹剧刚过,龙帐里便只剩下李昇与温不迟君臣二人。 李昇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帐外晃动的旌旗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南无歇那箭,倒是及时。” 温不迟垂立一旁,青衫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素净:“侯爷箭术卓绝。” “卓绝?”李昇低哼一声,将佛珠往案上一搁,“他倒是难得出手。” 温不迟没接话,他太了解李昇了,晁家与崔家近来都与南无歇走得近,李昇早就想敲打敲打,今日这场“意外”定是李昇暗中安排的人,既给了晁允平一个“防卫失职”的罪名,又能借崔始颉的箭,把崔家也拖下水。 只是没料到,南无歇会突然出手,断了崔家的祸根,独独留下晁家来担罪。 “晁允平这性子,太急。”李昇忽然道,“镇不住事,也成不了气候,方才看他的眼神,倒像是怪起南无歇了,如此倒也不错。” 温不迟心里了然,李昇是想借这事,削了晁家在禁军的势力,同时推翻南、晁两家武将之间的关系。 他躬身道:“陛下圣明。” 他退出去时,帐外的秋风正紧,吹得他广袖翻飞。 其实李昇布局的这出戏还谈不上高明,但却足够有效,晁家受罚,崔家受惊,南无歇虽解了围,却也难免让晁允平对他多几分责怪。 是夜,南侯府的书房里,南无歇正对着盏孤灯出神。 他猜的全面,李昇想一箭三雕,晁允平急于自证清白,崔几悼的恼怒半真半假,温不迟则隔岸观火,偌大的棋盘上纷纷杂杂,各有各的想法。 今日晁允平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也记得清楚,那孩子是个不聪明的,倘若真是被这事挑拨了,怕是日后会让人当枪使,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南无歇虽然懒得管他人的命运,但晁老将军与他父亲毕竟是有情义在的,他也做不到完全对晁家的事无动于衷。 更何况,于他自己而言,晁允平的误会和责怪也只有坏处,所以,这事,他是一定得管的,还得管的让晁允平明白。 *** 秋猎的余波还在朝堂漾着,晁允平被李昇训斥后,便带着亲兵疯查那汉子的底细,却连半分有用的线索都没摸到。 这夜,御书房烛火通明,李昇正翻着晁允平送来的查案文书,温不迟站在案侧,垂首而立。 “查了两天,就查出这些?”李昇把文书往案上一丢,声音里带着点轻松和不屑,“一个来历不明的汉子,闯了围场,到现在连他是哪来的都没弄明白?” 温不迟声音放得平缓,佯装不知道实情,顺着李昇说:“那汉子嘴紧,打也打了,劝也劝了,只说是山里的猎户,采蘑菇迷了路。晁统领急着撇清,审得急了些,反倒没问出什么。” “急?”李昇轻笑一声,“他是该急,防卫成这样,若真是有心人混进来,他晁家有多少颗脑袋够砍?” 温不迟陪着演的乏味,没接这话,反而话锋一转,道:“陛下,嵇家那边近来动作不少,前些日子谛听台查到江南盐道有大量亏空,恰好是在嵇尚书漕运安插了两个亲信之后的事,如此下去,只怕是——” “朕知道,”李昇打断他,随后突然想起了点什么,眼底闪过冷光,若有所思的说:“要说起来,这嵇家……倒是有理由,又有路子安排个人进猎场,”他抬头看向温不迟,眼神说不好善与险,“嗯?” 温不迟垂下眸,微微勾起唇角。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始终装作不知实情,又抓准时机提到嵇家贪腐一事,就是为了让李昇动这个脑筋! 第11章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刮过窗棂发出闷响,各有各的盘算,直到李昇哈欠连天,温不迟才躬身告退。 走出皇门,戎珂候在暗处,一闪便现了身:“主人,晁统领还在审那汉子,听着动静,像是动了刑。” “让他审。”温不迟沉着声音,“审不出东西才好。”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张纸条,递给戎珂:“把这个送到南侯府,亲手交给南无歇。” 戎珂接过纸条,借着灯笼光看了眼,上面只有八个字。 陛下授意,指向嵇家。 第8章 而此时的南侯府,晁允平正背着手在南无歇的书房里打转,他刚从牢里回来,甲胄上还沾着血腥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审了两天!鞭子都打烂了几根,那汉子就是不松口!再这么耗下去,三日期限一到,我这统领之位就别想要了!” 南无歇歪在窗边,风淡云轻地看着他:“急什么?急就能审出东西?” “我能不急吗?”晁允平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点挫败,“我爹在边关来信,让我在京里谨言慎行,结果我……”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那汉子肯定有问题!他手上的茧子,绝不是猎户该有的!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哦?”南无歇抬眼,“谁安排的?” “我不知道!”晁允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我知道肯定是冲着我来的!冲着晁家来的!” 南无歇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遗憾,晁逍尘一生戎马,战功无数,但这晁允平,什么都想争,什么都想抢,偏生遇着事就沉不住气。 “晁老将军当年在北境,被人围在雪地里五天四夜,也没像你这样。”南无歇随手拿起颗棋罐里的棋子,漫不经心上下端详着淡淡道。 晁允平的脸瞬间涨红,却没反驳。他知道,自己确实不如父亲。 “侯爷,”他放低了姿态,声音里带着点恳求,“您帮帮我,只要能查出幕后主使,我——” “查不出。”南无歇打断他,随手将棋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或者说,查不出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晁允平愣住了:“侯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查了。”南无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剩下这一天该睡睡,该吃吃,明日之后,自有结果。” “可是……” “没有可是。”南无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照我说的做,别忘了,你是晁逍尘的儿子。” 晁允平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里的焦躁莫名地平息了些。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我明白了。” 南无歇看着低下头的晁允平,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好在对方现在还算信任他南无歇,也还算比较听话。 送走晁允平,书房里安静下来,南无歇重新坐回窗边,看着天边的残月,屈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晁允平太急,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摆脱困境,却没看清这局棋的要害,李昇和崔家要的都不是真相,而温不迟…… 他正想着,卫清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张纸条:“侯爷,谛听台的人送来的。” 南无歇接过纸条,就着月光看了眼,八个字,力透纸背。 他忽然笑了,将纸条凑到烛火上,很快燃成灰烬,随风散在窗台上。 “温不迟倒是……”他没说下去,眼底却闪过丝兴味。 卫清禾低声问:“侯爷,要插手吗?” “不插手?”南无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京城地图,缓缓展开,“不插手能行吗?再者说,不插手岂不辜负温大人一番美意了?” 他的指尖落在嵇府的位置,轻轻一点:“去办件事,找个机灵的往那汉子的身上放样东西。” “是。”卫清禾应声要走,又被南无歇叫住。 “慢着。”南无歇想了想,“别做得太刻意,等晁允平那边审得差不多了,再‘不经意’地被发现。” “明白。” 三更的梆子敲过,嵇府后巷的阴影里,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交接。 卫清禾将个小布包递给对方,压低声音:“去刑部大牢,按侯爷的意思办,天亮前办妥。” 那人接过布包,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墙后。 清晨,刑部里突然炸开个消息,那被关押的汉子竟在牢里“畏罪自尽”了,死状极惨,怀里还揣着半块刻着嵇家标记的玉佩,旁边压着张揉皱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供词”:受嵇家指使,搅乱秋猎,挑拨崔晁。 晁允平赶到时刑部已围了不少官员,现场乱七八糟。 嵇舟正皱着眉跟父亲嵇业说着什么,老尚书气得脸色铁青,却什么都没说,像是让人抓住了什么把柄,被威胁后咽下了这场“无妄之灾”。 而这一切,南无歇都看在眼里,他坐在远处的楼顶上,手里把玩着片枯叶,看着晁允平被禁军簇拥着,一脸错愕地验看“证据”和“供词”,看着李昇派来的内侍匆匆记录,看着温不迟站在人群外一言不发。 “侯爷,这嵇家…这就认了??”卫清禾在他身后低声道。 “是啊…竟然就这么认了…”南无歇将枯叶丢进风里,眯着眼睛喃喃道。 栽赃一事明镜也似,但既然嵇家并没有任何反驳,那猎场这事儿便属于是“查明真相”了。 于是,午时李昇的旨意便传了下来:晁允平防卫失察,罚俸三月,暂留原职戴罪立功;嵇家因“管束不严”,罚没半年俸禄,嵇尚书闭门思过一月。 晁允平接旨时还有些发懵,他不明白那汉子为何突然自尽,更不明白怎么就扯上了嵇家,他叩首谢恩,心里却一团浑。 散场时,他远远看见南无歇正翻身上马,披风在风中飞扬,像只振翅的鹰。 他想上前求解,又觉得唐突,刚挪了两步,就见南无歇的马已扬尘而去,连个回眸都没有。 角落的马车里,温不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对身旁的戎珂道:“南府的人动作倒是快。” 戎珂点头:“卫清禾昨夜去过嵇府后巷。” 温不迟浅笑一声,“够利落的,既给了陛下台阶,又保了晁允平,还顺便踩了嵇家一脚,他这就算承了我这份诚意了。” 戎珂沉默片刻:“主人,咱们接下来……” “等,”温不迟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等他南无歇来谢我。” 回到南侯府,南无歇刚换下披风,便见侍女捧着个锦盒进来:“侯爷,晁府送了些西域的奶酪,说是感谢您出手。” 南无歇瞥了眼锦盒,淡淡道:“收着吧。” 晁执衡啊晁执衡,虽然难成大器,但确实不算愚钝至极。 秋猎的余波渐渐平息,这日傍晚,南无歇在城西的酒肆门口,抱着胳膊仰着脑袋,百无聊赖的瞧着天。 温不迟刚从铁器铺出来准备回府,见了倚在酒肆门柱上的南无歇,他脚步顿了顿,随后轻飘飘的掠了那人一眼。 “侯爷好生清闲。” 南无歇闻声,垂头看他,随后往那人身后瞧了一眼,咧嘴一笑,“温大人这是去打兵器了?” 他直起身,往前迎了两步,带着散漫的气息,“借一步说话?” 温不迟没动,也没吭声,只清傲地打量着他。 南无歇朝酒肆里扬了扬下巴,“我想请大人喝杯薄酒,” 他挤了挤眼睛,露出促狭神情,“道谢。” 二楼雅间,窗外是渐沉的暮色,南无歇倒了杯烈酒,推到温不迟面前:“嵇家做了这冤大头,温大人满意了?” “侯爷谬赞了,”温不迟没碰那杯酒,“倒是晁统领的麻烦解决得干净,侯爷可还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南无歇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这不还多亏温大人的那纸条吗,递的很是及时。” 温不迟抬眼看他,却没在继续引导,二人对视片刻,南无歇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像带着钩子,“为何要告诉我?就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 “侯爷心知肚明,此事我夹带的私欲不过是打压一下嵇家,但我为侯爷送上了为晁允平脱罪的思路这也是事实,”温不迟笑了笑,桃花眼里盛着暮色,看不真切情绪,“侯爷同我联手,于你我都有好处,这点道理,想必侯爷也明白,不需要我说。” “只是这样?”南无歇追问,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温大人既是龙榻上的人,在本侯面前暴露了李昇是猎场一事的幕后主使,就不怕他寒心?” 这话戳得直白,带着点刻意的羞辱。 温不迟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侯爷这话,未免太过刻薄了。” “刻薄吗?”南无歇低笑一声,忽然伸手去拨弄对方的额发,“我只是好奇,温大人对李昇,到底有没有半分真心?” 温不迟轻轻偏头避开他的手,“侯爷当真是不要脑袋的主儿,什么话都敢问。” 第12章 南无歇却不放过他,浅笑着起身,踱步到他身后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温不迟的后颈,“温大人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说着,他的手指顺着温不迟的后脖颈往下滑,又轻又痒,肆无忌惮。 温不迟的呼吸骤然变粗,猛地站起转身抬手拍开他的手,身形一闪退到窗边,广袖下的手已攥成了拳。 “侯爷,”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莫要太过分。” “这就叫过分,”南无歇挑眉,缓步逼近,“我还想更过分点,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突然欺身而上! 右手直取温不迟的肩,这招来得快且猛,带着战场练出的果决。 温不迟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开,同时左手成掌,快如闪电般拍向南无歇的肋下,掌风凌厉,带着强劲的内力。 南无歇却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这掌! 他微微晃了晃,同时右手趁势扣住了温不迟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跳得极快,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 “温大人果然会武。”南无歇的声音里满是笑意,手上却默默加重着力气,逼着对方继续出手。 温不迟吃痛,随后果真猛地回肘撞向南无歇的胸口,同时右脚横扫,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平日里那副温和面具碎得彻底,眼底只剩搏命的锐光。 南无歇却游刃有余,他不硬碰硬,只借着身形的灵活辗转腾挪,时而伸手撩拨,时而假意退让,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步步掌控着节奏。 他能感觉到温不迟的内力不弱,招式也刁钻,只是实战经验远不如他,越是急,破绽越多。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几个回合下来,南无歇差不多有了数,随后径直一拳,刚烈的劲道直指温不迟的左肩! “砰!”的一声,温不迟的后背撞上了墙壁。 南无歇顺势欺近,一手按在他身侧的墙壁上,另一手掼着他的胳膊将人转了过去,小臂顺势架在那人的后脖子上将人抵在墙上,身体往前一压,将他牢牢困在身前与墙面这逼仄一隅。 温热的胸膛贴着后背,带着烈酒与檀香的味道,强势而霸道。 温不迟挣扎了几下,奈何对方的手臂像铁箍般纹丝不动,无法挣脱,而后脖颈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动弹不得,却又不至于受伤。 “侯爷,你我二人,不至于吧?”温不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还带着粗/喘。 南无歇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语气松弛,“温大人的武功比我想的好,只是……还不够。” 温不迟没说话,胸腔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还没从刚才的缠斗中平复,还是让这人气的。 南无歇忽然低下头凑到他耳边,续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对李昇,到底有没有半分真心?” 气息拂过,又热又痒,温不迟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偏过头,“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若有,”南无歇的手臂收紧了些,“那你就是个叛徒,若没有……那你这‘龙阳客’的戏,演得可真够像的。” 温不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被一片冰冷取代,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是,我是陛下的娈宠,那又怎么样?” 南无歇听到了答案,忽然觉得方才的试探索然无味,他看着那人的侧脸,随后松开了压着对方后颈的手臂,身体但却没退开,依旧将人困在臂弯与墙壁之间。 “是吗,那还真是恭喜……”他微微一顿,“…陛下了。” 说着,他的指尖顺着温不迟的颈线缓缓下滑,从喉结滑到衣襟的盘扣,轻轻一挑,那枚精致的玉扣便松了。 “挣脱我,” 他沉着语气,带着乖戾与诡谲。 “用全力。” 第9章 温不迟身体紧绷,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动,他知道自己的武力根本敌不过南无歇,他强持着带点倨傲的镇定,轻声开口: “侯爷为何如此乐此不疲,拿下官寻开心?” 南无歇俯身凑近,呼吸交融,“因为温大人,是京城里最有趣的人。” “有趣?”温不迟嘲讽一笑,“在侯爷眼里,把人困在怀里轻薄,也算是有趣?” “当然算有趣,不过也看怀里的人是谁。” 说完,南无歇的手指勾着温不迟松开的衣襟,轻轻往外拉了拉,目光落在他颈间细腻的皮肤上。 “尤其是看温大人这副明明动怒却偏要装镇定的样子,比看那些世家子弟互相攻讦有意思多了。” 他忽然放轻了语气,带着点蛊惑:“若实在挣脱不了,温大人可以试试求我。” 这要求太过于侮辱,求?谁求??求谁?? 温不迟仿佛被这话崩了牙,倏然转头怒目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让温大人说点好听的,”南无歇在他颈侧轻轻摸了摸,“说句软话,或许我就放开你了。” 温不迟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下官自幼不会求人。” 他温不迟这辈子可从未求过谁,哪怕是曾经在温府时也从未为了任何低三下四,更何况是以此刻这种屈辱的方式、对他南无歇。 “啧,嘴这么硬。” 南无歇咋舌,指尖转而推着他的下巴将他转过头来,纳闷道: “够野的,李昇竟是好这口?” 温不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 南无歇却变本加厉,凑近他的耳边,继续撩拨道:“不过也巧了,本侯也好这口。” “也不是那么巧,”温不迟强咽下这口老血,道:“下官不好侯爷这口。” “那又如何?”南无歇笑得更欢了,“你又挣脱不了我。”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温不迟的心里,他侧目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带着戏谑与侵略的眼睛,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却偏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对方轻薄。 南无歇看着他气得微微发红的脸,终于觉得闹够了,他松开手,后退半步,顺手想替温不迟系好衣襟的盘扣。 温不迟却不给机会继续肢体接触,几乎是立刻后退,拉开距离,抬手整理着凌乱的衣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样子觉得有趣,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肆意,“这月十五,我会要了你。” 温不迟猛地抬头看他。 “在这之前,”南无歇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双拳,唇角勾起那抹笑,“你可以逃,可以动手杀我,也可以煽动旁人围攻我、牵制我,总之,想尽一切办法,别让我得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是你没本事阻止我……”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递过去了一个诱骜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此事胜负已分。 不得不承认,南无歇甚是喜欢这种猫鼠游戏,喜欢这种角逐争抢的刺激快感。 随后,他转身就走,只留下阵带着酒气的风。 雅间里只剩下温不迟一人,他扶着墙壁,胸口的起伏许久才平复下来。 这月十五…… 温不迟攥紧了拳,眼底恨怒闪动。 南无歇,你最好求神拜佛别落在我手里。 *** 崔始颉歪在茶楼雅间的藤椅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隔一会儿便叹一声。 嵇舟端坐在他对面,从容斟了两杯茶,热气蒸腾,氤氲了他沉静的眉眼。 “阿舟,嵇老尚书为什么要害我呀?”崔始颉又叹,“你我二人是好友,难道他跟我爹关系不好?”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那人正含笑看着他,“害得我被爹罚跪,连出门的时辰都限死了,天没黑就得回府。” 他努努嘴,“都怪你爹。” 嵇舟笑笑,微微一点头,看起来确实没有半分恶意,“今日约你出来,正是要解释此事。尧吉,这其中实有误会,家父并非有意牵累你,此事确是我们的不是,家父心中愧疚,特地要我前来致歉。” 嵇家认下了这桩子虚乌有的罪名,认得干脆,认得诚恳,反倒让人没了脾气。 不过话说回来,以崔始颉的性子,他嵇舟认与不认原也不影响二人交好,他向来觉得那些蝇营狗苟是父辈之间的事,同他们没什么相干。 “阿舟,你说他们大人怎么那么累啊,哪像咱们,吃好吃的玩好玩的,约在一起喝茶,开春一起踏青,这多自在啊。”崔始颉歪着脑袋,又叹了口气,“我们要一直这么下去才好。” 嵇舟看着孩子的模样心尖略微一动,崔尧吉太过纯善,纯善到连嵇舟都在尽力避免自己的算计污了他。 但人各有姓,各有立场,这令人不忍直视的现状终归避无可避。 “尧吉,你我皆未入仕,无论出身为何,总归是自由身,”嵇舟端起茶杯,向对方示意,“你我二人是好友,与旁的都无关。” 第13章 这话说得狡黠又周全,留足余地,此时无官无职,他们的情谊尚且干净,不染算计,可将来若踏入仕途呢?那便难说了。 可这话崔始颉自然是想不到那么深远,他扬起纯稚开朗的笑容,像是解决了天大的难题,从椅中直起身,执杯与对方轻轻一碰。 “那就好!阿舟!你心里也别存什么疙瘩,横竖都是大人们的纠葛,可不能影响你我!” 说罢,他将茶一饮而尽,袖口随意抹了抹嘴角,笑如朝阳般耀眼。 嵇舟颔首一笑,随后轻缓抬手,也喝空了杯。 *** 十三这天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落叶扫过南侯府的朱门。 而在此之前的初九,温不迟的书房里曾有过一场密谈。 户部尚书傅叡州坐在客座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温大人,这…真要这么做?他毕竟是战功赫赫的侯爷,若是……” “傅大人怕了?”温不迟抬眼,烛光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前日江南盐道的缺,陛下已准了令侄补上,这份恩宠,傅大人不想接着?” 傅叡州的喉结动了动,内心万般挣扎,温不迟给的饵太香,那盐道是块肥肉,众人盯着、嵇家按着,若是真能把自家人填进里面,今后的油水那是不容小觑的。 “可……可他是九关统帅,”老尚书声音发紧,“私吞军饷又是死罪……” “私吞军饷确是死罪不假,但这罪名是否属实,是需要查的。”温不迟浅笑着将一叠账册推过去,“这是津元三年北境的粮草底册,上面南无歇的笔迹是仿的,左不过只是加了几笔‘私调’的记录,到时候三法司会审,查起来没那么快,等他们查明白,傅大人的侄子早已在盐道站稳脚跟。” 温不迟的话就说到这里,但傅叡州懂了,这人只是要把南无歇拖进泥潭呆上些时日,并不是真的想要借这事要了那人的命。 见老尚书犹豫不语,温不迟再喂一颗定心丸,“傅大人只需递折子,剩下的,本官来安排。” 傅叡州看着那叠账册,终是咬了咬牙,应了下来。 冬月十三这日的南侯府葡萄架下,南无歇正用银签挑着颗冰镇的葡萄,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冰甜的汁水在他嘴巴里漫开,清爽的要命,院外传来脚步声时,他甚至都没抬眼皮。 “侯爷倒是有口福的,”温不迟的声音从月洞门口传来,比冬风更凉些。 南无歇这才抬眼,见他立在光影里,青衫被风拂得微动,身后跟着十几名刑部的差役。 他笑了笑,又挑了颗葡萄:“温大人也一起尝尝?” 温不迟走进来,目光扫过石桌上的果盘,随后又落在南无歇捏着银签的手上。 “陛下有旨。”他没绕弯子,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户部尚书傅叡州奏报,津元三年北境军饷账册存疑,牵扯南侯府,需侯爷配合调查。” 南无歇含着葡萄,慢悠悠地嚼着,眼底没半点波澜:“津元三年?我想想……那年冬天,我在赤关守了四个月,帐外雪积了两尺厚,差点以为要冻毙在那儿。” 温不迟缓步上前,靴底发出笃笃的响,“陛下命三法司彻查,特命下官来请侯爷移步刑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桌上的葡萄碟,添了句:“侯爷如此定力心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当真是世间少有。” 这话听着像夸赞,尾音里却裹着点针似的冷意。 南无歇吐出葡萄籽,用银签拨了拨碟子里的果皮,“啧,也真是难为傅大人他老人家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记性倒是好,四五年前的账都翻得出来。” “账册是定的,做不了假。”温不迟的目光与他对上,“傅大人呈了底册,说是有侯爷亲签的调拨文书,与户部存根对不上。” “哦?”南无歇终于放下银签,用帕子擦了擦手,“那倒是要去瞧瞧了,毕竟,私吞军饷的罪名,本侯可担不起。” 他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没半分慌乱,“只是不知,温大人是信三法司,还是信我?” 这话自有深意,他问的可不是眼下这查军饷一事,若是三法司能困住他,那他便自然完不成曾放出的“十五日”的狂言,可若是他南无歇技高一筹,那这赌约依然如约而至。 温不迟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被构陷的恼怒,反倒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他攥了攥袖中的手,压下那点莫名的烦躁:“下官只信证据。” “证据啊……”南无歇低笑一声,忽然朝他走近半步,两人距离骤缩,“本侯甚是好奇,那证据究竟是是傅尚书自己想起来的,还是……有人递到他手里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葡萄的甜气。 温不迟侧了侧头,避开那过于亲昵的距离,声音冷了几分:“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南无歇退开,又恢复了那副松弛的样子,“只是觉得,傅大人早不查晚不查,偏在这月十五日之前翻旧账,倒是巧得很。” 他目光扫过温不迟身后的刑部差役,“看来,我今日是不得不走了。” 温不迟没接话,只微笑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南无歇却没动,忽然看向温不迟的袖口,那里绣着朵暗纹的兰草,针脚细密。 “温大人的绣工,倒是越发好了。” 温不迟的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僵,那袖口是前几日在酒肆里被他南无歇攥坏了,第二日绣娘拿去补绣的。 “侯爷还是关心自己吧。”温不迟忍下那点异样,声音沉了沉,“刑部的牢饭可比不得侯府的葡萄甜。” 南无歇朗声一笑,“也不一定吧?”他的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慢悠悠转了圈,从微蹙的眉峰落到紧抿的唇,“比如…温大人亲自送来的牢饭?” 温不迟攥握的拳头又紧了紧,强压下心头的怒意。 这人都要被拿办了,竟还在说这些轻薄的话。 “手令在此。”他从袖中摸出刑部的文书,“侯爷若再拖延,休怪下官不敬。” “别啊。”南无歇笑着摆手,“我跟温大人走便是。” 说完,他忽然凑近,随后竖起两根手指,轻佻地晃了晃—— 还有两日。 十五之约。 温不迟呼吸猛地一滞,抬眼时,正对上他眼底那抹势在必得的笑,像头笃定能捕获猎物的狼。 温不迟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抬手示意身后大批差役:“搜。” 刑部的人立刻上前,动作迅速却不敢放肆。 没一会儿,便有个差役从书房暗格里翻出个木盒,捧着过来:“大人,找到了!里面有津元三年的调拨副本!” 温不迟接过,冷眼而视看向南无歇:“侯爷,请吧。” 南无歇没看那木盒,只笑着:“那就劳烦温大人带路了?” 经过温不迟身边时,他忽然停下,手背故意擦过他的袖口,“这绣工,可配不上温大人。” 温不迟的身体瞬间绷紧,却没回头。 直到南无歇的身影消失在院外,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情绪。 南无歇越是松弛,温不迟越是生气,他越是生气,越觉得自己无能。 而上了马车的南无歇,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低声道:“卫清禾,去查傅叡州的侄子,在江南盐道上最近干过什么、都见了谁。” 阴影里传来回应:“是。” 他闭上眼,靠在马车内壁,唇角勾起抹淡笑。 第10章 刑部大牢的石壁泛着经年累月的霉味,南无歇被关在最里面的单间,没有镣铐,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张破桌。 他毫不在意,正斜倚在床栏上,玩着颗从袖中摸出的葡萄,优哉游哉地哼着听不出音律的小调。 此案由三法司审理,谛听台的温不迟无法直接介入,可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轮流“审”了南无歇一整日,从津元三年的粮草调度问到北境驻军的布防,这位侯爷要么答非所问,要么干脆闭目养神,但奈何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十四夜,审讯厅里几人面面相觑,南无歇的视线始终在几人身上打转,很是欣赏几人愁眉苦脸左右为难的模样。 他就这么观赏了片刻,忽然坐直身子,懒洋洋地开口:“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让温大人来审我,说不定我还能多说几句呢?” 众人一愣,齐刷刷看向坐在角落的温不迟。 听到这话,温不迟也抬了眼,目光与南无歇对上,那人此刻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带着点刻意的挑衅。 他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几位三法司的官员,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几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审讯厅的门关上,只剩下两人。 温不迟放下卷宗,站起身,走到南无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侯爷,想好怎么坦白了吗?” 第14章 “坦白?”南无歇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丝毫没有眼下阶下囚的窘迫,“坦白我如何在北境杀蛮族?还是坦白……温大人今日的衣袍,比昨日更合身了些?” 他的目光慢悠悠扫过温不迟的衣襟,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打量:“尤其是这领口,比上次松快了些,想必是怕我再动手挑扣子?” 温不迟的声音冷了几分:“侯爷若不想谈案情,那便继续待着吧。” “待着也无妨。”南无歇从床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只是怕温大人等不及,毕竟……”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是十五了。” 温不迟猛地后退半步,胸口微窒。 “侯爷还是关心自己能不能出去吧。”他别开视线,“私吞军饷不是小事,想要查明,侯爷可至少要在牢里待上六个月。” “六个月?”南无歇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温大人觉得,我会让自己在这种地方待六个月?” 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反而忽然凑近,“不过也无妨,只是委屈温大人,得在牢里跟我兑现约定了。” 温热的呼吸带着点葡萄籽的甜气,这股温热激起一阵战栗。 温不迟攥紧了拳,压下心头一阵躁怒,绵里藏针的骂道:“侯爷,您心可真大。” “也没那么大,”南无歇摆摆手还谦虚上了,随即逗道:“在牢里跟温大人独处,也挺好。” 就在这时,审讯厅的门被敲响,狱吏匆匆走进来,紧急抱拳,脸色慌张:“温大人,三法司大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御史台那边……收到了新证据。” 温不迟猛地回头:“什么证据?” “说是……说是江南盐道的账册,牵扯出傅尚书的侄子伪造文书,栽赃南侯爷…”狱吏语速飞快,“几位大人说,说请您过去一同商议…” 温不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向南无歇,对方正含笑望着他,眼底的笃定像在说“去吧,去商议去吧”。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内心暗觉糟糕,随后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有些乱。 一个时辰后,温不迟回到审讯厅,脸色沉得像好几日没有睡觉,内心正叫骂不迭。 御史台的证据确凿,傅叡州的侄子在江南盐道收受贿赂,还搜出了伪造账册的底稿。 桩桩件件,都指向“栽赃”二字。 三法司已决定撤案,放人。 “侯爷可以走了。”温不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南无歇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整理着衣袍:“走?怎么走?我进来时是温大人亲自‘请’来的,如今要走,总不能让我自己摸回去吧?” 温不迟皱眉:“下官让人送您——” “不必。”南无歇打断他,一步步逼近,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复又道:“还望温大人亲自送本侯回去,毕竟,平白无故被关了一天半,总得有人赔个不是。” 此时街道传来丑时的梆子声,十五日到了。 温不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拒绝:“下官还有公务——” “公务哪有那么重要?”南无歇的声音压得低,带着浓之又浓的蛊惑意味,凑近温不迟的耳边,半是气半是音的勾动着那人的理智之弦:“若是温大人不愿送,那咱们就在这儿……?我不介意的。” 温不迟猛地侧头避开,他看着南无歇眼底那抹笑,心里恨的像是火烧火燎。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送。” 马车驶出刑部衙门时,夜色沉沉。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南无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唇角却始终噙着抹淡笑,温不迟坐在对面,看着他放松的侧脸,心里像堵着团棉花,闷得发慌,对面这人就像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生还带着股让人牙痒的松弛。 摇晃了片刻,马车停在了南侯府门口,南无歇这才睁开眼,笑看着说:“温大人,进去喝杯茶?” 温不迟立刻起身:“不必了。” 他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也似的要下去,手刚触到马车帘,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 “急什么?”南无歇的声音里裹着笑意,带着点慵懒,“本侯好客,温大人既来了,总得进去坐坐再走。” “侯爷刚获自由,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温不迟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歇息前,总得洗个澡吧?”南无歇的指腹故意在他腕间摩挲着,“牢里那潮气,沾了一身,难受得紧。” 他忽然俯身,“你跟李昇那种关系,想必定然伺候过他沐浴,不如……也帮本侯洗洗?” 这话太过于轻浮不恭,温不迟骤然间只感觉喉咙里卡了个东西,不上不下。 “南无歇——”他低声咬牙道,屈辱的怒火已然灌入头顶,但却因着身份,只得极尽忍耐着改口道:“侯爷,你莫要太过分。” “我过分?”南无歇低笑一声,猛地拽着他往府里走,“我在牢里待了一天半,吃了两顿馊饭,如今让‘请’我入狱的温大人帮个小忙,怎么就过分了?” 他的力气极大,温不迟被拽得踉跄了几步,青衫的下摆扫过庭院的落叶,沾了些尘土。 “放开我!” “放了你,谁帮我搓背?”南无歇头也不回,径直拽着他穿过回廊,往卧房走去。 廊下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像场难分难解的角力。 卧房的屏风后早已备好了热水,蒸腾的雾气裹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牢里的霉味。 南无歇反手关上门,咔嗒一声落了锁。 “你!”温不迟又惊又怒,看着南无歇慢条斯理地解着衣袍的盘扣,衣裳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带着常年习武的紧实肌理。 “还愣着?”南无歇转过身,“难道要我自己动手?” 温不迟攥紧了拳,他好久没有受过这等屈辱了,可眼下人在屋檐下,对方又抓着他栽赃的把柄,若是闹起来,难堪的只会是他自己。 “侯爷,”温不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起初想同你联手的心可是至诚的。” 南无歇低笑一声,没再接话,径直踏入浴桶。 热水漫过腰际,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浑身紧绷的温不迟。 “愣着做什么?过来。” 温不迟闭了闭眼,终是咬着牙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布巾,动作僵硬地递过去。 “递给我干嘛?”南无歇挑眉,往旁边挪了挪,“帮我擦背。” 蒸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温不迟站在桶边,能闻到对方身上檀香混着水汽的味道,他攥着布巾迟疑了许久,才弯腰将布巾浸入水中。 布巾刚触到南无歇的后背,对方就打笑道:“温大人这力道,是在挠痒吗?” 温不迟的手猛地一顿,随后破罐破摔似的加重了力道,赌气似的用力想要搓疼对方。 可惜,徒劳。 布巾擦过脊背,带起一阵水花,温不迟能感觉到南无歇此刻的身体极度松弛,二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水里那人喉间溢出的每一声喟叹都像是羽毛一样,搔过桶外之人的心尖,让人莫名地心烦意乱。 “往左边点。”南无歇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对,就是那儿……再重点。” 温不迟咬着牙照做,指尖偶尔碰到南无歇的皮肤,迅速收回手的反应引来对方一阵嘲讽:“温大人这么怕我?” “我怕侯爷什么?”温不迟的声音冰冷又僵硬,“怕侯爷不知廉耻?” “我不知廉耻?”南无歇忽然转过身,水花溅了温不迟一身,青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对,我不知廉耻。” 他伸手掼着温不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但比起猎场用无辜百姓的性命设局陷害,我这点‘不知廉耻’,算得了什么?”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湿润,温不迟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要命,像藏着两团火,随时要将他烧化。 他猛地偏头,却被攥得更紧。 “放开!” “不放。”南无歇的手指摩挲着他的下颌线,从紧绷的线条摸到温润的唇,“今晚我是放不了温大人了。” 温不迟的怒意终于冲破防线,抬手就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抓住手腕,往水里一拽。 “哗啦”一声,温不迟半个身子栽进浴桶,冷水混着热水泼了他满脸,青衫彻底湿透,贴在皮肤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南无歇牢牢按在怀里。 温热的胸膛紧贴侧脸,南无歇下巴抵在温不迟的发顶,声音低沉,“这样不是挺好?一起洗,省得麻烦。” 温不迟闻言剧烈挣扎起来,却像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纹丝不动,他能闻到那股让他心慌的檀香,也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第15章 “南无歇……”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再不放开,我——” “你想怎样?”南无歇手指轻轻解开他湿透的衣襟,“杀了我?还是……从了我?” 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彻底笼罩,水声、喘息声、压抑的怒意混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分不开也扯不断。 南无歇并不急于将温不迟拆吃入腹,他只抬手轻轻揉着那人的喉结,又轻又慢,带着明晃晃的撩拨与侵袭。 他极其享受挑战和摧毁着对方的底线与反抗,也极其乐于欣赏对方不愿又无法抗拒的臣服姿态,他要丝丝渗透,他要将温不迟的情绪拉到顶峰,再拽着对方的脚踝拖进自己的绝对领地。 目光从眉间缓缓滑向嘴角,一寸寸描摹着,投入地感受着,温不迟的每一次吞咽和喘息他都不想放过,他要看,他要看得清清楚楚,他要将温不迟看得一干二净。 水汽氤氲的浴桶里,两人的视线都逐渐模糊了,只有不断升高的皮肤温度和不断加快的心跳声在敲着警钟,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少顷,南无歇内心的火终是点燃了所有欲望与手段,他不再逗弄,不再刺探,他扣住温不迟的后颈,不由分说,俯身便吻了下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掠夺,是那种最野蛮最原始的侵占。 温不迟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他猛地偏头挣扎,却被按得更紧,唇齿间全是对方身上的檀香混着水汽的味道,气都喘不上。 辗转厮磨间,南无歇的手顺着温不迟湿透的衣襟探进去,抚过皮肤,极度轻薄。 “你——”温不迟的怒意彻底爆发,积攒的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抬肘,狠狠撞向南无歇的肋骨,同时屈膝抵向他的小腹,动作又快又狠,全然是搏命的决绝。 南无歇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要害,却仍旧是受了他一肘,闷哼一声,吻却没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加深。 水花被两人的动作搅得四溅,浴桶里的水晃出大半,溅湿了地面的石砖。 第11章 “…你…混蛋…”温不迟终于挣脱那掠夺般的吻,声音沙哑,带着喘,唇角被蹭得泛红。 由于自幼受制于人的长期经历,他恨极了这种被压制不得翻身的感觉,“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于他而言与羞辱无异,没有余地,没有权利,面对此刻南无歇的强取豪夺,“拒绝”二字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本能地抬手去推,试图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领地,却被对方顺势抓住手腕,往身后一拧,整个人再次被迫贴在南无歇怀里,紧紧抵着他温热的胸膛,彻底模糊了二人的界限。 南无歇却很是享受,温不迟的一切反应在他眼里简直就是盛宴,今圣的栾宠、万人之上的权臣、终年玲珑毫无破绽的温大人如今被他尽数掌控,这很难令他不兴奋。 “我这就算混蛋?”他声音低沉而蛊惑,“我还有更混蛋的。” 深陷心理满足的人很难把握分寸,面对南无歇的步步紧逼,温不迟的理智轰然土崩瓦解,他的愤怒瞬间直冲上头顶,差点冒火。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直直砸向南无歇,招招冲着要那人狗命去的。 可南无歇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始终笑着,任他打,任他挣扎,只靠着灵活的身法躲闪,偶尔抬手格挡,另一只手却始终挑衅似地作乱,要么捏捏他的腰,要么拽拽他的衣襟,一会揉揉他的耳垂,一会划过他的嘴唇。 温不迟气的眼前发黑,下一秒,那滚烫的吻又落了下来,这次却落在了他的颈侧,带着点啃咬的力道,留下暧昧的红痕。 “滚蛋…”温不迟又气又急,挣扎得更凶,手脚并用,水花泼溅的声音、拳脚相碰的声音,和怒骂呼吸声混在一起,像场混乱的风暴。 浴桶里的水越来越少,温不迟的衣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露出锁骨处被水汽熏得泛红的皮肤,而南无歇一用力,更显肩背肌肉膨胀壮大,仿佛可以将对方整个塞进身体里。 (肌肉膨胀!打架用力肌肉就会充血,所以会膨胀!!没别的意思!!审核大大别想歪了!!) 这场纠缠在蒸腾的水汽里碰撞、交织,水花在浴桶里炸开,温不迟借着南无歇侧身的空档,猛地翻身从桶里跃出,湿透的青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他反手就抄起旁边的木盆,带着满盆冷水朝南无歇扣过去。 “哗啦”一声,南无歇被浇了个透心凉,墨发湿漉漉地垂下,却笑得更欢了。 他也跟着从桶里站起来,“温大人这脾气,倒是越来越烈了。” 他说着,伸手去抓温不迟的手腕。 温不迟侧身避开,顺势抬脚朝他胸膛踹去,动作极快。 但南无歇反应更快,他直接拽住温不迟的脚踝,往怀里一带。 这一下失了平衡,温不迟整个人彻底栽进他怀里,南无歇也就着力道往后一靠,身后的屏风被撞翻。 两人从屏风后滚了出来,跌在铺着毡毯的地面上。 温不迟被压在下面,困兽犹斗,抬手就朝南无歇的脸挥拳,却被对方伸手扣住了手腕,按在地毯上,整个人被囚于那人身躯与地毯之间的这狭小缝隙,动弹不得。 “还打?”南无歇低头,呼吸滚烫。 温不迟强忍镇定平缓呼吸,他的衣襟敞开着,潮湿的布料带着肌肤相贴的灼热,起起伏伏。 (别锁我了别锁我了,审核大人,小的给您磕一个了!) 南无歇扫过他的面庞,如此好看的一张脸,如此有韧劲的一个人,如此孤傲的一身骨血,却不属于他南无歇,而是属于那位九五至尊。 霎时间,一股莫名而来的占有欲令南无歇智昏。 喉结轻微滚动,只见他忽然俯身,在温不迟颈侧狠狠咬了一口,像是野兽在标注自己新占领的领地那样,荣耀又倦怠。 “嘶——”温不迟疼得倒抽冷气,挣扎得更凶,膝盖猛地往上抵,却被南无歇用腿死死压住。 南无歇整张脸埋进温不迟的颈窝,带着点刻意的轻吮,激起温不迟一阵又羞又怒的战栗,可被压制的身体丝毫使不上力,只能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放肆。 南无歇的手顺着他敞开的衣襟滑进去,一路向上,轻轻掼住他的下颌,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咫尺之间相撞,温不迟的眼底是燃着的怒火,而南无歇的眼底则是化不开的兴奋,混着戏谑与势在必得。 (码点字不容易,求您了,尊贵的审核大人,再删就没了呜呜呜) “还挣扎吗?”他的语气让人分不清是要还是不要,“温大人若是不挣扎了,我便——” 话音未落,温不迟忽然偏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齿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南无歇闷哼一声,却没松开,反而再次吻了下去。 这次的吻带着血腥味,激烈又霸道,像是要将对方的气息彻底吞噬,温不迟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铁箍般的禁锢,无力的放任那掠夺般的吻落在唇上、颈间,将所有的愤怒与抗拒,都揉碎在这潮湿而灼热的纠缠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散架的屏风上,也落在纠缠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交叠着,难分难解,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像一场失控的野火,烧得人神智不清。 地毯上的缠斗乱七八糟,南无歇掌住温不迟的腰,将人牢牢摁在身下,“闹够了么?” 打了半天,温不迟力气耗了大半,胸膛剧烈起伏,他眼底浮起一层红,不知是怒还是别的。 南无歇见他不再言语,也不再有动作,低笑一声,拦腰将他抱起。 温不迟惊呼一声,下意识去抓对方的肩膀,随后被那人稳稳地摁在旁边的软榻上。 锦榻柔软,却抵不过身上的压迫感,南无歇撑在温不迟上方,双手按在他耳侧的榻沿,垂眸看着他。 “最后一次机会。” 温不迟喘着气,瞪着他。 “求我,说句软话,或许我还能放你一马。” “南无歇,”温不迟的声音透着股装腔作势的刚,“你可想好了,碰了我,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他温不迟是皇帝的“栾宠”,这是京里人人皆知的事,动了他,无异于打李昇的脸。 南无歇却笑了,俯身凑近,“我不碰你,李昇就不想杀我了?” 温不迟一噎。 “你我都清楚,他容不下我手里的兵权,也容不下你我走近。”南无歇抬手整理了下温不迟凌乱的头发,“区别不过是,用什么罪名杀我罢了。” “侯爷果然通透,但碰了我是陛下的脸面问题,陛下最看重这个。”温不迟依旧持着那股倔强又易碎的冷傲,不肯认半分怂。 第16章 “脸面?”南无歇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他李昇什么时候要过脸面?为了削权,连秋猎都能设局。” 他顿了顿,“温大人,不必跟我周旋了。” 他的手猛地攥住温不迟的衣襟往上一提,“今天,无论如何,你,我也要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俯身,再次吻了下去,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将所有的顾忌与试探,都碾碎在这灼热的纠缠里。榻上的锦被被搅得凌乱,带着水汽的潮湿与肌肤相贴的灼热交织在一起。 (祖国生日快乐!永远跟着党走!我爱我的祖国!我爱晋江!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别锁我了求您了) 南无歇的吻从唇齿一路蔓延到颈间,留下深浅不一的红痕,像在宣示某种主权,同时,他抚过温不迟湿透的衣襟,将那些紧绷的线条一一描摹。 温不迟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不是认命,而是力气被一点点抽干,只剩下力竭的粗喘在灼热的呼吸里浮沉,随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帷帐上,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似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失去了焦点。 湿漉漉的青衫被褪到了腰间,肌肤相触的瞬间,激起一阵微颤,不知道是抗拒还是什么。 (单纯的场景描写,连个主语都没有,求求了求求了,别再锁我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粗重而滚烫,抵在南无歇胸口上的那双手缓缓上移至肩膀,推拒的力道越来越轻,渐渐只剩下指尖微微的蜷缩,最终陷入那人的发间。 这场失控的纠缠,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直到天边泛起微光,一切才渐渐平息。 温不迟睁开眼时,南无歇正侧躺着看他,眼底带着慵懒的笑意,“缓过来了?” 那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不是仇敌,只是共度了一夜的寻常良人。 温不迟的怒意瞬间回笼,猛地翻身下床,抓过散落在地上的衣衫,胡乱地套上。 动作间,颈间的红痕、手腕的淤青都暴露出来,像在无声地控诉着昨夜的侵占。 南无歇没有拦他,只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慌乱的背影,“温大人这就要走?不多留会儿?” 温不迟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侯爷赐教,下官记住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温不迟从南侯府出来时,身上的湿衣已被夜风冻干,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失控的纠缠从未发生,可身体的酸软和颈间的灼痛都在提醒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掠夺与屈辱。 青衫下摆扫过冰冷的石阶,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直到远离了南侯府的大门,那紧绷的脊背才微微垮下来,眼底翻涌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不是暴怒,而是深不见底的困苦,混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他努力了这么久,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以为能掌控一切,却还是在南无歇面前溃不成军。那种被轻易钳制、肆意轻薄的感觉、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力像根刺扎进他的心里,带着被轻视的难堪,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回到府邸时,天已微亮。 他遣退了下人,独自坐在书房的阴影里,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的脸,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窗外晨光洒满,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语调平淡,“戎珂。” 屋内的角落阴影里立刻传来回应,戎珂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躬身等候吩咐:“主人。” 温不迟的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去杀个人。” 戎珂没有丝毫迟疑:“主人要杀谁?” “南无歇。” “我要他的人头。” 第12章 御书房里的熏香燃得正缓,烟缕在晨光里浮浮沉沉。 李昇拿着江南送来的密报,目光落在“盐道”二字上,脸色瞧不出喜怒。 温不迟在案侧垂首而立,悄无声息。 “傅卿那侄子,”李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倦意,“在江南盐运司,倒是‘能干’得很。” 温不迟垂眸:“傅老尚书上月还递了折子,说小傅大人在任上整肃盐政,已颇有成效。” “颇有成效?”李昇低哼一声,将密报往案上一丢,“用盐客的盐引换银子,多添的盐量压沉了漕船,他就是这么整肃盐政的?” 温不迟没接话,他知道李昇不是在问他,是在说给自个儿听。 傅家想借江南盐道站稳脚跟,却无奈那地界早被嵇、贺两家盘得密不透风,嵇尚书管着地方官的任免,贺家握着商股的命脉,官商勾结,漕运的船装的是盐,运回来的却是洗干净的银子,哪轮得到傅家这没根基的来分羹。 这条路不能一直握在嵇家人手里,李昇心里着急,只想赶紧把这权力从嵇家手里分出去,先前给傅叡州那样一个甜头,一来是希望扶一把这位户部尚书,盼其能够制衡住嵇家,二来也是为促进二人直接对立关系的形成,以杜绝户、吏两部任何走到一起的可能性。 但嵇家经历多年朝堂风雨,即使帝王的刀戳到了眼前也依旧不动如山,南无歇此次为脱困抓了小傅大人的把柄并全捅了出来,嵇家这才借着机会一招制敌,此等心力定力,确值得叹。 “嵇舟倒是沉得住气。”李昇又道,“傅家那小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敛财,他竟能忍到漕船出了事才动手。” “嵇公子是怕打草惊蛇。”温不迟答得平淡,“东道漕运线连着江南十二州,牵一发而动全身。” “傅叡州也是个没用的。”李昇语气里添了点冷意,“朕给了他机会,让他在盐道上立住脚,制衡嵇、贺两家,他倒好,让他那个好侄子被南无歇抓了把柄。” 温不迟抬眼,恰好对上李昇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点探究,像在问他“你怎么看”。 “傅家根基太浅,”温不迟缓缓道,“想在嵇、贺两家的地盘里抢食,难免急功近利,只是……”他顿了顿,“此事被南无歇拿了实据,怕是一定要处置小傅大人了。” 李昇轻叹,应道:“一个户部尚书的侄子换嵇家长个记性,倒也是值的。” 温不迟的心头微沉,他心里最是明白,傅家的事李昇本可以压下去,却偏要让南无歇“闹”起来,再借着傅家这条线,给嵇、贺两家提个醒,这两家根基太固,眼下拔是拔不掉的,若是能借此敲打一番也是好的。 而嵇家父子二人也是明白的,因此才没有在刑部接到圣旨时辩驳什么,都是聪明人,不会自寻坟墓。 至于傅叡州…不过是枚不堪大用的棋子罢了。 “只是,傅尚书毕竟是两朝元老,”温不迟低声道,“若是处置得太急,怕是寒了老臣的心。” “寒心?”李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流云,“当年嵇家扶持朕上位时可没说过怕谁寒心,如今他们手伸得太长,盐道、漕运、官员……” 他顿了顿,“过火了。” 与此同时,嵇府书房的檀木案上正摆着刚送来的邸报,嵇业一掌拍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到处,“傅家那竖子捅的窟窿,凭什么要我嵇家填?!陛下这旨意,明摆着是敲山震虎!” 他鬓角的白发微微颤抖,显然气得不轻。执掌吏部多年,嵇家在官场上盘根错节,江南盐道的漕运更是浸了多年筹谋的心血,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李昇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借着傅家的事发难,怎能不让他怒火中烧。 嵇舟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手里玩着枚铜板,神色平静得不像局中人。 “爹,您消消气。”他声音温润,“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态度。” “态度?”嵇业冷笑,“让我嵇家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罚半年俸禄,禁足思过,这就是态度?” 他猛地起身,“那南无歇更不是东西!秋猎那事栽赃我们还没算,如今又借着傅家的案子煽风点火,真当我嵇家好欺负?” “爹,南无歇暂时不能动,”嵇舟抬眼,目光清亮,“前些日子在茶馆,儿子与他见过一面。” 嵇业:“那莽夫能说出什么好话?” “他不是莽夫。”嵇舟摇头,“传闻说他杀伐无度,可儿子瞧着,他比谁都懂分寸,就说赐婚那事,陛下明摆着是想拿捏他,他却面不改色接了,转头就用‘缓兵之计’化解,既没驳了陛下的面子,又没让自己陷入被动,最后反倒让陛下无法再开口提任何赐婚的事,这份定力与智谋,绝非只会打仗的武将能比。” 他顿了顿,铜板在小案上轻轻敲着:“秋猎时他帮晁允平脱身,盐道上又借傅家把陛下的怒火烧到咱们头上,步步都踩着陛下的心思,却又做得不露痕迹,这样的人,是劲敌,却绝不能轻易成仇敌。” 第17章 嵇业沉默了,他不是不清楚这些,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再说,”嵇舟继续道,“陛下本就忌惮咱们嵇家,若父亲在此时与南家斗起来,岂不是正中下怀,让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嵇业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案前,端起冷茶灌了一口:“那温不迟呢?他在陛下跟前煽风点火,真当咱们不知道?” 提到温不迟,老尚书的语气里满是鄙夷:“靠着龙阳之好上位的奸佞,还建立了个谛听台!那衙门就是悬在百官头上的刀子,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我执掌吏部,任免官员都要看他的脸色,这叫什么事!” 嵇舟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温不迟此人深不可测,他看似依附帝王权榻,实则有自己的盘算,秋猎的事和盐道的事他都掺和在里面,却始终藏在暗处,只怕比南无歇更难对付。” “难对付又如何?”嵇业的火气又上来了,“一个靠屁股上位的娈宠,也配站在世家站在百官头上?” “爹,眼下不是说气话的时候,”嵇舟压下老父亲的怒火,“谛听台的眼线遍布朝野,咱们的把柄本就不少,不能再给他抓到由头,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自身。” 他看向嵇业,目光恳切:“儿子的意思是,不如试着拉拢南无歇。” 嵇业一愣:“拉拢他?他坑了咱们两次,怎么可能与咱们联手?”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嵇舟微微一笑,“他与陛下之间的芥蒂是怎么也避不掉的,咱们递个橄榄枝,不计前嫌,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看向老父亲,“过两日,儿子找个机会与他再见一面,探探他的口风。” 嵇业看着儿子沉稳的侧脸,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只是记住,嵇家的脸面,不能丢。” “儿子明白。”嵇舟起身,躬身行礼,“爹也早些歇息,江南的事,儿子会处理妥当。” *** 城南的茶馆里飘着龙井的清香,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晒得人懒洋洋。 南无歇坐在临窗的位置,漫不经心地看着街景。 “南侯爷久等。” 嵇舟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南无歇回头看去,只见他身后跟着个穿银白锦袍的青年,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却又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倨傲。 南无歇抬眼,笑了笑:“嵇公子倒是准时。” “这位是贺家大公子,贺醒。”嵇舟侧身引荐,“醒之,这位便是南侯爷。” 贺醒拱手,目光直直,语气不卑不亢:“久仰侯爷大名。” “贺公子客气。”南无歇示意他们坐下,“嵇公子约我来就为给我介绍个朋友?” 嵇舟笑了笑,亲手给两人斟上茶:“侯爷是爽快人,在下也不绕弯子了,今日请侯爷来,一是想化解前嫌,秋猎与盐道的事,都是误会;二是想跟侯爷谈笔生意。” 南无歇挑眉,端起茶盏抿了口:“哦?嵇公子和贺公子的生意,我怕是插不上手吧?” “侯爷说笑了。”贺醒开口,语气带着明晃晃的自信,“京城里的经济命脉,明面上看是贺、薛两家分庭抗礼,实则无非就是四样:盐、铁、粮、商铺。归根结底,口岸才是根基,我贺家掌着漕运,嵇家管着地方官员任免,这些年倒也顺顺当当,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身上:“只是树大招风,陛下对世家的猜忌日深,温不迟的谛听台又像把刀子悬在头顶,我们过得并不安稳,侯爷手握兵权,是陛下也忌惮三分的人物,若能与侯爷联手,于我们是自保,于侯爷……” 贺醒没有说下去,南无歇也故意不接茬,他就那么噙着笑,靠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的两人。 “于侯爷自然也是有好处的,”嵇舟接过话头,“侯爷在边关打仗,粮草、军饷哪样离得开户部?万一有一日傅家倒了,户部势必要换新人,若嵇家能帮侯爷在户部安插几个可信的人,粮草调度岂不是更顺畅?” 他看着南无歇,眼底带着深意:“再者,贺家的商路遍布大靖南北,小到兵器甲胄的铁料,大到江南的丝绸茶叶,只要侯爷需要,贺家都能以最低的价钱送到边关将士的手里,这比从国库调拨,方便得多,也省心得多。” 南无歇笑了笑,没说话。 贺醒又道:“说白了,就是有钱一起赚,侯爷保我们在京安稳立足,我们保侯爷在京无后顾之忧,至于朝堂上的事,侯爷若想动谁,嵇家在吏部的人脉,或许能帮上忙,侯爷若想安稳,我们也绝不会给侯爷添麻烦。” 他摊开手,语气坦诚:“世家要的是权,是钱,是世代相传的富贵,从没想过要动摇国本,可咱们的陛下不这么想,温不迟也不这么想,他们容不下我们,自然也未必能容下侯爷,毕竟,手握重兵的异姓侯,从来都是帝王心头的刺。” 这话戳得直白,却也在理。 南无歇指腹在茶杯口上滑了半圈,脸上依旧笑的灿烂,“二位说的真好,真周全,只是你们为什么信我?就不怕我转头把这些话捅给谛听台,换个顺水人情?” 嵇舟放下茶盏,笑意温和却透着笃定:“侯爷若想讨陛下欢心,秋猎时便不会出手断箭,侯爷要的从不是帝王的恩宠,是不再因忌惮而受打压,这点,与我们想保世家安稳的心思,其实殊途同归。” 他顿了顿,添了句,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恭维:“何况,以侯爷的手段,真要算计我们,也不必费这功夫,与其做敌人互相猜忌,不如做盟友各取所需,我们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南无歇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儿,随后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过了许久才开口:“联手可以,但我有条件。” 嵇舟与贺醒对视一眼,“侯爷请讲。” “第一,江南盐道的洗钱生意,我要两成利。”南无歇的语气平淡,“不用过我手,换成边关需要的粮草、药材,悄悄送过去就行。” “可以。”贺醒毫不犹豫地答应,两成利换个靠山,值。 “第二,嵇家在朝中和各地安插的人,绝不能是只会敛财的废物。”南无歇看着嵇舟,“我要的是能办事、懂分寸的聪明人。” “侯爷放心。”嵇舟点头,“我会亲自筛选,绝不含糊。” “第三,”南无歇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漕运借我用用。” 第一条要钱,第二条要人,这些都好说,但这漕运可是张大网,整条漕运线不光裹着无数的人和银子,还牵连着码头、仓房以及边关港口,这可不是什么能轻易借的东西。 贺醒刚要开口推诿周旋,嵇舟就便开口应下了,“成交。” 他目光不躲不闪,答应的干脆。 南无歇见嵇舟答应的丝毫不拖泥带水,补充道:“还有,我与你们联手的事,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侯爷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 南无歇笑了笑,端起茶盏:“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嵇舟与贺醒同时举杯,三只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合作愉快。” 窗外的阳光正好,茶香袅袅,南无歇看着对面两人眼底的算计与释然,唇角的笑意未减。 第13章 从茶馆出来,日头已过了正午,南无歇慢悠悠地晃着,摇来摇去。 “侯爷。” 卫清禾的声音从侧边阴影里传来,人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南无歇脚步没停,目光扫过街边挑着担子的小贩,声音压得极低:“去查查薛家。” “薛家?”卫清禾愣了瞬。 “看看他们的商路铺到了哪,跟宫里有没有牵扯。”南无歇咬下来颗刚买的糖球,嘴里含糊不清,“听说薛家那位二公子性子野得很。” “是,属下明白了。”卫清禾又隐入阴影,像从未出现过。 南无歇独自转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两侧是斑驳的木板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黄的藤条,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 他刚至巷口,便见一人伫立前方。 灰衣沉肃,目如鹰隼,身形笔挺如松,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冰冷的目光直直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南无歇眉梢微挑,停步驻足。 此人他虽不识,但那扑面而来的索命之气他却再熟悉不过。 “阁下拦路,是为问路,还是讨钱?”南无歇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糖球,“问路我不熟,讨钱嘛……你要多少?” 灰衣人没说话,只缓缓抬起手,掌心一柄短刃寒光乍现。 “啊~是来要命的啊?”南无歇语气里没半分紧张,反倒带着点看戏的兴致,“谁派你来的?李昇?” 灰衣人没应声,脚下一动,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 身如游龙,矫若流云,短刃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南无歇的咽喉! 第18章 南无歇侧身避开,短刃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身手不赖啊。”他“惊”叹一声,出手如电,直扣对方腕脉。 灰衣人应变极捷,腕势陡转,短刃易刺为划,逼得南无歇退后半步。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南无歇渐觉对方招招皆蕴赴死之决,那股“目之所及唯标靶,心之所向尽杀伐”的笃定,唯有死士方能具备。起初他尚存几分闲适,直至对方一记扫堂腿携风袭至,势大力沉,他方眸光一凝,握紧了拳头。 “有点意思。”南无歇低声轻笑,终现认真之色。 他不再退避,倏然欺身近前,左手格开来刃,右拳携劲直取对方心口。 灰衣人侧身避过,同时提膝猛撞向南无歇腰腹! 南无歇不闪不避,同样抬膝硬撼!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数步,南无歇但觉膝骨发麻,灰衣人亦闷哼一声,面色骤白。 没等灰衣人站稳,南无歇已再次欺上,脚下横扫,逼得那人不得不跃起躲避。 就在此时,他忽然借力腾空,右腿抽出横踢,带着雷霆之势,直取对方的侧耳! 灰衣人反应也快,猛地后仰,这一脚擦着他的鼻尖掠过,重重砸在身旁的木板墙上。 “咔嚓——!” 半面墙应声破开大洞,木屑纷飞如雨。 灰衣人趁机反扑,短刃直刺南无歇的后心,南无歇反手一擒,精准扣住其腕脉猛然发力。 骨裂声清晰可闻,伴随一声压抑的痛哼,短刃应声落地。 南无歇就势将他重重按在墙上,膝头顶其后腰,声里仍含笑意:“现在能说说是谁派你来的了?” 灰衣人紧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半个字也不肯说。 南无歇挑了挑眉,刚想再逼问,却见灰衣人忽然猛地仰头,竟欲自撞墙面求死! “这么不惜命?”南无歇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后颈,“还是别了吧。” 他目光扫过灰衣人腰间的玉佩,那玉佩雕着朵兰草,与温不迟袖口的暗纹一模一样。 “啧,温不迟倒是舍得,遣你这等好手来。” 说完,他轻笑一声,抬手一记利落手刀。 灰衣人软倒在地,再无意识。 南无歇拍了拍手,看了眼地上的人,又看了看碎成一片的墙,为难似的“啧”了一声。 *** 温不迟府邸的院门是被南无歇一脚踹开的。 他扛着晕过去的戎珂,像扛着袋寻常货物,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两条大长腿迈起来带起一阵风,管家吓得脸色发白,但根本不敢拦。 温不迟正在书房翻阅账册,听到动静时,抬眼就见南无歇站在门口,肩上还负着一人。 “温大人,”南无歇唇角一勾,随手将戎珂如卸货般扔在地上,“你的人我给你送回来了。” 温不迟合上册子,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沉默片刻,他才缓声开口:“有劳侯爷了。” “不妨事,”南无歇踱至案前,俯身逼近,垂眸看他,“毕竟是冲我来的,总不能让他死在外头,污了温大人的清名。” 他目光掠过温不迟袖口精致的云雀绣纹,轻笑一声,“不过说真的,温大人派来的这位身手着实不错,差点把那巷子里的墙给拆了。” 温不迟未接此话,只淡声道:“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不恕,”南无歇低笑一声,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迫他抬头,“温大人开口我就必须要恕吗?啧,这事儿怎么看都是我吃亏。” 温不迟未挣扎,只冷眼相视,“侯爷待要如何?” “我想如何,温大人不知?” 南无歇的拇指揉过温不迟的唇,肌肤接触间带着狎昵,目光沉邃似要将那人看穿。 随后,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说起来,你与李昇,倒不似传闻中那般亲近。” 温不迟的目光一冷,浑身的刺瞬间竖起:“侯爷这话是何意?” “字面意思,”南无歇指节滑下,钳住他下颌,“若温大人真是他榻上之人,那夜不会是那般生涩反应。” 他凑得更近,“那晚你疼成那样,哭喘得那么凶,显然是未曾经历过的。” 温不迟拳心蓦地攥紧,羞愤与怒意交织翻涌,那夜的狼狈与屈辱顷刻重现,他猛地偏头欲躲,却被南无歇更用力地扳回。 “怎么?被我说中了?”南无歇心底的兴味松动,摇摇欲坠,“温大人装了这么久‘龙阳客’,早就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了吧?” 南无歇是个不知收敛的,他那夜察觉温不迟与李昇并非床笫关系,按照道理来说,在得知这人并非龙榻上的人时他南无歇应是感到徒劳无功的,可事实却并没有。 自那时起,他与温不迟之间便跟李昇再无关系了,但他好似并未察觉这层变化,也并未追其根源,他只沉浸在激怒眼前这人并欣赏对方炸毛神情的心理满足中无法自拔。 温不迟看他的眼神里发了冷,带着极致的怒意,却没吭声。 南无歇笑得更欢了,“原来温大人不仅嘴硬,脸皮还这么薄。” 这话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 温不迟蓦地侧首避开那侵扰的触碰,“侯爷若只为折辱下官,便请回吧。” “折辱?”南无歇直起身,笑了笑,“这怎么能叫折辱呢?我今日只是想来告诉温大人——”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昏厥的戎珂,“下次若再想取我性命,不妨温大人亲自前来,或许,我还能让你几分。” 温不迟默默攥紧了案上的账册,纸页被攥出褶皱:“侯爷的意思,是要与下官不死不休了?” “死不死的,太没意思。”南无歇摆了摆手,“我倒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你派人行刺,我送他回来,顺便……看看你。” 他倏然勾唇,笑意染上几分邪气,“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温大人那夜的——” “侯爷,”温不迟冷声打断,“你我二人,何必至此?” “如此是哪般?”南无歇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只隔半步,“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还是……像那日在榻上那样?” 温不迟看着南无歇的脸越来越近,只冷眼而视,没躲,也没回答。 “你杀不了我,也拦不住我。”南无歇抬手轻轻滑过他的颈侧,停在那处尚未消退的红痕上,“温大人,你说,这是不是命?” 脖子上轻痒的触碰令温不迟瞬间炸毛,他猛地抬手去推南无歇,却被那人顺势抓住手腕,“砰!”的一声,反压在书案上。 温不迟满腔怒火地仰视着,愤懑的目光直逼对方的眼睛,而南无歇却依旧持着笑容,俯身贴近,轻语如叹,“温大人……” 他微微一顿,继而深深嗅过温不迟颈间的气息。 随后,他松开手,直起身,理了理褶皱的衣衫,“人还给你了,我走了。” 言毕,他转身就走,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回眸望向仍僵立原处的温不迟,唇角勾起一抹深长笑意,“对了,下回我会换个宽敞的地界,我那单人榻实在有些挤了。” 门扉轻合,满室寂然,唯余昏迷的戎珂侧卧在地上。 温不迟缓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能感觉到颈侧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像烙铁似的,烫得他心头又恼又慌。 *** 南侯府的灯亮到深夜,南无歇坐在书案前看着残棋,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侯爷。”卫清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南无歇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卫清禾推门而入,将一纸密报递了上去:“薛家查清了。” 南无歇这才停了手,接过密报慢悠悠地看着。 烛光透过薄薄的纸页,将上面的字迹映得清晰: 薛涉川,长子,主掌薛家明面上的产业:绸缎庄、粮铺、漕运商号,皆是见得光的营生,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在户部的备案比官衙的卷宗还齐整。 薛淑玉,次子,专管“暗处”的勾当:走私、火药、子钱,甚至是销赃、杀人越货、黑吃黑,性子桀骜,京里几个棘手的钱庄老板“意外”身故,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倒是分工明确,”南无歇低笑一声,目光在“薛淑玉”三个字上顿了顿,“这薛老二,倒比他哥有意思。” 卫清禾垂眸道:“据说是薛老爷子当年特意分的工,薛涉川稳重,守得住家业,薛淑玉野,敢闯敢拼,正好替薛家扫清路障,有意思的是这兄弟俩倒没嫌隙,薛淑玉替哥哥干脏活,干得心甘情愿。” “是吗?”南无歇挑眉,将密报丢回案上,“薛涉川明面上是掌舵的,可薛淑玉手里握着的‘脏活’才是薛家真正的根基,他若想当家,薛涉川未必压得住。” “那他为何……” “不知道,或许是觉得跟着哥哥比自己单干省心?”南无歇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也或许,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薛家的财权,是别的。” 第19章 卫清禾没接话,因为他更不知道。 “薛淑玉的性子比平常商人野多了,”南无歇继续道,语气里带了点兴味,“贺醒的精明是挂在脸上的,像算盘,噼啪一响就知道要算什么。可这薛淑玉野得藏不住,这种人,要么是真疯,要么是真聪明。” 他转过身,“查过他常去的地方吗?” “查了。”卫清禾答,“城西的拳场,北郊的马场,还有……贺家的赌坊。” “去贺家的赌坊?”南无歇笑了,“跟贺家抢生意,还敢去人家地盘上晃悠,是挺疯的。”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薛”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贺家跟嵇家绑得紧,嵇舟那人心思太深,跟他们合作得时时刻刻防着被算计,薛家不一样,他们只认钱,不认人,反倒干净些。” “那……侯爷您要接触他吗?” “急什么。”南无歇放下笔,“先让小七去拳场晃晃,跟薛淑玉‘偶遇’几次,这种野性子,硬来没用,得顺着毛摸。” 他顿了顿,添了句:“顺便叮嘱一下,别想着试探,就当去看热闹,薛淑玉这种人最烦别人跟他玩心眼。” “是。”卫清禾应下,又道,“侯爷,薛家在北境的商路,据说比官方驿站还灵通,若是能合作,北境的粮草调度——” “不止粮草。”南无歇打断他,目光深邃,“钱这东西,从来都不止是钱,贺家能帮嵇家洗钱,薛家手里的‘脏活’,未必不能变成咱们的助力,京城里的路,光靠刀枪是走不通的,得有钱铺路,有人搭桥。” 卫清禾此刻才反应过来,南无歇查薛家从来不止是为了钱,他是想在贺家之外,再找一枚能撬动京城经济格局的棋子,而薛淑玉那股桀骜难驯的野劲,或许正是自家侯爷看中的地方。 “薛淑玉……”南无歇望着窗外的月,唇角勾起抹淡笑,“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头野豹子,到底多难驯。” 第14章 戎珂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他甩甩脑袋,还有些发懵。 艰难坐起身来,侧目一看,只见温不迟端坐在屋中央的圆桌前思忖着什么,静默不语,不知是坐了多久。 见戎珂醒来,他才晃过神,侧首看向榻上之人,可只给了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依旧未言。 “主人。”戎珂立刻下榻,两三步走到温不迟面前,双手抱拳单膝而跪,郑重道:“此次事败是戎珂无能,戎珂愿以死——” “起来。”温不迟打断他,伸手去扶。 戎珂抬眸看向主人,带着一丝愧疚的迟疑,缓缓起身,垂首而立。 温不迟继续道:“这件事不怪你无能,或是我为难于你。” 他示意对方坐下,“南无歇不是那么容易杀的,害得你险些丢了性命,怪我那晚冲动,被情绪左右了心智。” “主人!”戎珂没有坐,反而又跪了下去,“主人切勿这么说!蒙主恩养,身非己有,提携玉龙为君死,戎珂唯记初誓!只愿为主而生,独求代主而终!” 话音落地,房内一片寂静,只闻戎珂微重的呼吸声。 须臾,温不迟微微阂眸,虚扶了一下戎珂的手腕,没有用力抬起,也没有讲话。 戎珂缓缓抬头,与自家主子四目相对,目光相接,皆无言。 *** 冬月的第一场雪把京城染成了白茫茫一片,城西的拳场却暖得像口蒸笼,汗味混着雪水的潮气,在棚顶下翻涌。 南无歇裹着件捆璧无华的斗篷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目光落在拳台中央那个赤着上身的少年身上。 台上的薛淑玉刚把对手撂翻在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拳法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倒下的壮汉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打懵了。 “还有谁敢来?”薛淑玉抹了把脸,唇角勾着桀骜的笑,眼底燃着好斗的火。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没人敢应声。 这半个月来,小七按南无歇的吩咐在拳场“偶遇”了他四五次,次次都故意输得狼狈,把这头野豹子的好胜心勾得正旺。 南无歇扯了扯斗篷的帽檐,慢悠悠地走上拳台。 “我来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嘈杂的拳场静了静。 薛淑玉抬眼看来,见他裹得严实,只露出双漫不经心的眼睛,嗤笑一声:“脸都不敢漏,也想学人打拳?” 南无歇没答这话,只是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开始吧。” 薛淑玉挑眉,没再废话,猛地欺近身! 拳头带着劲风直取南无歇面门,这拳又快又沉,寻常人挨上至少得躺半个月。 南无歇却只是偏头,手掌在他拳侧轻轻一搭,借着那股冲劲顺势一引。 薛淑玉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根掠过,重心顿时有些不稳。 “有点东西,”薛淑玉低笑一声,瞬间反手横肘,要命似的顶向他的胸口。 南无歇条件反射一样抬脚横扫,一时间,拳风腿影在狭小的拳台上交错,看得台下人屏住了呼吸。 南无歇的招式不花哨但招招精准,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薛淑玉的猛攻,偶尔还以颜色,力道不大,却总能打在最让对方难受的地方。 薛淑玉越打越纳闷,这人的动作身法看似随意,却透着股让他捉摸不透的老练,像是在死斗场上滚过千百回,每一寸肌肉都记着最省力的杀人技巧。 他心里暗忖:京城何时不声不响的出了这么一位人物了?这也没见过啊。 可以!有趣!! 随后,他猛攻一拳,逼开距离,咧嘴笑问:“你是谁?” 南无歇没答,反而主动欺上。 这次他没再留手,刚烈的拳风陡然凌厉起来,薛淑玉眼底的好斗之火却烧得更旺,竟也不管章法,凭着一股蛮力硬接了几招。 就在他挥拳直取南无歇小腹,整个人重心前倾的瞬间,南无歇顺着他的攻势和力道侧身避开拳头,同时一记快拳,精准地落在薛淑玉的肋下。 “唔!” 薛淑玉闷哼一声,像被山崩地裂的巨石砸中,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肋下的钝痛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他却没恼,反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的血,眼睛里着着兴奋的火。 “好拳!”他用力拍了一下地面,站了起来,活动了下肩膀,“再来!” 南无歇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好斗,兴致爆棚再也压不住,这薛淑玉果然是疯子!挨了打反倒更精神了。 “还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漫不经心,“不怕被我打死了?” “狗命一条,死就死了。”薛淑玉摆开架势,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像头准备扑食的豹子,“倒是你,别藏着掖着了!拿出真本事来!” 南无歇笑了,这次他选择只陪着对方拆招,偶尔用巧劲让他摔个结实,再在他爬起来时递上一个挑衅的眼神。 薛淑玉果真吃这套,越打越疯,越疯越兴奋,浑身上下的痛都忘了,眼里只剩下拳台对面那个身影。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既能接得住他的疯劲,又能在他最得意时,轻飘飘地泼一盆冷水,但他却气不起来,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薛淑玉第十五六七八次被撂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时南无歇才收了手。 他俯身,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 薛淑玉喘着粗气仰头看他,汗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却笑得像个孩子:“你到底是谁?” 南无歇没直接答,只挑了挑眉,微微一抬下巴,“改日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今日功劳最大的斗篷,转身走下拳台,混进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观众席中。 薛淑玉坐在地上,攥着那块带着淡淡檀香的帕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舔了舔唇角的血,眼底的光比京城的雪还要亮。 *** 薛涉川正在自家书房对着账册核数,听见院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哥!哥!”薛淑玉掀帘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唇角还破了皮,整个人乱七八糟的,却笑得灿烂。 薛涉川放下算盘,眉头微蹙:“又去拳场了?” “嗯!”薛淑玉往椅子上一坐,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今儿遇着个狠角色,太能打了!” 薛涉川没接话,只扬声吩咐下人:“备热水,拿药箱。” “哥,不用——” “坐着。”薛涉川将他按回了椅子上,等下人退出去,才拿起帕子浸了浸水,替他擦着脸上的灰,“跟我炫耀炫耀吧,何方神圣把你打成这副样子的?” “他没说名字,穿件斗篷只露着双眼,根本看不出来是谁,”薛淑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里还闪着兴奋的光,“这人看着挺懒的,出手却快得不行,招式不花哨,全是杀招,但他又总留着余地,像是……像是逗着我玩。” 第20章 他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他身上有股檀香,不是咱们京里常见的那种,带着点冷味,像北境的雪。” “北境?”薛涉川的手顿了顿:“南家侯爷回京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薛淑玉挑眉,“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又是御前赐婚又是猎场刺杀的,想不知道都难,怎么了?” “你觉得,打你的人,会不会是他?” 薛淑玉一愣,随即笑了:“不能吧?他南侯爷‘日理万!机’,哪有空去拳场打架?”* “未必。”薛涉川拿起刚送来的药,蘸了点药膏往他唇角的伤口上抹,“京城里能把你打成这样的屈指可数,而且……南无歇最近似乎在查京里的商线。” 薛淑玉的神情顿住了:“查商线?他想做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薛涉川给弟弟擦药的动作很轻,“陛下登基这几年,朝堂早就不是老样子了,老臣们被谛听台盯着,世家们忙着自保,百官们只敢说三分话,谁都想找条稳妥的路走。” 他垂眼看着弟弟,“南无歇手握兵权,却在京里没什么根基,贺家跟嵇家绑在一处,他若想站稳脚跟,总得找个能替他‘管钱’的人。” 薛淑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哥的意思是,他是故意去拳场找我的?” “不无可能啊,就像你说的,若无理由他怕是没那么多闲心去拳场打拳的,” 薛涉川放下药膏,“他这是在试探你的斤两和脾性,也是在告诉我,他有让你感兴趣的‘本事’。” 薛淑玉忽然笑了,眼里的桀骜又冒了出来:“这人有点意思,他若真是南无歇,那这合作我倒想试试。” “别急。”薛涉川按住他的肩膀,“陛下现在正是要归拢权柄的时候,他需要的是忠臣,能力反在其次,南无歇身份太特殊,手握兵权的能臣只会是陛下的眼中钉,谛听台的眼线到处都是,咱们跟他南无歇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能疏远,此人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劈开贺家的路,用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薛淑玉没说话,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他回想起拳台上那个身影,想起那记又快又准的拳头,想起对方转身时那句“改日我请你喝酒”。 不管是不是南无歇,这人他都没打算放过。 “哥,”薛淑玉仰着脸看着哥哥,眼睛里闪着光,“他约我过几天喝酒,我想去。” 薛涉川看着弟弟眼里的兴奋,揉了揉他的头顶,没有回答可以与否,只淡淡道:“乖。” *** 南侯府的暖阁里烧着银炭,暖意融融,南无歇刚换下沾了雪的劲装,换上件日常衣裳,正捧着杯热茶,吹着热气。 卫清禾在旁边收拾着他脱下的斗篷,抖落上面的雪粒,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总往他身上瞟。 “有话就说。”南无歇没抬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这眼神,跟我偷吃楠楠的蜜饯被抓包后一模一样。” 卫清禾手一顿,把斗篷挂好,嗫嚅道:“侯爷……” “嗯?” “就是…就是那晚……”卫清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府里的下人可都听见了……” “那晚?哪晚?”南无歇抬眼,挑了挑眉,“听见什么了?” “就……就十五那晚…温大人他……”卫清禾脸有点红,“叫得声音挺大的……” 南无歇低笑一声,没接话,只啜了口茶。 卫清禾看他这副样子,索性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侯爷,您跟温大人……” 他没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再明显不过。 南无歇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属下就是觉得……”卫清禾挠了挠头,“您这些年,身边也没留过女子……这…您跟温大人这……”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侯爷,您该不会……是断袖吧?”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静。 南无歇却笑了,笑得没半分遮掩:“怎么?不像?” 卫清禾闻言像是被雷劈了个瓷实,瞪大了眼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种问题,能从自家侯爷嘴里听到答案,竟还是肯定的答案!简直把他惊得脑子发懵。 “你怕什么?”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难不成怕我对你有意思?” 卫清禾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是……” “放心。”南无歇端起茶杯,“你的性子,太闷,太沉,太无趣,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卫清禾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好奇:“那……温大人他……” “他不一样。”南无歇回忆起那人的每一个神情,不禁勾了勾嘴角,“又野又硬,嘴还犟,跟只炸毛的猫似的,逗起来有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李昇的人,小皇帝榻上的,还是个带刺的,我总得尝尝滋味不是?” 这话直白得近乎狎昵,卫清禾羞得不行,恨不得一头扎进地里去。 “行了,别这副表情。”南无歇挥了挥手,“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府里的人知道了也无妨,谁敢嚼舌根,你知道该怎么做。” “嗯嗯嗯…!”卫清禾赶紧应下,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这么多年了,他今日才知道自家侯爷竟是个断袖?!这太奇妙了。 不过按照道理来说,在军营里南无歇周遭可都是男人,若是真好这口,那大概率会有几个…… 一想到这里,卫清禾简直是不忍直视,大家都是同吃同住、一同浴血奋战上场厮杀的兄弟啊!这…这怎么能…!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泼天的好奇,毕竟大家都这么熟了,若兄弟当中真的有人跟自家侯爷那什么… 那可太有的品了! 挣扎再三,他终究是没忍住。 “谁…谁啊…?” 南无歇却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问懵了,瞥了他一眼。 “什么谁啊?” 第15章 这日,薛涉川正在院子里鼓捣一罐海马泡的酒,只听到庭外传来急促的大步子声。 “哥!哥!你看!”薛淑玉声音比人先到,跨进来时扬了扬手里的纸条,纸质粗糙,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贺家赌场,陪我喝两杯。 薛涉川接过来看了眼,“没留名?” “没有。”薛淑玉眼底闪着兴奋的光,“但我敢肯定是那天拳场那个人。” “哦?”薛涉川挑眉,“何以见得?” “除了他谁还有这闲心?”薛淑玉把纸条拿回来揣进怀里,“贺家的赌场,正好让我去会会他。” 薛涉川这次没拦着,只竖起食指在弟弟唇前,道:“早些回来。” “好~” 贺家的“聚福楼”从外面看只是间寻常酒楼,掀开厚重的棉帘,才见内里别有洞天。 大堂里挂着数十盏大灯笼,暖黄的光泼洒下来,映得二十几张赌桌泛着光,骰子落碗的脆响、骨牌甩在桌上的脆响、赢家的吆喝与输家的咒骂缠在一处,混着浓重的酒气与脂粉香,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发酵,成了京城最纸醉金迷的底色。 南无歇到的时候,薛淑玉已经占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坛烧刀子,见他进来,薛淑玉眼睛一亮,挥了挥手:“这儿!” 南无歇走过去,解了斗篷,露出里面的墨色锦袍,“南无歇。” 薛淑玉笑了:“果然是你。” “猜到了?”南无歇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动作慢悠悠的,带着点慵懒。 “我又不傻,”薛淑玉灌了口酒,喉结滚动,“就是没想到传闻中犹如鬼神的南侯爷这么闲,还会特意陪我打拳。” 南无歇举杯,与他碰了碰,“薛二公子常来?” 薛淑玉没接话,只把骰子推过去:“玩两把?” 南无歇挑眉,拿起骰子掂了掂:“我赌技不行,南家可不像你们薛家殷实,输不起。” “输了我不要你的。” 南无歇低笑一声,“那就……玩两把?” 第一把南无歇掷了个“五”,薛淑玉开了个“六”,他笑着推过去一锭银子,“手气果然差。” 随后又一连输了好几把,他将所有银子推了过去,摇摇头笑道:“就说我赌技不行了。” “喝酒喝酒。”薛淑玉撇下骰盅,“不玩了,陪我喝酒。” 南无歇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烧刀子不算什么好酒,很是烈,入喉的时候像火烧,他咳了两声,脸颊真的泛起红,像是不胜酒力。 “南兄这酒量,倒是配不上名声。”薛淑玉打趣道。 南兄??这大靖之内还没人这么叫南无歇呢。 “听闻南兄从前在边关千杯不醉,怎的今日如此不胜酒力?嗯?” 南无歇又倒了杯,却没立刻喝,只百无聊赖地摇晃着酒杯,溅出了一小圈酒液。 第21章 “沙场喝酒是为了暖身子,这儿喝酒是为了寻醉,不一样。” 他这话逗得旁边几个酒客都笑了,薛淑玉却没笑,只看着他被酒气熏红的眼尾:“南兄在边关,除了打仗还做什么?” “晒太阳。”南无歇说得坦然,“边关的太阳烈,晒得人骨头缝都暖,不过这九关事儿多,东西南北的我都得操着心,晒太阳的机会也少,净为银子和粮草发愁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听说这座贺家的赌场,一半的利要给嵇家?” “是啊,”薛淑玉浑不在意,“这又如何?京城里的生意都这样儿,一家吃不下。” “我还听说,薛家在北境的商路比朝廷的还快。”南无歇眼神直勾勾,“北边的粮草,或许能更快些?” 薛淑玉闻言定了一下,随后抬眼,正对上南无歇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半分醉意。 南无歇之所以如此单刀直入,就是因为他打心底里觉得,薛淑玉是疯的,却不是阴的,更不是蠢的,再加上那人的性格,南无歇确是不反感。 “南侯爷想合作?”薛淑玉笑了,“用什么合作?” 南无歇放下酒杯,直接了当,“我不喜欢贺醒,也不喜欢嵇舟,薛二公子若也想让薛家在京里更上一层楼,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朋友?”薛淑玉低笑,“南侯爷的朋友,怕是不好当吧?” “也没那么不好当,”南无歇也笑了,“也分人。” 薛淑玉试探得明显,南无歇字字句句都答得坦率,但要真说起来,这南无歇也不算实在,他查薛家、查贺家,可从来不只是为了那点合作的利,他更想知道京城里的钱,到底聚在谁手里。 当然,边关的将士们需要钱和粮也是真的。 “侯爷手下的兵若想要钱,大可跟朝廷开口,”薛淑玉的语气淡了些,“何必这么麻烦?” “人家的钱哪有自己的花着舒心,”南无歇忽然凑近,“何况,我想要的,未必是人家肯给的。” 这话太敏感,尤其对于他南无歇这个身份。 薛淑玉看着这人的眼睛,突然想起哥哥说的话:南无歇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劈开贺家的路。 两人没再扯这个话题,酒过三巡,南无歇的话多了起来,东拉西扯,薛淑玉也乐得陪他耗着,偶尔插句话,眼底的兴味却越来越浓。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话题从北境的风沙聊到京里的花灯,从战马的性子说到养鹰的诀窍,偏偏绕开了所有要紧事,南无歇偶尔还会因为薛淑玉说的笑话拍着桌子笑,像个真的喝多了的莽夫。 直到三更天,楼下的赌客散了大半,南无歇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才没摔倒:“不……不喝了,再喝就走不动了。” 他的脸颊红得厉害,眼神也有些发直,连斗篷的带子都系错了。 薛淑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趣:“真醉了?” “没……没有。”南无歇摆了摆手,脚下却打了个趔趄,“我酒量好着呢……” 话没说完,胃里忽然一阵翻涌,他捂住嘴,转身就往外跑,斗篷的一角扫过桌沿,带倒了空酒坛,发出“哐当”一声响。 薛淑玉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薛府的小厮凑过来问:“公子,要派人送送吗?” “不用。”薛淑玉摇摇头,“他没醉。” 没醉,却装醉,那就说明对方一会有别的安排不想被打扰,薛淑玉是个“可心人”,既然那人不想被打扰,他便不去打扰就是。 夜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巷口,卷着雪粒子打得脸生疼,南无歇扶着冰冷的砖墙,胃里的酒气混着酸水猛地往上涌,他弯着腰,“哇”地吐了出来。 烧刀子的烈气呛得他眼泪直流,喉咙里又辣又疼,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随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巷子里静得很,他望着地上那滩狼藉,忽然低笑一声,演了半宿的醉鬼,倒是把自己真给呛着了。 他直起身,刚想往谛听台衙门走,忽然顿住了脚步,胃里的翻腾还没平息,后脑勺就开始隐隐有些发沉。 “妈的…这破烧刀子,还真他娘的烈…” *** 次日深夜,月色如霜,泼在谛听台的青瓦上,泛着冷光。 南无歇一身夜行服,蒙着黑布只露双眼,像道影子般贴在谛听台后墙的阴影里。 谛听台是温不迟的地盘,防卫比李昇的寝宫还严密。 南无歇却像走自家后院似的,手指在墙缝里摸索片刻,找到块松动的砖,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墙面上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他猫腰钻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脚下的石板凹凸不平,每走三步就得避开地上的翻板,头顶不时有细针落下,需得侧耳听着风声才能预判躲过。 这哪是值房的样子,皇陵的暗器构造也不过如此了吧… 南无歇走得极稳,指关节在石壁上轻敲,凭着回声判断机关的位置。 又走了几步,刚转过一道弯,迎面忽然射出一排弩箭!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纸鸢般往后飘,同时反手甩出三枚石子,精准地打在弩箭的机括上。 “咔咔”几声,弩箭应声哑火。 再往前,是条窄窄的甬道,地面铺的砖却有一半是松动的,他盯着松动石砖的纹路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温不迟书房里那幅《山河图》。 他思忖片刻,凭记忆踩着画中的“水纹”的空白处往前走,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脚下的石板偶尔震动,却始终没触发机关。 一刻钟后,他终于摸到卷宗阁的木门,可让人奇怪的是阁门竟连个锁都没上,本该挂锁的梁环竟是空的! 他的手顿了顿,感觉不对劲。 甬道机关尚且如此复杂精密,这最终的卷宗阁却锁都不锁,这绝对有问题。 可来都来了,他思忖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阁里弥漫着墨香与樟木的味道,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上面摆满了卷宗,标签上写着各大家族的名号。 南无歇摸着黑走到标着“商路”的区域,手指划过书脊,很快就找到了那本《京城商脉图》。 书页里夹着张羊皮卷,上面标注着贺家和薛家的“资产”,还有几家隐秘钱庄的位置,密密麻麻,像张织满了银线的网。 南无歇将羊皮卷揣进怀里,勾了勾唇角,转身便朝阁外走去。 原路返回时他贴着石壁滑行,动作利落得像抹掠影。甬道尽头的暗门被推开,带起一阵尘土,他闪身进入后院,月光恰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他的眼睛,也照亮了墙角那丛半枯的梅。 夜更静了,只有风吹过梅枝的呜咽声,他放轻脚步,朝着后门的方向走。 就在距离那扇门只剩有不到五步时,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断了枯枝。 南无歇的脚步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他没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右侧,那片被假山挡住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缓缓走出来,踩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脸,先是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再是抿紧的唇线,最后是那双诱人的桃花眼。 温不迟彻底走出黑暗,站定,南无歇没动,也没开口说话,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 二人对视片刻,温不迟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南侯爷深夜造访下官的谛听台,倒像是回自己家似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风,语气里没有惊慌,没有怒意,反倒像早就在此等候,连语气都带着“等你好久了”的了然。 “温大人倒是清闲,大半夜的在自家值房门口……赏月呢这是?”南无歇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 “比起侯爷潜入谛听台偷东西,下官这点清闲算不得什么。”温不迟的青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他眼底的冷傲形成奇异的反差,“卷宗阁的机关,侯爷闯得如此顺手,看来是做足了功课。” 开口间那抹青影丝毫未动,只持着冷淡的语气和孤傲的眼神,将这些看似问罪的冷嘲热讽轻飘飘的全部掷向南无歇。 南无歇看着温不迟半明半暗的面庞,心上忽然像是爬上了几只小蚂蚁,痒痒的,他没接话,只微微侧身做好了准备。 果然,温不迟的手忽然动了!屈指轻弹,一枚铜钱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取南无歇的面门! 南无歇偏头避开,铜钱“笃”地钉在身后的梅树干上!入木三分。 第16章 温不迟上来就是一掌! 掌风直逼南无歇的胸口,招式刚猛如惊雷,带着股要将在对方那里丢失的一切都讨回来的架势。 南无歇可太喜欢跟温不迟打架了,那人招招狠戾,全然是奔着取命而来,可二人也都清楚这悬殊的武力差距,南无歇痴迷的正是这种将对方所有挣扎一一瓦解,最终彻底驯服的过程。 第22章 这是一种专制的占有,一场极致掌控的征服。 南无歇借着旋身的势头,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那人的胸膛,引得温不迟的招式顿了半分。 “分心了?”南无歇低笑一声,肩头往前一撞,正在温不迟的胸口。 随后,拳脚相击的闷响在空荡的后院炸开。 南无歇故意借着动作,在二人身体接触间吃着那人的豆腐。温不迟气恼,身法则更显灵动,像条滑溜的鱼,总能从对方的攻势里钻空子。 缠斗间,南无歇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肩微沉,温不迟果然趁机欺近,手肘直顶他的颈窝,却在触到衣料的瞬间察觉不对,猛地收力后退。 “温大人倒是谨慎多了。”说着,南无歇同时伸手想去抓他。 温不迟后仰避开,点地跃起,从袖中摸出柄短刃,刃身极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陡然冷了,带着被戏耍的怒意,招式愈发凌厉。 南无歇拳风扫过梅枝,带落的黄叶恰好落在温不迟的肩头,他伸手想去拂,却被对方挥开,短刃已然出鞘,薄如蝉翼的刃身映着月光。 “侯爷偷了下官的东西,总得留点什么下来。” 话音落地,短刃便划向南无歇的手腕,带着破釜沉舟决然。 南无歇眼底闪过一丝光。 太对了!这才是温不迟!一只咬住了敌人便再也不松口的豹子! 拳掌交加,胸肩相碰,温不迟的手中刃丝毫不留情面的直取南无歇狗命。 但南无歇却也不怕,招招相迎。 绞缠厮杀间,只见南无歇正拳直出向温不迟,带着风声,可就在二人身形交错时,他咧嘴一笑,轻飘飘地在人耳边吹了一口气,随后顺势闪身至人身后。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温不迟浑身一僵,短刃瞬间偏了方向,就这刹那的失神,南无歇已扣住他的手腕,反手将他按在假山上。 温不迟猛地挣动,用肩头撞向他的下巴,力道很大,南无歇也破天荒的识相地立即松了手,眼底的戏谑都快流了出来:“下次温大人想打架不如约在榻上,在这里你打不过我的。” 温不迟闻言羞恼,眸色一沉,抬腿便踢,直冲南无歇的胸膛。 南无歇微微一侧身,抬手便握住那人的脚踝,掌心顺着温不迟的小腿往上滑了半寸,随后刻意用力握了握。 温不迟刚想说点什么,南无歇就钳着他的腿往身前一拉,温不迟飞身旋起,挣脱开骚扰自己的那只手。 短刃与掌风交错,青衫与夜行服纠缠,带起的气流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月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南无歇沉浸于温不迟在他压制下爆发式的抵抗,这看似凶险的过招于他而言,不过是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撩拨游戏,那人的愤慨恰是他征服欲的最佳佐料。 就在南无歇单方面沉浸于与温不迟的暧昧缠斗,借肢体的每一次碰撞狎昵游走,而后者正因这戏弄羞愤交加杀招尽出之际,前院骤然一声厉喝,撕裂了二人之间这耳鬓厮磨的拉扯。 “谁在后面?!” 谛听台守卫的声音划破裹着拳风的月色,带着甲胄碰撞的脆响,听声音正往这边赶来。 南无歇的注意力瞬间散了半分,他本想悄无声息地带走卷宗,没必要惊动太多人。 然而就这片刻的迟滞,温不迟已抓住破绽。 青影一闪,温不迟欺近身,拳头带着凝聚的力道,狠狠砸在南无歇的胸上! “呃!” 南无歇只觉一股锐痛顺着身躯蔓延开,呼吸骤然一窒,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一个庞然大物砸在地上,尘土微扬。 温不迟微微侧对着他,胸口轻微起伏,后方头顶的月光将他周身融上一层薄薄的银辉,他没继续动手,只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地上的人。 前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谁在那?快报上名来!” 温不迟微微眯起眼睛挑了挑眉,那双眼眸里此刻尽是薄情和倨傲。 南无歇喘着粗气,看着温不迟正垂眸睥睨着自己,忽然觉得胸一点也不疼了,眼里渐渐浮现兴奋的光。 随后,只见温不迟缓缓抬起脚,轻轻落下,稳稳踩在南无歇的胸口上,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谁在那里?!”守卫的声音更近了,火把的光已晃到了院门口,“说话!” 就在守卫即将要推门而入时,温不迟才冷声开口,那声音就像是在冰河里泡了上万年的玉石,又冷又硬,却清透迷人。 “无妨,一条野犬罢了。” 他语调平缓,目光始终在脚下那人的脸上。 南无歇被踩住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看着温不迟高高在上的模样,看着那人故作轻飘飘的压了他一头,看着那人用最冷静凉薄的神态展现自己的压制,胸腔的起伏不由得变了节奏。 温不迟身上这股又硬又野的劲儿他可太吃了!他兴奋得呼吸加快!他兴奋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守卫们听到自家大人的声音便放下了心,随后恭敬离去。 院门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不迟似乎察觉到南无歇灼热的目光,脚下微微加重了力道。 南无歇却只是眨了眨眼,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透着满足和纵容,随后咧开嘴角。 后院重归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静谧中交织,一个急促,一个平稳,温不迟的脚还踩在南无歇胸口,他当然知道南无歇要偷什么,那商脉图上,贺家的赌坊与嵇家的官员任免勾连得密密麻麻,每一笔银钱往来都浸着脏水。 南无歇若是出手,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在一起,无声地交换了几个来回。 良久,温不迟终于缓缓抬起脚,撤回了那点压迫感。 南无歇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胸口的钝痛还在,但心里是一万个开心。 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就那样歪着头看温不迟,眼里的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温不迟转过身,背对着他整理衣袖,刚才那一眼里的纵容像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月光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无形的线,一端系着未熄的战意,一端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温大人脚上的功夫……真不错。” 热气拂过耳廓,语调像带着钩子,勾得温不迟的拳头猛地攥紧。 他没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再转头时,柴门已经半掩,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混着雪气,在空气里弥漫。 *** 等温不迟处理完谛听台的狼藉时月色已斜斜挂在西天,他换了身干净的青白狐裘走出衙门大门,并未乘轿,他打算抄近路走回府。 刚拐进那条僻静的小巷,就见南无歇靠在巷口的树下,夜行服已换成墨色锦袍,月光落在他肩上,像落了层薄雪。 温不迟的脚步顿住,两人隔着半条巷对视,空气里仿佛又响起了拳脚相接的闷响。 南无歇笑着朝他缓步走来,那笑意在温不迟眼里十分刺眼,像猫见了爪下的鼠,绝对压制性地打量着。 温不迟的警惕瞬间拉满,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短刃再一次滑入掌心。 “温大人这是还没打够?”南无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脚步却没停。 话音未落,温不迟已动了! 他不喜欢这人的从容,不喜欢他的步步紧逼,更不喜欢自己在这人面前总是被压制。 南无歇却像早料到此,侧身避开锋刃,没外界因素掺合,不过三招两式他就把温不迟牢牢箍在怀里,任其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将怀里的人往墙壁一压,唇畔贴近对方的耳廓,语调蛊惑得像情人间的私语。 “方才那一脚,温大人踩得可还爽?” 气息滑过,又热又痒,可温不迟依旧持着倨傲的态度,丝毫说不了软话,哪怕被按住了也依旧是只会龇牙的豹子。 他微微抬头,喘着粗气侧目身后之人,眼底一片轻蔑与冷傲。 “自然是爽的,毕竟这世间能踩侯爷胸口的人,怕是没几个。” 南无歇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弄得温不迟后颈一阵发麻。 “爽就好,我也挺爽的,方才爽,现在爽……” 他顿了顿,故意在温不迟的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等下,会更爽。” 温不迟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太知道南无歇说的“更爽”是什么意思,那日在南侯府里的那种屈辱又失控的感觉,瞬间再次涌上心头。 他猛地挣扎起来,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慌乱:“南无歇,你放开!” 南无歇却抱得更紧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别闹。” 巷口的月光忽然变得有些烫人,风也停了,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粗重得像要把夜色烧开个洞。 南无歇向来不会让自己欲求不满,更不会败自己的雅兴,他不由分说地将人转过身来,带着欲将人吞噬的力道碾过温不迟的唇。 第23章 温不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激烈的偏头去躲,却被那人掼着下颌转回来,只能被迫承受这带着目的性极强的吻,齿间都是对方身上的檀香混着雪夜的清冽。 “放、放开……” 温不迟的声音闷在唇齿间,带着破碎的怒意,那人的手臂却始终圈着他的腰,屠城似的将他按在墙面上。 后背一片冰凉,身前却抵着滚烫的胸膛,冰火两重天的滋味让他浑身发颤。 南无歇根本不给缓气的机会,他的吻顺着温不迟唇角滑到颈侧,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啃咬出红痕。 “温大人方才踩得那么尽兴,现在就想跑?这不太合适吧?” 他的手探进温不迟的衣襟,轻轻滑过皮肤,引得对方一阵瑟缩。 “你混蛋……” 温不迟的骂声气的发颤,他感觉自己就像只被剥了壳的虾,暴露在对方的目光里,连挣扎都显得徒劳。 “是啊,我是混蛋,”南无歇轻咬着他的耳垂,“我就是混蛋。” 他的手猛地收紧,将温不迟抱得更紧,两人的身体贴得没有一丝缝隙,温不迟浑身都绷紧了,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对方的吻一路往下,烧得他骨头都软了。 “这里不行…”他不肯哀求,语气仍旧是冰冷的命令式,但尾音却已经微微飘了,“不能在这。” “就是在这里才有趣。”南无歇解开他的系带,狐裘滑落肩头,“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有人撞见——” “你敢!”这话刺得温不迟猛地抬头打断,眼底又燃起怒火。 “我有什么不敢的。”南无歇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样乐出了声,忽然将人扛上肩头,往巷子更深处走去,那里堆着些废弃的柴草,勉强能挡住些声响。 温不迟的惊呼被堵在了喉咙里,死死攥着南无歇的腰带,任由那人将他按在干草堆里。 随后,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像要把他吞进肚子里。 南无歇说要换个宽敞一些的地方,可这天大地大的室外,对于温不迟来说,真的是最糟糕的地方。 “南无歇……”他的声音碎在风里,一半是怒,一半是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能,“你…你混蛋……” 第17章 巷子深处的柴草堆被压出凹痕,温不迟的青裘被揉得皱巴巴的,半边肩膀露在冷空气中,喉间溢出的气音被南无歇吻得七零八落。 “别咬……”他偏头躲开颈侧的啃咬,语气带点破碎,“会有印记。” 南无歇或许有一个土匪梦吧,对方越是不要他就越是想要。 “有印记才好,”他抬手扯开自己的外袍,披在温不迟露着的肩上,掌心却顺着衣料滑下去,停在那人的腰间,轻轻一按,逼出一声(口耑) “让京城的人都知道,温大人原是这个样子的。” 温不迟的脸“腾”的气红了,又羞又怒,抬膝想去抵住南无歇的身子,却被南无歇握住脚踝,架在了肩上。 冰冷的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温不迟瑟缩了一下,却被更滚烫的体温裹住,连挣扎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滚…你滚……” 这骂声落在南无歇耳里反倒成了最最勾人的饵,他吻去温不迟眼角的湿意,手掌拂过那人的侧脸,动作忽然放轻了些。 二人目光相撞,南无歇一时间看晃了神,像是被这人眼底的水光吸了进去,忽然整个世界全然消失了,半分都不剩下,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人的一双桃花眼。 须臾,他鬼使神差地罕见温柔认真道:“温不迟,你真好看。” “滚——” 还没骂完,南无歇就低头碾磨上温不迟的唇瓣,那架势像是要将整个人塞入腹中,急迫、决绝、无法克制地想要得到。 他起初对温不迟的心思与其说是想要“拥有”,不如说是想要“占有”,因为那是李昇的人,是帝王的人,可此时此刻,他只想要拥有这双眼睛,就在此刻。 可于他而言,任何东西都是需要靠硬实力争抢来,儿时的自由、地缘的领土、手握的权利。 也包括人。 这也是为何相较于双方共识能够达成同针锋相对一样的结果时,他仍然偏向于后者,因为针锋相对所决出的高下才更能体现出“硬实力”。 于是,他骨子里蓬勃的征服欲逐渐悄无声息的渗透到了他的方方面面。 少顷,南无歇稍稍离开了温不迟的唇,继而便是黏黏糊糊的蹭吻和厮磨下的轻啄。 “反抗我,或者……请求我。” 反抗无用,求又求不出口,温不迟别过脸不看他,身上的热度像要烧穿皮肉,顺着血脉往骨子里钻,一寸寸瓦解他的防线。 南无歇勾上温不迟的腰带,轻轻一扯,刚一松散便被那人握住了手。 “别……”温不迟的声音终于带着点妥协,“太冷了……” 南无歇低笑一声,将他抱得更紧,外袍彻底裹住两人,隔绝了风雪,随后滚烫的轻吮便落在了温不迟的颈侧,又痒又烫,一阵酥麻。 “忍一忍,等会儿就不冷了。” 温不迟闭了闭眼,任其探索自己的领域。 不知多久,南无歇终于半直起身子,温不迟也抬眸看他,手上还揪着那人的衣襟。 巷口的月光漏进一丝,恰好照在温不迟泛红的眼尾,那点水光恍得南无歇急不可耐。 “你…”温不迟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带着点气音,却不是全然的抗拒。 南无歇吻了吻他的唇角,掌心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放松,不会有事的,一会就好。” (此处删减121个字) 巷子里的呼吸越来越重,温不迟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偶尔溢出的气音被夜风剪碎,又被南无歇的吻温柔地接住。 南无歇腰腹绷紧,投入得彻底,吻顺着颈线往下,落在那片喘/息起伏的胸口。 (愿以吾辈之青春,捍卫盛世之中华,希望我敬爱的祖国繁荣昌盛,希望我华夏儿女百无禁忌,希望尊贵的审核大人日日顺心。别锁我了,拜托拜托~) “南…南无歇……”温不迟的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怒是怨,还是别的什么,像根细弦,被拨得嗡嗡作响。 “嗯?”南无歇气都喘不顺地应着。 温不迟抬手,抵住了南无歇的肩膀,“帮。。我料理了。。料理了嵇家,我、我要他们失势…” “好…”南无歇用着力,笑着欣赏他,“…还要什么?” (还要拥护我们的祖国!作为共产主义接班人,我们一定要坚定立场!爱国爱同胞!自立自强!当然我们也要爱晋江文学城!要爱我们的审核大人!审核大人辛苦了,一定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温不迟气(口耑)得也并不是很顺畅,他突然攥住南无歇头发,紧了些,又紧了些。 “要你的人头!我要你的人头!” 看着眼下之人的气急败坏和无能为力、享受又不享受的样子,南无歇瞬间发了疯的燥热,他兴奋得笑容更深。 “好…”他粗/喘着吻了下去,“我给。” (此处删减77个字) 温不迟的呼吸越来越乱,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里漏出的呜咽都带着颤,生怕那点失控的声响会漫出这巷子。 南无歇垂眸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温柔诱哄道:“没事的,这么晚了,谁会来?” 说着,他直起身子,唇角微翘,握住温不迟的手腕从嘴上拿开,随即将那人的手放到自己半敞的(月匈)(月堂)上,缓缓往下带着。 (审核大人求你了求你了,别锁我了,真的没得改了呜呜呜。我会认真码字,保持稳定更新,矜矜业业坚持为读者呈现故事!我会坚定理想信念,主动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如既往坚持为祖国做贡献!) 温不迟能感受到他紧实的肌肉轮廓,以及滚烫的肌肤温度,如此寒冷的环境,那人皮肤上已然覆上了一层薄汗,可见方才绝没收力忙活。 温不迟猛地偏头,躲开南无歇侵占性极强的目光,另一只手又要捂上来,却被那人牢牢摁在身下的柴草里。 “叫出来,像那天在府里一样……叫给我听。” (我将坚决拥护“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基本方略”与“□□文化思想”!坚定、坚持二为方向、双百方针以及两创方针!伟大!光荣!我党万岁!) 他说着,还恶劣一用力,嘴角的弧度既诱又邪,眼睛亮得直逼高悬的月亮。 “唔——” 一声压抑的轻吟没忍住,从温不迟唇缝溢出来,像颗石子投进静水里,荡得他的脸瞬间爆红。 他努力的想瞪向南无歇,却因着一浪接一浪的(我爱你中国)力(我爱你晋江)道实在无法对焦,眼底的水光混着怒火,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狠又急: “我要你的人头…我要你的人头!!” 第24章 这话本是恶毒的利刃,在南无歇这里却是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眼底的火。 “好好好。”他低笑着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字都裹着满足的纵容。 随后,他俯身咬住温不迟的唇,力道又重了几分,“等你有力气了,尽管来取。” 看着温不迟气得发抖又动弹不得的样子,看着那双失焦的桃花眼里又怒又慌的光,南无歇只觉得浑身的燥热都找到了出口,连呼吸都带着兴奋的喟叹。 这只令百官肝颤的会咬人爱炸毛的小豹子,此刻被他牢牢按在了掌心里。 风又起,那偶尔泄出的带着怒意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撩人。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月光漫过柴草堆,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 *** 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着脸,京城刚下了场大雪,大街上一片白,踩上去咯吱响。 南无歇揣着手走在前头,步子慢悠悠的,崔始颉裹着件厚狐裘跟在后头,嘴里不停歇地念叨。 “永辞哥,你看那家糖人摊,上次我买了个猴子的,结果画的一点儿也不像。”崔始颉指着街角,鼻头冻得粉红。 南无歇懒散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旁边的布铺,随后他顺着崔始颉的话头接:“想吃?去买一个。” “不用不用,”崔始颉摆摆手,又凑过来,“吃糖坏牙,对了永辞哥,前头有家扇庄,听说老板是江南来的,扇子做得好,你不是说想装文人吗?” 南无歇挑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家不起眼的小店,门楣上写着“扇语”。 “行,去瞧瞧。” 进了扇庄,掌柜的连忙迎上来:“客官看看?都是新到的料子,竹骨檀木的都有。” 南无歇没看掌柜的,目光扫视着满墙的扇子,点了点头。 这扇庄做的很大,什么样式的扇子都有,南无歇一边走一边看,崔始颉跟在身后也眼睛溜圆的看着。 忽然,南无歇在一把素面折扇前顿了顿,掌柜的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立马道:“这扇子的扇骨打磨得光滑,扇面是生宣,别看摸着糙,但最好写字。” 南无歇依旧是没看他,挑眉道:“就这个。” 付了银子,他拿着扇子摇了摇,崔始颉跟在旁边咋舌:“这破扇子要二十两??都够买一车糖葫芦了…” “你懂什么,”南无歇买把扇子还真把自己当文人了,他一脸臭屁地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崔始颉后脑勺,“这叫——风、雅。” 俩人接着往前走,崔始颉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兵部的操练说到家里的老黄狗下了崽,南无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没闲着,一路上的商铺的情况,都让他看了个七七八八。 走到西市口,风里忽然飘来脂粉香。 抬眼望去,前头右侧立着栋两层楼,挂着“醉春坊”的牌子,红灯笼晃晃悠悠,门口站着几个穿得单薄的姑娘,正往过路人手里塞花。 “那是什么地方?”崔始颉好奇地探头,“看着怪热闹的。” 那是贺家的产业,谛听台的商路图上标的清楚,这里明着是青楼,暗地里专做官员的生意,消息灵通得很。 南无歇回头看向远远跟着的卫清禾,扬了扬下巴:“带尧吉去对面买两串糖葫芦,顺便看看那家卖芝麻糕的还开着没,他念叨好几天了。” “是,侯爷。”卫清禾应了一声,崔始颉却不乐意:“永辞哥你不去吗?” “我去旁边看看熟人,”南无歇摸了摸他的头,“买完在巷口等我,别乱跑。” 崔始颉虽不情愿,还是被卫清禾拉着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瞅了瞅,嘴里嘟囔着“买最大的一串”。 南无歇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醉春坊走。 门口的姑娘见人过来,立刻缠上来:“公子这是要去哪呀~这风这么大,吹得人骨头都冷了,不如进来让奴家给您暖一暖?” 南无歇没说话,从袖里摸出块碎银子递过去,姑娘眼睛一亮,连忙挽着他的胳膊引着他往里走。 醉春坊里暖得很,空气里飘着脂粉香,混着酒气和果子的甜,往人鼻子里钻。 一楼大堂中央是个方形的巨大高台,四周只摆着十二张桌子,一边三张,几桌客人搂着姑娘喝酒,划拳声、调笑声撞在楼板上,嗡嗡作响。 二楼的栏杆边倚着几个穿得花哨的姑娘,看见有客人进来,就娇滴滴地招手,银镯子在手腕上晃得人眼晕。 南无歇刚踏进门,一个穿着红袄子的胖妇人就扭着腰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这位爷看着面生,是头回来?快里面请,暖和暖和!” 老鸨见多识广,光看气质和行头就知身价,她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玉扳指上,随后笑更殷勤了:“我的爷~!咱这醉春坊别的没有,姑娘们个个水灵,保准合您心意~” 南无歇拿着刚买的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声音懒懒的:“你这儿的姑娘,都有什么本事啊?” “诶呦那可多了去了,爷想要什么样的咱这里都有,”老鸨如数家珍,“翠儿会唱小曲,银珠弹得一手好琵琶,还有新来的晚儿,身段软得像面条,给爷您剥个橘子都能剥出花样来!” 南无歇就听着,没搭腔。 老鸨见他没动静,眼珠一转,凑近了些:“爷是想看点特别的?不瞒您说,咱这儿的头牌玉露姑娘,那才叫一绝!京城多少公子哥排着队想请她喝杯酒,门槛都快踏破了!” “玉露?”南无歇抬了抬眼皮。 老鸨笑得更欢了,“不仅模样赛天仙,舞跳得才叫绝,一支《飞天》,看得人眼睛都直,玉露一舞,光是打赏,就堆了满满一桌子!” 南无歇挑了挑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老鸨是个会看眼色的,忙继续道:“爷要是想见,我这就去叫她来?不过咱们玉露姑娘身价高,不整夜算的,一刻钟十两银子,三个时辰起,这位爷您看……”* “嗯,”南无歇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往桌上一撩,几锭银子滚出来,闪着白花花的光,“开个雅间,叫她来。” 老鸨的眼睛瞬间直了,手忙脚乱地把银子往怀里揣:“哎!哎!爷您敞亮!雅间现成的,最里头那间,清净!我这就去叫玉露,保证让她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 龟奴引着南无歇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的房门。 雅间不大,摆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没什么章法的画。 南无歇往椅子上一靠,半阖着眼,手指还转着那把折扇,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老鸨领着个姑娘走进来。那姑娘穿件水红舞衣,裙摆上点缀着细碎的金箔,发髻上插了支珍珠钗,走路时悄无声息,像朵飘进来的云。 “爷,您看咱玉露怎么样?”老鸨把姑娘往前推了推,笑得满脸褶子,“这身段,这模样,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玉露姑娘屈膝福了福,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见过爷。” 南无歇没看她,依旧用折扇支着脑袋闭目养神,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 老鸨赚银子的心迫切,又道:“爷要是瞧得上,想留玉露姑娘多久?三个时辰?还是……” 南无歇这才掀起眼皮扫了玉露一眼,又看向老鸨,声音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调子:“到明早。”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好嘞!爷您等着,我这就去吩咐人备酒菜,保证伺候得您舒舒服服的!” 说着,给那小娘子使了个眼色就颠颠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第18章 老鸨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梯口,雅间里就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飘进来的丝竹声,软绵绵的,像团棉花。 南无歇还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折扇换了个姿势,扇顶轻轻抵着太阳穴,手指搭在扇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闭着眼,瞧着懒怠,又有种说不出的劲儿,让人不敢随便搭话。 玉露站了会儿,见他没动静,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想去脱他的靴子,这是行里的规矩,伺候贵客得先把这些琐事做周全了。 “不用。”南无歇的声音不高,但干净利落。 玉露的手顿在靴面上,连忙直起身,垂着眼小声应:“是。” 她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位爷,过了会儿,又试探着往前挪了挪,想去给他揉腿。 刚碰到裤管,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她抬头,正对上南无歇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烫,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劲儿,像块水底的石头,压得人心里怯步。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眼底像蒙着层雾,看不真切,却又让人觉得被看得透透的。 玉露的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往上挪了挪,顺着他的膝盖往上,轻轻揉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青楼女子惯有的讨好,装的像只小心翼翼的猫。 第25章 南无歇还是没说话,既没让她停,也没催她快些。 指尖快碰到大腿根时,玉露正想再往上些,手腕忽然被攥住了,力道不重,却很稳。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带得往前倒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个温热的怀里。 南无歇身上依旧是淡淡的檀香混着点雪后的清冽,他的胳膊圈在玉露的腰上,蹭过她的舞衣,布料轻薄,能清晰地交换着温度。 玉露在这醉春坊待了三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粗鲁的、斯文的、装腔作势的……可没一个像眼前这位,明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却就让人感觉被吃了个干净。 但她太熟练了,她配合地表演着挣脱,果然抱得更紧了些。 “爷……”她的声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您……” 南无歇低头看着她,眼底的雾散了些,他没碰别的地方,就那么圈着对方的腰,声音带着点笑意,“想伺候我?” 玉露太知道男人吃哪套了,故意把脸埋在南无歇怀里不抬头,但却觉得对方身上的檀香越来越浓,像张网,倒把她自己给罩了进去。 楼下的丝竹声还在飘,可玉露什么都听不见了,眼里心里,就只剩下圈在腰上的那只手,和头顶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 两人僵了片刻,空气里的檀香混着脂粉气,浓得化不开,玉露抬起手,在南无歇的衣襟上顿了顿,终是鼓起勇气,去解他领口的盘扣。 指尖刚触到那粒玉扣,她的手就被握住了。 “侯爷……?” 南无歇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上,不松不紧,却让她动不了分毫。 他笑了笑,“认识我?” 玉露愣了愣,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声音细弱:“瞧着面生,可爷您……”她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玉扳指,“您这气度,定不是寻常人家,前些日子听银客官爷们提过好几次,说边关的南侯爷回了京…今日一见,奴家猜,您想必就是本尊了…” 南无歇低笑出声,松开她的手,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果盘:“去,吃点水果。” 果盘里摆着蜜饯、葡萄,还有切成瓣的橘子,码得整整齐齐。玉露懵了,眨巴着眼睛看他,不明白这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吃水果。 “先不急。”南无歇慢悠悠地摇着折扇,摇散了些暧昧,“聊聊,想了解了解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浅浅的:“在我了解透你之前,你需得把这些都吃完。” 玉露更懵了,却不敢违逆,只好走到桌边,拿起颗葡萄塞进嘴里,酸得她眯了眯眼。 “来这儿多久了?”南无歇的声音懒洋洋的,扇骨敲在掌心,发出轻响。 “三年了。”玉露含着葡萄,声音含糊不清。 “嗯。”南无歇应着,又问,“老家在哪儿?” 玉露咽了葡萄,拿起片橘子:“江南,苏州。” “苏州好地方。”南无歇笑了笑,扇子转得更快了些,“怎么来了京城?” “家里遭了灾,爹娘把奴家卖了……”玉露的声音低了下去,往嘴里塞了瓣橘子,酸的泪直往眼眶外涌。 南无歇没再追问,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水果,蜜饯甜得发腻,她也吃得认真。 过了会儿,南无歇忽然开口,“还差多少银子赎身?” 玉露剥橘子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他,她咬了咬唇,小声道:“妈妈说……还得十万两。” “哦。”南无歇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眉心。 雅间里静下来,只有玉露咀嚼水果的轻响,和门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她看着南无歇半合着眼的样子,这人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松弛。 她拿起颗蜜枣塞进嘴里,甜得齁人,随后缓缓垂下眼眸。 她知道,眼前这位是在让她自己做抉择。 少顷,南无歇忽然开口:“这京城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姑娘都伺候过谁?” 玉露闻言动作顿了顿,橘子汁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抬眼看向南无歇,见他还靠在椅背上,扇子抵在额角,见她看过来,还冲她挑了挑眉。 “京里的世家……”玉露含了含指尖上的汁水,声音低了些,“傅家的公子常来,上个月还包了奴家一整天,说是庆功,贺家的大郎来得勤,不过总带着些官员,看着像是谈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温家的几位公子也寻过奴家几回,说是就爱看奴家的舞。” 南无歇“嗯”了一声,扇子往桌上一敲:“这些人,每回都给姑娘多少银子?” 玉露拿起颗蜜饯,捏在手里转着圈:“傅家公子出手最阔,上次打赏就给了五十两,温家公子倒是按规矩来,多了没有。至于贺大郎,妈妈向来是不收的,不过他带的那些官员,有时会偷偷塞奴家碎银子,让奴家忘记他们说的话。” 南无歇把玩着扇子,扇骨在掌心转得飞快:“贺家带来的人,来这儿都谈些什么?” 玉露往嘴里丢了颗蜜饯,含糊道:“听不太清,他们总关着门说话,就听见几回提‘码头’‘漕运’‘粮仓’,还有回提到……‘谛听台’。” “谛听台?”南无歇的扇子停了停。 “嗯,”玉露点了点头,拿起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当时贺大郎还发了火,说什么‘谛听台那小子碍事’,具体的,奴家就没听清了。” 她把果盘里的水果吃得差不多了,手心里沾了些黏糊糊的汁水,正想去拿帕子擦,就见南无歇忽然站起身。 他手里还拎着那把折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更沉了。 “吃饱了?” 玉露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连忙点头:“嗯。” “那好。”南无歇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你歇着吧,歇到明早。” 玉露愣住了:“侯爷,您…会回来吗?” 南无歇没回头,只挥了挥手里的扇子,声音飘过来,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调子:“我说了,先聊聊。” 门被轻轻带上,雅间里只剩下玉露一个人,还有满桌的果核。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不出神情的给自己斟了杯茶,随后缓缓看向南无歇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 南无歇推开醉春坊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脖颈一凉,倒把刚才那点脂粉气吹散了大半。他把折扇往袖里一揣,脚步慢悠悠地往巷口走,脑子里还转着玉露说的那些话。 刚拐过巷角,脚步忽然顿住。 巷口的雪还没化透,积在墙根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温不迟就站在那片白光里,青裘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就那么站着,像尊冰雕,眼神落在南无歇身上,又冷又硬。 南无歇挑了挑眉,没往前走,也没说话,也就那么站在原地,唇角还噙着点笑,从醉春坊带出来的那点漫不经心,又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两人隔着七八步远,谁都没动,只有风卷着雪打在二人之间转圈,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像有无数根线在中间缠缠绕绕,绷紧了,又没断。 片刻后,温不迟迈开步子,缓缓走近,周身的寒气也跟着漫过来,他在南无歇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两步。 他沉默注视片刻,才轻声开口,“劳烦侯爷屈尊,到这种地方来查贺家与嵇家的事。” 南无歇挑了挑眉,“温大人这是在谢我?” “下官只是觉得,”温不迟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里还沾着点浅粉的脂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侯爷的法子,倒是比谛听台的耳目直接得多。” 南无歇低笑出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戏谑:“怎么?温大人这是心疼我了?觉得本侯不该来这种地方?” 温不迟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脂粉香,语气又冷了几分:“侯爷的去处下官管不着,只是贺家与嵇家的烂账藏得深,醉春坊不过是冰山一角,侯爷可莫要让下官失望啊。” 这话递得直白,又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在南无歇眼底漾开点笑意。 “温大人前日还说要我的人头,今日便如此关心冷暖,本侯可好生感动,”他把玩着扇子,扇骨在指间转着,“想本侯怎么报答你?” 温不迟看着他,忽然扯开了嘴角,露出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侯爷,” 他顿了顿,“答应过下官的事侯爷做到才好。” 南无歇笑了,觉得这人这副冷傲的样子实在有趣,他收起扇子,往巷口瞥了眼,崔始颉和卫清禾还在那边等着。 “行了,知道了。”他摆了摆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温不迟。 “对了,那个玉露……” 他刻意拉长了尾音,随后用力一拱鼻子,状似回味爽感的样子。 “啧,真不错。” 说完,他便咧嘴一笑,转身大步离开了小巷子。 第26章 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缓缓握紧了拳头。 第19章 冬日的马场风很大,卷着枯草碎屑满天飞。 南无歇裹着件厚氅,斜倚在观景台的栏杆上,看着下头薛淑玉勒马扬鞭,枣红色的马跑起来像团火,在雪地里快得划出道残影。 薛淑玉兜了几圈,马儿跑累了他才缓缓降速,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马夫,大步流星地走上观景台,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两口。 “你前几日在醉春坊闹什么呢?”他抹了把嘴,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我家账房说替你结了七百多两,你放火烧人屋子了?” 南无歇挑了挑眉,手里转着个空茶杯,慢悠悠道:“哦,包了个姑娘。” “姑娘?什么姑娘这么贵。”薛淑玉挨着他坐下,往他身边凑了凑,“不会是玉露吧?” “你试过?”南无歇瞥了他一眼,语气懒懒散散的。 “我可没有, ”薛淑玉连忙摆手,“我不好这口。” 南无歇闻言瞧了他一眼, 笑了笑, 没接话。 须臾, 薛淑玉开口问:“南兄去醉春坊应该不光是为了寻欢吧?” 南无歇放下茶杯, 逍遥又自在地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栏杆上,不答反问:“你们薛家跟贺家平分京城粮市,就没想过把他踢出去?” “怎么没想?”薛淑玉又灌了口热茶,抬眼看向他:“但贺家背后是嵇家在撑着,哪是说踢就能踢的?” “怎么不能?”风声卷着南无歇的话飘去,“我听说津元五年,苏州粮价暴涨,苏州百姓死了大半。”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扫过薛淑玉,“我还查到,那时贺家故意扣下漕运的粮,卡在苏州码头不发,等市价炒到十倍才抛售,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事儿薛淑玉其实并非毫不知情,可就像他说的,贺家同嵇家勾连,所以即使他知道又如何? 他支着腿,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南无歇的眼睛,沉默片刻才道:“贺家做的腌臜事确实不少,可嵇家在朝中的势力——” “正因如此,才要先动贺家。”南无歇打断他,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嵇家是朝廷的官,动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来。可贺家不一样,他们是嵇家的钱袋子,嵇家上下打点、买通关节,哪样离得开贺家的银子?” 他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栏杆上:“官员头子不好动,可银子能动摇他们的根本,贺家是嵇家最粗的那条腿,先把这条腿打断了,嵇家这把保护伞,自然就撑不那么稳了。” 薛淑玉闻言,眯起眼睛瞥他一眼,“南兄的心思够深的啊。” “还不够深吧,”南无歇笑了笑,“贺家在京城的粮铺占了半壁江山,靠着漕运和粮仓两头吃,咱们先掐断他的粮源,再让他粮仓里的粮出不去,不出半个月就得周转不灵,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那些跟他有牵扯的债户就得找上门。”他脑袋微微往前一探,“你薛家在京城经营多年,粮道比贺家干净,只要你哥肯帮忙,这事儿就不难。” 薛淑玉沉默地听着,依旧保持着那个眼神,上下打量了南无歇一番,随后促狭道:“你想让我哥怎么做?” “借你薛家的粮道用用。”南无歇看着他,语气轻松却带着分量,“我让人在漕运码头动手脚,让贺家的粮船迟滞些时日,你这边备好充足的粮,等贺家的铺子开始缺货,咱们就……”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如此一来,即便贺家垮不了,但总归是少了最大的进项,嵇家那些靠银子堆起来的关系网,自然会松动,到时候再查嵇家的罪证,就容易多了。” 南无歇倒是打算得清楚,先断财路,再拆羽翼,最后才动根基,一步步瓦解,稳得很。 薛淑玉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笑了:“南兄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我好奇,南兄怎么这么针对他们两家?” 南无歇挑眉,转头看向赛道上被拴住的马,思忖了片刻,眼神沉了沉,随后声音轻飘飘的回答道:“我不喜欢贺醒的发冠样式,也不喜欢嵇舟的指甲形状。” 薛淑玉看着他的侧脸,咧嘴一笑,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行,我今晚回去问问我哥,” 他站起身,“但具体成与不成还得看我哥的意思,我说了不算。” 南无歇挑了下眉梢,表示可以。 随后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玉露的赎身银子你让人送去,” 他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淡淡道:“十万两。” 薛淑玉愣了愣:“你要赎她?” “她是个聪明人。”南无歇望着远处的日头,语气淡了些,“她把贺家的事告诉我,本就存着换条活路的心思,我承她这个情,也给她这个机会,算是全了这份因果。” 他顿了顿,抬眼又道:“何况,放个聪明人出去,说不定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薛家到底是家底殷实,薛淑玉也是财大气粗,听“十万两”只挑了挑眉,也没再多问,挥了挥手对随从吩咐:“去吧,替咱们‘侯爷大人’把事儿办了吧。” 南无歇在一旁听着这声“侯爷大人”的揶揄,混不在意地得寸进尺:“赎出来后,先让她住你们薛府。” “???” 薛淑玉闻言连忙摆手,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这不成这不成!” 他眉头都皱起来了,“我薛府从上到下,扫院子的都是糙老爷们,连只母蚊子都少见,哪有地方住姑娘家?” 他说着,看向南无歇,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你南府那么大,还缺她一张榻??再说,你府里有侍女有嬷嬷的,照料人家姑娘也方便些。” 南无歇没接话,南府确实不缺地方,老妈子和侍女也都是妥帖人,可他心里总有点别扭,玉露是贺家出来的,知道的又太多,住进府里,像根外人的刺,扎得慌。 再说,他向来不喜府里有生面孔晃悠,尤其是这种牵扯着是非的。 “姑娘我就不管了,”薛淑玉咧嘴笑了笑:“这艳福南兄独享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南无歇的前胸。 南无歇定了一会,没再说话,随后起身就往马场出口走。 风卷着他的衣摆,大步一迈走得倒是干脆利落。 薛淑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笑:这小侯爷,看着什么都不在乎,计较起来比谁都多。 随后对随从努了努嘴:“还愣着干嘛?去赎人啊。” *** 谛听台的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温不迟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份卷宗,指腹在“晏秋”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微微皱着眉。 孟枕堂站在对面,手里捧着杯冷茶,声音压得很低:“御史台那边证据递得太及时了,三法司刚准备提审,他们就把傅尚书侄子的罪证送了过来,明摆着是给南侯爷脱罪。” 温不迟抬眼,眼底没什么温度,也带着些不解,说:“御史中丞晏大人跟南家素无往来,他为什么要趟这浑水?” “查了半个月,没查到任何勾连。”孟枕堂叹了口气,“南淳风在世时和晏秋甚至连酒局都没同过席。”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温不迟放下卷宗,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透着股琢磨劲儿。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气。 忽然,温不迟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孟枕堂,眼神亮了些,像是抓住了什么线头:“或许……不是勾连。” “大人是说……” “是被人拿了把柄。”温不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晏秋这人最是中庸,没理由平白无故帮南无歇,南家功高震主,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他不会不清楚。”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点了点:“除非,他没得选。” 孟枕堂顺着他的话想下去,眉头也皱了起来:“您是说,是侯爷威胁于他?” “极有可能。”温不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晏秋身为御史中丞,向来谁也不敢得罪,可越是这样的人软肋往往越致命,陛下忌惮南家,这一点满朝文武都知道,晏秋敢帮南无歇,那就只能是有什么内情令他不得不帮。” 窗外的风卷着雪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去查晏秋的家人。”温不迟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妻儿老小,近亲远戚,一个个查,看看谁最近有异动,或是犯了什么事,被人攥在了手里。” 孟枕堂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查。” “动静小些,”温不迟叮嘱道,“切勿打草惊蛇。” “明白。” 烛火依旧摇晃,温不迟看着卷宗上晏秋的名字心往下沉了沉。 随后,他拿起茶杯,抿了口冷茶,泛起涩味。 *** 嵇府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裹着淡淡的龙涎香,将窗外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第27章 嵇舟端坐于棋盘前,手里捏着枚白玉棋子,却没往棋盘上落,只盯着棋子上的格路,若有所思。 贺醒坐在对面,愤愤不平道:“南无歇要的三个条件咱们真应?割两成码头红利,还要左右你们家对于朝中官员的把控,最过分他还要借用漕运?!那漕运是能随便用的??这哪是合作,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嵇舟抬眼瞧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睛看着棋盘,“你小点声,” 他语气淡淡,“他要的多,能给咱们的也不少,如今温不迟像头狼一样盯着咱们,有南无歇在前面挡着,谛听台的人要动手也得多思量些。” “可他南家是什么处境?”贺醒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不安,“自普兆帝在位时皇室对南家就没松过心,南家手里的兵权始终是龙椅上那位心里的一根刺,他南无歇看着风光,实则处处被掣肘,跟他合作,说不定哪天就被他拖下水。” “拖下水?”嵇舟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恰好堵住贺醒的活路:“咱们早就在水里了,正是因为南家树大招风我才选择同他合作,” 他轻飘飘抬眼瞟了一眼贺醒,“你可知温不迟查咱们粮市的账已经查了快一个月了,若不是靠着我爹在户部挡着,你手里那几个粮仓的底早就被翻出来了。南无歇要的是咱们的资源,咱们要的是他当靶子,” 他倦怠地摆摆手,“各取所需罢了。” 贺醒不知还能如何强调心里的那些不安,嵇舟见他不言语,随后目光沉了些,续道:“更何况你以为南无歇真信咱们?他肯点头合作,不过是眼下需要贺家的钱财,可他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好。” 贺醒恍然:“你是说,他还有别的目的?” “南家在风口立足这么多年,南淳风死后,南无歇能独自撑起这一潭浑水,那他就绝不是只懂争权夺利的目光短浅之人,”嵇舟摩挲着棋子边缘,语气平平淡淡,可却让人听了又冷又不敢违抗,“他要洗钱红利,要漕运线,还要把控朝中官员,这些需求看着散乱,可凑在一起,你不觉得他藏着别的心思?” 他抬眼不抬头地睨向贺醒,随后轻声细语的添了一句:“咱们只能防着,却摸不准他的底。” 或许是嵇舟艺高人胆大,有把握同南无歇站在同一片博弈场上较量,毕竟连那人的底牌都没摸明白就“合作”是件极其危险的事,他又不是不知南无歇并非善类。 但贺醒心里慌啊,他反应颇高:“那咱们还跟他合作??万一——” “不合作,难道等着温不迟查上门?”嵇舟打断他,语气慢条斯理的,“我嵇家现在不比从前好行事了,温不迟盯着朝中百官,圣上又一心想削世家的权,咱们没别的路可选。南无歇就算有别的目的,但至少眼下他跟咱们的敌人是一致的,先把温不迟和龙椅上那位挡在外面,才有功夫琢磨别的。” 他拿起茶杯,抿了口茶,“他南无歇是只狐狸,但咱们未必就不能是猎户。” 轻声细语,却字字藏锋。 贺醒琢磨了片刻,慢慢点头:“嗯,行,我听你的,只是温不迟那边……他如今盯着咱们几个世家的眼神跟盯着猎物似的,咱们再跟南家搅和在一起,岂不是更惹他注意?” 山不会崩,天不会塌,嵇舟依旧端着那股子风轻云淡的模样,说:“他本就把咱们当眼中钉,前阵子我派人去截杀他没能得手,我俩的这梁子早就结死了,就算咱们不跟南无歇合作,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你说什么?!你派人杀过他?!” 这个消息对于贺醒来说那真是天塌了,他吓得汗都下来了,直接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第20章 贺醒心里简直七上八下,他只知道温不迟为夺圣心针对嵇家,却没料到还有截杀这层过节,动了杀手跟争权夺势的概念可就不同了,这是“你死我活”。 “你的人招了吗??他知道派人杀他的是你吗??谛听台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 “所以才要拉南无歇进来。”嵇舟打断他,语气里透着点被聒噪的不耐, “温不迟恨我,但他终归是皇权的一条狗,比起我嵇家,今圣更忌惮南家,他温不迟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就只能先集中火力替他主子分忧,咱们跟南无歇合作,就是把他推到温不迟面前。” 他顿了顿,将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声音压得更低:“温不迟想动咱们,怎么都得先解决南无歇,南家跟谛听台斗起来,不管谁输谁赢,咱们都能坐收渔利,若是南无歇能折了温不迟的锐气,咱们正好趁机喘口气;若是温不迟占了上风,咱们也能借着南家吸引火力的功夫,把家里那些不干净的账目抹平。” 贺醒这才明白过来,眼睛亮了亮:“你是想让他们鹬蚌相争?” “是,也不是。”嵇舟摇了摇头,眼底的光更沉了,“我要的不只是‘相争’ ,南无歇不是想要控制朝廷命官吗?我可以帮他,但要让他用手上的消息来换,至于这消息传到谁手里、消息内容具体是什么,还不是我说了算?晁家,崔家,还有那位不染尘埃的苏家’贵子’苏湛彧…” 他温吞一笑,继续说:“今圣一旦知道南家手里的京营与世家暗通款曲,定会先去查南无歇,到时候,他顾着盯着南家,自然就没空来管咱们的事,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面收拾残局,既能撇清自己,又能捞些好处。” “你想做局陷害他?”贺醒终于听明白了,但很是犹豫:“可南无歇那么精明,要是发现咱们在暗里算计他……” “你以为他没有在算计咱们?”嵇舟淡淡道,“大家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打算,谁也别怨谁,只要咱们把表面功夫做足,不露出破绽,他就算有所察觉也不会轻易撕破脸,毕竟,他现在也需要咱们的银子。” 他看向贺醒,语气笃定地宽慰道:“那三个条件不算什么,至于朝廷里人……”他深呼出一口气,“我爹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咱们只是答应了他而已,但不可抗力太多了,借口也太多了,咱们只管答应,既显得咱们有诚意,也能让他欠咱们个人情。” 贺醒会意,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思忖半晌,终是认可了嵇舟的想法,随后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问道:“那你……可有计划了?” 嵇舟抬眼,二人对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微微扬了扬唇角,随后再次垂眸看向棋盘上错综复杂绞杀在一起的棋子,温声轻润道: “真快啊,这一年又过去了,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了。” *** 崔府的花厅里烧着暖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 崔几悼坐在上首,看着底下正跟卫清禾比划拳脚的崔始颉,“你看这孩子,都十七八了,还跟个猴儿似的,一点儿坐不住。” 南无歇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杯热茶,看着崔始颉被卫清禾绊得踉跄了一下,笑道:“活泼点好,总比死气沉沉的强。” “强什么强。”崔几悼摇头,“兵部那些文书他看三行就犯困,让他跟着学骑射,倒能在马场待一整天,将来怎么接我的班?” “谁说一定要接叔父的班?”南无歇浅啜了口茶,“京城里的勋贵子弟,像尧吉这样心无城府的反倒少见。” 崔始颉听到他们聊自己,凑过来插嘴:“爹,永辞哥,你们说什么呢?是不是在夸我箭法进步了?” 崔几悼横了他一眼:“就你那箭法,能射中靶心就不错了。去,把我书案上那本《武经总要》拿来,读两段听听。” 崔始颉脸一垮,不情不愿地嘟囔:“那书有什么好读的…还不如去给永辞哥看新得的那把弓。” 南无歇对他招招手:“去吧,去拿书来,正好我也想看看咱们尧吉的学问长进了多少。” 崔始颉见他的永辞哥也这么说,只好耷拉着脑袋往外走,走两步还回头瞅了瞅,那模样就像只被人拎着耳朵的小狗。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南无歇和崔几悼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都淡了些。 老尚书知道南无歇今日来寻他定是有事,但他却没开口问,南无歇也没着急说,两人支走崔始颉就是恐污了这孩子。 “这孩子……”崔几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太纯稚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将来我要是不在了,真是怕他被人欺负…” 南无歇看着窗外崔始颉跑远的方向,声音沉了些:“尧吉这样也挺好,至少活得自在。” “自在”二字之重南无歇最是清楚,在这个世道中能安安稳稳、干干净净、自由自在地过,是最难的事。 崔几悼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前几日秋猎,老夫在猎场对晁统领那番刁难,侯爷想必看明白了。” 南无歇抬眼,内心早已了然:“叔父是做给陛下看的。” “不做不行啊,”崔几悼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南家、崔家,再加上晁家,三家皆是手握兵权的,明里暗里走得太近陛下本就忌惮,若是面上还这般铁板一块,只会让他更疑心,老夫故意在猎场找茬,就是想拆拆这‘三家一体’的样子,让陛下能松口气。” 第28章 他说着,看向南无歇,眼神里带着点探询:“只是不知,晁统领那边……是否真生了老夫的气?” “叔父放心。”南无歇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平静,“我后来找执衡谈过,他那性子,看着脾气大,实则心思浅,只当您是真发了怒,当时确实闹了点脾气,还差点怪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想起晁允平当时涨红的脸,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后来我替他摆平此事,又将嵇家牵扯进来挡枪,他也就明白了。只是他终究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没什么城府,确实不是当官的料,往后若有机会,我给他调到军营待着,少掺和朝堂的事,倒也安稳。” 崔几悼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啊,安稳就好,咱们这些人在朝堂上趟浑水也就罢了,能护着他们少沾些是非,便是最好的。” 老尚书说着这话,眼底满是怜悯与不忍的看着他这子侄,崔家尚有他崔几悼,晁家亦有晁老将军晁逍尘,独南家只剩下这一个小辈南无歇,朝堂黑暗凶险,南家的人又是漩涡中心,无依无靠单打独斗的一个孩子如何能让人不心疼? 南家没有长辈了,但南无歇有,崔几悼思忖再三,终是决定同他这位子侄一同前往莫测的纷争,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他们这一辈的人替小的扛着。 崔几悼放下杯子,对着南无歇郑重的拱了拱手:“侯爷,尧吉这孩子从小跟在你身后长大,对你最是信服,” 老人家的语气郑重,“将来不管出什么事,不管我崔家怎么样,还望南侯爷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照拂他一二。” 南无歇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望向这位长辈,他自然知道他这位叔父这句嘱托的重量与深意,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掠过崔几悼鬓角的白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说他绝不会让崔家倾覆,想说崔家不该覆灭,然而皇权倾轧下朝堂风云瞬息万变,谁又能担保明日?那句承诺在喉间滚了又滚,思忖再三,终是没说。 “崔叔父,”他再度开口时,声线沉稳得令人心定,“昔日南某在京中举步维艰,唯有尧吉赤诚相伴,唯有崔家雪中送炭,此恩此情,我南永辞刻骨铭心,即便叔父并无法与我同进同退,我也会挡在尧吉身前,护崔家周全,更何况……” 他声音微沉,“这世上有些干净的东西,总得有人护着。” “好好,好孩子…”崔几悼眼角微红,摇了摇头,长长舒出一口气,“有侯爷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窗外恰传来崔始颉背书的声音,字正腔圆又透着几分不耐,霎时冲散了花厅中方才那片刻凝重。 南无歇目光沉了沉,抬眼看向崔几悼,“叔父,小侄今日前来也是有事所托。” 崔几悼缓缓放下茶盏,“永辞但说无妨。” “小侄想给给贺家添点乱,贺家的粮船每月初三、十七会从码头运粮入京城,我手底下京营的人不好动作,毫无缘由不可动战兵,再者贸然调离中营目标太大,故我想请兵部的人帮个忙,让那些船迟滞几日。” 崔几悼眉头微蹙:“你要动贺家的粮船?他们背后是嵇家,这事怕是会捅马蜂窝。” “小侄本意就是要捅,”南无歇说,“嵇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明着动不得,只能先断他们的臂膀,贺家的粮仓撑着京城半数粮价,粮船一滞,他们手里的粮就成了死棋。” 崔几悼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没喝,只看着水汽氤氲:“永辞啊,你可知如今朝堂是什么局面?” 南无歇没接话,等着对方往下说。 “朝中官员三分,之一是嵇家的人,门生故吏遍布各部;之一是墙头草,谁势大就往谁那边倒;余下之一,看着是朝廷的官,实则为自保丝毫不作为不站队,遇事躲得比谁都快。”崔几悼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再说这六大世家,如今嵇家势头最大,晁家虽后继子弟乏力,但总归晁老将军还在,也属于大权在握。这是朝廷里的,再说朝堂之外的,贺、薛两家平分京城经济命脉,苏家为我大靖的文执牛耳,在文坛的分量和话语权那是不必多说的,温家虽已不足为惧,但这温不迟终归算是温家的人,他身上的变数太大,”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先帝在位时就想整治,可世家盘根错节,有心也无力,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他顿了顿,看向南无歇:“陛下登基,心气高,想把权柄攥在自己手里,可奈何刚上位,根基不稳,只能培养自己的人手,你看温不迟,短短几年就爬得那么快,手里握着滔天的权,说白了,就是替陛下清理异己的刀。” 南无歇闻言,唇角不自觉勾了勾,“温不迟确实是个有性格的,做事手段也利落得很,就是名声太糙,朝堂上暗地里骂他的人比骂我的人还多。” “骂归骂,谁也不敢真动他。”崔几悼自叹一声,“他手里握着太多人的把柄,连嵇家都得让他三分,敢怒不敢言,温不迟对世家的手段尤其狠,就说他自家温家,当年怎么欺辱他这个私生子的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掌权后,先拿温家开刀,查抄了三房的产业,流放了两个旁支,把温酒丞气得重病在床半个多月。” 他顿了顿,续道:“对无权无势的自家人都能下这狠手,更别说嵇家这种手握官员为人命脉又跟他不对付的,可这样的人,只认权势不认人终究是把双刃剑,哪天伤了自己人都难说。” 说到这儿,他再次郑重看向南无歇:“你要动贺家,怕是会惊动温不迟,谛听台盯着京城的动静,粮船被截,他不可能不管。” “小侄正是此意,”南无歇再次肯定,他低笑一声,解道:“叔父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嵇家对他下了杀手,温不迟又是个有仇必报的,这梁子是解不开的,更何况世家与他温不迟的态度不会比对我友善,贺家落难,他只会乐见其成,”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快,“我不光要他管,我还要借他的手再查些贺家的黑账。” 要说这南无歇和温不迟那还真是能尿在一个壶里,两个人都想着借对方的手再挖点东西出来,可不同的是,温不迟将“我利用你”摆在了眼巴前,从而掩盖背后对他南无歇的搜查。而南无歇却是将“利用”的意图藏了起来,装作“只你需要我”的大尾巴狼模样。 崔几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心思,比你爹当年还深。”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码头的守军归兵部管,我让人巡查时‘不小心’堵了贺家的船,理由好找,只是……” “叔父放心,”南无歇接口道,“动静不会太大,不会牵连到兵部。” 崔几悼这才松了口气,“罢了,尧吉……” “小侄明白。”南无歇点头,“这种事,不用叔父说我也绝不会让他知晓。” 正说着,院外传来崔始颉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爹,永辞哥,书我拿来了,可我实在背不下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凝重瞬间散去,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 南无歇扬声笑道:“背不下去就不背了,一会跟我回府,我教你几招防身的法子。” 院外传来少年响亮的应和声,很快,崔始颉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拎着本厚厚的《武经总要》,脸上的不乐意早就烟消云散了。 午后南无歇带着崔始颉回了南府,他斜倚在藤椅上在后花园里晒着冬日暖阳,手里握着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看卫清禾教崔始颉摆弄新得的弹弓。 “偏了偏了!”卫清禾皱着眉,“瞄准那棵树最上面那根枝桠,手别抖。” 崔始颉憋红了脸,捏着弹弓的手紧了又紧,石子“嗖”地飞出去,却打在旁边的屋檐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哎呀!”他懊恼地跺脚,“怎么总打不准。” 南无歇在旁边笑出声,扇尖往他后腰上轻点了下:“恼什么?当年你把箭射到马屁股上不也照样乐呵呵的?” 第21章 崔始颉脸一红,凑到他身边坐下,抢过他手里的扇子摆弄:“永辞哥,你就教教我嘛,这弹弓到底有什么诀窍?” 南无歇没接话,反而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去给我倒一杯茶。” 崔始颉颠颠地跑过去,端着茶杯回来时,却见南无歇正抬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颗小石子,中指拇指成圈,对着天上的风筝眯着眼,手腕轻轻一抖,中指一弹,石子“嗖”地飞出去,精准地打在风筝线的接口处。 那风筝晃了晃,线绳“啪”地断开,慢悠悠地飘向远处。 紧接着,就是不知是谁家的小娃娃的哭声从几面墙外传来。 这人……真缺德! ! “哇!”崔始颉看直了眼,“永辞哥你太厉害了!这怎么做到的?” 南无歇接过茶杯,抿了口茶, 语气欠揍:“天赋罢了,我天生就会。” 卫清禾:“……” 崔始颉:“……” 第29章 傍晚阳光斜斜地淌进南府的书房,南无歇正临窗练字,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拖出长长的笔画,墨色浓淡相宜,看着随性,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舒展。 崔始颉抱着个棋盘闯进来,嚷嚷着:“永辞哥,来杀两盘!我昨儿跟我爹学了新招式,保管让你输!” 南无歇头也没抬,笔尖转了个弯,勾出个锋利的收笔:“输了可有彩头?” “输了…我…我就把我那把新得的匕首给你!”崔始颉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那可是西域来的好东西,削铁如泥!” 南无歇放下笔,笑了笑,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 棋盘摆开,崔始颉执黑先行,落子又快又急,恨不得一下子把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南无歇却慢条斯理的,时不时还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一口,落子轻飘飘的,看着毫不在意,却总能在崔始颉快要得手时,轻轻一子就破了他的局。 崔始颉懊恼地抓抓头发,看着棋盘上自己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黑子,噘着嘴道,“永辞哥,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怎么下?” “是你自己急功近利。”南无歇放下茶盏,用棋子点了点棋盘,“步子太急就容易露出破绽,怨不得我。” 正说着,府外传来一阵喧哗,崔始颉竖耳一听,立刻分了心,“是卖糖画的来了!永辞哥,我去买两个!” 没等南无歇应,他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南无歇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崔始颉蹲在糖画摊前,指着转盘上的龙图案嚷嚷,夕阳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像镀了层金。 卫清禾这时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纸条:“侯爷,温大人派人送来的。” “嗯。”南无歇没看他,只淡淡道,“念就行。” 卫清禾愣了愣,随后展开纸条,“子时,鸿萃楼。” 南无歇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只见崔始颉正举着个糖龙屁颠颠跑过来,“知道了。” 卫清禾应了声,退了出去。 崔始颉举着糖龙冲进书房,献宝似的递到南无歇面前:“永辞哥你看!像不像你小时候画的那条?” 南无歇低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糖龙,嘴角弯了弯,臭屁道:“哪有我画的威风。” “那你再画一个!”崔始颉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把糖龙给你,你画个真的龙给我看!” 南无歇被他缠得没法,只好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寥寥几笔,一条腾云驾雾的龙便跃然纸上,虽只用了墨色,却透着股气势。 崔始颉看得眼睛发直,伸手想摸,又怕弄花了,只小声说:“永辞哥,你什么都会,真好。” 南无歇放下笔,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觉得踏实。 他敲了敲崔始颉的脑袋:“再厉害,不也被你缠着画龙?” 南府的天渐渐暗下来,崔始颉揣着他的永辞哥给他画的龙,乐滋滋地回了崔府,卫清禾让人把书房的灯点上,暖黄的光裹着墨香,比白日多了几分静气。 子时不到,南无歇已经换了件利落的墨色劲装,正往院外走。 “侯爷,您这么早就过去?” 南无歇抬手理了理衣襟,漫不经心地正了正腰间的玉扣,“温不迟约了子时,总不能让他等急了。” 卫清禾连忙跟上:“需不需要派护卫跟着?” 护卫?南无歇还用得着护卫? 南无歇脚步停住,回头望了卫清禾一眼,“你第一天跟我?” 说罢,他已跨出府门,身影很快融入巷口的暮色里。 从南府到鸿萃楼不过两三条街,南无歇素来不喜乘车骑马,只爱步行,慢悠悠地晃着,像在逛夜市。 鸿萃楼的灯笼已经亮了,南无歇拾级而上,二楼靠窗的雅间果然亮着灯,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温不迟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刚温好的酒,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南侯爷倒是悠闲,走过来的?” “街上风大,正好醒醒神。” 南无歇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酒液入喉,带着点微烫的暖意。 “温大人深夜约我,可是想我想得紧?” 温不迟颔首而笑,缓缓抬眼,才慢悠悠开口,语调慢,话题切得可不慢,他单刀直入:“六大世家盘踞京城这么多年,明里争银财、抢资源,暗里斗人脉、夺话语权,可侯爷有没有想过,他们斗来斗去,为何仍旧是这六个姓氏?为何这六家总是屹立不倒?” 南无歇晃了晃酒杯,笑意散漫:“六家各占一势,温大人想聊哪一家?” “最有意思的还要数贺、薛两家,握着京城半数的经济命脉,”温不迟笑笑,“可这两家斗了这么多年,贺家扣过薛家的船,薛家抢过贺家的货,却从来留有最后一线,没真的想把对方逼到绝境。” 南无歇晃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漫开点兴味,却没接话,只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陛下需要‘制衡’。”温不迟看向南无歇,语气清雅而冷淡,“贺家倒了,薛家没了对手,但同时他自己在陛下那里也就没了价值,这两家心里都门清,但凡少了一家,剩下的那家下场定然不会比同对方争抢来的要好,所以,他们只会’抢’,绝不会’杀’。” 他顿了顿,话锋没多提晁家,只道:“苏家是文墨世家,靠着‘文人标杆’的名声立着,不轻易染指京中风云,但无论是翰林院的学士还是江湖上的文士,皆以苏家为仰望帜,苏家不动还好,若动,大靖多数文人墨客皆随风起,苏家人不傻,陛下也不傻,这里面若有似无的威胁大家心知肚明。” 说到这儿,他才给了南无歇一个眼神,语气稍缓:“嵇家先不谈,下官相信侯爷定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倒是贺家内部,比世家同陛下博弈更有意思,贺醒是早逝主母嫡出,贺深是续弦主母的心头肉,贺老爷子走得早,没了能压事的人,如今连商会的决策权都分了两半。贺醒和贺深敢把对方往死里搞无非就是因为他们都姓贺,他们其中倒下一个,但贺家不倒、世家不倒,便无伤大雅。” 南无歇终于搭了话,语气散漫中带着点通透:“所以这六家的热闹,说到底是演给李升看的?斗得越凶,越能让那位放心,知道他们心思都在争权上,没本事联合起来抗旨。” “侯爷说得没错。”温不迟端起酒杯抿了口,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演久了,也会有真刀真枪的时候。” 南无歇再次开口,目光落在温不迟脸上,带着点玩味:“还有温家呢?温大人本家怎的绝口不提?” 温不迟手中的动作顿时停住,抬眼,眼底沉静的看向南无歇,没回声。 “温家如今是‘往日黄花’,全靠温酒泉那点旧交情撑着,”南无歇低笑一声,“听说温大人上头还有三个哥哥?老大温琢岳,老二温既白,老三温漱亦,只可惜没有一个有本事的,倒是温大人,把温家的风头都抢了,” 他故意刺挠道:“只是你好像不怎么待见自己家?” 温不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他本不想提温家,却被南无歇直接点破,脸色沉得要死:“侯爷果真消息灵通。” “京城里谁不知道,温大人可是温酒丞的‘脸面’。”南无歇语气依旧松弛,像是在说画本子里的趣闻。 不过真要说起来,也确实算件坊间“趣事”,当年温酒丞宠幸了青楼女子,等人家怀了身孕找上门,他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连门都不肯让人家进。若不是后来那女子走投无路,把襁褓里的温不迟放在温府门前,小娃娃怕是早没了性命。 第二天这事就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茶馆里的说书人编了段子,酒楼里的酒客凑着热闹聊,连街边卖花的姑娘都知道温家二老爷这桩风流事,温府的门楣都快被唾沫星子淹了,温酒丞没办法,才不情不愿地把温不迟接进府,却连正经的名分都不肯给,只扔在偏僻别院里不管不问,头上那三个哥哥当年可没少把他当奴才使唤。 温不迟的呼吸粗重了些,“你故意的?” “我只是好奇,”南无歇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的笑意更深,“温酒丞觉得你丢了温家的脸,三个兄长变着法欺辱你,你起势后,先抄了温家三房的铺子,又流放了两个旁支,连温琢岳前些日子都被你削了职,把温酒丞气得寝食难安,这算不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何不算?”温不迟心底燃着怒火,却面上不显,“相信侯爷早已将下官查了个彻底,侯爷应当知道下官睚眦必报的为人。” 南无歇见他面对此话依旧云淡风轻,觉得无聊,反倒收敛了些,端起酒杯抿了口:“罢了,不提温家。咱们说正事,你想动世家,凭你谛听台的人手,不够。”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语气冷硬却带着几分妥协:“所以我找侯爷合作,南家手握京营,你又能在嵇、贺两家之间周旋,咱们先断贺家的财路,再除嵇家,这两家是眼下最碍眼的,先解决了再说。” 第30章 南无歇挑了挑眉,指尖“不怀好意”的在桌沿轻轻敲着:“晁家呢?温大人没算上?” 温不迟端起酒杯抿了口,避开他的目光:“侯爷不必试探,晁逍尘守南疆,手里虽有兵权,却向来不掺和京中世家的事,且侯爷与晁家……” 他瞧了南无歇一眼,选择不将这句话说完,而是继续说道:“陛下虽忧虑,但下官却并不想将人逼上梁山,故不会主动动他们。” 这话倒是实在,谛听台虽盯着世家,却也清楚哪些人碰不得,晁家手握兵权又与南家结盟,真要动了,只会逼得两家联手,反而麻烦。 南无歇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提起苏家:“那苏家?文墨泰斗,满大靖文人都视他们为标杆,温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苏家暂时没必要动。”温不迟坦诚道,“他们虽占着文路,却从不搅弄朝堂是非,平日里只闭门著书,真要查他们,天下文人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舆论闹起来,陛下也会头疼。”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苏家没什么脏事可查,家底干净得很,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功夫,不如先盯着嵇、贺两家,嵇业在吏部贪了多少,贺家赚了多少黑心钱,这些才是能一击致命的把柄。” 南无歇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说法:“合作可以,但规矩得我定——嵇家吏部的账我来查,你谛听台的人别插手,免得打草惊蛇;贺家的漕运线我要借半个月,期间你不能动贺家的粮船,我自有办法让他们的粮运瘫痪。” “半个月太长。”温不迟皱眉,“八天,最多八天,贺家粮船若迟迟不到,京中粮价定会动荡,陛下那边会起疑心,贺醒、贺深虽不和,可真到了粮价动荡时,说不定会暂时联手,反倒麻烦。” “半个月。”南无歇寸步不让,语气带着笃定,“半个月才足够我挑得贺家兄弟彻底反目,断了他们的根基,也不会让粮价乱得太厉害。” 温不迟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咬着牙点头:“好,那就给侯爷半个月,但侯爷若——” 话没说完,就被南无歇满是笑意的打断: “我若没达到温大人想要的效果,你大可以让谛听台的人抄了我南府。” 他话音刚落,眼底的笑正盛,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禁军的呵斥声: “都不准动!搜查逃犯!所有雅间都要查!” -----------------------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日请个假宝子们,周一我会补两章的爱你们 第22章 二人同时转头, 温不迟脸色骤变,他与南无歇私下会面,若是被禁军撞见传到李升耳朵里, 那他手里的权柄、几年来的谋划,都得栽进去。 南无歇也收了笑意,目光扫过雅间, 最后落在墙角矮榻上:“上去,裹紧被子。” 话音未落, 已伸手推了温不迟一把。 温不迟刚想发问,隔壁传来禁军翻箱倒柜的声响,他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已先一步顺着那股力道往榻上爬,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 刚裹好,就见南无歇利落地解着衣袍带子,外衫中衣层层滑落,赤着上身便掀被挤了进来。 被子一掀一落,将两人裹在狭小一隅,没等温不迟反应,唇瓣已被牢牢攫住,南无歇的吻又急又沉,撬开他的牙关,舌尖蛮横地扫过舌阜,带着熟悉的檀香气息将他整个人缠住。 “你……”温不迟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想推拒,手腕却被对方按在榻板上,腰侧也被紧紧锢住,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又惊又怒,眼底冒着火,但对方吻得又凶又缠绵,热气顺着唇角往身体里钻,搅得他浑身发僵。 挣扎间,外面的脚步声已到门口,“吱呀”一声,雅间门被推开,禁军侍卫的声音传来:“搜仔细点!榻底、柜后都别漏!” 温不迟浑身一震,刚要屏住呼吸,南无歇却忽然松开他的唇,转而咬了咬他的耳垂,气息滚烫:“别动。” 下一瞬,南无歇猛地半支起身子抬眼看向门口。 “混账!” 方才还带着缠绵的眼底瞬间覆上寒霜,声音陡然炸响。 “谁给你们的胆子闯进来的?!” 脚步声顿在榻前,禁军侍卫显然被这声怒喝惊住,语气顿时矮了三分:“侯、侯爷…?” 干脆利落抱拳而跪,“侯爷恕罪!我等奉命搜查要犯,不知侯爷在此……” “要犯?”南无歇冷吓一声,手在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里面的人,“本侯与美人儿在此歇息,你们拿着鸡毛当令箭,是想窥伺本侯私事?” 温不迟在被子里屏住呼吸,南无歇故意往他这边靠了靠,肌肤的起伏透过衣料传来,清晰得让他心慌。 “不敢不敢,”侍卫连忙赔罪,“只是职责所在,还请侯爷行个方便,让属下们略作查看……” “查看?”南无歇猛地坐起身,还不忘按住棉被角,赤着胸膛喝斥,“本侯的榻,也是你们能查的?当真不要命了?” 他声音里的怒意带着雷霆之威,禁军们顿时噤声。 温不迟裹着被子缩得更紧,能听到南无歇刻意放重的呼吸声,像是真动了肝火,可按在他腰上的手,却轻轻摩挲着衣料,带着隐秘的挑逗。 “还不快滚!”南无歇厉喝一声,随手将枕边的玉佩掷在地上,碎裂声吓得禁军们一个激灵。 南无歇戏很好,侍卫不敢再多言,立刻带着人退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重新关上,雅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温不迟松了口气,刚想掀开被子爬起来,手腕却被对方牢牢攥住。 刚要开口,就见南无歇倾身靠近,整个人压了上来,眼底的怒意早已散去,只剩戏谑:“温大人裹成这样,确实是像个躲在榻上的小娘子。” 温不迟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扎,却被南无歇用膝盖压住腿,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按在榻上,半点动弹不得。 被子里的空气本就闷热,被他这么一压,燥热更是涌遍全身。温不迟想发火,却只敢压低声音闷斥,眼底又红又烫,就像一只被惹急了却咬不到人的小豹子。 南无歇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笑意更加放肆,指尖还在他腰侧轻轻挠了下。 “放手,你个混蛋。”温不迟声音带着气音,依旧没敢太大声。 “我不是早就是混蛋了吗?”南无歇低笑,唇瓣擦过他的脸颊,往他耳边凑,“我要了温大人两次,温大人骂了我两次混蛋。” 这话戳中了温不迟的窘迫,他的脸瞬间红透,连耳尖都烧了起来,用力想推开他:“起来!禁军走了!” “急什么?”南无歇没松手,反而俯身更贴近,“说不定还没走远,再躲会儿。” 他故意用鼻尖蹭了蹭温不迟的睫毛,“横竖我都压着你了,多待片刻又何妨?” 南无歇的话语可谓轻浮至极,但又是实话,温不迟气得太阳xue突突的,眼底又气又急,可连声音都不敢放大,窝囊又没辙。 但这流氓行径他是越想越气,不打这厮一顿难泄心头之火,就算明知道打不过,也绝不能默默受这窝囊气! 于是,温不迟抬起手肘就要往南无歇脸上拐。 “别闹,”南无歇轻易按住,语气仍旧带着点慵懒,“真想被人知道我南无歇榻上的人是你?” 这话戳中了温不迟的顾忌,他咬牙收回手,却还是忍不住瞪他:“你无耻。” “也还好吧,”南无歇笑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些,“都睡过两回了,再无耻点也没什么。” 温不迟气急败坏,哑口无言,这个人的不要脸简直浑然天成!怕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罢了罢了,他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被窝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燥热,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南无歇看着温不迟泛红的耳垂,忍不住又凑过去,轻轻咬了下。 “嗯!”温不迟低呼一声,刚想骂人就听到外面传来禁军远去的脚步声。 “好了,能起来了。”南无歇松开他,率先掀开被子坐起身,又伸手想拉温不迟。 温不迟却没理他,自己撑着榻板爬起来,方才在被子里被靠得紧紧的窘迫、被逗弄时浑身发麻的燥热,此刻全堵在胸口,连整理衣袍的动作都带着气,把皱巴巴的衣襟拽得更乱,脸色难看如霜。 南无歇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慢悠悠地凑过去,想去帮他理衣襟:“温大人怎的翻脸无情?怎么说也该谢我一声吧。” 温不迟猛地翻身下榻,避开他的触碰,冷声道:“合作的事,侯爷记好自己的话,半个月后若见不到贺家粮道瘫痪……”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警告地看了南无歇一眼,转身就往雅间外走,跨过门槛时,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急促。 南无歇看着温不迟的背影,抬手揉了揉自己的侧颈,转了转脑袋活动了一下,想起方才被子里温不迟又急又怒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第31章 *** 次日,商会的大堂里,辰时刚过就飘起了茶雾。 八仙桌顺着墙根摆了两排,最前头的主位却空着,因为这位置是贺、薛两家心照不宣的“禁区”,没人敢坐。 贺醒来得早,一身酱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沉稳,刚在左首第一把椅子坐下,身后跟着的粮行掌柜就赶紧递上暖手炉。 他没接,只指尖敲着桌沿,目光扫过堂内。 “贺二公子来了。”有人低低说了句。 众人转头,见贺深穿着月白长衫,慢悠悠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码头管事。 他没看贺醒,径直走到斜对面的椅子坐下,刚落座就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醒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攥紧了些,却没说话,贺家两兄弟明争暗斗这么久,在人前总得维持点体面。 又过了半刻,薛涉川和薛淑玉才到。 薛涉川穿一身深灰长袍,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落座后只朝贺家兄弟略一点头,便靠在椅背上,小臂轻轻搭在扶手上,倒像个看戏的。 薛淑玉比他活跃些,坐定后先扫了眼堂内,目光在贺醒、贺深之间转了圈,嘴角勾着点淡笑。 底下的商户们瞬间坐直了,正主都到齐了,今日的“硬仗”要开始了。 “人齐了,说正事吧。”贺醒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压过堂内的窃窃私语,“户部上月底发了文书,商税上调两成。咱们做买卖的,一厘利都得算着来,两成税,意味着往后每赚十两,就得给朝廷交二两,诸位心里该有数,这日子不好过了。” 话落,堂内立刻起了骚动。 张掌柜赶紧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算到一半脸色就白了,他的“醉仙居”上个月赚了四百两,按新税得交八十两,比之前多了四十两,这可不是小数目。李东家也急了,拽着旁边的绸缎庄掌柜嘀咕:“半年前才涨了一成,这又涨两成,再这么涨下去,铺子都要关了!” 贺深这时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大哥这话就偏颇了,户部涨税也不是故意为难咱们,东海刚打完仗,阵亡将士的抚恤、破损军械的修补,哪样不要钱?南疆那边更不用说,晁老将军的镇南军,每个月光军饷就得耗国库那么些银子。南家在京营的军饷也得朝廷出,国库空了,不找咱们商户要,难道找百姓要?” 这话听着是解释,实则把矛头往南家、晁家还有兵、户两部引。 张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点头:“难怪税涨得这么狠,原来是边关用度大……” 李东家也皱着眉,小声附和:“可咱们商户也难啊,粮价、布价都被管着,哪有多少利可让?” 薛淑玉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锋利:“贺二公子这话就不对了,边关将士保家卫国,耗军饷是应该的,可有些人借着上个月雪大,粮船迟了半个月,京中粮价暴涨,赚的黑心钱可比这两成税多得多吧?” 这话明摆着指贺家,贺醒的脸色瞬间沉了,刚要开口,贺深先笑了:“薛二公子这话是说我,还是说我大哥?粮船迟了,该问漕运的人,怎么反倒问起我贺家来了?倒是薛大公子上个月垄断了京中绸缎生意,把上等云锦的价从五两一匹涨到十两,怎么不见薛二公子提?” “我薛家定价,是按进货成本算的。”薛淑玉寸步不让,“上个月江南受灾,江南织造局云锦产量减半,进货价涨了四倍,咱们卖十两,也就赚个辛苦钱。哪像贺家,漕运成本没涨,却借着雪天抬粮价,这才是当真会做生意。” 两人越吵越凶,贺醒想插话,却始终被贺深抢了话头;薛淑玉句句带刺,贺深也不示弱,你一句我一句,把堂内的气氛搅得剑拔弩张。 坐在一旁的薛涉川始终没说话,直到薛淑玉同贺家二少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才轻轻咳嗽了声。 薛淑玉立刻收了声,转头看哥哥。 第23章 薛涉川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扫过贺家兄弟,语气平和:“今日商会是来商量税的,不是来争长短的。贺二公子说边关用度大,这话在理;玉儿说商户难,也没错,不如咱们先说说,这两成税,能不能跟户部商量缓一缓?” 他这话看似公允, 却悄悄把话题拉了回来, 还暗指贺深刚才在扯无关的事。 贺醒立刻接话:“我看不如联合各家商户,写封联名信递到户部,要求暂缓涨税,等年后国库松快些再说。” “联名信?”贺深立刻反对,“大哥怎么知道年后国库就松快了?万一到时候又找别的理由涨税,咱们岂不是白等?依我看,该先统计各家商户上个月的营收,按营收多少定交税的比例,家底薄的少交些,家底厚的多交些,这样才公平。” “统计营收?”薛淑玉又开口,“贺二公子是想借着统计,摸清各家的底吧?到时候哪家赚得多,你再借着码头的权刁难,可不是?” “薛二公子这话就难听了, ”贺深脸色一沉,“我只是为了公平,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刁难?” 三方又吵了起来, 贺醒要联名信,贺深要统计营收,薛淑玉绝不给台阶,薛涉川偶尔插一两句,看似调和,实则都在帮薛淑玉圆话;贺醒被贺深拆台,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能在人前发作。 底下的商户们听得头都大了,张掌柜的算盘早就停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谁都不敢得罪,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李东家手里的布样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却不小心碰了旁边赵老板的茶杯。 赵老板手忙脚乱地扶着杯子,嘴里念叨着:“别碰别碰,这可是贺二公子赏的茶,摔了我可赔不起。” 李东家赶紧道歉,心里却更慌了,连喝杯茶都要分是谁赏的,这商会哪是商量事,分明是受刑。 一直闹到午时,太阳都升到头顶了,堂内的争吵还没停。 贺醒摔了茶盏,说贺深“故意拆贺家的台”;贺深冷笑一声,说贺醒“想独揽商会权柄,把贺家当成自己的私产”。 薛淑玉见差不多了,起身道:“跟不讲理的人没什么好谈的,大哥,咱们走。” 薛涉川点点头,起身时朝贺家兄弟略一颔首示意,姿态依旧体面,却没说一句话。 两人一走,贺醒也没心思再吵,狠狠瞪了贺深一眼,带着人拂袖而去。贺深慢悠悠喝了口茶,才带着管事离开。 主位的人一走,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掌柜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喘着气说:“我的娘,这比跟官府打交道还累,贺家两兄弟掐,贺家薛家掐,咱们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不是人。” 李东家也叹了口气,把布样揣进怀里:“我刚才差点签了联名信,又怕贺二公子找我麻烦,这手都抖了半天。” 赵老板收拾着玉器盒子,语气无奈:“下次再来这商会,我宁愿关了铺子歇业,得罪谁都不行,这日子没法过了。” 众人纷纷点头,收拾东西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落下什么,被哪一方抓了把柄。 走到门口,还能听见贺醒跟随从骂人的声音,张掌柜赶紧拉着李东家快走,嘴里念叨着:“赶紧走赶紧走,离这是非地远点!” 街上的太阳大,却晒得人头皮发麻,这些商户们从心底里觉得浑身发冷,税要涨,三方势力又互相拆台,这神仙打架,何苦为难这些个小兵呢? *** 贺家开的茶楼“倚香楼”向来是京中达官贵人寻乐的地方,三楼雅间总飘着勾人的甜香,窗纱用的是江南产的软罗,半透半掩着,把楼下的喧嚣都滤得软了些。 嵇舟刚落座,伙计就领着五个姑娘进来,个个梳着双环髻,发间簪着小巧的珠花,手里捧着茶盘、暖炉和剥好的干果。 他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我这边不用伺候,一会你们都去照顾温公子。” 姑娘们刚应下,门就被“吱呀”推开。 只见肥头大耳的温琢岳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身上宝蓝色锦袍裹着圆滚滚的身子,腰间玉带勒得紧,坐下时椅子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没等他开口,五个姑娘就跟蝴蝶似的围上去,一个给他捏肩膀,一个蹲在他脚边,解着他的锦靴带,抬头时眼波流转;剩下三个忙着跪在他身侧给他倒茶、递蜜饯。 “嵇公子倒是会挑地方。”温琢岳舒服得喟叹一声,头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捏肩的姑娘的手,示意她把力道加重些。 他目光扫过嵇舟,却没停多久,就落在了身边姑娘的脸上,粗短的手指伸过去,捏了捏人家的脸颊,笑着道:“这皮肤嫩的,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姑娘被捏得脸颊泛红,娇笑着往他怀里躲,温琢岳顺势搂住她的腰,手指隔着薄裙往她衣襟里探,摸到一片温软,乐得咧嘴笑:“这身子软的。” 嵇舟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仿佛没看见这亲昵的模样,不急不缓道:“还望温公子见谅,咱们都是京中熟人,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有机会坐下来喝杯茶。” 第32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琢岳被姑娘伺候得舒展的眉眼,“倚香楼的姑娘最会伺候人,想来合公子的心意。” “合合合,好地方,嵇公子安排得好!”温琢岳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应着,眼睛却根本没往嵇舟那边瞧,净看姑娘去了。 嵇舟话锋微转,“我听说,公子近来在温家,日子不算顺心?” 温琢岳闻言,探在姑娘衣襟里的手顿了顿,脸色沉了些,却没抽出来,反而更用力地捏了把,语气带着怨气:“你消息灵通,是听说我被温不迟那小杂种削了工部的职?” 他气不打一出来,“连我三弟那间绸缎铺,都被他以‘查贪腐’的名义抄了,他一个杂种,也配管温家的事?” 蹲在脚边的姑娘刚好解开他的靴带,温琢岳顺势把脚搭在她腿上,脚趾掀起姑娘的裙角,语气更冲:“当年他那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娘把他丢在温家门口,要不是我爹怕丢人,早把他扔去乱葬岗了!现在倒好,他靠着谛听台的权柄,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嵇舟等的就是这话,他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刚好能让温琢岳听见,又不会被姑娘们听真切:“公子就没想过,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温不迟能压着你,无非是靠谛听台的势力,可这势力,也不是牢不可破的。” 温琢岳抬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手却没停,依旧在姑娘衣襟里摸索,手指勾着人家的肚兜系带,轻轻扯了扯:“什么意思?你想帮我?” “是互相帮衬。”嵇舟笑了笑,“温不迟在朝中树敌不少,实不相瞒,就连我嵇家也被他盯着,咱们若是联手,你能出口气,我也能松口气,岂不是两全其美?” 温琢岳的手指顿了顿,目光在嵇舟脸上转了圈,他虽贪,却也不算蠢,他知道嵇舟精明得很,绝不会平白无故帮他,这里面肯定有别的算计。 可耳边姑娘的软语、手上的温软,再想起温不迟那副冷脸,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你想怎么联手?” 嵇舟屈指轻敲茶案,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试探:“温不迟能有今日,谛听台功不可没,”他略一停顿,温吞笑意不动如山,续道:“说来也巧,我前些日子偶然听闻,谛听台底下那些跑腿的线人最近日子似乎不太好过。这些人虽然被训练的忠心耿耿,可‘人’嘛,哪有不贪的?不过看重的东西不同罢了。若是有人愿意’正中下怀’,说不定……他们递上去的消息,就能换个说法了。” 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又道:“至于温家那些产业,虽说被抄了几处,可剩下的铺子到底还是老招牌,京中那些达官贵人,表面上不声不响,可私下里谁不想给自己多留条路?若能和他们搭上线,日后温不迟想动什么手脚,恐怕就没那么顺遂了。” 温琢岳听得眼睛亮了亮,他手里确实还有两个绸缎铺,只是一直不敢动,怕被温不迟盯上。若是能借着嵇舟的力,既不用自己出头,又能给温不迟添堵,还能夺回权,这买卖划算。 嵇舟说完,就从袖中摸出个信封推过去。 温琢岳伸手去接,手指先碰到递蜜饯姑娘的手,他顺势握着人家的手腕往怀里拉,才把信封揣进怀里。 他沉吟片刻,搂在姑娘腰上的手更紧了些,甚至低头在姑娘颈间咬了口,留下个红印:“行!这事儿我干了!要是能把温不迟那小杂种拉下来,我以后肯定记着你的好!” “温公子客气了。”嵇舟起身整理了下衣袍,目光扫过满室的旖旎,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识趣,“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打扰公子了,这几位姑娘,还有后院的暖阁,我都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了,公子尽兴就好。” 说完,他颔首一笑。 温琢岳笑得眼睛都眯了,点了点头:“嵇兄慢走!慢走!” 嵇舟没再多说,转身走出雅间。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温琢岳就是个贪财好色的草包,用起来顺手,也容易控制,等收拾了温不迟,再处理这个草包,就容易多了。 雅间里,温琢岳一把将怀里的姑娘往腿上按,圆滚滚的肚皮直接顶在姑娘纤细的腰上,把人顶得轻哼一声。 他粗糙的手指顺着姑娘的衣领往下滑,指腹在她的锁骨来回摩挲,笑得满脸横肉都堆起来:“哎呦我的小美人儿,这腰细的,爷一掐都能断,来,先让爷好好闻闻你身上的香。” 姑娘被他弄得难受,却不敢挣扎,只能软着声音应和。 温琢岳低头往她颈间凑,硕大的鼻头蹭着她的肌肤,还故意把肚子往她腰上又顶了顶,含糊道:“感受到了没?爷这肚子,都是好东西养的。” 说着,他抓过姑娘的手,按在自己松垮的中衣上,逼着她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摸摸,这叫富得流油。” 捏肩的姑娘这时凑过来,端着酒杯喂到他嘴边,软声道:“公子慢些逗她,先喝口酒暖暖身子,奴家帮你解了腰带,松快些?” 纤细的手指刚碰到腰间的玉带,温琢岳就按住她的手,语气黏糊:“急什么?先让爷摸摸你的手,比我家那几个妾室的手嫩多了。” 姑娘的手被他按在布料上,能清晰摸到他腰间的赘肉,温琢岳却乐得哼唧,另一只手猛地扯过倒酒的姑娘,往腿上一抱,粗粝的手指直接勾住她的领口,“刺啦”一声就撕开个大口子,水红的肚兜瞬间露出来,边缘还沾着他手上的油腻。 “哎呦!爷就喜欢这白的!”他低头啃去,牙齿蹭得人发疼,还故意用下巴上的胡茬扎她,“剩下的也别愣着!都过来伺候爷,谁伺候得好,爷赏她个金镯子!” 剩下的姑娘赶紧围上来,两个跪在他脚边,手刚碰到他的裤腿,就被温琢岳按住后脑勺往里带。 另外两个凑到他身边,一个给他捶腿,一个替他擦嘴角的酒渍,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按在自己的肚皮上乱摸。 “往上点,摸这儿!”温琢岳喘着粗气,指挥着脚边的姑娘,手指还在怀里姑娘的肚兜上乱扯,带子被扯松了,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他低头就啃,嘴唇蹭得姑娘满是口水,另一只手还在她身上乱捏,把人捏得差点哭出来。 “走,跟爷去暖阁!爷今日要好好乐乐!”温琢岳搂着两个姑娘起身,圆滚滚的肚子顶着前面的姑娘,脚步虚浮却急,裤腰上的玉带松松垮垮挂着,随时要掉下来。 姑娘们赶紧扶着他,有的替他提溜着衣摆,有的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簇拥着往雅间外走。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满室的脂粉气和他粗重的喘息都送了出去。 后院的暖阁早熏好了情香,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 温琢岳一进去就把姑娘们往榻上推,自己扑上去,压得锦垫都陷下去一块。 满室都是姑娘的娇呼和他粗重的喘息,熏香混着汗味、酒气,呛得人难受。 温琢岳却浑然不觉,把温不迟的仇、嵇舟的算计,全抛到了九霄云外,眼里只剩眼前的温软和快活。 ----------------------- 作者有话说:这章往后的三章上了点强度,权谋线开始展开了,一开始信息量会稍微大了一些,感谢大家的观阅~ 第24章 城南有家老茶馆,雅间里没熏香,只飘着淡淡的龙井茶香,窗纸是素白的,阳光透进来,在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南无歇来得早,手里捏着几粒杏仁,一脸认真地在茶台上摆着笑脸图案。 少顷,门被轻轻推开,他闻声抬眼扫了过去,只见薛淑玉穿一身月白长衫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个食盒;身后跟着个穿银灰锦袍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沉稳。 “南兄,”薛淑玉先开口,语气比平时规矩些,随后侧身让薛涉川进来,“这是我哥,薛涉川。” 薛涉川朝南无歇略一拱手,声音沉稳:“久闻南侯爷大名, 今日总算得见。” 南无歇手掌一开,几颗杏仁哒哒落在桌子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笑意散漫:“坐,刚沏的龙井,还热着。” 两人坐下,薛淑玉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精致的茶点, 松子糕和蟹粉酥。 他自然地拿起一块松子糕递到薛涉川手边,动作行云流水没半点停顿,只随口道:“我特意让厨房多放了些糖。” 薛涉川也没多看,顺手接过来,咬了一口,才朝南无歇推过去另一碟:“茶馆的点心粗陋,玉儿特意让府里的厨房备的糕点,侯爷将就尝尝。” 南无歇没动点心,只端起茶杯抿了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浅笑垂眸:“薛掌柜今日约我来是为了贺家的事?” 薛涉川点头,将手里的糕点放回碟子里,语气平和:“昨日商会贺家两兄弟闹得厉害,想来侯爷也该有耳闻。” 他顿了顿,继续道,“贺老爷子走后,贺家算是彻底被拆成了两半,贺醒掌着漕运,贺深握着码头,两人互相掣肘,又谁也离不开谁。” 第33章 “这次户部上调商税,他俩更是闹得天翻地覆,”薛淑玉补充道,语气带着点嘲讽,“贺醒想联合商户上书户部,缓缴商税,贺深偏要唱反调,说要按营收定税。这贺老二明着是公平,实则是想借着统计营收摸清各家的底,好往后在码头刁难商户,昨日若不是有外人在场,他俩绝对打起来。” 南无歇挑了挑眉,“这么说,贺家两兄弟的矛盾是已经摆到台面上了?” “早就在台面了,”薛淑玉嗤笑一声,不屑一顾,“贺醒的娘早逝,贺老二的娘是续弦,这些年贺老二靠着他娘的势力在贺家越来越横,贺醒早就憋着火。这次商税上调,两人都想借着这事压对方一头,贺醒想借联名信拉拢商户,贺深想借统计营收讨好户部,谁都不肯让谁。” 南无歇笑了笑,眼底带着点玩味:“确实是个好机会。” 他抬眼看向薛涉川,“薛掌柜觉得,咱们该怎么利用这矛盾?” 薛涉川没回答他,反而看向薛淑玉。 薛淑玉会意,往前倾了倾身:“横竖他俩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咱们根本没必要掺合进去,反倒可以递些贺老二感兴趣的消息给他,” 他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查到贺老大上个月私吞了漕运粮船的损耗银,事后还把账做平了,但他百密一疏,留了个不起眼的破绽在码头进出的货单上被我发现了,咱们可以把这货单的线索透给贺老二,他一旦抓住贺醒的把柄,绝对会咬死不松口,届时咱们只需要看戏,压根不用亲自下场。” 贺家两兄弟明里暗里斗了这么多年,底牌难免捂不紧,薛家兄弟早已摸清,贺深眼里不只有银子,更有实权,抓把柄、谋利权比空给好处更能勾住他,他一直想把京城粮市的管理权攥得更紧,若是贺醒这边让人抓了错处,手里的部分粮船只会划到码头这边让贺深来管,他本就馋漕运的利,又想压过贺醒,这饵他必咬不可。 南无歇点头,往后一靠,若有所思:“这个法子倒是迂回…” 薛淑玉接话:“我跟贺深打过几次交道,这人不适合合作,他看着有气直出,实则比谁都能算利弊,空口白牙的利益交换他不会信的。但要是能让他实实在在抓住贺醒的错处,还能拿到漕运的权,他肯定沉不住气。” 薛涉川这时轻轻拍了下薛淑玉的手背,语气带着点习惯性的叮嘱:“做得一定不要露痕迹,要让他自己觉得是‘捡了便宜’,这样才不会起疑。” 薛淑玉扬了扬下巴,笑得跟邀功似的:“我知道,哥你放心。” 南无歇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没说话,只端起茶杯又喝了口。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薛涉川的手上,他的手还轻轻搭在薛淑玉的手背上,动作自然,一看就是向来如此。 “成,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南无歇放下茶杯,“薛兄派人去透消息,点到为止,薛掌柜这边盯着贺醒的动静,若是他察觉不对想反扑,我来兜底。” “好。”薛涉川点头,“那后续咱们随时互通有无。” 南无歇应下,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勾了勾嘴角,“还是薛家家风好,你们二人就比贺家那俩更像亲兄弟。” 薛涉川和薛淑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南无歇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雅间。 雅间里,薛淑玉看着薛涉川,眼神带着点愣:“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薛涉川摇了摇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他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瞒不住他的,咱们只要把事办好,其他的,多虑无益。” 薛淑玉点头,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都听哥的~” 薛涉川没说话,只拿起块蟹粉酥,递到弟弟嘴边,“张嘴。”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满室的茶香都衬得温柔了些。 *** 贺家码头旁的小阁楼是贺深的秘密基地,二楼的窗棂糊着厚纸,挡住了江风,却挡不住楼下漕船装卸货的嘈杂。 贺深刚把码头管事骂走,正气得直喘,前几日江南丝绸产量降低,他本想借着此事再捞一笔,可贺醒却以“漕运线路检修”为由扣了他的几船丝绸,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可把他气得不轻。 桌上的茶汤还泛着茶香,他正顺着气,突然听见门被叩了三下,声音轻得像羽毛。 “滚!”贺深大骂一声。 “谛听台,温不迟。” 六个字落进耳里,贺深的心猛地一紧。 他抬眼时门已被推开,温不迟穿一身鸦青常服,袖口连暗纹都没有,只腰间系着块素面玉佩,身形挺拔地站在门口。 温不迟的目光扫过桌上散乱的货单,最后落在贺深脸上。 京中达贵向来是看不起温不迟的,尤其是不干不净的达贵。 贺深心里怄了口气,论出身,他是贺家正经二公子;论实权,他管着京城半数码头,怎么也轮不到一个“靠屁股上位”的人来他的地盘撒野。 可他也怵,谛听台的名声太响,手段狠戾得让京中世家都头皮发麻,更别说温不迟是皇帝的人,而李升对世家的忌惮也早已不是秘密,这小子手里的刀,随时可能砍到任何一家头上。 “温大人这么清闲?”贺深语气里的鄙夷藏都没藏,没起身,也没让座,还故意把脚往桌下伸了伸,摆出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慢,“谛听台管的是朝堂贪腐,怎么管起我贺家码头的闲事了?” 温不迟没在意他的怠慢,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面不露情绪,语气平静:“听闻前几日贺二公子的丝绸被贺醒扣在通州港了,理由是‘漕运线路检修’,” 他深渊般的目光直直的投向贺深眼底,“可我查了,通州港的漕运线上季度刚过了户部的核验,根本不用修。” 贺深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事他也是刚知道半个时辰,温不迟竟也这么快就收到风声了! 他强压下忌惮,端起茶盏抿了口,话里的刺却更尖了:“温大人消息这么灵通,怕是连我昨晚在哪个姑娘房里歇的都查得一清二楚吧?” 他讥讽似的点点头,“也是,谛听台的本事,不就是盯着人背后那点事么。”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不迟,“只是不知道,温大人今日来找我,是想靠谛听台的手段恐吓我,还是想拿陛下的恩宠压我?” 这话里的轻蔑再明显不过,既骂温不迟只有“盯梢”的能耐,又暗讽他是靠李升的宠幸上位,登不上台面。 温不迟的喉头动了动,却没动怒,只抬眼看向贺深,眼底的光更冷了些:“二公子觉得,大公子扣你的船,只是为了摆你一道断你财路?” 没等贺深回答,他又道,“你可知贺醒前些日子为何突然急着要粮?” 他自问自答:“月初他手下的几艘粮船行到运河宿州段时被兵部的人拦了,说是要‘核查军粮储备’,翻箱倒柜查了整整八天,粮船到现在还滞在宿州,根本没法按时抵京。” 贺深的眉梢猛地一挑,宿州扣了几艘粮船这事他隐约听人提过,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被扣的是贺醒的粮船?!” “是南无歇跟兵部的崔尚书打了招呼。”温不迟直接点破,“他们找了个‘军粮核验’的由头,故意拖着贺醒的粮船,贺醒自己的粮迟迟补不上京中缺口,这才打了你码头存粮的主意。”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贺深心里,他终于明白,上周贺醒以“防汛”为由,逼他把码头存粮运去漕运仓,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防汛,而是贺醒自己的粮被滞在路上,想抢他的粮来补窟窿! “温大人想说什么?”贺深的语气终于收了收刺,脚也悄悄收了回去,手却握得更紧了,他此刻的怒火终于不再是冲着温不迟。 “我想说,咱们有共同的敌人。”温不迟定定的看着他,语气清冷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嵇舟想借着贺醒的漕运把持京中的粮市,贺醒想借着嵇舟的势力吞了你的码头,再把你从贺家彻底踢出去。而我——” 他抬眼,目光锐利,“嵇舟盯着我谛听台的权,贺醒怕我查他漕运的贪腐,你我这便是最好的盟友,若是不联手,岂不辜负了?” 这话说得明白,盟友关系浑然天成,让人没办法拒绝。 贺深没说话,他信温不迟的话,却更信“无利不起早”,温不迟骨子里跟他们这些世家就不是一路人,怎么会真心帮他? “温大人想要什么?”他问,语气里还带着戒备,“不会是让我帮你查嵇舟和贺醒,最后狡兔死良狗烹吧?” “我要贺醒漕运贪腐的证据。”温不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我查到贺醒去年借着‘漕运改道’的名义私吞了户部拨的二十万两修河银,账本藏在他漕运仓的暗格里。你帮我把账本拿出来,我帮你把这事捅到户部,到时候贺醒自顾不暇,不仅没心思打压你,就连他手里的漕运权都得给你让出来。” 第34章 贺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早就怀疑贺醒私吞修河银,但却根本没机会查,贺醒的漕运仓看的紧,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温不迟既然能查到账本的位置,肯定有办法将这事闹大,而一旦贺醒的贪腐坐实,户部绝不会再让他管漕运,到时候贺家的漕运权自然会落到他贺深的手里。 “我凭什么信你?”他还是没松口,“圣上的心思你我都清楚,他要的可从来不是扳倒一个贺醒,而是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个全按下去,对是不对?” 他抬眼看向温不迟,眼底满是嘲讽:“你现在帮我搞贺醒,可贺醒倒了,下一个被你们盯上的会是谁?是我贺深?还是薛家、嵇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把刀砍完贺醒,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砍到我贺深的头上吧?” -----------------------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一个多礼拜忙飞边子了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在有足量的存稿 第25章 “陛下要的是制衡,不是覆灭。”温不迟笑了笑,语气令人不得不信,“贺醒势力壮大,嵇家只会更嚣张,我帮你上位,既断了嵇舟的臂助,又能让贺家继续牵制嵇家,这才是陛下想看到的。”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你,你得到的是贺家的实权,是漕运和码头的双重权柄,比你现在守着个码头,天天被贺醒刁难、抢粮,划算得多。” 真假话参半、虚实相生的表达方式才更容易让人信服,贺深盯着温不迟看了半晌,心中暗暗思量。 李升对世家的制衡之术稍有脑子的人都懂,而温不迟,看似是李升的刀指哪打哪,但他也需要借世家的矛盾巩固谛听台的权,让自己在御前更有价值。 所以温不迟也是绝对不会真的让世家彻底倒台的。 两人各有算盘, 各取所需, 倒确实是真适合合作。 贺深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制的码头令牌, 语气沉了些:“漕运仓的暗格钥匙藏在贺醒书房的砚台底下, 这是码头的令牌,能调我的两个管事,他们可以帮你混进漕运仓。” 他顿住,似提醒又似警告:“我要亲眼看到贺醒被户部问责,若是你骗我,我就是拼着贺家败落,也会把你我交易的事捅到御前。” 温不迟拿起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贺”字,语气终于有了点笑意,眼底却依旧冷得要命:“贺二公子放心,不出五日,户部的人会亲自去贺醒的漕运仓查账。” 说完,他起身微一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向贺深,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贺二公子,世家的体面从来都是靠权柄撑起来的,与其看不起我这个‘爪牙’,不如想想怎么拿到贺家的实权,毕竟,没了权,再高贵的出身,也只是块摆设,是吧?” 贺深的脸色僵了僵,却没有反驳。等温不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端起茶盏,一口饮尽了里面的冷茶。 口中的苦涩久久不散,他心里却渐渐明朗,温不迟这次若能真的搞垮贺醒,帮他夺下漕运权,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若要他真的信任温不迟这个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落在温不迟刚才坐过的位置,眼底忍不住掠过一丝厌恶,温不迟手段狠辣、心思深沉是众所周知的事,今天两人虽是盟友,但终究不是同路人,和这人打交道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随时提防。 而温不迟走出望潮阁,手里攥着令牌,眼底的冷意更浓。当看到桌上的货单他便已猜到南无歇那边已经有所动作了,而嵇舟、贺醒,还有南无歇、薛家,这些在京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都以为他仅仅是李升手里的刀,但刀也会有自己的心思,有需求才会有价值,帝王的需求就是他的保命符,所以,除了李升的信任,世家的存在也同样重要。 ** 天还没亮透,皇城殿外的石阶上就落了层薄霜,文武百官裹着朝服,踩着霜花往殿内走,呵出的白气混着低声议论,在冷空气中散得慢。 户部尚书傅睿州走在前面,手里攥着奏疏,看上去愁眉苦脸。 商税上调的事闹了好几日了,商户们的联名信已经递了七八封,贺家、薛家还在暗地较劲,今日龙椅上那位定然是会问起这事的。 他刚踏上殿门台阶,正想着一会的说辞,就瞥见斜后方的南无歇,顿时愣了愣。 南无歇穿一身赤黑相间的侯服,腰间系着玉带,揣着手慢悠悠跟在众官员后面踏进殿。 他虽有爵位,朝会却向来可来可不来,上次上朝还是他刚回京时呢。 崔几悼也看见了他,悄悄凑过来低声问:“永辞,你今日怎么来了?” 南无歇扬起个惬意的笑脸:“来听听咱们的皇帝陛下怎么说商税的事啊。” 两人正说着,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百官立刻收声,垂首立在两侧。 李升穿着明黄龙袍,一步步走上龙椅。 落座后,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南无歇身上,眼底掠过抹诧异,却没多问,只沉声道:“众爱卿平身。” 待众人站定,傅睿州俏咪咪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的温不迟,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出列躬身:“陛下,臣有本启奏。” “讲。” “回陛下,自增税以来,京城粮、布、绸缎等行业商户怨言甚多,已有四十余家递呈联名信,恳请暂缓施行。” 傅随州始终没敢抬头,不光是龙椅上那位,两侧各官员他谁也没敢看,自顾自的继续禀报着,“此外,臣接到消息,京中近日丝绸价、粮价上涨,丝绸是由于江南织造坊今岁的产量不足,而…而粮价是由于宿州港口部分粮船滞留码头,至今未进京。” “至今未进京?”李升声转冷厉,“朕怎么未听说粮价因短缺上涨?京中粮市的粮从何而来的?” 话落,列于前班的温不迟忽而出列,被一身青衫官服衬得身形清挺,躬身时背脊笔直:“回陛下,臣已查实,贺家大公子贺醒此前调走京城港口存粮,分发给了京中各商户。” “调了港口的存粮?”李升眉峰一挑,神色微动。 商粮是商粮,军粮是军粮,存粮是存粮,国法在上,三者绝不可混为一谈,就算要调取,也得走各部审批,怎可私下调取? “所为何由?”帝王又问。 “称是防汛。”温不迟声线平稳,“然臣查得,贺家发往京城的粮船日前在宿州被以‘核验军粮’为由扣留,贺醒调取码头存粮,实为填补自己粮船的缺额,与防汛无涉。” 话音落地,殿内霎时一静。 “核验‘军’粮?”李升不明所以。 边关军粮向来由户部每季度统一下达文书发往各地固定粮仓,再由各关都护府附近粮仓分拨至边关。而在这个过程中除了需要户部批文,更需要兵部审核粮量核对各驻地将士数额,多一分少一寸都是不行的,按理来说合该严苛核验。 可问题在于,无论是九关哪一边的都护府,军粮都是不经过京城的,这个“核验军粮”的借口未免说不太过去了。 如今帝王发问,崔几悼面色微变,他并未料温不迟连此事亦已查明,老尚书正要开口解释,却见南无歇先一步出列,语态闲散: “陛下,宿州核验军粮乃事出有因,臣手下京营不靖,京营将士虽不及边将人数多,可总归是能作战敢拼死的大靖儿郎,给他们的军粮储备亦不得不慎,贺家粮船途经宿州,按例该查,” 他一脸清心寡欲,“只是查得久了些,让贺家着了急。” 李升看南无歇那坦然模样就上来一股莫名火,但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语气稍缓:“南卿…咳,南卿也是为军粮着想,无过,只是贺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傅睿州,“傅卿,贺醒调粮补私,按律该如何处置?” 傅睿州心里一紧,贺家是世家,处置贺醒就等于将同世家的暗夺搬到了明面上。 可帝王明显有意而为,他不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贺醒此举有违漕运规制,臣以为应先令其归还码头存粮,再派户部官员核查其在任期间所有漕运账目。” “嗯”李升点头,目光又落在温不迟身上,“温爱卿,核查账目这事你来配合户部,三日之内,给朕结果。” 温不迟躬身领旨:“臣遵旨。” 列班中的吏部尚书嵇业面色一沉,这老狐狸久历朝堂,岂不知李升借温不迟之手查贺醒,实为剑指嵇家? 他正欲出言转圜,却听李升话锋一转,看向工部尚书林彦文:“林爱卿,傅卿所说的江南织造局供丝短缺,工部因何不报?” 这事儿要说起来跟贺醒那也是脱不了干系的,江南织造府今岁本就供给不足,再加上贺深的丝绸船被他扣在了通州,可不更短缺了? 林彦文立刻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已派人核查,是漕运途中遇到风浪,部分丝绸受潮受损,并非短缺,臣已令丝蜀司补足缺口,以稳定京中丝绸价格。” 第35章 李升听了这个回答,盯着他的这位工部尚书看了片刻,斟酌再斟酌,终是没再多问。 下首的嵇业同时悄悄松了口气,他原本就是怕贺家两兄弟在此事上相争会牵扯到儿子嵇舟,但幸好林彦文把话说得周全,没让这事儿扯上贺醒,更没扯上嵇舟。 而南无歇站在一旁,将帝王的顾及和林彦文的立场都看在了眼里,他也明白,此事温不迟是故意避开嵇舟的,从一开始那人就只想拿贺醒开刀。 李升话锋转回商税:“商税上调是为充实国库,支援边关将士,不可全免,然感念商户们不易,可分季度缴纳,暂缓两成税银,待年底再补,既解商户燃眉之急,也不耽误国库用度。” 傅睿州躬身领旨:“臣遵旨。” “至于贺家漕运,”李升看向温不迟,“贺醒暂免漕运使一职,由贺家二公子贺深暂代,待账目核查清楚,再定最终任免。” “臣遵旨。”温不迟应道。 朝会散去时,天光已大亮,霜花早已化尽,百官走出大殿,傅睿州追上温不迟,低声问:“温大人,贺大公子的账目真能三日查清?” 温不迟侧目瞧了他一眼,步履未停,只微一颔首温雅一笑,未作声。 哪儿有那么好查?嵇舟那人是会甘心被人拿捏的? 殿外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暖了些,温不迟刚走下台阶,身后就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股混着檀香的气息,在满是朝服熏香的空气里格外鲜明。 “温大人留步。” 南无歇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自身后传来。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回首时面上已敛去殿中的冷肃,唯余刻意疏离,他微一欠身:“侯爷。” 南无歇揣着双臂懒散晃荡的走上前,眼尾带笑地扫过温不迟的眉眼,语气散漫:“温大人怎的日日都是一身素净?衬得你未免太清减了些,” 他混不要脸,“以后别穿青色了,不好看。” 几名退朝官员路过,见二人伫立交谈,皆放缓脚步,耳朵竖得老高,目光好奇。 温不迟心里更沉了些,“南侯爷说笑了。” 他侧身想绕开南无歇,语气冷淡,“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恕不奉陪,先行一步。” 可他刚迈出去一步,手腕就被南无歇攥住了。 手掌温热,力道不轻,温不迟浑身一僵,猛地想抽回手,却被南无歇攥得更紧。 “急什么?”南无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温不迟听清,“温大人怕什么?怕被朝臣看见你跟我有私交?还是怕李升知道,你我其实早已‘枕席之欢’?” 温不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压低声音警告:“侯爷请自重,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人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南无歇笑了,满眼不着调,指腹还在他腕间轻轻摩挲,“我怕吗?我不怕啊,我本就是李升的眼中钉,就算被李升知道又如何?可温大人不一样吧?” 他顿了顿,故意往温不迟耳边凑了凑,气息扫过对方的耳廓,“温大人可是圣上的‘忠臣’。” 这话像根刺,扎进温不迟心里,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的,故意拿捏他的软肋,故意看他慌乱的样子。 可他实在是没办法在这里发作,只能强压着怒意,持着看上去还算正常的神态:“侯爷到底想如何?” “也没想如何,”南无歇松开了他的手腕,“只是想来恭喜温大人,贺深能接漕运使的职怕是温大人的手笔吧?” 他混不在意又带着认可意味地点点头,“你动作确实比我快,我认,贺深那人就留给你了,我不会再去接触他。” 温不迟揉了揉被攥过的手腕,没接话。他们二人根本无须将话都说明白,想要拉下贺醒,贺深是最直接的突破口,谁先寻他谁先用。 旁边路过的工部尚书林彦文瞥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诧异,却没敢多停留,匆匆走了。 温不迟看着林彦文的背影,心里更急了,转身就想走,却又被南无歇拦住。 “别急,还有件事,”南无歇从袖中摸出个小锦盒,递到温不迟面前,“昨日得了块好玉,想着温大人腰间也没个像样的配饰,送你当个玩意儿。” 那锦盒打开,里面是块羊脂白玉佩,雕着一只漂亮的毕方,兽身周遭还精细地刻着火焰纹。 * 温不迟没接,语气冷得像冰:“南侯的东西下官可不敢收。” “温大人还有不敢的事?”南无歇挑了挑眉,直接把锦盒塞进温不迟手里,“是恐这玉佩藏了‘把柄’,还是怕收我赠礼,被讹传成’定情’?嗯?” 他乐了一乐,随后声量略扬,恰够周遭人听闻,“其实也无妨,满京谁不知我南永辞向来爱与聪明人往来,温大人如此聪慧,我赠块玉,岂不合情合理?” 南无歇刻意在人群熙攘处与温不迟纠缠,刻意令人目睹温不迟收下赠礼,倒也并非真有后手算计,他纯粹是觉有趣,看温不迟强压惶惑却无计可施的模样,实在有趣。 温不迟攥着锦盒,他又不能把锦盒扔了,若是扔了,反而显得心虚。 “那就多谢侯爷了。”温不迟把锦盒塞进袖中,冷着脸生硬一抱拳,“下官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个眼角风都没留给那个人。 南无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眼底染上点笑意。 温不迟走出老远,才偷摸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那个锦盒,打开看了眼里面的玉佩,又猛地合上,咬牙把锦盒塞进了衣袖里。 ----------------------- 作者有话说:* 毕方是古代神话里的一种神兽,单足赤纹,形似鹤,衔火而舞,所到之处燃起烈焰,拥有焚天之力捋一下: 一共两种船——粮船和丝绸船 粮船也分为两种——贺醒的和贺深的 朝会上其实就是围绕着贺家的这几艘船唱了两出戏: 贺醒的粮船被兵部扣在了宿州,进不了京城,为了填补空缺,贺醒抢了贺深的粮船,通过温不迟、南无歇等人不谋而合的配合,在御前直接把贺醒点了丝绸船是贺深的,被贺醒扣在了通州,本来这事儿贺醒也是逃不掉的,但是工部的人话说得漂亮,没让沾着边儿这两章信息量确实比较大,在铺网,下一章就拉慢了,展开具体的事了感谢大家的观阅 第26章 户部值房的窗开着半扇,寒风卷进来,却压不住屋内的滞闷。 傅睿州坐在案后,手指反复摩挲着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指腹蹭过“二十万两”的朱批字样,心里沉甸甸的。 这账册是温不迟昨天派人送来的,附带着宿州府衙的明细,明摆着是要他拿贺醒开刀。可贺家是世家,贺醒又是嫡长子,真要查到底,他这个户部尚书夹在中间,两头都讨不了好。 正发着愁,门被轻轻推开,贺醒迈着大步走进来,一身华贵锦袍衬得他底气十足,只是脸色沉了些。 “傅尚书倒是勤勉,这么早请贺某来户部,是要算商税的账?”贺醒没坐,径直站在案前,他虽管漕运,却无官职,按规矩不必对户部尚书躬身,此刻更是故意摆着架子,想先占几分气势。 傅睿州放下账册, 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语气尽量平和:“贺公子先坐,咱们慢慢说。” 贺醒走到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抬手拢了拢锦袍下摆,目光扫过账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傅尚书把我请来,就是为了这本旧账?去年漕运改道的事不是早就结了吗?” “结了?”傅睿州没绕弯子,直接把账册往贺醒面前推了推,“这是去年漕运改道的开销账,上面写着‘河道修缮银二十万两’,可我查了工部的拨付记录,这笔银子到了漕运仓后,就没了下文,贺公子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 贺醒的视线划过“二十万两”的字样,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傅尚书倒是心细,去年改道时赶上暴雨,堤坝冲毁了三段,除了府衙负责的主堤,漕运仓还雇了私人工队补修支流的小堤,那二十万两就是花在这上面的。只是私人工队的账册没及时交上来,我让管事催了几次,倒是忘了跟傅尚书说一声。”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银子的去向,又把“没凭证”的理由推给了“账册未交”,既给了傅睿州台阶,又没露半分怯意。 傅睿州心里沉了沉,他当然知道贺醒在撒谎,可真要单刀直入,贺家、嵇家联手施压,他这个户部尚书日后只怕会举步维艰。 而更难做的是,这事是皇帝亲自下令让查,他若是缩着,回头被问责的就是自己,进退维谷,如何是好啊。 傅睿州叹了口气,从案下拿出另一张纸,同样推过去,“这是宿州府衙报上来的修缮明细,上面写着‘漕运仓仅拨付五万两’,用于储仓维护,剩下的十五万两,贺公子说的’额外开销’,可有凭证?” 第36章 这老狐狸本是为贺醒递了一个台阶,也是铺了一个思路,但贺醒并没有听懂,他冷笑一声:“傅尚书是怀疑我吞了银子?傅尚书查的是哪家的‘宿州衙门’?我雇的工队是从江南调过来的,宿州府衙自然没记录。再说,漕运的事归我管,私人工队的账册也该由漕运仓保管,傅尚书越过我去问府衙,这不合规矩吧?” “贺公子这话就错了。”傅睿州稳住神色,端起茶杯抿了口,掩饰着心底的为难,“我查账是按户部规矩来,跟旁人无关。只要贺公子能拿出十五万两的开销凭证,这事就算了,若是拿不出,陛下那边,我怕是不好交代。” 贺醒的手攥得紧了紧,他从哪弄凭证来?别说十五万两了,就那五万两,真要凭证也是没有的。 可他也知道,绝不能认账,一旦认了,不仅漕运使的职位保不住,他日后想翻身都难了。 “傅尚书这是逼我?”贺醒往前倾了倾身,语气也硬了一些,“我贺家在京中经营这么多年,商户、漕工都得给几分面子。若是我贺家出了岔子,京中粮道断了,商户闹起来,傅尚书觉得,陛下会先问责我,还是先问责你这个户部尚书?嗯?” 傅睿州的脸色冷了下来,贺醒不算玲珑人精,听不懂他傅睿州话里的示好和维护,竟如此明着威胁他,用粮道和商户做筹码逼他松口,简直是愚笨至极好赖不分。 而且贺醒这话也确实戳中了他傅睿州的软肋,如今商税刚上调,商户本就有怨言,若是粮道再出问题,真闹起来,陛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 可他若是松口,温不迟那边又没法交代,毕竟是温不迟先把证据递到他手里的,而温不迟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贺公子不必要挟我。”傅睿州耐心告罄,为对面这人的愚笨感到无奈和惋惜,咬咬牙终是做出了选择。 他放下茶杯,不再递台阶,“我查账是按陛下的旨意来,你若是有凭证请现在拿出来,若是没有,就别怪我按规矩办事。” 这话已经有够难听,将“皇命”搬出来压人算是阳谋,但也意味着双方正式站在了对立面,这事儿只能硬碰硬了。 二人僵持的氛围推进到顶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只见一个小吏快步走进来,凑到傅睿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傅睿州的眉头随低语皱起,随后他挥了挥手让小吏退下,抬头看向贺醒时,语气缓和了些:“贺公子先坐会儿,我出去见个人。” 贺醒心里也犯嘀咕,却没多问,只在椅子上靠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傅睿州走出值房,就看见嵇舟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色长衫,手里攥着把折扇。 听见脚步声,嵇舟转过身,快步走上前,对着傅睿州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傅大人安好,晚辈嵇舟,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他姿态放得低,没摆世家公子的架子,给足了傅睿州面子。 “嵇公子不必多礼。”傅睿州连忙抬手虚扶,心里却更警惕了,“公子找我,是有什么事?” “大人客气了,晚辈不曾有事所托。”嵇舟语气平和温雅,没提账册,反倒先聊起了别的:“家父常念叨,与傅大人同朝为官这些年,合该帮衬协助多多走动,却各自忙于两部分内公务,反倒少了来往,” 他温尔一笑摇了摇头,“父亲一直评惜呢。” 这话乍听似是示好,但傅睿州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对这般绵里藏针的“话中话”最是敏感。为官之道,贵在听话听音,即便有时只是自我的过度解读,但多思量些总归是没错的。 嵇舟的这开场白怎么听怎么都带有一丝威逼利诱的气息。 “帮衬协助”?怎么个“协助”? “啊…是啊…”傅睿州陪着他演,顺着他说:“是啊,与嵇大人理应共同为朝廷、为大靖协同出力,也是我的问题,看嵇大人公务繁忙,一直也不敢叨扰。” “家父处事确实过于谨慎,加之避嫌之故,这才也不曾叨扰傅大人去,” 嵇舟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话锋终于转向了正题,“但大人户部公务亦是忙碌,抽不开身也是正常的,听闻傅尚书近日在查去年漕运改道的账目?说来也巧,晚辈前几日与贺兄闲谈时听他提起,去年暴雨冲毁堤坝,他带着工部众人连轴转了半个月,既要督催工队,又要统筹物料,忙得脚不沾地,倒把账册核对的事给耽搁了。” 傅睿州心里明白嵇舟到底想说什么,却也没点破,只顺着话头说:“这事儿也是陛下今晨方才同我说的,起初我也吓了一跳,按理来说,漕运改道事关重大,怎会出现银两纰漏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正因为事关重大,又是陛下亲自下的令,这才必须按照规矩办。” “傅尚书按规矩办事,是应该的。”嵇舟笑了笑,语气诚恳,“只是晚辈也得跟傅尚书说句实话,贺家管漕运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贺大哥性子直,有时候顾着办事,倒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忘了,有时事情一多,他说话没轻重,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傅尚书多担待,若是这账册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是需要说明其中原委,别让小事闹出误会,伤了户部和贺家的和气。” 傅睿州心里了然,他不动声色地问:“公子的意思是?” “提起去年漕运改道,晚辈突然想起来些细节,或许傅大人用得上。” 嵇舟顿了顿,将整个“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嵇家在宿州有个石料场,去年贺大哥确实从我们这儿调了不少石料,没走官账,直接用漕运的银子结了,有十万两是付我们石料场的钱,还有五万两,是贺大哥通过石料场的账面付给了江南工队的工钱,只是这些账都在嵇家的私账上,没跟漕运仓的账合到一起,晚辈担心这十五万两的银子会给傅大人带来麻烦,这才特意跑来跟您说一声。” 这话说的太周全了! 傅睿州知道嵇家确实握着一个石料场,但漕运改道时是否收到十万两的石料钱无从查证,对方这么说不过是想帮贺醒圆谎,同时也给傅睿州一个理由和“借口”。 但话说回来,嵇舟也并没有提十五万两亏空的事,只是说石料场的账上出现过十五万两的流水,至于这两个“十五万两”是否同出一体,那就是你傅睿州的选择了—— 日后两部尚书同朝为官,贺家掌握半数商户命脉,“说辞”我给你了,这面子你户部尚书卖是不卖? 先前的“帮衬协助”四个字终于让他嵇舟画上了一个亦刚亦柔的圆满弧光。 傅睿州的眼睛亮了亮,却很快又沉了下去。 即便嵇家的私账他户部没有搜查令没法查,但谛听台那边总得给个交代。 可嵇舟都这么说了,就等于把嵇家也拉了进来,他若是再揪着不放,就是同时得罪贺家、嵇家两家世家。 “原来如此。”傅睿州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若是有‘嵇家的私账佐证’,那这事就好说了,只是贺公子刚才没提这事,倒是让我误会了。” 傅睿州也不是吃素的,为官多年中庸圆滑又深谙自保之道,不动声色的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他这话说的并不算直白:我此刻查不了你嵇家的账,你有时间做任何事,但上面是肯定要查这账的,你最好做足准备。 而且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户部无关。 “贺大哥是怕牵扯到嵇家,才没说。”嵇舟足够聪明,他听懂了这话,“晚辈这就去跟家中管事说,让他把嵇家的私账副本送过来,再补全漕运仓的账册,明日一早就给傅尚书送过来。” 傅睿州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些:“有公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账册齐全,这事就算了。” “多谢傅尚书通融。”嵇舟又拱手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晚辈就不打扰傅尚书办公了,明日让人亲自送账册过来。” 看着嵇舟离开的背影,傅睿州站在廊下,挥了挥手。 “大人。”一个小吏立刻上前。 “去把贺公子请回去吧。”傅睿州轻声说道,小吏刚要转身,他又补了句:“恭敬点。” “是。” 老尚书此刻心里五味杂陈,这事看似是他给了嵇家面子,实则是借坡下驴,真要跟两家世家硬碰硬,他这个户部尚书还真没那个底气。 他摇了摇头,低声叹了口气,皇帝、世家、谛听台…这些个神仙打架,何必如此为难他这个老人家呢? “难做啊……”老人家喃喃道。 次日,两本账册被递上了龙案,一本是贺醒送来的漕运仓补记账,另一本是嵇舟让人捎来的嵇家石料场私账。 在此之前,老尚书翻了整整一个时辰,这账册做得滴水不漏。 漕运仓的账上,五万的“开销”都附了工头的画押;嵇家的私账里,石料的采买、运输记录一应俱全,甚至连江南那边的人工队都有“收条”,可傅睿州心里门清,这些都是假的。 第37章 但他不能查,他也并不想查,嵇家在江南官场的党羽遍布,真查下去,只会惹来更多麻烦,他只能亲手把账册送到宫里,让上头打架的神仙们看着办。 宸极殿内,李升翻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温不迟站在殿中,低眉垂眸一言不发,他早料到嵇舟会动手脚,更早在他去寻贺深之前就对帝王提过:贺家与嵇家早有勾结,江南多是嵇家党羽,只查河工的账恐难一击致命,不如再等等。 可当时李升眼里满是对贺家的忌惮,只说“朕等不了了,贺醒替嵇家握着漕运,再放任下去,京中粮市怕是都要被他们把持”。 他温不迟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领命。 “这就是你说的‘实据’?!”李升把账册扔在案上,“温不迟,朕让你查贺醒贪腐,可你看看!现在账册全是’合规’的!朕若是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朕故意针对他们了!” 温不迟躬身行礼,“回陛下——” “跪下!!!” 帝王之怒冲上房梁,震软了殿内所有人的膝盖,殿内从两侧的宫婢宦官,到中央的两位重臣,全部齐刷刷跪了下去。 温不迟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缓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只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是臣办事不周,没能提前防着嵇家做假账,让陛下陷入两难,臣罪该万死。” 他没提自己曾提醒过“无法一击毙命”,更没敢流露出半分“陛下急功近利”的意味,没办法,君臣有别,错永远只能在臣,不能在君。 “办事不周?”李升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是谛听台的掌印官,查个案子都能被嵇家、贺家联手摆一道?朕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温不迟依旧垂首,指甲掐进掌心,压下那股憋屈,他明明知道贺醒吞了二十万两,明明知道账册全是假的,却只能看着贺家、嵇家全身而退,他也明明提醒过李升此事怕是成不了,可事情砸了还要被怪罪“忘了本分”。 他不能反驳,更不能辩解,只能受着。 旁边的傅睿州死死低着头跪着,大气不敢喘。他隐约猜到了温不迟曾劝过皇帝,此刻看着温不迟独自扛下所有罪责,心里竟生出几分同情,他何尝不是这种感觉? 替君办事从来都是成则君恩浩荡,败则臣担其过。 李升骂了半晌,语气才稍缓,却依旧带着冷意:“这事就先到这,贺醒的账册‘合规’,你的谛听台再揪着不放,只会让世家觉得朕苛待他们,往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别再这么毛躁。” “臣…遵旨。”温不迟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口窝囊气堵得他发疼。 他认了错,领了罚,因为那是皇帝,是他的主子,他除了咽下去,别无选择。 第27章 温不迟走出皇宫大门, 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他抬手挡了挡光,李升最后那句“往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又闷又疼。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脚步都刻意放得稳了些, 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股憋屈,稳住体面。 没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一个披着黑金大氅的身影斜倚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他那枚价值不菲的扳指,笑眯眯地朝他看过来。 那大氅衬得南无歇肩宽腰细大长腿,全身上下都透着股毫不费力的掌控感。 温不迟此刻实在是不想面对那人,只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连余光都没往那边扫。 “温大人这是打算装没看见?”南无歇的声音悠扬传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他并没有动,依旧那么靠在树上,连抛玉扳指的动作都没停。 温不迟停住脚, 侧过身斜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南侯爷在此等候, 是有要事寻下官?” 南无歇这才直起身, 慢悠悠朝他晃过来。 二人相对而立, 没靠得太近,但南无歇身上的檀香还是飘到了温不迟的鼻子里。 “怎么还穿青色?”南无歇玩似的笑着,说, “而且怎么也不带我送你的玉佩?不喜欢?” 他的目光扫过温不迟的嘴唇,又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尾,低笑出声,“刚从宫里挨了骂出来?看温大人这脊背挺得,是怕谁瞧见你的狼狈?” 温不迟下意识的攥了攥拳头,因为对方说的很对,他温不迟确实是在强撑着骄傲,生怕被人看出来一丝落寞。 他语气更冷了些:“侯爷若是来嘲讽下官的,便不必多言了。” “别这么说,嘲讽你?我犯不着吧?”南无歇忽然一皱眉,把玩着玉扳指的手顿了顿,“我多余一问,温大人在宫里对着龙椅低头认错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硬撑着不肯露半分软?” 这话精准刺穿温不迟的体面,他的拳头攥得更紧,冷冷瞥了南无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戒备,还有几分被戳穿心思的恼意。 “多余侯爷还问?” 南无歇看得清楚,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满不在乎地话锋一转:“嵇舟那手假账倒是比我想的利落,之前我答应过你嵇家那边我会来处理,你何必替李升出头?现在好了,账没查出问题,还落了个‘办事不力’的名声,温大人,这滋味不好受吧?” 温不迟的喉结滚了滚,“是下官自己考虑不周,与陛下无关。” “与他无关吗?”南无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刚好够两人听见,“你手握谛听台,看似权大,可他李升让你查谁你就得查谁,他让你停你就得停,说白了,你这权柄是他给的,他想收随时都能收,你比那些世家子弟,其实更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不是吗?” 温不迟轻轻抬眼,用眼神扇了南无歇一巴掌。 话是说得没错,可这话从他南无歇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 尤其是想到两人那两次被迫的纠缠,更是让温不迟浑身不自在。 “我知道你心里窝火,”南无歇没再戳他的痛处,却故意伸手,用指关节轻轻碰了碰温不迟的手腕,只一下,就见对方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 他笑得更满足了,“不过也别急着恼,贺醒的账迟早有机会算,倒是贺深那边,我得跟你说一声。” 温不迟强压着躲开的冲动,冷声道:“侯爷想说什么?” “之前你跟贺深搭了线,我便没再碰。”南无歇收回手,重新把玩起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可这次贺醒没倒,贺深肯定觉得你靠不住,断然不会再跟你合作,他跟贺醒的仇解不开,这步棋、这个人不用白不用,既然你用不了,不如我去接触接触?” 温不迟愣了愣,随即皱起眉,他现在确实没精力管贺深的事,可南无歇特意跟他说一声,反倒让他觉得无力,他觉得这像是在提醒他,连自己争取来的盟友,最后都得靠别人接手。 “怎么?不乐意?”南无歇看出他的心思,故意逗他,“还是觉得…没面子?” 温不迟闭了闭眼。 算了,忍了。 “侯爷要做什么,与下官无关。” “我与你无关?”南无歇话接得快,他上前一步,“怎么?温大人身上的印子消干净了,我就跟你‘无关’了?那不如……” 他凑得更近,“我再给你印几个新的?” “你——”温不迟猛的抬眼盯他。 “别这么看着我。”南无歇歪嘴一笑,目光随意地扫了圈宫门前的人来人往,又低下头。 “嵇舟欺负了我南永辞榻上的人,还想全身而退?那我也挺没面子的啊。” 他语气轻佻,轻薄气息瞬间填满二人间这不到一肘的距离。 提起这个温不迟就来气,但这股气单纯对于南无歇的轻浮吗?也不见得。 贺醒的脱困、嵇舟的谋划、李升的急躁和帝王的怪罪……他自己都不知道满腹愤恨究竟是冲谁,也可能是多方都令他恼怒,反倒没了具体指向。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抬眼直视,眼底冰凉憎恨。 “那你,就去,杀了他。”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南无歇听见这句话,笑得终于不再那么轻浮,连抛玉扳指的动作都停了,满意道:“温大人这才像点样子,之前那副垂头丧气的挫败样,哪里像人人惧怕的掌印官。” 他抬手理了理大氅的领口,语气又恢复了散漫,“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温大人要是还想跟我深入交流,也成,前面街角有家茶馆,清静得很,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温不迟的脸色更沉了,拳头一直攥得紧,嘴上却没敢接话。 他知道,南无歇所谓的“深入交流”指的是什么,一旦真跟他走,只会更狼狈。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束手无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再逼迫,只转身朝街角走了两步,随后他回头瞥了温不迟一眼,嘴角勾着笑:“温大人要是想‘交流’了,随时来找我,南侯府随时恭候。” 第38章 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南无歇消失在街角,胸腔里的怒意混着憋屈,堵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的,可这整件事情最后的结果,都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回手都没底气。 *** 清茗轩的二楼雅间里,檀香混着茶香飘在空气中,南无歇斜倚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熙攘的街道。 薛淑玉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忍不住乐了:“怎么每次见你都是这个闲散模样。” 他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灌了一口茶才道,“你让人捎信说有要事,到底什么事?” 南无歇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懒散,却没直接回答,反倒先问:“贺醒那事,你听说了?” “早不是什么秘密了,京中谁没听说?这事儿说来也怪好笑的,”薛淑玉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逗闷子,“二十万两贪腐案,最后竟被嵇舟用两本假账糊弄过去了,温不迟怕是吃了大亏。” 他顿了顿,看向南无歇,“这事你没掺和?” “我掺和什么?”南无歇低笑一声,把玩着茶杯,“温不迟想替李升削贺家的权,急了点,栽了跟头也正常,倒是有件事,想借你搭个线。” 薛淑玉下巴一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贺深。”南无歇往后一靠,慢悠悠摇着茶杯,“之前温不迟找过他,想借他跟贺醒的仇,一起扳倒贺醒。现在温不迟栽了,贺深肯定不会再跟他合作,可他跟贺醒的仇没得解,这个人咱们可以用一用。” 薛淑玉端茶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你想拉拢贺深?” “算是吧。”南无歇点头,“贺深手里握着不少他哥的把柄,不用白不用。”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薛淑玉挑眉,直接问道,“你南侯爷的面子可比我薛老二大多了。” 南无歇闻言,耸了耸肩,指腹点了点桌面:“我不方便,” 他眨眨眼睛,“我姓‘南’。” 薛淑玉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我还姓‘薛’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贺家跟我们薛家斗了这么多年,我去拉拢贺深?你就不怕我被打出来?” “就因为你姓‘薛’,”南无歇眼底带着点通透的笑意,“你要不姓薛,我还不找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淑玉脸上,“贺家敢真让你们薛家倒台吗?少了你们薛家,他贺家立得住几时啊?所以,他哥俩就算再恨你哥俩,也得捏着鼻子跟你们共存。” 薛淑玉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放下茶杯时,顺手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你都摸清楚了?” “小事儿,”南无歇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你们薛、贺两家互相掐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真下死手,不就是因为心里都清楚你们不过是李升手里的‘制衡’棋子,但凡少了一家,剩下的那家没了牵制,李升转头就会把刀对准他,到时候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这话戳中了薛淑玉的心思,他收起笑意,语气沉了些:“我们这些世家,看似风光,其实都是在刀尖上走。”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你让我找贺深,是想借他的手,继续搅贺家的局?” “算是。”南无歇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贺深跟贺醒是不死不休,薛家跟贺家却不至于,你们未必不能联手,至于后续怎么动,咱们可以慢慢看。” 薛淑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轻轻摩挲着,透着一股浓郁的琢磨和权衡意味。 不多时,他点了点头:“行,这事我应下了,贺深那边我去接触,只是我得跟你说清楚,贺醒可以倒,但贺家不能,世家不能。” “放心,”南无歇保证得干脆,“其实换个角度想,我南家与世家也未必不能是同一条船上的,” 他笑着,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散漫,“没必要这么疏远我吧?” 这话让薛淑玉嗤笑出声,连忙摆手,“可别,可使不得,我们世家还不至于到南家这个地步。” 其实也不怪薛二如此,李升对于除嵇家和晁家以外的几大世家的心思,仅仅只是停留在想制衡、想削权,毕竟无论是商路还是文坛,没有薛家、贺家、苏家,也会有张家、王家。但对南家,可是忌惮到起了杀心,看看当年的南淳风就已然明了,兵权不同于任何,外姓侯也不同于士族。 南无歇被他气笑了,想骂人又不知如何下口,不得法,无奈说回正题,“你只要把话带到,剩下的贺深自会做决定。” 他转了转脖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只要能让贺醒不好过,跟谁合作对他来说都一样。” 薛淑玉应了声,又跟他聊了几句京中琐事,便起身告辞。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南无歇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目光再次落在楼下的人流,他嘬了一口茶,垂眸笑了笑,摇了摇头。 *** 温不迟府邸的晨总是静的,廊下的过堂风都透着几分敛着的倦意。 温不迟端着茶盏在书案前坐定,左手边的孟枕堂刚落座,眉头已拧成个川字,压着声音道:“大人,谛听台里边……近来有些不稳。” “不稳?”温不迟抬眼,眸色沉静,“是文书出了纰漏,还是人手出了差错?” “都不是。”孟枕堂压低声音,“是人心,这几日总有些闲言碎语在底下传,说……说贺家这次的乱局是咱们这边的失误,还有人说,陛下早就厌了咱们的办事能力和方法,迟早…迟早……” 温不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这些话的确不算全然虚假,所以才最能搅乱人心。 谛听台本就是皇权眼皮底下最隐蔽也最迅疾的机构,凭的是百官畏惧,依的是皇权独一份的信任,在这里,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都落不到实处,唯有那份信任是唯一的桩脚,此刻被人这么一挑,可不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 “查过是谁在传吗?” “查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源头藏得深。”孟枕堂语气沉了沉,“倒像是……有人故意往咱们这儿泼脏水,专挑最能动摇人心的地方下手。” 温不迟放下茶杯,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 这手段阴柔,却比明刀明枪更难缠,分明是想趁他分身乏术,先搅乱他的后院。 他正思忖着,门外突然传来仆役的声音:“大人,南侯爷府里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给您的。” 温不迟一愣,孟枕堂也有些诧异。 片刻后,两个小厮抬着个描金大木箱进来,打开时,满箱的月白色绸缎几乎晃花了眼,最上面叠着几件裁好的常服,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还堆着几匹未裁剪的料子,摸上去滑腻如脂,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南侯爷吩咐了,”仆役躬身笑道,像个提亲时送六礼小厮一样,“说温大人总穿青色,瞧着太素净,这月白色衬您气色,让您换换样子。衣裳是现成的,都是掌着大人的尺寸做的,若是样式不喜欢,还有很多布料,还能再做新的。” 温不迟看着那满箱的月白,想起前几日在宫门口的大街上,南无歇凑过来,眼神带着点戏谑:“温大人换件月白试试?肯定比贺醒那身花翎顺眼。” “替我谢过侯爷好意,”他定了定神,吩咐仆役,“搬到内室去。” 待箱子抬走,孟枕堂才若有所思地开口:“南侯爷这时候送东西来…会不会是知道什么?谛听台近日的流言会不会跟侯爷有关?” 温不迟再次拿起案上的茶盏,将心里那点因流言而起的躁意往下压了压,“他未必是与此事有关,” 他缓缓道,“这人……向来爱凑热闹。” 他最清楚,这满箱月白不过是南无歇顺着先前那句喜恶送来的物件罢了,他知道南无歇本就与这些事无干,不过是巧了,偏在这时送来了,既谈不上什么递话,更说不上半分威胁,纯粹是那人随性而为罢了。 “谛听台的事,”温不迟看向孟枕堂,语气重了几分,“你让人多盯着些,不必去堵那些嘴,只需要把咱们清算的账目再理清楚些,贴在显眼处,假的真不了,日子久了,自然有人明白。” 孟枕堂点头应下,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内室的方向,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温不迟端起茶盏呷了口,掩住他不太自然的唇角。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两更,后面还有一章 ps:上一章我修了一下,增加了七百多字,宝子们可以重新看一下,他们每个人的对话逻辑更详实了一些~ 第28章 腊月廿三这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雪, 把京城裹得一片白茫茫。 谛听台的卷宗库里,温不迟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贺家私藏军粮于通州码头货仓”,可孟枕堂刚派人去查,货仓里只有寻常粮米,连半点军粮的影子都没有。 第39章 “又是假的?”温不迟把密报扔在案上,声音比大街上的雪还冷。 案上还堆着几份密报,全是近五日收到的“急报”:前两日说“嵇家与江南盐商私通” ,昨日说“薛淑玉私放漕运偷税”。 桩桩件件,全是假的。 孟枕堂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大人,这几日递密报的人都是外围的探子,我查了,有三个是半年前刚招进来的,还有两个是负责通州片区的老探子,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 “没想到被人策反了。”温不迟打断他,目光扫过案上的密报, 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们递假情报, 不是为了让我们查不到东西, 是为了拖我们的精力。” 他揉了揉太阳xue, “这几份假情报,分别指向贺、嵇、薛三家,每一份都得派至少两队人去查,这几日谛听台的人手,全被这些假情报耗住了。” 孟枕堂点头,语气凝重:“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底下的探子最近都在传,‘大人因为查贺家失利,被陛下问责,现在连谛听台的权都快保不住了。’还有人说,陛下要派新的官员来接管谛听台,这些假情报,就是新官故意用来挑错的。” “故意挑错?”温不迟皱起眉,“还是查不到源头?” 孟枕堂摇头,低声禀报道,“都是探子之间私下传的,你传我,我传你,越传越邪乎。昨日还有两个刚招进来的探子,因为怕被牵连,直接辞了职。” 温不迟的手指在案沿轻轻敲着,心里渐渐有了数,这明显是有人故意在谛听台内部搅局:一边用假情报耗他的人手,一边用谣言煽动人心,想让谛听台乱起来。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嵇舟还能有谁? 前几日嵇舟刚用假账摆了他一道,现在又来搅他谛听台的局,倒是步步紧逼。 “再派两队人,去查那五个递假情报的探子。”温不迟沉声道,“尤其是张全和李三这两个老探子,查他们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家里有没有收到不明来路的银子。另外,关于流言……” 他顿了顿,语气疲惫,“‘恩威并施’吧,如若还有敬酒不吃的,直接按谛听台的规矩处置。” “是。”孟枕堂躬身领命,刚要转身,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小吏快步跑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份密报,声音都在发颤:“掌印官,孟大人,不好了!通州码头的漕船……出大事了!” 温不迟和孟枕堂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一沉。 温不迟接过密报,快速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密报上显示:今日清晨,有艘本该运往京城的粮船,在通州码头卸货时,被查出船底藏了二十箱私盐,而负责查验这艘粮船的,正是谛听台派去的探子。 “负责查验的探子是谁?”温不迟的语气终于急了些,带着几分怒意。 “是……是张全和李三,”小吏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今日一早说要去码头查验粮船,结果刚卸货,就被户部的人查出了私盐,现在户部的人已经把他们扣下了,还说要找掌印官您要说法呢…” 温不迟攥紧了密报,“孟枕堂,你立刻带人去通州码头,把事情的经过查清楚。” 他沉声迅速安排,“告诉户部的人,张全和李三涉嫌私藏私盐,谛听台会配合调查,但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许他们随意定罪。另外,查清楚那二十箱私盐是从哪来的,是谁让张全和李三把私盐藏在船底的,一定要找到证据。” “是!”孟枕堂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往外走。 小吏也退了出去,室里只剩下温不迟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雪,脸色沉得像天上的乌云。 这就是嵇舟的手段,看似是几件小事,却环环相扣,从假情报到谣言,再到私盐案,一步步把人逼入绝境。 而最让温不迟头疼的是,张全和李三是谛听台的老人,现在出了这种事,不管真相如何,外界都会觉得是他这个掌印官管教不力,甚至会怀疑是他故意纵容手下私藏私盐。 “嵇舟……”温不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泛着冷,他知道,这次的麻烦,比上次查贺醒的账还要棘手,上次只是“办事不力”,这次若是处理不好,怕是连谛听台的权柄,都要保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强制自己保持冷静,可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 倚香楼的三楼雅间里,熏香混着脂粉气飘在空气中。 温琢岳怀里搂着个穿水绿衫子的姑娘,手指正不安分地在姑娘腰间摩挲,脸上满是畅快的笑。 旁边两个穿粉衫的姑娘,一个给他剥葡萄,一个给他倒酒,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嵇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温热的花雕,目光轻柔地扫过温琢岳那副贪婪又洋洋得意的模样,眼底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你倒是别光坐着啊。”温琢岳咬了口姑娘递来的葡萄,含糊不清地说,“你看,咱们这招多管用!谛听台现在乱成一锅粥,温不迟怕是焦头烂额了吧?” 他手指挑了挑姑娘的下巴,语气里满是炫耀,“你是没看见,刚才我让人去打听,户部的人已经把张全和李三扣下了,还派人去谛听台要说法,温不迟那个小杂种,这次看他怎么翻身!” 那水绿衫子的姑娘娇笑着往他怀里蹭了蹭:“爷说得是,那温不迟平日里傲得很,这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肯定要被陛下骂惨了。” 温琢岳被姑娘哄得更开心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是你会说话,等过几日那小杂种倒了台,我就把你赎出来,让你跟着我享清福。” 嵇舟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终于开口,语气慢悠悠的:“温公子倒是乐观,不过现在还没到庆功的时候,温不迟手里还有谛听台的权,孟枕堂又是他的心腹,说不定能查出些什么。” “查出什么?”温琢岳不屑地笑了,从姑娘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张全和李三都是他谛听台的人,私盐是从他们负责的粮船上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洗不清!再说了,那些假情报、谣言,都是底下人传的,查不到咱们头上,他温不迟总不能把谛听台的人都杀了吧?” 嵇舟低笑一声,没反驳。他知道温琢岳说得没错,这次的局做得很稳,假情报耗人手,谣言乱人心,最后用私盐案扣帽子,每一步都掐着温不迟的软肋。 但他比温琢岳更清楚,温不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那个人心思缜密,又狠又能忍,他没办法不担心对方还藏着后手。 “话是这么说,”嵇舟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提醒,“但咱们还是得小心些,温不迟毕竟是谛听台掌印官,手里握着陛下给的‘查案权’,真被逼急了,说不定会乱查一气,咱们安插在谛听台的人,只是些外围探子,若是被他揪出来,顺着线查到咱们头上,反而麻烦。” 温琢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也停了下来,他也知道“查案权”的厉害,谛听台本就是皇帝用来查人的机构,温不迟要是真铁了心查,说不定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那……那咱们怎么办?”温琢岳有些慌了,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连怀里的姑娘都忘了摸,“总不能让他把咱们安插的人揪出来吧?” 嵇舟看着他这情绪大起大落又丝毫不加掩饰的模样,心里暗叹到:温琢岳果然是个废物。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只笑了笑:“别急,我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摸出个信封,递给温琢岳, “这里面是张全和李三家人的地址,还有他们收银子的凭证,你让人把这些东西送到户部,就说是从张全家里搜出来的,这样一来,就能坐实他们是‘私吞银子、私藏私盐’,是自己贪念作祟,跟旁人无关,温不迟就算想查,也没理由往咱们身上扯,反倒会因为’管教不力’,被陛下骂得更狠。” 温琢岳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脸上又恢复了笑意:“还是你想得周到!这样一来,温不迟就算洗清了‘纵容手下’的嫌疑,也得背个’驭下不严’的罪名,谛听台的权,怕是也保不住了!” “差不多吧。”嵇舟点头,语调温雅,“咱们要的不是温不迟死,是让他失势,只要他没了谛听台的权,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到时候再收拾他,就容易多了。” 温琢岳连连点头,又搂过怀里的姑娘,手指再次不安分起来,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旁边的姑娘们见他开心,也跟着哄他,雅间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嵇舟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 谛听台的议事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灯油添了好几次,案上的密报堆得比人还高。 温不迟坐在案后,眼底布满红血丝,手却依旧稳得很,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第40章 孟枕堂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刚从通州码头带回的卷宗,脸色凝重像块铁。 “张全和李三那边,还是没松口?”温不迟头也没抬,声音沙哑的问道。 “没有。”孟枕堂摇摇头,“户部的人审了他们一天一夜,他们一口咬定私盐是自己藏的,说是想赚点外快,跟旁人无关。可我查了他们的家底,张全家在通州有间铺子,李三上个月刚给儿子买了座宅院,可就凭他们那点俸禄,根本买不起这些东西。” 温不迟放下笔,拿起案上的卷宗,快速翻到“私盐来源”那一页,上面写着“私盐产自淮南盐场,经漕船转运至通州”,可淮南盐场归嵇家的远亲管,这私盐的来路,明摆着指向嵇舟。 但他没证据,张全和李三不招,嵇家又在江南官场布了不少党羽,真要查下去,只会被人打太极。 可温不迟却没时间再等了,再拖下去皇帝那边只会更失望,谛听台的人心也会更乱,那是最糟糕的情形。 他把卷宗扔在案上,语气沉了些,“你去把谛听台‘暗线’的名单拿过来,就是那些常年潜伏在世家身边的探子,我要用他们。” 孟枕堂愣了愣,脸色瞬间变了:“大人,暗线是咱们谛听台的底牌,一旦动用,他们的身份就会暴露,以后再想查世家的事,可就难了。”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温不迟抬头,孤注一掷似的下令,“嵇舟想让我失势,我就算自折羽翼也不能让他如愿,你按我说的做,尤其是潜伏在嵇家、温家的那几个。” 孟枕堂看着温不迟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只能咬了咬牙,转身去拿名单。 半个时辰后,温不迟拿着暗线名单,指尖在“嵇家暗线林福”和“温家暗线赵忠”这两个名字上停住。 “你让人去给林福和赵忠传信,”温不迟把名单递给孟枕堂,语气冷了些,“让林福把嵇家近半年宴请官员的记录偷出来,尤其是跟淮南盐场有关的;让赵忠把温琢岳收嵇舟银子的账本拿出来,记住,要快,天亮之前必须拿到。” 孟枕堂接过名单,心里还是发沉:“大人,一旦他们把东西偷出来,嵇家和温家肯定会察觉,到时候他们——” “不用担心,”温不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拿到东西后,你让人把他们送到城外的庄子上,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隐姓埋名,就算不能再做探子,至少能保他们一条命。” 孟枕堂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议事房里再次只剩下温不迟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五味杂陈,动用世家里的暗线,等于自断谛听台的一条臂膀,以后再查世家,会难上百倍。 可他没得选,要么动用暗线拉嵇舟下水,要么等着被李升撤职,让谛听台落入他人之手。 ----------------------- 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29章 天快亮时,孟枕堂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本账册和一叠纸。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大人,拿到了!林福偷出了嵇家宴请官员的记录,上面有嵇舟上个月跟淮南盐场场主见面的证据,赵忠也把温琢岳的账本偷出来了,上面记着嵇舟分三次给了温琢岳五万两银子,说是‘打点谛听台探子’的费用。” 温不迟拿起账册和记录, 快速翻了一遍, 眼底的亮光掩饰不了浓浓的疲倦。 这些东西,虽不能直接证明嵇舟策划了私盐案,却能证明他跟温琢岳勾结,还跟淮南盐场有牵扯,只要把这些东西呈至御前, 就算扳不倒嵇舟, 也能让皇帝对此事起疑心,以洗清自己“管教不力”的罪名。 温不迟把账册和记录收好,起身往外走,“进宫。” 宸极殿内,李升翻着温不迟递上来的账册和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旁边的傅睿州垂立于侧偷摸瞟了一眼,心里暗暗感叹,谛听台竟能拿到这么隐秘的东西,看来是下了血本。 “你是说,嵇舟给温琢岳银子,是为了打点你谛听台的探子?”李升抬头看向温不迟,带着几分怒意, “还有这淮南盐场,嵇舟跟他们见面做什么?私盐是不是跟他有关?” 温不迟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回陛下,臣不敢断定私盐跟嵇家公子有关,但嵇舟与温琢岳勾结,打点谛听台探子,却是事实。张全和李三之所以敢私藏私盐,怕是受了某些人的挑唆,他们以为只要有人撑腰,即使出了事也能全身而退。” 温不迟全然不提嵇舟乃幕后真凶,只选择在帝王心里点一把无声的火,至于剩下的…… 他可太了解李升了。 李升手指敲着龙椅扶手,沉默了半晌,沉声道:“傅卿,你立刻派人去查淮南盐场,看看他们是不是私贩盐引!还有,把温琢岳给朕抓起来,好好审审他跟嵇舟的关系!” “是。”傅睿州躬身领命,心里却想:他娘的,怎么还有我的事。 李升又看向温不迟,语气缓和了些:“温爱卿,这次你险些让人算了进去,你应当记个教训,但体恤你能查出这些东西,也算是将功补过,然谛听台出了内鬼,你这个掌印官难辞其咎,以后你定要严加管教,朕不想再看到你手下的谛听台出这种事。” “臣遵旨。” 温不迟躬身,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着实疲惫极了。 扶光高升,离光若金,漫过宫墙,把石板路染得发亮。 温不迟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浮,多年的步步为营草木皆兵加上昨夜的争分夺秒一夜未歇,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劳倦顺着骨缝往外渗。 只是即便这样,他仍刻意挺直了脊背,像株被风雨压弯却不肯折腰的竹。 孟枕堂等在宫门口,见人出来立刻上前,看着自家大人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未消的红血丝,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大人,您……没事了吧?”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侧过脸,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却还硬撑着威严,“没事了么?” 他自嘲一笑,声音轻似被风吹散,“还多着呢。” 话刚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一辆乌木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南无歇穿着件松垮的墨色常服,一条腿支在车辕上,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像猫盯上了没力气反抗的老鼠。 孟枕堂一看这阵仗,连忙躬身:“大人,属下得回谛听台安排暗线的安置事宜,先告退了。” 温不迟看着孟枕堂走远,才转过身面对南无歇,眼神带着腊月的寒气:“南侯爷又在这儿等着看下官的笑话?” “这话怎么说?”南无歇从车上跳下来,没靠得太近,目光落在他发颤的睫毛上,“看你赢了嵇舟自己却连站都快站不稳?温大人这副硬撑的样子,倒真是刻在骨血里的。” 温不迟此刻实在无力与其攀扯计较,只略一插手礼,“侯爷若是没别的事,下官还有些公务,就先回谛听台了。” “回去做什么?”南无歇挑眉,往前凑了半步,气息带着点犯规的湿热,“你现在这副样子,再熬半个时辰,怕是要直接栽在谛听台的门槛上,到时候传出去,说谛听台掌印官累晕了,岂不是更丢脸?” 温不迟缓缓抬眼,本想愤恨的掠这人一眼,却全然被疲惫盖了下去,因为这人说的不错,他确实撑不住了,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城外有个庄子,不远。”南无歇没再绕弯子,手指点了点身后的马车,“有热水,有软榻,比你那硬邦邦的谛听台舒服。你要么跟我走歇上半日,要么在这儿硬撑着,等会儿被哪个仇视你的官员瞧见你这副狼狈样,你自己选。”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虚哑,“侯爷此番又是为了——” “温大人何必如此警惕?”南无歇笑着打断。 说着,他伸手拉扯温不迟的手腕,在如愿以偿看到对方像怕让人看到似的想躲后,他眼底的笑意更浓。 “我这是在‘帮’温大人啊,毕竟你要是累倒了,京中就少了个有趣的人,着实可惜,更何况……” 他拉长语调,“温大人是我榻上的人,本侯可是最会疼人的。” 温不迟并无余精力与其辩驳,实在太累了,如屡薄冰的日子真的太累了。 见他没吭声,南无歇的手指收得紧了些,带着点力道,把人往马车方向拉:“行了,别跟我坚持了,温大人,你现在要是能走回谛听台,我就任你回去,可你能吗?” 温不迟破天荒的并未反抗,任由南无歇拉着他往马车走。 身体触到马车里柔软的软垫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马车缓缓驶动,说来也怪,车厢里充斥的明明是南无歇身上的檀香,又不是安眠香,可这淡淡的檀香却莫名其妙彻底点燃了温不迟一直以来强压的困倦。 第41章 南无歇坐在对面,看着温不迟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快要昏厥却还硬撑着不肯泄气的样子故意调侃道:“都这会儿了,还端着架子呢?” 温不迟没说话,只侧过脸看向窗外,并非躲闪,而是妥协。 这短短两日内发生了太多要人命的事情了,每一步、每刻钟都像是打仗一样,他真的没力气讲话了,他只想这么静静坐着,闭一会眼。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温不迟的眼下。 果不其然,温不迟猛地偏头躲开,眼底满是警惕和攻击性,像只时刻提防外界危险却身受重伤没力气反击的、迷人的野兽。 “慌什么?”南无歇收回手,“我又不会吃了你。” 马车驶出城,往城外的庄子去。温不迟靠在软垫上,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疲惫渐渐涌上心头,他没再想嵇舟的算计,没再想谛听台的暗线,只觉得车厢里的香味有些好闻,而身边那个散漫又强势的人,像个无解的困局,让他既抗拒,又无法不暂时依靠。 马车驶进庄子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南无歇掀开车帘,先跳下车,回头看了眼车厢里的温不迟,那人靠在软垫上,眼睫垂着,呼吸匀净,竟真的睡着了。 苍白的侧脸在阳光下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脆弱,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了些。 南无歇挑了挑眉,倒没料到这人竟然真的敢在自己身边睡得这么沉。 他俯身进车厢,没去叫,直接伸手将人打横抱起。 温不迟比看着轻些,身体还带着点未散的凉意,靠在他怀里时,还下意识往暖处缩了缩,眉头却没皱一下,显然是累极了。 “倒是会享受。”南无歇低笑一声,声音放得轻了些,抱着人往庄子里走。 院里的下人早得了吩咐,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南无歇径直把人抱进西厢房,将温不迟放在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却没半分逾矩。 看着温不迟依旧沉睡的脸,南无歇指尖在被角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瞬复杂。 他确实想让温不迟歇会儿,宫门前那副虚浮的脚步、眼底的红血丝,都不是装的。 可他更没忘另一件事,温不迟不在谛听台,正是他派人去查“谛听台查南家的记录”的最好时机。 “盯着他,醒了立刻报。”南无歇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小厮吩咐。 小厮躬身应下,南无歇才抬步往外走,走到院角时,抬手召来个黑衣暗卫。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咱们的人已经在谛听台外候着了,只等您的吩咐。” “让他们动作快点,”南无歇声音低沉,不见丝毫平日里的散漫,“别惊动孟枕堂,只找谛听台‘卷宗库’里关于南家的记录,不管是账册还是密报,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半个时辰内必须撤出来,别留下痕迹。”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南无歇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竹林,眼底没什么笑意,他知道谛听台一直在查南家,但温不迟查到了什么不重要,他此刻要搞清楚的,是温不迟打算拿着这些东西怎么跟李升回话。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厮匆匆来报:“侯爷,温大人醒了。” 南无歇转身往厢房走,刚推开门,就看见温不迟坐在床边,正拢着外袍,脸色虽依旧苍白,眼底的疲惫却淡了些。 看见他进来,温不迟轻瞟一眼,语气比宫门前阴阳了些:“南侯爷倒是细致,还盯着下官醒没醒。” “我要是不盯着,”南无歇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温大人怕是要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回谛听台吧?” 温不迟没接水杯,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侯爷让我来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南无歇手里的茶杯一停顿,随即收回手自己喝了口—— 没毒,也没情药。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温不迟没完全拢好的领口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温不迟眼底冰冷,那两次不堪回首的“欢愉”的画面瞬时浮现,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南无歇看到对方这反应后低笑一声,才缓缓开口:“自然是让温大人好好歇会儿,毕竟温大人要是累垮了,谁来跟嵇舟斗,谁来查我南家的事?” 温不迟闻言,眼神猛的聚神,“你知道我在查南家?” “我不仅知道,”南无歇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他面前,“我还知道你查了这么久却连南家的边都没摸到,温大人,你说你这谛听台掌印官,当得是不是有点失败?” 温不迟本能的往后躲,却被南无歇伸手按住肩膀,没躲得掉。 他抬头瞪着南无歇,“南无歇,你还是别太傲了。” “傲?”南无歇手指故意在温不迟的肩膀上轻轻摩挲,“我傲吗?我要是真傲,就不会只让你在这儿睡一觉,而是直接……” 他的话没说完,故意往温不迟的唇瓣凑了凑,鼻息落在对方的唇线。 眼看着温不迟的呼吸乱了半拍,他才施施然退开,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语气恢复了那股散漫:“行了,不逗你了。” 他抬眼扫过温不迟身上皱巴巴的朝服,领口还沾着点昨夜的灯油印,眉梢挑了挑:“我让人在里间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一身汗味加灯油味,再坐会儿,我这屋子都要被你熏臭了。” “不必了,下官待会儿便回谛听台,自会处理。” “回谛听台?温大人这是在跟我置气?” 南无歇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抚过温不迟肩颈的皮肤,眼底沉了沉,“行了温大人,别赌气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回了谛听台,孟枕堂见了都得吓一跳,最近本就传言谛听台要换个主子,温大人就不怕让手下看你这副狼狈样?” 温不迟的喉结滚了滚,想反驳,却被南无歇的话堵得没了底气。 他确实知道自己此刻模样狼狈,可让他在南无歇的庄子里沐浴,总觉得像主动跳进对方设好的圈套。 “怎么?还不动?”南无歇逗道:“难不成要我帮你脱衣服?” 这话题太敏感了,像针似的狠狠扎在温不迟的心上,他缓缓抬头,眼底是深深的警告和几分无力。 他知道,南无歇真做得出来。 第30章 “我自己去。”温不迟咬着牙,挣开南无歇的手,转身往内间走。 脊背笔直,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南无歇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他没跟进去,只靠在门框上等着时机,他知道,得等到对方万分戒备却一/丝/不/挂时再刺挠一下才最有意思。 里间的水声没过多久就响了起来,温不迟泡在热水里,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些,疲惫顺着汗水慢慢往外溢。 可他仍然没敢放松,手里一直攥着布巾,耳朵也竖得老高,生怕南无歇突然闯进来。 可怕什么来什么,水声刚小了些,外间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轻轻掀开,南无歇穿着件松垮的白衫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块干净的布巾。 “你进来做什么?”温不迟猛地往水里缩了缩,语气里满是攻击,呵斥道:“出去。” “自然是伺候温大人沐浴啊。”南无歇说得理直气壮,走到浴桶边,俯身将布巾搭在桶沿。 他目光没规没矩,直直落在温不迟露在水面上的肩颈,看着那片皮肤被热水浸得泛红。 “怎么?温大人还怕我看?你浑身上下哪儿我没看过?” 话音落下,温不迟的脸瞬间又气又恼:“南无歇!” “温大人别生气呀,”南无歇低笑,伸手碰了碰浴桶里的水,温度刚好,气氛里带着点湿漉漉的促狭,“你上次给我洗得那么‘认真’,这次我给你洗,也算是礼尚往来,不是?” 温不迟刚想反驳,南无歇就已经伸手,将他散在额前的湿发往后拨了拨,手指蹭过他的额头,肌肤触感让温不迟像个良家公子被逼良为娼似的往后躲。 “有什么好躲的?又不是没碰过。”南无歇笑得更欠了,干脆在浴桶边坐下,伸手拿起布巾,“你这头发乱得厉害,帮你理理,温大人这张脸,要是被头发遮了,岂不是可惜了?” 他说着,就真的拿起布巾,蘸了点热水,替温不迟擦起头发来。 动作算不上细致,甚至有些粗糙,却没半分敷衍。 温不迟想躲开,可浴桶就这么大,能躲到哪儿去呢? 南无歇一缕一缕地擦着,墨黑的长发在他手掌滑过,缠绕在指间。 温不迟屏住呼吸,南无歇也不再开口。 小小的浴室中一时间静了下去,连水声都没了,只剩下二人若有似无的心跳,和静谧不宣出于口的温情。 末了,南无歇将擦干净的头发别在那人耳后,指腹无意间在那里蹭了一蹭。 第42章 温不迟的身体瞬间僵住,南无歇见状也顿住了,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愧意。 他愣了愣,选择压下这股复杂的情绪,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谛听台查了我这么久,有没有查到什么关于我们南家的有趣的事?” 温不迟闻言呼吸停了半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没查到吧,显得他这个谛听台无能;说查到了吧,又怕泄露了谛听台的底牌。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指尖在他的发间轻轻挠了挠:“怎么?不敢说了?还是查到了什么,怕我知道?” 温不迟攥紧了拳头,语气硬邦邦的:“谛听台查谁、查到什么,应当是不必跟侯爷汇报的吧。” “是不必。”南无歇点头,“可我这张破嘴可没什么把门,你说万一我要是‘不小心’把咱俩的事传出去,李升该是怎么想?” 又来了又来了!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这话像把刀,又一次狠狠地架在了温不迟的脖子上。 威胁可耻,但是好用,温不迟咬着牙,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我没查到什么,侯爷行事谨慎,没留下什么把柄。” “没留下把柄?”南无歇挑了挑眉,掌心轻轻拂过那人的长发,“那温大人还真是让咱们皇帝陛下失望了。” 他的动作渐渐变得愈发轻柔,流连在那人的发丝间,缠绕、打湿、擦干,周而复始,也不知他这是在干嘛。 温不迟抿着唇,没说话,只把脸扭向一边,却也不曾拒绝。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妥协”的样子逐渐来了兴致,干脆放下布巾,俯身凑近他的耳边继续逗道:“其实温大人怎么回答都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派了人往谛听台去了,去把你查南家的记录都拿出来,等会儿就能送到我手上,到时候我想知道什么,自然就知道了。” 话语一出,温不迟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和怒意:“你派人去谛听台了?南无歇,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南无歇笑得坦然,甚至带着点挑逗,“你不在谛听台,孟枕堂又忙着安置暗线,这个时候动手不是正好吗?温大人,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只是让你过来休息的吧?” 温不迟的胸腔里瞬间燃起怒火,却又被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他好气啊,他快气死了,气自己又被南无歇算计了,从让他来庄子,到让他沐浴,都是南无歇的圈套,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手下去谛听台偷记录。 “你……”温不迟气得无言以对,看着南无歇笑得得意,心里又怒又恨,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委屈。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满足,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但他没停手,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温不迟的头顶,那人也抬头看他,眼神澄澈。 “行了,温大人消消气,其实我拿到记录又不会怎么样,顶多就是看看你的人查了我什么,以后好避开谛听台的眼线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温不迟的唇瓣,看着那片唇被热水浸得泛红,实在诱人。 一个没忍住,南无歇本能的低头,在上面轻轻咬了一下。 温不迟的身体瞬间僵住,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退开,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逗你了。”南无歇直起身,拿起布巾,又替他擦起头发来,语气却比刚才软了些,“一会咱们好好聊聊,聊聊你打算怎么跟嵇舟斗,我可以帮你。” 温不迟没说话,任由南无歇擦着头发,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了选择,要么跟南无歇合作,要么同百官和世家单打独斗,甚至可能被皇帝知道他跟南无歇的牵扯。 但是为什么每次自己都得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呢?这种技不如人的挫败感令温不迟极度难堪。 水声渐渐停了,南无歇替他擦完头发,又递过干净的衣衫。 温不迟接过衣衫,没敢看南无歇,只快速穿上,转身往外走,脊梁依旧挺得直,却没了刚才的冷硬,多了几分放弃抵抗的松懈。 温不迟穿着南无歇的宽大白衫,坐在外间的桌边,衣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不合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大半截方才南无歇在浴桶边留下的泛红印记的肩颈,像道抹不去的烙印。 南无歇擦着湿发走出来就看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懒散,径直走过去坐在温不迟对面,将擦头发的布巾随手扔在桌上:“怎么?还在气我派人去谛听台的事?” 温不迟没抬头,说不清是阴阳还是妥协:“侯爷手段高明,下官自愧不如。” “高明谈不上,”南无歇低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只是比温大人多了点‘趁人之危’的本事罢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温不迟的嘴唇上,眼神带着拉丝粘稠般的深陷——这嘴巴…怎么这么诱人啊。 他竟直接看分了神,不太有意识地喃喃道:“温大人刚才在浴桶里,好像也没前两次那么抗拒了。” 温不迟的脸瞬间涨红,猛地抬手拍开了南无歇的手,“你胡说八道。” 南无歇被一巴掌打醒了神,他轻笑一声,往前凑了凑,气息扫过温不迟的侧颈,“温、大、人——” 他拖长音调,暧昧的审视和调戏的语气直逼对方。 温不迟微微后仰躲闪,刚欲开口,南无歇紧急定了定神,继而话锋一转,“说正事吧,嵇舟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温琢岳被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再找你麻烦。” 然而提到嵇舟和温琢岳,温不迟的脸色沉了些,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冷静:“嵇舟现在被陛下怀疑,暂时不敢有大动作,我已经让孟枕堂盯着他的行踪,只要他敢再跟淮南盐场的人接触,我就有办法拿到他私贩盐引的证据。” “拿到证据又怎么样?”南无歇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嵇家在江南官场的党羽那么多,况且无论是商路还是文坛他嵇舟都吃得开,你就算拿到证据,李升也未必会真敢动他。” 温不迟的手指蜷了蜷,没反驳。 他知道南无歇说得对,只要嵇家还有势力傍身就不会真的倒台。 可他不甘心,嵇舟害他折了暗线,还曾动手杀过他,他必须让嵇舟付出代价。 “你想扳倒嵇舟,”南无歇看着他眼底的不甘,语气里多了几分引诱,“单靠李升是不够的,你需要我。” 温不迟抬眼看向南无歇,“侯爷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查南家,到底是李升忌惮南家手握兵权,还是谛听台担心我跟世家勾结。”南无歇的语气认真了些,眼神中也没了往日的散漫。 温不迟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陛下确实忌惮南家的兵权,怕你拥兵自重,这你是知道的,但世家同南家从根本上就不能算是一条线上的人,这一点,无论是我还是陛下,都是清楚的。” 这回答直白——是帝王对外姓侯的忌惮,而非我谛听台的堤防。 南无歇挑了挑眉,“真的?” “我没必要骗你。”温不迟别过眼去不看他,“谛听台的记录你很快就能拿到,到时候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行,我知道了。”南无歇的语气软了些,伸手替温不迟捏了捏肩膀,“嵇家那边我说到会做到,我定会帮你,你不要急。” 温不迟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放弃抵抗”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浓了些,伸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温不迟想躲开,却没力气,只能跌坐在南无歇的腿上,“你做什么?” “怎么?”南无歇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气息温热,带着蛊惑,“怕了?” 温不迟试图站起来:“放开。” “放开你?”南无歇的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牢牢锁在怀里,“温大人这是用完人就想走?这就不厚道了吧?” 他的手指故意挑逗着温不迟的腰间,只见那人像条离了水的鱼儿一般弹起,他又稳稳将人固定在怀里按了按,“再说了,你今天来这儿之前也想到我会做什么了,不是么?” 温不迟不置可否,却已经疲于反抗,罢了,随便吧。 “你可真是不知廉耻。” 南无歇喜欢这罪名,他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直接低头吻上了那双他觊觎已久的唇。 动作带着点惯有的强制性的掠夺,将温不迟所有的“鄙夷”都堵在了喉咙里。 温不迟本能的往后撤身,但南无歇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衣衫里,从侧腰处往后,滑过腰窝,又顺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到后颈。 “别……”温不迟的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别什么?”南无歇的吻落在他的颈窝,留下一个个泛红的印记,语气里带着点诱导,“温大人不是最喜欢硬撑吗?此刻也硬撑给我看啊。” 他说着,就抱起温不迟,往内间的拔步床走去。 第43章 温不迟下意识反应想要挣扎,第二瞬间却又懒得再挣扎,只任由自己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南无歇俯身压下来,眼底满是浓郁厚重的欲望。 “放轻松,” 他的吻轻轻落在那人的鼻梁,声音低而诱惑。 “第三次就没那么痛了。” 第31章 温不迟的耳朵泛红, 却始终没有反抗。 反正反抗也逃不掉。 床幔被南无歇随手一扯,淡青色的纱帘垂落,将外间的烛火滤得柔和,却遮不住他眼底翻涌的光。 温不迟被他按在柔软的锦被上,后背贴着微凉的丝绸,身前却是南无歇滚烫的体温,一冷一热间,让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抬手轻抵那人前肩,手腕却被南无歇一把攥住,按在头顶。 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像被火燎,连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反抗我,”南无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喘,喷在温不迟的颈侧, “不要驯顺,要反抗我。” 可温不迟没有顺了他的意,只喉结滚了滚,随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轻轻偏过头躲开了灼热的目光。 南无歇眼神变了, 染上一丝困惑和柔软,他没见过这样的温不迟, 也没想过温不迟会有这一面。 按照道理来说, 以南无歇的性子, 他本不该对此反应中意的, 可此时此刻当他看到对方无力的放弃后,他却如此真实的萌生出浓厚的怜惜,这怜惜来得莫名, 从何而来、到哪里去他南无歇都不明了。 他愣愣看了一会温不迟的侧脸,随后又缓过神来,“重振旗鼓”,继续诱导着对方的反应,他用膝盖抵开了温不迟的腿,可后者依旧不动如山,丝毫不曾推拒。 温不迟能清晰地感受到南无歇的温度传递过来,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刚沐浴后的水汽,那味道像张网,将他牢牢裹住,连睁眼的念头都变得微弱。 南无歇的吻没再像方才那样急着掠夺,反而慢了下来,先是落在温不迟的耳朵上,轻轻咬了咬,看着对方的身体仍然没有反应,才又往下,掠过颈侧的动脉,那里跳得又快又急,他的牙齿故意蹭过温不迟锁骨处的皮肤,留下一行浅浅的红痕,瓷白的皮肤染上了颜色。 “不怕吗?”南无歇的手指顺着温不迟的腰线往上滑,隔着薄薄的白衫,一寸寸摸过对方的肌肤纹理,“说你怕,告诉我,你怕极了。” 温不迟转过头看他,刚想否认,就被南无歇的吻堵住了唇。 这次的吻带着点逼迫似的力道,舌尖撬开他的齿关,肆意地掠夺着他口腔里的气息。 温不迟越来越喘不过气,胸腔里又闷又热,仰头承受着对方的亲近,依旧不曾反抗,不曾推开,不曾有任何反应。 南无歇的手顺着温不迟的衣衫下摆探进去,触到一片细腻微凉的皮肤,带着点细汗。他故意在温不迟的腰侧轻轻掐了掐,听到对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这个反应使南无歇的眼底终于燃起光芒。 “这里怕痒?”他低笑,手指没停,顺着腰线往下,滑过小腹,这举动让温不迟终于有了一些生/理/反应。 “你……”温不迟的眼眶都红了,却依旧咬着牙不肯示弱。 “对,就是这个样子,”南无歇要的就是对方的这个神情,他的笑容逐渐肆无忌惮,忽然停下动作,俯身看着温不迟的眼睛,拇指蹭过那泛红的唇瓣,看着那片唇被自己吻得有些红肿,“就是这个表情,我要看。”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扯开了温不迟的衣衫,白衫的系带被扯断,布料滑落,露出温不迟紧实的胸膛。 胸前的皮肤泛着薄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株被风雨侵袭的花,脆弱却又透着点倔强。 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月匈)前的红痕上,他俯身,吻了上去,动作带着点少有的轻柔,温不迟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却没再喊停,因为他知道他的反抗只会让南无歇更得意。 (伟大的审核大人您安好~就一千来字,真的不能再删了,不要锁了呜呜呜,小的给您磕一个了) 南无歇的手顺着温不迟的膝盖往上,指腹轻轻滑过对方大(月退)(木艮)部的皮肤,看着温不迟的身体轻颤,连手指都蜷缩起来,他再次低笑出声。 “看着我,”他抬头,看着温不迟眼底的水汽,“告诉我我在做什么?” 温不迟并未搭理他的无礼,他不再愤怒,只偏过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像只认命的小兽。 南无歇看着温不迟这副样子,心里竟瞬间五味杂陈—— 我这是什么心情? 他想不通—— 我这是为什么呢? 他不明所以。 他明确地感受到此刻的情绪是自己从未涉猎过的领域—— 愧疚与疼惜交织沉缠,继而生出了巨大的怀疑。 缓缓而静,他仍旧是困在内心的迷惑里不曾出来,他毫无意识的伸手将温不迟散在额前的湿发往后拨了拨。 他或许是愚笨的,他不知自己因何生出垂怜,但此刻内心的柔软如此真实,不容忽视,“从何而来”或许不是此刻该考虑的问题,春宵一刻就是这份怜爱最珍贵的出口。 南无歇语气软了些:“我…不会伤你。” 这话像根羽毛,轻轻落在温不迟的心上,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南无歇,眼神罕见的清澈见底。 南无歇却没解释,只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这次的吻没了刚才的强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床幔内的温度渐渐升高,锦被被揉得凌乱,偶尔传来温不迟压抑的轻哼和南无歇低沉的(口耑)息,混着窗外的风声,在寂静的夜里织成一片暧昧的网。 温不迟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像前两次那样紧绷,甚至在南无歇的触碰下,不自觉地往暖处缩了缩。 南无歇感受到他的软化,动作也愈发温柔,他想要,他想要这个冷硬的刺猬心甘情愿地化在他的掌心。 夜渐渐深了,烛火燃到尽头,缓缓熄灭。 床幔内的动静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在黑暗中轻轻起伏。 温不迟靠在南无歇的怀里,身体还带着未散的热度,意识却有些模糊,他感受着南无歇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而沉稳,像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啊?这段为啥过不了呀,这啥也没写呀,温就是单纯靠在南怀里,那心跳声他肯定能听见对不对?下巴、头顶,这不都是脖子以上嘛,呜呜呜求你了求你了,放过可怜的我吧,我改我都不知从何下手,求您了) “饿不饿?”南无歇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低哑,“一会陪我吃点东西。” 温不迟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只剩下浓浓的倦怠。 *** 御书房的窗棂关得严实,腊月的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内燃着炭炉,暖意融融,李升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叠江南送来的密报上,眉头微蹙。 密报上写着“婺州知州包庇下属贪墨税银”,末尾却只署了“谛听台外围探子”的名字,连半句实证都没有。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金砖上,节奏匀净,透着股久居上位的规整。 紧接着,一个身着墨色飞鱼服的男子走了进来,腰间佩着的银质腰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上面“天督府”三个字在烛火下阵阵清晰。 “臣司徒空,叩见陛下。”男子声音浑厚,躬身时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能看出傲骨。 李升没抬眼,揉着太阳xue ,语气平淡:“起来说话。” 司徒空垂首而立,李升这才抬了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五年前你接掌天督府时朕就说过,你办事最是稳妥,左、右指挥司这五年虽无大功绩,却也没出过半分差池,但凡朕交办的查案、审计之事,从未拖延,今日看来,果然没选错人。” 司徒空依旧垂着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陛下信任,臣不敢辜负,定当竭力稳妥以事之。” “正是因为稳妥,朕才打算把江南的事交给你。”李升拿起案上的密报,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你先看看这个,谛听台送上来的,关于江南婺、越两州那边的动静。” 司徒空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密报,快速翻阅间,他面上并未透露任何情绪变化,只是密报上“婺州知州为嵇舟表兄”“越州通判由嵇业举荐上任”的字句实在明晃晃的刺目。 “陛下,”司徒空看完密报,躬身回话,语气凝重,“这嵇家借着吏部尚书嵇业的权柄,在江南布的局竟这么深,婺、越、歙三州,一年前臣派右指挥司去核查漕运税赋时,就察觉地方官言辞闪烁,只是当时没抓到实据,又碍于嵇家在朝中的势力,没敢深查。” 第44章 李升靠在龙椅背上,“温不迟的谛听台前阵子折了不少暗线,孟枕堂忙着安置新暗线,江南那边根本抽不出人手。御史台晏秋老了,做事只求稳妥,燕东山虽锐,可御史台的人一进江南,怕是没等查到什么,消息就先传到嵇业耳朵里了。” 他抬眼,目光犹如深渊,“满朝文武,也就你天督府,既能查案,又能藏住动静。” 其实李升的顾虑并非无因,朝堂之上虽有谛听台、御史台、天督府三股监察力量,职能却各有侧重,面对江南嵇家党羽的局面,优劣立现。 谛听台是皇帝的“私耳”,主要针对京中世家、皇亲国戚,以及地方上有兵权、有势力的大族,手段多为潜伏、刺探,拿到的多是‘阴私密报’,但对于渗透各级地方官员,谛听台并不占主要,再加上可如今暗线需重新铺设,短时间内无力深入江南。 御史台则由御史大夫燕东山执掌,晏秋中丞辅佐,核心职能是‘纠察百官言行,弹劾不法’,针对的是所有官员,无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只要有贪腐、失职之举,都可弹劾,但需有明确的’朝堂失仪’或’政务过错’证据,且需走公堂弹劾流程,动静太大。 唯有天督府,左指挥司掌‘缉捕奸邪,查办要案’,能以暗探乔装行事,藏于市井之间,类似皇帝的’私兵’,可直接逮捕官员,不必经地方官府,手段强硬,可动用刑讯;右指挥司掌’审计地方政务,核查税赋’,可借“审计政务”的名义光明正大进驻各地,一暗一明,既能避开嵇家的耳目,又能随时掌握主动。 这也是李升最终选定天督府的根本原因。 司徒空心里自然清楚这层关节,他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回话:“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李升身体微微前倾:“你说说,具体要怎么做?” 司徒空躬身,将短时间内用多年以来的经验预设出的计划同高座上的帝王讲了一讲。 末了,他又补充道:“天督府有陛下亲赐的‘便宜行事’令牌,左指挥司抓到人可直接押回京城,右指挥司也能当场扣下账本,这两点,是谛听台和御史台都没有的便利,是陛下的信任,也是臣的底气。” 李升听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节奏比刚才快了些,显然是满意的:“司徒爱卿考虑得周全,江南那边,嵇家党羽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你既要拿到实证,又不能惊动嵇家,更不能让江南官场乱起来,这事儿,可难。” “臣明白。”司徒空语气坚定,“除了臣和两位指挥使,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此次查案的真正目的。” 李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殿外漫天的雪,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飘雪之轻:“朕等你的消息,腊月里天寒,让你的人多带些御寒的衣物,若需增派人手,随时递牌子进来,天督府的事,朕优先批。” 司徒空躬身领命,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臣遵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升挥了挥手:“下去吧,别耽搁。” “是。”司徒空再次躬身行礼,转身时脚步依旧沉稳,没半分仓促。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李升看着司徒空离去的背影,又拿起案上的密报,指腹在“嵇家党羽”四个字上用力碾了碾,眼底阴鸷发了狠。 嵇业借着吏部的权柄,在江南官场安插了太多人手,这位从龙之臣终究是过火了。 第32章 南侯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将腊月的寒气彻底挡在门外。 南无歇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之前那枚雕着只展翅的海东青的玉佩。 他着了件月白衬里的墨色常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劲儿蕴的暖阁更加舒适。 卫清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茶,眉头却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庭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石阶,檐角的冰棱挂得老长。 再过三日就是除夕,宫里的宫宴帖子,昨天已经送到了南侯府。 “侯爷, ”卫清禾斟酌着开口, “宫里的除夕宴,您真打算去?” 南无歇抬了抬眼,嘴角勾着笑,将手里的玉佩抛到空中又接住,随性道:“我不该去?” “不是不该去,只是……”卫清禾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只是您也知道,如今这局势……” 他再次仔细斟酌着用词, “嵇家在江南的事咱们还没查清,温大人的谛听台折了暗线又办砸了差事,龙椅上那位多少都对他有些疏远,这宫宴上,官员、世家凑在一块儿,保不齐会出什么状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那些个世家,虽不尽然是官员,却都跟朝中势力牵扯不清,薛家、贺家、温家的人肯定都会去,到时候人多眼杂,万一有人故意挑事——” “挑事又如何?”南无歇打断他,语气依旧散漫,玉佩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宫宴是李升设的,他既下了帖子,我若是不去,倒是抗旨了。” 他自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皇命难违”?他南无歇是这种人吗?他敢说卫清禾都不敢信。 看着自家侯爷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卫清禾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早就知道自家侯爷看着闲散,心里确是个有数的,只是故作无赖模样罢了。 “您心里有数就好,”卫清禾无言以对,随后话锋一转,“对了,侯爷,乌野昨天派人送回信,说楠楠总念叨着要回来跟您过年。” 提到南楠,南无歇眼底的无赖气息熄了火。 他思忖片刻,随后将玉佩放在手边的小几上,“让他们别着急回来,南边暖和,让楠楠在那儿多待些日子,等过了年再回京城。” 卫清禾愣了愣:“可侯爷之前不是说,想让他们赶回来过除夕吗?楠楠还盼着跟您一起守岁呢。” “京城太冷了,”南无歇说着,懒惰的活动了一下脖子,“孩子年纪小,身子骨还没长结实,来回折腾容易着凉,况且……” 他侧目瞧了卫清禾一眼,“况且今年这除夕,未必能安安稳稳守岁,让她在南边过个暖和年,挺好。” 卫清禾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南无歇的意思,他点了点头:“侯爷考虑得周全,我一会就去回信,让乌野多照看着楠楠,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些,再带着她回京城。” “嗯。”南无歇应了一声,又拿起玉佩把玩起来,手指缓缓摩挲着上面的海东青纹路,若有所思。 缓缓,他方才再次开口:“宫宴的防卫,是晁允平在管吧?” “是他,昨天宫里递来的消息,陛下让他总领禁军,全权负责宫宴前后的安保,还特意调了天督府右指挥司的人协助他查探可疑人员,只是……”卫清禾顿了顿,顾虑道,“只是您也知道晁统领的性子,这次让他管宫宴防卫,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南无歇将玉佩抵在唇边,眼底没什么担忧,反倒透着点兴味:“放心不下也没用,李升既然选了他,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他顿了顿,轻声一笑,“或许正因为晁允平这性子,才选了他?” “您的意思是…那位会故意利用晁统领的性子挑事?”卫清禾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紧张。 “不是担心,是肯定。”南无歇说得笃定,将玉佩放在掌心,翻来翻去的转着圈,“你想啊,这宫宴上,世家、百官,连龙椅上那位都保不齐有自己的打算,这么多双眼睛亮着,晁允平偏生压不住场子,那为什么还要选他?只要有人稍微递句软话、挑点火星子,他保准顺着人家的路子走,这么容易操控的人,谁会不用?” 卫清禾听得后背发紧,“那要不要……咱们提前跟晁统领打个招呼?好歹晁老将军是老侯爷的旧部,论这份情分,他多少会听您几句劝。” “算了吧,”南无歇摆了摆手,“执衡要是听得进去劝,也不会这么多年还改不了这性子,当年晁老将军多少次拿着军棍教他‘稳’,结果呢?转头还是急着出风头。与其事前急着维护,不知是否有用的未雨绸缪,不如就看着,看看这场戏到底能演成什么样,也好借着晁允平这股’急劲’,瞧瞧是谁在背后递话、谁在暗中挑事,” 他抬眼,满眼邪性,“嗯?” 水至清则无鱼可抓,虽说浑水里看不清鱼身,但同样鱼也瞧不见拿着鱼叉的人。 南无歇“艺高人胆大”,乐于水被搅浑。 他喜欢抓鱼。 卫清禾闻言,点了点头,“倒是这个理…” 他突然又想起一事,“那温大人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毕竟他掌着谛听台,宫宴上真有状况,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南无歇挑了挑眉,眼底闪过点权衡的光。温不迟在这件事上跟他会是同一条船上的吗?或者说,对于那人来说,究竟是“阻止火灾发生”较为有利,还是“亲手灭火”更有价值呢? 第45章 少顷,他用玉佩轻轻敲了敲软榻扶手:“不必特意知会,他前阵子跟李升的嫌隙还没捂热乎,此刻怕是比谁都想借着这次宫宴做点什么,要么抓个把柄立点功,要么在那位跟前表表忠心,总得想法子巩固自己的位置。”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了然的通透:“这宫里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嵇家想转移上头的注意力,贺深想找贺醒的麻烦,温不迟想挽回李升的信任,连晁允平都想借着防卫立功,这些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打算,咱们何必去阻止他们的好事?” “倒是……”卫清禾顺着他的话想下去,越想越清晰,“听闻苏老这次也会去宫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带那位苏公子。” “苏湛彧?”南无歇目光明显一滞,手里的玉佩也停了动作,“我倒是听薛老二提过一嘴,说这位苏家贵子是个难得的妙人,常年待在苏家的书斋里,要么练字要么校勘古籍,京城里的宴饮极少露面,连世家间的应酬都很少沾。都说他像皎月似的,清清爽爽,不沾半分官场、世家的浊气?” 卫清禾点头附和:“苏家本就是学海文宗,大靖的文墨执牛耳,在文坛的话语权可以称得上是无出其右,苏老虽不涉政,却受境内大批文人墨客敬重。这位苏湛彧据说才学青出于蓝,就是性子太淡,连陛下之前召他入宫讲学,他都以‘学识尚浅’推了。” “哦?”南无歇闻言甚是感兴趣,他重新将玉佩在掌心转起来,“这么说来,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在京城里待了这么多年,还能把‘避世’做得这么彻底的世家子弟还真是少见。” 他伸了个懒腰,软趴趴的瘫在靠背上,“不过毕竟是世家,马虎不得,苏家表面上不掺合这些纷争,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的态度可比不少官员的立场还重要,毕竟,文人的笔杆子杀人最是麻利。” “您说得是。”卫清禾深以为然,“不过要是苏老这次真带苏公子去宫宴,多少能让这场虚与委蛇的场合多几分雅气。” 南无歇低笑一声,眼底闪着期待的光:“若他真来,倒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传闻中不染尘埃的苏家贵子,到底真是谪仙之风,还是也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心思。” 话题至此,二人便没再继续开口,暖阁陷入令人舒适的静谧。 须臾,卫清禾躬身道:“那属下先去处理乌野的回信,顺便再跟府里交代下,宫宴那天备足暖炉,免得您在外头受冻。” “嗯。”南无歇重新靠回软榻上,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眼底没什么波澜,只藏着对这场“大戏”的十足期待。 人一多事就多,事一多就难免会乱,而混乱正是闻唳清听的起源,一派安详反倒让人看不清又猜不透。 这除夕宴上,既有各方势力的私心算计,又有“谪仙”的贵子晕染嘈杂。 这场宫宴,他南无歇可真是好奇极了。 *** 腊月廿七的夜已深,晁府庭院里的积雪压着松枝,偶尔传来几声积雪滑落的轻响,更显寂静。 厨房里一根细细的蜡烛燃得安静,映着晁允平翻箱倒柜找食物的身影,空气里透着股温暖的静谧,只闻柜门开开合合的声响。 他刚从宫里头回来,还身着一身劲装,腰间束着金黄色的禁军统领令牌。 他刚去又核查了一遍宫宴的防卫布防图,直到确认宫门值守、殿内巡逻、外围警戒的人手都安排妥当才敢离开。 此刻他饿的前胸贴后背,奈何回来的太晚,温热的吃食早已凉透了,他又不想麻烦府中的仆人,只自己翻出些干硬的花糕。 “兄长为了宫宴的事,一天未曾用膳?” 门口传来一声清淡的问话,晁允平抬头,见弟弟晁澈云端着盏热茶走进来。 他穿着件淡黄锦袍,领口绣着铃兰花的暗纹,墨黑的长发用金冠束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晁允平身上的锐利劲气截然不同。 “疏远,”晁允平见了弟弟收起眉头,语气缓和了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 晁允平这弟弟性子自四年前便沉了下去,他这做兄长的也不知为何,只知晁澈云如今不爱掺和任何纷争,平日里要么待在自己的“疏影斋”看书,要么就约着三五好友下棋,连晁府的家事都很少过问。 今日倒是少见地主动来找他。 晁澈云将热茶放在晁允平手边,动作轻缓,连带着声音都透着稳:“刚在院里看了会儿雪,见兄长这么晚才回府,一回来便匆匆来了厨房,想必兄长是忙了一整天,饿坏了,便过来看看。” 他目光落在哥哥手里的又冷又干的花糕上,宽慰道:“宫宴的布防兄长已经安排得很细致了,不必太过忧心。” “细致有什么用?”晁允平咬了口花糕,又就了口热茶,塞了满嘴模糊不清道:“陛下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我,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别说我这禁军统领的位置保不住,连晁家的脸面都得丢尽。你没听说?温不迟的谛听台折了探子,陛下虽没问责,却也失了圣心,今岁年关去江南十二州查年税的竟是天督府司徒空手下的人,连温不迟都如此轻易便失了势,我如何能不万分小心。” “…这么多反常的事堆到了一起,谁知道那宫宴上会不会有人挑事…”他喃喃着,“我让禁军分了几拨轮岗,每半个时辰查一次腰牌,还调了两百精锐守在殿外,就是怕有人混进去。可越是这么安排,我心里越没底,你说——” “兄长多虑了,”晁澈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兄长在禁军多年,治军严谨,底下的人不敢懈怠。再说,天督府还派了人协助,左右有个照应,不会出什么事的。” “哎,疏远,你久不入朝堂,不知如今这里头的形势,”晁允平拉着弟弟坐下,语重心长,亦兄亦父般道:“咱们晁家手握兵权,势大,虽不及南家那么冒尖,可你看南老侯爷当初……” 他顿了顿,随后放下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前倾着身子改了说辞,“你看如今南小侯爷,万万双眼睛都盯着他,可见兵权多遭人忌惮?咱们可不能松懈,晁家跟南家不同,说来我愧疚,我确不及永辞兄有手段有头脑,你性子又淡,父亲远在南疆,这朝堂上的风雨谁来挡?所以我们不能不万般小心,每一步都不能错。” 晁允平神情十分郑重虔诚,不可否认,他是一位好儿子,是一位好哥哥,他或许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纯粹的,他的纯粹跟崔始颉不同,崔始颉是置身风波之外的单纯,而他是身处洪流之中的质澈。 这怎么能不算是一棵难能可贵的大树呢? 晁澈云看着哥哥用如此认真的神情,说着如此稚嫩的话,不自觉心头软了一软。 他定了定神,握了握哥哥的手背,“还是兄长考虑的周全,疏远还好有兄长。” 晁允平信以为真,继续语重心长:“疏远,你放心,有哥哥在,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你不想入朝堂,那便不入,你不想出门,那咱们就在府里玩,”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头,笑得阳光灿烂,笑得心满意足,“哥哥会进步的,哥哥未来会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是你和小妹的避雨树,有哥哥在,定然不能叫人欺负了咱们晁家人!” 晁澈云听了这话心里更是说不出来个滋味,他此刻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深深看着他哥哥的眼睛,点了点头,低声唤了一句: “哥。” 晁允平也点了点头,二人双手紧握,一时间再没人开口说话。 少顷,晁澈云话锋一转,突然开口说了句打死晁允平也想不到的话。 “今岁除夕宫宴,我也去吧。” 第33章 晁允平愣了愣, 有些意外:“你也去?往年宫里的宴你不是都推了吗?说不爱凑那热闹。” “今年与往年不同,”晁澈云垂眼,轻轻搭在哥哥的手背上, “今年兄长为了这宫宴的防卫部署人都瘦了一大圈,我做弟弟的如何能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继续说:“再者,听闻陛下今岁特意下了帖子请苏老,我儿时师从苏老,说什么也是得见一见的, ”说到这他抿了抿嘴,后又添了一句:“若是苏老带了苏公子同去,我与书盈许久未见……是吧?” 这话倒合情合理,晁允平知道自己这弟弟从前在苏府文阁时与苏湛彧日日在一起,可人一长大, 许多事就变了, 苏湛彧这些年虽鲜少露面,但儿时的情分却仍旧磨灭不掉的。 他松了口气,笑道:“行啊,咱们要是能再次跟苏家搭上线,也是件好事,到时候在宴上别乱跑,跟着我,免得被人冲撞了。” 晁澈云应着,目光悄然变了一层,忽然又道:“兄长,宫门西侧的暗巷,安排了人值守吗?” 晁允平一愣,随即道:“西侧暗巷窄,又靠近宫墙,我想着没人会从那儿走,就没安排人,怎么了?” 第46章 “还是安排两个人吧,”晁澈云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那暗巷虽偏,却能通到御花园的角门,兄长既然已经安排得这么细致,不差这两个人手,多一层防备总是好的。” 晁允平心里一动,他本就不是个周全的人,方才也一直想着明面上的防护,却不曾想过周遭。 他这弟弟看着不掺和事,心思倒比他细。 “你说得对,是我漏了,”他点头回应,“明天一早就让人去安排。” 晁澈云看着兄长坚定真诚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兄长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有时候太急,容易漏了细节,往后遇事多想想,别慌。”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晁允平指定要炸毛,可从晁澈云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是弟弟真心为他好。 “知道了,你这小子,跟父亲似的,总爱说教我。”他笑着摇了摇头,“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准备去宫宴的东西。” “好。”晁澈云点头,转身前又添了句更轻缓的,“兄长也早些歇,别熬坏了身子,宫宴的事,有我在,也能帮兄长多留意些。” 说完,他便轻声“飘”了出去,步伐轻缓,没带起半点声响,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厨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晁允平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心里暖了些,他一直觉得自己这弟弟性子太淡,不懂得为晁家谋划,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多了,老二虽不爱掺和事,却也记挂着他,记挂着晁家。 窗外的雪还在下,映着烛火,将夜色衬得格外清亮。晁允平想着明天宫宴的安排,想着弟弟能跟苏湛彧再次拉进关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只要宫宴顺顺利利,他在陛下跟前立了功,晁家就能更稳一分,到时候他再劝劝老二,让他多跟京中的世家子弟走动走动,晁家的将来,只会越来越好。 而此刻,晁澈云刚回到自己的“疏影斋”。 斋内陈设简单,除了满架的书,就只有一张棋桌,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有致,像是藏着某种章法。 他走到棋桌前,拿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眼底没了方才的温润,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片刻后,他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正好堵住了白子的活路,烛火跳动着,映在他平静的眉眼上。 腊月三十,除夕。 长乐殿内,鎏金宫灯从殿梁垂落,灯体嵌着细碎的水晶流苏,烛火晃动时,水晶折射出的光斑洒了满室,明明灭灭,映得满殿华贵又庄重。 殿门至龙阶下铺着厚厚的大红绒毯,绒毯边缘绣着金线祥云纹,这抹威严的红色一直延伸到龙案前。 红毯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张紫檀木矮案,案上早已备好精致食馔。大殿两侧立着身姿端正的宫娥与侍卫,宫娥捧着暖炉,侍卫手握长戟,气息沉稳,将殿内的秩序衬得愈发严谨。 长乐殿的御案由整块墨玉打造,上面摆着御用的青瓷茶具与纯银酒壶,气派十足。 殿内早已聚满了人,百官身着朝服,世家子弟穿着锦袍,三三两两地站着,互相拱手寒暄。 温不迟一身朱红谛听台官服,独自倚在殿门左侧的暗影里。他手指闲闲搭着酒杯,却不常喝,只偶尔抬腕抿上一口,动作轻慢又漫无目的。 视线掠过喧闹的殿堂,最终落在对面那个他该称父亲的男人身上。 右侧廊下,温酒丞呆头呆脑的模样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他的目光刻意避开温不迟的方向,只靠着廊柱站着,端着杯冷掉的茶,偶尔有人跟他点头,也只是敷衍般的应付。 温不迟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不是笑,倒像刀锋出鞘前一瞬的挑衅,是面向庸碌的仇敌那种心底里的看不上。 随即挪开眼,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温酒丞也始终避开他这亲儿子的目光,是不敢看权臣,也是对父子关系的回避和拒绝。 晁允平穿着禁军统领铠甲,腰间佩着窄刀,正来回巡查,目光警惕地盯着殿内的动静,时不时跟值守的禁军交代几句,神情严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南无歇走了进来,他穿了件墨色暗纹锦袍,领口规规矩矩系着玉扣,只袖口随意挽着半截,露出腕间一串素银珠子,既体面,又闲适。 他抬眼扫过殿内,目光先落在左侧角落的温不迟身上。 这厮是不着调的,他不分场合,神态促狭,故意朝对方挤眉弄眼。 见温不迟只冷着脸别过眼,才低笑一声,收回视线。 “侯爷!”兵部尚书崔几悼穿着藏青朝服,快步从人群中走过来,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低了声调,“还以为永辞对这场合厌烦,今日倒来得准时。” “皇帝陛下的宴,我哪敢迟到?”南无歇语气随意,一边说,一边环视了一圈,“我这还特意打扮了一番。”说着,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银珠链子。 两人正说着,嵇舟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挂着不乏不泛的笑:“南侯,许久不见,前几日听闻南侯府的梅园开得正好,本想上门叨扰,又怕扰了南侯清静。” “嵇公子客气了,”南无歇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热络,却也没摆架子,“等过了年,梅园的花要是还开着,嵇公子倒真能来坐坐。” 此话自有深意,只是除他们二人以外,怕是没人会清楚此话何解了。 嵇舟闻言,眼底冷了些许,却依旧持着笑,南无歇也不是不给面子的人,二人就这样恰到好处的完成了这次“寒暄”。 贺深站在不远处,见南无歇跟人应酬,也朝他遥遥举了举杯,贺醒则像是故意在躲避南无歇的目光,继续跟官员说话,没什么多余动作。 南无歇将这些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没打算挨个猜测,跟崔几悼随意聊了两句,便以“找个地方歇脚”为由,径直走到右侧靠后的空案前坐下。 他一边落座,一边随手拿起案上的金橘丢进嘴里。 刚用力一咬,他就被橘子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他娘的!哪个杀千刀的准备的这金橘? ?酸得他顺嘴就吐了出来。 正骂着厨子,殿门又被推开。 南无歇呲牙咧嘴着抬眼,目光偏移,只见晁澈云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浅蓝长衫,腰间系着玉扣,长发用白玉簪束着,却没戴冠。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只稳步往里走,目光扫过殿内时,正好与南无歇的视线对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晁澈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南无歇也扬了扬下巴挑了挑眉,算是回应。 随后晁澈云便走到靠近角落的位置站定,安静地看着殿内的“闲杂人等”,视线丝毫不再往那几个“刺头”身上落。 又过了片刻,温酒丞慢悠悠地走到殿中央,他步子不快,素色锦袍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路过嵇业身边时,嵇业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连停下说话的意思都没有;走到燕东山跟前,燕东山也只是抬了抬眼,没多言语。 温酒丞倒不觉得尴尬,依旧慢悠悠地走着,最后在靠近殿柱的位置站定,与温不迟的角落隔着大半个殿宇,彼此互不打扰。 众人聚首,无论私下如何,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嵇业正跟傅睿州说着话,时不时点头应和,他身旁的嵇舟端着酒杯跟几个世家子弟周旋,言语间尽是客套。 贺醒正跟几个户部官员交谈着什么,贺深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嘴角勾着浅淡的笑,眼神却让人看不懂,时不时看向贺醒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正当“热闹”之时,殿内的喧闹声忽然小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着殿门望去。 只见年过八旬的苏老穿着藏青色锦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手里拄着根鹤头拐杖,步子稳健。 众人目光纷纷随转,自然落到了老爷子身后跟着的那个青衫落拓的矜贵公子身上。 苏湛彧穿着一身素白长衫,领口袖口绣着淡蓝色的藤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也没戴任何配饰。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皮肤是常年不见日晒的白皙,一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月光,透着清冷的疏离。 他走得很慢,步子平稳,周身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殿内的喧闹都隔绝在外。路过人群时,有人想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得近乎没有起伏,没多余的话。 那份疏离感,倒真像传闻中那样,不染半分世俗烟火气。 苏老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带着苏湛彧往左侧靠前的位置走。 苏湛彧跟着坐下,他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盏,垂眸摇着头吹了吹茶沫,动作慢而优雅,仿佛殿内的人声鼎沸都与他无关,唯有烛火落在他侧脸,映得面部骨骼愈发清隽。 南无歇坐在不远处,支着胳膊肘撑在案上,指尖抵着唇角,看着苏湛彧。 第47章 传闻里说这位苏贵公子“避世如避尘”。 只是这京城里最猜不得的就是“真假”,这抹清晖亦是如此。 晁澈云也看向苏湛彧的方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苏老握着拐杖的手,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温不迟的目光掠过苏家爷孙二人,又迅速落回殿门方向—— 李升还未到。 此刻众人虽还在寒暄,却都暗自绷紧了神经,等着最后的“主角”登场。 嵇业悄悄拉了拉嵇舟的衣袖,父子俩交换了个眼神,嵇舟立刻收了笑意,站得更端正了些;燕东山跟晏秋低语两句,晏秋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了殿门。 崔几悼走到南无歇身边,压低声音问:“真是奇了,陛下怎么这会了还没来?往年这时候,早该到了。” “急什么?”南无歇漫不经心应道,“总得等该来的人都齐了。” 第34章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高唱: “陛下驾到——” 所有人瞬间噤声,纷纷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躬身行礼。 只见李升穿着明黄色龙袍,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殿内躬身的众人,“众爱卿不必多礼。” 最后落在苏老身上,语气才缓和了些:“苏老, 快快入座。” 众人起身,待李升稳坐龙椅,宫人才上前为帝王斟上酒。 李升端着酒杯,缓缓扫视殿内,坐得端正,威严拿捏得恰到好处,嘴角却微微上扬,不失皇室该有的和蔼风度。 “今日除夕, 不谈朝政, 不论差事,只与诸位共度佳节,诸爱卿只管尽兴。” 话音落下,殿内的气氛并未松快半分,宫人立刻捧着酒壶上前,为各案添上佳酿,酒液倒入青瓷杯,泛着淡淡的酒香。 嵇业率先举杯,脸上堆着笑:“陛下体恤臣等,是为臣之幸,望陛下龙体安康,岁岁无忧!” 其他人纷纷跟着举杯, “陛下安康”的附和声此起彼伏,连带着之前紧绷的气氛都淡了几分。 崔几悼端着酒杯往南无歇身边倾了倾,碰了碰他的杯子:“既然来了,样子总得做足不是?表表态?” 南无歇抬眼,见李升的目光正扫过来,便也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起身,朝着龙椅方向举了举:“臣祝陛下除夕安康。” 说罢,浅酌了一口。 这祝福听着倒是有些怪的,什么叫“除夕”安康? 正当高坐上的帝王垂眸睥睨着一脸坦荡的南无歇时,苏老适时端起了酒杯,颤巍巍起身。 “老朽亦持此盏敬贺陛下,今冬虽寒威侵骨,然老朽心寄社稷,惟盼来岁时和岁稔,雨顺风调,黎元安乐,四海晏然。” 苏湛彧跟着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只跟着轻声道:“臣谨捧薄觞,恭祝陛下除夕嘉安,圣体康泰。” 声音清冽,没多余的话。 李升看着众人举杯,面上的冷意淡了些,苏老时机掐得精准,恰巧为南无歇扯开了帝王的注视,但要断定这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而为,李升却也是拿不准的。 “诸位爱卿有心了,”他不露神色抬手示意宫人传菜:“尝尝宫里头的菜,都是御膳房特意做的,看看合不合诸位爱卿的口味。” 随着他的话音,宫人端着托盘列两队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在各案上,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殿内的交谈声又渐渐响起,只是这热络里,依旧没几个人真正放松警惕。 晁允平依旧在殿内巡查,目光时不时扫过殿门与角落,耳朵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眼底藏着刀子,生怕一个疏忽就叫人钻了空子。 南无歇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入口酸甜,倒也爽口。 他抬眼扫过殿内,见苏湛彧只动了动面前的青菜,连鱼肉都没碰,眼底又多了几分兴味。 这位苏贵公子,连吃饭都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倒更是有意思。 就在殿内的笑声刚起之际,忽有一声尖锐的宫娥尖叫从殿外传来,像根细针戳破了刚松快的气氛。 原本交谈的众人瞬间噤声,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脸上的笑意僵住,多了几分慌乱。 李升吃菜的动作却没停,只微微抬眼,目光扫向殿门,似是不耐,又似是早已知晓这一声惊扰:“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晁允平已按捺不住,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大步朝着殿门走去,边走边沉声吩咐值守的禁军:“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加强殿外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 殿内的百官与世家子弟更显局促,但南无歇坐在原位没动,依旧端着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出浅浅的涟漪。 听见尖叫时,他只抬了抬眼,余光往殿门外瞥了一眼,随即低垂下眼睑,轻声笑了一下。 温不迟也没动,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端着酒杯的手没晃,耳朵微微动了动,仔细听着殿外的动静。 苏老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看向身旁的孙子,苏湛彧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微微垂眸没说话,只是余光已落在殿门方向,随后将茶盏往自己身前挪了挪,动作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不过片刻,去查看的禁军便匆匆回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方才是宫娥在殿外廊下发现一只窜出来的刺猬,一时受惊才叫出声,并无异常。” “一只刺猬?”李升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禁军脸上停留片刻,见对方神色坦诚,才缓缓点头,“既无异常,便让宫娥退下,告诉外面的人,不必惊慌,莫扰了宫宴兴致。” “是!”禁军领命退下。 殿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放下心来,有人甚至笑着打趣:“原来是只小刺猬,倒把咱们都吓了一跳。”、“看来是咱们太紧张了,陛下在此,哪会有什么事?” 气氛重新回暖,南无歇实在没忍住,乐出了声,他摇了摇头,仰头喝空了酒杯。 一只刺猬而已? ?宫娥在宫中当差多年,怎会吓成那样?只是一只刺猬而已? ? 这李升的反应也是反常,上回接风宴上的刺杀他能气成那个样子,今日倒是淡定了? 他正沉浸的想着,忽然一道寒光从殿外破空而来,正好映进了他的余光中! 那是半截断箭,没有箭尾,只剩锋利的剑身,速度快得几乎带出风声,直奔龙椅上的李升而去! 殿内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看见一道银亮的光闪过,那断剑的速度太快,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出口,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被惊恐取代,场面顿时极致的凝固。 南无歇几乎是本能地动了,手已触到案上的茶盏,目光紧紧盯着那截断箭,周身的散漫劲儿瞬间敛去,多了几分锐利。 以他的准头,茶盏掷出,定能打歪断箭。 可就在茶盏即将离手的瞬间,他余光瞥见了李升的脸:年轻帝王平日阴沉的眼底满是真切的惊慌,连握着酒杯的手都微微颤抖,绝非刻意装出的模样。 不是他安排的?南无歇心头念头一闪,动作骤然顿住。 若这刺杀是真的,李升毫不知情,那自己此刻出手…… 与此同时,温不迟也动了,他上身骤然前移半寸,手已按向腰间藏着的一把短刃。 以他的身手,短刃掷出,未必慢于断箭。 但他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更重要的是,他若此刻暴露武功,先前“文弱文官”的伪装便会彻底打破,不光后续再想暗中行事会难上加难,说不好,还会被弹劾个欺君之罪…… 犹豫间,他的动作也顿了半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目光死死追随断箭,眼底满是挣扎,既想抓住救驾立功的机会,又怕贸然出手引来麻烦。 没人比晁允平更急。 他眼看着断箭直奔李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若君王出事,他这个禁军统领万死难辞! 恐惧追不上本能反应,佩剑出鞘,手臂一振,长剑如一道闪电,从李升右侧翼破空飞了过去。 “铛!” 一声脆响震得殿内众人耳膜发疼,剑箭相撞时,断箭的箭尖离李升的鼻尖不过两寸。 晁允平的长剑精准地垂直撞上断箭箭头,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断剑撞偏方向。 紧接着,长剑带着断箭一起,“钉”的一声扎进龙椅旁的盘龙金柱上。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动作之快令所有人都没发出声音,连呼吸声都压在了喉咙里。 “刺客在对面宫墙上!” 忽然,殿内某个角落传来一道沉稳的喝声。 话音未落,值守的禁军已如离弦之箭般往外冲,脚步声杂乱却有序,手中长戟寒光闪烁,直奔宫墙方向而去。 晁澈云站在角落,目光跟着禁军的身影往外扫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依旧是那副沉得住气的模样。 第48章 李升惊出一身冷汗,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酒液洒出大半,滴在明黄色龙袍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金柱上的断箭,脸色瞬间沉得一团糟,帝王的威严被彻底激怒,本能地怒斥道:“晁允平!” “臣在!”晁允平早已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臣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 殿内彻底鸦雀无声,方才的喧闹荡然无存。百官与世家子弟纷纷垂首,大气不敢出,嵇业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贺醒目光扫过殿外,像是在找刺客的踪迹;苏老扶着拐杖,脸色凝重,苏湛彧也收起了那份清冷,眼底多了几分审视,盯着金柱上的断箭若有所思。 南无歇缓缓放下酒杯,在案沿轻轻敲了敲,他看着李升真切的怒意,又瞥了眼跪地的晁允平,思绪沉了下去。 看来这刺杀是真的,那这断箭又是谁射来的?是冲着李升?还是冲着晁允平?或是……另有目标? 温不迟也悄悄退后一步,重新站回角落,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方才他虽没出手,却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南无歇的迟疑、李升的惊慌、晁允平的惶恐…… 李升的怒喝震得人膝盖发软,他盯着伏地而跪的晁允平,胸口剧烈起伏。 帝王端坐龙椅多年,何时受过这般直面刺杀的惊吓?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刺客竟能将断箭射进守卫森严的长乐殿?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晁允平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能清晰感受到李升的怒意,手指微微攥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等着帝王降罪。 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百官世家连头都不敢抬,唯有南无歇依旧坐在原位,只是手指停止了敲击案沿,目光在李升与晁允平之间转了一圈,眼底多了几分深沉。 他自然明白“谁出手快谁可疑”的道理,所以方才才刻意收了手,李升此刻的愤怒,恐怕不只是因为刺杀,更是因为这混乱背后藏着的算计。 他是了解晁允平的,他知道以晁允平的城府断然不会为立功想出此局。但李升多疑,又因他身在局中惊魂未定,晁允平的反应太快,快得像是早有准备。 温不迟也悄悄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晁允平颤抖的肩膀,又迅速垂下。 他心里也在琢磨:晁允平的剑来得太及时,及时到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李升深吸了几口气,紧咬的后槽牙稍稍放松,只是声音依旧冷硬,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克制:“晁卿……救驾有功。” 这句话一出,殿内众人都愣住了。 晁允平更是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升没看他,目光扫过殿内跪地的众人,语气沉得能压出水来:“不过是宵小之辈的伎俩,还吓不倒朕,也吓不倒大靖的文武百官。” 他嘴上说着镇定,可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却依旧泛白,“这箭…射的好,就留在上面不许拔,留到夜宴结束。” 晁允平愣了愣,连忙重新磕头:“谢陛下……臣……臣定能查明刺客踪迹,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语气激动,却没注意到李升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有怒意,有怀疑,还有几分冰凉的审视。 李升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此事交由天督府全权负责,调谛听台的人协助,” 他深吸一口气,睥睨着晁允平,“晁卿近日辛苦,合该好好休息。” “臣…臣遵旨!”晁允平连忙领命,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虚,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 殿内众人陆续回神,脸上的惊魂未定还没散去,没人再敢说笑,连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颤。 嵇业悄悄拉了拉嵇舟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事不简单,咱们少说话,别惹祸上身。” 嵇舟对着亲爹笑了笑,轻轻点头。 他脸色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目光下意识避开了李升的方向。 第35章 贺深站在角落,嘴角勾起一抹快得让人抓不住的笑,他看了眼贺醒微紧的神情,眼色深不知底,随后不动声色端起酒杯,畅快看戏般的一饮而尽。 南无歇也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金柱上的断箭上。 李升的“违心”他看得真切, 晁允平的“糊涂”也一目了然。 但这场戏这次他没有看得笑出来,因为他也糊涂着,心里正犯着琢磨。 “倒真挺大的…”他毫无意识的喃喃了一句。 温不迟则走到殿门旁,看似在协助禁军查看情况,实则悄悄留意着殿外的动静,李升让他协助查案,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 只是他连走路的姿势都刻意保持着文臣的沉稳,仿佛方才那个差点出手的人不是他。 苏老看着殿内的混乱,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孩子……” 苏湛彧的目光自方才开始就始终落在金柱上的断箭上,此时这位贵公子眼底的清冷淡了些,且多了几分遗憾。 宫宴的气氛早已没了佳节的热闹,只剩挥之不去的僵硬。李升没再多留,只草草吩咐了几句“安心过节,切勿忧虑”便带着宫人先行离殿。 百官与世家子弟也没了逗留的心思, 纷纷拱手告辞, 脚步匆匆, 连互相寒暄的客套都省了,谁都怕此刻留在宫里,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司徒空与温不迟带着天督府、谛听台的人去追查刺客踪迹,殿内只剩几个留守的侍卫,守着金柱上那截断箭,脸色凝重。 南无歇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酒,才起身离席,他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下袖口,目光掠过殿外漆黑的夜色,这才又扬了扬嘴角,露出惯常的笑。 方才禁军追去宫墙时,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声,不像是禁军的联络信号,倒像是某种暗线传递消息的方式。 宫宴遇刺,人人自危,这反常的动静简直是天降线索,不抓住非人哉。 他出了殿门,七拐八绕的绕到殿西侧的小径,这条通往御花园的小路平日里少有人走,此刻只守着两个侍卫。 南无歇脚步轻缓,如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趁侍卫注意力都在远处的动静上,指尖快速点向两人后颈,动作干脆利落,连哼声都没让他们发出,稳稳接住软倒的身体,将人藏进旁边的花丛里。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他拍了拍浮尘,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 御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枯枝上的积雪偶尔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南无歇借着假山的阴影,一步步往哨声传来的方向走,鼻间萦绕着梅枝的冷香,眼底却愈发锐利。 走至一座太湖石假山旁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凉亭下,隐约传来两道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声搅得有些模糊。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假山后,借着石缝往那头看,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背影,一个穿着深色衣袍,一个身形稍矮,二人都看不清面容。 “……苏家那边……许是……”较矮的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甘心。 “不碍事……”另一人声音更轻,“谛听台……陛下定会镇压……” “……天督府万一查到……” “……你自己的局……”随后深色衣袍的人温声一笑,“但好在做得干净……他们只会以为是……” 南无歇摩挲着腕间的素银珠子,这两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稍矮的那人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你兄长那边……” “他……”深色衣袍的人语气沉了些,“你只需盯紧……别让他……” “盯着他?”稍矮的人愣了愣,“他不是……” “别小看他……”深色衣袍的人声音冷了几分,“……没一个简单的……” 南无歇的心微微一动,二人的低语被距离和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刚想再听,却见那两人忽然警惕地看向四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深色衣袍的人快速道:“先走吧。” 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脚步极快,转眼便没了踪迹,凉亭下只余下一盏熄灭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晃动。 南无歇从假山后走出来,走到凉亭下,他拂过石桌上的余温,抬头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多了几分深沉。 兄长?京城里有兄弟牵扯其中的势力也太多了,贺家、薛家、温家、晁家……又或是其他隐藏的暗线? 思忖片刻,他慢悠悠地转身,往园外走,墨色锦袍在夜色里如融于暗影,只有腕间的银珠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走至小径时,他唤醒两个侍卫,指尖在两人眉心一点,只淡淡道:“你们怎的睡着了?仔细陛下怪罪。” 侍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觉后颈有些发疼,却想不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自己真的走神睡着了,连忙躬身告罪,不敢再懈怠。 第49章 南无歇没再多说,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御花园里的风声,还在轻轻搅动着这场未散的迷雾。 *** 天督府的议事堂内,烛火彻夜未熄,跳动的光映在案上那截断箭上,三棱箭身泛着冷硬的寒光,断口处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刻意截断,抹去了尾部的编号。 司徒空穿着天督府的黑色官服,手指捏着断箭,眉头拧成一团。 “军事用的三棱箭,偏偏割了箭尾,”说着,他屈指轻轻弹了下箭身,发出清脆的“叮”声,随即冷笑一声,“倒是干净。” 随后将断箭放回锦盒,声音冷硬,“禁军追去时,刺客早已没了踪影,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显然是早有预谋,连退路都算好了。” 温不迟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垂着眼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食指有节奏地轻敲案沿,每一下都透着沉稳。 他刚从京营军械库回来,衣袖还带着几分寒气,却半点没显露出焦躁,只语气平淡地开口:“能接触到这种三棱箭的,只有兵部、工部和京营三处。工部军器监造箭,兵部武库司发箭,京营军械库用箭,每一处的箭都有登记,如今箭尾被削,登记册成了唯一的线索,只是这线索,怕是没那么好查。” “大海捞针也得捞。”司徒空抬眼看向身边的指挥使,目光锐利如刀,“传我命令,召工部军器监监正沉拾阳、兵部武库司司正魏子恒,还有京营军械库掌库周屠,即刻来天督府问话!” 指挥使刚要应声,却又犹豫着停下脚步,面露难色:“督主,周掌库那边…怕是不妥,京营在南侯手底下,周屠是南侯府的老人,京营上下都知他只听南侯调遣,咱们直接召他,南侯那边怕是会……” 司徒空脸色更沉,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震得锦盒里的箭矢都跳了起来,“宫宴行刺,陛下着限期查案!管他是谁的人,是南侯的人还是尚书的人,若敢推诿,便是抗旨!” 指挥使被他的怒气震慑,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充:“督主息怒,不是属下怕事,只是……”他顿了顿,死死低着头,“咱们若不先知会南侯,直接将人召来,万一南侯觉得咱们驳了他的面子,暗中掣肘……” 话没说完,温不迟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司徒空,语气不疾不徐:“司徒大人,指挥使说得有几分道理,南侯的为人你我都明白,周屠若在天督府受了‘召’的待遇,南侯未必会坐视不管。眼下咱们先查沉拾阳和魏子恒,若能从工部、兵部那边找到突破口,便不必惊动京营;即便找不到,届时再请陛下旨意召周屠,或是亲自去南侯府一趟,也更稳妥。” 他说话时,手指已停下敲击,目光落在司徒空脸上,既没刻意讨好,也没强硬反驳,只摆清利弊。 司徒空看着他,又想起温不迟方才去京营时愣是没惊动任何人,只悄无声息查了军械库的值守记录,连周屠都没察觉,这份心思与手段,确实会考虑得更周全。 司徒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最终点头:“也好,就按温大人说的办,先召沉拾阳和魏子恒,周屠那边,暂且缓一缓。” 指挥使松了口气,连忙领命退下。 温不迟重新垂下眼睑,指尖又轻轻落在案沿,只是这一次,节奏慢了些。 他心里很明白司徒空绝不会真的放过京营这条线,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司徒空之前,摸清京营军械库的底细,若是能抓住周屠的把柄,或是从南无歇那里探到些什么,这场查案,他便能占得先机。 没过多久,兵部武库司司正魏子恒先到了。 他穿着青色官袍,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一进议事堂就拱手:“司徒督主,温掌印,不知召下官来有何要事?” 司徒空指了指案上的锦盒:“魏司正,看看这箭,你认识吗?” 魏子恒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看到三棱箭时,脸色微变:“这是……军事用的三棱箭,只有咱们兵部武库司发下去的才有这种制式,只是……箭尾怎么没了?” “正是因为箭尾没了,才找你来。”司徒空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去年一年,武库司往外发过多少支这种三棱箭?都发给了哪些地方?登记册带来了吗?” 魏子恒额头冒出细汗,连忙道:“登记册在衙门值房,若有陛下圣谕,可随时派人取来。去年一年,我司只给京营发过两千支,还有五万支发给了边境的守军,每一支的编号、领取人、日期,都记在登记册上面。”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道,“下官记得,京营是周屠周掌库分五次来领的,每次都签了字;边境的是总兵府按季派人来领的,每次领取数量、经手人,也都有详细记录。” 司徒空眉头皱得更紧:“京营领了两千支,都登记在册?有没有遗漏或者私发的情况?毕竟箭是消耗品,京营日常训练、值守都要用,会不会有登记跟不上消耗的情况?” “没有没有!”魏子恒连忙摆手,“武库司发箭都是按规矩来的,每一批都要核对京营的消耗清单,消耗多少补多少,补领时必须交回旧箭的箭杆,再登记新箭编号,绝不敢私发或遗漏,若是有半点差池,崔尚书那边第一关就过不了。” 就在这时,工部军器监监正沉拾阳也到了,进来后先行了礼,“司徒大人,温大人,”他比魏子恒沉稳些,“二位召下官前来,可是为了宫宴遇刺的事?” “沉监正倒是消息灵通。”司徒空指了指三棱箭,“这箭是你们军器监造的吧?查一下,这箭是哪一批造的,有没有记录?” 沉拾阳仔细看了看箭身,点头道:“是咱们军器监造的,去年一年,一共造了五万两千支,分四批制造,而后全部交给了兵部武库司,没有留存。每一批的箭我们都有火漆印,您看这箭身内侧,还有咱们监的印记。” 他指着箭身一处极淡的印记,“只是箭尾没了,没法查具体的编号,也就没法确定是出自哪一批的,不过下官记得清楚,去年岁末最后那批,给京营的就三百支,剩下的全给了边境,但此前的范围太大了,具体还是要翻看录册。” 司徒空看着两人,语气严肃:“你们俩再想想,有没有可能,有箭流失出去?比如造箭时多造了,或者发箭时多领了?毕竟数量这么大,难免有疏漏吧?” 沉拾阳和魏子恒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沉拾阳道:“军器监造箭都是按兵部的订单来的,订单要五万两千支,就造五万两千支,每一支都要过秤、验质,最后汇总入库时还要清点三遍,绝不可能多造,多造一支,工匠和监工都要受罚,下官不敢冒这个险。” 魏子恒也道:“武库司发箭更严,京营和边境来领箭时,都要派专人跟着清点,领走多少、留下多少回执,都要一一对应。去年一年,光京营就来补领过四次,每次都交回了对应的旧箭杆,数量对得上,绝不可能多领。” 两人说得笃定,连眼神都没闪躲,不像是撒谎。 司徒空皱紧眉头,看向温不迟,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温不迟抬眼,目光扫过两人紧锁的眉头,稳稳开口:“魏司正,京营去年最后一次领箭是何时?周屠亲自来的吗?领箭后,京营那边的入库记录,与武库司的发放记录能完全对上吗?” 第36章 关于具体发放记录若要人即刻说清那便是强人所难了,温不迟着人去了趟兵部衙门,拿来了武库司的三棱箭发放记录,兵部那边也并没有掣肘,见了盖了大印的谛听台稽查令便将记录册交给了来人。 记录册很快来到了天督府衙门,几人还沉浸在紧张的氛围中,魏子恒翻了翻登记册,缓缓才道:“啊,回二位大人,关于去岁京营的记载,记录册上显示最后一次领箭是腊月廿八,周屠亲自来的,带了四个随从。京营的入库记录我们也核对过,腊月廿九就传过来了,数量跟咱们发的一致,都是三百支,没差。” “沉监正,”温不迟又转向沉拾阳,语气依旧平稳,“去年冬天那批箭, 造箭用的铁料、箭杆,都是从固定地方采买的吗?有没有可能, 有工匠私藏材料, 在外私自造箭?” 沉拾阳摇头:“铁料是从工部指定的铁矿采买的, 箭杆是江南送来的楠木, 每一批材料的用量都有记录,造完箭后剩下的边角料也要回收清点,工匠根本没机会私藏。而且三棱箭的制式特殊, 没有专门的模具造不出,军器监的模具都是锁在专门的库房里,只有监工能开锁,工匠接触不到。” 温不迟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重新垂下眼,指关节轻轻敲击案沿。 兵部、工部都无破绽,那问题必然出在京营。两千支箭,非战时日常消耗并不大,因此要悄无声息地流失一支,绝非易事,除非…… 司徒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道:“传我命令,去‘请’周屠来天督府,记住,礼数要到,别落人口实。” 第50章 指挥使领命退下,温不迟看着案上的登记册,指腹在“京营”二字上轻轻擦过。 若周屠真的有问题,南无歇会是知情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南无歇并非一个蠢人,在宫宴上当众刺杀?除非他疯了。可他若不知情,这样一个铁手腕的人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让人钻了空子,南无歇怕是会气得炸毛吧? 想到这里,温不迟心中不禁失笑,向来都是他炸毛给那人看,这次若是得以看到那人气不打一出来的模样,倒也是不错的。 *** 南侯府书房里的烛火比天督府的更亮些,跳跃的光打在菱花窗上,投出拉长又聚拢的影。 南无歇斜倚在软榻上,墨色锦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却没往面前的棋盘上落,只摩挲着棋子边缘,深沉的思考着。 卫清禾坐在对面的椅上,眉头微蹙:“周屠刚被天督府的人‘请’走,说是问三棱箭的事,司徒空倒是客气,派了右指挥使亲自上门,没敢用’传’的名义。” “客气?”南无歇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扔,棋子咕噜噜地滚到边缘,掉在了案几上,“他是怕我真动气,周屠是我府里出来的人,天督府拿人,若是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放?” 他抬眼看向卫清禾,眼底没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锐利:“你可知,宫宴上那截断箭,就是三棱箭。” “属下听说了,”卫清禾点头,“听闻箭尾被刻意削了,只留了晁允平的剑痕,现在龙椅上的疑心晁允平自导自演,连带着兵部、工部和咱们京营,都被卷了进去。” “混乱中才好杀人放火,”南无歇端起榻边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间,他才缓缓开口,“这次宫宴本就不一般,苏家贵子难得露面,晁澈云也跟着露了面,这么多新鲜人凑在一处,偏生出了刺杀的事,怀疑的范围一下子就大了,苏家是什么立场?晁澈云又站在哪一边?连这些都没摸清,查案就像在摸黑走路。” 卫清禾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眉头皱得更紧:“说起晁澈云,他哥晁允平现在被陛下疑心,防卫失职的罪是跑不了了。按说他不该趟这浑水,毕竟晁允平出事,对他没半点好处,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宫宴上那声指路的喊声,我总觉得是从晁澈云那边传过来的。”南无歇打断了卫清禾的话,“当时场面乱,我没看真切,只隐约瞥见他站在角落,身边没旁人。若真是他喊的,他为何能第一时间发现刺客位置?若不是他,那声音又为何偏偏从他附近传来?” 他眼底多了几分探究:“晁澈云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既不掺和晁允平的禁军事务,也不跟其他世家子弟往来,这次突然在宫宴露面,又偏偏赶上刺杀,要说他跟这事没关系,总觉得少了点说服力;可要说有关系,他又没必要把亲哥拖进失职的泥潭里…” 卫清禾:“您这么说倒确是…那苏家呢?苏老带着苏湛彧第一次出席宫宴就遇上刺杀,侯爷就不怀疑他们?” “苏家的动静才最耐人寻味的,”南无歇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苏老稳坐泰山,苏湛彧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殿里的刺杀、殿外的混乱,都与他们无关。可越是平静,越让人猜不透,是真的置身事外,还是早有准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三棱箭只有兵部、工部、京营能接触到,工部林尚书私下里跟嵇家暗通款曲,崔叔父跟我交好,这箭偏偏选了三棱箭,明着把我们四家都拉了进来,再加上苏家、晁澈云这些人,怀疑的网越撒越大,谁都可能是布局的人,谁也都可能是被算计的棋子。” 卫清禾愤然道,“对方这就是算准了只要京营被牵扯您绝不会坐视不管。可周屠做事向来谨慎,军械库的箭每一支都有记录,怎么会出纰漏?” “纰漏不一定在周屠。”南无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落在棋盘上纠缠的黑白棋子上,“对方要的不是真凭实据,是‘怀疑’,只要李升疑心京营有箭流失,疑心我跟刺杀有关,这局就成了。” 他抬起头,眉梢高挑歪了歪头,“你想,宫宴上那么多人,论反应速度,谁该第一个出手?”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您,可您当时没动……” “我没动,晁允平动了。”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现在李升疑晁允平,可只要查不出刺客,这疑心迟早会转到我头上。毕竟,谁都知道京营是我的地盘,三棱箭是我的人管着。” 他顿了顿,又想起御花园里那两道模糊的身影,语气沉了些:“还有件事,宫宴结束后,我在御花园撞见两个人说话,提到了苏家、谛听台,还提到了‘兄长’,当时没听清全貌,现在想来,那两人恐怕就是布这局的人,他们既想嫁祸于我,又想把我和苏家、谛听台都拖进来。” “谛听台?温不迟?”卫清禾皱紧眉头,“他不是一直装作文弱书生吗?怎么会被牵扯进来?难道……” “难道有人知道他会武功?”南无歇接过话头,语气里有着相同的疑惑。 他在宫宴上见对方脚步微动、右手按向腰间的动作,便知其也动了救驾的念头,只是最后按捺住了。 可这事,他清楚,温不迟自己清楚,除此之外,还能有谁知晓? “温不迟藏得极深,这些年在谛听台,连查案都只靠眼线和文书,从不出手显露半分。”南无歇语气里多了几分琢磨,“他自己恐怕都没底,到底有谁看穿了他的伪装。可布局的人,偏偏把谛听台扯进来,要么是瞎猜温不迟想立功会出手,要么……就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重新拿起棋子,手指捻着转了圈:“周屠那边不用急,司徒空没证据,问不出什么的,我现在好奇的是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牵扯出我和晁允平,又涉及工、兵两部,还把苏家、谛听台、嵇家都卷进来,这浑水,怕是要把京城里的所有势力都搅进来才罢休。” 卫清禾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看着天督府查下去?” “不然呢?”南无歇笑了笑,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堵住白棋的退路,“现在越是动,越容易落进对方的圈套。” “那——” “等,等天督府查到死胡同,等那藏在暗处的人先忍不住。”南无歇轻笑着摇摇头,又道,“再说,温不迟也不是傻子,他想立功,定会比咱们更急着查线索,咱们啊,就坐看他怎么查,顺便看看,这局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轻响,府里的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军营那边来报,温掌印刚去了军械库,查了去年冬天那批箭的入库记录。” 南无歇挑了挑眉,“哦?他倒挺急,”他转头又看回卫清禾,咧开嘴笑了笑,“看来,咱们不用等太久了。” 他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走吧,”他说着起身,“去凑凑热闹去吧。” *** 君王的寝殿里,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光裹着寒气,落在明黄色的纱帐上,显得格外冷清。 李升没披外袍,只穿着件薄薄的明黄色寝衣,背对着铺着金丝软垫的龙床,双手撑在雕花的木椅栏杆上,一会一声粗气。 殿外偶尔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却沉闷,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让他刚平复些的气息又乱了几分,胸口起伏着,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怒意。 “刺客……竟然能把箭射进长乐殿……”他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惊怒。 宫宴上那道寒光离鼻尖不过两寸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是大靖的天子,是九五之尊,却在自己的宫宴上,差点被一支断箭刺穿喉咙? ! 这不是惊吓,是羞辱! 更让他气闷的是禁军的无能,那么多禁军守着殿内殿外,却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抓住,连箭是从哪射来的都查不明白。 “都是吃干饭的!”李升猛地攥紧拳头,“朕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当摆设的!” 就在怒意翻涌间,又有更深的寒意在心底蔓延,他真正怀疑的,是那个第一时间出手的晁允平。 宫宴上那么多人,南无歇武功高、反应快,温不迟想立功,谛听台的人也未必没藏着身手,可偏偏是晁允平,快得像早有准备。 那支剑精准地撞上断箭,又钉进金柱,看似是救驾,可细想下来,太巧了,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就等着他这个“观众”喝彩,等着他赏晁允平一个“救驾功臣”的名分。 “拿朕的命……去换他的功……”李升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是傻子,“谁先出手谁可疑”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晁允平是他身边的人,可就是这个人,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场“刺杀”来算计他。 第51章 若晁允平真的是自导自演,那这个人就真的是蠢透了。 可偏偏,在李升眼里,晁允平就是蠢到了如此境地的一个人。 李升扶着栏杆的手又紧了紧,这金碧辉煌的寝宫,这高高在上的龙椅,都像一个巨大的陷阱,身边的人,不管是官员还是将领,都可能藏着算计,都可能在背后盯着他的性命。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李升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怒渐渐被深沉取代。 “晁允平……”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克制至极的冷意,“你这个禁军统领,真是当够了。” 第37章 城北军营的夜色比宫里更浓,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演武场的空地上打着旋,守营的士兵裹紧甲胄,巡逻的脚步声在寂静里异常清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黑马踏过冻土,蹄铁与地面碰撞出急促的响,带着冷冽的寒风,直奔军营正门而来。 南无歇骑在马上,黑金大氅被风吹得飞扬,腰间佩剑未出鞘,只腕间素银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尽是期待。 这温不迟为了立功倒真敢冒险,连他的地盘都敢闯。 “侯爷!”守营士兵见是自家侯爷,连忙抱拳行礼。 刚要开口询问, 南无歇已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只淡淡道:“不用声张,我自己进去就行。” 说罢,便跨起大步独自往军械库后侧的库房走去。 库房周围的灯笼早被风吹灭了几盏,只剩两盏在角落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库房的轮廓。 南无歇刚绕到墙角,就看见一道黑色身影贴着墙根走,动作轻得像猫。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服,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用一根细铁丝翘着库房的铜锁,动作慢而稳地往锁眼里探着。 温不迟倒真会选时候,趁夜黑风高来搜,还穿得这么……“隐蔽”。 南无歇靠在墙角,抱着胳膊看了片刻,见温不迟顺利打开铜锁,轻手轻脚地摸进库房,他才笑着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颈直腰细螳螂腿,啧啧,可真勾人。 他没立刻跟进去,而是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估摸着库里头那人该是已经找到旧箭杆了才慢悠悠地晃过去。 虚掩的库房门后,温不迟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箭杆,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查看箭尾。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响,他心头一紧,本能似的猛地转身,手里的短刃已出鞘,寒光直指来人。 “温大人反应愈发快了,”南无歇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阴影里走出来,姿态散漫,一把握住了温不迟的手腕,“来我的地盘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太见外了吧?” 温不迟握着短刃的手没松,黑布下的眉头皱紧。 他没想到南无歇会来,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找到自己。 他没说话,只脚步微动,甩开对方的手闪身,试图绕到库房另一侧,想借着堆放的箭箱脱身。 “这就要走了?”南无歇看穿他的心思,身形一晃,瞬间挡在他身前,“温大人这么不待见我?” 温不迟不再犹豫,短刃直刺南无歇心口,招式凌厉,半点不含糊。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总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至少要试试能不能突围。 南无歇乐于陪同,他侧身避开这要命一击,顺势指尖一弹,正弹在温不迟的麻筋上。 温不迟的短刃险些脱手,连忙收招后退,另一只手成拳,往南无歇面门捶去。 南无歇抬手格挡,掌心贴上拳头的温度交互让那人动作一顿。 趁这间隙,南无歇已上前一步,手臂环住温不迟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温大人的武功,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长啊。”南无歇调侃道,“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平日在朝堂上装文弱,私下里怎的见人就打?” 温不迟挣扎着,可南无歇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半点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还有对方手指在他腰侧抚摸的触感,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薄。 “松手!”温不迟低吼,声音隔着面巾发出,带着点急迫。 “不松。”南无歇拒绝了这个要求并得寸进尺,手指顺着温不迟的腰线往上滑,手掌裹住他的肩膀,“温大人私闯我的军营、查我的军械库,最终安然无恙地走了,这要是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他故意凑近,“再说了,你我这关系,多抱一会儿,怎么了?” 温不迟只觉耳根发热,又气又急又挣脱不开,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言语逗他,是故意占他便宜,自己发作才正中对方下怀,但不发作实在又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真够无力的。 库房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灰尘,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恍恍惚惚。 南无歇抱着怀里腰肢纤细的人,一寸寸摸过对方紧绷的身体线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温不迟被锁在怀里,鼻腔里萦绕着南无歇身上的酒香,腰侧传来的挑逗让他心头烦躁更甚。 隐忍再三终是忍不了!他娘的!不行!必须反击! 抬脚便是一踩,借着南无歇吃痛的瞬间,又猛地一仰头撞向那人的下巴。 南无歇是没防备他会来这一手的,脚背传来尖锐的痛感,下巴也被撞得发麻,手臂的力道松了几分。 这般疼痛还没缓过去,手腕就传来猛烈刺痛。 温不迟这一口又快又狠,牙齿狠狠嵌入皮肉,尝到血腥味的瞬间,才猛地松口。 “嘶——”南无歇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向手腕,鲜血正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温不迟的黑衣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他刚要开口,库房外忽然传来巡卫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询问:“诶?刚才是不是有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不迟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往成排的箭箱后面躲。 南无歇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嘘。” 温不迟挣扎着想推开他,可南无歇的手按得很紧,“这次轮到你了。” 库房外的巡卫已经走到门口,又问了一遍:“谁在里面!再不说话我们就进去了!” 南无歇慢条斯理地松开捂人嘴的手,却没放温不迟走,反而揽着他的腰,语气自若地对着门外扬声道:“是我。” 他故意顿了顿,手指在温不迟腰侧轻轻掐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刚抓了只‘小野猫’,本想亲近亲近,没成想这猫性子烈,咬人还挺疼。” 说着,他抬起流血的手腕,对着门缝晃了晃。 门外的巡卫看清是自家侯爷,又瞥见那渗血的伤口,连忙躬身道:“原来是侯爷!是小的们多嘴了,惊扰了侯爷,我们这就走!” 脚步声很快远去,还带着几句压低的议论:“难怪刚才有动静,原来是侯爷在逗猫……” 直到巡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南无歇才松开温不迟,却依旧扣着他的手腕,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眉头微挑:“温大人牙口可真好,怎么?被我抱着就这么不乐意?” 温不迟用力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眼底带着未散的怒意,嘴角还沾了点血迹。 南无歇见状,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刚要碰到他的嘴角,温不迟却猛地后撤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既然被侯爷抓了现行,”温不迟的声音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破罐破摔的坦然,“想怎么处置,便直说吧。” 南无歇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忽然笑了笑,眼神里漫开几分危险的灼热:“温大人私闯我的军营,翻查我的军械库,按军规,私闯军营者当捆至校场,杖责八十藤条,” 他压低声音,语调促狭,“抽屁股。” “?”温不迟骤然抬眼,“你——” “不过——”南无歇不听对方的理论,直接打断了温不迟即将出口的讨伐。 说着,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牢牢锁在温不迟沾血的嘴角,呼吸渐渐靠近,突然话音一转,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腕伤口,“你咬了我一口,流了这么多血,这算咱俩的私账。军法归军法,私账归私账,温大人总得给我个人点说法吧?” 温不迟看着他步步紧逼,又看了看四周堆放的箭箱,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冷冷地回视过去:“你想怎么样?” “别这么不经逗,”南无歇停下脚步,眼底的笑意更深,指背轻轻划过温不迟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暧昧,“温大人何不多利用利用自己的优势?” 优势?什么优势?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温不迟心头一紧。 可还没给人反应过来的时间,南无歇就缓缓低下头,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至咫尺,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都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第52章 温不迟的冷香混着南无歇的带着醉意的檀香,在狭小的库房里弥漫开来。 南无歇调笑道:“不就是想查三棱箭的线索,想借这案子立功,在李升跟前站稳脚跟么?你直接开口跟我要就是了,温大人想要,我还能不给吗?” 话音落,他轻轻捏了捏温不迟的耳垂,眼神灼热:“只是不知,温大人舍得用什么来换这份‘方便’?嗯?” *** 天督府的审案房里,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案上的锁链泛着冷光。 周屠坐在对面的木椅上,双手被粗铁链锁着,深蓝色的营服沾了些尘土,怒目圆睁脊背微弯,双手攥拳,每怒吼一次便砸一下小案板。 从昨夜被“请”到天督府,他已被问了近两个时辰。 司徒空坐在案后,手指敲着那截断箭,目光锐利地盯着周屠:“再说一遍,去年腊月廿八,你去兵部领的三百支三棱箭,入库时有没有少?” “没有!”周屠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却依旧笃定,“入库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跟兵部的发放记录能对上。” “能对上?”司徒空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周屠面前,“这是京营去年的军械报损单,你自己看,腊月廿八入库的三百支箭,报损了十二支,剩下的两百八十八支,都登记在军械库的账上,可宫宴上那支断箭,既不在报损的十二支里,也不在库存的两百八十八支里,它凭空冒出来的?” 周屠拿起报损单,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不可能……报损的箭都要回收箭杆,统一销毁,怎么会有漏的?而且每次报损,我同兵、工两部主事都要亲自核对,绝不会错!” “可现在它就是错了。”司徒空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沉,“除了兵部发放、日常报损,军械库的箭,还有没有其他流出的途径?比如……有人借走没登记?或者你私下给过谁?” “绝无可能!”周屠猛地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急意,“军械库的规矩是侯爷定的,无论是谁,取箭都要盖印信,还箭时要核对编号,我不敢破侯爷规矩,更不敢私借!” 司徒空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去年岁末那批箭,工部军器监交给兵部后,你去领了两次,每次领箭,军器监那边有没有人跟着清点?” 周屠愣了愣,回忆片刻才道:“第一次是去年冬月,军器监派了个小吏跟着去的,清点完才走,后来也把入库记录报给他们了;第二次就是腊月廿八,林尚书说军器监的人都休沐了,让我们自己点,还说信得过下官,回头补个单子就行。” “林尚书?工部尚书林彦文?”司徒空抓住关键,追问,“他让你们自己点?没派人跟着?” “是。”周屠点头,“之前有两次,我去领箭时忘带入库回执,都是林尚书让人先把箭给我们,回头补回执就行。还有一次,兵部的发放单据跟我们的领取记录对不上,也是林尚书帮忙查了军器监的出库记录,才发现是我们的人丢了单据,他还帮着补了一份。” 说到这,周屠的语气软了些:“林尚书一直很配合,向来没出过什么差错,所以腊月廿八那次他说让我们自己点我也就没多想,只让手下人清点了数量就拉回营里了。” 听到这里,司徒空的眼神沉了沉:“你手下人清点时,有没有可能出错?比如少点一支,或者被人趁乱拿走一支?” “绝对不可能!”周屠立刻反驳,“领箭的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做事仔细,而且从兵部到京营,一路都有侍卫护送,没人能靠近箭车,怎么可能少点或者被拿走?” 审案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的噼啪声。 司徒空看着周屠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温不迟之前说的话:问题可能不在发放和库存,而在报损或补领的环节。 瞎猜也是需要有根据的,这位掌印管竟猜的这么准? ! 第38章 他重新拿起报损单, 目光落在“腊月廿八”那一行,忽然开口:“你说林彦文帮你补过单据?那军器监的单据他有没有帮你补过?” 周屠愣了愣,仔细回想:“有一次……去年冬月我们去领箭时, 军器监的出库单漏盖了印,林尚书说他回头补盖,让我们先把箭拉走, 后来我让手下去取补盖的单子,手下去了两趟, 林尚书才给, 说忙忘了。” “漏盖印?忙忘了?”司徒空的眼睛亮了亮,“你再想想,腊月廿八那次,你领完箭,有没有给军器监补过入库回执?回执上的数量, 真的是三百支吗?” 周屠点头:“补了, 廿九我就让手下去送了,回执上写的就是三百支,军器监那边也盖了印的,不会有错的。” “可如果,林彦文在给你箭的时候,就是少给了一支呢?”司徒空忽然抛出一句话, “他知道你信任他,知道你会让手下人清点,而手下人清点时只数大概数量,不会一支一支查,他少给一支你没发现,入库时按三百支登记,回执也写三百支,可实际上,你只领了两百九十九支。” 周屠猛地睁大眼睛,脸色瞬间变了:“不可能!手下人清点时都是十支一捆,三百支就是三十捆,怎么会少一捆?” “问题就在这,不是少一捆,而是少一支。”司徒空拿起断箭,放在周屠面前,“他在三十捆箭里抽走了一支,让每一捆还是十支,只是最后一捆变成九支,你手下人清点时只数捆数,没数每捆的支数,自然没发现,而你后续核对时,只看入库记录和兵部的发放记录,也没去数每捆的箭,就这么被他钻了空子。” 周屠的瞳孔微微颤抖,他想起腊月廿八领箭时,林彦文笑着说“都是老熟人,不用这么麻烦”,想起手下人回来汇报“数量对,三十捆”,想起次日补送回执时,林彦文特意留他手下人喝了杯茶…… 这些之前觉得“正常”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竟如此咬合。 “可……林尚书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向来跟京营、跟侯爷都没冲突,他没必要偷一支箭去行刺啊!” 司徒空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定了定节奏,缓了下来。 他没直接接话,只拿起断箭,指腹摩挲着箭身内侧的火漆印:“军器监的火漆印做不了假,这箭确实是去年冬天那批,兵部发放没差错,京营库存没漏洞,唯一的缺口,就是军器监到京营的流转环节。” 他抬眼看向周屠,语气严肃:“林彦文帮你补单据、为你行方便,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刻意的,先让你放松警惕,再找机会动手脚,腊月廿八那次,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周屠的脸色彻底白了,靠在椅背上丢了魂似的摇着头。他自己是不打紧的,是生是死是万人唾骂,可此事惹得京营深陷风波,害得自家侯爷也被猜忌围困,他悔恨,他悔恨极了。 “我……我有罪!”周屠缓缓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是我的疏忽……是我害了侯爷……我对不起侯爷…” 司徒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你再仔细想想,林彦文除了腊月廿八那次,还有没有其他反常的举动?比如最近跟谁来往密切,或者领箭时说过什么奇怪的话?这些线索对查刺客至关重要。” 周屠抬起头,眼底的懊悔慢慢锁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回忆跟林彦文打交道的每一个细节。 他虽说不聪明,但此刻的情况显而易见,只有找出更多关于林彦文的线索,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才能还京营、还自家侯爷一个清白。 *** 腊月初八那夜新落了层薄雪,嵇府偏院的暖阁里烧着旺盛的炭火,嵇舟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烛火明灭,隐去了他眼底的神色,只偶尔抬眼时能瞥见几分深不见底的算计。 贺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嵇兄,南无歇那边,你到底想好怎么动手了?再拖下去,等他在京中的根基更稳,咱们就更难办了。” 嵇舟闻言,执起茶杯,缓缓吹了吹茶沫,声音温和得听不出波澜:“急什么?越要扳倒他这种势大的越得等个好时机,南无歇不是寻常人,京营是他的地盘,连陛下都对他八分忍让,寻常的错处根本动不了他。” “那要等什么时机?”贺醒追问。 “除夕宫宴。”嵇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百官齐聚,陛下也在,是最热闹,也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他轻飘飘叹了一声,仿佛众人皆蝼蚁般微不足道,“安排一场刺杀,就用他们自己的东西,到时候线索自然会往京营引。” 贺醒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可南无歇武功高,宫宴上若真有刺客,他出手救驾反而会落个‘救驾功臣’的名分。” “不怕他出手,就怕他不出手,”嵇舟笑了笑,“况且不出手又如何?若是他出手,反应又快得反常,难免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有准备,用圣上的命做局,只为借救驾邀功。” 第53章 他顿了顿,眼底暗色更深,“但以他的身手,若是不出手,麻烦更大,他明明能救陛下却袖手旁观,岂非心怀不轨?”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李升’不敢杀他,’流言’却可以。” 贺醒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点头:“还是嵇兄想得周全,那凶器用他自己的东西?是什么?” “三棱箭,整个京中,怕是只有他的京营有。” “刺杀的人、三棱箭的来源,都安排好了?” “人已经找好了,”嵇舟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箭的事找林彦文,他是工部尚书,想在箭上动手脚容易得很。” 贺醒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意:“有嵇兄坐镇,这次定能让南无歇栽个大跟头。” 嵇舟没接话,只望着窗外的雪,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要的,可不止是让南无歇进退维谷、百口莫辩那么简单。 次日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贺府书房的地上,没多少暖意。 贺醒刚把嵇府送来的密信收好,晁澈云就到了。 他手里的折扇拢着,手指轻轻搭在扇骨上,进门时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急切,仿佛只是来寻常做客。 “贺公子。”晁二拱手行礼,落座后接过贺醒递来的茶,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昨日寻过嵇公子了?” 贺醒没绕弯子,点头道:“昨晚跟嵇兄商议了半宿,算是定了,”他眼神肯定,微微点头示意,“除夕宫宴动手,用三棱箭引京营的嫌疑,目标是南无歇。” 晁澈云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这贺家老大这番跟他晁澈云合作,为的就是想让他在自家兄长面前若有似无的递些话,除夕那晚的布防该留人的地方留人,不该留的地方万万不能留。虽说合作需要拿出诚意,可如此“互通有无”确实是让自幼身在京城的晁澈云不习惯了。 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垂着眼,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贺醒见他没接话,也没多想,只继续道:“这次除了南无歇,还有个人,或许能一并算进去。” 晁澈云抬眼,目光落在贺醒脸上,带着几分询问,却没主动追问。 “温不迟。”贺醒的语气冷了些,“上次江南的事,他跟贺深联手坑我,这笔账,该清了。” 晁澈云的手握得紧了紧,随即又松开,“温掌印?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或许贺公子用得上。” 贺醒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这位温大人,可不像是传言里的文弱书生。” 这话他没多解释,也没添油加醋,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但他心底却暗自叹了叹,贺醒当真是自不量力又贪心不足,实在是蠢,蠢极了,也难怪上次在会被温不迟坑。 贺醒却没察觉他的心思,眼睛一亮:“哦?他还藏着武功?” “藏得深。”晁澈云放下茶盏,“他此刻想立功是真的,宫宴上若是有刺杀,他未必能按捺住。” 贺醒立刻明白过来,笑道:“若是他为了救驾出手暴露了武功,陛下定会怀疑他‘早有准备,刻意邀功’,万一御史台那群老学究再给他扣上个’欺君’的帽子,那他这掌印的位置是别坐了。” 晁澈云颔首一笑,没多余的话。 贺醒倾身向前,语气带着几分工于心计的得意,“只要他一动,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晁澈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简单两个字,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站起身,拱手道:“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免得让人起疑。” 贺醒点头应允,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晁澈云性子沉稳,是个能成事的。 但这个蠢货却没看见,那人走到书房门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 阳光落在晁澈云的长衫上,他拢了拢折扇,脚步平稳地走出贺府。 贺醒的愚蠢倒着实让他省去了许多麻烦,至于后续如何,只看宫宴上,温不迟会不会如此人所愿,踏入这个局里。 *** 正月十二的清晨,京城的茶馆刚开门就挤满了喝茶的人,只是往日里聊的诗词书画、市井趣闻,今日全被一桩流言盖了过去。 “你们听说了吗?除夕宫宴上,南侯爷明明能救陛下,却坐着不动!” 靠窗的茶桌旁的汉子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邻桌都能听见, “我表兄在御前当差,说南侯爷当时离陛下就几步远,那箭飞过来时他手都没抬一下!” 这话一出,满座瞬间安静,随即又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南侯爷武功那么高,怎么会不救驾?”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有私心!你想啊,晁统领是第一个出手的,现在被陛下疑心,南侯爷跟晁家向来走得近,保不齐是故意的!” “可不是嘛!晁统领负责宫宴防卫,南侯爷手握京营兵权,他俩要是勾结,想干什么不行?”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茶馆飞到街头巷尾。 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一边走一边跟买主说,绣坊里的绣娘飞针走线时也在议论,连吏部衙门外的差役值岗时都在偷偷嚼舌根。 不过半日,“南无歇不救驾”、“南晁两家勾结”的说法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到了次日上朝,流言更是飘进了大殿之中。 一位年迈的老官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近日市井间流言四起,皆说除夕宫宴上南侯爷刻意未出手救驾,还说南侯与晁统领勾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陛下彻查!” 他话音刚落,几个官员立刻附和:“陛下,流言虽不可尽信,却也不能置之不理!南侯手握京营大权,晁统领掌管禁军,若二人真有勾结,恐对陛下不利啊!” 李升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本就疑心晁允平,又对南无歇的兵权耿耿于怀,如今流言一闹,那些压在心底的怀疑算是彻底翻了上来。 是啊,南家和晁家虽没明着结盟,却也从无冲突,晁允平几次遇上麻烦,南无歇都暗中帮过忙,若说他俩没勾结,谁信? 宫宴上,晁允平“反应过快”,像早有准备;南无歇“按兵不动”,像故意看戏,一个负责防卫,一个手握京营,会不会是一个故意放刺客进来,一个故意不救,两人一唱一和,既让晁允平得了“救驾”的名头,又让南无歇避开“出头”的嫌疑? 李升越想越乱,手掌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气的心脏都疼,他看向站在阶下的文武百官,死死压抑着胸中的怒火不敢发作。 “此事朕知道了。”李升的声音丝毫体现不出他的忌惮,“司徒空,你继续查刺杀案,流言一事,如若属实……” 他咬了咬牙,“那也要‘铁证’。” “臣遵旨!”司徒空躬身领命。 “铁证”二字被重重咬了出来,嵇舟这局确实算是成了。 何为铁证?就是“理由”。 况且,这可不是帝王要铁证才能治罪,而是天下所有人看到铁证李升才敢动手。 又或许嵇舟高估了李升,即便是天下所有人看到了铁证,他李升可能也不敢动手。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声依旧不断: “南侯近日都没来上朝,怕不是真的心虚了……” “哎,要是真查出来他跟晁统领勾结,禁军和京营的权…怕是要易主了……” 第39章 南无歇坐在自家的榻上,手里拎着封拆开的密信甩来甩去,信纸皱巴,字迹遒劲,只写了短短一行:嵇贺设局引圣疑。 卫清禾立于案旁,看他这般动作,眉头愈皱愈紧:“侯爷, 这信是何人所送?可当真可信?” “不知道是谁送的,”南无歇说着便轻巧的跳下软塌,将密信放在桌案上, “但内容,倒是跟我猜的差不离,从宫宴刺杀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三棱箭引京营嫌疑,晁允平先出手被疑,再到如今的流言……倒是步步都在逼我。” 卫清禾恍然大悟:“您是说,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刺杀成功,就是想逼您出手?可就算您出手了,顶多落个‘反应过快’的嫌疑,怎么会闹到现在’勾结晁家’的地步?” “因为我跟李升的关系本就经不起推敲。”南无歇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他忌惮我掌兵权,却也知我性情,怕我真造反,我出手他会疑我‘早有准备,借救驾表忠心’,我不出手他会疑我’心怀不轨,见死不救’ ,左右都是错,这才是对方的算计。” 他稍顿,执杯啜了口茶,摇头轻笑,“好大一顶帽子啊,不仅咬死我‘不救’,更将晁家拖入水中,意指两家勾结,此已非逼我出手,而是欲将我同晁允平捆作一处,令天下人以为’南晁合谋,威胁皇权’。” 卫清禾眉头愈紧:“可嵇舟与贺醒不是一向欲拉拢您么?怎会突然……” 第54章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我的‘价值’。”南无歇说,“他们想借我的手制衡一些人,比如温不迟,比如苏家,甚至包括皇帝。” 他抬眼,教道:“你没发现吗?刺杀案里,谛听台、苏家都被牵扯进来了,温不迟藏着武功,苏家第一次宫宴露面就遇刺,这些都太巧了。” 他起身走至窗边,望定院中残雪,声线微沉:“如今我倒觉得,嵇贺二人所图从来不止是我,温不迟碍了贺醒之路,苏家文名招嵇家之忌,我不过是他们棋局之中,最要紧、也最易攻破的那一环。” “那御花园中所闻二人……”卫清禾急问,“您先前说撞见两人提及苏家、谛听台与‘兄长’,会否正是嵇舟与贺醒?” “他们二人哪来的兄长?”南无歇摇头,“况且若真是他们,又何须在御花园私语?可若不是他们…那这幕后,就还有其他人操纵全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桌案上的密信,眉头微挑:“现在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封信,送信的人知道嵇舟和贺醒的谋划,却偏偏告诉了我,是想借我之手对付他二人?还是诱我顺其意,步入另一重陷阱?” 卫清禾也跟着琢磨:“会不会是温大人?他被贺醒算计,说不定想借您的力反击?” “不像,”南无歇否定,“温不迟性子傲,做事只靠自己,即便真是想同我联手破局,他本尊也就来了,不会匿名给我送信。”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烧裂的声响。 南无歇拿起密信,凑近烛火,看着信纸边缘渐渐蜷曲,眼底的思索更浓。 “被动等不是办法。”南无歇将烧到根部的信纸扔进炭盆,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既然他们想借舆论逼我出手,那我就反过来,给他们递个‘证据’。” 卫清禾抬头,眼中带着疑惑:“侯爷的意思是?” “找个死士。”南无歇指关节在桌沿轻轻敲着,“让他假扮成刺杀案的刺客,自然而然的被司徒空的人抓住。” 他略作停顿,细致分说:“此人须面生,最好是流落京城的外乡人,无从查起来历,招供时只说受贺醒指使行刺,如此只攀咬贺醒,切勿直接将嵇家拖入水中,话不可说满,留几分‘被威逼’的痕迹。” 卫清禾立刻明白过来,却还是有些顾虑:“可司徒空办案谨慎,单凭死士的口供怕是未必能让他信,更未必能让陛下信。” “所以要做足细节。”南无歇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翻到夹着宣纸的一页,“伪造两封密信,一封是贺醒写给嵇舟的,提宫宴动手事宜,字迹模仿贺醒的笔锋,落款用他常用的‘醒’字印章;另一封是嵇舟的回信,用嵇府的私印。” 他将旧册递给卫清禾,将册子里夹着宣纸递了过去,“密信的纸要用嵇府常用的竹纹纸,墨迹要选陈年的徽墨,再故意让死士把信藏在身上,让天督府的人‘搜’出来,口供加密信,先立住七分真。” 卫清禾看着那张竹纹纸,又问:“要不要加件能直接绑死贺醒的信物?” “要,但不可伪作。”南无歇踱至窗边,目光清冷,“遣暗卫潜入贺府,取一件贺醒贴身之物,至于嵇家那边——” 他话音稍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我要亲自去。” 卫清禾瞬间领会,偷来的信物比伪造的更保险,一来不会被看出破绽,二来若是贺醒或嵇舟追问‘信物为何会在死士身上’,还能反过来疑他们’内部出了岔子’,让他们自乱阵脚。 “待司徒空搜出密信,‘意外’察觉此物,再加上密信和口供,三件东西凑在一起,就算他们二人想抵赖,也难说得清。”南无歇重新坐回榻上,拿起棋子落于天元,“你今晚就去安排,死士、密信、偷信物,所有事明晚之前必须办妥,不要让死士轻易’落网’,这局,得让司徒空自己’撞’进来。” 卫清禾躬身应道:“是,侯爷,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南无歇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些,“让死士招供时别把话说死,就说‘只见过贺大人,嵇家的东西是贺大人给的,说能凭这个找嵇尚书以后续保全自身’,如此既把两人绑在一起,这样司徒空才会觉得’合乎情理’,不会起疑。” 卫清禾了然:“属下明白。” 待卫清禾离开,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南无歇凝视棋盘天元位上的那枚孤子,唇边泛起泠然笑意。 他不主动牵扯嵇家,他不做那把杀人刀。 *** 次日巳时,京城最僻静的那家茶楼雅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顺势带进来一缕寒风。 嵇舟已先到了,冬日稀薄的阳光映得他侧颜温雅,手中一柄素面折扇,正临窗望着楼下往来的车马。闻声转身时,他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如同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友人小聚。 “南侯来得正好,刚教人续了热水,茶还烫着。”他从容抬手请南无歇入座,举止间不见半分异样,“这茶还是侯爷刚回京时提过合口的,且尝尝,可还如旧?” 南无歇迈入室内,目光懒散四下一扫,却不急着坐,反而先踱至窗边,默然望了片刻街景。 良久,他才缓缓回身,一掌随意撑在桌沿,唇边似笑非笑:“嵇公子特意约我至此,总不会只为品这一盏旧茶吧?” 他衣襟间犹带室外清寒,姿态却仍是那般疏懒不拘。 嵇舟轻笑,将折扇轻合放于案上,墨竹扇骨清雅,衬得他手指愈发修长。 “品旧茶自然是要的,如今正月过半,不知侯府梅园中的红梅开得可还如旧?”他抬眸,目光柔和又散发着淡淡的软软乎乎的威胁。 说罢,他执扇轻敲案几,语调温和如闲谈:“说来遇上件怪事,昨夜我府上丢了一块腰牌,”他笑着摆摆手,“原不是什么紧要物件,只是近来京城不靖,便多问了几句。稀奇的是阖府上下竟无一人察觉,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随后自嘲般摇头,“后来细想,能在嵇府来去无踪不留痕迹的,除南侯之外,这京城上下恐也无第二人了。” 整个下来嵇舟都平缓带笑,丝毫没有针锋相对的气势,可越是这样,越是让南无歇搭在桌沿的手不由地一滞。 昨夜他虽也觉顺利得反常,却未料嵇舟竟如此之快便了然于心,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没有出手阻拦,越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越是让人无从防范,更无从下手,嵇舟心思之深着实让人头疼。 “嵇公子倒是心细如发。”南无歇终是落座,端盏浅啜,茶汤温润,他心底那点寒意愈发浓烈。 他抬眼看向对方,眸中笑意未减:“可我好奇,嵇公子既察觉了,为何不拦?抑或……直禀御前?” “何必阻拦?”嵇舟执起茶筅,徐徐搅动碗中茶汤,浮沫渐散,“南侯欲行之事哪里是嵇某能拦得住的?更何况若真将此事供出,反倒伤了你我往日‘情分’了,侯爷说呢?” 这绵里藏针的语气令人心惊,随后,只见嵇舟自袖中取出一只暗纹锦盒,轻推至南无歇面前。 “故今日请侯爷来,是想谈一笔‘前嫌尽释’的买卖。” 他指尖轻点盒盖,笑了笑后优雅打开,但见盒子里放着的贺家送往边境的物资账目与南侯借漕运粮草的记录,每一条漕船的发港、运量、接头暗卫代号皆录于其上! 他什么也没说,他就那么看着南无歇。 南无歇垂目凝视锦盒,指腹仍搭在冰凉的瓷台之上,心骤然沉了下去。 好一出沉默的威胁。 当初谈交易时他特意强调“不必过我手”,就是怕留下把柄,可嵇舟竟从漕运的账簿里,把这些蛛丝马迹全摘了出来。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嵇舟笑着说“南侯尽管放心”时的模样,原来从那时起,对方就已经埋下了后手。 “嵇公子倒是有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眼底的笑意已淡了几分,“费心记这些。” “南侯说笑了。”嵇舟随手拿起盒子里的首页泛黄的纸张,其上字迹工整严谨,甚至连漕船所遇之风向皆备注明晰。 “我嵇家宦海浮沉数代,最知‘留痕’之重,这些记录我本没打算拿出来,可贺醒最近越来越急,宫宴刺杀的事,找的死士虽说是孤注一掷,可真要是被天督府抓到,难保不会把我也扯进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其实南侯昨夜没必要这么麻烦的,贺醒性子急,又藏不住事,之前江南的账没算清,这次宫宴又急着置侯爷于围困之境,把他供出去,让他认了刺杀的罪,既解侯爷眼下舆论之困,亦能稍平侯爷心中郁气,岂非两全?” 南无歇看着锦盒里的账册,心底的火气渐渐腾了起来,被人拎住脖颈威胁的滋味不好受,时隔多年,南无歇终于再次体验到了像个小鸡仔一样任人予取予求的滋味。 但他长大了,他脸上没显露出半分怒意,只是缓缓端起茶盏,轻笑一声,又喝了一口:“嵇公子倒确是算无遗策,把利弊摆得明明白白,怕是从前没少下功夫吧?” 第55章 他故作姿态肆意,皱眉挑衅道:“只是贺醒毕竟跟你合作这么久,你就不怕他倒台后,嵇家被牵连?” “牵连不到。”嵇舟收起锦盒,笑容依旧温和,“我跟贺醒的往来从来只走口头约定,没留下半划笔墨,他倒台了,最多说我‘识人不清’,谁也无法真怪到嵇家头上,可侯爷,你,”他摇头,“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带着几分了然:“京城里的流言正盛,陛下对南家、晁家是如何思量的,您最清楚了不是吗?若是再加上‘私通漕运’的事……” 语未尽,二人四目相对,视线如冰火相撞,寒芒暗溅。 南无歇面容依旧平静,心下怒意却几欲压不住,嵇舟这般玲珑暗箭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人恼火,他的眼神、他的语气,甚至他每句话的气口都令人火大得想要立刻提刀宰了这人,他这温雅皮相之下,藏着的城府与狠厉,远非常人可及。 他沉默片刻,终将手从茶盏上移开,落于案面。 此刻压根没得选择,威胁可耻,但是实在是好用,他被威胁得彻彻底底,被拿捏得无话可说,从前没把嵇舟太当回事简直是他南无歇近几年来最大的决策失误。 妈的,好样的。 “好,此事便依你之意。”南无歇松了口,眼底最后一丝松散尽褪,“但嵇公子须记得,此次是我认栽,下一回,这账,可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自然,自然。”嵇舟含笑颔首,恍若未闻他话中警意,只执壶为南无歇续茶,“我知南侯非肯善罢之人,此番实属不得已,往后你我仍可为‘盟友’,先前所谈边境物资之约,嵇某依旧认。” 南无歇盯着他的眼睛盯了片刻,未再多言,起身时大氅衣摆带倒一只空杯,瓷盏碎裂之声清脆,霎时击破满室温吞假象。 他未回头看那满地狼藉,径直走向门边,指尖触上门框时顿住脚步,淡淡开口: “嵇公子——嵇舟——” 他一字一顿,声冷如霜: “幸会了。” 言毕,推门而出,步声平稳,踏阶而下。 “幸会啊,南无歇。”嵇舟对着空荡的门口喃喃到,随后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出了茶楼,长街风起,卫清禾悄无声息自南无歇身后几步外跟上。 “侯爷,可需即刻前往贺府布控?” 南无歇步履未停,声线压抑着冷意:“不必,贺醒此次必死无疑,但嵇舟……” 他话音稍顿,眼底寒芒一闪,终未续言。 天暗了下来,风亦愈紧。 这次是他南无歇吃了一瘪,他认,他只能认。 第40章 暮色将京城的巷口染作一片沉灰,晁澈云如约踱入城西那条僻静深巷。 巷尾的老槐树下,贺深已等着了,裹着个貂裘,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他来,立即笑了,却没主动开口。 “贺二公子倒会选地方。”晁澈云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 确认没有旁人, 才缓缓停下脚步,“这地方,就算有人想偷听,也得掂量掂量。” 贺深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刚买的枣泥糕,他递了一块给晁澈云:“晁二公子要的‘热闹’ ,如今不正在京城里演着吗?方才我路过天督府,见司徒空的人已经动身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该到我府上了。” 晁澈云接过枣泥糕, 却没吃,语气平静:“是南无歇出手利落, 嵇舟拿漕运记录拿捏他, 他除了把贺醒推出去, 没别的选。” “晁二公子果然神机妙算, ”贺深咬了口枣泥糕,赞叹道,“南无歇既出手, 贺醒必难逃此劫。先前我还忧心嵇舟或会护他,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贺二公子谬赞了。”晁澈云笑了笑,做了个谦虚的神情,说:“终是众人‘配合’得当,嵇舟求自保,南无歇求解围,司徒空要查案,温不迟事中隐忍不发,就连陛下事后心中所疑皆须在你我筹算之中,缺了任何一环,这局都成不了。” “谁又能逃出晁公子掌心?这些人平日看似精明,而今还不是尽入彀中?嵇舟胁南无歇才得脱身;南无歇除贺醒方可洗嫌;温不迟忍住不出手才不涉是非;便连我那位好大哥,至今仍信嵇舟会因旧盟护他……”贺深语锋一转,寒意隐现,“可他们谁都不曾料到,这场自宫宴起始的风波,自始至终,目标唯有贺醒一人。” 晁澈云终于咬了口枣泥糕,又甜又腻,他不爱吃。 随后抿了抿唇齿间的糕,将手里的糕点放下了,说:“贺醒早该倒了,他在江南靠着商路风生水起,又在京城靠着嵇家横行霸道,这种人留着,只会后患无穷。” 他抬眼看向贺深,语气竟真有几分不知真假的郑重:“我帮你,一是看不惯贺醒的做派,二是只有他倒了,江南的烂账才能彻底清了。” 贺深闻言,翻起一层诧异,随即又了然,他先前以为晁澈云是想借贺醒的事打压兄长,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戏子做戏是需要逻辑递进的,但骗子扯谎却是不讲章法的,这晁澈云可没说几句实话,他的目标可不是贺醒,至少不只是贺醒,他自己搭的那出戏没唱完呢,究竟能否完美谢幕,他其实也说不好。 “说起来,晁大统领那边……”贺深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宫宴后陛下对他疑心什重,明面上是休沐,可谁心里都清楚陛下的意思,这次的事,倒是让大统领平白受了牵连,我这心里——” “兄长不会有事的,”晁澈云打断他,“大哥性子耿直,这次被置于漩涡中心不过是贺醒的局太毒,把禁军防卫也卷了进来,但等贺醒落网,刺杀的真相摆到众人跟前,兄长的嫌疑自然会洗清。” “可若是贺醒那厮狗急跳墙,将你供了出来,又该如何?” “不如何,”晁澈云眼底闪过藏在平静下的底气:“人人都知宫宴防卫由我亲兄负责,我岂会害自家兄弟?即便贺醒胡乱攀咬,说与我合谋,谁人会信?” 他稍顿,声静如水中磐,续道:“我既敢行此险着,便有把握还兄长清白、揭贺醒阴谋、断嵇舟护翼,兄长不过暂受委屈而已。” 这话原是暗暗拿捏了一下贺深:大伙都知道我不会害兄长,但你不一样。 可贺深此刻已沉浸于将胜之喜,未辨其意,只连连点头:“是我想得浅了,晁二公子既有胆魄行此险棋,又有周全之策护佑大统领,此番谋略,实非常人可及。” “一家人,本就该互相护着。”晁澈云瞧不上其听不懂话,语气便也无可奈何的缓和了些,“兄长暂时失势也好,至少能避开贺醒倒台后的乱局,免得被嵇家的人缠上,等查清真相,事情平息后陛下自然会还他公道。” “那温不迟那边?”贺深复问,语透顾虑,“他的谛听台专司秘案,贺醒既倒,若他顺藤摸瓜查下来,万一查到你我往来……” “温不迟要查的是贺醒罪证,非你与我,他虽掌谛听台,却从不节外生枝,只要不涉贺醒脏污,他便不会留意,更何况……”晁澈云看向贺深,目光分不清善恶,说,“你我之间,从无书信笔迹,未留半点痕踪,即便他要查,亦无从查起。” 贺深想想也是,便放下心来,不再多问。 巷子里的风渐渐大了,两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贺府的方向隐约亮起灯火,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贺醒该慌了。”贺深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 “嗯,是该慌的吧,”晁澈云声音轻的差点就被风吹散了,“他慌,才会乱咬,把该咬的人都咬出来才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也默不作声地祈祷着,祈祷贺醒将他晁澈云的这出戏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贺醒这最后一笔才是他晁澈云私人戏台的“完美谢幕”。 嵇舟。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嵇明瀚。 夜色彻底笼罩了巷子,两人的身影在老槐树下渐渐融成两道暗影,这场由他们掀起的风波已将贺醒逼到了绝境,而嵇舟、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甚至包括李升,都无形中在一潭浑水里推着真相浮出水面。 刀剑斩不断乱麻,但借来的火可以。 “走吧,再待下去,就没有意义了。”晁澈云率先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巷口。 贺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暗叹。 晁澈云既不用任何权势倾轧,也能舍兄长之暂屈,又能算人心之幽微,手上却干干净净。 他厉害。 巷口的灯火越来越亮,贺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晁澈云走出巷子,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残月,面不露神色,转身往主街走去了。 *** 刑部牢房的石壁被湿冷浸透,壁上幽暗的烛火明了又灭,贺醒被铁链锁在架上,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昔日的矜贵早已荡然无存。 他望着面前的刑部侍郎孔席晖,忽然扯着嗓子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厉的疯癫。 第56章 “是晁澈云!是他跟我合谋的!”他猛地扯动铁链,铁锁撞击石壁发出哐当巨响,“他说他哥挡路,想要借着刺杀把晁允平拉下水,他好趁机上位!你们去查啊!去抓他啊!” 审案的孔席晖坐在案前,手里翻着卷宗,闻言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贺公子,你说晁二公子与你合谋,可有证据?” “证据?”贺醒眼神发直,唾沫星子喷出一个扇形,“宫宴结束后我跟他在御花园见了一次!你们去问宫人!问侍卫!去问啊!!” 孔席晖没接话,只对身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会意,转身出去。 晁澈云是晁允平的亲弟,晁家从没听说过什么兄弟阋墙之争,他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兄长?贺醒这分明是疯了,想拉个垫背的。 孔席晖将卷宗合上,看向贺醒:“贺公子,人证物证俱在,刺杀用的三棱箭来自工部,天督府抓到的死士指认受你指使,连工部的林尚书都招了,你不认?” “林彦文?他招了?”贺醒如遭针刺,骤然瞪大双眼,随即又癫狂大笑,“他自然招!他是嵇舟的人!嵇舟让他招什么他便招什么!自始至终都是嵇舟的主意!” 他挣扎前扑,铁链勒入腕间渗出血痕,目光直勾勾似欲噬人:“是他!是嵇舟!宫宴刺杀由他谋划,死士由他寻觅,连那支三棱箭都是他命林彦文自工部窃出!你们去审林彦文!去抓嵇舟啊!他如今抛出林彦文顶罪,好一招卸磨杀驴!” 话已至此,晁澈云的戏台算是得以谢幕了。 可世间哪里有这么顺遂的事?口供?断案什么时候光凭口供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哪怕招供者句句属实,也仍是架不住审讯者的遮天手。此刻审讯室里只有他们二人,今晚这里头到底说了什么、吐了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晁澈云算对了,却也算漏了。 孔席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令人生寒的冷意。 他抬眼看向贺醒,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贺醒,林尚书就在隔壁牢房,供词与死士的证词对得上,你再多说也是无用,不过是徒增罪名。” “我没有诬告!”贺醒嘶吼着,“分明就是他!都是他嵇舟的主意!!林彦文竟敢污蔑我…我与他从未私下见过面!都是嵇舟!他早就想好了要将罪责都推给到我!他就是想让我死!嵇舟这个伪君子!不得好死!” 孔席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看来贺公子是累了,需要好好歇息,吃顿好的睡个安稳,好好想想,该不该再胡言乱语。”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再看牢里的人一眼。 走出牢房,身后传来贺醒模糊的咒骂声,夹杂着铁链的撞击声,渐渐远了。 孔席晖回头望了眼牢房的方向,眼底的寒意更重。 林彦文已经招了供,这案子已经算结了,可贺醒偏要扯上嵇舟,案情重大,他贺醒绝不能死在刑部的牢里,但牢房里的“疯言”,只能烂在牢里。 *** 晁澈云回到府中已近亥时,他穿过抄手游廊,见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兄长晁允平来回踱步的身影,便知他又没歇着。 推门而入,果然见晁允平背对着门口站在案前,手里握着枚虎符,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身,眉宇间满是郁色:“疏远,你去哪了?听下人说你不到晌午就出门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城西见了个朋友。”晁澈云解下披风交予侍立丫鬟,语气平静,“兄长还未歇息?” “歇得住吗?”晁允平将虎符重重掷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陛下让我‘休沐’,却不说休到何时,这不明摆着是停职吗?宫宴那事明明是有人设局,我却连自辩的机会都没有!若真查出什么,晁家百年清誉,难道要毁在我手里?”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抓住弟弟的手急迫道:“父亲远在南边治军,京里就剩咱们兄弟和小妹,若是我被定罪,你们怎么办?那些说咱们家和南家勾结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我真怕——” “兄长稍安勿躁。”晁澈云拍了拍兄长的手背打断他,走到案边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茶。” 晁允平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盯着他:“这几日跟咱们晁家沾亲带故的都慌了神,你怎的还有朋友?” “那些人不过也是怕引火烧身,人性使然,不打紧的,”晁澈云走至窗边,望定庭中清辉,“但我今日看着,京城流言似是已渐平息了。” “什么?”晁允平一愣,“我这几日没出门,听下人说还传得厉害……” “确已平息。”晁澈云语气肯定,“方才归来时特绕道几处茶坊,虽仍议论宫宴之事,却已无人再提‘晁南两家勾结’。” 晁允平皱起眉:“怎么会消得这么快?才一两日的功夫……” 晁澈云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垂了垂眼眸,“谁知道呢。” 他面上不动声色,“或许是陛下那边有了新的头绪,或许是传流言的人另有目的,总之,这是好事。” 晁允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疏远,你跟兄长说实话,这事你是不是参与了?” 晁澈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咱们家不会有事,爹是镇南将军,您是禁军统领,我晁氏一族从来忠于陛下,我晁家不该有事。” “可……” “没有可是。”晁澈云走到他身边,声音放轻了些,“哥,先休息吧,说不定明日就好起来了,再等等,等一切都恢复原样。” 晁允平看着弟弟沉静的眼神,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什么也没说。 两人正立着,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大公子,二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传旨!” 兄弟俩对视一眼,晁允平一懵。 晁允平连忙整了整衣襟,正了正神情:“快去备香案接旨。” 传旨的太监是李升身边的一个年轻近侍,脸上不苟言笑,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禁军统领晁允平,宫宴防卫虽有疏漏,然念其平日忠谨,且刺杀一案另有主谋,特命其明日起复,仍掌禁军事务。钦此。” 晁允平一时怔住,“另有主谋”四字掠过耳际,弟弟方才那句“再等等”竟真的只是等了一等,只等了一口茶的功夫。 直至身侧晁澈云低声提醒,他才猛然回神,伏首谢恩:“臣……谢主隆恩!”声线难掩震颤。 送走内侍,晁允平转身看向弟弟,眼中满是惊疑:“你……当真掺合进去了?” 晁澈云扶他起身,眼底仍含浅笑:“是陛下圣明。” 晁允平凝视着他,忽觉这弟弟似有几分陌生,仿佛藏了许多他不知晓的事。 然圣旨既下,心头重石落地,其余一时也无暇深究。 他抬手拍了拍晁澈云的肩,终未多言。 月华倾泻,笼于兄弟二人周身,晁澈云微微垂首,望向兄长手中明黄绢帛,唇边笑意淡去几分。 第41章 城南的“晚香”茶肆临着护城河水,苏湛彧坐在临河的雅座里,午后的阳光衬得他肤色愈发清俊,手里正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水波上,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劳苏公子久等。”南无歇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桌前落座,他支着下巴,目光在苏湛彧脸上打了个转。 此之前南无歇可谓是做足了功课,这苏湛彧自幼跟着祖父苏老学经史,饱读诗书,苏老为文墨泰斗,门下学子众多,其中也不乏京中世家子弟。 因此,这位矜贵小公子儿时身边常围着晁澈云、嵇舟几个同门,三人说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也不为过。 然而苏湛彧生性清冷,成年后便逐渐与这些旧友疏于往来,成了京城交际圈中的“局外人”。再到后来,他常年与书卷为伴, 深居简出,眼神中也日益沉淀出一种超脱世俗的沉静气质, 愈发像一个只专心学问、不同世事的避世文人。 南无歇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的谢意, “此番京里的流言能消得这么快,倒是要多谢苏公子出手。” 苏湛彧从容抬眼,手中书卷轻合置于案上,声如清泉击玉:“南侯此言,倒教在下不知从何听起。” 他抬手示意茶盏,“刚沏的碧螺春,南侯尝尝。” 南无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未减,“苏公子何必隐瞒?寻常流言没个半月消停不了,这次两日就压下去了,除了苏公子,京里怕是没第二个人有这份能耐。” 苏湛彧执起茶壶给两人续上茶,动作从容优雅:“南侯过誉了,流言本就虚妄,没人推波助澜自会散去,苏氏一门素来恪守祖训,不涉朝堂纷争,又何来左右舆情之能?” 南无歇见人不接茬,只笑了笑摇了摇头,直言道:“苏公子肯帮晁家出手平息流言,看来儿时的情分,倒是没真淡了。” 此话一出,苏湛彧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垂眸轻拂茶沫,缓口便认了下来:“非为相帮,实不忍见蜚语扰乱京畿清平,何况晁统领忠义可鉴,南侯镇守边关多年,若因流言损及国器,实非江山之福。” 第57章 “苏公子倒是看得通透。”南无歇笑了笑,“那依苏公子看,宫宴的事晁二公子掺和了多少?毕竟嵇舟也是苏老的学生,这两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探究的看着对方,等着对方的回应。 “祖父授业,素来只传经史真义,不教机巧算计。”苏湛彧微垂眼睑,“诸生既已各奔前程,所作所为,与苏氏无涉,亦与在下无干。” “所以,”南无歇微微探头,“苏公子早就猜到了?” 宫宴纷乱,嵇舟与贺醒自有主张,晁澈云和贺深亦各有筹谋,贺氏两兄弟不过是明面上争夺话语权的持刀人,真正的执棋者根本就是苏老爷子那两位学生。 这盘大棋说白了,就是这二人在斗法,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不过都是棋盘上的各自一隅,至于嵇晁二人究竟为何如此针锋相对,其实南无歇一时间并摸不着头绪,今日他邀苏湛彧前来会面,一是为了答谢,二也是为了趁机摸个答案。 但苏湛彧何许人也?岂会让他南无歇如此轻易便套出话来? “贺醒已入囹圄,林彦文供认不讳,死士指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苏湛彧语气平稳如常,“至若幕后是否另有玄机,便非在下应当过问之事了。” 这回绝直白又残忍,堵的人张不开追问的嘴。 “你还倒真如传言一般……”南无歇没说完这话,随后挑了挑眉,道:“嵇舟在贺醒背后推波助澜,晁二公子看着清静,怕是也没闲着,你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苏公子就真能当这局外人?” 苏湛彧抬眼,终于直视着他,目光清冽如雪水初融:“南侯今日,是欲邀在下入局?” “我?我可不敢。”南无歇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些,“我只是觉得,苏公子这般人物,总不该只埋首书卷里。” “万物各有其生存之道,亦各有其安身之法,各有其性,各循其道。”苏湛彧轻置茶盏,声如古琴余韵,“南侯若为清谈而来,苏某自当煮茗相陪,可若另有谋划,只怕要辜负侯爷雅意了。” 苏湛彧的话说得实在太漂亮了,漂亮的同时又丝毫不留余地,南无歇没办法,只得哈哈笑了两声,罕见的让人堵了个哑巴。 “看来是我多言了,”他不失尴尬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扰了苏公子清静,如此今日便告辞。” 说罢,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淡淡道:“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苏公子,往后若有需要南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门被轻轻带上,雅座里只剩苏湛彧一人,他望着窗外的河水,手指摩挲着书卷的封面,上面是刚写的“归雁”二字。 少顷,他缓缓起身,站到窗边,抬头看向天上的流云。 云卷云舒,自在无拘,像极了多年前在书院里,一群少年郎纵论天下的模样。 “何必这样呢……”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风,“大家曾经,不都是食同桌寝同榻的好友吗……” “心有丘壑,眼存山河”的魄力终是成就了“簪缨台阁、权倾朝野”的欲望。 时移势易,白衣苍狗罢了。 *** 是夜,宫中的烛火彻夜未熄,李升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贺醒罪状”四字上。 沉吟许久,终是对阶下的温不迟道:“刑部方才来人禀报,贺醒的饭食里让人藏了刀子,舌头没了大半片,已然哑了,” 他缓缓抬头,是怒亦是痛恨,“当真是不留隐患。” 温不迟垂首:“陛下,事已至此,还望陛下果决处置,毕竟无论是贺家还是嵇家,亦或是江南某些其他士族,如今怕是都盯着呢。” 贺醒在江南经营多年,名下赌坊、酒楼、青楼不计其数,藏了不少脏账,此刻一朝倾颓,各方早已如狼似虎欲壑难填。 朝廷的国库也不例外。 李升微微眯起眼睛,随后往后一靠,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疲惫,“你带谛听台的人去一趟,查清楚了,若有可收编的便划归国库,若有能牵连出京城里某些人的,便不必手软。” 温不迟躬身领旨,“臣遵旨。” 这君臣二人之间任何都不必说透,“某些人”已然足够明显,贺醒的产业不过是幌子,李升真正想查的是嵇舟在江南的势力,这点温不迟很清楚。 而早在此前,天督府的人已先一步南下,他这趟去,除去是奉旨办事,还要与司徒空争个高下,毕竟无论是温不迟还是司徒空,都明白一个道理:“谛听台”和“天督府”,有一个便够了。 次日,东君初生,温不迟便带着谛听台的精干人手,悄无声息地离了京城,一路快马,直奔江南。 而此时,天督府右指挥司的船刚驶入睦州码头,栾序承的密信就已快马送抵京城嵇府。 嵇舟展开信纸,信上字迹潦草:右司以查岁末税务为名,盘查各州商户,今晨已入睦州。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字迹渐渐蜷曲成灰,眼底掠过跳动火光。 嵇家与其他五姓世家都不同,除了由于大权在握之外,还是因为嵇家的权势多在于朝堂和各地官员之间,这也是李升为何对嵇家如此费心的原因。 嵇舟转身对小厮道,“派人去婺州告诉表兄,让他盯紧州府的账本,尤其是与栾家往来的部分。” 小厮应声退下,他又提笔写了封短信,用火漆封好,递给暗卫:“送往婺州栾府,亲手交给栾序承,告诉他,明处的右司不用怕,让他们查江南各州的旧账不必拦着,但暗处的左司不行,务必在左司动手前抹平所有痕迹。” 江南是他嵇家势力最盘根错节之地,如今谛听台与天督府双探江南,嵇舟冷笑一声,查税务?这位小陛下怕是真欲将朝中大权收割回拢了。 暗卫领命而去,嵇舟走到窗边,抬头望着天边纤翳,站立许久未动,不知在打算什么。 *** 江南的水汽总带着三分文气与七分商韵。 歙州坐落在江南腹地,枕山带水,历来是文人荟萃之地。 戚府的飞檐隐在葱郁的槐树林里,府内藏书楼的墨香能飘出半条街。 作为歙州百年望族,戚家只凭案头笔砚立世,历代子弟多为翰林清流,府中往来非名士即鸿儒,虽无实权,却能以文名影响一方舆论,是江南地区的“执牛耳者”。 坊间传闻,戚家这般清贵门第与嵇家的牵绊,那是始于戚谌徽之妹戚颜倾,当年她北上京城师从苏老,与同门的嵇舟相识,情愫虽未开花结果,却让戚家与嵇舟结了往来。 嵇家需借戚家声望稳住江南文心,防着酸儒们借诗文生事,戚家则需嵇家在朝堂的权势庇护,免得被地方官吏滋扰。 彼此借力,默契得如同歙州山间的云雾,虽淡,却从未散过。 而往东去,过了富春江,便是婺州。 与歙州的清雅不同,婺州的码头永远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吆喝混着鱼腥气,在江面上蒸腾成一股鲜活气。 这里是江南的商路枢纽,南来的丝绸、北运的茶叶,大半要经婺州周转,而栾家,便是这枢纽的掌陀人,从祖父辈起,栾家就垄断了婺州至沿海的水路,家中账房的算盘声,比码头的潮声还要准时。 少东家栾序承与嵇舟是总角之交,嵇舟在江南的产业要借栾家的商路流通,漕运上的关节需栾家打点,栾家则靠着嵇家在京城的门路,避开苛捐杂税,甚至能染指寻常商户碰不得的官盐生意。 两家一主商路,一掌权势,政商通天,拆不开也破不了。 于是,歙州的墨香与婺州的铜臭,借着嵇舟这根线,在江南织成了一张密网,戚家是他的“文胆”,镇得住悠悠众口,栾家是他的“钱脉”,撑得起盘根错节的产业。 三者互为犄角,才让嵇家的影子能越过长江,稳稳落在江南的每一寸土地上。 龙抬头这日,婺州的雨下得绵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栾序承披着件浸得半湿的破旧蓑衣,见嵇舟的马车在雨幕中停稳,忙迎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亲切笑意:“明瀚倒是来得快,我还以为要等你处理完京城的事呢。” “京城的事不急。”嵇舟打了把油纸伞,他迈步踏上台阶,语气熟稔,“清乾净了?” 栾序承扯下蓑衣,随手递给身旁候着的小厮,声音被雨声衬得更低:“放心。” 他引着嵇舟往府里走,“整个东道十二州,粮道、盐道、贺醒的赌坊酒楼青楼,还有与戚家合作时的‘茶水钱’,都换成了正经的商号往来账,就算天督府的人掘地三尺,也查不出半点问题。”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被雨气打湿的衣襟,又道:“不过你表兄那边有点麻烦,右司的人在睦州扣了两艘漕船,说是要查‘货不对账’,我已让人送了些’孝敬’过去,暂时压下了。” “司徒空没那么好打发。”嵇舟皱眉,走到书房门口时将油纸伞收拢,伞骨上的水珠顺着滴落在地上,“他派右司在明处吸引注意力,左司必定在暗处盯着,你让人时刻留意着近日有没有生面孔频繁出入,尤其是那些带北方口音的。” 第58章 “我早让人去查了。”栾序承推开书房门,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混着水缌香扑面而来,他侧身让嵇舟进去,自己跟着踏进门,反手掩上了门,将雨声隔在外面,“左司的人跟右司不同,个个跟泥鳅似的滑,没那么容易抓到踪迹,不过我在睦、婺、歙、越四州的码头都安了人,只要他们敢露面,迟早能揪出来。” 嵇舟进门之后环顾一周,随后熟练的走到书架前,手抚过一排账簿:“戚兄那边有消息吗?歙州的文人们没乱说话吧?” “文景比咱们还谨慎。”栾序承沏了杯茶推给他,“他让府里的幕僚把近年的诗文集都筛了一遍,凡是提到‘政商’’文商’’政儒’的,都收进了密室,那些酸儒就算想嚼舌根,也没了凭据。” 嵇舟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汤熨帖着掌心,却始终未能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天督府的动作比他想的更快,看来司徒空是铁了心要在江南给他找不痛快。 “过几日我得去一趟歙州,得让戚兄稳住歙州的文人,别给天督府借题发挥的机会。”嵇舟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些,“我再让表兄盯紧从睦州行至婺州的漕船,若是右司敢再动手,就说是‘官商纠纷’,让州府的人去跟他们周旋。” 栾序承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前几日文景来信,说玉环自从打京城回了歙州之后就郁郁寡欢,你过几日前去正好可以见见她。” 玉环,嵇舟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恍惚了一阵,似是有口难言般抿了抿嘴。 沉默片刻,他轻叹一口:“算了,她能好好待在戚家,别卷进这些事里,就是最好的了。” 栾序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芭蕉叶,嵇舟望着窗外的雨帘,指节抵着杯沿,不动声色的用了用力。 第42章 檐角的积雪被风卷着落下,在石阶上积起薄薄一层,映得天色愈发青白。 南侯府的书房里,檀香在铜炉里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飘进的寒气,添了几分清冽。 卫清禾一身劲装,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些雪粒,见南无歇正临窗看雪,低声禀道:“侯爷,刚收到消息,谛听台的人已离京南下,天督府右司的人也早在江南动了身,温不迟这次带了不少人,连谛听台的‘影卫’都调去了几十个。” 南无歇转过身,手里转着他的那枚玉扳指,挑了挑眉,“影卫?温不迟倒是舍得。” 他嗤笑一声摇摇头,“看来李升这次是真急了,想让谛听台借着贺醒的由头,把嵇舟在江南的势力摸个底儿掉。” 他走到案前坐下,指节敲了敲桌面, “也好,倒省了咱们先动手,嵇舟在江南盘桓这么久,早就该清一清了。” 卫清禾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咱们要不要推一把?” “当然要,嵇舟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李升未必能斗得过他。”南无歇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况且天督府和谛听台不一定穿一条裤子,温不迟和司徒空也未必能拧成一股绳,万一让嵇舟看出破绽,反倒麻烦。” 茶汤的苦涩漫开,让思路更清晰了些,他继续道:“李升那点心思,说白了就是想借着查贺醒的产业,把爪子伸进江南,贺醒那些赌坊、青楼,看着龌龊,其实根本伤不到嵇舟的根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卫清禾,“嵇舟最强的臂膀从来不是这些,而是栾家。” 卫清禾眉头微蹙:“栾家……薛二公子的人确实提了一嘴,说栾序承最近在几州之中动作频繁,不仅收了贺醒留下的盐铺,还打通了从婺州到明州的新商道,看样子是想趁着天督府查案的空当,把江南的盐铁生意再攥紧些。” “他当然要攥紧,”南无歇放下茶盏,“嵇舟在京城被贺醒的案子绊着,江南的事只能靠栾序承盯着,右司的人既然明着去了,左司的人必定在暗处盯着,想都不用想,司徒空惯会玩这套明修栈道的把戏,明着让右司查税务,实则让左司抓栾家的商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嵇舟和栾序承也不是傻子,江南的账此刻怕是已经洗干净了,天督府的人要是只查账本,未必能抓到实据。” 卫清禾点头:“可栾氏一族手握江南大半水产业,码头、河道,连明州的入海口都在他们手里,码头的管事、河道的汛兵、甚至明州港的税吏,多少都受过栾家的好处,想动他们,难。” “破绽是需要创造的,”南无歇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括州的位置,“听闻括州刚发了灾,有不少灾民正往明州逃,” 他朝卫清禾扬了扬下巴,“你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歙州官府奉了朝廷旨意,正在开仓放粮,收留流民。” 卫清禾一愣:“侯爷是想……让灾民去歙州?” “没错。”南无歇指尖从括州滑向歙州,在“歙州”二字上重重一点,“让人在那一带传话,说戚家已经捐了一百石粮食,要在城外设粥棚。” “如此一来,他们不放粮也得放,”卫清禾轻轻点头,随后又有些迟疑:“可歙州若是乱起来……” “要的就是乱。”南无歇眼尾微挑,“戚家是文人世家,最看重‘仁名’,灾民涌去,他们不可能不管,可歙州粮草本就不丰,一旦灾民聚集过多,粮价必涨,人心必乱,到时候别说护着嵇舟,能不能稳住自家门楣都难。” 他语气轻描淡写,“乱起来,才好露出破绽,我要的不是一下子掀翻栾家,是先撕开个口子,等歙州乱了,栾家必定要分神去救,到时候——” 卫清禾瞬间明白:“到时候左司的人就能趁机查婺州的老底,咱们也能借着灾民的由头,让薛家的商队以‘赈灾’为名,往江南多派些人手。” 南无歇闻言连“啧”三声,像个含辛茹苦的老父亲一样,挖苦似的鼓了鼓掌。 “子潭啊子潭,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算是有长进了。” “……”卫清禾吃了一个臭屁,并不计较,随后问道:“那万一谛听台那边查到咱们和薛家头上……” “影卫是厉害,但他们在江南没根基。”南无歇不以为意,“薛家在江南虽不像贺醒、栾家势力那么大,可到底也经营了这么些年,温不迟想查也没那么容易,况且他现在的心思全在贺醒的产业上,想借着收编贺醒的赌坊、青楼,在江南安插谛听台的眼线,暂时没空管咱们。”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得提醒薛家的人,想要渗透江南商路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步来,不能让戚谌徽有所察觉,若是被他看出咱们想借灾民乱歙州,说不定会徒增麻烦。” 卫清禾一一记下,正准备退下,又被南无歇叫住:“还有,让放消息的人注意分寸,别说得太具体,就说‘歙州有粮,戚家行善’,点到为止,灾民自己会传,传着传着就变样了,到时候就算查起来,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属下明白。”卫清禾拱手 待卫清禾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南无歇笑了笑,重新坐回案前,望着窗外的雪帘。 *** 歙州城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流像被冲散的蚁群,在料峭的寒风里攒动,括州来的灾民裹着露出棉絮的破袄,怀里揣着饿得直哭的孩子,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紧闭的城门。 潦草的灾民们拖家带口地挤在城门前,有人瘫坐在结冰的地上咳着血,有人扶着墙根直打晃,更多人挤了过来,用冻裂的手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哭喊声、咒骂声混着北风,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滚得很远。 “开门啊!放我们进去!” “我儿快饿死了,求官老爷发发慈悲……” “不是说有粮吗?怎么一粒子儿都不见…” “我家老婆子快不行了,求你们开开恩!” “官府说话不算数,是要遭天谴的!” “…………” 城门纹丝不动,门楼上的兵卒握紧了枪杆,指节冻得发红。守城校尉缩在箭垛后,望着城下越聚越多的人,眉头拧成个疙瘩。 州府早下了令,紧闭城门,可架不住城外的人越聚越多,哭喊声都快掀翻了天。 城内戚府的长廊上,石板缝里还结着薄冰。 戚谌徽披着件夹絮棉袍,在廊下走得急,棉袍下摆扫过栏杆,带起一阵冷风。 见管家引着父亲戚鸿声回来,他赶忙迎上去。 “父亲,州府那边可松口了?” 戚鸿声看着不过四十出头,鬓角便已微霜,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刚进府就往暖阁走。 “周知州仍在犹豫,将自己关在衙署中不见外客,城外流民已逾五千,个个面有菜色,目光灼灼,”他一边推开门一边摇头,“若真开了城门,城中怕是要乱作一团。” 他在暖阁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手指拢在杯壁上,才缓过些劲:“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些灾民皆言朝廷有旨令歙州开仓放粮,还说……还说我戚家已捐粮一百石,将在城外设棚施粥。” 第59章 戚谌徽一愣:“我家何时有过捐粮之举?朝廷亦无相关旨意传来啊。” “正是如此。”戚鸿声重重叹了口气,“王知府已派人查探,流言在流民中传得凿凿有据,说是自括州逃难时便听闻了,还称是‘京中传来的准信’。”他摇了摇头,“可府中从未接待过京中使者,此事着实蹊跷。” 他抬眼看向儿子,眼神凝重:“这显然是有人刻意散布的流言,如今城外民众越聚越多,周遭村镇的百姓也围拢观瞻,再拖延下去,若有奸人从中挑唆,恐生祸乱。” 戚谌徽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药铺和粮店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偶尔能听到邻里议论城外的事,语气里满是不安。 他转过身,沉声道:“可若不开门,民心必失,我戚家在歙州立足百年,凭的便是‘仁心’二字,若眼睁睁看着灾民困于城外,日后何以立足士林?” “开门便能稳妥?”戚鸿声反问,“州府粮仓现存不足五千石,城中百姓本就量入为出,若放灾民入城,不出三日,粮价必暴涨,届时城中百姓心生怨怼,你我父子便是歙州的罪人。” 暖阁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 城外的哭喊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像根针似的扎在人心里。 戚谌徽攥紧了拳,“明瀚兄此刻怕是也无暇顾及歙州,他在京城被贺家的案子绊着,未必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可这流言来得太巧,倒像是有人算准了时机,故意搅乱局面。” “谁都有可能。”戚鸿声沉声,“天督府的人已经在查江南一带,谛听台也掺和进来,这时候搅浑水的,未必是明面上的对手。” 戚谌徽眼神沉了沉:“依儿子看,此事更像是冲着栾家而来,爹你想,我家若乱,言明兄岂能坐视不理?他一旦调粮驰援,天督府的人正好可抓其把柄。” 戚老爷子闻言,暗里思绪瞬转。 江南这盘棋里,戚家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目标,这点显而易见。 可真正的目标只是栾家吗?出手之人仅仅是利用他戚家来牵绊栾家? 这绝不可能。 敢利用灾民来制造混乱,又对江南东道几州之间明里暗里的牵连了如指掌,那出手之人所图就绝非只停留在将一届商贾斩于马下。 因为地方灾情影响扩散后朝廷定会介入,事后也必然会问罪,问的是谁的罪?是当官的罪。嵇家树大招风,可戚家绝不至此,对方想给他戚家戴的这顶帽子究竟名善名恶?这不好说的。 正想着,戚府的老管家匆匆跑进来,神情急迫:“老爷,公子,不好了!城外有灾民晕倒,众人已开始冲撞城门了!” 戚鸿声猛地站起身,又立刻紧急定了一定思绪,稳住了神。 随后缓缓踱至窗边,抬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片刻,沧桑开口:“开吧。” “父亲?” “开城门。”戚鸿声重复道,语气坚定,“让府中人清出库房存粮,先在城外搭棚施粥,告知周知州,粮钱由我戚家承担,只求他派衙役维持秩序。” 他走到戚谌徽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我等皆是读书人,当知‘民为邦本’,即便这是个局,此刻也得闯进去,否则,百年戚家的清誉,今日便要毁于一旦了。” 戚谌徽看着父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 城南客栈里的炭火烧得并不旺,寒意顺着窗缝往里钻。 温不迟解下沾着尘土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官袍的褶皱里还藏着陆路奔波的尘土。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灾民的咳嗽、孩童的哭闹与衙役的吆喝混在一起。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棉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面。 街上乱极了,灾民们裹着破絮挤在墙角,手里攥着勉强讨来的半块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行人。几个衙役提着粥桶走过,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可眼底那点对灾民的鄙夷与不耐,却被他看得真切。 不远处,戚家的人正指挥仆役搭粥棚,青色的“戚”字旗在风里招展,倒成了这混乱里唯一规整的景致。 “大人,刚在楼下听茶客说,这些灾民是奔着‘官府奉旨放粮’的消息来的。”孟枕堂端着两碗热茶进来,将其中一碗推到温不迟面前,“还说戚家捐了一百石粮,要在这里施粥一月。” 温不迟端起茶碗,轻轻转了半圈。 他呷了一口,眉峰微蹙:“奉旨?” 孟枕堂是谛听台的老人,跟着温不迟多年,最是通透:“属下也觉得蹊跷,方才让人去州府打听,王知府的幕僚说,这消息是流民从括州带来的,说是‘京里传的准信’,他们自己都懵着呢。” “他们懵,戚家可不懵,”温不迟了然,放下茶碗,浅声解道:“戚鸿声是个明白人,他若不想接这摊子,有的是法子让流言散了,可如今粥棚都搭起来了,这是半推半就接了招。” 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戚家的粥棚那边:“戚家是文人世家,最重名声,这种‘奉旨行善’的差事,办得好,便能让姓氏名垂千史,办不好,就是’名不副实’,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孟枕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抬举戚家?同时顺手将他们架在火上烤上一烤,好验验真假?” 要说这孟枕堂有时还真是会一语中的。 是的,南无歇就是这么想的。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辛苦,稍微看一下我捋的人物小字,以便更好区分他们。 其实也挺好记的,小字跟名字都是有关联的,我会诠释一下,哈哈,辛苦大家啦~ 南无歇——永辞 温不迟——止时 嵇舟——明瀚(渡舟择岸,因此叫明瀚) 苏湛彧——书盈(彧字的核心含义是:有文采、茂盛、繁盛,所以叫书盈) 戚颜倾——玉环(很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和小字) 戚谌徽——文景(谌为信任,徽为象征,也为约束,文景二字则是一场盛大的虚空,这个小字比较抽象…但很符合这个角色) 栾序承——言明(序为言明) 贺醒——醒之 贺深——深之 晁允平——执衡(反义词) 晁澈云——疏远(云嘛,又薄又远的) 薛涉川——汀珏 (汀指水岸,珏为美玉) 薛淑玉——清珩(清泛形容水,珩为美玉。不过他哥哥叫他玉儿) 崔始颉——尧吉(哈哈,抠了个半偏字) 卫清禾——子潭 ps:薛家两兄弟他们的小字偏旁部首非常工整,而且小字当中都有一个字跟对方有关(但我可啥都没说哈) 第43章 室内静了一静,缓缓,温不迟“罢了”般摇头,“具体何人如此行事我暂时不得明晰,但终归是冲着嵇舟去的,毕竟戚家乱了,他在江南的‘文胆’就没了。”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案前,声音平稳, “这流言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没说谛听台要来,也没说天督府在查案,只说‘朝廷放粮’’戚家捐粮’,既引来了灾民,搅乱了歙州,又把矛头隐隐指向’朝廷’和’戚家’ ,偏偏还查不到源头。” 孟枕堂皱眉:“会不会是天督府的人?司徒空想借灾民给嵇舟添堵?” “司徒空没这么细的心思, ”温不迟否定得干脆,“他惯用强,要么直接抓人,要么查账本,不会玩这么迂回的把戏。” 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灾民争抢粥碗起了冲突,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声。 温不迟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猜测启唇:“难道是京城里那位…?他的心思倒是够深。” 孟枕堂一愣:“大人是说……南侯?” “除了他,谁还有这闲心算计身处江南的嵇舟?又谁还有这胆子把灾民当棋子摆?”温不迟拿起案上的茶盏,又呷了一口,“引灾民来歙州,戚家必救,救则粮荒,粮荒则栾家必调粮驰援,栾家一动,天督府的人正好能咬住他们的商路不放。” 他抬眸,看向孟枕堂,“而南无歇呢,坐看鹬蚌相争,说不定还能借着薛家‘赈灾’的名义,把势力插进江南。” 他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轻响,“步步都算到了。” 孟枕堂看着他,有些不解:“可戚氏站队嵇家,戚家对南侯而言非亲非故,南侯何必——” “因为他缺的正是文墨一路的势力。”温不迟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京城苏氏静然不染纷争,未必肯帮他。经岁宴一事后南无歇心里最清楚文人的笔杆子力量有多大,他左右拉拢不来苏家,试探试探戚家的深浅和态度对他来说还是有必要的。” 孟枕堂闻言低声询问:“大人,此事是否要……” 语未尽,但二人之间自有默契。 第60章 “不必,”温不迟缓缓看向窗外,“真要算起来,他可不一定称得上是敌人。” 孟枕堂是一心向主的,温不迟既说按住此事向上管理,那这件事帝王就不必知道了。 须臾,温不迟起身,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从容不迫,眼神里透着冷静:“你去让人盯着戚家的粮库,看看他们调粮的渠道,顺便查查那些最早传消息的灾民,说不定能摸到薛家的影子,至于贺醒留下的那些产业,趁着乱局,正好清点收编。” 孟枕堂瞬间明白:“属下明白。” 温不迟推门而出,冷风灌进领口,带着灾民身上的酸腐气和粥棚的米香,他抬头看了看歙州灰蒙蒙的天,眼底闪过暗芒。 *** 歙州城的街道被搅得天翻地覆,灾民的破袄、散落的窝头、衙役的鞭子混在一起,在泥泞里滚成一团。 嵇舟和栾序承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乱象,眉头同时皱起。 “比想象中乱。”栾序承掸了掸锦袍上的泥点,“刚在城门口问了,戚家的粥棚已经塌了两个,灾民抢粮差点动了刀子。” 嵇舟没说话,目光扫过街边紧闭的粮铺,门板上用白灰写着“无粮”二字,笔迹潦草,透着仓促。 他调转马头,往戚府方向去:“先去见文景。” 戚府的朱门紧闭,门环上缠着圈青布,通报的仆役刚进去,门就开了,戚谌徽迎出来时衣衫上沾着些米糠,眼底带着血丝。 “明瀚兄,言明兄。”他作了个揖,声音里带着疲惫,“里面请吧,家父在后院料理捐粮的事,一时脱不开身。”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戚谌徽亲手沏了茶,“截止到今晨,从括州来的灾民已过八千,州府粮仓空了一半,我家库房里的存粮也撑不过五日,”他顿了顿,无奈道,“方才王知府派人来问,能不能让灾民往婺州去些,” 他看向栾序承,“我知你那边正乱着,已经被我挡回去了。” 栾序承端起茶杯没喝,点了点头,“好几处码头都正被天督府的人盯着,这时候涌来灾民,右司的人正好能说我‘借赈灾囤积粮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顿了顿,回看向戚谌徽,“对了,待会儿忙完正事,我想去祭拜一下戚老的灵位,去年他老人家过世,我在岭南办盐运,没赶上最后一面,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戚谌徽闻言,眼底泛起暖意,点点头,“难为言明兄还挂记着,祖父生前常对人说言明兄虽是商贾出身,心窍却比一般读书人透亮,他教过的门生里,论起实务经世,没人比得上你,当年看你批注的商路账册,总说你‘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清,心里的丘壑却比谁都深’。” “戚老这话太抬举我了。”栾序承低头笑了笑,眼角的线条柔和了些,“当年若不是他老人家怜我认我,把我从自家铺子的小账房领进文阁,别说撑起这么大一个江南的商路,我怕是至今还在算那三瓜两枣的小账,文阁里那些关于漕运、盐铁的孤本,都是他亲手教我看的,这份再造之恩,我这辈子不敢忘。” 嵇舟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插话:“戚老的眼光向来准,他说言明兄是‘璞玉’,果然没看错。” 话题稍缓,栾序承看向嵇舟,重回正题:“明瀚兄,你觉得这事是谁的手笔?” 嵇舟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睛思考道,“能把消息做得这么密,又能算准戚家不会坐视不理,京里有这心思的不算少,天督府想借乱查咱们的破绽,谛听台想趁机收编贺醒的产业,甚至……”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道,“现在猜是谁做的没用,先把眼前的乱局按住。” “说的是。”戚谌徽叹了口气,“昨日还有士子在府外题诗,说‘戚门有义,当济天下’,哎,这哪里是夸?分明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如今这局面我戚家不管也得管,若真不管,先祖留下的’仁心’二字,怕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栾序承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当年戚老在世时,常说我‘眼里只有账本,少了点仁心’,如今看来,倒是我这没仁心的,反倒能躲个清净。” 他话锋一转,正经起来,“粮的事我已经让人从婺州调了,走的是密道,今晚就能到,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法子把灾民分流出去。” “分流?往哪分?”戚谌徽反问,“婺州和睦州被天督府盯着,灾民就是被明州挡过来的,括州又刚遭了灾……” 他没说下去,一时间他也想不出哪里才算是“好去处”,江南东道就那么几个州,这半年水灾、寒灾接连不断,哪个州都架不住这么多灾民的涌入。 “往南。”嵇舟忽然开口,“衢州那边有海商的船,我让人去联络,说是能载灾民去岭南垦荒,管饭,愿意去的,给点安家银;不愿意去的,就只能在这儿等着坐吃山空。” 栾序承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海商那边我熟,让他们多开几艘船,就说是……江南商会募捐的善举。” “这个名目好。”戚谌徽点头,“我家出文名,写文章昭告江南,说此举是‘共扶灾民,同渡难关’;你家出粮,出船,负责路上供给和联络海路,咱们把动静做足了,既能堵上士子的嘴,也能让天督府挑不出错来。” 嵇舟应下:“我现在就去写信安排。”他起身时,瞥见窗外廊下闪过一抹浅青色身影,脚步顿了顿。 栾序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是玉环吧?刚在门口瞧见了,从京城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这几日想必帮着府里清点捐粮呢吧?” 戚谌徽也笑了:“可不是?玉环昨日还说要前去粥棚施粥,我让她先歇着了,”他看向嵇舟,语气里带了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们俩在苏老门下求学时,常凑在一块儿论诗,玉环总说你批注的《楚辞》比苏老还透彻,谁能想到,她这一回来,倒难得见你们说上几句话了。” 嵇舟随身行转动的眼神顿了顿,眼色深处看着复杂,随即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的那场意外,倒让我们几人之间都生疏了。” 这话像碰了个软刺,戚谌徽的笑意淡了些:“说的是,四年前府里文阁那场火,烧了不少珍贵的孤本不说,还……” 他没提“苏禅呈”的名字,只道,“苏家那边虽没说什么,可毕竟是在我们府里出的事,两家往来也就淡了,玉环心里也难受,一直也就没再回过苏家。” 栾序承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敢回想的事,死死压制住内心的涌动,只低低道:“世事难料,好在两家都是明事理的,没闹僵,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嵇舟看了他一眼,转开话题:“不说这些了,先把灾民的事办妥,海商那边我今晚就送信,言明兄你盯着粮道,戚兄这边稳住士子和州府,咱们分头行事。” 三人又敲定了调粮、联络海商的细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嵇舟拿起披风时,沉声道:“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这招‘围魏救赵’算是让他成了,咱们现在满脑子都是灾民,倒真没心思管天督府查账的事了。” 栾序承冷笑一声:“管他是谁,等熬过这阵,我回头算笔账,看看谁在背后赚了好处。” 戚谌徽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的马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府。 刚到廊下,就见妹妹戚颜倾捧着件厚氅站在那里,浅青色的裙摆在风里微动。 “哥哥,外面冷。”她把氅衣递过来,轻声道,“明瀚哥和栾大哥……能想出法子吗?” 戚谌徽接过氅衣披上,握了握妹妹的手,安抚道:“会的,会有办法的,只是这歙州的夜,怕是还要冷上些日子。” 府上的灯此刻亮了起来,映着兄妹俩的身影,也映着远处灾民聚居的街巷,那里的篝火星星点点,像困在泥沼里的萤火,明明灭灭。 *** 贺醒留下的那座青楼,檐角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打湿,晕出一片暧昧的红。 温不迟站在雕花楼门前,看着门内莺莺燕燕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楼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粉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几个穿着罗裙的姑娘见他进来,眼都亮了,温不迟虽穿着素净的竹色官袍,却生得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尤其一双桃花眼,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冷冽中透着股说不出的好看。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呢。”一个梳着反绾式发髻的姑娘端着酒盏凑过来,声音娇得发腻,“是来听曲儿,还是想找个伴儿说说话?” 温不迟没接话,只从袖中掏出块腰牌亮了亮:“谛听台办案,找你们老鸨。” 姑娘们脸上的笑意僵了下,还是怯生生地引着他去了后堂。 老鸨是个眼角带痣的中年妇人,见了腰牌,忙不叠地把贺醒在时的账册全搬了出来,嘴里连声道:“官爷尽管查,咱们这儿都是正经生意……” 温不迟没听她絮叨,只翻着账册看。 第61章 贺醒在这青楼的账目做得倒是干净,只在几笔“胭脂钱”里藏了些猫腻,看数额,像是给城中某位官员的“孝敬”。 温不迟记下那几笔账,又问了几个老妈子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刚走出青楼,冷风吹来,他低头闻了闻袖口,满是挥之不去的脂粉香,眉头皱得更紧了,随后转身往贺醒接待各路人物的酒楼方向走。 那个酒楼在街对面,隔着条不算宽的巷子,温不迟刚走到巷口,忽然被个小小的身影撞了下腿。 他低头,看见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圆圆的双环发髻,用赤金的小蝴蝶簪子别着,身上穿的藕荷色袄裙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小脸粉雕玉琢的,就是眼下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唔……”小娃娃被撞得趔趄了下,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温不迟,忽然就不哭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他的袍角,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哥哥,我、我找不到哥哥了……” 温不迟愣了下,这孩子穿着讲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兰花熏香,显然不是灾民,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千金。 “你哥哥是谁?”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小娃娃扁着嘴:“我刚才在楼里吃桂花糕,转头哥哥就不见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不迟,“漂亮哥哥,我饿了……你能带我去吃点东西吗?甜甜的那种。” 说完,还仰着小脸,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模样乖巧又可怜。 温不迟看着她沾着点糕屑的嘴角,又看了看不远处贺醒酒楼的幌子,终究是没动脚。 他弯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姑娘平齐:“你住在哪?”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半天,小手比划着,“就在……就在街上的大房子里,有好多人守着门的那种。” 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哥哥说我们是来这儿玩的,不是住家的。” 温不迟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孩子的穿戴和气度,定是跟着长辈或亲信来歙州的,只是不知为何会单独跑出来。 他本想把她交给街边巡逻的衙役,可低头看见小姑娘紧抓着他袍角的小手,那点念头又压了下去。 “走吧。”他直起身,声音依旧平淡,“先去吃点东西,再找你哥哥。” 小姑娘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两颗小月牙,脆生生地应了声:“好!” 温不迟带着她往另一个干净的酒楼走,小姑娘一路都牵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巷口卖糖画的老爷爷画的兔子不像兔子,说刚才吃的桂花糕没有家里的甜,说她爹总爱偷吃她的蜜饯。 第44章 温不迟大多时候只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性子冷,身边从没亲近过这么小的孩子,可被这软软糯糯的声音缠着,竟也不觉得烦躁。 到了干净酒楼,他找了个靠窗的雅座,点了碗赤豆元宵,又要了碟芙蓉糕,小娃娃捧着元宵小口小口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漂亮哥哥,你叫什么呀?”她含着勺子问。 “温不迟。” “温哥哥。”小姑娘笑眯眯地晃着腿,“你长得真好看,比我爹还好看。” 温不迟没理会这啼笑皆非的比较,也没问她的姓名,只看着她把一碟芙蓉糕吃得差不多了,才问:“现在有力气找哥哥了吗?” 小娃娃点点头,忽然拉着他的手往外拽:“漂亮哥哥,我想去看捏面人!刚才路过街角,看见有个老爷爷捏的小老虎可威风了!” 温不迟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街角的面人摊前围了几个孩子,老爷爷正灵巧地捏着面团,转眼就捏出个张牙舞爪的老虎。 小娃娃看得眼睛发亮,拉着温不迟的手撒娇:“漂亮哥哥,我想要那个老虎!” 温不迟听话的付了银子,老爷爷把面人递给小娃娃,她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又指着旁边的糖画摊:“我还想要个糖蝴蝶!” 他依旧依着她,看着小娃娃举着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温不迟心里不禁开始纳闷:我这是在做什么? 两人又在街边逛了会儿,小娃娃看见卖风车的要风车,看见扎红头绳的要红头绳,像只快活的小麻雀。 温不迟始终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搜罗来的一堆小玩意儿,神色虽淡,却没半分不耐烦。 直到走到一处岔路口,小娃娃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侍卫装的汉子,眼睛一亮:“呀!是阿金!” 那汉子正焦急地在街上张望,腰间挂着块不起眼的玉佩,见了小娃娃,脸色骤变,快步跑过来,到了跟前便要跪下:“诶呦祖宗!您怎么跑这么远!属下找您好久了!” 小娃娃跑到他身边,举起手里的面人:“阿金,你看,这是漂亮哥哥给我买的。” 阿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温不迟,连忙起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公子照看我家小姐,在下感激不尽!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温不迟微微颔首,没多言。 阿金连忙抱起小娃娃,娃娃却回头温不迟挥挥手:“漂亮哥哥,我喜欢你,我下次还要跟你一起玩!” 阿金抱着她匆匆离开,留下温不迟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串没送出去的红头绳。 他低头看了看,随手递给了旁边一个眼巴巴望着的小乞丐,转身往贺醒那个不干净的酒楼走去。 *** 戚府书房的烛火燃到了深夜,嵇舟的茶盏早已凉透。三人皆是无声,满屋子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街面上,戚家新搭的粥棚前围得水泄不通,本该按计划分批前往衢州码头的灾民,此刻却赖在原地不肯动,几个汉子抱着粥桶的腿哭喊: “我们不去衢州!当我们傻吗!去了也是进不去!” “这儿有粥喝,我们就待在歙州!” 戚谌徽折扇抵着太阳xue ,靠在椅背上,“上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栾序承也愁的脸色发白:“我让人去打听了,说是有人在灾民里传话,说衢州那边的城门早就关了,咱们是哄着他们去送死。” “又是流言。”嵇舟语调平缓,却也透着淡淡的疲惫,“上次是引他们来,这次是拦他们走,倒是把人心拿捏得准。”他看向栾序承,“海船那边都备好了?” “备好了,三艘大船停在码头,连船夫的安家银都发了。”栾序承揉了揉眉心,“可他们不去,总不能绑着走。”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衙役的呵斥与灾民的叫嚷,嵇舟起身走到窗边,眉头瞬间锁死。 “出去看看。”嵇舟拎起披风,戚谌徽与栾序承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街面上已是一片混乱,只见几个衙役正挥着鞭子驱赶哄抢粥桶的灾民,一个老妇被推倒在地,怀里的破碗摔得粉碎,哭喊着扑向衙役:“我孙儿快饿死了!让他喝口粥怎么了!” 戚谌徽快步上前,喝止了衙役,“住手!大庭广众之下,动用鞭子成何体统!” 栾序承让人扶起老妇,对旁边的粮房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连忙舀了碗热粥递过去。 他转向一个眼熟的灾民头目:“张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哥搓着手,满脸为难:“栾公子,不是我们想闹,是官府的人总说戚家的粮不够了,实在是不分给我们,大伙都怕死,我们也是想活下去,不给我们粮,我们饿啊…” 他正说着,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呐喊,紧接着是铜锣被敲得山响。 “又怎么了?”戚谌徽心头一紧。 一个兵卒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甲胄都歪了:“戚公子!嵇公子!不好了!城外的山匪‘醉刀坞’的人杀过来了!说是要……要抢粮!”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醉刀坞在歙州以西的黑风山盘踞了八年,坞主姓秦,诨名“秦老虎”,原是边关溃兵,八年前带着一队弟兄占了山,专劫商队,手段狠辣。 这伙人向来只在城外活动,从不敢靠近州城半步。 “他们敢闯城?”栾序承皱眉,“城墙上有守军,他们这点人——” 话音未落,就听城西方向隐约传来妇孺的哭喊。 嵇舟纵身跳上旁边的施粥台子上往西望去,黑压压的匪众正撞开城西的栅栏,往灾民聚居的棚区冲,手里举着刀枪,嘴里喊着“抢粮”,灾民们吓得四散奔逃,粥棚被撞翻了两个,三当家“独眼狼”,正指挥人混在灾民里趁乱抢粮。 领头的秦老虎骑着匹黄骠马,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他身后跟着个矮胖汉子,是二当家“钱老鼠”,正举着大刀嘶吼:“弟兄们!粮就在眼前!抢了粮回山上吃顿饱的!” “他们是冲棚区来的。”嵇舟跳下台子,“棚区的灾民没防备,又离城墙近,正好下手。” 第62章 “这群疯子。”栾序承也跳上了台子,看着远处的混乱直皱眉,“黑风山今年冬天遭了雪灾,听说饿死了不少人,怕是真被逼急了。” 戚谌徽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棚区里有上千人!” 那个报信的兵卒急得满头汗:“三位公子,开不开弓?再不动手,他们要冲进棚区了!” 戚谌徽看着眼前哭喊的灾民,急道:“不能开弓!棚区里都是百姓,误伤了怎么办?况且这罪名真要降下来,谁能担得起?” “言明兄,你去通知州府,让守军从东门绕过去抄后路,只围不攻。”嵇舟语速极快,“戚兄,让人把府里的护院都叫来,守住粮库和主要街道,别让乱民趁机生事。” 他转向那个灾民头目:“张大哥,你能带人把老弱妇孺往东边空场撤吗?那里有石墙,能挡一阵。” 不过一眨眼功夫,防止土匪冲城的、防止灾民作乱的、防止不好向朝廷交代的对策就全落定了,嵇舟这人,还真有点门道。 张大哥咬了咬牙:“嵇公子信得过我,我就干!” 三人分头行动,刚到街口,就见秦老虎的人马已经像饿狼般扑进棚区,匪众挥着锈迹斑斑的刀枪乱砍,戚家刚搭好的粥棚被砍得支离破碎,木桶翻倒,白花花的米粥混着灾民的血和泥,在地上淌成一片狼藉。 “快跑啊!土匪杀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灾民们像炸了窝的蚂蚁,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揣着半块窝头的,尖叫着往四处冲,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被撞倒在地,凄厉的哭喊被杂乱的脚步声吞没,有个孩子从母亲怀里摔出来,在泥地里滚了几圈。 秦老虎在马上狂笑,刀疤脸在火把映照下狰狞可怖:“姓戚的!把粮窖交出来!不然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棚区烧成白地!” 他一挥手,身边几个匪众立刻举着火把,往堆着干草的角落冲。 栾序承带着州府兵卒赶到,见此情景怒喝:“秦老虎!这些年我真是给你脸了!你信不信我明日就让你黑风山寸草不生!” 秦老虎瞥了他一眼,啐了口唾沫:“栾大少爷?少废话!老子弟兄们在山上啃了半个月树皮,今天这粮,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身边的钱老鼠忽然吹了声口哨,十几个匪众借着灾民的掩护,猫着腰往粮库方向摸。 “不对。”嵇舟忽然低声道,“醉刀坞的人穿的都是草鞋,你看那几个,靴底是新的,腰间还有银带扣。” 话音未落,棚区深处忽然“轰”地一声爆起一团火光。起初只是个小火苗,被夜风吹得卷着干草往上窜,眨眼间就舔上了旁边的棚屋。 “着火了!着火了!!”灾民们更慌了,往反方向涌去,正好撞向赶来维持秩序的戚家护院。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很快连成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连远处城墙的砖缝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土匪既然放话是冲着粮食来的,那放火烧粮对他们来说没有半分好处,那么问题来了,这把火是谁放的?冲着谁来的? 就在此时,火边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是官兵放的火!他们怕咱们吃他们的粮,要烧死咱们啊!” “是戚家!官府的人说了戚家快没粮了!一定是他们粮食不够分想借机烧死我们!”另一个声音跟着喊,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皮。 灾民们本就被饥饿和恐惧逼到了极限,此刻听了这话,顿时红了眼。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戚家护院扔去:“让你们放火!让你们不给粮!” 更有什者,跟着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往粮库冲,嘴里喊着“抢粮活命”。 “坏了!”栾序承低骂一声,“定是有人想借土匪的手,把灾民的怨气全引到咱们头上!” 浑水一滩,乱成一片,谁也说不好这其中到底有几方势力,谁也分不清这每一步究竟是谁的计划。 乱局当前,哪里有时间思考这些?眼下又是大火肆虐又是人群暴乱,一时间只得碰上哪个解决哪个。 戚谌徽指挥护院往火堆泼水,可棚屋本就是草和木板搭的,水泼上去像浇了油,反倒腾起更旺的火苗。 “怎么办?再烧下去,连旁边的民房都要遭殃了!” 嵇舟稳住了思绪,紧急定了定神,盯着火海里那几个还在喊话的身影,忽然对护卫道:“去把那几个喊得最凶的抓来,要活的。” 他转向栾序承:“言明兄,让人去粮库搬二十袋糙米,往灾民堆里撒。” “撒?”栾序承一愣,“那不是更乱?” “已经够乱了,不差这点,”嵇舟眼神锐利,“先让他们知道,粮就在这儿,不用抢,更不用跟着别人当枪使。” 他又对戚谌徽道:“戚兄,让护院把水往人堆里泼,别管火,先保人。” 栾序承立刻让人扛来粮袋,“哗啦”一声撕开,白花花的糙米撒在地上。 灾民们愣了愣,有人下意识地蹲下去捡,那股往前冲的势头顿时缓了。 嵇舟看向赶来的守军校尉:“去搬十袋粮,快去。” 校尉依令行事,十袋糙米很快堆在街口,同时弓箭手齐刷刷地瞄准了黄骠马。 秦老虎勒住缰绳,看着那堆粮食,又看了看城楼上拉满的弓弦,脸色阴晴不定。 就在这时,秦老虎的黄骠马突然人立起来,只见一支箭擦着马耳朵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秦坞主!”嵇舟扬声道,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中依旧清晰,“十袋粮,够你弟兄们吃几天了,但你若再往前一步,或者你身边那几个‘弟兄’敢动粮库一根木头,这箭下次就不是擦着马耳朵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十袋粮送你,算我嵇家的见面礼,但你若继续闹下去,我保证,不出三日,醉刀坞就会从世间除名。” 三当家独眼狼在秦老虎耳边嘀咕了几句,秦老虎眼神闪烁,最终一挥手:“弟兄们,搬粮!” 匪众扛着粮食撤退时,秦老虎回头看了眼火光中的棚区,忽然低声对嵇舟道:“嵇公子,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他声音压的更低,“四年前那场大火,当真烧干净了吗?” 嵇舟闻言眼神一凛,没接话,只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第45章 匪众扛着粮袋撤退,火烧透了半个棚区,灾民们蹲在地上捡着糙米,没人再喊“放火” ,也没人再往粮库冲,只有偶尔响起的孩子哭声,混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在火光里低低回荡。 嵇舟看着被护卫押过来的那几个“喊话人”,果然不是土匪,也不是灾民,手上连点老茧都没有。 他没说话,只示意护卫把人带下去,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火海。 街面上,满地狼藉,被踩烂的窝头、打翻的粥桶、哭哭啼啼的孩子, 还有几个被误伤的灾民躺在地上呻吟。 戚谌徽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如纸:“这到底是冲谁来的?灾民、土匪、细作…他们就不怕逼反了歙州吗?” 嵇舟望着醉刀坞撤退的方向,眼底一片深沉:“他们或许,要的就是这个呢?” 栾序承让人去清点损失,回来的人说粮少了三分之一,还丢了几匹用来运粮的马,他攥着账本,咬牙道:“再这么耗下去,别说分流灾民,咱们自己都要断粮了。” 月光洒在空荡的街面,三人像三座沉默的山,远处空场传来灾民的啜泣,混着风吹过棚区废墟的呜咽。 京城南侯府书房里安静闲适与歙州的混乱截然不同。 南无歇独自一人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半阂着眼,将睡欲睡。 榻边的小几上,只放着一盏温茶,水汽袅袅,映得人的影子在茶面轻轻晃动。 “侯爷。” 门外传来轻叩声,随即是卫清禾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推门进来,南无歇并未起身,他便垂手立在榻前,“刚收到歙州急报。” 南无歇眼皮抬了抬,闲适地打着响指,“嗯。” “歙州城西闹了土匪,”卫清禾语速沉稳也仍难掩一丝异样,“是盘踞黑风山的醉刀坞,领头的秦老虎带人冲了灾民棚区,抢粮放火,现场乱得厉害。” 南无歇的手忽然停了,眼神亮了几分,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哦?闹土匪了?” 卫清禾顿了顿,才补充道:“更怪的是,密信说棚区里不止醉刀坞的人,还有另一拨人在煽风点火,故意挑动灾民跟官府对着干,看手法,不像是一路的,倒像是两伙人凑在了一处,把局面搅得更浑了。” “去了两伙人?够乱的啊。”南无歇轻笑一声,正了正松散的衣襟,随手端起小几上的茶盏:“嵇舟他们刚想分流灾民,这边就烧起来了,倒是赶得巧。” 他呷了口茶,挑挑眉道,“你觉得这出是谁的手笔?” 卫清禾斟酌道:“难不成是天督府?他们一直想抓嵇舟的错处,借土匪闹乱子,倒是方便了。” 第63章 “司徒空?”南无歇放下茶盏,“他那性子,要么直接带兵去剿,要么盯着账本死磕,哪有这耐心借刀杀人?” “那……龙椅上那位?”卫清禾又猜。 “李升有这心思,却未必有这胆子,这种事情稍有差池便是将人逼上了梁山,搞不好就有人顺势反了。”南无歇摇头,“能让土匪和细作配合得这么‘乱中有序’,背后的人定然不简单,”他手指轻叩桌面,“难道是温不迟?谛听台在歙州本就有差事,借乱局钓出贺醒的余党……” 他眯起眼睛猜测,“不过……他能有这手段?心够狠的呀。” 卫清禾没再猜,只道:“还有种可能,是咱们不知道的暗势力,想趁机搅浑江南的水。” 南无歇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不管是谁,这歙州啊,算是彻底成了个烂泥塘。” 卫清禾脸色不大好看,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不知如何开口。 迟疑了片刻,斟酌再斟酌,才低声禀道:“侯爷……还有一事……” 南无歇抬眸看他,眼里饶有兴味的示意他继续说。 卫清禾咽了咽,吞吞吐吐的说:“乌野他们……好像带着楠楠在歙州。” “哐当——” 南无歇手里的茶盏猛地砸在小几上,茶水泼了满桌,“你说什么?” 他豁然起身,原本从容的神色瞬间被惊怒取代,眼底的兴味荡然无存,只剩下焦灼,“他们在歙州?!” 他几步走到卫清禾面前,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不是说在杭州吗?” 卫清禾垂首道:“……许、许是中途改了路线……” 这卫清禾也是英年早呆,这事不先禀报,先说那边乱成一锅粥,末了才告诉南无歇楠楠在那儿,自家侯爷从作壁上观看戏骤然变为局中人,知道的是他恐不知如何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敌的落井下石。 南无歇被他这颠鸾倒凤天一脚地一脚的禀报顺序折腾的半死,胸口起伏。 他看着卫清禾,语气里带着点不作伪的恨铁不成钢,“卫子潭!你在京城待得脑子待锈了?!” 卫清禾头垂得更低了:“属下也是刚收到歙州的消息,想着先禀明歙州局势……是属下考虑不周。” “赶紧!”南无歇转身抓起披风,语气重归果决,“备最快的马!我现在就去歙州!”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卫清禾赶忙领命退下,书房里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歙州的乱局于南无歇而言瞬间从一场“热闹”变成了悬在心头的利刃。 造化弄人,谁也跑不了。 *** 贺醒留下的“聚财坊”藏在歙州城东最杂乱的巷子里,门脸不起眼,只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牌上“聚财”二字被烟火熏得发黑。 温不迟站在巷口,看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互相搀扶着从门里出来,一个捂着脸骂“出老千”,一个攥着空钱袋哭丧,所有人都像是被这地方吸走了魂魄。 身后的孟枕堂低声道:“大人,这聚财坊是贺醒最肥的产业,明着是赌坊,暗地里还做着子钱生意,” 他侧身往门内偏了偏,“贺醒在时,这地方白天歇业,入夜才开门,专做官吏和富商的生意。” 温不迟“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刚跨过门槛,一股混杂着汗臭、铜臭和浓重酒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堂屋里摆着十几张赌桌,骰子声、吆喝声、哭骂声搅成一团,地龙烧的暖,穿短打的赌徒们赤着膊,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手里的筹码被捏得嘎嘎响。 “客官里面请!”一个扎着小辫的伙计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油滑的笑,眼睛在温不迟身上溜了一圈,见他衣料考究却面生,便试探着问,“爷是玩骰子?还是推牌九?楼上有雅间,骰子牌九都齐活。” 温不迟没接话,只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捏着在伙计眼前晃了晃:“我找胡三。” 伙计眼睛一亮,刚要接银子,又猛地缩回手,赔笑道:“客官说笑了,我们这儿没叫胡三的……” “告诉他,岭南来的,带了‘红货’。”温不迟把碎银塞进他手里,在他掌心轻轻敲了敲,“要是他不在,这银子就当我赏你的酒钱。” “红货”是行话,指见不得光的高利放贷。伙计脸色变了变,握着银子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转身往后院跑,跑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温不迟,那眼神里半是好奇半是警惕。 温不迟没坐,就站在堂屋中央,赌桌旁的人起初没在意他,直到瞥见他腰间若隐若现的玉带,喧闹声顿时小了半截,有人悄悄往桌下塞筹码,有人借着喝酒的功夫打量他,空气里的汗味仿佛都淡了些。 片刻后,一个穿着锦绸马褂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贵客自远方来,舟车劳顿,着实辛苦。”来人手里把玩着把檀香扇,扇面上画着俗气的牡丹,“再下胡三,这位爷,里面请?” 胡三是这赌坊的掌柜,看上去三四十岁,眼角的笑纹里全是算计,却偏要摆出副斯文模样,面对温不迟腰间玉带上挂着的令牌神色丝毫没变,一派从容。 贺家的生意很多不干净的,这聚财坊也不例外,这就导致了经常会有缺银子了的官差前来“清查”,这么多年来胡三也早已习惯了。 “后院说话方便。”胡三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这聚财坊,最怕官爷上门,不是怕查赌,也不是舍不得,是怕扰了客人的兴致。” 温不迟跟着他往后走,穿过挂着珠帘的月亮门,进了间雅致的厢房。 “看茶。”胡三引着人入座,摆摆手示意小二。 茶桌上摆着套紫砂茶具,墙角燃着龙涎香,与外间的浊气判若两地。 “爷既然知道‘红货’,该懂规矩。”胡三亲手沏茶,沸水冲过茶叶,泛起些细碎的白沫,“贺老板上个月还让人捎信,说岭南的路子得盯紧了——” “贺醒死了。”温不迟根本疲于周旋,直接打断他,声音清冷平淡,“天牢里自尽的,前日午时的事。” 胡三倒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仿佛没听见这话:“爷真会开玩笑,贺老板——” “他的账册,我看过。”温不迟抬眼,目光像结了冰的刀,直直插进胡三眼底,“聚财坊每月上万两的子钱利银,他只拿五成,剩下的,都在你这儿。” 胡三扇子“啪”地合上:“爷说话直接,不吃香。” 他脸上的笑变得不再好客,“爷若是来分好处,那就得按道上的规矩;若是来寻事……” “谛听台,温不迟。”他终于自报家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我不是来分好处,是来给你一个出路的,” 他顿了顿,一脸十拿九稳,“聚财坊的赌档可以留,但子钱生意得停,欠账的商户按本金还,利钱全免。” 上缴国库的账务必要干净,赌坊可以有,但子钱不行,想要抹平子钱收益,只能通过聚财坊自家的赌业账本洗清,否则麻烦无穷。 按照道理来说,这种不干净的产业即使不怕官差,也不会对中央朝廷监管权力机构“谛听台”无动于衷,更何况聚财坊的靠山东家贺醒已经倒了,所以温不迟说的其实没错,这确实是在给胡三指出一条出路。 可这胡三并没有想象中惧怕“谛听台”三字,他闻言只是略微一顿,随后又挂上了好客的笑,“大人这是说笑?这铺子是贺老板的根基,我只是代管,哪里是我说停就能停的?” “代管?”温不迟冷视着胡三,“上个月你往苏州运了船丝绸,用的是聚财坊的银子,账本上记的却是‘赌具损耗’,贺醒在时你都敢中饱私囊,现在他死了,你怕是早想把这地方吞了吧?” 此话一出,胡三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他没想到温不迟连这个都查得清清楚楚。 但他毕竟混了多年,很快就稳住神,眼底变了一层,“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就该明白这聚财坊的水有多深。不说别的,州府里不下十位大人在这儿放着利钱,知州大人每月都要来雅间坐坐,您动了这儿,等于动了半个歙州的官面。” “所以呢?”温不迟端起杯茶,呷了一口,“你们用高利贷逼死商户,用赌档掏空官吏的俸禄,一笔好买卖。” “大人这话就难听了。”胡三摇着扇子,语气又软下来,“大家都是讨口饭吃,您要是嫌子钱利高,咱们可以降;您要是想分杯羹,我给您两成,不记账面上,谛听台在江南办案不易,多点银钱周转,总是好的。” 他不以为然的底气很简单,污秽的湖面上倒映出的月亮亦不干不净满身污泥,中央来人就再清高架得住银子的诱惑吗?当官的都一个德行,口嫌体正直,只要孝敬到位,什么差事不差事的,左右大家都这样,与光同尘,方为上策不是? 然而温不迟更没有波澜,他放下茶杯,细细端详着胡三的脸,那眼神看的人怪难受的,饶是胡三见惯了向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官爷,此刻也仍觉脖颈一凉。 第64章 这个时刻的停顿明显有意而为,随后温不迟微微一眯眼睛,不咸不淡地开口: “胡掌柜,原名胡本曦,陇西博川生人,生父不详,六岁时生母死于山匪刀下,而后被掳上山,可你比谁都能忍都会装,跟着山匪打杂,学他们喝酒、骂娘,学着给人递刀,硬生生在寨子里活了两年。” 温不迟瞧了胡三一眼,继续说,“八岁那年,你趁山匪庆功喝醉,偷了灶房的火折子,把整个山寨点了。那场火烧了半座山,据说连石头都烧裂了,二百八十多个山匪没一个活下来。”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你揣着抢来的半袋干粮跑下山,从此成了乞丐,你跟野狗抢过食,被地痞打断过肋骨,为了半个窝头给人磕过头。十五岁那年去了码头,当河工、扛大包,一天挣三个铜板,却总被工头克扣。有次你带头跟工头理论,被吊在桅杆上打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 “够了!”胡三突然低吼一声,扇子“啪”地拍在桌上,“温大人查这些陈年旧事,是想笑我出身卑贱,还是想拿这些拿捏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温不迟抬眼,目光里只有一种冷冽的清明,“你该懂被逼迫的滋味。” 胡三瞬时被这句话勾起了回忆,他钉在原地,想起山匪对他的百般折辱,想起自己在码头被工头踹肚子的疼,想起在街头被人泼冷水的冷。 可那些上辈子的记忆很快被另一种念头覆盖,他挨了那么多苦,凭什么不能往上爬?凭什么不能让别人怕他? “温大人,这不一样的。”胡三说,“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活到今天,他们是活该,谁让他们贪心,想借我的钱发大财?谁让他们手贱,非要上桌赌钱?” “是,他们活该,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曾经的你确是无辜,你受够被欺压,于是不想再无力的活下去,也正因如此,我此刻才会坐在这里,”温不迟抬眸,眼底一片冰冷,毫无温度,“胡本曦,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他顿了顿,“你别会错了意。” 第46章 温不迟很是了解被人逼上梁山的滋味, 他此刻对胡三的审视可不只是因为差事在身,还有在面对一个跟自己相似经历、又跟自己做了同样选择的人时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个男人又怜又恨,怜他想他得偿所愿受众人惧怕,恨他想他入无间地狱魂飞魄散。 厢房内一室寂静,二人对望, 皆是冷寂。 须臾,温不迟缓声开口:“交, 还是不交?” 胡三眯起眼, 扇子停在胸前:“交不了。” “好。” 温不迟只说一个字,猛地抬手,掀翻桌面。 紫砂茶盘、剩余的茶杯、账本、算盘,瞬间被掀翻在地,“哗啦啦”一阵乱响。 碎瓷片溅到胡三的鞋面上, 他猛地后退, 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就都别谈了。”温不迟的声音陡然转厉,再没了之前的平静,“戎珂!” “在!”戎珂从房梁而降。 紧接着,厢房的四扇窗户同时被破,十来个影卫跃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手里的短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瞬间就把胡三围在了中间。 胡三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脸色从煞白变成铁青:“你……你们敢在这儿动手?外面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温不迟走到他面前, 眼神寒彻刺骨,“方才外堂的那些个伙计现在应该在影卫的刀下哭,至于你养的那群打手……” 他微微歪头, “应该连哭的机会都未曾有,已经成为影卫刀下的亡魂了。” 胡三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被影卫用刀鞘抵住了喉咙。 “搜。”温不迟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地窖里的账本、库房里的银子、被扣押的商户,全带出来,聚财坊的牌子,拆。” 影卫们应声行动,翻箱倒柜的声音、胡三的挣扎声、远处赌徒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却盖不过温不迟的脚步声。 他走到堂屋时,赌徒们已经被影卫控制住,那些被高利贷逼债的商户吓得腿软,能跑的就跑,跑不了的就跪,纷纷磕头。 温不迟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狼藉和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戎珂。” 他回头,“欠账的商户登记造册,至于胡三和他的党羽,砍了。” “是。” 温不迟没再停留,走出聚财坊时巷口的灯笼正被风吹得摇晃,他深吸了口气,凉气带着草木的清新,终于驱散了赌坊里的浊气。 他回首看了看坊内的混乱,带着对自己的那份深不见光的痛恨下了杀手,血洗了胡三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不甘。 他恨。 渺小的蝼蚁不论经历怎样的痛定思痛在权力倾轧下始终微不足道。 他恨。 他这次代表的是碾碎蝼蚁的那一方。 他恨。 时至今日他也仍无力改变任何,哪怕他自己就是那只遮天手。 他恨极了。 他杀了他自己。 *** 歙州的雨像是攒了半个月的戾气,在这日卯时骤然泼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午时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雨下到第三天,连空气都透着股腐味,瓢泼之势未减,密密匝匝地砸在棚区的草顶上,像是要把这临时搭建的窝棚连同底下的人一起砸进泥里。 第五天清晨,城西的“通济桥”终究没撑住,那座百年石桥在洪水里挣扎了整夜,最后在东君初生之时“轰隆”一声塌了半截。 断裂的石拱堵在河道中央,浑浊的黄水瞬间漫过堤岸,朝着灾民聚居的西棚区涌去。 雨停时,半个城都浸在水里,西棚区的草屋塌了七成,污泥里漂着破棉絮、烂菜叶子,还有几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 灾民们踩着齐膝的泥水往高处爬,哭喊声里混着求救声,像是末日般肮脏混乱。 而真正的麻烦,在次日彻底爆发。 先是西棚区有个老汉上吐下泻,拉出来的全是黑水,皮肤泛着青紫色的斑,不到一天就没了气。接着是两个孩子,症状一模一样,浑身滚烫,皮肤上的红疹破了之后,会渗出腥臭的黄水。 “是时疫!”有懂行的老医工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瘟疫!” 人们的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半天就席卷了全城,灾民们疯了似的往城门口挤,哭喊声混着呕吐声,把刚平静没几天的歙州又搅成了一锅沸水。 “已经封了好几个棚区。”嵇舟站在城楼上,望着下面被守卫拦住的灾民,眼底覆着层青黑。 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先是指挥加固河堤,后是抢救被淹的粮库,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总是熨帖的衣袍也沾着泥点。 栾序承手里捏着张药方,眉头拧成个疙瘩:“药铺的黄连、金银花都空了,刚让人去衢州调,最快也得四天,现在发病的有三十七人,都集中在被淹的西棚区。” “封城,”嵇舟斩钉截铁中带着无处遁藏的疲惫,“从现在起,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按通匪论处。另外,立刻封锁消息,歙州死了只苍蝇都不许城门外的人知道。” “封城?”戚谌徽猛地抬头,“明瀚兄,西棚区还有上千人,不赶紧疏散怕是——” “疏散到哪去?”嵇舟打断他,“让他们跑到衢州去?让瘟疫整个江南蔓延?到时候朝廷知道这里的情况后追责,你、我,还有整个歙州的官吏,谁担得起?” 戚谌徽噎住了,他知道嵇舟说得对,可他终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从小背着“之乎者也”,见不得这样的“牺牲”。 “文景,你带人去烧西棚区。”栾序承忽然开口,“把所有烂草、污泥、死物全烧了,石灰不够就用灶灰,必须在今晚烧透。” “烧?”戚谌徽皱眉,“那里还有活口……” “活口可以迁到东棚区隔离起来。”栾序承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剩下的只有疫病源,你要是念及仁心,就该知道烧干净了才能少死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人在东棚区备了棺材,烧之前,让他们把亲友的尸骨迁走。” “河道那边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嵇舟看向栾序承,“通济桥的断石堵着水,不把积水排出去,瘟疫还得反复。” “我这让人去清淤。”栾序承道,“商队的伙计里有几个懂水性的,让他们带着工具下去,天亮前必须通开。” “我随你一同过去,”嵇舟理了理蓑衣,“跟底下的人说一声,不管他们怎么闹,都不能开城门,真闹大了,就说是衙门下的令。” 他刚说完,正撞见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来:“嵇公子!不好了!西棚区的灾民抢了医工的药,还把隔离棚给拆了!” 嵇舟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对栾序承道:“河道那里我自己去,你先去西棚区吧,带着护卫,必要时……不用手软。” 第65章 栾序承点头,转身去召集人手。 西棚区的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戚谌徽站在远处,看着火光舔舐着那些破烂的草屋,听着灾民们“嗷嗷”的哭喊声,忽然觉得眼睛疼。 他让人给哭闹最凶的几个灾民塞了锭银子,又让人把抢药的那几个捆了,扔到了隔离棚最里面。 “公子,这样……妥当吗?”旁边的生员小声问。 “你以为我想?”戚谌徽的声音很轻,“我戚家在歙州百年,根基不能毁在这场瘟疫里,他们闹得越凶,朝廷越会觉得我们治下无方。” 他顿了顿,看着火光照亮的夜空,“至于其他的…哎,等熬过这关,再给他们立块碑吧。” 与此同时,嵇舟正在河道里指挥清淤,冰冷的泥水没到胸口,他咬着牙帮伙计们推卡在石缝里的断木,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栾公子”。 他抬头,看见栾序承站在河堤上,手里举着个油纸包。等他爬上岸,才发现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刚让人从船上拿的,填填肚子。”栾序承递给他块干布,“西棚区烧完了,死在里头的人…” 他没说下去,嵇舟却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一方水灾瘟疫横行,死伤无数,失踪者更是不计其数,有的是灾民,有的是歙州土生土长的当地百姓,受难人数绝非一百二百能打住的。 这是罪,这是治理无方的大罪。 “不用担心,知州也怕丢了他的乌纱帽,有他在前面,具体死了多少人总不会传到朝廷的耳朵里。”嵇舟接过干布擦了擦手,随后拿起肉干,咬了一口,咸得发苦。 他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你说…是天意吗?” 栾序承没回答,只是拿起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天意也无妨,便是天意也败不了我。” 瘟疫爆发的第二天,歙州城的空气里已经飘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腐臭,温不迟站在通济桥的断口处,官袍的下摆沾着的暗红泥渍,混着药渣和说不清的秽物。 “大人,医工都到齐了,在东城门内搭了临时诊棚。”孟枕堂递上块浸过艾草水的帕子,声音压得极低,“戚公子那边刚派人来,说西棚区的隔离栏不够,想借咱们的铁网。” 温不迟没接帕子,只看着河道里漂浮的药渣,定了定神。 如今局势太乱,嵇舟一派的打算他自是猜的清楚,当地官员怕朝廷明晰情况降罪,嵇舟怕他嵇家在江南一带的官员网因歙州州府斩落马下而漏个窟窿,戚家怕百年声誉一朝受损,无论站在谁的角度,歙州如今的情况都不会传到远方。 “派几个人手,把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一并送过去。”温不迟缓缓开口。 孟枕堂应了声,刚要转身,就见个穿着黑衣的精壮汉子快步穿过诊棚外的灾民群,直奔这边而来。 那汉子面色焦灼,腰间别着柄短刀,目光在影卫和医工之间慌乱地扫了一圈,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踉跄着停在温不迟面前。 “这位……这位先生!”阿金并没有认出温不迟,只当他是诊棚里管事的,急得声音发颤,“求您行个方便!我们那儿有个孩子染了时疫,烧得快不行了,外面的大夫都不敢接,听说这儿有能治这病的医工,求您派个人跟我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下跪,目光落在温不迟官袍的玉带时,愣了愣,这衣饰看着就不像普通医工,却也顾不上细想,只攥着拳头重复:“求您了!孩子快撑不住了!多少银子我们都给!” 温不迟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那天那个小娃娃举着糖蝴蝶时的样子,心头不自觉地收紧:“在哪?” 阿金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应下,连忙道:“在城西的望湖楼!我们包了整个后院,已经用石灰围起来了,绝没敢惊动旁人!” 他又补充道,“您放心,我们会多给诊金,绝不会亏待大夫!” 温不迟没再多问,转身对孟枕堂道:“带三个医工,备足药材,跟我走。” 他又看了眼仍在发愣的阿金,“前面带路。” 阿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温不迟,似乎想问什么,终究还是没敢开口。 望湖楼离诊棚区不远,隔着条宽街,街对面就是州府的临时粮仓,更像是刻意选的清静地方。 阿金推开后院角门,温不迟看见几个穿着粗布衫的仆妇正守在廊下,个个面色惨白,手里的帕子都攥得湿透。 “都出去。”温不迟对仆妇们道,“没我的话,不许靠近正房半步。” 仆妇们慌忙退下,阿金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燃着艾草,光线昏暗,床榻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影,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在不住地发抖。 温不迟走上前,借着窗隙透进的微光,看见小娃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脖颈处的红疹有些已经微微溃烂,渗出的黄水沾湿了衣领。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伸手掀开锦被,手掌覆上她的手腕。 “今早卯时发现的,”阿金站在门口,声音发紧,“一开始只是脸红,后来就烧得说胡话,刚才还吐了两口黑水……” 温不迟没再问,对身后的医工道:“取银针,刺曲池、合谷、足三里。孟枕堂,把雪肌散调开,用温水沾湿棉布,给她敷在红疹处。” 医工们立刻动手,银针落下时,小娃娃疼得哼唧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她怎么会染上时疫?”温不迟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青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没喝完的杏仁茶,“你们住的地方,不是用石灰消过毒吗?” 阿金的脸色白了白:“是……是小姐昨天偷偷跑出去了,说想去看看之前买糖蝴蝶的摊子,我没看住……回来就说头晕,我们以为是吹了风,没当回事……” 温不迟闻言本能的想出口埋怨,却及时收了火,没再说话。 “温大人。”孟枕堂忽然低声道,“外面有动静。” 温不迟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只见望湖楼外的巷子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黑衣汉子,个个腰佩长刀,目光警惕地盯着后院的角门,把这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是州府的人,也不是谛听台的影卫。 “是我们自己人。”阿金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急切,“我们只是……只是怕有人惊扰了小姐,绝没有监视大人的意思!” 温不迟没理他,只是重新看向床榻上的小姑娘,能让这么多精壮汉子护卫,又能在疫城里住得如此体面,这孩子的来头,显然比他想的更不简单。 ----------------------- 作者有话说:今日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47章 “让你的人撤了。”温不迟没看他,只冷声命令,“谛听台办事,不喜欢被人盯着。” 阿金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 片刻后,巷子里的黑衣汉子果然撤了。 “大人,这孩子……”孟枕堂欲言又止。 “先治好再说。”温不迟的目光落在小娃娃烧得发红的小脸上, “她要是活不成,咱们今天就白来了。” 孟枕堂知道这话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 “谛听台”三个字任谁听到都得琢磨琢磨,更何况这孩子来路一看就不简单,背后指不定是何方神圣,照看她的人难免需要谨慎些。 果不其然,温不迟一说完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深夜时分,小娃娃的烧终于退了些,温不迟让人守在正房外,自己则带着孟枕堂去了西棚区。 这里还乱得厉害,隔离栏被灾民撞开了个缺口,几个发着病的人躺在泥里呻吟,健康的灾民则举着石头,要往东城冲。 “放我们出去!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儿等死!” “给我们药!我们都快死了!你们想害死我们!”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群当官的就是怕闹大掉了乌纱帽!所以才把我们圈在这里!” …………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戎珂想让人动手镇压, 被温不迟拦住了。 他走到缺口处,手里亮了一下谛听台的银令,声音不大,却透过嘈杂的人声传出去:“想活命的,就回去。” 灾民们愣了愣,看着那面银令,又看了看他身后影卫手里的药箱,骚动渐渐小了。 但显然不是服,是惧。 “我知道你们恨官府,恨州府。”温不迟的目光扫过人群,“但谛听台不是州府,从今天起,西棚区的药由我来发,诊事由我的医工来管,想冲出去的我不拦,但出去之后染了病死在外面,没人收尸,想留下的就按我说的做,我保证诸位能多活几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去那边搭棚子,挖粪坑,把病死的人和畜生拖到北边烧掉,做得好的,每天加一碗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犹豫,有人骂骂咧咧,但终究没人再往前冲。 第66章 温不迟知道,这些人不是信他,是打心底里对“多活几天”这四个字的虔诚渴望。 孟枕堂看着他指挥影卫分发药材,忽然道:“大人,咱们这么做,不是帮了嵇舟吗?” “我不是帮他。”温不迟平静地说,“这瘟疫来得突然,歙州聚了这么多人,陛下若是为了治罪嵇、戚两家,歙州这些事真要追究起来,那咱们也势必无法脱责,届时嵇家党羽随便一句‘同处歙州,致生民患’,就能把咱们也钉在罪书上。” 他抬眼看向夜色,那里隐约传来灾民的咳嗽声:“你以为嵇舟凭什么敢向我开口要东西?现在咱们跟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他们翻了,咱们也得呛水,想要好过,就得先把这歙州的烂摊子拾掇干净。” 孟枕堂愣住了,温不迟也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西棚区上空盘旋的乌鸦。 暮色渐浓,疫城的夜又要来了。 *** 歙州城的城门缝里都透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城门上悬着的“歙州”二字被烟熏得发黑,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石灰,风一吹就扬起白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南无歇此刻还不知疫情一事,他勒住马缰,正看见两个守卫举着长枪,把个哭嚎的老妇人推搡回城内。 “侯爷,城防说按府衙的令,只许进不许出。”卫清禾翻身下马,手里拿着块令牌。 “这是为何?”南无歇纳闷,他望着城门内的景象,泥泞的街道上挤满了灾民,裹着破席子缩在墙根,远处的棚区飘着几缕黑烟,不知是在烧什么。 从京城昼夜兼程一路赶来,原以为最坏不过是匪患,却没料到会撞见这副炼狱景象。 “乌野他们现在在哪?”他轻夹马腹,披风下摆扫过马镫上的泥水,马儿向城内迈蹄。 “在城西望湖楼后院,”卫清禾翻身上马,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发紧,吞吞吐吐,“早上刚收到乌野的信,说……说楠楠她……” 他话没说完,南无歇忽然勒停马儿。 “你再吞吞吐吐的我就拿你喂雕。” 卫清禾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往下说:“楠楠她……染上了时疫。” “时疫?” 南无歇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卫清禾甚至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下一瞬,南无歇猛地调转马身,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卫清禾一裤腿。 “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太阳xue突突直跳,“我让他们寸步不离守着,就是这么守的?!” “侯爷息怒!”卫清禾连忙策马跟在后面,“是、是楠楠趁人不注意溜出去的……不过万幸,谛听台的人正好在附近,已经带医工去看过了,信上说楠楠烧已经退了,红疹也消了些,说是……说是没大碍了。” 南无歇狐疑的回头看了卫清禾一眼,随即更快地往城里去。 黑金披风在人群里劈开条路,灾民们见他衣饰华贵,又带着佩刀的护卫,纷纷往两边躲,眼里却没多少敬畏,只有麻木和恐惧。 望湖楼外的巷子比别处干净些,墙角堆着新换的石灰,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 南无歇刚走到角门,就见两个黑衣汉子迎上来,两人看清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地,下一瞬双双“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属……属下参见侯爷!”左边的阿金声音发颤,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属下护主不力,请侯爷责罚!” 右边的汉子也跟着磕头,“是属下没看好后院,让小姐……让小姐溜了出去,属下万死!”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两人的衣领都带着风尘,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说话,只是抬脚往里走。 后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站着四个戴着面巾的仆妇,见了他立刻矮身行礼,头低得几乎压到齐腰的位置,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手一抖,手里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像根细针,一下下刺在南无歇的心上。 就在此刻,乌野刚好从门后出来,他穿着件普通粗布劲衫,发冠此刻散乱着,几缕湿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都透露着狼狈不堪。 “侯、侯爷?” 他看见南无歇的瞬间,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侯爷,属下失职,致使小楠染病,罪该万死,请侯爷——” “你他妈——”脏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此刻还不是骂人的时候,南无歇强忍火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楠楠怎么样了?” 乌野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烧退了些,但还在咳,身上的疹子……还没完全消,昨夜胡话不断,一直喊着……喊着难受……” 南无歇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听他说下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燃着安神的香,混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有些暗。 南楠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原本圆嘟嘟的小脸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发红,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嘴唇还透着点不正常的乌,她的双环髻松松垮垮散了半边,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贴着块浸了药汁的素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乌野哥哥……”小南楠似乎被开门的动静惊动,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看清人,只是凭着本能呢喃,“乌野哥哥……楠楠……楠楠难受……” 南无歇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腰伸出手,手掌悬在半空顿住了。 这双手上沾过刀剑里喷溅的血,握过浸泡了寒冰的铁,此刻却怕这一碰,会惊碎了眼前的孩子。 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南楠的额头上。 温温的,比预想中安稳些。 “楠楠看看,是谁来了?”南无歇的声音像是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磨去了所有棱角,柔得能滴出水来,寻常在人前哪怕皱眉都带着威慑,此刻眉峰却微微蹙着,藏的全是疼惜。 南楠眨了眨眼,混沌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就委屈的瘪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进鬓角,洇湿了枕巾。 “爹……”声音软软带着哭腔,“爹你怎么才来……楠楠以为……以为见不到你了……” “胡说什么。”南无歇心都快碎了,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蹭过细嫩的脸颊时他自己倒先僵了僵,连忙收了些力道,“爹这不是来了?谁跟你说这些浑话?” “他们说……得了这病的人……都活不成……”南楠抽噎着,小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楠楠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想买糖蝴蝶……上次看见的那种,翅膀上镶金粉的……” 话没说完,一阵剧咳突然袭来,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被狂风卷住的幼鸟。 南无歇连忙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抓起枕边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唇角的口水,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发紧。 “好了好了,不说话了。”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爹知道楠楠最乖,是爹来晚了,咱们先养病,等好了,别说金粉蝴蝶,就是真金镶宝石的,爹也给楠楠寻来,好不好?” 南楠咳得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掌心喘着气,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却懂事地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南无歇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又胀又疼,他这几年滚过刀山火海,经历过生死搏杀,从不知“怕”字怎么写,可刚才在城门外听见“楠楠染疫”四个字时,他竟觉得天旋地转,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南楠是他软肋,是他在这世间唯一不敢赌的牵挂。 他就这么守在床沿,看着南楠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匀了。直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安稳的光影,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小娃娃的梦。 转身时,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的柔情褪去,又覆上惯常的冷硬。 乌野还跪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道:“侯爷,温大人说小姐还得用几天药,属下已经让人去取了……” “温不迟用的什么药?”南无歇看着跪在地上的乌野,抬手示意他起身。 “说是谛听台的秘药,叫‘雪肌散’,还有些银针和汤药……”乌野连忙回话,但仍旧没敢起来,“医工说小姐恢复得算快的,只是体虚,得慢慢养……” “温不迟人在哪?”南无歇问。 “方才咱们的人刚来禀报,此刻他在西棚区,正带着医工发药。”乌野接口道,“起初阿金也是去东边诊棚请医工时遇见他的。”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石灰带:“加派人手,把这院子守严实了,苍蝇都别让飞进来。” 第67章 “是!”乌野重重点头,声音里终于有了点底气。 南无歇没再说话,转身往院外走。经过角门时,他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汉子:“起来吧,看好门。” 两人愣了愣,随即狂喜地磕头:“谢侯爷!” 走出望湖楼,巷口的风带着疫城特有的腥气扑过来,南无歇望着远处西棚区的方向,那里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隐约传来灾民的哭嚎。 温不迟怕也是未曾想到,二人这么快就又要见面了。 第48章 南无歇从望湖楼出来时, 天已经擦黑了,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落在泥泞的路上, 映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没让卫清禾跟着,自己披着披风,慢悠悠往城西走。 越靠近西棚区,空气里的味道越复杂,药味、霉味、还有隐约的腐臭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时带着股呛人的辣。 街面上散落着灾民丢弃的破碗和烂衫,几个穿着破烂粗布的汉子蜷缩在墙根,怀里抱着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见了他这一身体面衣饰,眼里先是闪过些惊惧,随即又被麻木盖了过去。 一派乱七八糟中,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南无歇跟前挪,一边挪一边搞不清的嘟囔着:“官爷……赏口吃的吧……孙儿快饿死了……” 南无歇脚步一顿,随后从袖中摸出块碎银,丢在老婆婆碗里,银锭落在碗里发出脆响。 几个灾民瞬间围了上去, 撕扯间竟打了起来。 他隔着人群看了眼老人家,眉头微微一皱,怔了怔,脚步忍住了没有动。 西棚区的边缘竖着道简陋的木栏,影卫握着长刀守在栏外,南无歇刚走到栏边,就有影卫上前阻拦。 黑灯瞎火,火光不明,影卫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但谛听台规矩森严,“站住!此处戒严!” “我找你们头儿。” 说着,南无歇环视了一圈。 “我们掌印岂是——”影卫话还没说完,栏内传来个冷冽的声音,“南侯?” 温不迟站在诊棚门口与南无歇四目相对,声音里带着点讶异。他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南无歇,握着医案的手指紧了紧。 影卫愣了愣,收刀退到一旁。 南无歇撩开下摆,长腿一迈跨过木栏。 “许久不见,”南无歇笑着,语气里的轻松和这疫地的沉重格格不入,“温大人别来无恙?” 温不迟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圈,从沾着泥点的靴底到干净的袖口,最后落在他脸上:“侯爷怎会在歙州?” “听说这里热闹呗,”南无歇掀帘进棚,自顾自找了张干净的木凳坐下,“本侯最爱热闹。” “侯爷的热闹凑得确实精准。”温不迟缓步跟进来,“山匪刚退,大水刚过,时疫正盛,侯爷这时候来,倒像是掐着时辰算的。” 南无歇笑了笑,“可不就是掐着时辰来的?温大人奉旨在此清算贺醒产业,偏巧遇上这等变故,温大人若想趁机立功,说不定正用得上我,这不特意过来瞧瞧,也好看看能帮上温大人什么忙。” 温不迟面色平静,语气却缓沉如冰:“劳侯爷时刻挂念了,只是不知歙州如今的灾民流离、匪患猖獗、时疫横行,这三者之中,哪一样是出自侯爷手笔?” 他微微一顿,向前逼近半步,“还是说,三者皆是出自侯爷之手?” 南无歇目光在温不迟脸上转了一圈,随后嗤笑一声道:“我长得就这么祸国殃民?” 他起身,低头理了理衣摆,手指在腰间玉佩上轻轻一按,眼底带了点说不清来由的攻势,“温大人觉得,我若真想搅乱歙州,还用得着分三次动手?” 温不迟没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棚外远处的火把的光在彼此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灾民是我引来的,这没错。”南无歇继续道,语气依旧轻描淡写,“贺醒倒台后,他在江南的田庄被抄没,再加上括州水患爆发,百姓们一夜之间成了流民,嵇家有身份牵扯,戚家有头衔压着,栾家又有的是银子,歙州是这些灾民最好的去处,我若不指条路让他们来歙州,难不成看着他们冻死在明州城门口?” 他抬眼,视线直直侵入温不迟的眼底:“我就是冲他们仨来的,这点我也认。但那又如何?于公,灾民得了安置;于私,嵇舟怕是没少为这事儿忧心,温大人觉得呢?” 温不迟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紧,他信南无歇这话是真的,若不是嵇家与戚家的牵扯,若不是戚家坐镇歙州,对方实在没必要将目光落在此地。 但问题是,清算贺醒的歙州产业本是他温不迟的差事,如今流民成了乱源,他实在是难辞其咎的。 “至于山匪,”南无歇继续说着,转身踱到棚门口,望着外面影影绰绰的灾民,“城西那伙占山为王的跟我没半文钱关系,另一伙挑火的事我也听说了,倒像是冲着朝廷来的,手法利落得很,或许是……” 他故意顿住不说,反而回头看温不迟,“温大人查案这么久,就没查到点蛛丝马迹?” 温不迟没接话,证据不足,不好妄言。 “时疫就更瞧不上了,”南无歇折回来,重新坐下,这次却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的轻松淡了些,“这可是千刀万剐的手段。” 温不迟迎上他眼底那份坦荡,沉默片刻,语气轻缓却带着锐利:“侯爷说了这许多,可翻来覆去,除了灾民一事坦然认下,其余两桩,侯爷终究没直接否认与自己有关。” “说不说的又如何?我说了你未必信,我不说你未必疑,”南无歇挑眉,“难不成温大人要拿我去领功?就凭我引了灾民来讨饭?” 他忽然笑出声,“你我都清楚,这些灾民若不投歙州,迟早也是饿死冻死,如今聚在这儿,好歹还有口气,倒是温大人,奉旨清算贺醒的产业,结果呢?产业没清完,倒惹出这一堆乱子,回头李升问罪,你打算怎么说?” 这个问题确实也一直让温不迟很是头疼,他攥紧了拳,“侯爷赐教?” “我啊?”南无歇咧着嘴指了指自己,随后混不着调地说:“求我?” 温不迟不与其计较,也或许是习惯了,疲于计较。 见对方不做声,南无歇意犹未尽的收敛了些许,声音沉了些,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需要人帮你收拾这烂摊子,嵇舟终归不可信,放眼歙州,能跟你搭把手的只有我,瘟疫、山匪、暗势力,我们一个一个来。” 温不迟抬眼,“换什么?” 棚外忽然传来影卫的低喝,像是有灾民在闹事。温不迟侧耳听了听,随后转回头,看着南无歇那张又英气又可恨的脸。 南无歇慢悠悠地往木凳上一靠,指尖在膝头轻点着,像是在掂量什么有趣的物件:“换什么……我还没想好。” 温不迟的眉峰蹙得更紧,他最不喜南无歇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攥在手里,偏要吊人胃口。 “眼下这局面,温大人忙着治疫,忙着安置灾民,忙着应付那些山匪,怕是没闲心猜我的心思吧?”南无歇往前倾了倾身,火把的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点促狭的笑意,“不如这样,我先帮你把这烂摊子拾掇利落,等事了了,我再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左右跑不了你的。” 温不迟的目光始终游走在南无歇的脸上,“侯爷是懂人心的。” “也还好吧,”南无歇笑得更肆意了,开口间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撩拨,“当然了,若是温大人抹不开面子,此刻求我一句,说不准我一时心软,兴许就什么都不要了呢?” 这话里的戏谑几乎要漫出来,温不迟的脸色沉了沉,攥紧的拳抵在桌案上,“侯爷还是省省吧,谛听台办差还不至于求人。” “哦?”南无歇挑眉,故作惊讶地扬了扬下巴,“可我怎么听说西棚区的药材快见底了?州府的粮仓也没剩多少了,倘若那些灾民再闹起来,温大人打算用影卫的刀去堵?” 棚外的风卷着哭喊声进来,隐约能听见灾民呼天喊地的哀求和呼喊。 温不迟的脸色更冷,却没再反驳。 “这风…还真是巧了。” 他眼底毫无温度的直视着南无歇那双满是兴味的眼睛。 “巧不巧的,看天意呗。”南无歇忽然换了语气,低声说了句,“或许这灾民、山匪、时疫凑在一起,本就是天意,你、我,甚至包括嵇舟,逼着咱们这些各怀心思的人,不得不凑成一伙,把事压下去了再论其他,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风尘,“药材和粮食,我的人明早卯时给你送到西棚区。” 他回头瞧着温不迟,嘴角弧度赤裸,“至于条件……” 他不再说下去,只嗤笑一声,没再看温不迟的脸色,掀帘便走。 待人走后,孟枕堂快步走进来,见温不迟仍站在原地,拳峰抵着桌案,连忙道:“大人,这南侯的意思是……” 第68章 “备着吧。”温不迟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早验过他的粮和药,再说其他。” *** 南无歇回到望湖楼后院时,月色已经爬上了墙头,角门处的黑衣护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 他没说话,径直往里走,刚绕过影壁,就见卫清禾和乌野正站在廊下候着,两人手里都捧着卷宗。 “侯爷。”卫清禾率先上前,将手里的卷宗递过来,“醉刀坞的底细查清了,领头的叫秦老虎,原是岭南军里的先锋官,当年因上司克扣军饷,当场劈了那校尉,带着十几个弟兄逃到黑风山落草,往年只劫那些盘剥商户的镖队,从不敢碰官府和大族的东西,二当家诨名‘钱老鼠’,郢州人士,三当家’独眼狼’,出身不详,但据说他最是狡诈,是秦老虎的’智囊’。” 南无歇接过卷宗,指腹在“秦老虎”三个字上碾了碾:“黑风山雪封了两月,他寨里存粮该是见底了。” “是。”卫清禾点头,“派去的人说,黑风山下的猎户这段时日总往山外跑,说寨子里天天有人下山找吃的,看那样子,怕是真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该找软柿子捏,”南无歇将卷宗扔在石桌上,发出闷响,“灾民涌入,歙州正乱,嵇舟和栾序承都在,秦老虎偏挑这时动手,要么是饿疯了,要么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另一伙人还是没头绪。”乌野立刻接上,声音压得更低,“其实从灾民涌进歙州开始,就总有些闲言碎语在人群里飘,一会儿说州府粮仓早空了,发的粥里掺了沙子;一会儿又说治疫的药是毒药,医工们故意把人往死里治。”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前几日嵇舟想分流些灾民去衢州,刚放出消息,就有灾民哭着喊着说衢州城门早关了,去了也是饿死在城外,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起初只当是灾民饿急了乱传,没当回事,直到这几日时疫闹起来,那些话才越传越邪乎,带着股子刻意煽动的劲儿,这才觉着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他顿了一顿,叹了口气,继续道,“可这伙人太滑了,混在灾民堆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抓又抓不住,问又问不出,就像水里的影子,捞不着实的。” 南无歇听完,目光沉了沉:“这么说,他们藏了不止一天两天了,从灾民进城开始,就在一点点搅混水。” 他走到廊边,望着黑山风的方向,夜色沉沉,连山影都模糊不清:“秦老虎是把刀,钝是钝了点,却能用,那另一伙人,才是藏在暗处的针,专往官府的眼里扎。”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脸上,神色冷了几分:“秦老虎劫粮最多让戚家肉痛,挑唆灾民反官府才是真要搅乱歙州的根基。” 他挑挑眉,扬了扬下巴问道:“你们说,歙州乱了,谁最能得利?” 卫清禾皱眉:“难道是想趁乱洗劫州府库银?” “库银才有多少?”南无歇嗤笑一声,“江南赋税半出歙州,这儿一乱,朝廷的银子就断了流,到时候不管是追责嵇家失察,还是问责谛听台办事不力,总会有人在京里等着收网。” 他抬眼看向卫清禾:“你带弟兄去黑风山,先别急着露面,找个隐蔽处盯着,看秦老虎劫粮后有没有人跟他接触,是哪些人,走的什么路,摸清楚了再回报。” “是。”卫清禾领命,又想起什么,“那西棚区的流言——” “让它传。”南无歇打断他,语气松弛了几分,带点笑意,“传得越凶,才越容易露马脚,”他转过头,“乌野,你让人多留意那些传闲话最起劲的灾民,不用抓,只跟着,看他们天黑后往哪钻,跟谁碰头。” 乌野应声:“属下明白。” 南无歇走到廊边,西棚区方向那片黑压压的棚屋,夜色里,那些看不见的流言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向歙州的根基。 -----------------------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49章 天刚蒙蒙亮,南无歇就揣着个药篓子站在了西棚区诊棚外,影卫见了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却没敢拦,昨夜孟枕堂已经传了话,说这位侯爷跟自家大人达成了“默契”。 温不迟刚核对完药材清单,掀帘出来就撞见他这副打扮:威武的劲装换成了粗布破衣,靴底沾着泥,手里还拎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活脱脱一个进山讨生活的猎户。 “温大人,昨夜睡的可还安生?”南无歇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雀跃,“黑风山那边有种草药,治时疫兴许能用,陪我去采些?” 温不迟皱眉:“诊棚离不开人。” “你副手不是在?出不了岔子。”南无歇走近两步, 压低声音,“再说,那草药只在黑风山北坡有,错过了这几日花期就没用了, 你不想早点控制住时疫?” 他说得煞有介事,温不迟盯着他眼里的促狭,忽然觉得不对劲:“黑风山是醉刀坞的地界,你想干什么?” “采药啊。”南无歇一脸坦然, 指了指他身上的官袍, “不过温大人这一身太扎眼,换件常服吧,免得被山匪撞见, 平白惹麻烦。” 温不迟沉默片刻,他不信南无歇单单为了采药冒险,但若真有能治时疫的草药,确实值得一趟。 再者,他也想看看,这狗东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站在黑风山脚下,温不迟换了身青布长衫,腰间别着柄短刀,看着倒真像个游学的书生。 他瞥了眼旁边哼着小调的南无歇,忍不住道:“若是真遇上醉刀坞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跑啊。”南无歇头也不回,手里的柴刀在草丛里拨弄着,“咱们是来采药的,又不是来剿匪的,犯不着硬碰硬。” 温不迟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黑风山山势陡峭,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南无歇看似随意的脚步,实则一直在往山坳深处醉刀坞巢xue方向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浓,温不迟忽然按住南无歇的胳膊,同时矮身躲到一棵老松树后。 他指了指前方二十几步外的灌木丛,那里有三个正提着砍刀的汉子正拨开枝叶走来,腰间系着粗布腰带,上面别着的弯刀鞘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刀”字。 “是醉刀坞的人。”温不迟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紧锁着那伙人,“看样子是巡山的,咱们先躲着,等他们走了再……” 话没说完,身后却没了动静。 温不迟心里一沉,猛地回头。 南无歇正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神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你——”温不迟刚要开口斥责,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他眼睁睁看着南无歇的脸在视线里模糊,最后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说“配合点”。 待温不迟彻底失去意识后,南无歇故意踢倒了脚边的药篓,竹篾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儿?!” 远处传来巡山喽啰的喝问,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南无歇慢悠悠地直起身,故意露出半张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几位好汉,我们是游医,来山上——” 话音未落,就被冲上来的汉子按住了肩膀。 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束手就擒”,目光扫过被捆成粽子的温不迟时,嘴角悄悄勾了勾。 柴房里弥漫着干草和霉味,温不迟是被手腕上麻绳的摩擦感疼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就见南无歇正歪着头看他,嘴里的布条早就被吐掉了,嘴角还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 “醒了?”南无歇动了动脚,脚踝上的绳子松松垮垮,“温大人这觉睡得够沉,一路被扛过来都没醒。” 温不迟刚要说话,就觉后颈还在隐隐作痛,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石屋外传来粗哑的说话声:“……老大说了,这两个看着像官府的人,先关着,等问清楚了再发落……” 温不迟盯着南无歇,眼底快冒出火来,这混账东西,竟然真把他骗进了贼窝! “南无歇,你——” “嘘。”南无歇冲他比了个手势,随后绕了绕自己的手腕,“先解绳子,有账回头算。” 他说着,不知从哪摸出块碎瓷片,几下就割开了温不迟手上的绳结。 温不迟揉着发麻的手腕,刚要质问,南无歇突然伸手挠了挠他的腰侧。他没防备,猛地缩了一下,膝盖撞上旁边的木柴堆,发出“哗啦”一声响。 “闹什么?!” 门外传来粗哑的呵斥,紧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一个瘦高个喽啰探进头来,手里甩着鞭子:“安分点!再吵就把你们舌头割了喂狗!” 南无歇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好汉息怒,我这兄弟刚醒,不小心碰了柴堆,绝不敢再吵了。” 喽啰“呸”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关了门。 第69章 南无歇像是没事人一样,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温不迟,眼神往石屋角落瞟了瞟。 温不迟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只见角落里堆着一些被砍坏的破烂兵刃,样子制式隐约能看出这些兵刃“生前”的考究,不像是寻常土匪能用的上的那种。 正疑惑着,柴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矮胖子,穿着件不合身的绸衫,三角眼滴溜溜转。 “听说抓了两个细皮嫩肉的?”钱老鼠晃着肚子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溜了一圈,“长得倒不错,是哪个山头的?敢闯我们黑风山?” 南无歇立刻耷拉着脑袋,一副吓破胆的样子:“好汉饶命!我们真是采药的,我这兄弟是个郎中,听说黑风山有治时疫的药,才冒险上来的,绝不是什么细作!” “郎中?”钱老鼠眯起眼,伸手就要去捏温不迟的脸,“那正好,寨里有几个兄弟生了疮,正好让你——” “二当家!”门外传来喽啰的声音,“大当家叫您呢,说这两个人得亲自审。” 钱老鼠悻悻地收回手,啐了口,挥挥手,“给我带走!” 两人的双手重新被缚于身后,几个小喽啰押着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石巷,最终被推进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屋。 屋内松油火把噼啪燃烧,火光跳跃不定,正中央虎背熊腰的秦老虎把玩着两个铁球,脸上的疤煞人可怖,右侧坐着独眼狼,一只独眼阴冷地打量着屋中央的二人。 “就是你们俩擅闯黑风山?”秦老虎开口,手中的铁球转动不停,“你说你们是采药的?” 南无歇赶忙点头哈腰,连声应道:“是、是!大当家明鉴!我们真是采药的!这位是我兄弟,从衢州来的郎中,专治时疫之症!” 钱老鼠在旁尖声插嘴:“大哥!我看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倒像是官府的人!” 独眼狼没说话,只是那只独眼在温不迟腰间扫了扫。 温不迟垂着眼,被缚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秦老虎盯着温不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是个俊小子,既然是郎中,过来给我看看,我这胳膊前几日受了伤,总不见好。” 说完,只见旁边一个喽啰上前,粗鲁地割断了温不迟手腕上的绳子。 温不迟迟疑一瞬,一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一边向前挪了半步。 他正要开口周旋,秦老虎却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他手腕,另一只手竟顺势摸上他的胳膊,朝胸口探去,嘴中嗤笑:“细皮嫩肉的,不像郎中,倒像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少爷——” 话未说完,温不迟手腕猛地一翻,五指如铁扣般死死钳住秦老虎的手腕。 指间劲力一沉,隐有内力震荡。 秦老虎脸色骤变,又惊又怒,一掌拍在桌上:“你会武?!果然是官府的走狗!” 他猛地抽手,另一掌狠狠推向温不迟面门。 温不迟侧身避开这凌厉一掌,同时脚尖勾起地上方才被喽啰丢下的割绳小刀,看也不看便朝南无歇方向踢去。 南无歇猛地偏头,死死咬住了刀柄,一口接住小刀! 温不迟也抽出了腰间的短刀,一脚踢翻侧翼的火炉,炭沫挟着炙星飞起,泼墨梁柱,火树银花。 石屋内瞬间乱作一团,兔起鹘落间,南无歇整个人腾空翻转如猎豹般窜出,秦老虎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掠过,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了刀锋贴在皮肉上的寒意。 南无歇嘴里的刀精准地抵在秦老虎的侧颈脉上,他眼神冷冽如冰,只要稍一用力,便能瞬间割断这人的喉咙。 整个石屋霎时死寂,所有动作都凝固了,钱老鼠的刀举在半空,独眼狼刚站起身,喽啰们目瞪口呆。 温不迟则是优雅的踱至南无歇身后,短刀一抬一落,划断了那人手腕上的绳索。 绳索一断,南无歇抬手握住了口中的刀柄,他直起身子,手指在刃面上轻轻一压,声音不高: “别动。” 他指上力道再次加了一分,刀尖又陷进半分,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滑落。 “动就死。” 石屋内所有土匪皆屏住了呼吸,只见秦老虎喘着粗气,喉结滚动,却终究也没敢再动。 南无歇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满屋的山匪,随后嘴角缓缓勾起。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 锋刃从喉间移开的瞬间,秦老虎猛地喘了口气,惊魂未定着抬手捂住脖子。 南无歇把玩着小刀,刃面映出他眼底的冷光,“劫粮是你动的手,这点没跑,但灾民里那些闲话,说州府藏药、说衢州关城,倒不像你们的手笔。” 他抬眼扫过满屋山匪,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这群糙汉,舞刀弄枪还行,玩这种挑拨人心的把戏,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秦老虎脸涨得通红,刚要反驳,就被南无歇打断:“所以,你背后那伙人是谁?给你递消息的、挑唆你动手的,到底是谁?”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秦老虎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南无歇一遍,随后梗着脖子啐了口:“什么背后的人?老子做事光明正大,劫粮就是老子的主意,跟旁人无关!” “光明正大?”南无歇看在眼里,心里更有底了,语气却越发散漫:“看来是不打算说了,也行,反正这事跟我无关,只是可惜了,你替人背了黑锅还不知道。” “谁背黑锅了?!”秦老虎忍不住吼道。 “你啊。”南无歇挑眉,嘴角噙着抹嘲讽,“大雪封山,寨里断粮,你们铤而走险劫粮,我理解,但你当真觉得,这事能就这么算了?” 他微微一顿,“嵇家在江南盘根错节,栾家的商队通着朝廷的路子,戚家更是本地百姓的话事人,你动了他们的粮,就等于打了他们的脸,别说州府要追责,就这三家,能咽下这口气?” 他往前倾了倾身,“等他们腾出手,第一个要清剿的就是你醉刀坞。” 秦老虎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南无歇,没吭声。 见秦老虎没有回应,南无歇轻笑一声继续道:“可藏在你背后的人呢?他们在暗处挑唆,借你的手搅乱歙州,等事了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你猜嵇、栾、戚三家算账时,会去找那些看不见的人,还是来找你这个明晃晃的靶子?” 秦老虎听完南无歇的话,反倒笑了,他抹了把脖子上的血痕,露出几分悍然:“算账?老子在黑风山待了八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们要清剿,尽管来!老子这醉刀坞虽不是铁打的,也能让他们扒层皮!” 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如钟:“弟兄们跟着我落草,就没怕过死!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总比饿死在山里强!我醉刀坞的弟兄,个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要动真格的,就算拼光了,也得让他们躺着回去几个!”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悍勇,半分惧意都没有。 南无歇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小刀在手掌上转了个圈。这太不对劲了,秦老虎是个老江湖,不可能不清楚州府的兵力,就算嵇、栾、戚三家不出手,单是歙州的衙役和驻军,就够醉刀坞喝一壶的,他敢这么说,必然得是有底牌。 南无歇也嗤笑一声,随后手一抬一落,猛的将刀插进桌子里,离秦老虎的手不过寸许,“你这百十来号人,凭什么觉得能跟官府拼?是觉得州府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驻军的箭不够利?” 他俯身逼近,目光如炬:“你在军里待过,知道正规军的厉害,若非有人给你许诺了武力支持,你绝不敢说这种话。” 秦老虎闻言喉结顿时滚动一下,眼神微微躲闪,却仍旧咬着牙不松口。 南无歇掌兵权六年,江南驻军的布防、调动,他早就摸清了,更何况调动一兵一卒都要过兵部文书,谁敢私自动用军队给山匪撑腰?借江南驻军十个胆子也不敢。 南无歇直起身,语气陡然变得平静:“这股支持你的力量绝不是军队,也不会是某个大家族,世家是有家丁护院,但若想养出能抗衡官府的私兵,先得问问朝廷的律法答应不答应,江南织造府的密探遍布各州,若真有家族豢养私兵这事,嵇家早就捅到京城去了。” 他慢悠悠摇头晃脑道:“既非军队,也非世家……那就只能是江湖势力了?只有那些不受朝廷管束的江湖门派,才有能力私养大批武力,敢跟官府叫板,能给你递消息撑场子,还能在灾民里搅弄风云。” 他猛地拔出桌上的刀,“江南一带,有这等能耐的江湖组织,掰着指头就能数过来。” 秦老虎猛地站起身,却被温不迟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重重按回椅子上。 “秦头领,”南无歇靠近秦老虎的耳边,笑意却冷得像山涧的冰让人后背发凉,“能让你觉得有底气跟官府拼命,这股势力,怕得是靖国境内的佼佼者了吧?” 第50章 栾家赌坊的雅间里,青松香燃得正稳,烟气顺着窗缝往外飘,混着楼下隐约的骰子声,倒有几分奇异的安宁。 第70章 嵇舟端着茶盏,茶沫在水面浮着,他没喝,只盯着那层沫子出神。 栾序承捏着颗蜜饯在指间转,转得蜜饯上的糖霜都掉了些:“秦老虎那句‘四年前的火’ ,你怎么看?” “前几日抓到的那几个趁乱挑拨的‘土匪’倒是干脆,还不等审就自尽了,这等规矩,可绝不是山匪的规矩。”嵇舟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你觉得呢?” “我觉得邪门, ”栾序承把蜜饯扔回碟子里, “一个山匪,哪会知道四年前的事?怕不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说的。” “教他说这个,总得有目的。”嵇舟终于抿了口茶,茶水温了些,刚好润喉,“你想想,谁会揪着四年前的事不放?” 栾序承的手顿了顿, “你是说……千宸阁的人?” “除了他们, 还有谁?”嵇舟缓缓放下茶盏, “当年在东洋海域,你为了那船货跟他们动手,最后一把火烧了整条船, 千宸阁当时的阁主楚浮生就是死在那场火里,这笔账,他们没理由不算。” 栾序承往椅背上靠了靠,指腹在扶手上磨着:“当年你不是压着卷宗,把证词改了几处吗?朝廷也早定案了,说千宸阁私通东洋,走私禁品,那场火是他们一朝败露自导自演,跟旁的没关系。” “朝廷定案,不代表人家认。”嵇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千宸阁那些散在江南的人,这些年没动静,不代表他们忘了。” 楼下传来一阵喝彩,紧接着是庄家的吆喝,栾序承瞥了眼窗外,赌徒们举着筹码的手在灯笼下晃,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鹅。 他收回目光,语气沉了些:“当年楚浮生死前,让人送出去一幅画,据说里面藏着我们栾家动手的证据,我听说过,但没见着,那画传说是流到了戚家文阁,所以……” “所以你烧了文阁。”嵇舟接话时,语气依旧平的,“可你烧之前,确定那幅画真在里面?” 栾序承的喉结动了动:“当时线人说在,我没敢等,戚家文阁那么多画,总不能一幅幅翻,只能……” “只能一把火烧干净,求个心安。”嵇舟替他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口,“现在看来,这里面或许有蹊跷。”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的敲起了桌面。 “有两种可能,一是那幅画根本不在文阁,千宸阁故意放假消息诱导你,实则他们手里的证据压根没动;二是画确实烧了,他们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借着秦老虎这句话搅乱你的心神,毕竟歙州乱成这样,你我若是自乱阵脚,他们正好有机可乘。” 栾序承握紧了拳头,不管是哪种可能,既然对方敢递话,就说明他们觉得能拿捏住栾家这个把柄。 他正心火燎旺,楼下的喧哗突然大了起来。 栾序承没动,只盯着嵇舟:“所以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嵇舟吐出一个字,“千宸阁藏了四年才敢冒头,说明他们手里的东西未必硬到能一击致命,他们现在递话,是想看看咱们的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吹进来,带着点赌坊外的清爽:“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这几天你该安置灾民安置灾民,该调药材调药材。” 是的,无论对方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此刻眼下的疫情总归是真的,城里的灾民是真的。远处的灭顶之灾尚为幻影,眼下的混乱已是实打实的,他人越是想用四面八方的压力逼迫你自乱阵脚,越是要不动如山的按部就班处理问题。 这就是嵇舟。 栾序承看着他的背影,这人永远这样,天大的事到他这儿,都像在看一盘慢棋。 他忍不住道:“万一他们真把证据递到京城去……” “递不到。”嵇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笃定,“江南官场的路,我比他们熟,真要有动静,我会先知道。” 他顿了顿,又问:“那幅画,你当年没再查过?” 栾序承摇头:“文阁烧了之后,我让人在灰烬里扒了一整夜,没见着什么像样的东西。后来为了再创造机会,也为了巩固和戚家的关系,我们家出银子重修了文阁,借着清理废墟、奠基的由头,又翻了个底朝天,照样什么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烧得太彻底了,就算真有画,怕也成灰了,线人说画在里面……” 嵇舟接过话,“楚浮生是老江湖,哪会把真东西藏在明面上?” 这话让栾序承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当年只想着斩草除根,倒真没细想,可若当年的证据根本不在戚家的文阁,那会在哪呢? “算了,不琢磨了,”嵇舟看他脸色不对,摆了摆手,“现在想这些没用,千宸阁敢挑这时候闹,无非是觉得歙州乱,咱们顾不上别的,咱们偏要把乱局压下去,等这边稳了,再回头找他们的踪迹。”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眼栾序承:“沉住气,你越是慌,越是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门被轻轻带上,雅间里只剩栾序承一个人,青松香还在燃,烟气缭绕,有点呛人。 他拿起那碟蜜饯,拾起一颗塞进嘴里,甜意漫开,仍是没压住心底那点发紧的慌。 *** 望湖楼后院的灯亮得晚,南无歇回来时卫清禾正垂手站在廊下擦剑,见他进门,立刻抱剑躬身行礼:“侯爷。” 南无歇往石阶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冷掉的桂花糕,随手扔过去:“接着。” 卫清禾双手接住,小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才回话:“侯爷此行,黑风山那边可有进展?” 南无歇抬眼看向他,月光顺着廊檐淌下来,在他破烂粗布衣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秦老虎虽没直接认,但话里话外都透着背后有人的意思,顺着他那点破绽往下探,隐约摸到了千宸阁的影子。” “千宸阁?”卫清禾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若是他们,事情怕是要更复杂些。” “当年的事我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我后来派了你去东海镇压。”南无歇拿起一块桂花糕,只捏着,没往嘴里送,“当时的具体情形再跟我说一遍,别漏了任何细节。” 卫清禾躬身应道:“那年开春,朝廷收到密报,说千宸阁私通东洋,在东海海域走私禁品,且有聚众叛乱之嫌,朝廷知晓后便下了令让东海边军派人镇压,当时侯爷您在北境边关督战,分不开身,便命属下带一队亲兵前往。”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些沉在记忆里的细节:“属下赶到东海时,海面上的火正烧得旺,那艘据说是走私船的货船已经快烧成了骨架,周围的小船上也燃着零星的火,漂在水里一团团的。” “现场除了千宸阁的人,还有别的踪迹没有?”南无歇追问。 卫清禾抬眼看他,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愈发谨慎,“千宸阁有个规矩,核心成员腰间都会系一枚银鱼符,那是他们的标记,属下让人清点现场尸体时,发现约有五十具尸体带着银鱼符,确是千宸阁的人无疑,但除此之外,还有近二十具尸体,既没有银鱼符,穿着打扮也杂乱得很。”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眼神里带着当年的困惑:“那些人的兵器也杂,有寻常商队用的短刀,有江湖上常见的铁尺,甚至还有几个手里攥着的是寻常大家大户的护卫常用的那种宽背刀,属下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千宸阁若是走私被发现,自导自演烧船灭迹,没必要死这么多外人。” “你当时没上报?”南无歇问。 “上报了,”卫清禾的声音低了些,“但上头迟迟不回应,过了几日才又发了道令,催着属下尽快收尾,说‘江湖匪类内斗,无需深究’,还让属下把所有尸体都按’千宸阁叛匪’论处,统一上报。” “难怪他们要冲着他们两家来,”南无歇嗤笑一声,把手里的桂花糕扔回纸包:“嵇舟在江南经营多年,官场上的路数熟得很,栾家当年虽势力不像如今,却也有几分根基,嵇舟替他把这事压了下去,把黑锅扣给了千宸阁,这手官商相护玩的倒是明白。” 卫清禾垂眸道:“想来是这样,当时属下不解为何朝廷会如此急于定论,现在看来,怕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不想把事情查清。” “咱们是带兵的,不是查案的。”南无歇的声音平淡下来,“朝廷让镇压,咱们就镇压,让收尾,咱们就收尾,真相是什么,轮不到咱们来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戚家文阁那场火,你还有印象吗?” 卫清禾想了想,回道:“记得,那是四年前深秋,说是夜里走水,烧得挺厉害,听说满屋子古书名画烧了个干干净净,人…倒还不算伤亡惨重,只烧死了一位…” “谁?” “苏家的苏禅呈。” “苏禅呈……苏湛彧的亲哥哥?”南无歇确认道。 “是。”卫清禾应道,“苏家与戚家原本是世交,两家关系不错,戚老和苏老还各派子孙去对方门下求学,苏禅呈当年就从京城来到了这歙州,据说这苏禅呈是个有名的书呆子,常年泡在戚家文阁里整理古籍,没成想遭了这场祸,当时不少人觉得可惜,说他要是没死,说不定能成个大学问家。” 第71章 南无歇沉默片刻,又问:“那场火,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 “当时没听说。”卫清禾如实回道,“官府定论是意外,说是夜里取暖时不小心引燃了书卷,加上风大,才烧得那么快,苏家和戚家都没异议,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现在想来,那火确实烧得巧,文阁里那么多珍贵的古籍,按说该有更严密的防火措施,怎么会因为一点取暖的火星就烧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随后立刻继续补充一句:“不过这都是属下的猜测,没有实证。” 南无歇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眯着眼睛,梳理着这其中的关联,千宸阁沉寂了四年,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不抢栾家的商路,反而借秦老虎的手搅乱歙州,这怕不止是找栾家报仇那么简单。 “楚浮生死在东海那场火里,千宸阁的人要报仇,这是肯定的。”南无歇缓缓道,“但他们若只是为了报楚浮生的仇何须牵连戚家?何须费那么大力气挑拨灾民、百姓和州府、朝廷的关系?” “侯爷是觉得,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卫清禾低声推理,“对方如果真是有意牵扯州府牵扯朝廷,那他们暗地里的谋划怕不是小事了,只是他们不会不知道当年是嵇家在帮助栾家做手脚,并不是朝廷有意庇护,他们冒着这么大风险对向朝廷,没来由啊。” 南无歇:“如今千宸阁的阁主是楚浮生的儿子楚圻,听说年纪很轻,还未及弱冠,江湖上对他的传言极少?” 卫清禾顺着话头补充道:“属下也听过些风声,楚圻接手时,千宸阁正因东海一役元气大伤,这几年虽没彻底垮掉,却也不复当年声势,说是走下坡路也不为过,能撑到现在,多亏了二把手尹千风。” “尹千风?”南无歇挑眉。 “是位姑娘,”卫清禾解释道,“据说极有智谋,在阁中更像军师的角色,这几年千宸阁的大小事务,多半是她在打理,江湖上还有传言,说她野心不小,楚圻年纪尚轻,阁中实权怕是早已落到她手里。” “真的假的…我怎么这么不信,若这尹千风当真想独揽大权,那这楚圻……”南无歇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罢了罢了,这个暂且不谈,”他转回正题:“这么看来,这次借秦老虎搅局,背后定然是千宸阁的手笔,栾家这些年在江南的生意越做越大,抢了不少江湖门派的门路,尤其是那些跟东洋沾边的买卖,几乎被栾家垄断了,千宸阁当年就是靠这个起家的,他们怕是想借着歙州的乱局,把栾家拉下来,重新夺回地盘,可江南一带州府官员不是被栾家青楼赌坊拿住了把柄,就是嵇家的党羽,他们千宸阁即使有心不牵扯朝廷命官,怕也是达不到目的的。” “需要属下即刻去查千宸阁吗?”卫清禾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不必。”南无歇摆了摆手,“他们既想在歙州搅弄风云,便由他们先去闹,等他们将底牌一张张翻得差不多了再说不迟。” 说到“不迟”,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抬起手竖起食指,眯着眼睛微微蹙眉,唇瓣轻启,似要下达什么紧要指令。 卫清禾立刻凝神屏息,向前趋近一步,垂首恭听。 南无歇瞥见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忽地轻笑出声,“去吩咐小厨房,炖盏上好的燕窝,给温不迟送去。” “……啊?”卫清禾明显一怔,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指令。 他迅速敛神,迟疑地确认:“侯爷是说……燕窝?给温大人?” “嗯。”南无歇语气慵懒,随手拍打着衣袖上的灰尘,“白日里我把他劈晕了,这一路下山回城,他连半个字都没搭理我。” 他摇了摇头,“估计这会儿还憋着气呢。” 卫清禾闻言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才憋着笑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南无歇未再多言,只随意摆了摆手,旋即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内院深处走去。 第51章 歙州的春雨下了三天, 淅淅沥沥的,像扯不断的愁绪,把整座城泡得发沉。 西棚区的灾民棚屋漏了雨,烂泥混着稻草糊了满地,谛听台的影卫和州府的衙役分片守着,却依旧拦不住那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私语。 “听说了吗?州府粮仓早就空了, 发的粥都是掺了沙子的陈米熬的。” “何止啊,温大人的药坊里,好药都藏着掖着,只给那些官老爷用,咱们这些灾民只能喝苦水。” “我昨儿听官差说漏嘴,嵇公子把好粮食都运去衢州了,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依我看,这病迟迟不好,怕是有人故意的!”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往墙角缩了缩,吸着鼻涕,“听说上头有人借着时疫捞油水呢,药材、粮食过一遍手,就多了好几成好处,真要治好了,他们还怎么发财?” “可不是嘛!”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你看发的那些粮,不是烂的就是陈的,好东西指定是被官老爷们分了,他们巴不得这病拖着,好一直占着便宜!” 这些话像水里的浮萍,漂在每个角落, 没人知道是谁先说的,却总能精准地钻进人心最在意的地方。 南无歇站在望湖楼的窗边,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议论。 “千宸阁的人是会煽风点火的,”他转头看向温不迟,对方正对着一张灾情图皱眉,“这几日散播的流言比前几日更细了,连嵇家运粮的路线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扯上了‘借疫捞财’的由头,心思倒是深。” 温不迟抬起头,眼底带着血丝,为了调配药材,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我让人把每日用药、发粮的账目贴在街口,谁想查都能看,可他们还是信那些鬼话。” “人饿极了,心就容易慌。”嵇舟推门进来。 他身上的袍子沾了雨,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厮一把湿漉漉的伞,“州府刚下了令,让城里所有百姓居家,各村之间设卡,不准随意走动,食物由官差统一发放,先把时疫的扩散压住。” 南无歇挑眉:“家家户户都发?” “都发。”嵇舟走到桌边,拿起温不迟画的灾情图,“从今日起,每个村派三个官差,按人头领粮,一户一户送上门,健康的百姓不许出村,染病的集中到西棚区的隔离棚,由医工专门照料。” 温不迟补充道:“我让孟枕堂把药坊的药材清单也报给州府了,每日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记在册子上,州府也派人盯着,免得有人动手脚。” 三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眼下的歙州就像走在薄冰上,谁都不敢错一步,南无歇和嵇舟的人负责盯梢缉拿挑事者,州府主持发放粮药,谛听台的医坊全力治疫,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每一步都踩着彼此的影子,谁都清楚,这时候若是互相拆台,整座城都得塌。 起初几日,倒也算安稳。 官差们推着粮车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车轱辘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每家每户的门都关着,只在听见吆喝声时,才会怯生生地打开一条缝,伸出接粮的手。 发的粮不算多,糙米掺着杂粮,偶尔有几块干硬的饼子,菜是腌了不知多久的咸菜,泛着黄,咬一口能涩到舌根。可百姓们不敢多问,接过粮袋子就赶紧关门,门缝里透出的眼神,有感激,也有藏不住的憋屈。 然而日子一久,那点感激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先是有人发现,发的糙米里多了些发黑的碎粒,煮出来的粥带着股霉味,后来咸菜里开始混着烂叶子,饼子硬得能硌掉牙。 有大胆的妇人隔着门问官差:“官爷,就不能换点新鲜的吗?孩子吃了老拉肚子。” 官差也无奈,手里的鞭子垂着:“上头就发这些,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话是实话,却像根刺,扎在人心上。 于是,流言又开始冒头了。 “我就说吧,好粮食都被官老爷吞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猪食。” “听说隔壁村发的粮里有肉干呢,凭什么咱们只有咸菜?” “防控防控,防得咱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之前就听说了,有人借着时疫捞好处,现在看来是真的!”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好粮食、好药材都被他们倒卖了,给咱们的都是些破烂,这病能好才怪!” 这些话像野草,在紧闭的门扉后疯长,直到第七天,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出事的是城南的瓦窑村。 村里有个叫王二柱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他娘在隔壁的柳溪村住着,前几日染了时疫,昨天傍晚,柳溪村的医工捎来消息,说老太太快不行了,就等着见儿子最后一面。 王二柱听到消息时,正蹲在灶台前啃干饼子,饼渣掉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腿肚子都在抖,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却被守在村口的官差拦了下来。 第72章 “官爷,让我过去吧!”王二柱的声音带着哭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我娘快不行了,就见最后一面,看完我就回来,绝不乱跑!” 守卡的官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泥水溅了王二柱一裤腿:“不行!州府有令,各村之间不准走动,谁都不能例外!” “可那是我娘啊!”王二柱急得直跺脚,连哭带求地往前凑,“她养我这么大,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官爷,求求您了,通融通融……” “求也没用!”官差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再闹就按抗令处置!” 王二柱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在泥地里,蓑衣上沾满了烂泥,可他顾不上擦,爬起来还想往前冲,又被另一个官差拽了回来。 “我不闹,我就看看……”他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就一眼,看完我就回来,真的……” 官差们没再理他,只是把长枪横起来,组成一道冰冷的墙。 雨越下越大,打在枪头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在敲王二柱的心。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等到天色擦黑,柳溪村的方向也没再传来消息,想来是老太太已经走了。 王二柱的身子晃了晃,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推开面前的长枪,拔腿就往柳溪村的方向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泥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身后传来官差的怒喝:“拦住他!抗令者,格杀勿论!” 两个官差追了上去,手里的鞭子带着风声抽下来。 王二柱没躲,只是闷头往前跑,嘴里喃喃着:“娘,我来了……娘……”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没知觉似的,跑得更快了。 眼看就要翻过村口那道矮坡,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把他拽了回来。 “你找死!”抓他的官差是个暴脾气,见他还在挣扎,一拳砸在他脸上。 王二柱被打得嘴角流血,却还是想挣开:“让我过去……放开我……” 另一个官差也追了上来,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踹:“给脸不要是吧?敢抗令,打死你活该!”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王二柱身上。 他蜷缩在泥地里,起初还在哼唧,后来就没了声息。 雨水泥泞里,他的手还朝着柳溪村的方向伸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官差们打累了,才发现人已经不动了,其中一个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一白:“坏了,没气了。” 另一个也慌了,踢了踢王二柱的身子,见没反应,声音都在抖:“怎、怎么办?要不……扔到乱葬岗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慌慌忙忙地把王二柱的尸体拖到坡后的树丛里,用树枝盖了盖,又把地上的血迹用泥水冲了冲,才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卡点。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瓦窑村,又顺着村与村之间的小道,传到了城里。 第二天一早,当州府的粮车再到瓦窑村时,村口依旧是空无一人。 官差喊了半天,才有几扇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的不是往日的感激,而是带着哭腔的质问:“你…你们把王二柱怎么样了?” “他就想去见他娘最后一面,你们为什么要打死他?” “你们不是来救我们的,是来害我们的!” “难怪发的都是些烂粮食,原来是把好东西拿去卖了!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啊!” 粮车停在村口,没人敢上前领粮,官差们握着长枪,手心里全是汗,他们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只有憎恨和恐惧,燃着看向侵略者的怒火,像是要吃人。 消息传到城里时,南无歇正在谛听台的据点翻查流言的源头。 卫清禾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侯爷,出事了。” 南无歇放下手里的卷宗:“说。” “瓦窑村有个年轻人,为了见染病的母亲最后一面,冲撞卡点,被官差打死了。”卫清禾的语速很快,“现在各村都在传,说官差草菅人命,州府只知道防,根本不管百姓死活,还有人把这事跟‘借疫捞财’的流言扯在一起,说官老爷们为了多捞好处,连人命都不顾了。” “打死了??”南无歇语调猛地升高,眼底却沉得像深潭:“千宸阁的人呢?” “已经添油加醋的在城里传开了,说这是州府故意苛待百姓,还说王二柱的娘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医坊的假药毒死的。”卫清禾握紧了拳头,“好多百姓都信了,西棚区那边已经有人在吵着要冲出去,说宁愿病死,也不受这窝囊气。” “他妈的,”南无歇起身就走:“去州府。” 州府的议事厅里气氛更是凝重。 “官差是按令行事,可打死了人,终究是有点过了。”嵇舟的声音很沉,“但现在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眼下重要的是得先想办法把百姓稳住。” “什么叫‘不是归咎责任的时候’?”温不迟抬起头,“稳住百姓?怎么稳?王二柱的尸体在树丛里被找到了,浑身是伤,百姓们都看见了,人被官差打死这是不争的事实,此刻还有人在百姓中煽风点火,嵇公子打算用什么稳?” “把打死人的官差交出去,按律处置。”南无歇推门进来,语气斩钉截铁,“然后亲自去瓦窑村,厚葬了王二柱。” 来人“手起刀落”,走路带风,厅里众人纷纷转头侧目。 嵇舟闻言犹豫了,暗忖片刻,摇了摇头:“官差是州府的人,当众处置,怕是会寒了大伙的心。” “寒心?寒谁的心?当差的?还是百姓的?”南无歇走到地图前,指着瓦窑村的位置,“现在百姓怕的根本就不是时疫,是官差。把凶手交出去就是告诉大伙,朝廷的规矩对谁都管用,官府必须把该有的态度拿出来,不然,千宸阁再推一把,咱们这段时间的工作就全白费了。” 温不迟点头附和:“不无道理,我让人把王二柱的娘好好安葬了,再给瓦窑村每户多补两斤米,虽然不多,也是个心意。” 嵇舟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我去跟周知州说,让他们亲自去瓦窑村,至于打人的官差……就当着百姓的面处置,让他们看着,先安抚下来再说其他。” ----------------------- 作者有话说:本章内容纯纯虚构,瞎编的,也没有任何参考,更只针对于本文背景 第52章 三人没再多说, 各自起身安排。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带着股刺骨的冷,远处的西棚区传来隐约的喧哗,像是有无数根弦正在一点点绷紧。 南无歇望着窗外的雨幕,随后转身往外走,卫清禾跟在身后。 “让手底下的人盯紧了那些传流言的。”南无歇的低语交杂着雨声,说, “抓一个我审一个,我要知道千宸阁到底想在歙州闹出多大的乱子。” “是。”卫清禾低声应道。 *** 次日入夜,州府议事厅的烛火跳了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场沉默又窒息的角力。 几人围成一圈, 却仍旧压不住知州周显宗话音里的“为官之术”:“当下之急是先封锁消息,切勿让这件事传出瓦窑村,再给这个村子里的百姓送点好处安抚一下,左右如今都在封城, 想必是不难做到的。” 嵇舟站在左侧,闻言点了点头, “补偿安抚的事就交给言明兄吧, 送些上乘的粮过去, ” 烛光摇曳衬得他面色沉静,继续说道:“周大人,除此之外,那两名差役……”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探寻似的看着周显宗。 周显宗将乌纱帽里的规则体现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嵇公子,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只是这两个官差是跟着下官从庐州出来的,当年平乱时替下官挡过箭,这份情分……” 周显宗本就跟嵇家有着无法放到台面上讲的关系,嵇舟听完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戚谌徽一眼。 戚谌徽微微一蹙眉,摇了摇头,“在下明白周大人的顾虑,只是眼下千宸阁的人在城里煽风点火,百姓本就积怨深重,若不给出个明确的交代,怕是会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 周显宗却仍旧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立场,说:“倘若真是处置了他们二人,那往后谁还肯替咱们办事?百姓的怨气能压,可手下人要是散了心,这州府的根基就不稳了。” 温不迟坐在右侧的木椅上,温声道:“可王二柱是被活活打死的,府衙要是护着官差,千宸阁再添几句实话,说朝廷官官相护、视民如草芥,到时候怕是压不住的。” “温大人这话没错。”周显宗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下官不是不懂这个理,可民就是民,官就是官,您想想,这府衙是朝廷的脸面,官差又是府衙的爪牙,爪牙要是没了锐气,往后还如何捍卫朝廷?今日护不住他们,明日就没人肯替咱们挡事了。” 第73章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您是中央来的大人,站得高看得远,可下官在歙州待了五年,最清楚这些弟兄的性子,他们是粗人,做事莽,但忠心,您让下官把忠心的人推出去给百姓泄愤,往后谁还信下官?” 话音落地,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周显宗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但眼下紧急的情况也是不容不考虑的,周显宗是做官的,任何一条保全的道理他哪里会不清楚?可如今这大靖的官场风气已至如此,当面对“普通百姓”和“统治威望”进行权衡时,从中央到地方、从政治到武装,能有几个会选择前者呢? 见众人皆不开口,周显宗继续接口道:“百姓要的不过是个‘说法’,未必真要那两个官差的命,不如找个由头,先把人拘起来,罚俸、杖责,做做样子,等风头过了再放出来。” “做做样子?”南无歇一直沉默,听到这儿,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显宗身上:“周知州是铁了心认为,执权的稳定,比百姓的命更重要?” 周显宗脸色微变,连忙起身拱手:“侯爷恕罪!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眼下局面特殊,总得先稳住自己人。百姓那边,咱们可以多赔些银子,再免他们半年赋税,总能安抚下去。” 戚谌徽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周大人,官差确是朝廷的脸面,但百姓更是朝廷的根基,脸面要是脏了可以洗洗,可根基要是动了,这州府的安稳就成了空谈。” 周显宗的脸色沉了沉,看向温不迟和戚谌徽,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温大人,戚公子,下官何尝不知这个理?可如今不过是误杀了个百姓,就要我把人交出去任人处置,这……唉!咱们上头的若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往后谁还肯帮咱们拿刀、替咱们办事,这官场上,手底下的人就是根啊。” 他转向南无歇,拱手时腰弯得更低了些:“侯爷,您是掌兵权的人,最懂‘护着自己人’的道理了不是?”他说着,极其为难的看了一眼看不出脸色的南无歇。 南无歇依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掌搭在膝盖上,转着他那个玉扳指,没动,也没说话。 烛火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情绪,厅里的人都看向他,连呼吸都轻了些。 温不迟忍不住又道:“周大人,护着自己人没错,可‘包庇’和’护’,这是两码事。” “温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周显宗的语气也透露着两难,但思维却固执,“真把人交出去,如今疫情当前,往后谁还肯维安发粮药?到时候时疫蔓延,灾民暴乱,这个责任谁担?” 厅里静了下来,众人皆未立即言语,气氛也随此沉了下去。 嵇舟和栾序承对视一眼,他们懂周显宗的坚持,换做是他们,也会做出相同的的选择。当官的,谁不是先护着自己的班底?百姓的怨,能压就压,能拖就拖,实在压不住了,再拿些好处出来敷衍,“民”固然重要,但“政权的绝对性”更重要,这是官场最基本最自然的“规则”。 周显宗的额头渗出细汗,“温大人,下官知道这事做得不占理,可下官也是没办法,这些官差跟着下官出生入死,下官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您也是位高权重,手底下掌着谛听台,您的弟兄要是犯了错,您会亲手把他们处置了吗?”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点逼人的意味,厅里的官差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温不迟的目光里带着些试探。 周显宗继续说道:下官会加倍补偿王二柱的家人,给瓦窑村拨发新粮,再请医工过去义诊,总能让他们消气的。 ” “补偿给谁?”温不迟说,“昨日我的人去了一趟村里上下了解了一下,王二柱年二十,尚未娶妻,家中独子,父亲早逝,母亲两日前死于时疫,” 他顿了顿,“周大人打算补偿给谁?” “这些‘补偿’本就是做给活人看的,补偿给谁都不重要。”周显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温大人,下官是歙州的知州,不是审案子的判官,下官要保的是歙州的安稳,不是一个百姓的公道,要是保不住手下的人,这安稳就是空的。” 他的语气里却始终有着淡淡的坦然,那坦然像是他这只是按照流程办事,规矩流程就是这样,亘古不变,自然而然。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一圈人深深一揖:“侯爷,温大人,诸位公子,下官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歙州好,可下官恳请你们体谅,这官差,下官不能交。” 嵇舟看着周显宗的侧脸,忽然开口:“周大人,若实在无法,不如找个替罪羊,就说那两个官差是临时雇的杂役,不是州府的人,处置了也不伤根本。” 栾序承立刻接话:“我让人去办,保证天衣无缝,再让那两个官差先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换个身份回来。” 戚谌徽为难:“这样……只是平了民愤…”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温不迟看着他们,眉头微微蹙起,却没说话。 他也知道这是眼下最“有效”最“两全”的做法,但他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南无歇一直没吭声,直到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定了?” 周显宗抖擞了下精神,看向他:“侯爷,眼下只能这样了,百姓要的是个发泄的由头,咱们给了,他们气顺了,事情就能过去。” 南无歇依旧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对方,最后确认了一遍:“当真这么想的?” 周显宗连忙道:“侯爷,事急从权,下官也是没办法,换作任何一个州的知州,都会这么选的。” 南无歇闻言,转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周显宗脸上,“任何一个知州?” 周显宗迎上他的目光,重重一点头:“是,任何一个,都会这么做。” 厅里的烛火忽然“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得晃了晃。 南无歇看着周显宗,看了足足有片刻,随后忽然站起身。 “你是知州,”他的声音很淡很轻,“你定吧。” 他没再看任何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大步跨过门槛,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厅里的人看着南无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都没吭声,周显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一旁的一个小官差皱了皱眉:“侯爷这是……” 另一个哼了一声:“他是位高权重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让他当这个知州,未必做得比咱们大人好。” 戚谌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说的话:为官者要是眼里只有执权,没有百姓,那这乌纱帽戴不长久。 周显宗端起茶盏,喝了口冷茶,压了压心头的躁:“不管怎么说,人不能交,嵇公子,我会让人把那两个官差调到北城门,避避风头,再厚葬王二柱和他的家人,就说……就说是州府的抚恤。” 众人没再多言,各自散去。 南无歇走出州府,夜风吹起他的披风,带着雨后的湿冷。 卫清禾跟在身后,见他脚步不停,忍不住问:“侯爷,咱们回望湖楼?” 南无歇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侯爷,起风了,别着凉了。” 南无歇没接话,始终望着城墙根下那片官差巡逻的火把,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卫清禾,你说,要是军营里的兵犯了错,我护着他,会怎么样?” 卫清禾愣了愣,沉稳又坚定的说:“军法如山,该罚的绝不能护,不然规矩乱了,队伍就散了。” 南无歇闻言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是啊,队伍会散的。”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月光落在他身上。 “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南无歇声音低得像自语。 卫清禾没敢接话,他跟了南无歇十几年,他认得自家侯爷此刻的眼神。 温不迟这时也出了府衙,远远看着南无歇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厅里,周显宗说“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时,南无歇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寒潭里的冰,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或许周显宗说得对,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选,可有些选择,就算人人都会做,也未必是对的。 温不迟轻轻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往谛听台锯点走去。 议事厅里的烛火还亮着,官差他们大概还在商量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像,怎么把百姓“应付”过去,只是那些被应付的百姓心里,正积着深厚的化不开的寒,这股寒气迟早有一天会化成一把冷刃,直插心脏。 第53章 望湖楼的地下室潮得能拧出水,火把在墙缝里的风里明明灭灭,照得四壁的刑具泛着冷光。 先前卫清禾领了南无歇的命,暗中盯着百姓中煽风点火的,连日来便没闲着。 第74章 三个被捆在刑架上的汉子像三个葫芦,衣衫上沾着泥和血,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卫清禾站在门边,见南无歇进来,躬身道:“侯爷,抓了三个,搜身时发现他们袖口都藏着这东西。” 他递过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小块黑褐色的药锭,“是鹤顶红。” 南无歇没接,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汉子身上。 这个汉子看着最年轻,脖子却挺得最直,即使被捆着,眼神里也带着股狠劲,正死死盯着南无歇,像头被困住的狼。 “把布拿了。” 卫清禾上前扯掉三人嘴里的破布, 刚退开半步,最左边的这汉子就猛地啐了口, 骂道:“狗官!杀便杀了老子!别想从爷爷嘴里套出一个字!” 另外两人也跟着骂,污言秽语混着火把的噼啪声,撞得地下室嗡嗡响。 南无歇没动怒,反而找了张椅子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任由耳边炸开一片混乱的谩骂声。 良久,三人许是骂累了,炸锅声响渐渐小了下去。直到三人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南无歇才缓缓开口。 “就是你们跟百姓说州府把粮卖了?”他嘲笑道,“编瞎话都编不高级,周显宗就算再蠢,也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折了自己的乌纱帽吧?” 最年轻的那个汉子梗着脖子:“你懂个屁!官官相护,谁知道你们藏着什么龌龊!” 南无歇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破洞,“你们穿的是蜀锦,秀纹针脚细密,不像寻常百姓穿的,鹤顶红市价一两银子一块儿,你们三个加起来,够寻常人家过半年,好好的日子,何必如此呢?” 汉子闻言也不曾乱了节奏,依旧满嘴直拳打了出去:“老子乐意!他栾家借着势大,不给我们这些商人留活路!官差也不干人事儿,对我等不管不顾护着那姓栾的狗贼!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官老狗作威作福,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百姓知道真相!” 这番痛斥说的直白又真挚,南无歇坐于对面定定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他目光沉了沉,似是将话听了进去。 但一码归一码,霍乱终究会牵连到无辜,事出有因并非作乱的理由。 “真相?” 南无歇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什么是真相?就是你们添油加醋跟百姓们说的那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吸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想。 汉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中间那个略微年长的汉子忽然猛地躬身,往腰带上咬去! 那里藏着半块碎瓦片,边缘锋利。 卫清禾眼疾手快,正要上前阻拦,南无歇却更快,抬脚踹在那汉子下巴上,瓦片“当啷”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搅得歙州人心惶惶,想一死干净?”南无歇的脚还踩在他胳膊上,目光却不带寒刃,说:“这不太合适吧。” 汉子歪着脱臼的下巴,瞪着眼不清不楚地吼着:“老子就是看不惯朝廷!看不惯你们这些官!百姓过得猪狗不如,你们却在州府里喝参汤!千宸阁说得对,这天下早该换个样子了!” “千宸阁。”南无歇重复了这三个字,脚从汉子胳膊上挪开,“终于肯提了?” 他一眼掠过三人的脸,随后转身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你们骂官府,骂朝廷,却绝口不提千宸阁要做什么,是不敢说,还是不知道?” 最年轻那名汉子的目光死死咬住南无歇与生俱来的一身官威,眼神里带着点疯狂:“知道又怎样?他们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要让你们这些靖国蛀虫付出血的代价!” “付出血的代价之后呢?”南无歇追问。 汉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南无歇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其实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千宸阁让你们传谣不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是想借你们的嘴,把歙州搅乱,把百姓逼反,可说到底最后是谁在受苦?不还是百姓?” 说完,他片刻没等便站起身,走到地下室门口,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们倒是有气节,但很可惜,不聪明。” 语调平平,却如同往三人心口抽了一鞭子。 卫清禾在南无歇身后看着一切,没动刑,没嘶吼,就凭着几句话就敲碎了这些人心里的骨刺。 南无歇没再回头,对卫清禾道:“让他们活着。” “是。” *** 歙州的天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路上,终于有点人间的味道了。 州府按之前的法子应付了王二柱的事,随后将添量的新粮和药材送到了瓦窑村,官差们也暂时换了岗位,城里的怨气虽没彻底消,却也没再闹出大乱子。 温不迟的医坊依旧忙碌,药味飘出半条街,嵇舟和栾序承忙着调配粮药,戚谌徽则帮着安抚戚家的佃户,一切看似在往稳的方向走。 南无歇在望湖楼的顶楼待了两天,多数时候只是站在窗边望着城墙,卫清禾几次进来汇报,都见他定定的望向远处,像在算什么账。 “侯爷,州府那边说,百姓的情绪稳住了,就是对补偿的怨言还在。”卫清禾低声道,“温大人让人把每日的粮药发放清单贴得更显眼了,千宸阁的流言淡了些。”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城墙:“栾家的补给粮和药物什么时候到?” 戚家捐粮施粥,可终归是文墨家,文骨仁心和虔诚的信徒大批,但银两和口粮实在是有限。 这么久以来若不是栾家源源不断地砸着白银补充着粮食,歙州别说灾民了,就连城内本地百姓的日常生活那都难解。 “按说昨天就该到了,可——” 卫清禾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暗箭不知从何处飞来! 南无歇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与他擦肩而过的箭杆! 箭尾嗡嗡。 卫清禾连忙上前接过箭羽取下箭囊,南无歇松手时甩了甩震麻的手。 待密信展开,卫清禾倒吸一口冷气,“侯爷,是千宸阁的信,栾家的粮被他们堵在城外十里的黑石渡!” 千宸阁倒是敢作敢当,一封飞信直接送到南无歇的手上。 “他们果然是要逼反!”南无歇夺过信纸,扫了一遍,攥得紧了些,“朝廷的赈灾粮呢?” “还在途中,说是遇上了山洪,得晚个三五日。” “三五日……”南无歇重复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卫清禾脸上,“城里的存粮和药材,够撑几日?” 卫清禾连忙在心里算了算:“最多两日,西棚区的隔离棚消耗最大,药材已经见底了,粮库的糙米也只够掺着杂粮发一轮。” 南无歇没说话,瞬息间摸清了思路。 随后只见他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歙州地图,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把整个歙州城圈在里面。 “歙州连着江南七州,又是水路枢纽,歙州真要是乱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两个人沉默着,思绪飞转。 几乎同时,二人均思路洞开! 歙州位于枢纽地带,歙州要是乱了,就能顺着长江一路烧上去,千宸阁这想借歙州的乱逼反百姓!而后顺势趁虚而入拿下整个歙州!继而就是整片江南! 他们这是要谋反! 果然,到了第二天傍晚,州府就乱了套。 先是西棚区的医工来报,药材彻底没了,染病的百姓开始哭闹;接着各村的里正涌到州府门口,说再发不出粮,就要饿死人了。 周显宗急得在议事厅里转圈,嵇舟和栾序承脸色铁青,栾家的商队被堵在黑石渡,打也不是,绕也绕不过去,朝廷的粮又迟迟不到,城里的存粮像沙漏里的沙,眼看着就要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南无歇坐在角落,始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窗外。 千宸阁那一箭射得直白—— 他们要见南无歇。 而这一点,南无歇自然看得明白。 日头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我去趟黑石渡。” “侯爷不可!”周显宗连忙拦他,“千宸阁的人就在那儿等着,您去了太危险!” 南无歇侧目瞥了他一眼,实在是不愿正眼看他。 周显宗还没来得及品明那眼神时,人已经走出了门。 南无歇没带多少人,只让卫清禾跟着,骑着马就出了城。 黑石渡的水很急,岸边停着几艘船,千宸阁的人守在渡口,黑衣黑裤,腰间的银鱼符在月光下闪着光,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红衣。 晚风卷着水汽,拍在船板上“啪啪”作响,南无歇勒住马时,尹千风正蹲在岸边的礁石上,手里拈着颗石子,一下下往水里扔。 “南侯爷倒是比我想的早来半个时辰。”她没回头,石子又脱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我还以为,州府的官老爷们要等到粮缸见底,才肯放下架子。” 第75章 南无歇翻身下马,卫清禾立刻牵住缰绳。 他往前走了两步,岸边的泥地软得很,踩下去陷了半寸:“姑娘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漂亮。” 尹千风这才偏过头,她打量着南无歇,目光从黑色披风的毛领扫到腰间的玉佩,最后落在他脸上,忽然笑了。 “都说南侯爷是朝廷的‘铁拳’,在哪都能镇住场子,今日一见,倒比传闻里和气些。” “能不和气吗?”南无歇也笑了,“姑娘断了歙州的粮道,逼得百姓嗷嗷叫,我敢不和气?不和气办不成事儿啊。” “百姓嗷嗷叫,该怪我吗?”尹千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粮在我这儿,药也在我这儿,周显宗这样的官,留着有什么用?侯爷是明事理的人,有些利弊不需要我来提醒。” “所以你就断了粮道,想逼反百姓?” “是逼,也是帮。”尹千风语气坦然,“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会站起来,到时候我们千宸阁就替天行道,把这些蛀虫全清了,对谁都好,” 千宸阁之刃直插朝廷心脏,可一杆子砸死所有官员终归是武断,毕竟当官的清浊皆有,众人也从不穿同一条裤子。 至少他南无歇不穿那条裤子。 南无歇还未来得及作声,尹千风耸耸肩继续道:“只是留给侯爷考虑的时间可不算多了,” 随后咧嘴一笑,“城里的粮还够吗?” “朝廷的赈灾粮在路上,最多三日就到。”南无歇说,“栾家的粮被你们堵着,州府的存粮还能撑半日,够不够的,得看姑娘肯不肯松口了。” “松口?”尹千风挑眉,“松口让粮进去,好让周显宗他们继续护着那些打死人的官差?” 她并没有提到千宸阁与栾家、嵇家的恩怨,也并未显示出谋反之狼子野心,只是将话题死死钉在州府官差统治无道的矛盾上吹着火。 南无歇也并没有戳破,纯当不知道,顺着她说:“我来不是替这群戴乌纱帽的求情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百姓。”南无歇看向她,目光坦诚,“你堵粮道,无非是想逼州府给个交代,可百姓没粮吃,最先撑不住的是他们,并不是官老爷。” 尹千风思忖片刻,声音沉了下来:“侯爷想怎么谈条件?不妨直说。” “我可以帮你。”南无歇说,“州府那些官差,平日作威作福,百姓早有怨言,你要是想让他们‘给个交代’,我能让城里乱得更’顺理成章’些。” 尹千风的眼皮跳了跳:“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南无歇望着歙州城的方向,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你们想做什么,我不管,但你们得先把粮和药送进去,让百姓活下去,至于周显宗他们……若是百姓听了什么话,自己不愿再认这些官,那谁也拦不住。” 尹千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侯爷就不怕我们趁机……占了歙州?” “你们占不占,与我无关。”南无歇的语气没起伏,“我是边关军的人,管的是边境安稳,不是州府的官帽子,但我有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粮药必须先入城,不能让百姓再饿肚子、断了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你们做不到,今日这交易,当我没说。” 尹千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侯爷就这么信我?不怕我进了城,转头就忘了百姓?” “有什么可不信的?”南无歇语气突然松弛,“千宸阁想要在江南立足,总不至于连‘护民’的名声都不要了吧?”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使得尹千风微微皱了下眉。 南无歇说的太精准了,你千宸阁相想反,那第一步就是取得百姓的认可,是装也好,是真心实意也好,百姓要的东西必须给足,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竭尽全力获得民心,那你们就只能败,必不会成。 少顷,尹千风的脸色缓了些:“粮和药可以送进去,但得等‘事成之后’。” “不行。”南无歇拒绝得干脆,“必须先送一半,剩下的,等你要的‘交代’来了,再送另一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退让,岸边的水流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着做决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尹千风终于点了头:“可以,但我要知道侯爷打算怎么‘帮’我们。” “很简单。”南无歇道,“州府的官差今晚换岗,城西那段城墙,守卫最松,你们的人要是想进去说点什么,没人会拦着。” 尹千风的眼睛亮了亮:“侯爷就不怕我反手咬你一口,说你通匪?” “咬不咬得动,得看姑娘有没有牙。”南无歇根本不在乎这真真假假的试探与威胁,转身就往回走。 “明日清晨之前,我要在城西看到粮车,若是看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尹千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又问了一遍:“侯爷就不怕我们占了歙州?” 这问题第二次被问出了口就算是把二人此前心照不宣的最后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可南无歇的脚步却没停。 “能不能占百姓说了算,你们要是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认你们,要是不给,你猜你们会不会跟周显宗他们一个下场?” 第54章 马蹄声渐渐远去,尹千风站在船边,定定地看着南无歇远去的方向。 “二当家,真信他?”旁边的护卫低声问。 尹千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始终锁定着人离去的方向。 南无歇这一趟黑石渡就是答案本身,那些不入流的旧东西他南无歇也起了杀心,这点显而易见, 所以千宸阁搅弄歙州风云,与他南无歇并不能算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这点二人心知肚明。 至于往后的路, 那就是后话了。 片刻后,尹千风的目光依旧望向早已无人的黑暗之中,声音伴随着冷风轻拂而过:“百姓的怨声,比刀管用。” *** 卫清禾跟着南无歇上楼,见他关了窗,才低声问:“侯爷,要动手吗?” “刚跟人做完交易就要对人家动手?”南无歇看着卫清禾打趣道,“子潭,你不地道啊。” 卫清禾自然明白南无歇的胡诌八扯,他没有理他,话就这么被撂在了地上。 见人不曾搭理他,南无歇失兴般转了一下脖子, 发出嘎拉拉的声响, “先不急, 再等等, 千宸阁想趁虚而入,咱们就给他们个机会。” 卫清禾:“真要让他们进城?” “嗯。”南无歇脱了披风,搭在椅背上, “你连夜去趟东海营,调八百精兵,悄悄驻在城外的山下,听我号令,记住,动静要小,别让任何人发现。” “侯爷是想…黄雀在后?” “如今这群人不配当这个官。”南无歇的声音很沉,“千宸阁想逼反,我就顺水推舟,顺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清君侧’。” 卫清禾还是不放心:“万一他们真占了歙州或是阳奉阴违……” “那就是自掘坟墓,”南无歇的语气很笃定,“尹千风想借百姓的势,可百姓要的是粮和药,不是谁来掌权,她要是给不了活路,用不了一日,就得被百姓赶出去,他们没那么傻。”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底下的人,千宸阁的人进城先别动手,等他们闹起来,州府的人慌了手脚,咱们再‘平乱’,到时候,该留的留,该杀的杀。” “是。” 等卫清禾走了,南无歇重新打开窗,望着歙州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今夜这头巨兽就要醒了,而南无歇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藏在皮毛下的烂肉,一点点被撕下来。 尹千风猜得对,各取所需,他要的是歙州干净些,她要的是借势而起,至于最后谁能如愿…… 那就得看谁更懂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夜半,三更的梆子刚敲完了第二响,城西城墙的阴影里就钻出来几十个黑影。 领头的是千宸阁的三当家沈括,青布包头,短刀别在腰后,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墙根下的官差抱着长枪打盹,涎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 “按二当家的计划走。”沈括压低声音,随后几十人分成三队,像水渗进沙地似的没入黑暗。 北街的粮库外,两个官差正靠着门柱赌钱,铜钱在手里抛得叮当响,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头,就被人捂住嘴按在地上,短刀贴着脖颈划过,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二队的人撬开库门,一股陈米的霉味涌出来,举着火折子往里照,只见粮囤堆到梁上,多半都已生了虫。 其中一人踹了踹粮囤,“按二当家的令,只搬新粮,让百姓好好看看。” 医坊那边更顺利,守夜的药童趴在柜台上打盹,几个黑衣人翻后窗进去,药架上的药材还带着潮味,细辛、当归、金银花……都是治时疫的常用药。 他们没动谛听台贴了封条的“救命药”,只把寻常药材往麻袋里装,动作轻得像偷米的耗子。 第76章 南街的巷子里,二队的人正挨着门敲,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看见他们腰间的银鱼符,吓得要关门,却被人抵住。 “老丈别怕,我们是来送粮的。” “送粮?”老汉的嘴皮子抖得像筛糠,“官差说……说粮早就没了。” “那是他们骗你。”黑衣人把半袋糙米塞进他怀里,“州府的粮仓堆着呢,就是不给百姓发,你要是想讨个说法,现在去正街,好多人都在那儿。” 老汉抱着粮袋,看着黑衣人们敲下一家的门,忽然喊住他们:“我儿子……我儿子前两天被官差打了,能去吗?” “能。”黑衣人头也不回,“去了就知道,不止你家受委屈。” 寅时的露水打湿了路面,正街已经聚了能有上百号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手里攥着锄头、扁担,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沈括混在人群里,听着越来越响的议论,忽然朝着州府的方向喊了一声:“听说了吗?周大人昨晚还在喝参汤,咱们的粮都被他锁在库里霉着!” “真的假的?”有人追问。 “千真万确!”一个刚领到粮的汉子举着麻袋,“千宸阁的人刚送了粮,说州府的粮仓堆到顶,就是不给咱们发!” “那还等什么?去州府要粮啊!” 话音落地,一片叽叽喳喳,不知是谁先动的脚,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州府衙门涌。 州府后的宅邸里的鸡刚啼了一声,周显宗正趴在案头打盹,昨夜跟嵇舟、栾序承算赈灾粮的账目,算到后半夜才眯了会儿。 窗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开了大门,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把他惊得一哆嗦,脑袋直接磕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脸。 “怎么了怎么了?”他手忙脚乱地抹脸,砚台“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这是怎么了?” 贴身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大、大人!不好了!好多百姓……好多百姓堵在门口,喊着要粮,要杀进来了!” “百姓?”周显宗懵了,抓着小厮的胳膊使劲晃,“好端端的,百姓来闹什么?不是刚发过粮吗?” “发的都是陈米烂菜!”小厮带着哭腔,“他们说……说看见千宸阁的人从粮仓里搬新粮,说咱们把好粮藏起来了!” 周显宗这才知道,府衙发的赈灾粮竟不知让手底下哪一层的人给偷梁换柱贪了,但他此刻知道也已经晚了,自己从前百般护着“自己人”,亲手造下的孽此刻也只能亲身偿还。 小厮的话刚落地,前院已经传来“哐当”的砸门声,夹杂着无数人的怒吼,像闷雷似的滚过。 周显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扶着案头才站稳:“快!快叫官差!让他们把人拦住!” “拦、拦不住啊!”小厮指着窗外,“他们人太多了,大半座城的人都来了!” 周显宗慌忙起身,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涌在院子里,手里举着锄头、扁担,甚至还有人扛着拆下来的门板,正往正厅撞。 官差们举着刀吆喝,被挤得连连后退,有个年轻官差吓得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人群绊倒,紧接着无数只脚踩了上去,连惨叫都没发全。 “我的娘啊……”周显宗腿肚子转筋,一边瘸着一边往后院跑去。 后院的几名同知也是被吓的肝颤:“周大人!快逃!他们这是反了!” 周显宗脑子懵得嗡嗡响,“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谁知道哪来的邪风!”其中一名同知拽着他往假山跑,“别管那么多了,我在假山后挖过密道,能通到城外!再不走,咱们都得被踩成肉泥!” 周显宗被他拽着跑,脚下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嘟囔着:“那官差怎么办?州府怎么办?” “命都要没了,还管官差州府!”那人的声音尖利,“跑出去还有活路!” 几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假山后的密道,刚把石板盖好,就听见外面传来“轰隆”一声。 正厅的门被撞塌了,无数双脚踩过天井,喊杀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要把州府的地皮掀起来。 密道里又黑又潮,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周显宗摸着石壁往前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戚家怎么办?他们家在南街,人肯定跑不了。” “管他娘的戚家!”那同知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狠,“戚谌徽不是能耐吗?让他跟百姓讲道理去!咱们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周显宗没说话,只是喘得越来越急,他忽然想起王二柱的娘,想起那些发着霉的粮,想起被打死的年轻人…… 原来那些积攒的怨,真的能变成索命的刀。 州府正厅里,百姓已经涌满了屋子,公桌被掀翻,卷宗散落一地,有人踩着周显宗的案头把写了一半的奏折撕得粉碎。 沈括混在人群里,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忽然跳上桌子,扯开嗓子喊:“乡亲们!粮在西院粮仓!药在东厢房!咱们自己去搬,不用求他们!” “对!搬粮去!”人群像潮水似的往西院涌,路过牢房时,有人想起被关的官差,抄起石头就砸锁:“把打死人的狗东西拖出来!” 牢门被砸开,几个官差吓得缩在墙角,屎啊尿的都流了出来,百姓们没打他们,只是把人拖到院子里,用绳子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让他们看着粮食被搬走。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沈括心里一凛,他跑到门口一看,只见城西的城门被撞开了,尹千风骑着白马,红衫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身后跟着数百弟兄,银鱼符在朝阳下闪成一片。 “二当家!”沈括迎上去,“州府衙门拿下了,周显宗跑了!” 尹千风勒住马,目光扫过混乱的州府,声音没什么起伏:“跑不了他的,南无歇能让他跑了?” 她翻身下马,对身后的弟兄道,“一队守粮仓,按人头分粮,不许哄抢;二队去医坊,把药搬到正街,支起医棚;剩下的跟我来,清官差,别伤百姓,面上务必做的漂亮。” 弟兄们应了声,有条不紊地散开,百姓们看着这些带刀的人,起初还有些怕,见他们只搬粮不打人,渐渐放下心来,甚至有人主动帮忙抬麻袋。 南街戚家宅子里,戚谌徽正指挥家丁加固大门,外面传来喊杀声时,他就让人把附近的老弱妇孺接进来,此刻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子!千宸阁的人进城了!州府被占了!” “知道了。”戚谌徽正给一个老婆婆递水,手很稳,“让府中的人守住前后门,别让乱兵进来,让院里的乡亲放心,有我们戚家在,不用怕。”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砸门声,戚谌徽皱了皱眉,走到门后问:“谁?” “我们是州府的兵!”外面的声音粗声粗气,“快开门!不然砸门了!” “周显宗都跑了,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戚谌徽提高声音。 “开门!让我们进去!”外面传来怒骂声,接着是“哐哐”的砸门声,门板都在晃。 院里的百姓吓得尖叫,有个汉子抄起扁担就往外冲:“妈的,跟他们拼了!” 戚谌徽按住他,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惨叫,砸门声停了,接着是刀剑碰撞的脆响,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他迟疑着打开门缝一看,只见几个乱兵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巷口的阴影里,几个黑衣人一闪而过,动作快得像风。 “这些人是……?”戚谌徽愣住了。 望湖楼顶楼,南无歇正站在窗边看着一切,卫清禾推门进来,躬身道:“侯爷,戚家那边无妨,阿金他们把乱兵解决了,没惊动里面的人。” “嗯。”南无歇的目光落在州府方向,那里的粮正被源源不断地搬到正街,“尹千风动作倒是快。” “她让人分粮了,很有章法。”卫清禾补充道,“温大人传话说千宸阁确实没动他的救命药。” 南无歇笑了笑:“比周显宗懂规矩。”他顿了顿,“让咱们的人撤回来,远远看着就行。” “是。”卫清禾刚要走,又被叫住。 “周显宗呢?” “跑了,乌野带着人正在追。” “嗯。”南无歇的声音冷了些,“抓回来之后直接扔到尹千风面前。” “是。” 辰时过半,州府的粮已经分到了正街,百姓们排着队,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有陶罐,有木桶,还有人用破帽子装。 尹千风站在粮堆旁,看着弟兄们一勺勺分粮,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转身,看见楚圻站在那里,纯金面具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阁主。”她躬身行礼。 “周显宗的罪证整理好了?”楚圻的声音隔着面具,有些闷。 “整理好了,贴在街口了。” 第77章 “百姓怎么说?” “想让他偿命。”尹千风顿了顿,“但更多人关心粮够不够吃,药够不够用。” 楚圻没说话,往戚家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很安静,隐约能看见炊烟升起。 “戚家没事吧?” “有人在暗中护着。”尹千风的声音低了些,“南无歇的人。” 楚圻沉默片刻,忽然道:“让弟兄们守好城门,别让官差出去,等百姓吃饱了,再说别的。” “是。” 正街的阳光越来越暖,分粮的队伍还在继续,有个小孩拿着半块饼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远处的望湖楼,南无歇正望着州府的方向,那里的旗帜已经被扯掉,换上了千宸阁的银鱼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但他依旧是呷了一口。 歙州,这是易主了。 次日黄昏,夕阳如血。 州府门前的旗杆已换了新景象,周显宗和几名心腹官员的人头被挂在银鱼旗下,头发散乱地垂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楼下围了圈百姓,有唏嘘的,有唾骂的,也有沉默着转身离开的,尹千风站在门楼上,看着那具悬着的首级,眼底毫无波澜。 “二当家,”沈括从楼下上来,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这人头看着怪骇人的,百姓怕是……” 尹千风会意,目光扫过街上的人群,随后转头看向楚圻,他依旧戴着纯金面具,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阁主觉得呢?” 楚圻沉默片刻,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有些发闷:“取下来吧。” “呜——”! “呜——”! 尹千风还未开口下令让人取下首级,但闻一阵号角声从城外传来。 那调子沉雄、急促,又带着正规军的杀伐。 她心里一紧,扒着垛口往下看,只见远处扬起了漫天烟尘。 “这是…朝廷…?”她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去。 “这是南无歇的兵!!” 南无歇的兵来了,那声响犹如千军万马踏蹄而至,像是闷雷由远及近滚了过来,一眼望过去是一片刺目的金,带着覆灭整座城的气势,仿佛空气都将被彻底撕裂。 八百铁衣映残阳。 万籁绝响。 ----------------------- 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55章 尹千风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忽然想起南无歇那天在黑石渡的眼神,平静得像湖面,却又冷得像结了冰, 她此刻才读懂那个眼神。 可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来了。 兵临城下,为首的将领举起长刀,一声令下,撞城锤带着风声砸在城门上。 “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整座城都在颤抖。 一下又一下夹杂着怒吼,震得人心脏都疼。 “二当家!东城门破了!” “西城门也守不住了!他们有投石机!” “他们打进来了!人太多了!” ………… 报信的弟兄接连涌上门楼,尹千风转身看向楚圻。 须臾,楚圻往前一步,抽出腰间的长剑,那剑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试试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万一呢。” 州府前的街道成了战场,两队人马绞杀在一起,东海营的士兵刀盾相护,一步步往前推进, 千宸阁的人虽然勇猛,但奈何对方是南无歇手底下出来的。 他们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望湖楼的窗边,南无歇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卫清禾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谛听台的人已经控制了粮仓和医坊,没让乱战波及百姓。” “嗯。”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楚圻身上,剑法利落。 “抓活的, 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 “是。” 战斗没持续太久,不出一个时辰,街上已经躺满了人,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躲的百姓,抱着头缩在墙角发抖。 尹千风被按在地上,红衫沾满了血,“南无歇…真有你的…” 楚圻站在空地上,身边的弟兄都倒下了,他却没动,只是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年轻的脸,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眼神异常平静。 “束手就擒了?” 南无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不知何时下了楼,就站在街对面,黑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动。 楚圻笑了笑,把剑扔在地上:“有个条件。” “说。” “我的人一个都不能交上去。” “可以。” 楚圻没再说话,伸出手让士兵捆上。 经过尹千风身边时,他停了停:“他的戏还没唱完,他需要咱们。” 尹千风看着自家老大被押走的背影,不再挣扎。 午后的歙州城渐渐安静下来,东海营的士兵在清扫街道,戚家人挨家挨户安抚百姓,谛听台的人带着医工给伤员治伤。 南无歇站在州府的门楼上,看着自家士兵把周显宗的人头取下来,扔进乱葬岗。 卫清禾上来汇报:“侯爷,嵇舟和栾序承往婺州跑了。” “猜到了,”南无歇回了回神,“让人盯着。” “是。” 夕阳西下时,南无歇走到正街,百姓们见了他,起初还有些怕,后来见他只是看着粮车分发,没为难任何人,渐渐放下心来。 南无歇看着那些瞧过来又躲闪开的眼睛,每个眼神里都充斥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大劫难后的惶恐,他恍惚了一下。 这种眼神他好像很久之前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随后他便又想起楚圻摘面具时的眼神,干净得像没被世俗染过,却又带着些许不该有的深沉。 “卫清禾,”他转过身,“给楚圻换间干净的牢房,别亏待他。”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东君渐沉,夜色笼住歙州城,南无歇望着城里的点点灯火,脑海里反复闪现过白日里的那无数双眼睛,周显宗那句“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像根生了锈的针,扎在他心里好几天了。 他不是不懂周显宗口中的那套官场浸淫多年的“生存法则”,可正因懂,才更觉得刺耳,他与父亲,与将士们一直以来拼了命守的江山从来都是这样的江山。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个道理南无歇不是不明白,嵇业是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免,江南地区大小官帽,多少都沾着嵇家的影子。周显宗说的“所有知州”,从来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嵇家这样的门阀,用“护短”当养料,用“利益”做绳索,豢养出一茬又一茬只知依附、不知为民的官员,是他们让“腐败”成了常态,让“无视”成了规矩,让周显宗觉得,自己那点计较,不过是随大流的“本分”。即便是清了周显宗这样的“末节”,可嵇家这颗“根”还在,吏部尚书的笔还在,只要这根还深扎在土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冒出新的“周显宗”,长出新的“腐败”。 不知在风中站了多久,卫清禾递来一件披风,“侯爷。” 南无歇接过披风披上,望着婺州的方向,嵇舟和栾序承逃得干净,来得急,去得也快,在歙州他们二人始终干干净净。 “可惜了…”南无歇低语,握紧了拳头。 *** 州府方向传来零星的喧哗,东海军清理着残垣,偶尔有百姓的笑声混在里面,比前几日的哭嚎顺耳得多。 南无歇独自来到南街药坊,停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温不迟正俯身给药碾子添药草,竹色官袍的后领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药香漫在空气里,混着晨光,比自家的檀香还让人安心。 “温大人忙着呢?”他开口时,温不迟正直起身,药碾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稳稳停住。那人回头,眉峰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络,也没露半分疏离。 “倒是没侯爷忙。”温不迟将碾好的药末倒进瓷碗,动作行云流水,“州府的火灭了?还是百姓的粮够了?” 南无歇往梨木椅上一坐,视线却没移开:“火灭了,粮也分了,周显宗的人头该看的人都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温不迟的唇线,“朝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温不迟往药碗里添药末的手顿了顿,南无歇将这个反应看在眼里,他笑了笑,屈指在膝头轻轻敲着,“城被破,知州‘殉职’,州府的衙门都差点让人拆了,朝廷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温不迟看都没看他一眼,专注于手里的粉末,“楚圻和尹千风都在西牢里关着——” “我可没打算把他们交给朝廷。”南无歇打断道,“不光他们,我就没打算让千宸阁三个字出现在歙州一事的表状里。” 这份递往京城的表状是霍乱过后最权威的记录,不仅要将霍乱从起势到平息的来龙去脉一一铺陈,还有各方采取的贡献、措施和最终成效,是朝廷掌握详细情况、评估官员政绩的重要依据。 第78章 而这份表状,正是由温不迟写。 温不迟抬眼,目光撞进南无歇的眼底,那人眼里没什么求人的态度,“侯爷留着他们,不怕朝廷追问?” “追问便有追问的法子。”南无歇看着温不迟骨节分明又白皙的手,忽然道,“你这药碾得倒是细,昨夜在州府后院,手劲可没这么轻。” 温不迟闻言并没停顿,只是眼底含着点没说出口的气性,却又始终端着那点劲儿劲儿的傲性,“侯爷手劲也不曾小过。” “是么?弄疼你了?”南无歇往前倾身,手肘支在膝头,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认真,“谛听台这次在歙州出了不少力,总该有些封赏才是。” 温不迟将药碗推到一旁,拿出宣纸记录药方,“侯爷说笑了,谛听台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可换不来实权。”南无歇的目光再一次赤裸裸的将温不迟的五官描摹了一遍,“这次平乱的功大半都可以记在谛听台名下,东海营不需要。” 他忽然伸手,在宣纸上未干的墨痕上轻轻点了点,“这笔锋倒是硬,像你这个人。” 温不迟收笔抬眼,“侯爷倒是大方。” “倒不是大方,我这是护短。”南无歇往后靠回椅背,目光带着钩子,“更何况我答应过你不是?这次虽然没能把嵇家收拾进去,但立功这事儿不难。” 温不迟的眼神轻飘飘地扫了南无歇一遍,随后低头继续写着,“朝廷要的‘交代’侯爷打算怎么办?千宸阁破城杀官,总得有人担下这罪名。” “自然有人。”南无歇的目光始终不肯放过温不迟,“黑风山的那些山匪,不是正好闲着?” “用他们顶罪?”温不迟略一迟疑,评价道:“缺德。” “这怎么能叫缺德?这叫‘物’尽其用。”南无歇不以为意,“他们盘踞歙州外围八年,抢掠商队的案子堆成山,百姓早恨得牙痒痒,让他们顶罪,是为民除害。” 他顿了顿,忽然前倾身体,“况且,上次见你,他们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倒是比我还眼馋。” 温不迟的笔猛地一顿,掠了南无歇一眼,“提这个做什么?” 南无歇笑了笑,“就是觉得温大人当时忍气吞声的样子,很是少见。” “下官是不想节外生枝。”温不迟并不想多提。 “温大人还真是龙蛇之蛰,”南无歇挑眉,眼珠一转忽然不怀好意一笑,“要换作昨夜的温大人,怕是当时早一脚踹死他们了吧?” 温不迟攥紧狼毫,他想起昨夜在州府后院,南无歇把他按在廊柱上吻,力道又凶又急,他咬了那人的肩膀,换来的却是更紧的禁锢。 那时的气,此刻又冒了上来。 “兔急之时亦能下口咬,侯爷切——”他话没说完,就被南无歇打断。 “兔子咬人又如何?”南无歇的声音压得低,像羽毛扫过心尖,“像温大人这样?可咬得再狠,最后不还是——” 温不迟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药碗,药汁溅在竹色的袍角上,晕开深色的痕。 “你——” 他略一停顿,脑子在所有难听的词汇里扒拉出能说得出口的,最终终于憋出了一句: “……浑不知耻。” 南无歇也站起身,比温不迟高出半头,阴影落下来,将人罩在里面,“我只是在说,黑风山的人只会祸乱地方,调戏良家美人儿,” 他刻意一顿,“还有朝廷命官。”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随即抬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温不迟的脸颊,“再者,一群没脑子的东西,除了打家劫舍什么都不会,留着也没用。” 这笔买卖对温不迟来说选择起来并没有难度,比起“揭发边关侯爷偷梁换柱私藏罪犯”,这“治灾平乱”的功绩才是实打实的。 他眼底依旧噙着那股清傲,微微偏头离开那人的手指,“侯爷的打算,下官管不着,届时若是朝廷的人问起来,下官自会配合。” 南无歇低笑出声,“有温大人在,我确实省了不少事。” 温不迟持着那股对南无歇来说最具诱惑的傲气,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随即,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温不迟沾了药汁的袍角上,忽然伸手,在那片深色的痕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褪去了平时的戏谑,而是变得极轻极缓。 “这药汁洗不掉了。”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来的突兀,却显得格外温柔,温不迟抬眼,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躲开。 须臾,温不迟才端着生硬地回了句: “不劳侯爷费心。” 第56章 南无歇太吃温不迟这幅小傲娇的样子,灼掠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停,“你咬得太狠,怎么补偿我?” 两人目光相抵,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线在拉扯,坊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衬得室内的沉默越发浓稠。 温不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与南无歇之间,总这样不清不楚, 前一刻还能正经议事, 下一刻就被这人搅得心神不宁。 少顷,他忽然移开目光,走到药柜前继续整理药材用度记录:“侯爷若是没事便请回吧。” 南无歇没动,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了点慵懒的磁性:“温大人,昨夜你可不是这副样子。” 温不迟早已识破南无歇的意图, 他知道对方就是故意要看他羞恼的样子,于是他便不再似从前般,索性端起腔来。 他转过身,“侯爷倒是同昨夜一样, 痴顽不恭,欲/火上头。” “是啊, ”南无歇混不吝一笑,往前一步,将人圈在自己与药柜之间, “见到温大人我总是如此的,” 他倾身低语,“我可以让你再咬一口。”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温不迟的身体瞬间软了半分,南无歇低笑着退开,“好了,不逗你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披风,“朝廷来的人还是你来交涉比较好,午时,州府见。” 说罢便推门出去,晨光落在他身上,黑金披风扬起个利落的弧度。 温不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拿起药碾子,赌气似的用力碾了下去。 南无歇的打算他终究是默许了,州府的人得清,黑风山的人该死,谛听台需要这个功,楚圻留着有用,这盘棋,南无歇下得着实又狠又准。 空中的晨雾渐渐散了,百姓的脚步声、孩童的笑声漫开来。南无歇站在巷口,抱着胳膊望着州府的方向,醉刀坞的人也好,千宸阁的人也罢,不过都是棋子,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歙州的安稳,而是江南地区的各方面的势力都能按他的意思摆开来,官场、武力、民心,还有商路,他南无歇都要。 至于温不迟那点小别扭……南无歇勾了勾唇角,回头望了眼药坊的门,逗弄这只傲娇的小豹子,倒算是这乱局里难得有趣的事情。 *** 江南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意,从睦州的码头一直漫到婺州的街巷。 司徒空站在婺州码头的茶寮里,看着属下们递上来的账册抄本,风从江面吹来,带着鱼腥味的湿意扑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比江面更闷。 “查了一个多月,就查出这些?”司徒空将账册扔在案上,看着属下们垂头的样子,眉头拧成疙瘩。 属下们没人敢接话,右司在明,嵇舟早就防着这一手,栾序承把账册改得滴水不漏,商铺里的掌柜、伙计要么嘴严如铁,要么干脆在他们查访前就“病逝”了。上个月底在睦州抓了个管账先生,刚关进驿站,第二天就被发现吊在房梁上,明摆着是杀人灭口,却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栾家在括州的茶场,这个月的出茶量比去年多了三成,账上的收益竟还少了两成。”司徒空指尖点在“茶税”一栏,“他们把茶运去了哪里?” 属下低着头,声音被风声搅得发飘:“问过茶场的管事,说是运去了闽地,可闽地的关卡没记录,我们想查仓库,栾家的人说钥匙在少东家手里,栾公子上个月去了歙州,至今没回来。” “歙州。”司徒空重复了这两个字,眉峰压得更低。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司徒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江南十二州,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着,嵇家是网心,栾家是网绳,那些依附他们的商户、官员是网眼,密密麻麻,密不透风。 左司的密信就在袖中,左指挥使的字迹透着股无奈,左司在暗里盯了栾家快两个月,从睦州的盐铺到婺州的船行,再到括州的茶场,摸到的线索不少,却没一条能攥实。 当时在睦州查盐引时,当地知府三天两头来“探望”,送的礼从山珍海味到金银玉器,就差没把官印塞过来。天督府治理严格,底下的人把礼都拒了,但问题是盐仓的钥匙总也拿不到,说是知府的大印在省里“保养”,要等下个月才能拿回来,等派人去省里催,省里却说印早就送回去了,两边推来推去,半个月就这么耗过去了。 第79章 后来在婺州盯栾家的船行,倒是抓了个偷运私货的伙计,那伙计起初还嘴硬,被左指挥使审了两夜,终于松口,说栾家的船每月初一会往括州运一批“特殊货物”。于是左司的人默默守了到初一,却只等来满船的茶叶和瓷器,连块银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后来才知道,那伙计被放出去的第二天就卷着铺盖跑了,据说拿了栾家一大笔钱,去了南洋。 前几日在明州,左司的人跟着栾家的船夜里进港,以为能抓到境外私运的证据,结果跟着船走了四天三夜,最后在温州的码头停了下来,船上卸的全是正经的手工品,连块多余的木头都没有,等他们折回去查船主,人早就没了踪影,据说被栾家“送回老家养老”了。 “括州那边有消息吗?”司徒空回头问。 括州是南北通商要道,是栾家茶场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官场牵扯最复杂的州府,按说最该有线索。 “没什么进展。”属下递上一封密信,“茶场的账做得比盐引还干净,连采茶女工的工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左指挥使大人说,栾家的管事早在年前去了趟括州,回来后,那边的老茶农都突然‘病’了,问什么都摇头。” 年前就去过了? ! 在司徒空还未动身从京城出发的时候? ! 江南这张网不仅笼罩了江南地区,连京城、皇城怕是都一同裹进去了! 他攥着密信,用了用力,忽然想起出发前皇帝在御书房说的话,当时他还气定神闲信誓旦旦,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栾家的银庄那边,咱们的人还在盯着?” “是。”属下点头,“左司的人混进银庄当伙计,说栾家最近在大量兑银子,说是要给歙州的灾民买粮,可我们查了银庄的流水,兑出去的银子,有一半没进粮商的账,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无非是进了嵇家的口袋,李升要的是嵇家贪腐的实证,不是这些模棱两可的“去向不明”,离京时皇帝的话字字清晰,可如今,他司徒空连嵇家的影子都没摸着,“办事不力”的罪名跟直接被骂“废物”有什么区别?无用之人向来没有立足之地,朝堂之中也容不得废子。 雨停时,江面升起薄雾,把远处的船影晕成一团模糊的灰。 司徒空望着雾里的影子,回想起去年吏部尚书嵇业在朝堂上弹劾天督府“查案过苛,扰了江南民生”,当时皇帝没说话,只让他退下了,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弹劾,分明是刻意阻挠,嵇家在江南的根,比他想的要深。 “大人,要不……”属下犹豫着开口,“咱们先回禀圣上,说歙州乱局未了,嵇、栾两家都在赈灾,查案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司徒空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密信,又看了一遍,随后他把密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就卷成了灰。 “派人回京回禀圣上,就说天督府正在彻查栾家产业,歙州灾情虽重,嵇、栾两家赈灾有功,但功过不能相抵,查案绝不会停。” 属下愣了愣,还是应了声“是”。 江风又起,吹散了烛烟,司徒空拿起案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着,这差事难办,但难办不代表办不成。 他司徒空只能办成。 他司徒空必须办成! *** 歙州城的晨色混着新翻的泥土味,从南街一直漫到望湖楼后院。 南无歇站在廊下,手里捏着枚刚剥好的莲子,揉来揉去,卫清禾捧着刚送来的密信,站在三步外的地方,等着自家侯爷的下文。 “嵇舟和栾序承已经忙活起来了?”南无歇把莲子丢进嘴里,苦的他皱了皱眉。 “是,前天夜里过的睦州。”卫清禾展开密信,“天督府的人在括州码头劫了他们一次,没成,反被栾家的护卫砍了两个,栾序承倒是沉得住气,第二天还去茶场看了新茶。” 南无歇笑了笑,“他当然沉得住气,歙州这场乱,他们不仅没沾半点腥,反倒落了个‘赈灾有功’的名声,换作是我,也得去喝杯庆功茶。” 卫清禾的眉峰蹙了蹙:“侯爷,嵇家和栾家在歙州的灾情里,当真一点破绽都没有?” “破绽?”南无歇转过身,走向廊下的石凳,“周显宗确是嵇家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这不假,可他最终是死于‘霍乱’,而非’畏罪潜逃、被捕伏法’,朝廷总不能给一个已死之人定罪。” 他语气冷了几分:“更何况嵇业那边必定全力遮掩、撇清关系,将他的死因死死钉在‘乱民祸事’之上。查他?谁查?以什么名目去查?若强要追究,反倒显得朝廷无事生非。不查他?那待到论功行赏之时,朝廷只会看事后谁平了乱、谁安了民,至于周显宗当初如何上位、背后有谁扶持,这些旧账根本无人会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炊烟上:“栾家更聪明,捐了银子给医坊,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连温不迟都得在给朝廷的折子上提一句‘栾氏献资,助益良多’。” 他看向卫清禾,“你说,他们有什么破绽?” 卫清禾没接话,他真是从没见过像嵇家这样的,明明是盘根错节的贪腐根源,却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在乱局里捞点名声。 “嵇家握着吏部的任免权,江南的官,十个里有八个是他们的门生。”南无歇的声音沉了些,“这群狗东西贪赃枉法的根子在嵇家,栾家的船行帮着他们敛财,茶场藏着贪腐的账,商路连着嵇家的钱袋子,是嵇家最锋利的刀,所以,要动嵇家必得先杀栾家。” 说着,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继续说:“栾家的商路东海军盯了很久了,他们在明州的港口、睦州的盐仓、婺州的船行、括州的茶场,要是能拿下来……” 他没说下去,但卫清禾懂,栾家的商路遍布江南,要是能攥在手里,等于掐断了嵇家的钱脉,并且这一大滩里面的油水可绝非贺醒那些江南的商铺可以媲美的,嵇舟用栾家的银子打通了许多条路、拉拢了不少人,自家侯爷又未尝不可。 他南无歇打算碎了栾家的商权分给薛家和千宸阁,此前早就答应过薛淑玉,江南这滩少不了他薛家的,而千宸阁缺个立足之地,也缺个信任他南无歇的理由。 网要铺开,没有网?那就用现成的。 南无歇呷了口茶,后面的话他依旧是没说,只有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什么,一下,一下,又一下。 杀,是必然要杀,至于什么时候杀,要等到对手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腐朽在朝中糜烂多年,南无歇要丝丝渗透,一点一点反侵蚀回去,他要让嵇家、让所有荒唐坐于高位者皆为砧板上的鱼鲋。 稳一点,再稳一点,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慢慢看他们沉下去,窒息而亡。 恨,恨极了,万万将士的守护,万万百姓的困苦。 要杀,当然要杀,要杀到天地浩荡之气尽入手。 要杀到神佛垂首金身崩裂皆作阶前霜。 要杀到河山永巍八荒清明无人再敢犯我。 要杀到时光断流万古长夜独悬我名如残阳。 杀。 杀到因果倒悬天河倒灌,杀到天道崩解混沌重开。 杀到新辟的乾坤作庆功酒,杀到残子溅为新纪元。 第57章 “光是杀了栾家,杀了嵇家,够吗?” 卫清禾一问抛出,南无歇的目光暗了暗。 不够,当然不够,哪怕嵇家手里不再握着选官的权,但只要这“权”还在,庸官就永远杀不完。这已经不是杀几个戴乌纱帽的事了,是科举要改,选官制度要改,否则,就算扳倒了嵇家,也只是换了个人来坐那位置,天下还是老样子。 “我要杀的,从来不是人。” 低语一声, 震碎昕明。 他要杀的是规则。 卫清禾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答案。 在他眼里,南无歇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的武将,算计的是如何拿掉一个人、如何打赢一场仗、如何攻下一座城,却没想过他心里装着的是比两万两千公里的大靖边关线、比江南十二州、比八十八顷的三宫皇城更大的天穹。 *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 吹得纸灯笼摇晃起来,灯芯的微光和天际的拂晓融合成影, 在南无歇脸上投下阴与阳的割线。 “那…那戚家呢?”卫清禾转移话题。 提到戚家, 南无歇也颇为头疼。思索片刻, 他语气缓和了些, 答道:“他们没必要死。” 卫清禾没吭声,只继续保持着垂首姿势等待着下文。 南无歇站起身,走到廊边望着远处街上的陆陆续续的早餐摊, “戚谌徽这次在歙州确实救了不少灾民,起初的一百石粮也是实打实的,论迹不论心,至少,他不算什么不可救药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时走得近也不代表是一路人。” 卫清禾想了想,迟疑询问:“侯爷是打算挑拨他们?” 第80章 南无歇转过头,眼角挂着笑意,却没直接回答:“或许,不需要挑拨。”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一颗莲子壳,“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四年前,戚家文阁的那场大火。”南无歇说,“据说起火时火势蔓延得快极了,快得像是让人浇了油,我很好奇,那场火真是意外吗?” 卫清禾的心头猛地一跳,“侯爷怀疑……是嵇家或栾家干的?” 南无歇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莲子壳扔进了旁边的水池,涟漪荡开,映着苍穹的日月交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要是查清楚那场火的真相,或许,戚家会自己做出选择。”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银铃似的童音:“爹!爹爹!” 南无歇回过头,脸上的沉郁瞬间化开,像被东君晒融的冰。 卫清禾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南楠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顶的双丫髻歪歪扭扭,荷色的裙角沾着点草屑,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慢点,别摔着。”南无歇迎上去,在小团子快撞到廊柱时稳稳将她接住,顺势抱了起来。 小家伙咯咯地笑,肉乎乎的小手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肉嘟嘟的脸颊往他脸上蹭。 “爹爹,楠楠好啦!”小娃娃仰着脑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大夫说,楠楠可以出去玩了!” 南无歇捏了捏她圆滚滚的脸颊,“是吗?我们楠楠这么厉害,把病赶跑了?” “嗯!”楠楠用力点头,小辫子晃来晃去,“楠楠想出去玩,想去看南街的糖画,还想……还想找漂亮哥哥玩。” “漂亮哥哥?”南无歇挑眉,“哪个漂亮哥哥?比你爹我还漂亮?” 卫清禾在一旁低笑,刚要开口回答就被南楠脆生生地打断:“是温哥哥!就是那个总身上香香的漂亮哥哥!” “温哥哥?”南无歇先是一愣,反应了一瞬,随后笑意更深了,一脸图谋不轨的确认道,“他叫温不迟,对不对?” “对对!温不迟!就是温不迟!”楠楠拍着小手,小短腿在他怀里蹬了蹬,“爹爹,我们去找他好不好?楠楠喜欢温哥哥,楠楠喜欢和漂亮哥哥一起玩!” 南无歇抱着女儿转身往廊外走,声音里满是纵容:“找他可以,不过楠楠得改个称呼。” “啊?”南楠眨着大眼睛,一脸困惑,“为什么呀?他就是漂亮哥哥呀。” “他是爹爹的…是爹爹的朋友,你叫他哥哥,岂不是乱套了?”南无歇低头,鼻尖蹭了蹭女儿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得叫叔父,温叔父。” 南楠皱起小眉头,胖乎乎的手指抠着南无歇衣领上的金线,似懂非懂地重复着:“叔父……温叔父?” “嗯,真聪明。”南无歇笑着亲了亲她的发顶,“叫对了爹爹就带你去找他,让他带楠楠到处玩,好不好?” “好!”南楠立刻欢呼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又晃又蛄蛹,“温叔父!温叔父!楠楠来啦!” 卫清禾站在廊下,看着侯爷抱着小团子的背影,南无歇抱着南楠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卫清禾一眼,眼神示意他跟上。 卫清禾这才想起来,连忙迈步。 一路上南楠只顾着在南无歇怀里数路边的野花,小嘴里念叨着:“一朵,两朵……温叔父会不会在偷吃好吃的呀?他会不会也想楠楠了呀?” 南无歇低头应着:“会的,温叔父最疼楠楠了。” 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憋什么好屁,等会儿温不迟听见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叔父抱”,看他还怎么端着那副要咬人的架子。 天光大开,晨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南无歇抱着南楠往谛听台据点走,娃娃扒着他的肩膀往前看,小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爹爹,我们快到了吗?” 南无歇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快到了,不过楠楠,爹爹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呀?”南楠转过脸,肉乎乎的脸颊贴着他的下颌,暖烘烘的。 “待会儿见到温叔父,你先自己过去,好不好?”南无歇的声音放得极柔,哄道,“你先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跟他说没人陪楠楠玩,想让他带你玩。” 南楠眨了眨眼,小眉头皱成个小疙瘩:“为什么呀?爹爹不跟楠楠一起去吗?” “爹爹不能去。”南无歇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鼻子,语气里带了点神秘,“你温叔父那个人,看着冷冷的,要是看见爹爹在,他说不定会端着架子,不肯带你玩,可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去找他,他肯定没法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南楠听得眼睛都亮了,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弯弯绕绕,只觉得爹爹的主意听起来很有趣,连忙点头:“好呀好呀!那楠楠先跑过去,抱住温叔父的腿!” “真乖。”南无歇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记住了,一定要黏着他,让他带你去买糖画,还要让他抱着你去吃好吃的,总之,平时楠楠怎么使唤爹爹的,就怎么使唤你温叔父,好不好?” “嗯!”南楠被这个“奸人”蛊惑的彻底,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楠楠知道啦!” 南无歇心里偷着乐,他着实是挺好奇温不迟被这小丫头缠得手足无措时会是什么样子。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巷口。”南无歇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据点衙门,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幌子。 他把南楠放下来,蹲下身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去吧,记得爹爹说的话。” 南楠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用力一蹬,两条小短腿像是互相并不认识似的,乱七八糟地就往衙门跑过去,跑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南无歇正躲在巷口的树后面,立刻又转过身去,像个小炮弹一样猛地冲了进去。 南无歇靠在树干上,嘴角噙着笑,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他能想象到里面的情景,温不迟大概正坐在案前写文书,或者正在跟手下交代什么严肃的事情,忽然被个小丫头抱住腿,低头时定会愣住,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说不定会露出些微的茫然。 南无歇低低地笑出声,他知道温不迟对付不了这样的小家伙,平时对着他南无歇时要么冷言冷语要么针锋相对,半点不肯吃亏,可对着楠楠这样软乎乎的小团子,怕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他往门口挪了两步,透过门框的缝隙往里看,只见温不迟果然被南楠缠得没法子,正弯腰抱她,动作有些生涩,楠楠就在他脚边清脆的问想没想她。 温不迟无措的磕巴应答混着孟枕堂偷笑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气里的僵硬,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去,落在温不迟身上,泛着层柔和的光。那人微微垂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难得的温和。 南无歇靠在墙上,就这么看着,连风都变得慢悠悠的。 他在据点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卫清禾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往阴影里退了两步。 “侯爷。”卫清禾压低声音,“楚圻那边按计划办了,西牢的守卫换了咱们的人,方才已经用囚车‘押解’出城,实则送进了城郊的土地庙。” 南无歇点头,目光扫过巷外的官道,“山匪那边呢?” “乌野已经带着人把醉刀坞的人都抓了,此刻正关在西牢,换上了楚圻他们的囚服,账本和‘罪证’也都按您的意思做妥了,明早信使验过就能押解回京。”卫清禾顿了顿,补充道,“尹千风性子烈,换囚车时闹了两句,被楚圻按住了。” “楚圻倒真算个聪明的。”南无歇嘴角勾了勾,转身往巷外走,“走,去土地庙。” 卫清禾应了声“是”,随即快步跟上。 两人没骑马,只沿着城郊的小路往前走,歙州城的炊烟在身后渐浓,阳光穿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影。 土地庙在半山腰,常年无人打理,庙门斑驳得掉了漆,院里的杂草快没过靴底,却被人清出了一条窄窄的路,直通那座还不算是破败到极致的殿宇。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翻动草屑的声响。 南无歇推门进去,只见楚圻正坐在香案旁,手里摆弄着一小堆半截枯枝,搭起来,再拂倒,乐此不疲。 尹千风则靠在墙边,怀里抱着剑,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 二人见门被推开,同时转过头来,尹千风的眼神先落过来,带着点没藏好的戒备,眉峰微蹙,像只被惊动的野兽,却没真的亮出爪子,只是稳稳地靠在墙上,她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顿了顿,又扫过他身后的卫清禾,最终还是落回楚圻身上,等着楚圻发话。 楚圻倒是平静,手里还捏着半截枯枝,搭好的小堆刚被他拂散,细碎的木渣落在香案上,他眼底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清明的平静,像映着天光的湖。 第81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开口。 须臾,枯枝被楚圻轻轻扔到案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没半分怯意:“南侯爷脚程快,来的比我猜的早些。” 南无歇没答,反而往香案对面的凳上坐,他的目光落在香案上那堆散乱的枯枝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楚小阁主倒是有闲心,这破庙里的枯枝,也能玩这么久。” 楚圻指腹沾起一点碎木渣,轻轻吹了吹:“左右也是等着,总比跟千风姐大眼瞪小眼强。” 他侧头看了眼尹千风,后者哼了一声,别开脸,却没反驳。 ----------------------- 作者有话说:*这里的边关线、皇城面积参考的是唐朝极盛时期的数据,但关于国土边线周长暂无任何权威史料或现代研究的准确数值,两万两千这个数值是参考极盛期唐朝东西约6000公里、南北约4000-5000公里的疆域跨度,粗略推算得出的,仅能反映其疆域规模的大致量级,并非精确测量结果,宝子们切勿当作准确史实数据在正规文件里运用~ 另:三宫皇城面积也是参考唐代,历史中唐代皇宫包括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文中出现的宫殿名字并非这三宫的~仅仅数值参考~) 第58章 楚圻再转回头时, 眼底多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却没达眼底:“不知侯爷特意把我们从牢里‘请’出来,是特意想让我们赏这破庙的风光, 还是另有它事?” 南无歇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笑意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点欣赏。 能在阶下囚的境地依旧保持这份平静,还敢跟自己这么说话,楚圻倒比他想的更有意思些。 “自然是有事, 毕竟——”他声线拖长了些,“我还没闲到特意来这破庙,看你们晒太阳。” 楚圻比南无歇年轻些,眉眼清俊,身上的囚服被他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 难掩那份介于文人雅致与江湖锐气之间的气质。 只见他忽然话锋一转, “侯爷在歙州这一局赢得实在漂亮,想清的、想留的,到底都按你的意思落定了。” 南无歇靠在凳背上,姿态愈发松弛,嘴角勾起一抹带点臭屁的弧度:“算不得什么,还得是你们‘配合’ ,否则戏也唱不圆。” 楚圻低笑出声,目光扫过一旁仍带着气性的尹千风, “侯爷当真是把千风姐的性子算得明明白白, ” 他语气放轻,身体微微前探。 “你很有手段啊?” “一般手段吧,”南无歇语气漫不经心:“其实与她无关, 换作是你,我也能算明白。” 楚圻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再接话。 “倒是楚小阁主,”南无歇继续道,语气似随口一提,却字字清晰,“千宸阁在江南经营二十余年,楚老阁主去后,你接手不过四年,就能把局面撑住,你很有天赋啊?” 这话直接戳破了楚圻的所有面纱,其实早在几日前于黑石渡畔那日他南无歇就看出来了,那尹千风并不是什么城府极深之人,也不是什么狠戾杀伐之人,包括后来城内暴乱那日看见楚圻的眼神,再到今日面对面交锋这人的气定神闲,他南无歇便更能确认,先前江湖中“如今千宸阁全靠着二当家尹千风才得以不败落”的传闻根本不是真的,包括那些所谓的“尹千风野心极大试图夺权”更是子虚乌有,这只不过是幌子,这些被人刻意制造并宣扬的谣言怕是全部出自眼前这位年轻的楚小阁主之手,为的就是“藏锋守拙”。 楚圻不卑不亢一笑:“侯爷是在取笑我?如今千宸阁树倒猢狲散,我不过是阶下囚,谈何‘天赋’?” “阶下囚?”南无歇低笑出声,混着窗外的鸟鸣,添了几分松弛,“若我想让你当阶下囚,此刻你该在西牢的铁笼里,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打太极。” 尹千风突然插话,眼里满是不屑:“你把我们弄出来,到底想干什么?痛快点!” “姑娘别急。”南无歇抬眼,目光落在尹千风身上,那眼神算不上凶,却带着股无形的压力,“我留着你们,自然有用。” 楚圻沉默片刻,忽然道:“侯爷是想让我们帮你对付栾家吧?” 南无歇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他的敏锐。 “栾家与我千宸阁仇怨已深,这本就不算是什么秘密了,”楚圻搭在案上的手轻轻摩挲着枯枝,“我父亲当年就是被栾序承设计,才落得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就连我千宸阁的商路被栾家抢了大半,弟兄们或散或囚……有这层关系在,侯爷若不找我做同盟,反倒是‘暴殄天物’了。” 他说完,笑着摇了摇头,“但千宸阁今非昔比,我就算想报仇,也没这个力气。” “力气我有。”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东海军的兵,够不够帮你抢回商路?谛听台和天督府手里的暗脉,够不够帮你正法当年害楚老阁主的人?” 楚圻的呼吸顿了顿,眼眸闪动起莫名的光,他知道南无歇的实力,若真能得到他的助力,千宸阁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可他也清楚,同南无歇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说吧,”楚圻没急着答应,反而问得更直接,“你的条件。” 南无歇笑了,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我的条件很简单,从今往后……” 他突然顿住,思忖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嵇家栾家狼狈为奸,把江南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要扳倒他们,就需要有人盯着栾家的商路,也需要有人在江湖上牵线搭桥。” “而千宸阁,恰好最懂栾家的商路,也最懂江南的江湖。”楚圻接话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微的绒毛。 “没错。”南无歇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嵇家靠官,我靠军,嵇家靠栾家的钱,我靠千宸阁的路,他们怎么合作,我们就怎么合作,等扳倒了栾家,江南的商路,我分你一半。” 这个条件太过诱人,楚圻很难不心动,“侯爷就不怕我事后反水?毕竟,千宸阁与朝廷,可从来不是一路人。” “你不会。” 南无歇的语气很淡,随手拿起案上的枯枝把玩,带着一种优雅的把握。 “你最恨的是栾家,比恨朝廷更甚。其次,千宸阁失了商路,便是折翼之鸟,再挣扎也飞不远,我能给你这条生路,自然也能随时收回。至于第三——” 他声音微沉,似笑非笑,“我既然能把你从牢里带出来,就代表无论何时,我都还能把你们送回去,这一点,你最好永远不要怀疑。” 尹千风在一旁听得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刚想开口反驳,被楚圻一个眼神制止了。 随后楚圻看着南无歇,沉默良久,庙外的蝉鸣换了个调子,风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说你的计划吧。” 南无歇了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置于香案上,“这是栾家在婺州的船行分布图,下个月初三,他们会有一批私盐从那里运走,护送的人是栾家的死士,你去把这批盐截下来,动静越大越好,但别留下任何痕迹。” 楚圻拿起纸,借着天光仔细看着,目光在“船行”两个字上顿了顿:“黑吃黑?” “聪明,若只是闹到府衙定是不够的,得让百姓知道此事,得让他们压也压不住。”南无歇笑意加深,这回真切了几分,“更何况,截了这批盐,也算给你手下弟兄一条活路,总不好让他们一直饿着肚子跟你厮杀拼搏。” 楚圻将纸折好收进怀中,抬眼时眸中平静稍褪,透出几分锐利的审视。 须臾,他轻笑一声,嗓音压低:“南无歇,你当真要走这条路?” 哪条路?他没说,许是他们二人自成默契不必说。 南无歇指尖轻划香案木纹,并未作答,只抬眸与他静静对视。 阳光从破顶的洞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光,彼此心照不宣,他们都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铲除嵇栾两家,而是撬动朝堂根基的暗棋,是藏在兵权与商路背后,对更高权位的悄然觊觎,这场合作可不止于“扳倒栾家”,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千秋豪赌的起点。 楚圻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继续道:“你舍得南家的名声?” 他轻浅的探赜:“你跟我可不一样,千宸阁从来为世所不容,烂命一条,无什可失,而你,真想清楚了?” 南无歇终于有了动作,他抬手拂去袖口微尘,动作从容不迫,声线依旧平稳:“我不走这条路,南家的名声也不一定能保住。”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堵得楚圻再无下文。 两人就这么句句保留,一个窥秘揣锋,一个忖锋度底,忖度周旋间掠过了这个话题。 楚圻没再纠结南无歇之心,只重新落回之前的问句:“罢了,除此之外,还需要我做什么?” 南无歇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沉了些:“确实还有件事,四年前戚家文阁那场大火,你可知道些什么内情?” 第82章 楚圻闻言一愣,眉头微蹙:“戚家文阁的火?确有印象。当时传言火势极猛、蔓延极快,戚家大半典籍账册尽毁……”他抬眸,“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总觉得那场火有蹊跷,但要证据我确是没有的。”南无歇语气也沉了下去,“我怀疑嵇舟和栾序承在这事里掺了手,只是谛听台和天督府因着身份不方便查,千宸阁在江湖上消息灵通,或许能找到些当年的人证或物证。” 楚圻沉默片刻,“这事我可以查,只是倘若真如你的猜想,那当年的知情人怕是早就被嵇、栾两家处理了,”他顿了顿,“需要些时间。” 南无歇点头,没再多问细节,“这事不用急,先把婺州私盐的事办稳妥,再慢慢查不迟。” 楚圻应了声“好”,没再追问。 “暂无其他事了。”南无歇起身,“这座土地庙很安全,我的人每日会送来食物与消息,待此事了结,再议下一步。” 楚圻微一颔首,起身向外送了两步,南无歇走至庙门忽又回头,看向楚圻,天光落在他的面容,半明半暗:“聪明是好事,但有智慧是另一回事。” 楚圻静默未应,只待那人走出门后,走回香案旁,拾起那截枯枝继续搭弄。 他心知南无歇绝非善类,走了这一步,日后代价只会更重,但千宸阁如今已无退路,既已赤足行于荆棘,又何惧他人锦靴华履?我都快没饭吃了,尔等还在喝酒吃肉,我敢死,你敢不敢? 所以,与其被朝廷赶尽杀绝,不如同南无歇赌这一局,若赢,往小里说可重整千宸阁、雪杀父之仇;往大里说则能成千秋霸业、名垂青史。 若输呢? 不过一死而已。 庙外,南无歇站在山坡上,卫清禾递上一壶水。 “楚圻这边让人盯紧点。”南无歇的声音很轻,“他是个心思细的。” “属下明白。”卫清禾应道。 “走吧,”南无歇看向城门的方向,“回城接孩子去。” 说罢,他转身往山下走,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环金色。 山路旁的各色野花正开得热闹,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城南里的商贩们正吆喝得热闹,风吹过,裹着甜甜的糕香。 南楠刚拐出巷口,一眼就瞧见了糖画摊子上那柄亮澄澄的铜勺,立马拉住温不迟的衣袖摇来摇去:“叔父叔父,楠楠想要兔子,想要叔父给楠楠折的那种兔子!” 温不迟取出碎银递过去,老师傅手腕轻转,糖稀徐徐流淌,在案板上勾出一只圆耳朵小兔,最后随手再再撒上雪白的糖霜。 “温叔父你看!这只比那天那只还要大!”南楠眼睛圆溜溜,费力地垫着脚指着案上的图形,吱吱喳喳地说。 温不迟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上次见面,她还脆生生喊的是“温哥哥”,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这念头只恍惚了一刹,他便接过糖画递去,声音依旧清淡:“拿稳,别摔了。” 南楠小心地舔着糖霜,又拉住他的袖口往人堆里钻:“温叔父,前面有风车!我上次看到红色的转得可快啦!” 温不迟任由她牵着走,脚步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市集喧嚣,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走到糖葫芦摊前,南楠又站定了,仰起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眨巴:“温叔父,楠楠想吃这个。” 温不迟没多话,掏出碎银递过去。 南楠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酸得直缩脖子,却又立刻笑出小梨涡,伸手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叔父也吃,吃酸了就笑啦!” 温不迟侧脸欲避,却见她嘴噘得老高,小手举得固执。他只好低头咬下一颗,山楂的酸涩混着糖衣的清甜在齿间漫开,方才那点疑惑,也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 “温叔父,你看呀!”没走几步,南楠又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叫起来。五彩风车呼呼转着,她雀跃地拉他跑过去,挑了个粉的举在手里跑来跑去,笑声清亮得像洒了一地的阳光。 温不迟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她,日光镀在她发梢,漾开一圈柔软的金光,有行人匆匆擦过,险些撞到她,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回身边,掌心触到她小小的肩膀,软乎乎的。 经过糕点铺,南楠又走不动路了,这么些年能一口一口把自己喂得圆乎乎的,那可完全归功于打心底里对于美食的虔诚啊! 小娃娃眼巴巴地盯着里头的桂花糕:“温叔父,那个闻着好香……” 温不迟乖觉地走进糕点铺,买了一份桂花糕。 南楠接过一块,小口咬着,桂花的香气漫开,她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温叔父,你也吃一块,可甜啦!” 温不迟接过另一块,咬了一口。 他慢慢嚼着,一边吃一边出神:自己这是怎么了?被夺舍了?仿佛中了什么蛊似的,这孩子说东他就不往西,要甜的不买咸的,她像是自带一股柔软的力量,教人不自觉就依从。 “温叔父,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呀?”南楠牵着他的手问。 温不迟低头看她期待的小脸,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等不忙的时候,就带你来。” 南楠欢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好!楠楠最喜欢温叔父啦!” 温不迟压了压心中微妙的欢喜,轻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往回走时,南楠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刚才看见的小鸡好小,一会儿说糖画的兔子好吃。温不迟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没再想那声“叔父”的由来,那点困惑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快到巷口时,南楠突然停下脚步,探头望了望,随即眼睛一亮,猛地挣脱他的手向前跑去。 “爹爹!” 温不迟的手还悬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巷口立着两道身影。 第59章 南楠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其中一人怀中,南无歇含笑蹲下身,将她稳稳接住,抬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糖渍,才抱着她站起身。 而后他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入温不迟怔忡的视线。 温不迟整个人顿在原地,望着南无歇怀中的南楠,再对上对方眼中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将那声“爹爹”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原来这孩子, 是南无歇的女儿? 南无歇抱着南楠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慵懒如常:“有劳温大人,陪我家楠楠玩了一下午。” 温不迟唇瓣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的点滴瞬间掠过心头:那声“叔父”、糖画的甜、风车的转、她软软的小手……一切欢愉忽然都蒙上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他望着南无歇含笑的眼睛,胸口莫名发堵,一时心乱如麻。 南楠还窝在南无歇怀里朝他挥手:“温叔父!明天楠楠还要找你玩!” 南无歇低头看了眼女儿,再抬眼时,话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调侃:“看来楠楠是真喜欢温叔父,倒省了我这做爹的不少心。” 温不迟猝然别开视线,一股无名火蓦地窜起, 堵得他心口发闷。这情绪来得突然又尖锐, 他甚至辨不清缘由, 只觉得南无歇那从容含笑的模样格外刺眼。 他何时有了女儿?他竟从未提及, 这念头一闪而过,搅得他心头更乱。 他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语气疏离:“不过是顺路照看一下,南侯爷还是照看好自己的千金,勿要随意托付于外人。” 那句“外人”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其中涩意,他就像是被抽了魂一样,脑子丝毫转不动。 “这么见外?”南无歇又向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巷口的阳光斜落,将影子叠在一处。 “晚上我去找你,”他压低嗓音,眼尾轻弯,像藏了一钩撩人的月,“有事儿。” 他抱着南楠的手臂紧了紧,目光从温不迟微僵的指节上掠过,唇角的笑意更深。 温不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观意识,“侯爷若无要事,温某就先回衙门了。” 南无歇不再留他,只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转身步入巷尾,直至消失,他这才低头蹭了蹭女儿的鼻尖,轻笑问:“楠楠今天和你温叔父玩得开心吗?” “开心!”南楠重重点头,“温叔父还给我买了桂花糕!” 南无歇低笑出声,眼底流转着几分得意:“那下次,我们再让温叔父带楠楠玩,好不好?” 孩子欢喜应允,全然未觉她这个“奸诈”父亲的话中深意。 巷口风暖,南无歇望向长街尽头,眼中笑意未散。 *** 婺州的春来得早,码头的风裹着水汽,吹在人脸上已带了暖意。 搬运工老周扛着货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岸边浅水里朝货船走。 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一绊,他低头看去,浑浊江水之中浮着一团模糊黑影,正随波朝岸侧漂来。 第83章 “哎,这撒子东西哦?” 老周撂下货箱,招呼旁边几个工友凑近,有人拿来竹竿,小心将那团黑影拨至岸边。 待看清那是一具蜷缩的人形时,几人吓得连连后退。 尸体泡得发胀,衣物紧贴着皮肤,面目早已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个男子。 “死、死人!快报官!” 一声惊叫炸开,人群霎时骚动起来,有人飞奔去找码头管事,更多人则远远站着探头张望,将将喧闹混乱的码头倏然静下大半,只剩江水不断拍岸的声响。 消息传至府衙时,司徒空刚自暗桩据点返回,正对桌上卷宗凝神蹙眉。 “大人!码头发现一具浮尸,约是半刻钟前被船工看到的!”左尉疾步入门,低声抱拳禀报。 “码头?”司徒空当即起身,抓过外袍便向外走。 “可要属下先遣人去验?” “我亲自去。”司徒空声线低沉,步履未停。 二人策马赶往码头,一路上已见不少百姓朝江边跑,抵达岸边时,府衙捕快已拉起一道人墙,将围观人群隔在外围。 捕头见司徒空亲至,快步上前抱拳低头:“司徒大人。” 司徒空微一颔首,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随即拨开人群走近,俯身细察尸体。 尸体显然已在江中浸泡多时,皮肤呈现悚然的青白色,部分手指表皮开始脱落,身着粗布短打,衣角残留几处褐色污渍。 司徒空命人将尸体抬至岸边石板,用匕首轻轻挑开衣物检视,体表未见明显外伤,唯脖颈处一道浅淡勒痕,被水泡得发白模糊。 “大人,看衣着像是码头工人或附近作坊的劳力。”左尉蹲在一旁低声道,“颈间勒痕似是细绳所致,暂无其他伤口,或是被勒毙后抛尸江中。” 司徒空未立即应答,目光却落于尸体双手。 “不是搬运工。”司徒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搬运工的老茧多在掌心和指根,这人的老茧却在指腹,像是常年握笔,或经年累月揉捻细物所致。” 他话音稍顿,看向左尉,声线压得更低:“譬如,茶叶。” 左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大人是说,此人与栾家有关?” “尚未可知。”司徒空目光掠向江面,远处来自括州的栾家茶厂的货船正缓缓驶向码头。 他转身对捕快吩咐:“将尸体带回府衙,交仵作细验,另,全城暗查近日可有失踪劳力。” 捕快应声而动,司徒空独立岸边,望着栾家茶厂货船渐行渐近,船身标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眉头锁得更紧,眸色沉如江水。 “大人,可需即刻前往栾家括州茶厂询问?”左尉观其神色,低声请示。 “不,”司徒空摇头,“待验尸结果与死者身份明朗后再动,无凭无据,徒劳反惊蛇。” 言毕,他转身离去,步稳如山。 返回府衙时,仵作已开始验尸。 司徒空静立一侧,看其仔细查验每处细节,心下却思忖:若死者真与栾家有关,该从何入手?栾家借着嵇家,于婺州、括州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府衙之内未必无其耳目,稍有不慎,便惊蛇入草。 “大人,有发现!”仵作忽然出声,手持银针探入死者咽喉,“银针发黑,体内有毒!” 司徒空眼神骤凛:“继续查,务必确定死者身份。”声线沉下数分,“另遣人盯住码头货船,细察近日可有异状货物往来。” 左尉领命疾出,司徒空坐回案前,指节轻敲卷宗,目光如刃,沉寂地这么坐了许久。 *** 夜色裹着凉意漫过歙州城,温不迟暂居的客栈院墙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谛听台的守卫握着刀巡逻,目光扫过墙角的阴影,却没察觉半点异常。 南无歇踩着廊柱翻上二楼,抬手在窗沿轻轻一推,便悄无声息地进了温不迟的房间。 屋内一盏油灯昏黄,映着温不迟伏案的侧影,正对卷宗蹙眉凝神,听见动静的刹那眼底寒光骤现,猛然旋身间他原本腰间的匕首已横在南无歇眼前。 南无歇微微后仰避开锋芒,唇角轻勾,眸中发亮:“温大人身手又精进了。” 看清来人,温不迟周身戒备稍缓,面容却仍冷若冰霜,“侯爷真是好本事,我谛听台的守卫形同虚设。” 南无歇信手关窗,走到桌边自然而然地坐下,端起温不迟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语气慵懒带笑,“与温大人议事,自然得寻个清静法子,若等守卫通报,怕是要等到天明。” 温不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卷宗,声音冷澈如冰:“侯爷深夜闯室,有话直说,温某差事在身,恕没空陪侯爷周旋。” 南无歇注视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笑意更深,白日在巷口他就察觉温不迟情绪有异,此刻在这私密空间里,那点不悦愈发明显。 “确实有事。”南无歇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南楠没吃完的桂花糕上,“今日楠楠跟温大人玩得开心,我特意来谢过温大人。” 温不迟握笔的手蓦地一顿,他抬眼看向南无歇,“侯爷客气了,不过是顺路照看孩子,倒是侯爷,有这般可爱的千金,竟藏得如此之深。” 这话听着平淡,尾音却裹着点酸意。 南无歇差点没忍住笑,面上却故意露出困惑的神色,“藏?温大人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楠楠自小跟着我,只是我常年在边关,没让她在人前露过面罢了。” 他说话间刻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我这当爹的,总得多疼她些。” “看来侯爷风流不羁的性子是从前便有的,到底是四处留情。”温不迟脸色又沉几分,垂眸避开对方视线,“不过那都是你的私事,与我无干。” 南无歇瞧他这副模样,心中笑意几乎满溢,却仍故意往下说,“诶,怎能说无关?楠楠喜欢你得很,还说要日日寻你玩耍,日后你得空,多陪她逛逛,也省得我总担心她闷着。” 他边说边朝温不迟靠近些许,压低嗓音,“说起来,楠楠还同我夸赞,说温叔父比我这亲爹还疼她,特地买了她最爱的糖人。” “我不过是随手买的。”温不迟推了一把,力道里带着点被戳穿心思的恼意,“侯爷若是想楠楠不闷,大可找府里的下人,我还有公差,怕是无暇——” “无暇?”南无歇挑了挑眉打断,故意露出委屈的神色,“我还以为温大人喜欢楠楠呢,毕竟下午你陪她玩了那么久,连那些棘手的公差都暂且——” “南无歇!”温不迟终于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深夜来此,到底是为了说这些废话还是为了议事?若是前者,恕温某不奉陪!” 他说着,就起身要往门外走,却被南无歇伸手拦住。 南无歇凝视他眼底的怒意,知道逗弄已达极限。 他收起戏谑姿态,眼底笑意添了几分真切,伸手轻按温不迟肩膀,声音柔和下来:“好了,不闹你了。” 他语气转为认真,“楠楠并非我亲生,三年前西陲剿匪时,我在死人堆里发现她,当时她高烧濒死,我便带在了身边。” 温不迟身形微僵,随即猛地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抵上桌边,别过脸去,“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南无歇低笑,向前两步将他困于桌案与自己之间,“方才谁一听我自称‘当爹’脸就冷若冰霜,气到要赶我走” 温不迟别别扭扭的,依旧嘴硬:“我只是嫌你废话太多,耽误我的时间。” 他抬手想推开南无歇,手腕却被对方牢牢攥住。 南无歇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微凉的手腕上,像团火,烧得他半条胳膊都发麻。 “耽误?”南无歇俯身凑近他耳畔,带着刻意撩拨的意味,“温大人若真如此珍惜时辰,下午怎会陪楠楠逛那般久?嗯?” 温热气息拂过耳际,温不迟身子更僵了,呼吸乱了半拍,他想反驳,却寻不到合适的言辞。 南无歇看他眼底慌乱,唇角笑意更深,他握着温不迟手腕,轻轻将人往自己方向带,两人距离拉近。 “温大人,”南无歇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垂上,指腹轻轻摩挲他手腕内侧,“你这是……在吃味? “胡言乱语!”温不迟猛然抬头,眼中怒意翻涌,却始终失了该有的分寸,“你的私事我为何要吃味?” “我胡言?”南无歇低笑,“温不迟,你呼吸都乱了。” 温不迟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南无歇眼底映着油灯火光,如盛两簇火焰,看得温不迟心跳如擂鼓。 “温大人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南无歇,逗弄我就这么有趣么?” 温不迟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这熟悉的味道,如今已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依赖。 “看我如此,”他继续道,“你愉悦么?” 第60章 南无歇闻言,眼底的笑意收了收,他顿了顿,随即拉着他的手腕往床边走:“不早了,你陪楠楠跑了一下午,该累了。” 第84章 温不迟挣了挣手腕无果,赌气道:“你放开我。” 南无歇回眸看他,眼底笑意流转,却不答话。他引温不迟至床边,轻推他坐下,自己则俯身,双手撑在那人身体两侧,将他圈在怀中。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温不迟能看见南无歇眼底的自己,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想起身, 却被南无歇的目光定住,动弹不得。 南无歇的气息压得更近,眼神忽然变深,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动心了?” 温不迟闻言犹如五雷轰顶怔忡住, 未作声。 稍缓,南无歇的手指已顺着温不迟的衣领往下滑,指腹蹭过锁骨处的皮肤,带着点刻意的轻痒。 温不迟的喉结猛地滚了滚,浑身的汗毛都绷紧了,抬手轻轻抵住南无歇的肩,刚触到对方的衣料,就被攥住手腕按在床沿。 “这次怎么这样轻?”南无歇低笑,拇指摩挲他手腕内侧薄肤,脉搏跳动清晰可感,“之前在京城你可不是这般。” 这话如针刺般扎入温不迟心口,激起一阵燥热。他偏过头避开南无歇目光,语气带着倔强,“那是京城,这是歙州,不一样。” “有何不同?”南无歇俯身,声如呢喃,“你身上的温度,你攥我衣裳的手,不都与从前一般?” 一样么?一样吧。 一样的燥热发烫,一样的反抗无果。 真的一样么? 也不尽然吧。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波澜,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冷,“南无歇,我不管你究竟意欲何为,是寻乐解闷也好,是惯于放浪也罢,我温止时无暇与你周旋,更无意陪你玩什么风月游戏,” 他挺直了背脊,执拗地把铮铮傲骨钉在二人之间,“我一路走来步步为营如屡薄冰,一草一木皆可为兵也皆可为阱,我与你不同,你纵有千般底气、万种退路,而我,我只有我自己。” 这话无疑于将软肋剖了出来捧在人前,这对于温不迟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服软。 南无歇明白,他懂,所以当他听到这话时心头一动,他怔住了。 他想吻他。 随后,吻便彻底压了下去。 这个吻却与以往不同,并非攻城略地般的侵袭,而是细腻而绵长地厮磨着。 他南无歇总是如此,他从不问别人“能与不能”,他只问自己“想与不想”。 从最起初的“十五”之约到此时此刻,南无歇甚至都没想过对方会是什么感受,他喜欢那人的性格、喜欢那人的相貌,于是他便不管不顾的吃干抹净,或许这行为确实源于情愫,但这强盗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粗鄙的令人发指。 同时,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为何如此,他没有追寻过这份欲望的原始来源,他想要,他喜欢,他便做了。 他从没有沉思过如何安放他那醉鹿般的欲望,也从不肯正视自己内心那点可笑的占有欲,他荒唐,他混蛋。 须臾,南无歇稍稍退开,温热的气息交织,“你的嘴唇…” 只说到这里,他便再次吻了下去,唇瓣轻柔相触,似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仿佛某种难以被察觉的爱意。 温不迟的身体僵了瞬,却未如往常般避开,只承受这带着暖意的吻。 南无歇不曾爱过,面对“爱”时,他生涩得如同懵懂孩童,纵然他千般机敏万般洞明,于情之一途却仍是一张未曾落墨的白纸,他愚蠢,他野蛮,他表达情意的方式苍白的可怜,也或许他是真的未曾察觉,但爱需要天赋,他南无歇没有,没有天赋便需要锤炼,他南无歇也未经。 随后,他习惯性的将另一只手滑入衣内,触到后腰肌肤时,温不迟忍不住轻颤,下意识向后缩去,却反被揽得更紧。 外衫的系带被轻轻拉开,布料滑落肩头。 要论起嘴硬,他们二人可谓是不遑多让,南无歇思忖再三,终是没透露出半分不舍。 他再次离开温不迟的唇,鼻尖相抵,四目相对。 “温大人的嘴,只有吻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才软。” 话音刚落,他便将温不迟的身体压了下去,后背贴着胸膛,二人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还有某处不可名状的突出。 温不迟的身体瞬间僵住,攥紧了榻席,连呼吸都放轻了。 南无歇的唇贴在他的后颈轻咬了一下,带着点酥麻的痛感,让温不迟不禁用力闭了闭眼。 下一瞬,下摆被猛地掀起,温热的手掌抚住腰两侧,那不能过审的部位便慢慢往里不能过审。 温不迟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南无歇太了解温不迟的身体了,他的动作带着熟悉的力道与角度,缓慢却精准地撩拨着,引得温不迟浑身发麻,他能感觉到温不迟的身体在发烫,连后颈的皮肤都透着粉色,呼吸里还掺着压抑的轻喘,明明已经情动到极致,却依旧不肯松口。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温不迟的也早已抬头,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南无歇要的是对方的臣服,要的是对方绝对的沦溺,然而,当他开始试图征服对方的那一刻,当他与欲望的深渊对视的那一刻,他自己本身就早已沉沦其中。 因此,是他臣服在了那人的傲骨之下,是他沦溺于二人的温存当中无法自拔。 是他,先于温不迟,醉卧在了情乡春水之中。 “告诉我,”南无歇动作不停,贴着他耳后呢喃,气息湿热。 “告诉我你心悦于我。” 他居高又卑微,他投入又执着。 “告诉我,你是想的。” 他不要独自溺毙,他要抓住对方的脚踝一同沉下去。 然而温不迟,他或许也早已享受于身体上的触感,但从前的经历使他从不肯臣服于任何人,他可以沉沦,但他不可以承认自己的沉沦。 “绝不可能……” 他始终不肯服软。 但这南无歇的手段是多到用也用不完,对方的硬话一出,他的动作便突然停了。 掌心的灼热还在腰间发烫,可身后那熟悉的触感骤然消失,只剩空落落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温不迟的身体顿了下,下意识地往后靠,却只碰到南无歇停在腰侧的手,再没了其他动作。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连带着身体里的燥热都像是被堵在了心口,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回眸撞入南无歇含笑的眼底,对方正挑眉看他,手指仍在他腰侧轻揉慢抚,语气带着故意刁难,“求我,求我便给你。” 温不迟脸颊瞬间绯红,立刻转回头,攥着席被的手用力到发抖,“你做梦。” “不肯说?”南无歇的唇又贴了上来,轻轻咬着他的耳边,“此刻更急的人可不是我。” 温不迟的呼吸更乱了,胸腔里的燥热烧得他浑身难受,难受得腿都在抖,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叫嚣的渴望,可骄傲如坎难越,他只能闷闷地哼了声,将脸埋在臂弯里,不肯再看南无歇一眼。 燥热无处宣泄,如火烧身,温不迟手指挣扎似的轻微蜷了一蜷,终于一咬牙,忍不住向下探去。 他实在受不了这不上不下的煎熬,哪怕自行解决,也好过被南无歇这般吊着。 可手刚碰到布料边缘,就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握住。 南无歇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力道不算重,连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在榻上,低沉的笑声贴着耳后传来,“温大人这是想自己来?” 温不迟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臂弯里的脸更烫了,愠怒又毫无底气地低声:“放开!” “温不迟,你才是当真丝毫道理不讲,”南无歇轻摩挲他手背,笑意更浓,“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方才让你说句软话都不肯,现在倒想自己解决?” 温不迟又气又急,挣扎欲抽手,可南无歇的手如铁钳般牢固,手背都发热,体内燥热不减反增。 “南无歇!”温不迟咬着牙,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点委屈的怒意,“你别太过分!” “我又过分了?”南无歇低笑,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滑,“我不过是想让温大人说句实话,怎么就过分了?” “你……”温不迟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又徒劳的颤,却还是没说出那句“心悦”,只咬牙道:“你欺人太甚。”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又硬又软的模样,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纵容,却没松劲,反而俯身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唇贴着他的后颈轻轻蹭着。 “欺你怎么了?谁让温大人嘴这么硬。” 温不迟的骄傲作祟,实在说不出那样软的话,可被南无歇这般压制,连自行解决都不能,羞恼、憋闷和委屈交织,一时间竟让他眼眶微热。 二人僵持片刻,终是南无歇先放软了语气,声音也沉了些,缓缓中带着几分郑重。 我从没碰过谁。 ” 话音顿了顿,他用指腹蹭了蹭温不迟手背上的皮肤,像是安抚。 第85章 “男人、女人,我都不曾碰过。” 理智像根快要绷断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可那句软话卡在喉咙里,他们二人都吐不出来。 不过也是邪了门了,在床笫之欢这件事上,无论温不迟想与不想,他都会精准的栽在南无歇手里。 次日清晨,曦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客栈的木桌上。 温不迟早已起身,换上一袭月白高领长衫,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密信,目光沉静如深潭。 门被轻轻推开,孟枕堂捧着几卷文书走进,身后阴影之中,戎珂默然随入,依旧一身墨色劲装,低垂着头立于角落。 “大人,天督府传来消息,婺州码头那具浮尸的身份已查明,是栾家括州茶厂的账房先生。” 孟枕堂将卷宗递于桌面,始终低着头,视线谨慎地落在温不迟的袖口。 “仵作验出死者身中剧毒,颈间勒痕系死后伪造,司徒空推测,是栾家灭口所为。” 温不迟指尖在密信上稍顿,声线清冷得不带半分情绪:“账房先生?” 他抬眼时衣领微动,一缕晨光恰巧掠过,隐约照出脖颈处一抹新鲜的红色咬痕,虽已被高领遮掩大半,却在光线下无可遁形。 孟枕堂目光迅速掠过那处,旋即更低地埋首,喉结微动,终是未发一言。 角落里的戎珂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始终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温不迟的颈间。他昨夜守在客栈之外时并非没有听见屋内某些动静,只是未得召令,从不敢妄进一步。 “看来要动栾家,可以先从茶场撕开口子了。”温不迟似乎并未察觉二人的细微反应,他抬眼,续道,“司徒空那边有什么动作?” “司徒空已派人紧盯栾家茶厂的货船,同时也在清查死者生前经手的账目。”孟枕堂抬头迅速禀报,又立即垂眸,“但他并未遣人与我们联络,想必是想独占先机。” 温不迟冷嗤:“栾家在江南盘根错节,岂是易与之辈?他想独吞功劳,怕是要栽跟头。” 他话音未落,却恍惚忆起昨夜南无歇低沉的笑语,耳朵无端微热,又迅疾敛回心神。南无歇要对付栾家与嵇家,谛听台与天督府亦奉皇命行事,三方目的虽同,却各怀心思,终究算不上同盟。 “大人,我们该如何行事?”孟枕堂询问道,“是先查栾家的账,还是盯着司徒空的动作?” “双路并行。”温不迟起身走至窗边,晨光落满周身,眸底的凛冽却没有化开,“你带人清查那账房近半年的收支账目,尤其注意茶厂银钱往来是否有异,另遣一队人盯住司徒空,若他查到关键,我们绝不能落后。” “是。”孟枕堂躬身领命,正欲捧卷退出,就又被温不迟叫住。 “等等,”温不迟忽又开口,目光转向角落那道沉默的身影,“戎珂,你去盯住南无歇的动向。” 戎珂终于抬起头,眼中依旧静无波澜,只沉声应道:“是,主人。” 孟枕堂看着温不迟,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南侯爷那边……我们真的要盯着吗?” 温不迟的身体僵了瞬,身后的手叩紧了窗沿。 “虽是目标一致,但他从不值得全然信任,南无歇心深似海,谁知道他会不会背后做些咱们不知道的,盯着他,不是为了跟他作对,是为了防着他。” 他语带决断,始终保持着多年行走于锋刃锤炼出的警惕,可心中却泛起一丝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紊乱,昨夜温度犹在指间徘徊,理智不断告诫他南无歇绝非善类,但每每相见,却又总不由自主陷入失控,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孟枕堂似有所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戎珂亦随之转身离去,经过温不迟身侧时,目光极快地又一次掠过他颈间,而后无声消失在门外。 室内只余温不迟一人,他抬手轻触衣领下的痕迹,相触的肌肤传来的微热令他耳根悄然染上淡红。 倚窗而立,望着窗外渐盛的晨光,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思绪,眼神再度凝定如寒潭。 不管南无歇有什么心思,不管天督府怎么争功,谛听台都必须拿到栾家与嵇家的罪证,这是他温不迟的机会,也是他的立场。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再说吧。 窗外市声渐起,歙州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显出一派忙碌景象。 街边小摊早已支起,炊烟袅袅浮动,一个卖炸果子的摊主正用力揉着面团。 案板上扬起的粉屑纷飞四散,恍如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门前马蹄溅起的薄烟,在初照的日光中浮沉不定。 一人正策马疾驰出京,四蹄翻飞间卷起阵阵烟尘。 那人身披深色斗篷,面庞隐在风帽之下,只见得紧握缰绳的手指骨节分明,坐骑是罕见的西域良驹,径直朝着东南方向奔去。 这骑士过关卡时不交文书,只亮出一枚玄铁令牌,守关将士顿时敛目退避,无人敢拦,更无人敢问。 马蹄声如急雨,昼夜兼程,仿佛有什么天大的事正催着他往前赶,偶尔在驿站换马时他也只沉默饮水,不言不语,目光始终望向歙州方向。 消息虽未传开,但一路南下的踪迹却瞒不过某些暗处的眼睛。 白鸽掠出层云,带着寥寥数字的密报,朝着江南一带飞去: “京中来客,速至。” 第61章 土地庙静得只剩风扫长廊的声响,楚圻推开木门而入,南无歇正坐在廊下煮茶,壶里的水咕嘟冒着热气,茶香漫在微凉的空气里。 “办妥了。” 楚圻将沾着盐渍的手套置于石桌之上,声音平静如水。 “按照计划,我的人扮作水匪, 留了数石盐袋在浅滩上,今早日出时分便有百姓撞见, 此时婺州城内想必已议论纷纷。” 南无歇执壶为他斟茶, 动作从容:“没漏马脚?” “放心,”楚圻接过茶盏,轻呷一口,“我最了解水匪的路数,抢完盐没多停留,连船锚都故意砍断让它飘走,栾家就算想查也只能往‘黑吃黑’上引。”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南无歇,沉着声音续道:“不过有件事似乎有些蹊跷,我的人发现盐船里除了私盐,还藏了几个贴着封条的木盒,封条上刻有纹印,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南无歇煮茶的动作顿了瞬, “纹印?这木盒里装的是什么,没机会看?” “没敢动, ”楚圻摇头,“下面的人怕耽误了让百姓发现的时机,万一被官府先盯上, 反倒坏了咱们的事。” 南无歇警觉,能在栾家私盐的船里放着的木盒,定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但既已如此,便无法再多言什么。 他点点头,将煮好的茶重新斟满,“现在先不用急着查木盒,先让婺州乱起来,百姓的嘴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只要他们认定栾家私盐,嵇舟就算想帮栾家压,也得掂量掂量民愤。” 他看向楚圻,“你现在就带着人去婺州城外的山神庙等着,别露面,只盯着栾家和官府的动静。” 楚圻优雅起身,衣袂微扬:“我这就启程,” 刚预备迈出步子,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了,谛听台那边用不用知会一声?他要是不去婺州,咱们的计划怕是会多些变数。” 南无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用,温不迟的消息比谁都灵,只要司徒空敢去抢功,他自然会追去婺州。” 楚圻会意,不再多言,转身悄然而去。 同一时分,温不迟暂居的客栈内,孟枕堂立于案前,手中紧攥一张皱褶纸条,面色凝重。 “大人,婺州急报。”孟枕堂将纸条递过去,“栾家一艘运盐的货船被水匪劫了,部分私盐倒在岸边,百姓已经围了府衙,要求查私盐,咱们的暗线说,看轨迹是‘水匪’的手笔,但手法太利落,不像是真水匪干的。” 温不迟接过纸条,眉头微蹙。他放下纸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心里已有了判断,能这么精准地拿捏时机,还故意让百姓撞见,除了南无歇,没第二个人有这心思。 “司徒空那边呢?”温不迟回头瞧上他,眼神轻飘飘的,问道。 “天督府的人已经动了,”孟枕堂点头,“听闻事发后司徒大人就带了二十多个手下去了码头,看架势是想比官府的人先拿到栾家私盐的证据。” 温不迟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司徒空的思量他太清楚了,如此迅捷的动作,一是为了防止府衙内嵇家党羽出手干涉维护,婺州知州本就是嵇舟的表兄,若真是被抢了先机,那站在皇命的角度上来讲,一切就全完了。 二是站在中央两个君权直辖部署争夺话语权的角度,司徒空的意图明晃晃,欲借这次婺州盐船之事独占功劳。 他温不迟绝无法允许此事发生。 “孟枕堂,你立刻带十五个影卫以最快的速度去婺州,别走官道。” 第86章 孟枕堂应声:“是,大人,那括州……” “茶厂的事先放一放。”温不迟走到桌案前,语气坚定,“私盐是重罪,栾家敢私运这么多年,背后千丝万缕,肯定藏着巨大的关系网。” 他看向站在角落的戎珂,“戎珂,你跟我走官道,即刻启程去婺州。” 戎珂躬身应道:“是,主人。” 此刻的婺州城,早已沸反盈天。 码头边,白花花的盐巴堆在浅滩上,混着泥沙结成块,百姓围着盐堆指指点点,有人骂栾家“黑心肝,私盐卖高价”,有人喊着“要官府查栾家的账”,吵吵嚷嚷的声音能传到半条街外。 府衙门口更是挤满了人,几个老者举着“还百姓公道”的木牌,跪在台阶前不肯起来。栾家派来的管事想往里闯,被百姓围起来推搡,身上的锦袍都被扯破了,只能狼狈地往后退。 街边茶馆内,说书人拍着醒目,慷慨激昂,将“盐船被劫”编成段子。 “话说!那栾家富可敌国!私运盐巴牟取暴利,岂料水泊好汉替天行道,一船盐尽倾江中!真乃天道好还!” 台下百姓听得拍桌叫好,附和着喊“查栾家”。 千宸阁之人混迹人群,适时高呼:“听闻栾家曾黑吃黑,劫过水匪十万两银的货,此番怕是遭了报复!” 此言更激百姓惶恐,求查之声愈发高涨。 夕阳西下时,三队人马先后靠近了案发码头。 司徒空带着天督府的人,骑马回到码头撒了盐的泥滩,马鞭抽得空气作响,脸上满是急切,他务必要先找到盐船的残骸,拿到栾家私盐的证据。 楚圻和尹千风乔装成商人,乘着马车往码头不远处的茶馆走,路过府衙时,楚圻掀开车帘,扫了眼围堵的百姓,眼底不动声色的闪过一丝冷意,帷幔随即缓缓落下。 而南无歇则带着卫清禾,住进了码头附近的客栈,站在二楼窗前,他看着远处码头的混乱,又看了眼茶馆方向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栾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嵇舟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茶沫,对面的栾序承却坐立难安。 “明瀚兄,如之奈何?盐船被劫,如今民怨沸腾,谛听台和天督府还都来了婺州,再这么下去,咱们私盐的事怕是要藏不住了!” 栾序承的声音带着急意,连平日里端着的大家公子派头都散了大半。 嵇舟放下银签,“别急,坐。” 他抬手给栾序承续了杯茶,茶汤碧绿透亮,热气氤氲着他温润的眉眼,听不出半分焦躁。 “喝口茶先。” 栾序承此刻可谓是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嵇舟如此淡定他更急了,刚欲开口,只听那人继续道,“司徒空和温不迟……他们俩可并不是心同一条,到了婺州必是互相牵制,咱们正好能借这个空隙把尾巴收干净。” “可那盐船里还有你们家的木盒,万一被他们查到——” “木盒的事,”嵇舟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一派往昔从容风度,“我已经让人去江下游找了,倒是茶厂那边,你的账房先生的事还没处理干净,这事儿可别再出岔子。” 提到账房先生,栾序承的脸色更白了:“我已经让人把他经手的账本全烧了,应该……应该没破绽。” 嵇舟笑了笑,轻轻敲着桌面:“‘应该’可不行,温不迟的谛听台最擅长查这些’没烧干净’的账,你得再派些人手去茶厂,把跟那个账房有关的记录,连根拔了才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文景兄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送信了,让他来婺州安抚民心,把话题往水匪身上引,你这边也配合着放些‘水匪打家劫舍’的消息,先操控民心舆论,把水搅浑。” 栾序承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是明瀚兄想得周全。” 嵇舟笑而不语,目送栾序承离开书房后,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一片冷冽。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漫天的柳絮。 “南无歇……”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原先从未示于人前的阴狠终于决堤,“想查盐船,想翻江南的官场,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与此同时,戚谌徽正收拾着行囊,书童站在一旁,小声道:“公子,嵇大人让您去婺州安抚民心,可外面都在传栾家与水匪结怨已深,水匪绝不会善罢甘休,您这时候去,会不会有危险?” 戚谌徽握扇的手微紧,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纵是龙潭虎xue亦不得不往,我与明瀚兄、言明兄乃多年知交,若因畏难而却步,岂非不忠不义之徒?” 书童默然,不再多劝,戚谌徽负起行囊踏出房门,夜色渐浓,马车辘辘驶离城门。 而婺州城里,喧嚣还在继续,司徒空的人在码头搜了半宿,只找到几块盐船的碎木板,连盐引的影子都没见着,气得他踹翻了码头边的货箱。 “一群废物!连点线索都找不到!” 温不迟独坐茶馆整夜,细听百姓议论,从“栾家私盐”到“水匪之患”。 “水匪?”他轻笑,“演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儿。” 客栈二楼,南无歇阅毕卫清禾所呈来的密信,上书:戚谌徽已动身赴婺州。 他放下信笺,唇角微扬:“嵇舟倒是会寻帮手。” 卫清禾恭立一旁:“侯爷,需不需要派人拦截戚谌徽?若真让他将流言压下……” “不必。”南无歇微微摇头,起身行至窗边,远处茶馆的灯火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开一丝难以捕捉的暖意,“他就算不来这婺州的舆论风向也迟早会变,况且让他来也好…” 他抬手轻按窗棂,声线沉如深流:“当年戚家那把火足足烧了四年,真相早就被嵇舟与栾序承深埋土底不见天日,如今婺州生乱,盐船、茶厂缠在一处,说不定,就能把当年的灰给翻出来,看个分明。” 他话音稍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戚谌徽这些年来追随嵇舟当真是信他了十成十,可若真能在婺州掀开真相一角,叫他亲眼看看……当年家中那把火究竟因何而起,那些所谓‘意外焚毁’的典籍又究竟去了何处,也算是给戚家一个明白。” 卫清禾站在一旁,低声道:“可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嵇舟心思又深,未必会让人撞见当年的事的关键。” “撞不撞见,看的是时机。”南无歇回首,眼中暖意渐敛。 南无歇清楚谛听台和天督府暗里的对押,如今栾家盐船事发,谛听台与天督府为争高下只会对婺州施压,嵇舟既要压下私盐之事,又须提防温不迟和司徒空这两位索命的活阎王,必定分身乏术,这才是他搅合这么一大通所赌的东西。 后面的便才是他的最终标靶,只要有一线机会能将当年大火之事牵扯而出,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足够戚谌徽思量再三,毕竟那是他戚家旧事,他比任何人都在意。 须臾,南无歇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缓了些:“说到底,也只是碰碰运气,若是能成,让他看清嵇舟的真面目,也算没白费这趟功夫,若是不成……” 他许是有些乏了,轻叹一口,缓缓说道:“再等机会就是。”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本来是想试着打造出类似于电影切镜那种效果,哈哈,笔力不够,没写出来,尽力了尽力了,宝子们将就看,抱歉抱歉 第62章 戚谌徽身着浅紫长衫,手执一柄竹骨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模样温文尔雅,刚进婺州城门就被等候的文人围住。 这些人多是戚家门下的门生,也有受戚家提携过的墨客,早得了消息来接他。 “戚公子,您可算来了!”一个戴方巾的秀才上前拱手,语气急切, “现在百姓都在声讨栾家,府衙门前人潮汹涌,几无立锥之地,您快想想办法,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 戚谌徽微微颔首,步履从容,一面朝城中最大的茶馆行去,一面温声道:“别急,百姓闹得凶,是因为没弄清‘私盐’的真假,咱们先找地方坐下,把话说清楚。” 一行人进了最大的茶馆,掌柜的早把二楼雅间腾出来,戚谌徽安然入座,先遣门生至街头巷尾传话,称“戚公子将于午时在府衙前宣讲,剖析‘水匪作乱之真相’”,又命书童备好笔墨,挥毫写就一篇《婺州盐事辨》,令门生抄录数十份,张贴于城门、码头等处。 文中只字未提栾家私盐,只言“水匪肆虐商船已久,此番劫盐乃蓄谋已久,栾家实为受害一方”,更列举历年水匪劫船害命之案例,字字句句皆在引百姓“恨水匪而非栾家”。 午时正刻,府衙前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戚谌徽一袭长衫,缓步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徐徐展开手中折扇,目光温和却坚定地扫视台下,待鼎沸人声稍缓,方清声开口: “诸位乡亲父老,”他声音清越,却带着沉痛,“今日戚某至此,非为其他,只为婺州百姓安危而言。” 第87章 他稍作停顿,折扇轻合,指向东南方向:“去岁秋日,江上有一商船,载着老幼七口人,行至低水湾处,忽遇水匪突袭,匪人不仅劫尽财物,更将船上众人尽数缚石沉江,连年幼的稚子都未曾放过,那船主夫人,遇害前曾奋力将幼子托出水面,却被匪首一刀……” 他适时止声,只重重叹息。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啊,竟有这等事!” “这些水匪!简直是灭绝人性!天理难容!!” 扇面展开,戚谌徽声调转沉,说:“岂止如此?上月十五,更有城南张姓货郎,为老母筹药费,冒险走水路贩货,不过途经芦滩,竟被劫掠一空,匪人嫌他带的银钱少,竟生生打断他一条腿。” 他蓦地提高声量,“那张货郎如今仍在床上躺着,老母无钱医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他摇摇头,“苦不堪言啊。” 此时,他适时唤出事先安排好的几位百姓,一跛足老者颤巍巍上台,泣诉儿子被水匪所害,一妇人抱着幼童,哭诉丈夫葬身江中。 每说一桩,台下愤慨便增一分。 戚谌徽适时振袖高呼:“水匪肆虐,荼毒乡里,绝非一日之事!我等若只顾内斗,岂不正中匪人下怀?”他目光扫过全场,“栾家纵有千般不是,此次亦为水匪所害,若我等一味内耗,让真凶逍遥法外,他日谁能保证自家商船不再遭劫?谁能保证亲人行船安然无恙?” 台下渐渐安静,原本高喊“严查栾家”的声音渐息,转而响起“剿灭水匪”的呼声。 戚谌徽见时机已到,折扇“啪”地一合,朗声道:“当下之急,当是联名请官府出兵剿匪,还百姓一个太平!诸位以为然否?” “剿匪!剿匪!”人群终于彻底被带动,怒吼声如潮水般涌动。 戚谌徽立于高台之上,衣袖随风而动,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百姓,唇角掠过一丝浅浅的松缓。 嵇舟派来的人混在人群里,悄悄添柴加火,喊着“官府该去剿匪,而不是查栾家”、“栾家丢了盐,损失惨重,也是可怜”。 渐渐的,“同情栾家”的声音压过了讨伐,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改了段子,把栾家塑成“被水匪欺负的良善商户”。 温不迟坐在茶馆角落,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轻轻摩挲着茶杯。 孟枕堂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人,戚谌徽这一手够厉害,才两天的功夫,舆论就转了向,嵇舟倒是会找人,文墨大家的嘴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多了。” 温不迟未语,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良久才举杯浅呷:“不急,自会有人……坐不住的。” 果然到了傍晚,情况就突然变了。 城门口突然多了些陌生的文人,手里拿着抄录的纸片,高声念着“栾家茶厂苛待茶工,去年冬天冻死三个工人,栾家只给了五两银子丧葬费”、“栾家在婺州买地,强占百姓的田,不从的就被打出门”,还说“盐船里的盐,是栾家用低价从百姓手里收的粗盐,加工后卖高价,赚黑心钱”。 这些话像泼出去的冷水,刚被安抚下来的百姓又炸了锅。 有人拿着纸片去问戚家的门生,门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还有人跑到栾家商铺前,拍着门要说法,原本偏向栾家的舆论,又开始往“声讨栾家”的方向倒。 戚谌徽在雅间里得知消息,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脸色沉了下来:“这…这是何人所为?” 门生急得满头汗:“不知道啊,那些人看着面生,不像是婺州本地的文人,也不是咱们认识的人,他们人多,声音铺天盖地,念完纸片就走,根本抓不到人。” 同一时刻,南无歇和卫清禾也看着乌野捡回来的一张纸片,卫清禾皱着眉:“侯爷,这字迹看着工整,不像是临时写的,像是早有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些消息,都是栾家的旧账,不是知情人根本查不到,除了嵇舟和栾序承,还有谁知道这么多?” 南无歇捏着纸片,疑惑道:“天督府的人还在码头搜盐船,司徒空一心想找证据,没功夫管这些文人的事,温不迟也不像,他查案向来不搞这种舆论把戏……” “是啊,”卫清禾摇头,“能是谁呢……” 南无歇沉默了,他总觉得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不简单,像是藏在暗处的猎手,专门等着舆论转向时,再泼一盆冷水,把水搅得更浑。 可这股势力是谁?目的是什么?他一时猜不透。 府衙里,司徒空看着手里的纸片,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胡闹!查案靠的是证据,不是这些街头巷尾的胡话!是谁在背后瞎搅和?” 下属低着头:“大人,查不到,那些传消息的人很谨慎,做完就走,没留下任何线索,而且他们说的事,有几分是真的,左司的人去查了栾家茶厂,去年冬天确实有茶工冻死,栾家给的丧葬费也确实少得可怜。” 司徒空的脸色更沉了,他原本想借百姓的怒火逼栾家认罪,可现在舆论忽左忽右,百姓被搅得晕头转向,反而没人再关注“盐船是不是私盐”,全盯着“栾家有没有苛待百姓”。 这根本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而此时的谛听台据点,温不迟正看着戎珂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只写了一句话:京中那位已在婺州设暗点,联络本地文人。 温不迟放下密报,他早收到消息,京城有人南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介入,操控舆论,一边打栾家的旧账,一边搅乱各方势力的布局,分明是想等着嵇舟和栾家疲于应对时,再出手查他想查的那件事。 “大人,要不要提醒南侯爷和司徒大人?”孟枕堂问道。 “不用。”温不迟摇头,“这人既然敢在婺州动手,就不怕被发现,咱们先看着,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这么搅着,嵇舟和栾家顾不上遮掩,咱们查盐船和茶厂的事,反而更方便。”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让戎珂继续盯着这人的暗点,别暴露身份,只要知道他们的动向,就不怕他们搞出什么花样。” 孟枕堂应声而去,温不迟走到窗边,看着街上往来的百姓,有人还在拿着纸片议论,有人在骂栾家,有人在骂水匪,还有人在猜是谁在背后传消息。 总之,整个婺州城像一口被搅乱的粥,混乱中藏着无数条暗线。 夜色渐深,栾府书房里沉默的像是一口深井,戚谌徽还在想对策,他派出去的人连一个传消息的陌生文人都没抓到,栾序承收到消息,气得来回踱步,实在想不出是谁在跟他作对。 而嵇舟则是依旧持着平日里那副不显于色的姿态,支着脑袋坐在木椅上,面无表情地沉默思索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太阳xue 。 南无歇站在客栈窗前,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司徒空则下令,让手下加快搜查盐船的速度,想尽快找到证据,结束这场混乱。 只有温不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封密报,眼底一片平静。 *** 婺州城西的“望江客栈”三楼,最里间的轩窗终日紧闭。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桌案一隅,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身影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雕着海东青的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青衣护卫敛步而入,躬身低报:“主子,婺州的舆论已经转了向,现在百姓都在传栾家苛待茶工、强占民田的事,戚谌徽那边压不住,嵇舟派下去的人也乱了分寸,连天督府的人都被引去查栾家旧账了。” 锦袍人没回头,声音沉得像此刻窗外的夜色:“嗯。” 只一个字,却带着一股极度压抑的威严,青衣护卫垂着头,不敢再多说,只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的阴影里。 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出锦袍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满室阒静,只听得灯芯偶尔“噼啪”轻响,护卫站得腿都有些发麻,却不敢动一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锦袍人才缓缓转过身,烛火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他将玉佩放进怀里,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明日启程,随我去趟歙州。” 青衣护卫蓦然抬头,难掩惊诧:“主子?歙州?可眼下婺州之事尚未——” “婺州的事,让他们先闹着。”锦袍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嵇舟和栾序承现在顾着应付舆论,没时间管别的,南无歇和温不迟盯着盐船,也不会轻易离开婺州,这正是去歙州的好时机。” 护卫还是不解:“可咱们现在并没有找到证据,戚家那边会不会……” 锦袍人没应声,而是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纸上画着戚家旧宅的布局图,其中一处标注着“文阁”的地界被圈了出来。 他端详了片刻,轻道:“去见个人。” 第88章 “见人?”护卫愈发困惑,“戚谌徽人已在婺州,主子欲见的……是?” “戚颜倾。”念出这个名字时,他语气中的冷意稍褪,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她许久未见,既至江南,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护卫愣了愣,随后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您要去吗?” “不用提前说。”锦袍人将图纸折好,重新放进怀里,“突然去,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出发时,把婺州的暗线留下,继续盯着舆论动向,若是嵇舟和栾序承那边有异常,立刻让下面的人传信给我。” “是,主子。”护卫躬身应道。 锦袍人又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婺州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星星点点的萤火。 他想起四年前戚家的那场大火之后,苏老爷子携苏湛彧迎回苏禅呈焦黑的遗骸时,年轻的公子双眼通红地望着兄长的残躯,苏老爷子老泪纵横,险些踉跄跌倒,全凭苏湛彧默然发力搀扶,才稳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形。 思及此处,他无声地攥紧了拳。 “下去吧。”锦袍人挥了挥手,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护卫躬身退出,轻阖房门,室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唯余灯焰孤照,映着他一道孑然的影子。 “戚玉环,”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他,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为他说,当年的事书盈从未怪过你,你究竟还要躲到几时?” 夜更深了,望江客栈三楼的那扇窗内的灯光,直至天将破晓,方才熄灭。 第63章 戚府的朱门被缓缓推开,戚颜倾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裙角沾了些巷口的花碎,手里还捧着刚从书斋借来的书。 她不疾不徐的往书房走, 廊下的灯笼刚被丫鬟点亮,晕开一团团暖光。 推开房门,她整个人猛地顿住, 怀中的书卷“哗啦”一声滑落在地,书页散乱铺开。 窗前立着一道背影,墨色锦袍垂落地面,腰间那枚海东青白玉佩她再熟悉不过。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玉环。”晁澈云的声音平淡,也很冷,“好久不见。” 一声“玉环”让戚颜倾骤然心头一紧,连俯身拾书的念头都霎时消失。 她望着眼前人,眼眶一下子红了,恍惚间竟觉得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晁澈云也是这样,穿着墨色长衫,站在苏家的文阁窗边,手里拿着她写错的策论,无奈又好笑地指点她,“你这个论点太浅,该多看看《资治通鉴》”。 “疏远哥……?” 晁澈云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书卷,随手拂过书页上的灰尘,随后将书卷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来江南办点事,顺路来看看你。” 戚颜倾接过书卷,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顿了顿,那温热的触感像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将她拉回那些年在苏家文阁的日子。 那时他们四个师从苏老,在文阁里度过了最鲜活的年少时光。 彼时,春分刚过,戚家文阁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像铺了层温柔的碎雪。 十四岁的戚颜倾总爱抱着书卷坐在海棠树下,脚不着地,两条腿天真烂漫的前后摇摆,裙摆扫过花瓣,眼睛却偷偷瞟着廊下练字的苏湛彧。 温雅少年穿一身素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着,手握狼毫在宣纸上落笔,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角度都像是因太过于青睐这位少年而精心调试的,将苏湛彧雕琢得萧萧而立。 “玉环,又在偷懒!”晁澈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拿着本翻得卷边的兵法,墨色长衫随着步伐翻飞,“苏老让咱们背的《过秦论》,你可背熟了?” 戚颜倾的沉浸被突然打断,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她慌忙将藏于身后的话本按紧,脸颊发热:“早、早背熟了!只是……只是看海棠开得好看,多赏了会儿……” 晁澈云笑着摇头,还未接话,便见嵇舟提着食盒快步走来,锦袍随动作轻晃:“玉环,我娘做的桂花糕,给你带了些。” 他将食盒递过去,目光瞟向廊下的苏湛彧,笑着嚷:“书盈!别写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吃上的。” 戚颜倾打开食盒,桂花香扑鼻,她拿起一块递给晁澈云:“疏远哥,你也吃。” 随后又朝廊下小声唤:“书盈…书盈哥,过来吃桂花糕呀…” 苏湛彧停笔转身,脸上带着温煦笑意:“好。” 他走来,手上还沾墨迹,袖口却依旧洁净,“刚写完祖父布置的策论,正想歇歇。” 四人围坐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四人之间落下点点的光斑。 戚颜倾小口咬着桂花糕,听晁澈云讲京城的趣事,说他兄长在禁军操练时,骑兵列队能绕着皇城跑十圈,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发颤;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灯影映着护城河,像撒了满河的星星。 嵇舟听得入神,时不时插句话,说江南的龙舟赛才热闹,数十条船在江上竞渡,鼓声能传到十里外。 苏湛彧话不多,却总在晁澈云说错兵法细节时,轻声纠正:“骑兵列阵讲究‘锋矢阵’,不是你说的’雁行阵’,前者更适合冲锋。” 说着还会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给他们看,眉眼间满是认真。 戚颜倾笑盈盈望着他们,时不时就被嵇舟和晁澈云的斗嘴逗得笑出声。 春过后,天气便热了起来。 到了夏日,文阁后的池塘荷花盛放,花瓣浮于碧叶上,风一吹,清香满园。 他们四名少年索性把书案挪到塘边小亭,晨露滴荷,凉风携香。 一到夏日戚颜倾读书时就总犯困,眼睛盯着“沅有芷兮澧有兰”,头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卷都快滑到地上。 苏湛彧见了,悄悄把自己的蒲扇递过去,扇面上还画着他前几日闲时画的几枝墨荷,“困了就睡会儿,”他声音放得很轻,“祖父来了我叫你。” 戚颜倾迷迷糊糊接过蒲扇,靠在亭柱上就睡了过去,梦里都满是荷香。 晁澈云见她睡熟,故意压低声音讲鬼怪故事,说这池塘里曾有采莲女落水,夜里会听见她凄惨的哭声。 戚颜倾刚醒,正好听到“水鬼抓脚踝”,吓得“呀”一声跳起来,抓紧苏湛彧的衣袖不放,眼眶都红了。 嵇舟立即瞪了晁澈云一眼,忙安慰她:“别信他胡诌!我前日还来摘莲蓬,水面平静得很。” 边说边摘了片最大荷叶递来:“来,荷叶可遮阳,水鬼也怕这个。” 戚颜倾接过荷叶,看着嵇舟认真的模样,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还没缓过神来,手还没松开苏湛彧的衣袖。 苏湛彧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抓着,还帮她把荷叶顶在头上,说:“这样就不怕晒了。” 燥热一过,便是秋日,几个孩子们热闹的最是中秋。 头一日这几个小小少年就忙开,苏湛彧的书囊里装着米酒、酱鸭和卤豆干,晁澈云提弓箭,箭囊插满羽箭,扬言要打野兔烤来吃,嵇舟提前去城外山亭打扫,还在亭柱系了红绸,说要添些喜气。 到了中秋那天,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山路有些陡,戚颜倾走得慢,嵇舟就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还帮她提着装点心的食盒:“你别拿重的,累了就说。” 晁澈云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喊:“快点!山顶的日出可好看了!” 等爬到山顶时,东方正好泛起一线白,没多久,一轮红日就从山后跳出来,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苏湛彧站在崖边,望着远处层层的山峦,忽然吟道:“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吹起他的长衫,像要乘风而起。 戚颜倾站在他身边,跟着念了一遍,心里满是激荡,这山川河流仿佛都在脚下,让人不禁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晁澈云和嵇舟这两个撒了欢的最是活泛,忍不住比起骑射。 拉开弓箭,瞄准远处的树干。 晁澈云箭法准,一箭就射中了树干上的野果,野果“啪”地掉下来。 嵇舟不服气,结果连射三箭只中了两箭。 “不算!下次我肯定赢你!” 晁澈云笑着递给他一杯米酒:“输了就罚酒,愿赌服输!” 嵇舟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引得大家笑作一团。 戚颜倾把酱鸭递过去,说:“吃点肉压一压。” 四人坐在山亭里,吃着月饼喝着米酒,听苏湛彧谈天下事,说北方的匈奴还在犯边,南老侯爷大杀四方;说江南的赋税太重,农户辛苦一年也剩不下多少粮食。 “将来我要成为帝师,”苏湛彧缓缓而坚定,“培养出一代明君圣主,让天下海晏河清,让匈奴不敢来犯,让百姓能吃饱饭。” 第89章 晁澈云拍着他的肩膀:“那我仕足山河,去边关,你在朝堂上谋事,我来守国门!” 嵇舟也说:“我将来要做这大靖所有官员头上的铡刀!谁敢霍乱朝纲,我一刀劈死他!” 戚颜倾看着他们,笑着说:“我要把咱们的故事写成书,让后人都知道,咱们苏家文阁出去的少年,都有大志向!” 中秋一过,天气便凉了起来。 冬日里,文阁的炭火总是烧得很旺,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苏老太爷教他们写春联,红纸铺在书案上,墨汁研得浓黑,满屋子都是墨香。 苏湛彧的字最好,笔力遒劲,写的“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贴在苏府的大门上,路过的人都要夸一句“这字写得好”。 晁澈云写春联时总爱加些俏皮话,比如给厨房写“锅碗瓢盆奏乐,油盐酱醋飘香”,逗得戚颜倾笑个不停。 嵇舟没什么书法功底,却很认真,写废了好几张红纸,才写出满意的“丰年人乐业,盛世犬安宁”,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卧房门上。 戚颜倾会煮姜汤,姜香混着糖香飘了满屋子,她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碗,晁澈云喝得又快又急,烫得直吐舌头。 嵇舟则慢慢喝,笑说:“玉环这姜汤熬得好,都能暖到心里了。” 苏湛彧接碗时,看她指节冻得发红,轻声道:“当心冻坏了手。” 戚颜倾点点头,抿了抿嘴唇,耳根不动声色的泛了红。 那时的他们,心里装着的全是读书人的理想和少年人的热血,从不会为了琐事争吵,就算偶尔有分歧,也会在苏老的指点下和好如初。 苏湛彧会默默包容大家的小脾气,晁澈云会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嵇舟会耐心听每个人的想法,戚颜倾则是三个哥哥手里的宝,也是几人的开心果,经常哄得大家都开心。 那时的海棠花会年年开,那时的荷花会年年艳,那时的中秋会年年过,那时的炭火会年年暖。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彼此会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以为“鲜衣怒马少年时”的时光,永远没有尽头。 文阁里的墨香,池塘里的荷香,山亭上的酒香,暖炉里的姜香,还有少年们的笑声,都揉进了儿时的岁月里,成了戚颜倾记忆里最温暖的光。 就这么肆意地生活了许久,这年戚颜倾十七岁。 文阁的春棠开得比往年更盛,她开始偷偷在苏湛彧的食盒里多放一块糕点,会在苏湛彧读书时悄悄把他的帕子浸凉,等他歇时递过去,甚至会熬夜抄录苏湛彧喜欢的诗集,在扉页上画一朵小小的海棠再小心翼翼藏起来。 她以为这份心思藏得很好,她也以为苏湛彧的温和里,也藏着和她一样的情意。 直到某日午后,她亲手做了苏湛彧爱吃的绿豆糕,用青布包好揣在怀里,想着去文阁后的竹林找他。 刚近竹林,便听见里头传来晁澈云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些: “书盈,你我之间……你究竟是如何想的?总要给我一句明白话。” 戚颜倾的脚步蓦地停住,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布包。 她从未听过晁澈云用这样近乎恳切又带着急迫的语气说话,心头莫名一紧。 随后,是苏湛彧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如风拂竹叶,却带着一种清寂的温柔: “疏远,这世间礼法如天堑,人言似枷锁,你我皆非独善其身之人,身后尚有家族亲友、平生抱负,若只因一己私情,便置这一切于不顾……”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润的痛楚,“……那这份情,便不再是清风霁月,反成囹圄。” 竹林静了一瞬,唯有风过叶隙的微响。 晁澈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平日的不羁,只剩下一片赤诚:“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书盈,若只因前路难行便连第一步都不肯迈出的话,如何能甘心?任何事不试试如何能知晓结果?家国天下可要,彼此未尝不能要,我求与君同行,也求问心无愧。” 他语气愈发恳切,“日月山海照我心,旷世天地映我意,我不畏怯惊涛,不惧怕诟病,我只要你,我要你能任凭心意,我要你能做你想做,你若愿信我,日后刀山火海、万人唾骂,我来挡。” 一番慷慨陈词落地,竹林再次陷入寂静。戚颜倾身体抖了抖,捂住了嘴巴,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到苏湛彧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良久未曾言语。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轻蹙眉头、眼中盈满矛盾的模样,他每每陷入两难时都是这样的神情。 片刻后,苏湛彧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你可知你这话……何其重?” “我当然知道。”晁澈云答得又快又稳,仿佛早已将千钧重量掂量过无数次,“字字句句,皆出肺腑。”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戚颜倾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悠长而无奈,仿佛将万千纠结都叹了出来。 “罢了……”苏湛彧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清寂的温柔里,仿佛终于卸下了一丝重负,透出一点认命般的极淡暖意,“待他日海晏河清、天下安宁……或许,你我亦能寻得天地一隅,容下这份‘问心无愧’。” 戚颜倾站在竹林外,一动也不能动,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呼吸停滞,此刻她终于恍然,原来苏湛彧待她的好,从来不是男女之情,原来她这两位阳煦山立的兄长,心中藏着这样一段如月华照雪般不可触及的倾慕。 她转身就往回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海棠树下,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想起苏湛彧教她写策论时的耐心,想起他给她递蒲扇时的温柔,想起他中秋那日,在山顶说“要扶持明君圣主”时的坚定。 原来那些霁月光风从来都不独属于她,她以为的情意,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 哭了不知多久,从呜咽到啜泣,戚颜倾脑海里将她与苏湛彧从初晤到方才,看那人的每一眼、每一个画面都过了一遍。 直到头顶的阳光忽然被挡住一片。 脚步声落在她身前,轻得带着点犹豫。 戚颜倾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嵇舟站在面前,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锦袍上沾了些草屑,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 作者有话说: *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出自唐代柳宗元的《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第64章 “玉环?你怎么哭了?”嵇舟的声音慌了,快步蹲下来。 想伸手帮她擦眼泪,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克制的蜷了蜷手指。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是晁疏远那小子又跟你开玩笑了?还是……还是书盈惹你生气了?” 戚颜倾摇了摇头, 把脸埋回了膝里,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就是有点难过。” 嵇舟没再追问,只是坐在她身边,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是刚买的糖糕,还冒着热气。 “你爱吃这个,我在市上路过时顺便给你买了些。”他拿起一块递过去,语气放得很软,“先吃点甜的,让你难过的那件事,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就陪你这么坐着就好。” 戚颜倾接过糖糕,咬了一小口,甜意还是没能压下心里的酸。 她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开口, “明瀚哥…我喜欢书盈哥……很久了。” 话落在耳朵里,嵇舟递糖糕的手猛地顿住。 其实他也早有察觉,她总追着苏湛彧的身影,总把最好的点心留给苏湛彧,可当这句话从戚颜倾嘴里亲口说出来时,心口还是像被重物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我以为……他对我也是不一样的。”戚颜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巴滴巴的砸在糖糕上, “我以为他的温柔,他的耐心,都是因为心里有我,可今天我才知道,不是的……他对我,从来都只是对妹妹一样。” 她没提竹林里的对话,没提苏湛彧和晁澈云的事,那是他们二人的秘密,她不能说,也不想让这份年少的情谊因为她的误会变得更复杂,她只把那份失落归结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单相思。 嵇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疼又涩,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他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 他拿起一块糖糕,自己咬了一口,甜得发苦,“玉环,你这么好,值得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疼。” 戚颜倾抬起头,看着嵇舟眼底的沉静,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她知道嵇舟一直都很护着她,但她却从没认真想过他的心思。 “明瀚哥…我……” 嵇舟笑了笑,“喜欢一个人又没错,玉环,别太难过了,海棠花明年还会开,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书要读。” 第90章 他站起身,伸手拉她,“起来吧,地上凉,再坐下去该着风寒了。” 戚颜倾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抱着怀里的布包,往海棠树下走。 没走几步,她蹲下来,把布包里的绿豆糕轻轻埋在土里,就像把那段没说出口的心意,悄悄埋进了时光里。 嵇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失落渐渐被坚定取代,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比不过众星捧月的苏湛彧,可他愿意等,等她慢慢放下,等她回头看看身边的人。 那天的风吹落了满树海棠,也吹乱了数名少年人心底的心事。 *** 婺州城的风带着股焦躁的意味,嵇舟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目光落在楼下喧闹的街头。 他眼底沉寂的看着百姓们围着官府的告示议论,抗议叫屈的百姓、满地的纸屑和武力镇压的府兵缠在了一起,像一锅被搅烂的粥,整个城乱得没了章法。 少顷,门被轻轻推开,戚谌徽走进来,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明瀚兄,言明兄又派人来问了,说百姓都堵在他家商铺门口,连货都运不出去,问咱们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把舆论往回拉一拉。” 嵇舟没回头,声音沉得发冷,“怎么拉?咱们说水匪作恶,有人就翻栾家苛待茶工的旧账;咱们说栾家是受害者,有人就传栾家盐船藏着私货,对方像是摸透了咱们的心思,每次都能掐准了时机点火,连你的门生都被问得哑口无言,我查了这么久,竟然一点线索都不曾有。” 他转过身,评价道:“藏的真好,藏的可真深。” 戚谌徽摇了摇头,眼底也满是无奈:“我也查不到,那些传消息的文人都很谨慎,没留下任何痕迹,而且他们手里的消息太准了,连栾家强占民田的事都知道,不像是外人能查到的。” 嵇舟指节敲击着窗沿,眼底沉得窒息,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对弈?我拿什么跟他们对弈?” 戚谌徽看着他的眼睛,没敢再说话。他认识的嵇舟从来都是八面玲珑、胸有成竹的,哪怕天塌下来也能笑着找到应对的办法,可现在,他却从嵇舟眼里看到了难得的无能的怒意,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想挣扎,却找不到发力的地方。 待戚谌徽离开,客栈里只剩下嵇舟一人,他走到桌前,倒了杯隔夜茶一饮而尽。 他想起这些天的混乱,想起栾序承的催促,想起戚谌徽的无奈,更想起那个藏在暗处、步步紧逼的对手,对方像个幽灵,明明没露面,却把整个婺州搅得鸡犬不宁,而他,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抓不到。 “废物。” 嵇舟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别人,是骂自己。 “真是个废物。” 窗外的风更大了。 他想起曾经畅谈志向的自己,画凌烟,上甘泉,可现在他连一场舆论乱局都掌控不了,还谈什么抱负? “废物…”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嘴里一直喃喃着这两个字。 眼底悄然染上一丝痴狂。 “废物…” “…废物…” “废物!!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十六岁的嵇舟跪在父亲嵇业的面前,承受着父亲落下的戒尺和声声谩骂。 那时的他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总想着在世人面前证明自己,可每次论政、写策论,众人夸赞的永远是苏湛彧。 “苏二公子的策论有见地,能通民生疾苦。” “苏二公子的字有风骨,将来必成大器。” 其实一开始这些话并没有掀起这个小少年内心的苦楚,直到那天父亲把他叫到书房,手里拿着苏先生送的策论集,指着封面上苏湛彧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呵斥。 “你看看!同样是苏老的学生!人家苏湛彧的名字都印在策论集上了,连太傅温大人都夸他有国士之风!再看看你!读的是一样的书,识的是一样的字,除了会跟在人家身后,还会做什么?!啊?!” 嵇舟攥紧了拳头,反驳道:“我也写了策论!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大家没看到而已!” “没看到?”嵇业冷笑一声,把策论集扔在他面前,“是你没本事让别人看到!将来你要是进了朝堂,连让别人记住你名字的本事都没有!志向?谈什么志向?你这种人,在朝堂上就是废物,没人会用你!” “废物”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嵇舟心上。 嵇舟挨完毒打后没回苏家的书斋,也没去找戚颜倾和晁澈云,只是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街头依旧熙攘,卖糖人的吆喝清脆,孩童追逐的笑声掠过巷口,这些鲜活的烟火气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声音听来也闷,热闹是他们的,与他嵇舟毫无干系。 他不知不觉走到河边,水面映出他的影子,模糊晃动,像个拙劣而可笑的仿品。 他盯着那倒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以为已足够努力,够得上几分“才俊”的边角,却原来连父亲一句最简单的认可都挣不来,连苏湛彧一片衣角的影子都追不上。 他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里,河风湿冷,穿透单薄的衣衫,无助感像水草缠住脚踝,将他往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拖。 戚颜倾望向苏湛彧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旁人提起苏湛彧时那自然而然流露的赞叹,父亲转身离去时那甚至不屑于掩饰的失望……无数画面切割着他,他想,若是自己也能有苏湛彧半分才情,得人真心喜欢,是不是此刻便不会像条野狗般蜷在这里,连难过都显得如此廉价? 眼泪无预兆滚落,砸在河岸的尘土里,他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风拂过河面,吹皱一池残阳,嵇舟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正缓缓沉落的血色日头,心里像被粗糙的麻石死死堵住,直到那点泪意被烧干的羞愤取代——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永远做个黯淡的陪衬。 他不甘心被钉在“废物”的耻辱柱上。 他更不甘心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也就是从这天起,那个喜怒形于色莽撞张扬的嵇家公子开始学着将棱角收进皮囊之下,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掂量话语的分寸,学会把真实的心思压进最深的底处。 他的思绪没止步于年少的河边,反倒飘向了四年前,那时他刚行完冠礼,已从苏老门下出师,留在父亲身边学习政务,府里往来的皆是朝堂重臣,连空气里都飘着权力的味道。 那日退朝后,父亲把他叫进书房,窗外的梧桐叶刚落,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 嵇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拎着本奏折,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 “你可知,前几日国子祭酒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夸了苏湛彧的《民生策》?” 嵇舟站在桌前低着头,他自然知道,苏湛彧凭那篇策论不仅得了陛下赏识,还被破格擢升为翰林院编修,消息传回京城世家圈,人人都在说“苏家要再出一位栋梁”。 “儿子知道。” “知道就好。”嵇业把奏折扔在桌上,鼻子里带出冷意,“苏家在文坛本就话语权重,如今苏湛彧又得陛下青睐,再加上士族晁家、江南戚家都与苏家走得近,你算算,这朝堂上,还有咱们嵇家的立足之地吗?” 嵇舟愣了愣,在他眼里,苏湛彧是同窗,是那个总温和笑着的少年,却始终不肯去想苏家背后的势力,不去想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 “父亲,书盈性子纯良,未必会——” “纯良?”嵇业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在朝堂上信纯良,等同于自寻死路!万一他苏家不满足于文坛地位,想借苏湛彧的势头,把手伸进六部,甚至想染指官员命脉,届时又当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嵇舟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如今苏家势头太盛,不压一压,迟早会吞了咱们嵇家,你以为那些依附咱们的官员会一直跟着咱们?他们只会往势头强的地方倒!” 嵇舟的心跳猛地加快,他想起年少时父亲骂他“废物”的模样,想起自己誓要让嵇家更风光的念头,心里竟莫名动了一动。 可他又想起苏湛彧待他如手足般的真诚,想起晁澈云同他斗嘴打闹的模样,心里又有些犹豫:“可……可咱们与苏家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嵇业语气里满是嘲讽,“为官者,身处权斗之中,就都是仇怨!”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姓氏,有自己的目的,你姓嵇,就该为嵇家考虑,难不成,你要为了所谓的‘同窗情谊’,看着嵇家败落?” 嵇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父亲的话像一记铁拳,拳拳到肉,砸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多年前四名少年食同桌寝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想起自己想让嵇家屹立不倒的决心,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疼得厉害。 “我知道你念及旧情。”嵇业的语气缓和了些,“可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上,最致死的一步,永远叫心慈手软。” 第91章 父亲弯下腰,对着亲生儿子说: “你那些所谓的‘情谊’,一文不值。” 嵇舟重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动声色的攥紧了拳头,“父亲打算如何做?” 嵇业转身走回太师椅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苏家不是有个公子在江南戚家吗?就从这里着手吧,”他转过身来,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记住,你是嵇家人,你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要为嵇家的利益着想,至于对错……” 他冷哧一声,“等你站到权力的顶端,才有资格谈对错。” 嵇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他的恻隐之心,他知道父亲的话是对的,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上,不进则退,不狠则亡。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一刻,这个少年的那份纯粹便再也回不去了,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权力棋局里的一颗棋子,再也身不由己。 而苏家、苏湛彧,以及那些曾经的美好,都将成为他通往权力顶端的路上,必须跨过的障碍。 “公子?公子?”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打断了嵇舟的回忆。 他回过神,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街头的灯笼还亮着,映着一片混乱的人影。 “什么事?”嵇舟揉了揉眼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出现过。 “栾公子又派人来了,说……说他家的商铺被百姓砸了,想请咱们派人去帮忙解围。”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嵇舟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打开门,“知道了。” 他面对自家小厮时眼底的烦躁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派人去告诉栾序承,我是无所不能的,只要有我在,事态就不会崩坏。” 小厮看着自家公子眼底的冰冷和笃定,不敢再言,只轻轻躬了躬身,“是。” 待小厮离开,嵇舟重新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的混乱,想起年少时那个蹲在河边哭泣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摆脱“废物”的阴影,还是要在别人的步步紧逼下挣扎。 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哭的少年了。 他记得,自己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哭过。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圣诞节快乐 第65章 津元四年, 歙州 栾府书房的烛火亮至亥时,嵇舟坐在木椅上,看着栾序承来回踱步,眼底灼着冷光。 “明瀚兄,这事儿真要这么办?”栾序承停下脚步,焦灼问道:“文阁里还堆着戚家的典籍,万一烧起来,动静太大,官府那边不好交代啊。” “不好交代也得办。”嵇舟抬眼, “千宸阁所谓的那份证据一旦泄露,你们整个栾家都得覆灭,再者说,戚家的文阁夜里没人值守,烧起来只会算意外,谁会怀疑到你头上?” 他顿了顿, 话锋转向细节,刻意避开关键心思:“你让人准备些桐油和火石,找两个手脚干净的家丁,亥时三刻从戚府后门进去, 但是一定要记住,先把文阁里的人清出来, 别伤了无辜。” 栾序承闻言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明白了,我绝不让人看出破绽,那……你这边?” “我让人盯着官府的动静,万一有差役巡逻,提前给你们报信。”嵇舟端起茶盏,抿了口冷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你有什么好权衡的?今晚过后,千宸阁的证据会彻底消失,栾家便能在整个江南的商路立于不败之地。”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细节,确认无误后,栾序承起身告辞,急匆匆去安排人手。 待书房门关上,嵇舟才放下茶盏,唤来心腹护卫,“你过来。” 护卫躬身上前,垂首听令:“主子。” “今晚栾家的人烧文阁,你去盯着。”嵇舟的声音沉得像夜色,“苏禅呈每晚都会在文阁夜读,你让人在亥时一刻把文阁的大门从外面锁死,再用木棍顶死门栓,别让任何人发现,更别让栾家的人知道。” 护卫心头一震,却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色浓重,戚府文阁的院落里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微弱的光,府外的小巷里,栾家的家丁阿福和阿贵拎着油桶,怀里揣着火石,鬼鬼祟祟地往里走,两人屏住呼吸,避开巡逻的戚家家丁,很快就摸到了文阁门口。 “先倒油,再点火。”阿福压低声音,打开油桶盖子,刺鼻的桐油味立刻散了开来。 两人沿着文阁的门窗,倒了一圈桐油,连门槛缝里都没放过。 就在这时,嵇舟的护卫悄悄绕到文阁大门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锁,“咔嗒”一声锁上大门,又找了根碗口粗的木棍,死死顶在门栓上,做完这一切,那人迅速隐入黑暗,没留下任何痕迹。 阿福和阿贵没察觉异常,倒完油后,阿贵拿出火石,“咔嚓”一声擦出火星,火星落在浸了桐油的门帘上,瞬间窜起橘红色的火苗,像一条毒蛇,顺着门帘往上爬,很快就舔舐到了屋顶的瓦片。 “走走走!快走!”阿福拉着阿贵,转身就往后门跑。 他们刚跑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噼啪”的声响,文阁的窗户里窜出火舌,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着火了!文阁着火了!” 戚府里的家丁最先发现火情,惊呼着拿起水桶、水盆往文阁跑。 可桐油烧起来的火太烈,火苗窜得有丈高,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靠近的人刚举起水桶,就被热浪逼得后退,连衣服都烤得发皱。 文阁二楼的窗边,苏禅呈穿着单薄的长衫,手里还攥着本没看完的典籍,火舌从楼下窜上来,烧着了书架,书页卷着火星飞在空中,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他起身想跑,却发现房门被锁死了,无论怎么用力推,门都纹丝不动。 “开、开门啊…”苏禅呈的声音带着焦急,双手用力拍打着门板,“外面有人吗?开门啊!” 可外面的呼喊声和救火声太大,根本没人听见他的求救。 火越来越大,屋顶的瓦片“噼啪”作响,不时有燃烧的木梁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团团火焰。 苏禅呈被逼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火海,脸上满是困惑,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文阁怎么会突然着火,他更不明白,房门为什么会被锁死。 苏禅呈往楼下望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太高了……下面全是火,跳下去也是死。 他转身想找水灭火,可文阁里早已成了火海,到处都是燃烧的典籍和木梁,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浓烟越来越浓,苏禅呈觉得呼吸困难,眼前渐渐发黑。他靠在窗边,心里满是不甘,他还没来得及把今晚批注的古籍呈给戚老……* 就在这时,屋顶的木梁“轰隆”一声塌了下来,带着熊熊烈火,砸向苏禅呈,他只觉得眼前一热,随即就失去了意识,身体被火舌吞噬,再也没了动静。 而此时的栾府书房,嵇舟正站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救火声,面无表情的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这场大火烧断了他与少年嵇舟所有的关系,也让这个成年嵇舟彻底坠入了权力的深渊。 为他鼓掌吧,他终于不再是个废物。 他终于成为了一名令父亲骄傲的棋手。 *** 婺州城的晨雾浓郁,天色未明,谛听台的临时据点内却已亮起灯火。 温不迟坐在桌前,轻道:“晁澈云已入歙州戚府,与戚颜倾会面了?” 孟枕堂侍立一旁,手中捧着方才整理完毕的舆情简报,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昨日婺州百姓的纷纷议论。 “是,昨日午后便到了,咱们的人亲眼见他踏入戚家大门,至今未出。” “嵇舟那边仍无动作?”温不迟抬眼,目光掠过纸页上纵横交错的墨迹,“以他的性子,不该任由舆论如此失控。” 孟枕堂点头:“派去盯着栾府的暗线说,嵇舟今早只召了戚谌徽过去,两人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没见其他人进出,看戚谌徽出来时的脸色,倒像是没商量出对策。” 他稍作停顿,又道:“此外,晁二公子手下那批人仍在暗中散布栾家丑闻,今早又添新料,百姓的情绪又被勾起来了。” “晁澈云所图绝不会止于搅动舆情。”温不迟抬手,轻叩桌角,眸色渐深,“他亲赴歙州面见戚颜倾,必是为彻查四年前旧事,戚家文阁那场大火、苏禅呈之死,乃至苏家当年竭力压下那桩秘辛……他怕是都要翻出来。” 孟枕堂面露怔忡:“苏家当年压下的事?属下只知四年前文阁失火、苏禅呈不幸罹难,没听说苏家还有别的事被压着。” 第92章 温不迟抬眼看向他,缓缓道来:“那事当年只在苏家内部传,没漏到外面。”他顿了顿,“你还记得四年前,苏湛彧生辰那回吗?” “苏公子的生辰?”孟枕堂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点头,“有点印象,当时苏老还特意在京中设了宴,请了不少世家子弟,咱们谛听台还派人去盯着了,怕有人趁机生事,您说的‘秘辛’就是那次宴会上出的事?” “嗯。”温不迟端起案上已凉透的茶轻抿了一口,声线愈发低沉,“那日宴上,苏湛彧多饮了几杯,醉得不省人事,入夜后被下人扶回房中歇息,戚颜倾亦带了酒意,”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她那点少女心事,京中稍加留意者皆心知肚明,只是苏湛彧始终视她如妹妹,未曾点破,许是姑娘痴心难抑,竟趁夜悄悄潜入了他的卧房。” 孟枕堂恍然大悟:“您是说,戚姑娘那晚留在了苏公子房里?可后来也没听说两人定亲的消息啊,反而没多久,戚姑娘就回了江南。” 他迟疑片刻,又补充道:“说来奇怪,坊间倒有传闻,说戚姑娘与嵇舟两情相悦……这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那不过是嵇舟一厢情愿的手段,嵇舟为拉拢戚家,故意使人暗中散布二人情投意合的谣言,戚姑娘对他可没那份心思。”温不迟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就是因为戚、苏两家没定亲,才成了苏家要压的事。” 那夜戚颜倾潜入房中时,苏湛彧早已醉卧沉睡,她本就倾心于他,借着酒意,悄悄坐在床畔陪着那人,只求片刻亲近,她素知苏湛彧无意于自己,因此她平日从不会逾越半分,更未曾表露心迹、纠缠不休,那夜不过是想借醉圆一个夙愿,就那么看看他,只是看看他,并未曾想做什么。可看着看着,她自己也撑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去了,直至翌日清晨,下人送水入房,只见二人一卧一伏,酣眠未醒。 “第二日苏府就炸了锅。”温不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还原当时的场景,“消息很快就传边了阖府上下,苏老太爷当场就皱了眉,苏家是书香世家,最看重名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对两人的名声都不好,尤其是戚颜倾一个姑娘家,往后怎么嫁人?” 孟枕堂听得也皱起了眉:“那当时苏公子和戚姑娘醒了之后,就没解释吗?” “解释?这种事怎么解释?”温不迟摇了摇头,“苏湛彧醉得彻底,醒来只记得自己喝多了,根本不知道戚颜倾什么时候来的,戚颜倾倒是记得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可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半夜去了男子卧房?只能说‘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略作停顿,又道,“当时苏老召集家里人商量,苏家家长们都说要赶紧定亲,保全两家名声,不过也有个别人怀疑过戚颜倾是故意的,苏湛彧自己倒没说什么,只沉默了半天,最后点了头,说‘我既如此行径,娶玉环是应当的’,他向来温厚,不愿让旁人受委屈,尤对戚颜倾这位自幼相伴的妹妹。” “那戚姑娘怎么没应?反而回了江南?”孟枕堂追问,心里倒是对戚颜倾多了几分佩服,换做一般姑娘,怕是巴不得借着这事嫁入苏家。 温不迟语气转柔,“戚颜倾虽倾心于苏湛彧,却并非自私之人,许是看出苏湛彧说娶她时眼中并无欢欣,唯有歉疚与责任,她便明白他并非真心求娶,她不想让苏湛彧为了名声,委屈自己过一辈子,更不想让两人之间的情谊,变成一笔‘不得不还’的债。” 他想起当时谛听台传来的消息,戚颜倾当天就找了苏老,说自己“酒后失德,扰了苏公子清净”,又连夜给江南的戚家传信,说“思念家乡,想回歙州待些日子”。没等苏家再商量出结果,她就收拾了行囊,跟着戚家的下人回了江南,走的时候,连苏湛彧的面都没见。 “后来苏家为了压下这事,只对外说戚颜倾是因家中有事回了江南,至于同处一室的事,再也没人提过。”温不迟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苏湛彧心里过意不去,还托人给戚颜倾送过几次东西,都被她退了回来,再后来,没过半年,戚家就出了文阁失火的事,苏禅呈遇难,戚家也受了牵连,这事就彻底被埋在了时光里。” 孟枕堂听罢,心下亦泛起涩意:“不想戚姑娘竟是如此通透之人,可惜了这一片真心……晁二公子此番寻她,莫非也想重查此事?” “他所求,恐怕不止于此。”温不迟眸光微凝,“他要查的,是文阁大火的真相,是苏禅呈的真实死因,是苏家当年压下旧事的缘由……” 他言语稍顿,眼底疑云暗生,“我总有种感觉,这晁澈云与苏湛彧之间的情谊,远比我们所知的更为深切。” 晨雾渐散,熹微晨光透窗而入,映亮温不迟半张沉静的脸庞。 ----------------------- 作者有话说:*前文提到过,苏禅呈有一点点书呆子的特质 第66章 暮色透过窗纸,漫进婺州府衙的后堂,将嵇舟的影子拖得细长,他斜倚在木案边,目光落在对面的表兄金大林身上。 那人此时正紧拧着眉头,连气息都显得紧促。 “表哥可知,今早码头的船工都在传什么?”嵇舟的声音自然带着一股压人之势, “他们说,栾家之所以敢明目张胆贩运私盐,是因府衙收足了贿赂,大开方便之门,此次事发动乱,州府也有意的压着不查。” 金大林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很沉,“我听说了……今早还派衙役去驱散了,可那些人跟疯了似的,拿着纸片跟衙役理论,说纸片上写的栾家苛待茶工是真的,私盐也假不了,更邪门的是还有江湖人卷了进来,在茶馆中煽动,说什么‘州府失察、民不聊生’ ,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浮动。” “人心浮动?”嵇舟轻哂, “表哥莫非忘了,您这知州印信是谁为您谋来的?栾家每年给府衙的‘贴补’,又是谁从中斡旋的?现在不过是些百姓议论,您就想躲了?” 这话像重锤落在金大林心上,他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我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谛听台的人也在盯着,今早温不迟的人去了码头,还查了栾家的货船,若不是我让人拦着,怕是已经搜到私盐了,”他微微一顿,轻叹一口,道:“明瀚啊,这私盐的事要是败露,不仅栾家完了,咱们也会受牵连,我——” “怕什么?”嵇舟打断他,语气转厉,“温不迟要查,那就让他查,栾家的私盐都藏在城郊的旧窑里,码头的货船上才有多少盐?您只要让人对外说,‘盐船被劫是恶匪所为,官府已派人剿匪’,再把那些传纸片的文人抓两个,说他们’造谣生事’,百姓自然就不敢再乱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倒是放缓了些,但却更让人心慌,“栾序承已让人备了两千两银票,稍后送到您内院,另外,父亲那边也打过招呼,等这事了结,就把您调去京城任个闲职,总比在婺州担惊受怕强,” 他压低声音,轻的让人头皮发麻,“只要我嵇家还在朝堂上,这天就塌不下来。” 金大林目光一定,再三权衡,京官闲职正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他沉默片刻,终于咬牙点头:“好!我今晚就让人去抓那几个传纸片的文人,明天一早就贴告示,说官府要剿匪,还栾家清白。” 嵇舟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的茶水,“记住,抓人的时候要‘师出有名’,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我会让栾序承把旧窑的私盐再往深山挪挪,等风头过了再运,谛听台的鼻子灵,表哥还需多派人手,务必盯紧,别让温不迟闻出味道。” 金大林一一应下,起身告辞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同一时刻,城南的茶馆里暗流涌动,南无歇正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听着邻桌士子们一腔愤慨的议论。 一个穿青衫的士子拍案而起,大声说:“州府包庇栾家,纵容私盐,这是置百姓于不顾!咱们得写联名信,递到巡抚衙门去,让上面来查!”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南无歇却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街对面。 温不迟正站在码头边,跟一个船工说着什么,孟枕堂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刚从货船上搜出来的布包。 卫清禾走到南无歇身边,压低声音道:“侯爷,府衙刚才有人去了栾家,应该是按您的猜测,准备转移私盐,另外,千宸阁那边查到了些线索,说栾家的私盐都藏在城郊的旧窑里,楚圻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把私盐运走。” 南无歇点头,将茶盏放在桌上,“嵇舟这回是真急了,打算破釜沉舟来硬的,抓人压舆论,让千宸阁他们去旧窑附近盯着吧,但不要打草惊蛇,” 他稍作停顿,又道:“你去怂恿那些士子,将联名信写得再详实些,不止私盐,栾家强占民田、苛待茶工等事尽数写入,联名画押者越多越好。” “是,侯爷。”卫清禾应声而去。 第93章 夜幕骤临,婺州城华灯初上,橘光被晚风吹碎,洒落一地昏黄。 街头喧嚣未止,反添几分躁动。 金大林派去的衙役们腰挎长刀,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往江边的茶寮去。 领头的是府衙的总捕头,手里攥着金大林亲批的“拿人票”,饶是面上看着豪横,心里却揣着几分不安。 刚到茶馆门口,捕头就抬手让衙役们停下,茶寮里的喧闹隔着门板传出来,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高声念着什么慷慨陈词,还有茶杯碰撞的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茶馆门,“都让让!”随后上前一步,声音粗哑,带着刻意装出的狠劲,“奉知州大人令,捉拿在此造谣生事、扰乱民心之徒!谁敢阻拦,以抗法论处!” “你们要抓谁?” 一个汉子手里还握着半块啃剩的饼,眼睛瞪得溜圆。 “是不是因为我们说栾家贩私盐,你们就来堵我们的嘴了?!” “就是!官府不查私盐,倒来欺负我们老百姓!”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也跟着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豁出去似的挡在衙役面前。 “今天你们要抓人,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茶馆里的人闻声涌了上来,瞬间把衙役们围在中间。 最前面穿粗布的汉子叫张强,是码头的船工,近日刚被栾家克扣工钱,一听“拿人”顿时目眦欲红:“造谣?栾家贩私盐、占民田,哪一桩不是事实?!你们不查栾家,反倒抓百姓,还有没有王法了?!” “官府与栾家根本沆瀣一气!”人群中有声音高喊,众人随之附和,向前逼近。 更有一妇人哭丧似的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朝天举起,再用力落下,大声哭喊道:“青天大老爷呀!天理何在啊!我们世代良民!这是要往死里逼啊!” 七嘴八舌的质疑和讨伐声,场面一片混乱。 “栾家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两人!茶厂苛待工人,冬日不给棉衣,饿死了人!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怎么就成造谣了?!” 众口纷纷,捕头被围在中间,额角冒了汗,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话,可金大林有令,他不敢不从。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抓的是故意散布谣言、扰乱民心的人!”他试图给自己壮胆,可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反驳淹没。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是奉栾家的命,还是奉你家知州大人的命?” “别跟他们废话!他们就是栾家的狗!” “官府只知道包庇,我们定要把这事捅到巡抚衙门去!” “对!我们就豁上性命也要寻一个公道!!” 群众们一句接一句,哭天喊地,怒骂交加。 衙役们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总捕头看着眼前不受压制的百姓们,火气一下上来了,伸手推开最前面的张强:“放肆!再敢阻拦,休怪我们不客气!” 张强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茶馆的茶桌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有人伸手去扯捕头手里的“拿人票”,有人往衙役身上扔茶桌上的抹布,混乱瞬间爆发。 “住手!”捕头急了,伸手去拔腰里的长刀,“你们要造反吗?!” 他本来是想着虚张声势,把人吓退便罢了,可手忙脚乱间,刀鞘没拔稳,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朝上,闪着寒光。 人群再度前涌,张强被后面的人推得往前扑,脚正好绊在掉在地上的刀鞘上,只见他惊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径直往前栽去,脖颈不偏不倚,正巧撞在了朝上的刀刃上。 “嗤”的一声轻响,鲜血瞬间从张强的脖颈处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粗布短打,同时也漫透地面。 人群霎时寂然,所有人怔在原地,那名总捕头也面无人色,呆望那柄染血的长刀。 张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寂静之时,只见他的妻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在他身上,哭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哭声像惊雷,炸醒了愣着的人群,有人指着那捕头,声音发颤:“杀、杀人了!衙役杀人了!” “他妈的!官府包庇栾家!屠杀百姓!和他们拼了!” “杀了他们!!扒了他们的官服!把他们扔到江里喂鱼!!” 愤怒的人群再次涌上来,这次不再是推搡,大家此刻是摸到什么砸什么,还有人去抢衙役腰里的刀,场面彻底失控。 捕头回过神,魂都吓飞了,大喊着:“快!快把他们拦住!” 可衙役们也慌了,面对愤怒的百姓,根本不敢动手,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他们只是奉命来拿人,没想过会出人命。 一个衙役被茶盏盖砸中额头,鲜血直流,疼得他转身就跑,其他衙役见状,也跟着往后退,很快就被人群逼到了门口。 捕头看着地上张强的尸体,又看着涌上来的百姓,知道再待下去自己会被撕碎。 他咬了咬牙,推开身边的衙役,转身奔向府衙,一路狂喊:“速报知州!百姓暴动了!” 其余衙役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也跟着头儿逃命似的跑出了茶寮。 百姓们没追他们,而是围在张强的尸体旁,张强的妻子抱着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衙役杀人!官逼民反!!这…!这天理何在啊!!” *** 城郊的旧窑藏在山坳里,四周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楚圻伏在草坡上,尹千风则趴在他身侧,脸前的短弩已经上了弦,弩箭的寒光隐在草叶间。 “按栾家的速度,这个时辰该来了。”她低着声音说道,“刚才派去盯梢的弟兄说,三辆马车从栾府后门出去,往出城方向去了,应该就是运盐的。” 楚圻点头,在他出发前南无歇就特意叮嘱过他:“嵇舟定会防着谛听台,却绝不会想到防着你们千宸阁,抓现行时不仅要扣下马车和盐,还要留几个识时务的活口,给嵇舟留个‘悬念’”。 这话里的意思他懂,当嵇舟越是摸不透对手时就越容易慌,就越容易露出更多破绽。 少顷,草坡下的小路上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清晰,楚圻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沉住气,自己则借着草叶的掩护,悄悄往前挪了挪。 只见三辆马车在旧窑门口停下,车夫穿着仆役的服饰,跳下车后警惕地扫了眼四周,才抬手敲了敲木门。 “咚、咚、咚咚”,四声轻响后,木门开了道缝,一个脑袋探出来,跟头位车夫低声说了几句,才把马车让进去。 楚圻眯起眼,借着月光看到旧窑里堆着的码得不算很整齐的盐袋,白色的盐粒从袋口漏出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等他们装完车,出了窑门咱们再动手。”楚圻的声音轻得像风,“先拿车夫,再堵窑门,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尹千风点头,手指扣在短弩的扳机上,目光紧盯着旧窑门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第一辆马车从窑里出来。 “动手。” 楚圻话音刚落,伏在草坡上的千宸阁的黑衣壮汉们瞬间冲了出去。 尹千风率先射出一箭,弩箭擦着第一辆马车车夫的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惊得车夫“啊”了一声,猛地勒住马绳。 “不许动!”她跃到马车前,手里的箭指着车夫,“车上装的是什么?老实说!” 车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旧窑里的人听到动静就赶紧关门想躲进去,却被冲上来的千宸阁人一把拦住,两人架着长刀,死死抵在门轴上,任凭里面的人怎么推木门都纹丝不动。 要说千宸阁伊始,也算是靠着黑吃黑发的家,那骨子里还是带着匪气的,无论这差事见不见得了光,光是看到这群黑衣壮汉打家劫舍的架势,任谁第一反应也是跑。 于是,第二辆、第三辆马车上的车夫掉头就逃。 楚圻这能让他们跑了?还没迈得开腿被早已绕到后面的壮汉堵住去路。 “下来!”一个大汉一脚踹在马车上,“再敢动,就把你们片儿了炖汤!” “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车夫们吓得纷纷跳下车,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楚圻走到第一辆马车旁,伸手掀开厚厚的车帘,里面的盐袋堆得快到车顶,他掀起一袋,手指捻了点盐粒,放在鼻尖闻了闻。 “千风姐,”他转身,看向尹千风,“带人进窑里看看。” 说完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车夫,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没带半分温度,随后冲身后的弟兄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带过去。” 第67章 几名黑衣壮汉立刻上前,粗鲁地将三个车夫拽起来。 车夫们腿肚子都发软,哆哆嗦嗦地被推到不远处的树下,汉子们三下五除二将三人捆在树上,绳子勒得手腕生疼,三个车夫却不敢哼一声。 第94章 楚圻的目光扫过被绑在树上的人,“我问, 你们答。”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宝石长剑,走到第一个车夫面前, 长剑无声地架在他脖颈处, 冰凉的触感瞬间让车夫浑身僵硬。 “这旧窑是谁的?”声音又冷又轻,勾得人心颤。 车夫的牙齿打颤,眼神躲闪着,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小的…不知道这窑是——” 话还没说完,楚圻手腕微扬, 锋刃划过车夫的脖颈, 鲜血喷出个柱子,溅在旁边的草叶上,染红了一片。 那车夫眼睛还瞪得溜圆,头颅便已骨碌碌地滚到了楚圻的脚边。 旁边的两个车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直接尿了裤子。 楚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还被绑在树干上第一个车夫的躯体上的衣裳蹭了蹭剑上的血,又缓步走到第二个车夫面前。 长剑再次架上脖子。 “这窑是谁的?” 第二个车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栾家的!是栾家的!小的不敢骗您,这窑是栾家去年租的,专门用来放东西的!” “放的什么?”楚圻的手微微一用力,剑锋在车夫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车夫的哭声更响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东家只让我来拉货,没说拉的是什么……求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楚圻看着他哭嚎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手腕再次一扬,长剑落下。 第二个车夫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脑袋重重落在地上,和第一个车夫四目相对。 鲜血的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第三个车夫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得像纸,楚圻走到他面前,剑还没架上去,车夫就失了智的哭喊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您别杀我!”他的声音嘶哑,眼泪和溅到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这窑是栾家的,里面的私盐也是栾家的!栾家每个月都让我来运一次,运到各州城里的铺子,知州大人也知道这事,栾家每个月都给他送银子,让他帮忙压着……求您饶了我,我都说了,我再也不敢帮栾家做事了!” 楚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长剑,“把他留着。” 黑衣壮汉们领命,立即上前去将那名车夫从树上解了下来。 这时,尹千风正巧带着人从旧窑里出来,手里攥着个账本似的东西,看到地上的两颗头颅,也没多惊讶,只走上前说:“阁主,窑里的私盐都搬上车了,还找到了这本账本。” 楚圻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泛黄的纸页,须臾,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吧,回城送栾家上路吧。” *** 晁澈云推开戚颜倾书房的窗,窗外漫天的柳絮在暗夜中纷飞,如同当年漫天的海棠。 “四年前文阁失火那晚,你到的那么快,”晁澈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刻意放轻了语速,“当时你要去做什么?最先发现火情的不是你吧?” 戚颜倾的思绪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不愿触碰的恐惧,肩膀不可自控地抖了一下。 她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垂眸避开晁澈云的视线,盯着地上的砖缝,“我……我是去给苏大哥送点心的,他总在文阁夜读,我娘让我煮了莲子羹,装在食盒里给送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晁澈云没催,只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戚颜倾才接着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还没走到文阁院门,就听见家丁喊‘走水了’,我手里的食盒也掉在了地上,莲子羹洒了一地,我没顾上捡,就往文阁跑……” “跑过去时,看到了什么?”晁澈云追问,目光紧紧锁着戚颜倾的脸,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戚颜倾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抬手抹了把泪,却越抹越多,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火太大了……文阁的门窗都在烧,我看到家丁们拿着水桶往火里泼,可水一碰到火就变成了白汽,根本没用…” “然后呢?”晁澈云向她逼近一步,追问道,“你可看见了什么人?” 戚颜倾突然捂住胸口,哭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看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火为什么会烧得那么快……” 晁澈云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年少时他总把戚颜倾当亲妹妹护着,看她哭鼻子会递帕子,看她被欺负会替她出头,可如今隔着四年的时光和很多很多事,那份亲昵早被磨得只剩疏离。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狠了狠心,声音冷了几分:“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该知道?” 他微微一顿,“可苏家该知道,书盈该知道。” 此话一出,戚颜倾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并且还是一把钝刀,刀锋上还撒着盐,她不敢听“书盈”,也不敢听“苏家”。 “他本该入仕的,你还记得吗?”晁澈云说。 戚颜倾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听到晁澈云的这个问题,仿佛耳边又传来多年前四名少年的笑声和立志,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她这四年里梦到过无数次的清孑身影。 她低着头,眼泪连成串的滴巴滴巴坠落,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不是在回答“记得与否”,而是在祈求对方不要再说下去了。 “他如今常年躲在书斋里,再也没提过入仕的事,连人都不愿见。” 晁澈云步步紧逼,他太了解戚颜倾了,他能够精准的从她所有的恐惧之中拎出一个她最最恐惧的。 “你真以为,他只是因为兄长的死?” 戚颜倾的哭声猛地顿住,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晁彻云,眼底满是慌乱和无措,嘴唇哆嗦着:“疏远哥…我求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求你了……” “他是觉得自己‘不清白’,配不上朝堂,生辰宴那晚的事你当真以为他忘了?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做下这样的事?他躲着所有人,躲在书堆里,其实是在躲自己,躲那个’可能辜负了你,也辜负了自己’的苏湛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戚颜倾突然瘫坐下去,拼了命地摇着头,眼泪又汹涌地掉下来,“我只是……我真的喝醉了,我没有……我不是故意要毁了他的……” 晁澈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的冷意又软了几分,他知道戚颜倾只是害怕并无恶意,他们一同长大,三个兄长对她步步引导以身作则,苏老字字珠玑倾囊相授,她怎么会是一个坏人呢?他们最应该了解彼此了不是吗? 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戚颜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疏远哥……书盈哥这四年……过得好吗?” 她抬眸,抓住晁澈云的衣摆,祈求似的看着他,“他……可曾恨过我?嗯…?他恨过我吗?” 晁澈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过得不好,苏大哥死后他更沉默了,每天除了读书就是望着天上的云发呆,再也没有原谅过自己。” 他微微一顿,“可他从未恨过你,你不了解他吗?” 不了解他吗?她太了解他了。 那个渊清玉絜、如清风皎月般澄澈的人啊,他的心像一片无垢的雪原,永远照得见世间苦难,却从不忍将霜雪落于他人肩头,他只会将所有的刀锋转向自己,沉默地、固执地,承担一切,随后再跟自己说一句:你,兰芷萧艾罢了。 他怎么会恨她?他那样的人,连怨都不会。 戚颜倾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她又看到了充斥着火光的文阁,坍塌的屋顶再一次倾轧到了她的心上,那些被她埋在心底的愧疚、遗憾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年少时的痴念于戚颜倾而言就是一座无形的牢笼,这牢笼不仅囚禁了当年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女,也将她最真切的心动、最笨拙的勇气一并封锁其中,岁月荏苒,她的魂始终困在那旧日檐下,从未真正走出过那片浸透了遗憾与温柔的月光。 怕极了,她真的怕极了。 晁澈云凝视着她,终是缓了声气,声音里带着不忍却不得不问的沉痛:“玉环,文阁那场火、苏大哥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再仔细回想,那一夜,除了大火,可还察觉到什么不寻常之处?再小的事都好。” 戚颜倾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底满是疲惫和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我……闻到过油的味道。” 她的目光恍惚,像是又一次被扯回那个夜晚,“不是平日点的灯油……更呛人、更刺鼻……像是桐油。”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股刺鼻的味道,“我跑到门前还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挂的是把新锁,那把锁我从未在府上见过…” 第95章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家丁拼命撞门,可门栓后面……还顶了一根木桩,根本撞不开……” “门被锁了?”晁澈云的声音里染上颤抖,不动声色的握起了拳头。 戚颜倾点了点头,泪水再次决堤:“我当时拼了命的想拽开那把锁,可……可怎么也拽不开……” 她语无伦次,陷入崩溃的边缘,“我拽不开…我为什么拽不开……为什么那天被锁上了…为什么啊…” 晁澈云心中揪紧,他不愿见她如此痛苦,但这一趟江南他必须要跑的有价值,真相必须大白,他继续逼问:“后来呢?后来发生什么了?” 此刻的戚颜倾已经崩溃,仿佛被抽走所有挣扎的力气,得问什么答什么,“后来……屋顶就‘轰’地塌了下来……我被家仆拼命拖离火海……” 她抬起头,眼中映出令人绝望的红光,“可我逃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什么都没有……只有火……漫天彻地的火……” 她用双手掩住脸,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泣不成声:“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我早到一步…如果我拼死砸开了那锁…是不是就能救出苏大哥?那桐油的味道我怎么会忘……那火根本就不是意外!我真的想了无数次…!肯定是有人故意泼了桐油,不然火不会烧得那么快…那么猛……” 晁澈云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意外,嵇舟这些年的小动作,还有嵇、栾两家借这场火与戚家骤然紧密的联系,乃至火灾前不久那艘恰好沉没的东海货船……桩桩件件都太巧了,都在暗示四年前的两场火没那么简单。 戚颜倾的话更是印证了这一点,新换的锁、顶死的木棍、刺鼻的桐油味,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明,戚家的这场火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晁澈云的声音缓和了些,目光落在戚颜倾泛红的眼眶上,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这些……你可曾对官府提起?” 戚颜倾放下手,“提了,可官府说文阁本就存有桐油,是为防虫护书……他们说那锁或许是工匠检修后误换的,顶门的木桩兴许是哪个下人偷懒乱放的……最后,一切都被定为‘意外’。” 意外。 好一个意外。 好一个为所欲为的遮天手。 第68章 她的声音低下去, 浸满了四年来的无力与冰冷:“我一个女子的言辞,谁肯采信?他们只说我是惊惧过什,臆想胡诌, 甚至责怪我……失了戚家体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后来苏大哥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府衙就立刻封了文阁……文阁再后来可以进人…就是栾大哥他们给修新文阁的时候了……” 那一夜,戚家文阁的火灼穿了歙州的夜, 也焚尽了四个家族间最后的一层薄纱。 火光冲天间映亮的是嵇家深藏于心的忌惮,他们忌惮苏家清流门第的声望,亦是栾家掩不住的慌乱,他们慌乱于东海货船的秘密是否已被窥破,于是,新锁冷硬,桐油刺鼻,一场“意外”被精心浇筑成杀戮的囚笼。 而火海之前, 戚颜倾跌跌撞撞却终是推不开那扇被刻意锁死的门, 她嘶声哭喊,却唤不醒一个装睡的世界。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独往矣。火会灭,但楼绝不会塌,灰烬之下,总有人可以借用月下的清风,将剩余的寥寥火星,吹向那一片凉薄虚无之中。 * 晁澈云看着戚颜倾通红的眼眶,他弯腰,伸手将坐在地上的戚颜倾扶起来。 “地上凉。”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疏离的客气。 戚颜倾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晁澈云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戚颜倾带着哭腔的声音:“疏远哥!” 他的脚步停住,却没回头。 戚颜倾并没有上前,只继续钉在原地,声音里满是急切和委屈:“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有意隐瞒火灾的事的,我不是故意的……” 晁澈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戚颜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带着颤抖:“我只是……只是害怕…” 她的声音低下去,颤抖着泄露了深埋四年、从未痊愈的惊惶和愧疚,“我‘只’是害怕……” 晁澈云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害怕”,所指的从来不止是那一场烈火浓烟,文阁这场火最终伤得最深的是戚、苏两家的关系,生辰宴那夜损毁的是苏湛彧的风骨和清傲,戚颜倾好像总是在无意间就伤害了她最珍视的东西。 “我知道。” 说罢,晁澈云再次抬步欲离开。 “那天晚上!”戚颜倾再次喊住了他,“我和书盈哥…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用尽了力气朝他背影喊道,仿佛这是她最后必须证明的真相,是她唯一能替自己和那人抓住的清白。 “他睡着了…他什么都没做…我也什么都没做……” 晁澈云的身影再次停顿,他深吸了一口气,庭前的风涌入他的胸腔。 “我…我的心意干干净净,是倾慕,是仰望,可我从未生出半分贪想妄念,更从未想过要以此伤害他、逼迫他分毫,我真的……真的没有想过要毁了他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戚颜倾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苦苦哀求着,“疏远哥,我们是一同长大的……你,还有书盈哥是最懂我的人…我…我——” “我知道。” 晁澈云平静打断,除这三个字,他始终没再说其他任何。 “对不起……”戚颜倾的声音带着颤,“……对不起……” 她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沉重的愧悔。 “若不是因为我……书盈哥他后来也不会……不会给你写那封信……” 她清楚地知道,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苏湛彧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而晁澈云眼中曾熠熠生辉的光彩,也仿佛一夜之间寂灭。 话音落下,晁澈云的身影顿住在门口,那一瞬,他仿佛又被拉回了四年前,彼时他双手颤抖的捧着信纸,用尽了毕生所学一遍又一遍翻读,却怎么也读不明白。 生辰宴过后第五日那晚,晁澈云在苏湛彧房外坐了一整夜,屋内的人却始终避而不见,二人隔着一扇木门,都看不见对方的脸,也都听不见对方的叹息声。 次日夜,晁澈云就收到了那封他倾尽肚中文墨也读不懂的信。 ————————— 相思水暖,暮春犹寒,见君临风独坐,恍若初晤之时。 然兰亭曲水终东去,丈夫有责于宗族,更有志于山河,昔者月下夜话,厢内共烛著书,此情如金石刻于肺腑,然世路多艰,君子当如双星各耀其辉,当发乎情止乎礼尔,今作此书,非无情,实乃知进退、明取舍也,只愿此后仍以知己相待,存如水君子之谊,罢儿女缠绵之思。 愿君勿念亦勿忧,虽未合处,却不断联结,从此清风朗月,盈仍不敢独赏,惟论诗文矣。 终,鄙身若浊泾,君终遇清渭,浅薄如蓬蒿,愿君聘乔木。 伏惟珍重 友书盈顿首 ————————— 晁澈云呼吸骤然重了几分,那人的字迹清隽犹在眼前,字字如刃,斩断情愫、划清界限,将他彻底隔绝在那人的世界之外。 这封信他读了四年也没读懂,他不懂,他想不通。 妹妹晁清辞不是没有劝过他,“若他苏湛彧真将所谓‘门楣清誉’、’心中抱负’看得比你的真心还重,那他对你的情意又能有几分真?又值得你记挂多久?” 可她并不知晓生辰宴那夜的事情,她不知苏湛彧最后这句“鄙身若浊泾”究竟有多沉重,在妹妹眼中,苏湛彧仅仅因那些虚浮的名声与抱负,便轻描淡写地推开了兄长全部的热忱与真心。 伫立良久,晁澈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伤痛与疲惫,却并无半分责怪: “我与书盈之间,不计较这些。” 说罢,他未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再未回头。 戚颜倾独自站在原地,眼泪决堤溃涌而出,她再次捂住了自己的整张脸,仿佛想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可过往如同刻入骨血的印记,往事不可挽回,亦不可抹除,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四年之久,此刻再度清晰地灼痛她的心神。 她缓缓蹲到地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如此便能躲回无人可见的角落。 *** 婺州城的早市带着股活气,菜摊的吆喝、面铺的蒸汽、孩童的嬉闹混在一起。 南无歇走在人群里,手里转着温不迟腰间总挂着的那枚素玉扣,目光则落在两旁琳琅的摊位上。 他步子迈得闲散,嘴角还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寻常来街市散心的世家子弟。 第96章 卫清禾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侯爷,楚圻那边传来消息,千宸阁在城郊旧窑抓到了栾家运私盐的车夫,有一个已经松口了,愿意指证栾家私藏私盐、贿赂官府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昨儿茶寮那边的事,张强的尸首还停在义庄,今早府衙门口围的人比昨儿还多,金大林派了衙役守着,连进出都要搜身。有了楚圻那边的证词,再加上百姓的怨气,要掀栾家和嵇家的脏事,倒是比之前容易些了。”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没停,脚步也没顿,只偏过头看了卫清禾一眼,“容易?” 他声音不高,“金大林是嵇舟的表兄,婺州府衙上下早被嵇家、栾家渗透得彻底,一个车夫的证词,几句百姓的抱怨,还动不了婺州官场的根基,更何况嵇家到底还是在中央掌权的,真想要压下这事,不过是递张条子的功夫,与其赌上这一遭,不如再等两日,等万事俱备……” 话还没说完,南无歇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不远处。 卫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处有个卖菜的老妇,手里的青菜蔫得打了卷,半天没卖出一把,正愁眉苦脸地把菜往竹篮里收,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哎…又要空着手回去了”。 卫清禾随后看了一眼自家侯爷的眼色,没敢吭声,南无歇眯了眯眼睛,也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信步走着。 二人就这么走了半条街,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南无歇的目光扫过去,只见街角的空地上,一个年迈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鸡,鸡翅膀耷拉着,羽毛乱糟糟的,连叫都没力气。 那老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破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腿,上面还沾着些泥点,他面前摆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铺着层发黄的稻草,却没敢把鸡放进去,只把鸡护在怀里,路过的人没有停下询问价格的,老人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吆喝卖鸡,但看到来往的行人的行头,又把话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手还下意识地把鸡往怀里又拢了拢,显得格外无措。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突然停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凝。 他抬脚往老人的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闲散,卫清禾愣了愣,也赶紧跟上。 “老人家,这鸡怎么卖?”南无歇走到老人面前问到。 老人抬起头,枯槁的脸上布满皱纹,双眼浑浊,面颊凹陷。 他看了看南无歇身上的华服,又看了看旁边卫清禾的装束,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鸡的羽毛,犹豫了半天,才伸出两根手指,小声说:“两、二十文一只……您要是都要,三十文就行。” 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几分颤抖,生怕对方嫌贵,连这点生意都做不成。 南无歇点点头,蹲下身,目光落在老人怀里的鸡上,语气随意地问:“这鸡是您自己养的?怎么不在乡下卖,反倒跑这么远来城里?”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抱着鸡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像一潭死水,没什么波澜:“乡下……乡下大家家里都养鸡,没人要的,家里老婆子还躺着呢,等着钱抓药,只能来城里碰碰运气。” “等钱抓药?”卫清禾在旁边插话,“您这么大岁数了走这么远来卖鸡,您的孩子呢?” 老人听到这话,眼皮垂了垂,脸上的情绪没什么明显变化,他摇摇头,轻叹一声,声音更哑了些,慢得像在数着日子说:“我儿子……他是河工,在栾家的漕运船上做事,上个月出江运货,到现在还没回来,栾家的人说……说他掉江里了,尸首没找着。” 他说这话时,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南无歇闻言,捏着玉扣的手指微微用力,卫清禾也皱起了眉。 “栾家没给点补偿?”南无歇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卫清禾知道,自家侯爷心里的火气已经上来了。 老人听到“补偿”两个字,终于抬起眼,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他们给了二两银子,说我儿子是‘自己不小心掉江的’,本不该赔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的鸡上,“但我儿子水性好得很,从小在江边长大,怎么会掉江溺死呢…” 说到最后他也没哭,只是把鸡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这唯一的指望也飞了,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力:“我老婆子还等着钱抓药,这两只鸡要是卖不出去,她……”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只是低头盯着竹篮里的稻草,不再说话。 南无歇看着老人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却还是压着情绪,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竹篮里。 这块银子是五十两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足够老人给老婆子抓药,还能剩下些过日子。 “老人家,这两只鸡我买了,不用找了。” 老人瞥见银子的瞬间,慌忙伸手去推竹篮,“使不得!使不得啊公子!这鸡就值三十文,您这银子也太多了,我……我找不开,也不能要这么多!”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碰了碰银子,又赶紧缩回来,眼神里满是慌乱,“公子您要是真心想买,我再便宜点,二十五文就行,您给我铜钱就好,这锭银子我真的不能要,太贵重了……”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布兜,兜子里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连一块碎银子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找开这五十两。 他看着竹篮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南无歇,脸上满是无措,既想把鸡卖出去换药钱,又不肯平白拿这么多银子,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南无歇按住他推竹篮的手,语气依旧温和,“这两只鸡长得好看,我喜欢。”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快去吧,去抓药去吧。” 说完,他便看了卫清禾一眼,示意对方抱鸡。 老人看着南无歇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施舍的轻视,只有真诚的笃定,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南无歇的眼神止住了。 最终,他只是红了红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地将怀里的两只鸡递了过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 卫清禾见状,赶紧上前接过鸡,两只鸡瘦得没什么分量,在他怀里轻轻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力气。他没养过家禽,只能笨拙地拢着,生怕不小心让鸡掉在地上,样子有些滑稽,却没敢怠慢。 等老人把银子收好,想再说声“谢谢”时,南无歇和卫清禾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卫清禾怀里抱着两只鸡,脚步放得格外轻,跟在南无歇身后,小声说:“侯爷…还…还等吗?” 南无歇没有立刻回应,但手指上的玉扣转得差点起飞。 少顷,他冷声开口:“让人传信回京,让薛老二启程南下吧。” 卫清禾明白这一句安排意味着什么,他顿了一顿,随后应道:“是。” ----------------------- 作者有话说: *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独往矣”改自:“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意思差不多,但这里是旁白,所以将“吾”改成了“独”。 这个卖鸡的老人的画面是来自我之前在短视频平台看到的一个视频,视频里的老人骨瘦如柴,怀里抱着一只鸡和一只猫站在市场上卖,神情无措,举止小心。 元旦快乐宝子们 第69章 婺州城的纷争一方浇油,一方点火,一方泼水,一方压制,一时间还真没分出高下,整个城内的民声可谓是割裂的彻底。 这日午后好容易有些慵懒,茶馆里的茶客捧着温热的杯盏闲话家常,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也拖得长长的,透着一种昏昏欲睡的调子。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便被一阵悄然蔓延的流言骤然打破。 几个身着长衫文人模样的男子悄然出现在街角巷尾,手中折扇轻摇,看似闲谈,轻描淡写讨论起“四年前戚府文阁大火”“栾家动手脚”的话,话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路人的耳中。 婺州城的日头刚偏西, 街面上的风就带了些凉意, 可比春风更让人发冷的,是突然传遍街巷的流言。 “听说了么?四年前戚府文阁那场大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怎么讲?” “据说是栾家动的手脚,当时文阁里藏了栾家私盐的账本,栾序承怕事情败露,索性放了一把火,连人带账烧了个干净……” “怪不得事后栾家忙不叠地给戚家捐了一大笔修缮银子,原来是心虚!” 这股半真半假的流言像潮水般涌来, 婺州城内瞬间炸了锅。 茶客们丢下茶杯围过来,挑夫放下担子凑上前,连街角卖糖人的老汉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竖着耳朵听。 不过半日,“栾序承纵火焚戚府文阁”的话就顺着长街,钻进了婺州城的每一条巷弄,最后飘进了城南的栾府。 栾府书房里,栾序承正对着盏新泡的茶出神,茶盏里的热气氤氲着他的脸,脸上全是焦躁,自打张强的事闹大,他就总觉得心里发慌,连夜里都睡不安稳。 第97章 突然,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手里的茶盘都差点摔在地上,声音发颤:“公、公子!不好了!街上……街上都在传,说四年前戚府文阁的火,是您放的!” “什么?”栾序承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管家,声音都变了调,“谁传的?!谁在说这些话?!” “不、不知啊!”管家急得抹汗,“都说是歙州来的人放的风,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您当年锁死了文阁的门,活活将苏先生困死其中……现在府外已聚了些百姓,指指点点,您快拿个主意啊!” 栾序承的脸“唰”地变得惨白,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哗啦”掉在地上。 四年前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那天夜里的火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苏禅呈站在二楼窗边喊救命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当年靠着嵇家在江南官场的掩护,把这事压得严严实实,怎么会突然被翻出来? “明瀚兄……对,明瀚兄!”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攥住管家的手臂,“快去把明瀚兄叫来!” 管家被他抓得生疼也不敢挣脱:“嵇公子在西院书房看书,我这就去叫!” 不等管家转身,书房门帘已被掀起。 嵇舟缓步走入,手中仍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得仿佛丝毫未闻府外的满城风雨。 他扫了一眼满室狼藉和栾序承惊惶失色的模样,才不紧不慢地将书搁下,俯身拾起散落的书籍,轻轻拂去封皮上的灰尘。 “这么大的动静,是出什么事了?” 栾序承披风带火冲上前抓住嵇舟的手,声音里满是恐慌,“明瀚兄,你快想想办法!街上都在传,说四年前戚府的火是我放的,还说是我故意将苏大哥困死里面,这要是让戚家人知道了,我就完了!” 嵇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才缓缓开口:“慌什么?不过是些市井流言罢了,百姓们爱听个新鲜,过两天就忘了。” “忘了?怎么可能忘了!”栾序承急得团团转,“都说消息是从歙州来的,说不定是戚家查到什么了!戚家在江南文坛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他们站出来说句话,整个婺州的文人都会跟着他反对我们,到时候别说整条江南商路了,我连婺州都待不下去!” 嵇舟端起来洒了一半的茶,轻吹氤氲的热气,浅呷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对方,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不见半分涟漪。 “你先静心,此刻越慌越易出纰漏。”他声线平稳,“当年之事做得干净,除你我之外无人知晓关窍,流言虽凶,无证无据,终究难成实罪。” 话虽如此,嵇舟心中却明镜一般,自张强失手被杀,到楚圻截获私盐车马,再至如今旧事重提,对方招招直逼要害,分明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而栾序承,正是对方要拔出的第一颗钉子。 戚家在江南文坛的影响力太大了,戚家人更是被江南无数文人奉为圭臬,一旦栾序承与纵火之罪绑定,戚谌徽绝无可能再替他平息民怨,甚至极可能调转矛头,推波助澜。届时,莫说婺州根基难保,连京中嵇家亦会受到牵连。 弃卒保帅,已成必然之选。 但这番算计绝不能此刻透露给栾序承,他性情急躁,若知自己已成弃子,难保不会鱼死网破,抖出更多秘辛。 要稳住他。 嵇舟放下茶盏,脸上浮起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语气放缓:“言明兄宽心,你我多年好友,我岂会不管你?当下最要紧的是即刻将府中所有与戚家往来书信、乃至一切与文阁旧事有关的物件全部焚毁,片纸不留,至于外面的流言,我自会派人往茶楼酒肆散些别的消息,将其压下。此外,我再亲笔修书与文景兄说明原委,只道是奸人挑拨,欲离间栾戚两家之谊。” 栾序承听着嵇舟的安排,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知道嵇舟心思缜密,既然嵇舟说有办法,应该就不会出大问题。 他连忙点头:“好!我这便去办!文景兄那边……千万要解释清楚,切莫让他生了‘误会’!” “放心。”嵇舟抬手轻拍他的肩,笑容恳切,“你我多年知交,我何时骗过你?” 栾序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郑重点了一下头,转身疾步而出,张罗着销毁证据去了,脚步竟似轻快了许多。 待那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嵇舟脸上的温和顷刻褪尽,唯余一片冰封的冷寂。 他召来心腹,声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去查清流言源头,尤其关注近日从歙州来的人马,一有消息,速来报我,另将栾家这些年的私盐账目整理妥当,凡经栾序承之手的内容,逐一标注,严密收存,万一他知晓了当年我在暗中的算计,到时咬我一口……” 他并未继续说下去,心腹一怔,旋即领会,垂首领命:“是,公子。” 书房重归寂静,嵇舟缓步回案前,执笔蘸墨,却并未立即给戚谌徽写信。 雪白宣纸上,他缓缓写下“戚府大火”、“栾序承”几字,目光幽深地凝视片刻,而后手腕微沉,又用墨汁一点点涂掉,直到字迹完全被黑色覆盖。 狂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席卷婺州的这场风暴远非微末之兆。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栾府的倾覆来得迅疾而彻底,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起初只是街巷之间的窃窃私语,如暗火潜行,不出一日,这点星火便已成燎原之势。 先是千宸阁截获栾家私盐车队,人赃并获,那被羁押多日的车夫终于在谛听台的据点里开口,将私盐运送的路线、接头之人吐露得干干净净,一纸画押的供词被巧妙散入市井,字字惊心。 几乎同时,司徒空亲率人马,以雷霆之势查抄了栾家位于括州城郊的数处茶厂,根本不等栾家反应过来,堆积如山的陈年旧账便被翻出:苛扣茶工工钱、以次充好、强占周边农户良田以扩建工坊,甚至还有几份模糊却足以引人联想的,关于那位暴毙账房先生的手记残页。 铁证如山,民怨瞬间被点燃。 曾经需要嵇舟巧妙引导、戚谌徽耐心安抚才能稍加平息的舆论,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栾家高大的门楣。 婺州城的百姓,尤其是那些曾受栾家盘剥的茶工、佃户,以及无数被“戚家文阁大火真相”激怒的文人学子,自发地聚集在栾府门前。 石块砸向朱门,愤怒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栾序承!出来偿命!” “杀人放火!天理不容!” “滚出婺州!” 府衙内堂,金大林正坐在案前擦汗,他手里攥着栾家刚送来的银票,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混乱的哭喊和怒骂声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这些年他靠着嵇家的关系坐稳婺州知州,帮栾家压下私盐案、苛扣茶工工钱,收的贿赂加起来能堆满半间库房,可如今车夫招供、民怨沸腾,他知道自己已走到末路。 “大人,嵇公子派人来了。”小厮匆匆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金大林颤抖着拆开,信上唯有嵇舟潦草的字迹:欲保幼子,需断牵连。 短短八个字,却让金大林浑身发冷,他太清楚嵇舟的意思了,嵇家要和婺州的乱局彻底切割,而他,就是那个要被“断”掉的牵连。 “表弟啊……”金大林瘫坐椅中,信纸飘落在地。 他无资格怨恨,缓了片刻颤抖着起身,望向镜中自己惨白的脸,忽然笑出声来,笑至眼泪纵横。 “表弟…姨母说得没错…你才是我们这一辈里,最适于在这混沌官场中生存的人。” 半个时辰后,府衙小厮发现金大林已伏案身亡,匕首没入胸口,鲜血染红官袍,一旁搁着一封绝笔,仅书一行:婺州之乱皆我之过,错处我尽认,只求放过妻儿老小。 消息传开,百姓议论更甚,或言其畏罪自尽,或疑为栾家灭口。 然死无对证,终究是如了嵇舟的愿。 就在府衙乱作一团时,两队人马几乎同时出现在街尾,一队穿着绣着“督”字的藏青官服,另一队穿着黑色劲装,腰佩“谛听”令牌。 司徒空面色冷峻,手里举着朝廷的令牌,声音洪亮:“奉陛下旨意,查抄婺州府衙、栾府,凡涉及私盐、纵火、贪腐者,一律拿下!” 而谛听台那边,温不迟一身月白锦服,身姿挺拔,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府衙门口的车夫身上。 他并未如司徒空那般声势夺人,只向身后孟枕堂递去一眼,后者会意挥手,谛听台影卫立时四散行动:有的控制衙役,有的护持百姓,有的则与天督府人马交涉,避免冲突。 天督府监察百官,谛听台暗查民案,皆属朝廷核心机构,此番同时现身婺州,百姓皆屏息凝神,街面一时寂然。 司徒空其实并未料到谛听台能如此明目张胆介入夺功,蹙眉上前:“温大人,天督府查案,何劳谛听台出手?” 第98章 温不迟拱手一礼,从容应道:“司徒大人,谛听台接报,栾家不仅私运盐铁,更涉多条人命,事关民生安危,我等自有职责协查,陛下曾明旨,‘凡涉民生大案,谛听台可协同查办’,莫非…司徒大人觉得此举不妥?” 司徒空睨他一眼,面色微沉,却未再多言,谛听台的手段比他天督府只多不差,更何况这温不迟素来与小皇帝李升有一些传闻,若真是背景深厚,硬碰并无益处,不如暂且各行其事。 于是,两队人马分两路行动:天督府的人去栾府查抄私盐账本和贪腐证据,谛听台的人则留在府衙,勘察金大林的死因,同时安抚民乱。 栾府之内,栾序承闻得门外马蹄声与铁甲锵鸣,心知大势已去,但出奇的是,他并未如往日般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平静。 他独坐书房,闭目宛若养神,管家慌惶奔入,催他从后墙逃离,却只被他摇头拒绝。 “逃?能逃往何处?谛听台与天督府皆欲得我而甘心,如今证据确凿,岂是易与?”他声线平稳,眼底不见慌乱,唯余一片尘埃落定的疲惫,“说到底,我欠苏大哥一命,欠戚家一份信任,更欠了无数河工茶工的血汗债……大势已去,愿赌服输,终究是逃不掉了。” 一炷香后,栾序承跟着天督府的人走出自家府门,街上的百姓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骂他“刽子手”,还有人举着写着“还戚家公道”的木牌,可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直到走到府衙门口,他才停下脚步,只见不远处,戚谌徽正站在一棵树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 作者有话说:微微预警:下一章由于情节内容原因(具体是什么类型的情节你们懂得),很多地方无法过审,改来改去后存在多处用词不够精准的地方,希望宝子们多担待,抱歉抱歉 第70章 四目相对的刹那,栾序承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顿时无数回忆汹涌扑来,曾与戚谌徽同在文阁读书,对方总将最好的墨让予他、父亲去世时是戚谌徽郑重道“言明兄,今后有我”、四年前大火之后,也是戚谌徽强掩疲惫,温声道:“多谢言明兄捐银修缮”…… 而如今, 他却要亲口告诉对方, 那场所谓的“意外”,竟是自己一手酿成。 戚谌徽一步步走近,声音压抑得几乎碎裂:“言明兄,四年前文阁那场火……当真是你放的…?” “言明兄”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栾序承心上,他抬起头,看着戚谌徽通红的眼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是我。”他嗓音沙哑,不敢看对方,“当年东海沉船,楚浮生将我的罪证藏入一幅画中……后来那画流入戚家,我恐东窗事发,就……就放了火……” 他未提嵇舟, 未说是嵇舟告诉他“唯焚阁可自保”, 更未提嵇舟那句“出事我替你担”, 在他的视角里,一切皆源于他自身,是他贪心, 想吞了千宸阁的船,是他狠毒,为了掩盖罪行放火烧阁,也是他愚蠢,到现在还觉得嵇舟是在帮他。 戚谌徽听到这话,思绪恍惚了一下,他看着栾序承,眼前人像是从未认识一样陌生:“为什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视你如亲手足,戚家何曾亏待于你?你怎能——” 他声渐嘶哑,痛彻入骨,“文阁里有…有我祖父一生的心血,有苏大哥写了多年的《民生策》,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栾序承唇齿颤动,却只溢出一声呜咽。 他想辩解是惧抄家之祸,想承认是一时糊涂,可千言万语终凝成一句轻飘无比的:“……对不起。” 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负不起苏禅呈的死,承不起戚老太爷当年的知遇之恩,更对不起戚谌徽这么多年的信任。 恰在此时,人群骚动,嵇舟在随从簇拥下缓步走来,望见栾序承,他脸上顿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沉痛。 “言明……” 栾序承看着嵇舟,眼底满是抱歉,可他没看到嵇舟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冷漠,更没看到温不迟和司徒空同时朝嵇舟投去的审视目光。 栾序承抬了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再说了,事已至此,皆是定数了。 司徒空迈步上前,手持从天督府搜出的账册,声寒如铁:“栾序承,此为你栾家私盐往来明细,上录近年运盐数目、贿赠金大林之金额,乃至茶厂克扣工钱之细目——这些,你可认罪?” 栾序垂首看着那本亲手所记的账册,一字一笔皆是他罪证。 他平静颔首:“我认罪。” “四年前戚府文阁纵火,致苏禅呈身死、戚家损失惨重——此罪,你也认?”司徒空逼视追问。 “我认。”栾序承再度点头,毫无迟疑。 温不迟静立一侧,默然未语,目光却始终锁在嵇舟身上,他淡淡掠过对方眉眼,最终落在那悄然攥紧的袖口,将那份“痛心疾首”尽收眼底。 司徒空也并不打算放过嵇舟,话锋陡转:“嵇公子,天督府已查实,金大林得任婺州知州,乃嵇家于朝中打点之力,这些年他替栾家压下诸多事端,背后亦见你嵇家斡旋之迹,如今金大林自尽,栾序承认罪,你若坚称一概不知,恐难令人信服。” 嵇舟面上痛惜稍敛,仍持从容,拱手应道:“司徒大人,嵇家举荐金大林,实因看重他早年政绩,未料其上任后贪赃枉法,此乃我嵇家‘识人不清’,我认,然所谓’斡旋’之说,无凭无据,实属无稽。” 这话既认了“识人不清”的轻罪,又撇清了与重罪的关联,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司徒空刚要再追问,天督府的一名下属匆匆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染了血的信封:“大人,左司的人在金大林的案头搜出一封绝笔信!” 司徒空接过信封,避开上面的血迹,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边缘被血浸得发皱,上面是金大林潦草的字迹,嵇舟见那封信,眼底一松,旋即又覆上沉痛之色:“表兄他……唉,何至糊涂至此……” 司徒空细阅一遍,又将信递予温不迟。 金大林死前揽下全责的意图明显,温不迟早料到此着,只掠一眼便低声道:“字迹确系金大林亲笔,无伪造痕迹。” 栾序承摇着头喃喃:“都是我……皆是我之过……”他仍在替嵇舟开脱,仍觉是自己拖累了对方,却未察觉嵇舟看他的眼神无半分感激,唯余“棋卒用得其所”的漠然。 司徒空凝信蹙眉,纵知疑点重重,然金大林已死、栾序承坚不攀扯,缺乏实证,终难动嵇家分毫。 不得法,只得暂按此事,令下属道:“先将栾序承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局势稍定,再押京候审!” “是!”下属领命上前押人。 栾序承走出几步,忽又停步回望嵇舟,声带恳求:“明瀚兄……我……” 嵇舟温然颔首,神情痛心依旧,但仍未发一语。 栾序承似了却心事,任由押离,在他转身刹那,嵇舟心底顿松,只要自己没被当场拿下,他就有办法脱身。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一颗棋子,最后的价值就是别留下后患。 温不迟静观全程,待栾序承被押走后他也未曾多言,人影渐远,他目光转向人群后,只见南无歇早已离去,空余一道淡影。 嵇舟伫立府衙门前,望着往来忙碌的天督府与谛听台众人,心下暗筹离婺之策,他深知温不迟与司徒空不会轻易放手,唯有返京倚靠嵇家势力方能真正安全,于是对身侧小厮递一眼色,对方便悄然退去安排车马。 他仰面观天,觉得时辰已经差不多,便向司徒空拱手一揖:“司徒大人,若此处暂无他事,嵇某便先行告退,后续若需协查,遣人知会即可。” 司徒空瞧他一眼,心里暗暗一动,却仍是只能微微颔首,未出手阻拦。 是夜,牢狱之中栾序承独坐于冰冷草席之上,他罪孽深重,他认,仅存的一丝良知令他拒不攀扯旁人,可他至死不知,四年前那场大火从来不止他一人之孽,他不知是嵇舟命人暗中锁死后门绝了苏禅呈生路,他一直以为那人之死,不过是他放火所致的无意之果。 须臾,两名狱卒大摇大摆走到牢门前来给他送饭,铁链被扯得咣啷作响。 “有人要将这个给你。”其中一名狱卒没好气地说道。 食盒递进来时也递来一册旧书,是戚谌徽托人送来的《论语》,也是他们年少时共读之卷。 栾序承颤手翻开,一纸薄笺飘落,上面戚谌徽的字迹清晰:昔日情谊,今日尽断,若有来生,愿不相识。 他凝望字条,泪无声坠下,滴落在纸上晕开墨痕,往事如走马灯般一一掠过眼前。 夜深人静,婺州灯火渐熄,唯牢狱孤灯长明,映照栾序承蜷缩的身影,他将脸埋入膝间低声啜泣,像一个“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孩子。 第99章 而此刻,嵇舟正安然坐于客栈之中,展读京中来信:京中已妥,明日可离婺。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冷意未察。 *** 夜色深沉,婺州城万籁俱寂,唯余温不迟下榻的客栈厢房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暧昧流转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热意,混杂着若有似无的冷冽檀香,床榻不堪重负地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响,时而急促,时而缓重,交织着压抑的呼吸与难以自抑的轻哼。 温不迟被牢牢禁锢在锦被与南无歇滚烫的身躯之间,墨发披散,月白的寝衣早已松散,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他仰着头,承受着身后那不能过审的碰触,眼角沁出泪珠,却咬紧了唇,不肯泄出半分示弱的呜咽。 南无歇的手掌按在温不迟手背上,动作刻意放缓了几分,像是在故意折磨,又像是在细细品味。 (我真不知道再怎么改了,这用词含蓄得差不多了吧,求求了,神明般的审核官啊!万能的审核大大!放过我吧,小的在这给您磕一个了) 他低头看着温不迟泛红的后颈,听着对方喉间溢出的破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温大人这定力,倒是比在京中时差了不少。” 温不迟难耐地蹙紧眉头,却仍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颤音的讥诮:“… 。南侯爷…手段通天…杀敌无数…经此一番…却连一个嵇舟都扳不倒…看来…也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南无歇便猛地不能过审,温不迟瞬间失声,狠狠攥紧了身下的绸缎。 “本侯止不止‘如此’温大人此刻感受得还不够分明?”南无歇低笑,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后,动作或重或轻,逼得那人不能过审,所有嘲讽的话语都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呼吸。 “你……!”温不迟浑身一颤,羞愤与不能过审的感觉交织攀升,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试图挣扎,却被更紧地嵌入对方怀抱,动弹不得。 “薛家老二已经启程南下,”南无歇的声音依旧平稳,讨论公务般的从容,唯有额角的汗珠和绷紧的腰腹泄露了他的投入,“接管栾家半数盐茶丝路,另一半交给楚圻的千宸阁。…” 他一边说着,一边变换了角度,换到了温不迟最对的地方。 (用词真的极限了,真的极限了,求你了别锁我了,码点字不容易,前前后后改了十几次了,我真的改麻了) 温不迟猛地仰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喉间溢出一声抑制不住的轻呼。 “江…江南商路…尽入你手…南无歇…你倒是…你倒是好算计…”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试图用言语找回一丝主动权,奈何身体却彻底背叛了意志,绵成一池春水。 (别锁了大大,真改不了了,能删的全删了,再删就没了哇) “彼此彼此,”南无歇浅笑着,攻势未缓,“谛听台与天督府共享此番‘政绩’,温大人回京后御前邀功,权臣之位自是愈发稳固。” (诸位脑补吧,实在改不了了)……南无歇的行为愈发不能过审,温不迟猝不及防,一声惊喘脱口而出,失控感尽数释放。 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席卷而来,他猛地闭上眼,睫羽湿漉,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南无歇却还没有好,不能过审的动作什至比之前更为不能过审,仿佛要将对方彻底拆吃入腹。 “至于嵇家…”南无歇呼吸沉重,声音愈发低沉,“吏部尚书之位暂且让他爹先坐着,断了江南根基已是伤筋动骨,来日方长…” 温不迟早已语不成句,思绪涣散,只能勉强捕捉只言片语,南无歇的手抚上他的肩膀,持续着不能过审的动作。 床榻的晃动愈发剧烈,烛火的光影在帐幔上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模糊,温不迟声音里的挑衅淡了几分,“南无歇,你最好说到做到。” 南无歇俯身,吻过他的颈侧,一阵酥麻,“我若是做不到,温大人大可以随时来问罪。” 他的唇上移,贴着温不迟汗湿的鬓角,语气倏然转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狂妄与冷静,“况且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胜负…而是彻底洗净这腐朽的官制。”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温不迟尚未清晰的神智之中,他倏地睁开眼,对上南无歇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深邃的眼里欲/火翻涌,却更盛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冰封般的决绝。 温不迟的心跳骤然失序,不仅仅因为身体里肆虐的满足之感,更因眼前这个男人磅礴的野心,这人竟想以一人之力,挑战盘根错节的整个旧秩序。 “你…疯了…”温不迟轻呼着,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南无歇却勾唇一笑,那笑容在情欲渲染下显得格外邪气逼人,“疯与不疯的,温大人不妨亲眼见证?” 言罢,他不再给温不迟任何思考或嘴硬的机会,以近乎掠夺的姿态,封缄了他的唇,将所有不能过审的声音,乃至可能出口的讥讽或惊诧,尽数吞没。 床榻摇曳得更疾,烛火噼啪跳动,将两具紧密交缠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放大,如同暗夜里最原始也最激烈的角力。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南无歇退出一些,却没有完全离开,而是就着姿势将脱力的温不迟揽在怀中,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他汗湿的额头。 温不迟瘫软在他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唯有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激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檀香气息,夹杂着纵情后的慵懒与静谧。 “你太瘦了,硌手都,多吃点饭。”南无歇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腔调,仿佛刚才那个狠戾征伐口出狂言的男人只是幻觉。 第71章 温不迟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声音虚乏,带着脱力的绵软。 “楚圻那边…”南无歇继续道,手指轻轻卷着温不迟的一缕黑发,“日后江南他会替我看紧了,往后千宸阁的事,还请温大人高抬贵手,视而不见才好。” “…知道。”温不迟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低哑,却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嵇舟经此一事,虽未伤根本,但必不会善罢甘休, 你此番断他财路, 比直接动他更招他恨。” “让他恨。”南无歇嗤笑一声,浑不在意,“恨我的人不止他一个,多他一个不多, 少他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指尖滑至温不迟下颌,轻轻抬起, “倒是温大人,此番回京嵇家明枪暗箭,首当其冲的恐怕是你这‘居功’之人。” 温不迟迎上他的目光,眼底虽残留着水色,却已重新凝起带着蛊惑的傲然, “我怕么?我不怕啊,我死也会拉上你。” 南无歇凝视他片刻,忽然低头,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微的刺痛感。 “别这么勾人,”他评价道,“好啊,那就死在一起。” 温不迟微微一怔,随即扭开脸,“…那倒也用不着。” 南无歇也不强求,只低低笑了两声,胸膛震动,传递到温不迟紧贴着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两人一时无话,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温存良久,天光渐明,窗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南无歇率先起身,身躯在烛光下镀上一层蜜色光泽,他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姿态慵懒松弛。 温不迟仍躺在凌乱的床榻间,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和利落的动作,眼神复杂。 “晌午前我先行一步回京,”南无歇系好衣带,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江南后续你还要收尾,我回去等你。” 温不迟抿了抿唇,应道:“好。” 南无歇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温不迟。” “嗯” “下次放松点,别夹那么紧。” 话音未落,人已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只留下满室未散的旖旎和一句足以让温不迟气血上涌的混账话。 温不迟猛地坐起身,抓过手边一个软枕狠狠砸向早已关闭的房门,气得脸颊绯红,瞬间没有了半分方才的脱力模样。 “南无歇!你个混蛋!” *** 春风卷着国子监外的银杏叶落在苏家朱红的门楼上,添了几分萧索。 南无歇站在苏府门前,手里提着两盒临出府门前卫清禾硬塞进他手里的江南茶点。 门房老仆显然认得他,虽几年未见,仍恭敬地将他请入花厅,道一声“侯爷稍候,容小的去通禀老太爷”,便躬身退下。 苏家是京城的书香世家,花厅也布置得清雅,阁上列着些古籍珍玩,壁上悬着山水墨画,一几一椅皆透着百年书翰之家的沉淀。 正位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两枝自家后院采的春枝,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透着股与世无争的沉静。 片刻后,脚步声缓至,苏老太爷在家仆的搀扶下步入花厅。 老人手里拄着个榆木拐,身着褐色常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落过来时澄澈通透,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智慧与淡然。 第100章 “南侯爷,”苏老太爷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坐。” “苏老。”南无歇执晚辈礼,态度是罕见的毕恭毕敬,“此次去江南,想着这碧螺春鲜醇,就带了些回来,还有松子糕,您尝尝。” 他将提盒递过去,小厮连忙接了,摆到案上。 苏老太爷示意他坐下,又让人奉了茶,自己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在南无歇身上,问道:“江南今年的春景如何?” “确实比京城热闹。”南无歇端着茶盏,顺着老人的话往下说,“江南的百姓日子过得实在,晨起有早市的吆喝,入夜有河上的灯影,连街边卖糖粥的摊子都比京城多几分烟火气。” 他只字不提栾家的事,也不说官场纷争,只捡些江南的市井琐事讲。 苏老太爷听得认真,偶尔点头附和,说起自己年轻时去江南游学的旧事:“当年我在杭州住了半年,最爱去西湖边的茶馆,点一壶龙井,听邻桌的文人聊诗论画,日子过得比现在清闲多了。” 南无歇笑了笑,又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清亮,香气清幽,他轻呷一口,再未急于开口。 苏老太爷也只慢悠悠地用杯盖拂着茶沫,一时间,花厅内只余茶盏轻碰的微响与窗外隐约的鸟鸣。 又寒暄数句,问及江南风物,亦谈及几句无关紧要的朝局,话头始终绕着边缘打转。 最终,南无歇搁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苏公子此刻可在府上?此番若是方便,正好顺道拜访。” 苏老太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目光依旧温和:“有劳侯爷挂心,书盈他……近来身子有些不适,一直在静养,不便见客,老身代他谢过侯爷关怀。” 话说的委婉,意思却明确——不见。 南无歇端着茶盏的动作没停,其实他今日来本也未曾奢望真能立刻见到苏湛彧,那场大火、苏禅呈之死、戚颜倾之事,如同层层厚重的枷锁,将那个曾经清朗明澈、心怀天下的少年牢牢困锁其中。 他今天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探问、一种固执的确认,此刻得到这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 南无歇也没再追问,只顺着苏老太爷的话,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让苏公子好生休养,若有需相助之处,苏老切勿见外。” “侯爷有心了。”苏老太爷颔首,语气依旧客气而周全。 两人继续闲聊,大多是关于诗文典籍,南无歇知无不言,却始终没再提半句关于江南乱局或是嵇家的事,苏老太爷看在眼里,心里愈发清楚,这位南侯爷是真的长大了,成长成了很有分寸的一个人,不该问的他绝不会多问,不该说的也绝不会多说。 又闲谈片刻,南无歇起身告辞,“老太爷好生歇息,晚辈今日就不过多打扰了。 “好,好。”苏老太爷也没挽留,亦起身相送,“侯爷慢走。” 南无歇拱手应了,跟着小厮往花厅外走。 待走出苏府门槛,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南无歇站在石阶上,微眯了下眼,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京中的风着实燥了些,吹得人心头也跟着起了一层薄薄的浮尘。 他正欲举步下阶,目光无意间掠过街角,却骤然定住,不远处,一辆看似寻常却透着不凡的青幄马车静静停驻。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缓缓掀开,露出了薛涉川的脸。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闲适,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见南无歇看来,微微颔首,却没说话。 南无歇脚步顿住,立于苏府门前的石阶上,也看着他,随即也微微点头致意。 四目于空中遥遥相对,薛涉川的笑容并非简单的招呼,其中仿佛掺杂着诸多未尽之言。 春风又起,卷起几片花瓣,南无歇眼底掠过极淡的锐光,随即,他面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惯常的散漫笑意。 无需言语,一种无形的默契已然达成。 薛涉川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放下了车帘,青幄马车并未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南无歇不再迟疑,步下石阶,不紧不慢地朝着那辆马车走去。 马车穿过数条喧嚣的街道,最终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座不甚起眼的茶楼前停下,匾额上只书二字:“静庐”。 薛涉川先行下车,对南无歇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其间,茶楼内里竟别有洞天,陈设古朴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与茶韵,不见其他客人。 薛涉川引着南无歇径直上了二楼最里间的一处雅轩,轩窗半开,对着后院几竿修竹,清风徐来,竹叶沙沙,更显幽静。 “南侯,请。”薛涉川于茶案主位跪坐而下,姿态从容,南无歇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案上早已备好的红泥小炉、紫砂壶与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薛涉川并不急于言语,而是垂眸,开始烹茶。 他动作舒缓而专注,烫杯、纳茶、冲点、刮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禅定的韵律感。 水沸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在耳,白雾氤氲,茶香渐浓。 南无歇并未催促,只静观其动作。 须臾,薛涉川并未抬头的轻声道:“恭喜侯爷。” 说着,他手中的茶盏杯盖一划,一圈茶汤荡了出来。 南无歇微微向后一靠,噙着点笑,“同喜。” 待茶汤斟入杯中,色泽澄澈,香气清远,薛涉川将一盏茶轻推至南无歇面前,声音平和地正式开口:“江南之事已成,侯爷将部分商路交由薛家打理,汀珏在此,谢过侯爷信重。” 他语调平缓,但这“部分”二字用得太微妙了。 南无歇端起茶盏,于鼻端轻嗅,而后浅啜一口,赞道:“好茶。” 放下茶盏,他才抬眼看向薛涉川,懒散笑意依旧,“薛掌柜不必客气,江南商路关乎漕运、民生,乃至国库税收,非同小可,嵇家掌控多年弊端丛生,早已是顽疾,如今旧疮既去,需得有人能稳得住局面,薛家深谙商道路数,行事亦有章法,由贵府分担部分,于公于私都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他顿了一顿,补了一句:“更何况我早已同薛二爷约定好,岂有言而无信之理?” 他这番话同样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薛家得益确乃私人恩惠,同时也隐含提醒,这“部分”商路关乎重大,若薛家行事有差,这“信重”亦可收回。 薛涉川眼底了然,没再多说感谢的话。聪明人间对话往往无需在细枝末节上反复试探纠缠,利益当前,联盟的基础已然铺就,过多的言语修饰反而落了下乘。 “南侯爷既然肯给薛家这半条商路,想必是有后续的打算,侯爷不妨直说呢?” 南无歇端起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意:“嵇家在江南的根基虽断了,但京里的势力还在,吏部尚书嵇业手里握着官员任免权,这些年安插了不少亲信在地方……” 他并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对面之人。 薛涉川颔首,轻抚杯沿,“江南初定,然百废待兴,后续诸多事宜,诸如与新任官员的对接、与各地商会的协调、乃至防止残余势力反扑均需从长计议,薛家虽有些许经验,然独木难支,仍需仰仗侯爷指引。” 这便是明确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愿,并将薛家放在了配合者的位置上,姿态放得颇低,却又不失分寸。 南无歇微微一笑:“薛掌柜过谦了,日后若遇那不开眼、欲兴风作浪之辈,自有律法纲纪容不得他们,”他语气微顿,“你我携手,求的是一个‘稳’字,江南稳则漕运稳,漕运稳则天下粮仓安,此乃大局。” “侯爷高瞻远瞩,汀珏佩服。”薛涉川执壶为南无歇续上茶汤,动作依旧从容不迫,“薛家所求,亦不过是于这大局之中,略尽绵力,并得一方安稳立足之地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薛家自然渴望借此机会巩固乃至提升在世家门阀中的地位,获取更多实利,但此刻面对南无歇,他选择将姿态放得更低,更侧重于表达“合作”与“安稳”的意向,是因为他看得分明,南无歇此次江南之行雷厉风行,扳倒栾家、清理官场、重组商路,这一系列动作绝非单纯为了民安或自保那般简单,此人野心勃勃,所图甚大。 然而,那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薛涉川自认无法全然看透,是权倾朝野?是取而代之?或许都有,又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但薛涉川总归深知一个道理:无论龙椅上最终坐着的是谁,这天下总需要人来治理,也总离不开士族世家的支持,世家与皇权,历来是共生的关系,无非是权力分配的多寡罢了,南无歇显然深谙此道,所以他选择拉拢薛家,给予实实在在的利益,而非空口许诺,对薛家而言,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机会,风险固然存在,但收益亦可能超乎想象。 第101章 选择南无歇,是一场押注,但薛涉川认为,值得一赌。 南无歇自然听出了薛涉川的言外之意,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声道:“立足之地?本侯倒是觉得,贵府所求,当不止于此。” 他轻轻一笑,似玩笑又似点拨,“不过,安稳确是根本。” 话锋推至巅峰,雅间外传来脚步声,店小二进来送了两碟点心。 薛涉川等店小二离开才再次开口,他盯着南无歇的眼睛,想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确认些什么,“嵇家背后是半个文官集团,侯爷敢动他们,所求的也不止是‘安稳’吧?” 南无歇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薛掌柜觉得,大靖如今的官制还能撑多久?” 这话问的直白,但所言非虚,当一国官员标杆变成“清、威、贤、能”只求“忠”时,那这国运也就到头了。 这话看似是在试探,实则非也,他南无歇这是圆了先前薛涉川要的那句求教。 第72章 薛涉川一怔,随即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撑不了多久。” “既然撑不了多久, 总要有人来改。”南无歇的语气很淡,“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蛀虫都清出去, 让朝堂清明些,让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薛涉川看着他,眼底复杂,他知道南无歇没说全,清蛀虫容易,可清完之后呢?是扶持新的势力,还是彻底改变如今的制度?这些南无歇没提,他也没问,对薛家来说,只要世家的地位还在,只要薛家的利益不受损,朝堂上是谁掌权、龙椅上坐的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南侯爷想做的事, 难。”薛涉川语气坦诚。 “难,不代表做不到。”南无歇的目光落在茶盏里的浮沫上, “这世间的事总得试试才能知道不是?” 薛涉川没再反驳,他缓了一瞬,随后端起茶盏,跟南无歇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同时轻啜一口,算是将这合作彻底定了下来。 南无歇心知肚明,拉拢薛家这类重实利的世族,利益捆绑是最有效的方式,江南商路的一半掌控权便是他抛出的诚意十足的饵,薛家吃得下,也乐于吃下,因此,笼络薛家从来就不是难事,难的是像苏家那样的清流文翰之门。 苏家不重财,不慕权,所求甚“虚”,乃民心所向、青史留名,是真正的“天下为公”,他们忠于的是心中的道义和百姓福祉,而非某一家一姓的皇权,这才是最难争取的力量,非权势利益所能动撼。 南无歇今日去苏府,与其说是期望立刻得到苏湛彧的支持,不如说是一次无声的叩问和姿态的展示,他需要让苏家,尤其是让那个因重重打击而封闭内心的苏湛彧感觉到,他南无歇所行之事,或许与他们的理想并非背道而驰。 但这事儿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急不得。 谈话间,薛涉川想起一事,语气状似真诚赞赏道:“说起来,舍弟前日家书中还对侯爷在江南的行事颇多赞誉。” 他微微一笑,带着些许兄长谈及出色幼弟时的自然神情,“玉儿性子虽跳脱,但眼界却高,能得他如此推崇,可见侯爷确非常人。” 薛涉川提及弟弟薛淑玉,并非全然无意,他早就敏锐地察觉到南无歇似乎早已窥破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却从未流露出任何轻视或探究之意,然而他仍旧是极担心南无歇会用这件事拿捏薛家,故而一问。 南无歇朗声一笑,摆摆手道:“清珩兄性情真率,亦是难得之人,本侯与他甚是投缘。” 他接话接得自然无比,仿佛完全未曾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对薛家兄弟之事更是毫无芥蒂,只单纯欣赏薛淑玉本人。 薛涉川显然要听的就是这个,“知不知道”不重要,“选择不知道”才重要,南无歇的这份分寸感让薛涉川对这个盟友多了几分信任,这种不点破的装傻,让薛涉川在权衡与南无歇合作时,无形中又增添了一分好感与安心。 利益固然是联盟的基石,但有时,这种心照不宣的“理解”,却能微妙地强化合作的纽带。 至此,该表的态已表,该定的调已定,该传递的微妙信息也已悄然传递,两人都是极顶聪明的人,深知许多话无需说尽,更无需签什么纸面契约,利益共同,心意相通,默契自成。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京中趣闻和江南风物,一壶茶饮尽,南无歇放下茶盏,起身道:“今日叨扰薛掌柜了,茶好,话也投缘,本侯府中还有些杂事,便先行一步。” 薛涉川亦起身相送:“能得侯爷莅临是静庐的荣幸,日后若有所需,侯爷随时可来。” 二人并肩下楼,气氛融洽自然,送至茶楼门口,薛涉川止步,南无歇朝他微一颔首,转身步入已是夕阳西下的街道,身影很快融入京华的人流车马之中。 薛涉川独立门前,望着南无歇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许久,才缓缓转身,重新步入那幽静的茶楼之中。 轩窗依旧,竹影摇曳,唯有案上两盏残茶,余温未散。 暮色渐合,京城华灯初上。 晁澈云自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铁器铺子踱步而出,袖中暗藏一枚新打的袖箭,箭筒紧贴腕下,机括藏于袖内,触发时无声无息,箭出如电,直取要害。 刚踏入略显嘈杂的街市,他脚步便是一顿。 不远处,一人斜倚着对面书画铺子的门廊,身着墨色常服,姿态闲散。 不是南无歇能是谁。 南无歇见他望来,立刻勾起唇角,抬手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仿佛二人是约好在此碰面一般。 晁澈云眉梢微挑,心中瞬息间已转过几个念头,随后他缓步穿过街道,行至南无歇面前,语气带着一丝揶揄滋味:“南侯爷好雅兴,竟在此处……看风景?” 南无歇直起身,笑意不减,目光在他袖口不着痕迹地扫过:“特意等你呢,能否有幸邀晁二公子共进晚膳?前面清汀楼新请了位淮扬厨子,手艺很是不错。” 清汀楼是薛家名下的酒楼,他南无歇特意选在此处。 晁澈云心知肚明,略一沉吟,倒也未拒绝。 “侯爷相邀,岂敢推辞。” 二人并肩而行,不多时便来到清汀楼,掌柜认得南无歇,无需多言,便恭敬地将他们引至三楼一间临河的雅间。 雅间布置清雅,窗外可见运河之上点点灯火,舟船往来,与室内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菜品陆续上齐,皆是淮扬精粹,刀工精细,口味清雅,南无歇执壶斟酒,酒液澄黄,香气醇厚。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却依旧算不上热络,晁澈云持箸用餐,带着一种无形的屏障,将南无歇那些看似闲谈的试探轻轻挡回。 南无歇也不急,自顾自地说些京中趣闻,偶尔点评一下菜色,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吃顿饭。 然他今日寻晁澈云自然并非只为口腹之欲,如今已开春,各地举子也陆续赴京筹备礼部会试,此乃国家抡才大典,更是朝中各派势力暗中角力、延揽新血的关键时刻,而主考官之位至关重要,南无歇属意之人正是闭门谢客已久的苏湛彧,苏家清流领袖的地位,苏湛彧本人虽因旧事消沉却未曾泯灭的才学与公心,皆是震慑宵小、确保考场清宁的最佳人选。 然而,苏府高墙难越,苏湛彧心意难测,南无歇自知难以直接说动,故而将主意打到了与苏湛彧有“总角之交”、“关系匪浅”的晁澈云身上。 酒过三巡,南无歇才搁下酒杯,状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深处。 待他说完,晁澈云夹菜的动作也未停,甚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侯爷是想通过我跟苏公子搭上话?”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南无歇笑容不变:“为天下安稳计,同心协力罢了。” 晁澈云终于放下银箸,取过一旁温热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南无歇,双眼微微眯起,眉梢轻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却并非怒意,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倨傲。 “南侯爷,”冷调开口,“你想把晁苏两家都拉上你的船,让我和苏公子与你同进退共生死,凭什么?” 他顿了顿,“凭你世袭罔替的侯爵尊位?还是……凭你我二人父辈那点早已时过境迁的战场交情?”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河水流动的声音隐隐传来。 南无歇面对这直白得近乎无礼的质问脸上不见半分恼意,他身体甚至更放松地向后靠向椅背,唇角勾着一抹混不吝的懒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要脸”和十足的笃定。 “啧,”他咂了下舌,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两位爹之间的过命交情暂且不论,说不定……”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混不着调地看向晁澈云,“你我二人之间,也能有点新的‘交情’呢?” 这话说得近乎耍赖,却又微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凭什么”的问题,反而将一种钓足人胃口的微妙可能性轻飘飘地抛了回来。 第102章 晁澈云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应,怔了一下,随即那双审视的眼睛在南无歇脸上停留了许久。 半晌,晁澈云忽然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兄长性情耿直,心思单纯,不似我等浸淫权术之人。” 他目光锁住南无歇,“去岁秋猎那事你帮过他,可对?” 南无歇闻言,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依旧那副松弛又不要脸的模样,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不用谢。” 他说完便顺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放心,以后你有麻烦,我也会帮你的。” 这话简直顺杆爬得理所当然。 晁澈云被他这极度自来熟且厚脸皮的回应给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你帮我?南无歇,现在明明是你需要我晁家、需要苏家帮你稳固局面,是你需要我的帮助才对吧?” 他刻意加重了“你需要我”几个字。 “别这么见外嘛,”南无歇摆摆手,浑不在意,同时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谁帮谁不都一样?” 晁澈云彻底被他这滚刀肉般的态度逗乐了,连日来的沉郁心情似乎都散了些许,身体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和充满攻击性。 他眯着眼,像只慵懒又狡黠的狐狸,忽然问道:“知道婺州时对栾家的最后一击是谁暗地里传遍大街小巷的吗?” 南无歇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坦然道:“知道,温大人事后与我提过,晁二公子手段高明,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一击毙命。” 他顿了顿,“此次,多谢了。” 但下一刻,他又立刻恢复了那副“不要脸”的本色,笑嘻嘻地接了一句:“不过咱俩谁跟谁啊,就别这么客气了,显得生分。” 晁澈云看着他这变脸速度,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哼道:“南无歇,别太傲了,这世上的事儿不是光靠你一个人就能办成的,即便你手段通天,也需要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南无歇终于收敛了几分玩笑之色,他正视着晁澈云,语气难得地正经了些许:“我从未觉得单凭我一人之力便可成事,所以,” 他举起酒杯,朝向晁澈云,“往后,或许真有需要彼此互相帮衬的时候。” 他没有说“求你帮忙”,而是用了“彼此帮衬”这个词。 他依旧是傲气满身。 晁澈云看着他举起的酒杯,又看向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雅间内香气氤氲,窗外河灯流影,端是一派言笑晏晏。 不过这晁澈云也并不比南无歇实在到哪里去,别看他面上维持着那副倨傲的表情,心里头却早已是另一番惊涛骇浪,翻腾得比窗外的运河还要热闹。 跟苏湛彧说上话?他难道不想吗? ! 他简直欲哭无泪,一声咆哮几乎要冲口而出,幸好被他用极大的意志力摁死在了喉咙里。 他想! 他可太想了! 他比这全京城、全大靖、全世间的任何一个人都想! 他想得都快疯了好吗! 他恨不得立刻揪住南无歇的领子摇晃:你别求我了,算我求求你了,你帮我去跟苏湛彧说上话好吗。 那可不是简单的“说上话”,那是跨越四年冰封的鸿沟,是融化一层又一层自我禁锢的坚冰,是让那个把自己锁在无尽自责和清风明月里的家伙,重新肯正眼看他一眼,肯对他多说几个字,甚至肯再对他露一丝当年那般毫无阴霾的笑意。 说服苏湛彧?晁澈云痛心疾首仰天长啸,这五个字对他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仙界梦话!他现在连跟那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超过一炷香的时间都做不到,每次见面不是冷场就是一句“疏远兄请回吧”。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他简直有一肚子的苦水无处倒。 苏湛彧那人看着温润如玉,好说话得很,但现在简直就是铜墙铁壁油盐不进!送去的礼物原封退回,递去的拜帖石沉大海,就连他偶尔硬着头皮去苏府“偶遇”,得到的也多半是客气又疏离的“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这哪是逐月啊?这分明是啃一块没缝的冰山! 烦啊!烦到脑袋冒烟啊! 所以,当南无歇看似随意地提起苏家,暗示需要他从中“搭线”时,晁澈云心里那头原本蔫头耷脑的困兽瞬间就支棱起来了,耳朵竖得老高,尾巴摇得飞快:机会!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绝佳机会! 第73章 南无歇需要苏家的影响力,需要苏湛彧这块清流招牌,而他晁澈云需要的是一个能名正言顺、甚至是被“请求”着去接近苏湛彧的理由,一个能打破目前这种尴尬局面的突破口,这两人分明一拍即合“臭味相投”。 但他能立刻扑上去抱着南无歇的大腿说“好好好我帮你你快教我怎么搞定他”吗? 绝对不能! 他晁二公子也是要面子的!更何况是在南无歇这种一看就心眼比蜂窝煤窟窿还多的家伙面前! 他得端着,得让南无歇觉得他晁澈云是有价值的,是难以打动的,是需要付出代价才能争取到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听到“苏湛彧”三个字就晕头转向、迫不及待倒贴上去的痴汉。 ‘对,就得这样! ’晁澈云在心里给自己疯狂打气。 这简直是一场精妙的心理博弈,他既要表现出对南无歇提议的兴趣,又要摆足姿态拿捏分寸,还得不经意间流露出只有自己才与苏湛彧“说得上话”,然而他的最终目的是把南无歇也拉下水,变成他“融化冰山计划”的同盟军兼狗头军师。 ‘南无歇,你最好真有点本事……’晁澈云心里暗自嘀咕, ’要是你真能帮我……啊不, 是让我帮你撬开苏湛彧那蚌壳一样硬的心扉,别说上你的船了,给你划船我都干! ’ 想到这里,他再看南无歇那副“不要脸”的松弛笑容, 忽然觉得顺眼了许多,这家伙说不定真是个能创造奇迹的搅屎棍呢?专搅合各种僵局。 于是,晁二公子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本王勉为其难听听你能放出什么屁”的傲娇,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随意地与南无歇的杯子轻轻一碰,仿佛刚才内心那场轰轰烈烈的独角戏从未发生过。 “但愿你的船……够结实。”晁澈云语带双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南无歇也笑了,同样饮尽杯中酒,虽然晁澈云未曾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但彼此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和疏离感已消弭大半,一种基于互相认可能力、并意识到未来可能存在共同利益的微妙默契,正在悄然形成,与晁家这位心思玲珑、手段不凡的二公子达成此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他南无歇今晚这顿饭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 可惜破冰的前摇太久,吃撑了。 窗外,夜色已深,运河上的灯火却愈发璀璨,映照着京城永不落幕的繁华与暗流。 *** 江南一场风波以官场的彻底倾覆与栾家的败亡而告终,栾序承锒铛入狱,其经营多年的江南私盐网络被连根拔起,收受过栾家贿赂的地方官员或罢黜或下狱,婺州乃至整个江南官场为之震荡,元气大伤。 然而,这场雷霆清算的尽头,却并非所有势力都伤筋动骨。 嵇家虽失了栾家这一在江南钱粮地上的重要臂助,亦痛失对江南大半商路的掌控,其根基却并未从根部动摇瓦解,嵇舟深谙壁虎断尾、弃卒保帅之道,早已斩断多数明面牵连,更借金大林之死,将一切罪责牢牢锁在江南一隅。 不过,大厦之基未倾,而榱题却损,根柢虽固,枝干已遭斧斤,嵇家在京中的权势地位终究是因江南粮仓与财路的萎缩而透出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虚浮。 与此相对,在此事中立下汗马功劳的谛听台与天督府则迎来了权力的扩张,朝会之上李升论功行赏,干纲独断,将一支直属于天子专司侦缉要案、护卫京畿机密之责的精锐武力“鹰骧卫”的指挥之权正式交予了温不迟。 鹰骧卫虽人数不及禁军,却皆乃百中选一的精锐,更兼有直奏之权,其授意意味着温不迟与其执掌的谛听台权柄更胜往昔,如虎添翼。 而司徒空所领的天督府则被赋予了统筹京畿巡防事务之责,原本分散于五城兵马司的部分权限被收归其下,使其对京城内外动向的掌控力大为增强,声威一时无两。 江南硝烟方散,京师的又一场无声大战却已随着春风悄然拉开序幕。 春闱会试将至,各地举子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已如百川汇海般涌入京城,一时之间,京中客栈爆满,茶楼酒肆间随处可见身着襕衫、高谈阔论的文人学子。 京畿防务由此骤然吃紧,晁允平所辖的禁军与司徒空新接手的巡防营皆不敢怠慢,日夜巡视。 可科举这件事儿哪里是光靠“防”就能确保无死角的呢? 第103章 自古以来这科举考场便从未仅仅是学子们比拼才学的圣地,更是朝中各方势力角逐、预埋新枝的必争之地,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即将鱼跃龙门的举人,早在放榜之前暗中的交锋便已如火如荼。诸多举人,人还未至京师,名帖或许已悄然递入了某些朱门府邸,更有什者早已拜在某位朝中大佬门下,自称“门生”,以求奥援。 这是历朝历代皆难以根治之痼疾,官员借此笼络英才,铺设关系网络,巩固自身派系,而举子们亦需寻得靠山,以期在仕途起步之初便能得人提携。各代皇帝并非不知,然水至清则无鱼,若强行彻底清查杜绝,势必引得朝堂人人自危,恐动摇统治根基,故历代帝王大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程度上加以限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今岁因着江南之事此风尤甚,朝局暗流涌动,新旧势力需借机补充新鲜血液,壮大己身,值此当口,御史大夫燕东山于朝会之上,在一片关于主考官人选的争论声中,慨然出列,掷地有声地提出一项议案: “陛下,臣以为,春闱关系为国选材之大计,必要一位清望足以服众、学问足以楷模天下之人主持,为天下寒士广开正道之门。苏家世代清流,书香传世,苏老太爷更是海内文宗,士林楷模,若由苏家主导此次春闱,必能令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旋即泛起些许低语,燕东山此议虽只字未提“徇私舞弊”之厉疾,但却不偏不倚,直接割断了这歪风最核心的纽带。 龙椅之上的李升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 他早就开始头疼了,无论是吏部还是礼部,若再由势力庞大的门阀主导科考,其门下不知又要添多少“私人”,于皇权绝非益事,扶持相对超然的苏家,正可借此平衡朝局,符合帝王制衡之术。 御史中丞晏秋深谙为官之道,他瞄了一眼高座上的君王,又看了一眼自家老大,铿锵复议。 当然,义是大义,但作壁上观之心也是有的,这众矢之的的烫手山芋只要不砸在自己手里,抛给谁都行。 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二位爱卿所言甚是。”李升缓缓开口,“苏家清望确是不二人选。” 然而,旨意易下,事却难定。 苏老太爷年事已高,精力早已不济,近年来更是深居简出,那么,燕东山口中“由苏家主导”,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目标,便只剩下一个人。 苏家贵子沉寂已久、却无人敢小觑其才学影响,请他出山,谈何容易? 无人不晓苏湛彧自四五年前便近乎自我放逐,闭门谢客,连宫中数次宣召授课的美意都被他以“身体抱恙”为由婉拒,皇帝固然可下一道圣旨强行任命,但对于苏湛彧这般性情高洁又深受士林敬重之人,强逼非但无用,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寒了天下文人之心。 于是,这看似众望所归、合情合理的提议,最终却落在了如何叩开那扇紧闭的苏府大门之上。 各位心向清明之臣谁能说动苏湛彧重出江湖,执掌今科春闱,谁便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先拔头筹。 当然,无数双阻止的手也正不遗余力的探入此中。 *** 晁澈云自从同南无歇吃了那顿饭后,脑海里就始终反复盘桓着同一个难题:如何说服苏湛彧? 这事儿对他晁澈云来说,那简直是比提刀造反还要无从下手的事。 他正想的头痛欲裂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阿云,还没歇息?” 兄长晁允平的声音隔着门版传来。 晁澈云迅速收敛了面上过于外露的烦忧,起身开门:“大哥,这么晚了,你才下值?” 晁允平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走进来,他一身禁军常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遮掩不住的操劳后的疲惫。 “回来的路上看到有老翁卖百合莲子羹,想着三妹爱吃甜,就买了些,方才见你斋里还亮着灯,特意来给你送一碗。”他将甜汤放在书案上,“我近来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你们,你自己要多注意身子。” 晁允平身为禁军统领,负责皇城安危,职责重大,如今京中因春闱在即,各方势力涌动,人员复杂,本就绷紧了一根弦,偏偏李升又将部分京畿巡防之责划给了天督府,鹰骧卫又归了谛听台调遣。这固然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京城的防护网,温不迟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司徒空经验老到行事雷厉,有他们从旁协助确能查漏补缺,避免许多潜在乱子。 但福兮祸所伏,这两个衙门那可都是皇权面前的核心机构,尤其是年纪轻轻却手握重权的温不迟,在朝中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明里暗里的敌人数不胜数,难保不会有人想在这防务交接、权力重新划分的敏感时期,给他们使绊子,甚至不惜制造事端。而一旦皇城或京畿防务出半点纰漏,他这位禁军统领自然也是逃不掉责任的,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些日子压力可不小。 但他性情简单耿直,虽知其中利害,却并未过多抱怨,只更加勤勉谨慎,力求不出差错。 晁澈云端起甜汤,说:“多谢大哥。”他看着兄长眼下的淡青,也慰心道:“大哥你也多歇歇,巡防之事虽重,也莫要太过劳神。” 晁允平摆摆手,在弟弟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无妨,分内之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斟酌着用词,目光看向晁澈云,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关切,“阿云,你可听闻昨日朝会上,燕御史提议由苏家主持今科春闱的事?” 晁澈云舀了一勺甜汤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这可是件大事,也是件难事。”晁允平语气有些发愁,“苏老太爷年事已高,定然无法操劳,那最终这人选恐怕还得落在苏公子身上。” 他提到苏湛彧时,语气自然而然的熟稔,纯粹道:“可书盈他那性子……唉,陛下虽未明说,但显然是想促成此事的,谁若能办成此事,于陛下而言,便是解了一桩心事,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自己这位一向聪慧机变的弟弟:“阿云,你与书盈从前关系最是亲近,你可有法子能劝动他?” 晁澈云听着兄长这番话,心里真是欲哭无泪,前有南无歇看似无意实则步步为营的“请托”,后有自家大哥这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直球发问,这一个二个的,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仿佛他真有什么通天妙计能说动那位铁了心要避世的苏公子。 难啊……难啊! 晁澈云在晁允平面前惯来是收敛了所有尖刺与锋芒的,此刻也只能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语气温和甚至带点谦卑:“此事……我尽力。” 饶是如此没有底气,但他晁澈云内心也清楚,此事必须成,于天下学子而言是如此,于他自己而言……更是如此。 晁允平显然没听出弟弟平静语调下的惊涛骇浪,他只当弟弟是谦虚谨慎。 他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也知道难办,只是陛下既然有此意,咱们若能办成,终究是好的,书盈他那样的人才,终日闭门不出,也是可惜了。” 他话语朴实,透着真心实意的惋惜,“阿云,你素来最有主意,再多想想,或许真有法子呢?” 晁澈云看着兄长那纯粹甚至带着点“愚忠”的眼神,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泄了气,他这位大哥心思耿直,根本谈不上聪明,权谋算计更非其所长,但一颗心却是赤诚的,对家族、对朋友、对君王,皆是如此。 他所有的期盼,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好…好,大哥,我会好好想想。”晁澈云终是放缓了声音,应承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甜汤,不让哥哥看出自己露怯。 第74章 晁允平见弟弟答应,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早些休息,便起身离开了书斋。 房门轻轻合上, 书斋内重归寂静,晁澈云放下汤碗,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 饶是机敏如他,此刻额头两侧的太阳xue也是胀得发疼。 对他来说, 但凡牵扯上那个人的名字的事, 都会变得小心翼翼,举步维艰。 愁啊…愁啊… *** 嵇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案后的嵇业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转来转去,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嵇舟则坐在下首一侧,姿态闲适地捧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逸的眉眼,令人难以窥探其真实思绪。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身着青色直裰的年轻举子,名为孟屹归。 这年轻公子面容尚带几分未褪的书卷气,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精明与急切。 “嵇大人,嵇公子, ”孟屹归刻意压制着声调,却又难掩其中的紧迫感, “学生听闻,今科春闱,欲请苏家主持?此事……” 嵇业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 第104章 嵇舟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燕东山在朝会上提了此事,陛下确有此意,不过,苏湛彧是否愿意接这烫手山芋,还是未知之数。” 他话语轻飘飘,就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趣闻。 其实嵇舟也并非全然虚言,他与苏湛彧自幼相识,深知对方心性之高洁,亦知后续种种对其造成的打击之深,苏湛彧避世已久,是否会因皇帝之意和朝臣推举便轻易出山,确在两可之间。 然而,他的冷静分析的背后也确实藏着一丝忌惮,他了解苏湛彧,正因了解,才更明白,若此人真被说动,以其在士林中的清望与绝不妥协的性子,他们原先那些在科场中安插人手、操纵名次的谋划,必将功亏一篑。 所以,他这回答只是习惯于谋定而后动,不愿轻易将底牌露于人前,哪怕对方是父亲的门生。 “未知之数?”孟屹归脸上挤出几分忧国忧民的神色,“嵇大人,嵇公子,非是学生沉不住气,只是苏家若真主考,以其清流作风,必然严苛至极,恐令大人们门下的士子心寒啊,更何况……” 他目光殷切地看向嵇业:“学生之前得大人与礼部谭侍郎多方打点,方才……方才有些微末希望,若此时生变,岂不前功尽弃?学生个人前程不足挂齿,只怕辜负了大人与谭侍郎的悉心栽培。” 话谁都会说,屁也谁都会放,这孟屹归说了这么多,心中早已急如火燎,他寒窗十载,家族倾力供养,就为搏个进士出身,光耀门楣,而嵇业与谭怀元也确实早已暗中替他铺路,连糊名誊录时如何动手脚确保他名次靠前都已安排妥当,眼看功名在望,半路却可能杀出个油盐不进的苏湛彧,他孟屹归如何能不慌?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须臾,嵇业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屹归,稍安勿躁。”他目光扫过孟屹归,带着一丝审视,“舟儿所言不无道理,苏湛彧,未必会接。” “大人,”孟屹归继续劝道,“此事关乎科场大局,关乎朝廷取士之公正,岂能存侥幸之心?学生以为,当防患于未然,若等苏家真的接旨,木已成舟,届时再想转圜,便是难上加难。” 他言辞恳切,句句看似为公,实则字字都在催逼嵇业早下决断,采取行动。 嵇业沉吟片刻,掌中的佛珠转动得快了些。 他自然听懂了孟屹归的弦外之音,谭怀元是他的人,此次科考本是他们巩固势力、吸纳新血的绝佳机会,诸多安排皆已就绪,确实不容有失,他虽觉儿子所言有理,但孟屹归的担忧更实际。 他赌不起苏湛彧的“不一定”。 “屹归所言,也不无道理。”嵇业缓缓道,目光转向嵇舟,“舟儿,你以为该如何‘防患未然’?” 嵇舟迎上父亲的目光,心中了然,父亲这是已然心动,要自己拿出具体方案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说出的的话却带着寒意:“其实方法也无外乎几种,要么让苏湛彧自己‘无法’接这差事,比如突发恶疾,或是遭遇些意外,静养个一年半载。要么让苏家’不便’接这差事,比如……” 话突然停顿,他再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优雅依旧,高贵依旧,“陷入某些难以即刻澄清的风波之中。” 方案出的虽快,动作也着实优雅,但嵇舟脑中早转的起飞,直接对苏湛彧本人下手一来风险太大,极易引火烧身,二来他一听到“苏湛彧”三个字时,脑海里的脸依旧是那人儿时清风朗月的模样,他…并不想直接对那人本身出手。 相比之下,制造苏家的舆论风波,成本更低,操作更隐蔽,退一万步讲,即便不成,也有转圜余地。 孟屹归自然是不知晓嵇舟这番盘算的,他闻言连忙附和道:“嵇公子高见,学生以为后者更为稳妥,苏家向来以清流自居,门风严谨,若此时爆出其暗中收纳门生,意图在科场中徇私,则其清誉必然受损,届时即便圣上有意任用,悠悠众口也终究难堵,为避嫌计,苏家也必会推辞。” 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想法抛出,甚至已经为嵇舟提出的方向填好了具体内容。 嵇业眼中精光一闪,也觉得此计可行,他看向嵇舟:“舟儿,你觉得呢?” 嵇舟心中微哂,这孟屹归到底不是出生在官宦世家,太急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连具体陷害的罪名都想好了。 吃相难看,让人生厌。 然出生于官宦世家的嵇公子面上却不露分毫,缓声道:“此计确有其可行之处,关键在于,这‘门生’从何而来?此人必须是个确有其人的举子,且要’心甘情愿’地站出来指认,才能令人信服。” “孟某愿去寻访,”孟屹归立刻主动请缨,“考生之中总有那等自知无望高中、又急于谋取出路或是银钱之人,只需许以重利,不愁找不到人办此事,便找一个家境贫寒、屡试不第、此次定然无望的老举人最好,让他声称早已投帖苏府,奉上贽敬,乃苏家门生,届时人证‘确凿’,苏家百口莫辩。”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简直天衣无缝。 嵇业缓缓颔首,终于做了决断:“既然如此,屹归,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谨慎,寻的人要‘可靠’,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嵇府相关的痕迹。” “学生明白,学生定不负大人所托。”孟屹归起身躬身行礼,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嵇舟看着孟屹归离去时那略显匆忙的背影,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并未完全赞同孟屹归的急不可耐与那略显卑劣的手段,但他深知父亲维护现有利益格局的决心,也明白在权力场中,有时不得不行此阴私之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确保这盆脏水泼得足够远,足够巧,足够彻底,不会溅回嵇家身上。 至于苏湛彧…… 嵇舟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复杂情绪,那或许是对昔日好友一丝微不足道的歉意,但更多的,是在权力斗争中的一种冷漠撕扯。 棋局早已摆开。 恻隐之心? 回头是岸? 自杀罢了。 *** 自从燕东山在朝堂上一番慷慨举荐,苏府门前就出奇的车马稀疏,并无多少访客。 因为所有想来的人都知道,见不着的,徒增尴尬。 这日午后,温不迟受邀来到了城南晚香茶楼,临河的雅间依旧清静,脚步声轻响,雅间的竹帘被伙计掀起,窗外运河波光粼粼,苏湛彧独坐窗边,面前一盏清茶已去了半盏。 二人目光于空中短暂相接,苏湛彧缓缓起身,对着温不迟的方向,微微欠身一礼,声音清润平和:“有劳温大人亲至,更要多谢温大人,不辞辛劳,将家兄生前遗物尽数寻回,送至舍下。” 温不迟停下脚步,受了他这一礼,亦微微颔首还礼,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并无冷意:“苏公子不必多礼,物归原主,份所应当。” 苏湛彧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示意:“温大人请坐。” 二人相对落座,伙计重新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茶点,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合拢了竹帘。 按照道理来说,他们二人本无交集,再加上一个出尘,一个重权,可茶香袅袅中气氛却并不冰冷或尴尬。 温不迟臭名在外,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近人情的刀,坊间关于他出身之贱、手段之脏、城府之深的传闻数不胜数。 但苏湛彧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一来,他远离朝堂纷争,对那些权力倾轧、党同伐异的破事儿本就兴致缺缺,二来,他性情使然,从不轻易听信任何一面之词,更习惯于凭自己的观察和接触来判断一个人。 而此刻的温不迟,言行举止克制有礼,并未因权势在手而有丝毫倨傲,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江南、栾家和戚家大火的字眼,没有试图开口任何关于春闱的请求和劝说,也未曾打探或提及任何可能触及苏湛彧旧日伤疤的话题,这份分寸感,让苏湛彧觉得舒适。 他们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多是关于茶,或是窗外景致,温不迟话少,但每每开口言之有物,并不沾权术一道,苏湛彧话也不多,但句句有回应,声音温和。 二人就这么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称得上和谐的交谈甚欢,仿佛只是两位寻常的文人雅士,于午后闲暇时分,偶遇于此,品茗清谈片刻。 与此同时,南无歇与晁澈云刚用罢午膳,一前一后的从一家酒楼踱了出来。 南无歇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手里还转着温不迟的玉扣,斜睨着身旁脸色不算太好的晁澈云。 “我说晁二公子,”他剌着调子开口,“这都几天了,想好辙没?您打算何时去叩苏府那扇‘贵门’,请咱们苏公子出山啊?” 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厚,沾点看热闹不嫌事大。 晁澈云本来就鏖透,闻言甚是想给他一大耳贴子。 但他得端着,不能露怯,只倨傲地甩了一句:“急什么?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第105章 嘴上强硬,心里却虚得半死,一点底都没有。 两人正一边互相挤兑着,一边沿着街边往前走,忽然,南无歇手里的玉扣突然不转了,脚步也是一顿,目光直直地望向斜前方。 晁澈云察觉有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一看,整个人也立刻钉在了原地。 只见晚香茶楼门口,方才他们话题的中心人物正缓步而出,而走在他身旁并肩而行的,是打死他们也不会想到的那个人。 温不迟正与苏湛彧低语了一句什么,苏湛彧微微颔首一笑,下一刻,温不迟仿佛心有所感,抬眼望来,恰好与南无歇、晁澈云二人惊愕的目光撞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温不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南无歇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不必开口的傲娇意味,仿佛在说“没想到吧?”,随即,他目光微转,落在晁澈云身上,轻一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而自始至终,苏湛彧都微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前方的石阶上,仿佛周身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并未看向这边目瞪口呆的两人。 然后,就在南无歇和晁澈云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的注视下,温不迟与苏湛彧极其自然地步下台阶,一左一右,朝着另一个方向并肩离去,两人步履从容,身影一个清冷料峭,一个淡泊出尘,并肩而行时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南无歇和晁澈云就像两根木桩子似的立在原地,目光黏在那两人的背影上,脖子跟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缓缓转动,动作整齐划一。 直到那两道身影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他们才开始渐渐回神,但目光却还固执地望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街角,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给望回来。 半晌,晁澈云才带着十足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喃喃一句:“这……这是什么意思?” 南无歇的表情也难得的有些空白,他眨了眨眼,同样一脸懵地回了一句:“我也没看懂。” 一阵微暖的春风吹过,卷起几片花瓣,打着旋儿从两位一时之间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的贵公子脚边溜过。 第75章 白日里温不迟在茶楼前那似有若无的一瞥, 像片轻盈又恼人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在南无歇的心尖上,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痒意。 然而更让他抓心挠肝的是,温不迟怎么会和苏湛彧一同出现?这疑问在南无歇心里绕了一下午,越绕越不是滋味。 于是,入夜后,他轻车熟路地翻过温不迟私宅的高墙,落地无声,灵巧地避开巡夜的仆从,熟门熟路地朝着亮着暖黄烛光的厢房摸去。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只余虫鸣窸窣,南无歇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懒笑往里走着。 正欲绕过回廊最后的拐角,忽觉一股刚烈凌厉的拳风毫无征兆地直扑面门! 又快又狠,带着明显的杀伐之气,南无歇心下猛地一凛,身体本能地向后疾仰,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差点痛失鼻子。 他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鼻子,又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口,暗道一声好险。 只见戎珂缓缓从拐角的阴影中走出来, 依旧是一身黑衣, 眼神依旧漠然, 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并非出自他手。 但他只是冷冷地睨了南无歇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死物,随即一言不发,身形微动,便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廊下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无歇挑了挑眉,随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继续迈步,径直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房门。 抵达目的门口,他还漫不经心的四处确认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推门而入。 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便觉一道白影带着股劲风疾射而来,又是直取他面门! 南无歇又是本能地抬手一抓,精准地将那道白光握入手中,低头看去,是个白瓷茶杯。 这杯上附着的力道震得他手都麻。 可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只见温不迟正端坐在书案之后,手边还放着一套白瓷茶具,他甚至未曾抬眼看向南无歇,只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文书,一副“生人勿近”的傲然姿态。 刚才那凶器是他扔出来的吗? 看样子不像啊。 南无歇反手关上房门,掂了掂手中的茶杯,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温大人内力见长啊。” 他踱步上前,极其自然地在温不迟对面的椅中坐下,将那只茶杯又放回温不迟手边的茶盘里,与另一只配成一对。 温不迟这才缓缓抬起眼睫,烛光映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着细碎的光点,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平淡无波,却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 “南侯爷深夜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胆子倒是不小。” 温不迟早已摸清南无歇的脾性,他此刻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语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维持着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又若有似无地透出一种只有南无歇才能品得出的、刻意为之的撩拨。 他知道南无歇最吃这套,越是难以征服,越是能挑起对方骨子里的劣根性。 南无歇的眼神把温不迟的脸描摹了个遍,随后将身体更放松地陷进椅子里,指尖悠闲地敲着扶手,目光始终黏在温不迟身上。 “温大人这话可真是伤人心,本侯忧心江南余波未平,特来关切同僚,怎就成了‘擅闯’?” “同僚?”温不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下官与侯爷何时成了可互诉关切、夜半私访的同僚了?” 他刻意将“夜半私访”几个字咬得轻缓,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啧,温大人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南无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灼灼,“好生薄情啊。” “下官生性凉薄,若是冲撞了侯爷,”温不迟不再看他,而是再次低垂下眼眸看着书卷,“也请侯爷担待。” 这话说的倒是体面,担待? ——冲撞的就是你,你忍着。 “嘶,温大人怎的也不知将水端平?白日里还与苏家公子品茗清谈,怎到了本侯这里,就连杯热茶都吝啬了?”南无歇嘴角一咧,目光直勾勾,“莫非……温大人是觉得本侯不如苏公子知趣?”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白日所见,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试探,眼神却紧锁着温不迟,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温不迟闻言,眼波都未动一下,只淡淡道:“苏公子雅量高致,与之清谈,如沐春风,自然与某些夜半翻墙、行为无状之人不同。” 他嘴上说着贬低的话,眼神却斜睨着南无歇,那目光带着羽毛,轻轻扫过对方的心尖。 南无歇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不是怒,是另一种更灼人的火。 他低笑一声,嗓音压得更低,“哦?原来温大人喜欢‘雅致’的?那本侯倒是要请教请教,怎样才算’雅致’?是像苏公子那般……出尘避世?” 他话里有话,说着,还手指不安分地轻轻碰了碰温不迟放在案上的手背。 温不迟没有立刻躲开,眼眸微转,看向二人触碰的手,语气依旧平淡,却染上一丝缱绻的意味:“至少,不会像侯爷这般……轻薄孟浪。” “嗯?”南无歇的手得寸进尺地向上,轻轻勾住了温不迟的指尖,感受到那更细微的停留,“本侯还以为,温大人就喜欢‘轻薄、孟浪’的。” 温不迟依旧持着那副冷傲调子,“侯爷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我多情吗?”南无歇的笑意更深,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覆上温不迟的手背,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中,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我不多情啊,我就你一个,哪里算多情了?” 这轻薄话也搔到了温不迟的心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目光勾人的缓缓抬眼看向南无歇,这眼神简直让人五脏六腑都在着火,烧的南无歇头脑发胀,心脏直跳,烧的他整个腹腔都空了。 然而就在快要烧到最后一根弦的时候,温不迟却猛地将手抽回,冷言道:“侯爷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这时机简直拿捏的分寸不差! 回? ?回哪去?怎么回?这还回得去吗? 南无歇进门之前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但此刻,看着温不迟这副冷冰冰、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来招惹我啊”和“愿君多采撷”气息的模样,那些问题瞬间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温不迟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他只是那样坐着,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瞥人一眼,或是轻轻启唇吐出几句冷言冷语,就足够让南无歇心猿意马,难以自持。 南无歇只觉得小腹一股燥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喉结微动,身体再次前倾了几分,目光灼热地锁住温不迟,带着明显的侵略性:“温不迟,你这个样子,我真没办法的。” 第106章 温不迟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他非但没退,反而迎上南无歇的目光,眼神里那点傲娇意味更浓了些,语气却依旧冷淡:“可本官乏了,你走吧。” 他的用词终于不再客气疏离,而是将刚刚那些故意半遮半露的傲娇都摆到了脸上,一股脑的全砸了过去,砸得南无歇头昏眼花,砸得他心都麻了。 “巧了,我也乏了,”南无歇目光掠过温不迟的睫毛、眼尾,最终落在他的唇瓣上,“不过本侯觉得……此处风景甚好,不太想走了,怎么办?” 噼啪一声轻响,烛台顶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 烛火摇曳,将榻上交织的人影投在纱帐之上,模糊了轮廓,放大了每一分温存与慵懒。 激烈的情潮已然退去,空气中弥漫着旖旎未散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冷檀香。 南无歇半靠在引枕上,怀中是难得温顺贴服的温不迟,那人浑身软绵绵的,透着事后的乏力,墨缎般的长发铺散在南无歇的臂弯和胸膛,平日里清冷料峭的眉眼此刻柔和地敛着,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一只终于收起利爪、餍足休憩的雪豹。 南无歇的心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填满,手指缠绕着温不迟散落的发丝,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动作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 静谧在室内流淌,只有彼此渐趋平缓的呼吸声交织。 半晌,南无歇低下头,唇贴上温不迟的耳廓,声音还带着一丝情欲褪去后的低沉:“说说,白日里……你跟苏湛彧,都聊什么了?”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只是此刻问来,少了探究,多了几分亲昵后的好奇。 温不迟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连眼皮都懒得掀开,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想知道?” 这语调懒洋洋的,莫名勾人。 南无歇顿时来了精神,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半撑起身子,手臂还环着温不迟,却将人更紧地笼在自己身下阴影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不迟,像只等着主人投喂的大型犬,兴味十足地重重一点头。 温不迟终于掀开眼睫,眸光里还氤氲着一层水色,眼尾泛着未褪尽的红,眼神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冷傲。 他睨着上方一脸期待的南无歇,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求我。” 这俩字太耳熟了,南无歇先是一愣,随即难以置信的低笑出声。 “什么?” “我说,求我。” 南无歇真是爱极了温不迟这副模样,明明已在自己怀中软成一池春水,却偏要端着那点骄傲,用最诱人的方式挑衅他。 “好好好,我求。”南无歇从善如流,话音未落,便已俯下身,像只啄木鸟似的,精准地啄吻住温不迟那双总是吐出冷言冷语的唇。 一触即分。 “求你了。”他低语,气息灼热。 又一下轻吻。 “温大人,”嗓音含混,带着笑意。 再一下,加深了这个吻,辗转厮磨片刻才放开。 “告诉我,嗯?”尾音上扬,满是诱哄。 他每亲一下,便说一句,黏糊又无赖,气息尽数喷洒在温不迟的唇角和颈侧,又痒又热。 温不迟被他这连番的啄吻和软语磨得没了脾气,原本冷硬尽数瓦解冰消,他偏头想躲,却被南无歇牢牢固定住,那细密的吻又落在他各处皮肤上,细微的痒意和还未散尽的酥麻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声类似呜咽的鼻音。 “……够…够了…”他终于受不住,抬手虚软地推了推南无歇的胸膛,气息微乱,“你……烦不烦……” 南无歇这才停下他的“啄木鸟”行为,但依旧维持着将人困在身下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等着答案。 温不迟平复了一下呼吸,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扭开脸,“没聊什么正经事,只是我将他兄长生前的一些遗物寻回,送还给苏家,苏公子出于礼数,当面道谢而已。” 南无歇恍然,他原先并不知道温不迟在江南清算收尾时命人收敛了苏禅呈的遗物。 “哦——”他拉长了声音,眼神却依旧亮晶晶,带着点探究,“只是道谢?苏湛彧可是出了名的难见,他能主动邀你喝茶,就为道个谢?”他话里话外,还是忍不住泛起点酸意。 温不迟转回脸,看着他,眼底那点傲娇又浮了上来:“不然呢?侯爷以为我们会聊什么?聊风花?还是聊雪月?”他故意呛声,“侯爷以为苏公子像你一样轻佻?” 南无歇被他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了些,鼻尖相抵:“那你俩这就算……关系不错了?” 温不迟静默一瞬,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应该比你跟他关系好。” 温不迟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小得意。 南无歇一时竟也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懂何为世人口中的“爱”,那对他而言是陌生而模糊的概念,然而此刻,胸腔里那股汹涌鼓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灼热与满足,却是实打实的清晰,真切得不容半点忽视。 他看着温不迟那双眸子,只觉得世间万千珍宝堆在眼前,也不及此刻这人眼波流转间泄出的半分神采。 只是认知上的空白让他未能将这汹涌澎湃的情感与“爱”之一字联系起来,他只是将其归结于这夜色深沉、烛火摇曳下,最极致、最销魂的一种温存体验,仿佛只要拥有眼前这一刻,便已抵得过万水千山,人间值得。 他俯身,用一个更深的吻封缄了未尽之语,也将所有翻腾未明的炽热情愫,尽数倾注其中。 ———卷(一)完——— 第76章 李升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雪鸮,此禽体型俊伟,通体羽色如雪,目如琥珀,立于臂套之上时神姿凛冽如寒霜所凝。 自这猫头鹰入宫以来便成了天子心头之宠,李升命人每天以鹿肉、兔肝精心饲喂,又特制银架供其栖居,甚至撤去宫中诸多网障,允它自在翱翔于皇城天际。 只见那雪白身影时而掠过朱墙金瓦,时而停歇于飞檐戗角,宛若一抹游移的云魄,又似帝王难言的念想在风中具形。 然而李升终究心生怜意,他虽贵为天子,却终日困于宫阙重重,深知不得自由之苦,某日望见雪鸮屡次振翅欲向宫外青云而去,竟下旨开禁,许它飞出皇城,遨游山野。 此鸮经驯养通灵,即使无人监视亦知暮返宫中,然李升终究放心不下,每遣其出,必命二三十太监、护卫远远随行,既恐遭猎户误伤,又怕被猛禽袭击,更怕它迷失归途。 或许正因自身永困九重,他才愈发渴望这羽翼雪白的生灵能代他览尽山河,每每见它沐月而归, 李升总会亲手喂以食水,轻抚其背羽,眼神恍惚如见己身。 这日夜,李升正立于庭中披月而立,手持一个珐琅食盒,亲自喂鸮进食,雪鸮低首啄取肉块姿态优雅,帝王目光温柔又深沉。 恰在此时,老太监王德全悄步走近,俯身低语。 “陛下,探子连日来报,朝中诸位大人……并无甚大动静。”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诸公言行谨慎,于军政要务皆未敢妄议,奏疏往来亦如常例,未见异常。” 李升并未转头,仍专注地望着雪鸮进食。 待那禽咽下最后一块鲜肉,他才将食盒递与身旁宫娥,另一侍女即刻奉上温湿锦帕,李升接过,不紧不慢擦着手,目光渐冷。 “说什么?”李升说,“他们敢说什么?” 王德全将身子压得更低,不敢接话。 李升抬手轻抚雪鸮羽翼,目光遥望宫墙之外,辨不清具体落于何处。 “一群老狐狸,惯会看风向,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底下就越是暗流涌动。”他一声冷笑,又像是自嘲而笑,“他们不敢说,是因为还没摸清朕的底线,等琢磨透了,自然就敢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李升的火气也不无来由,他自幼长于深宫,亲眼见证父皇虽居九五之尊,却处处受制,宗亲世家以权势相压,言官以谏言相逼,边将远在边关功高震主,文臣结党营私…… 普兆帝并不算什么聪明人,他资质平庸,不知如何展开自己内心那些可怜的帝王抱负,只知道用些“术”,而非“道”,并不加判断的对百官和边将施压,因此纵然他一生如履薄冰,却始终不算一个合格的帝王。 可李升天资聪颖,多年耳濡目染,早已深谙为君之难,多少新政因阻力半途而废,多少贤才因党争弃之不用,他见过父皇深夜独坐殿中对奏折长叹,见过那些世家重臣表面恭顺,眼底却藏着算计,更见过边境急报被中书省压下多日,只因与某派系利益相悖。 一国之君,名义上掌天下权,实则步步艰难,如陷蛛网,每思及此,李升骨子里的偏执便油然而生,他既不屑如先帝般隐忍妥协,更不甘做受人摆布的傀儡天子。 第107章 沉默良久,李升忽然抬手,那只雪鸮振翅高飞,他望着那白影冲破夜色,目光灼灼如燃暗火。 “朕不是父皇,朕也断不会做第二个普兆帝。” 字句清晰掷地有声,随后转身面向王德全,目色如渊。 “朕要做唯一的帝王,朕要干纲独断,朕要言出法随,朕不是他们笼中的雀鸟,朕是驾驭天下的苍鹰。” 语声不重,却深深铭刻夜色之中,惊得殿中随侍的宫人齐齐跪伏在地。 “陛下圣明。” 那一刻,雪鸮正好长鸣一声,穿云破月,贯彻整个皇城。 *** 京城的街市总是比别处更喧嚷几分,南无歇一身云水锦袍,悠然踱步于熙攘人群之中,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娇小身影。 小楠楠右侧的崔始颉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对街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见着吹糖人的、卖泥偶的、摇拨浪鼓的,都要凑上去瞧个新鲜。 楠楠更是头一遭入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简直忙不过来,一会儿指着头顶高悬的彩绸灯笼惊呼,一会儿又蹲下去摸摊边竹筐里毛茸茸的小鸡崽。 “野子,”卫清禾跟在南无歇左后侧半步,低声笑道,“你看侯爷像不像带了两个孩子出门。” 乌野在他右侧也微微弯起唇角:“害,自打从江南回了京城,咱侯爷脸上的笑意就没散过。” “侯爷这几日心情确实是极好。”卫清禾说着,目光掠过正蹲在泥人摊前的一大一小。 乌野:“何止是好,今早还哼上小调了,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 这话让前头的南无歇听了个真切,他却也不否认,目光依然懒洋洋地追着前头那两个活泼的身影,唇角的弧度也深了几分。 近日他心情确实颇佳,整个侯府都笼罩在一片轻松氛围中。 正说笑间,忽见前方人群里踱出一位华服少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温不迟有三分相似,却眉眼飞扬,神气活现,少了几分沉静,多了几分浮浪。 那人一眼瞧见南无歇,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叠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来,拱手便是一揖。 “这位可是南侯爷?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风采非凡!” 不远处,楠楠正踮脚去够摊上悬挂的兔儿灯,崔始颉忙伸手帮她取下,两人全然未觉这边的攀扯。 南无歇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人脸上轻轻一掠,已猜出来人身份。 他笑意淡了几分,懒洋洋装傻道:“这位公子是…?” “在下温漱亦,”少年忙笑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两分炫耀,“家伯父正是前太傅温酒泉。” 南无歇眉梢一动,温家的事他早摸得清清楚楚,这温老三开口只提已故大伯却略过亲生父亲,无非是因温酒丞无职无权,而温酒泉名头更响,如此势利,倒像是温家一贯门风。 他心下泛起一阵厌倦,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拖长了声调道:“啊……你也姓温啊。” 温漱亦正要接话,南无歇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一勾,慢悠悠添了一句:“巧了,本侯也认得一个姓温的。” 他目光在温漱亦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愈发意味深长,“生得比你俊俏多了。” 这话说得轻佻又无礼,连身后的乌野和卫清禾都忍不住对视一眼,随后一个别过脸去轻咳一声,另一个垂眸掩去笑意。 南无歇有时候当真算不上沉稳,甚至幼稚得明显,他分明就是要刺挠温漱亦一下。 温漱亦果然噎住了,他本就浮躁,哪里会有“唾面自干”的智慧? 再者,温家就再不济,他也算是个世家子弟,大家面上可都是和和气气的,何曾被人这般当面羞辱过? 他脸瞬间涨红,可对方是南无歇,是兵权在握的侯爷,是他一心想攀附的人物……这口气咽不下硬咽。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哈…侯、侯爷真会说笑……” 南无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的窘迫,目光早已飘向不远处正蹲在地上看小乌龟的楠楠和崔始颉,懒懒道:“温公子若没别的事,本侯还得带孩子去玩。”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温漱亦脸上青白交错,终究不敢再多言,只得干巴巴道了句“不敢打扰侯爷雅兴”,便灰溜溜地退开了。 乌野看着那人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低笑出声,南无歇目光仍追着楠楠蹦蹦跳跳的背影,语气却冷了下来,喃喃道:“温家的人,可真是够碍眼的。” 他从未将温不迟看作温家之人,温不迟与温家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差,众人只道这位权势煊赫的温大人对自家人毫不留情,至于他昔日所受的种种屈辱与委屈从来无人提及。 因那人所恨,他南无歇便不知不觉厌了所有姓温的人。 不过这般情绪来得连他自己或也未曾细想其中缘由,他就是厌恶,不需要道理,不追问根源。 这时楠楠举着只小风车跑了回来,一把抱住南无歇的腿,仰着小脸:“爹爹,你看!崔叔父给楠楠了一个风车!” 南无歇弯腰将小丫头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宠溺的笑模样:“风车有什么好玩的,爹爹带楠楠去买会叫的竹蝉好不好?” “好!”小丫头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高采烈地指挥着方向,“还要给温叔父带一只!” 南无歇笑着捏捏她的鼻尖,刚要应声,忽闻天际传来一声悠长啼鸣,清越异常,不似凡鸟。 街市上行人纷纷驻足仰首,但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大型猫头鹰正展翅掠过京城上空,姿态优雅从容,羽翼在日光下泛着银辉。 “哇!大鸟!”楠楠兴奋地拍着小手,小脑袋仰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爹爹快看!好白好漂亮的大鸟呀!” 南无歇抬眸望去,目光追随着那道雪白的身影。 这雪鸮此刻正悠然盘旋于蓝天之下,俯瞰着这座繁华帝都,羽翼舒展,仿佛真正拥有了整片天空。 卫清禾在一旁低声道:“这鸮近来常被放出皇城,任其翱翔。” 乌野抱臂轻笑:“倒是个有福气的,天地之大,任它来去,可比多少人自在多了。” 楠楠还在南无歇怀里雀跃,小手指着天空咿呀不停,他却仿佛透过那禽鸟看见了别的东西,静静望着那越飞越远的白影,目光沉沉。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淡轻慢: “天地宽广,河山如画,连一只鸮都懂得向往,不住留恋。” 京城巍峨的轮廓在那飞翔的白影之下显得渺小而局促,鳞次栉比的屋宇、纵横交错的街巷、万千奔走其间的生灵,以及那至高无上囚着真龙的金鸾宫阙,都无不被笼罩在这片苍穹之下。 而那雪鸮,帝王的爱宠,此刻却超然于这一切之上,翅尖掠过的风吹拂的是整片山河,而非一隅一地,它所见的,是连绵的烽燧,是奔腾的大江,是沉默的远山,是这万里帝国最真实、最辽阔的肌理,它无拘的翱翔、居于高空的睥睨,令人神往的同时又刺目的真实。 然而,越是盛大的事物,底色越是苍凉。 街上人群渐渐散去,各自继续忙碌,那雪鸮也逐渐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白点,即将消失在层叠的屋宇之后。 南无歇却仍伫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片自由的身影,深深地看着这一只高贵的雪鸮往远处飞去。 卫清禾与乌野对视一眼,皆默然等候。 果然,片刻后南无歇又缓缓道:“但这万里天地之间,应当飞翔的,又何止它这一只鹰。” 他语气依旧不高,却仿佛藏着千钧重量。 “万类霜天,本就该竞自由。”他似叹息又似誓言,“众鹰皆可振翅,共览这山河壮丽,不是么?” 怀中的楠楠似懂非懂地转过头来,眨着大眼睛望他,南无歇低头对她温柔一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再抬眼时,目光已越过重重屋檐,望向更远的天际。 街市喧嚣依旧,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老汉仍在吆喝,吹糖人的艺人还在施展手艺,孩童们追逐嬉笑,无人留意这片刻的沉思与低语。 南无歇最后望了一眼雪鸮消失的方向,唇角重新漾起那抹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将楠楠往上托了托。 “走吧,”他声音再次轻松起来,“不是还要给温叔父买竹蝉么?去晚了,好的可都要被人挑走了。” 小丫头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瞪着小腿欢欢喜喜地抱着南无歇的脖子撒娇。 南无歇抱着女儿朝前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深沉从未存在过。 但乌野和卫清禾就是猜也能猜到,自家侯爷那双此刻含笑的眼里,方才闪过了怎样的光。 那是一种睥睨天地、直指山河的磅礴。 那是一种不被允许存在的野心。 是最危险又最炽烈的骨血最深处的火。 冰冷的生物规则就是如此,有的鸟是雀,有的鸟是鹰,鹰展翅便可直冲天际,雀竭尽全力也只能在小小一隅生存。 第108章 更何况,鹰与鹰之间也终会分个高低,能者为尊。 物竞天择,向来如此。 第77章 五月初四,寅时将尽。 京城笼罩在一片湿重的寒意里,石板路上凝着露水,巷陌深处雾气氤氲,四下寂静无声。 陡然间,更夫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如利刃般划破幽寂,发自护城河南岸, 其声惊惧欲绝,闻者无不悚然。 天光初放, 消息已如野火窜遍全城。 与此同时, 三乘快骑自不同方向踏碎黎明,马蹄声急如骤雨,齐齐奔向刑部衙门。 温不迟一袭月白劲装,马蹄声碎,司徒空则从城东策马而出, 面色沉静, 另一侧,晁允平亦披甲而至。 三人几乎同时抵达刑部那森严大门。 门内,三法司要员早已静候厅中。 御史台的御史大夫燕东山亲至,刑部侍郎赵文渊面色凝重,立于其左,大理寺卿周兆恒则临窗站着,神色难辨。 六人相见,并无寒暄,只彼此略一颔首,便由赵文渊引着,疾步走向后方临时安置尸身的廨房。 死者仰躺于草席之上,一盏昏黄油灯摇曳不定, 映出一张泡得肿胀发白、仍残留惊惧之色的老者的脸。 “死者为亳州籍举人,名唤葛大海,年六十有三。”赵文渊一边戴上皂色手套,一边沉声道,“一生困顿科场,屡试不第,孑然一身,亲故早已断绝。” 这样一个人,死便死了,若非更夫偶然发觉,只怕尸身腐臭都无人问津。 “初步验看,系溺亡所致,口鼻间残留水渍与污物,符合溺水之征。”他伸手指向葛大海鼻端,又按了按那肿胀的额角。 然温不迟目光如炬,俯身细察片刻后,发觉葛大海后颈处有一道极淡的红痕,这痕迹隐于发际之下,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此痕……”司徒空皱了皱眉。 “不足以致命,”温不迟接口,语气平稳,“却像是被人自后用力按压所致。” 晁允平沉吟:“是被人制住后,再强行按入水中?” 周兆恒冷声道:“或是意外落水时挣扎所致,亦未可知。” 燕东山缓缓摇头:“六十三岁老儒,深夜独行于护城河边,失足落水已属蹊跷,此痕更添疑窦。” 六人围尸而立,灯影昏黄,将他们的身影扭曲拉长,投于冰冷灰墙,恍若群魔乱舞。 整个空间内氛围滞重,此案看似不过一介寒儒意外身亡,然其发于京察前夕,牵扯京畿防务与舆情安稳,三法司、禁军、天督府、鹰骧卫,无一能置身事外。 短暂而压抑的商议在晦暗廨房中迅速推进,各方皆心知此事之敏感,不过半个时辰,六人便已各自散去,身影迅速融入大亮的天光之中。 当日午时,东君最盛之际,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疾箭撕裂空气,带着尖啸,狠狠钉入京兆府衙门前的朱漆木柱之上。 箭尾震颤不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书信。 信函被火速送至京兆尹案头,展开刹那,京兆尹额角冷汗直坠,正正砸在信纸之上。 这是一封私通联络之信,笔迹经急比对,与葛大海历年科试卷宗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信非新写,纸页泛黄,墨迹沉旧,然其上字字泣血,句句卑微,直指当朝清流领袖、文墨泰斗苏家府上的一位管事。 信中言辞恳切又谄媚,勾勒出一个穷困潦倒的老儒生,如何渴望攀附权贵、夤缘而上,更将苏家与这落魄举人之间那根见不得光的丝线,血淋淋地扯了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不胫而走,如野火泼油,瞬间烧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前些时日坊间尚哄传今岁会试必将由苏家主考,万千寒窗士子翘首以盼,只望得遇伯乐,谁能料想,转眼间,晴天霹雳。 清晨那具无声无息的尸体,此刻仿佛骤然睁开了双眼,以其死亡为引,投下了一枚足以炸裂整座京城的巨石。 街巷哗然,茶肆沸腾,信者痛骂斯文扫地,悲呼道统沦亡;不信者力斥构陷污蔑,誓要捍卫清誉。 流言如刀,刀刀斩向百年苏家的门楣。 是夜,嵇府书房内烛火通明,嵇业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地上,碎片四溅,热茶泼了满地。 “混账东西!” 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低吼骤然炸响。 “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啊?!我怎么说的?!”他指着垂首站在下首的门生孟屹归,手指气得发抖,“找个‘稳妥’的人!’稳妥’!你听不懂吗?!不过是让他拿钱办事,自己跳出来攀咬苏家一口,事成之后远远打发走!你……你竟给我闹出人命来!” 孟屹归脸色煞白,头几乎垂到胸口,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嵇业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原本算计得极好的一步棋,如今却硬生生走成了悬在自家头顶的利刃。 是,那盆脏水确实是泼出去了,苏家如今深陷泥潭,声名受损,这最初的目的看似达到了,可代价是什么? 是一条人命。 是一桩惊动了三法司、禁军、天督府、京兆府,以及谛听台的人命官司。 这与他最初的设想简直南辕北辙,他本想的是暗中煽风点火,用些真假难辨的流言蜚语让苏家惹上一身腥,使其无法接任主考官一职就得了,事情本该在暗处进行,如同以往无数次不见光的较量一样,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中定输赢,可现在事情彻底闹到了明面上,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整座京城、整个朝野皆炸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这已经超出了“党争倾轧”的范畴,变成了谁也捂不住的重案。 他气的正是孟屹归的愚蠢,气他自作主张,将一着暗棋走成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棋招,更气自己当初为何就默许了让这样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去办这等需要精细操作的事情。 如今目的是达到了,可麻烦和变数也多了,那伪造的信件,那致命的按压痕,哪一处不是可能烧回自家的引线?若真被顺藤摸瓜查出一星半点与嵇府有关的证据,那就全完了。 想到这里,嵇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后怕所取代,他死死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孟屹归,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这孟屹归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暗中寻访多日,可即便他开出天价,那些穷酸文人也没有敢行此遗臭万年之事的。眼看期限日近,他急红了眼,才兵行险着,寻了一个无亲无故、屡试不第、在京中潦倒等死的老儒生。 他本试图威逼利诱,让这老朽就范,谁知葛大海虽贫寒,骨子里却还存着几分读书人的执拗,不仅严词拒绝,更厉声斥责此等卑劣行径,并扬言要即刻报官揭露。 孟屹归闻言那是惊怒交加,他心知若放葛大海活着离开,不仅计划彻底泡汤,自己更将身败名裂。 于是,电光火石间,他恶向胆边生。 唯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心念及此,他眼中凶光毕露,再不顾后果,猛地发力,残忍地将不断挣扎的老者死死摁入一旁的护城河畔,直至其彻底停止动弹。 人死了,计划才可能继续,他强作镇定,将尸体抛入河中,再依原计划将那封精心伪造的“私通信”射入京兆府衙门。 可他万万没想到温不迟那般眼毒,竟连那细微的按压痕迹都瞧了出来,如今案子已不是简单的污蔑,而是板上钉钉的人命官司,且牵扯甚广,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大人息怒……学生、学生当时也是情急……”孟屹归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带着哭腔。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嵇业简直气得想杀人,“如今满城风雨,三法司都盯着!你……你真是……!” 老尚书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骂他了,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 而一直静坐一旁慢条斯理用杯盖拂着茶沫的嵇舟,此刻终于轻轻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父亲粗重的喘息和孟屹归压抑的抽气声中清晰异常。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孟屹归,又落在焦躁暴怒的父亲身上,唇角还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和笑意。 “父亲,事已至此,雷霆之怒亦于事无补。”他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如春风拂过焦土,让书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嵇业看向自己的儿子,强压着火气道:“舟儿,那你说,现下该如何是好?” 其实嵇业并不在乎死了个举人,在他眼里,这人死了就死了,死了一个人根本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如今事情闹大,这把火绝不能烧到他嵇家头上。 孟屹归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望向嵇舟。 嵇舟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方缓声道:“父亲,孟公子此事……” 他刻意一顿,轻飘飘的瞧了孟屹归一眼,“确实办得急躁了,不过,倒也并非全无转圜之机。” 第109章 他顿了顿,见两人都凝神听着,才继续道:“首先,葛大海‘只是’葛大海,他无亲无故,这便是最大的便宜之处,无人会替他鸣冤追查,所以,他的死因是什么都可以,即便三法司有疑,没有苦主,没有新的线索,时间一长,也只能不了了之。” “其次,那封信……”嵇舟语气十拿九稳,“笔迹模仿得再像,但终究是仿的,因此,我们决不能让众人的目光紧锁在证物的真伪上。” 嵇业皱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嵇舟站起身,他缓缓踱步,“此事的关键,在于给葛大海之死一个合乎‘情理’的动机,一个能让众人心领神会、并深信不疑的故事。”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父亲与孟屹归:“都说苏家清流,最重名声,眼看会试在即,苏家为避嫌,更是为了那主考官的清誉,因此意图暗中斩断与所有门生的牵连,这种事情不无可能吧?”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而这葛大海,年老昏聩,年年入京,岁岁落榜,今年好容易与苏家搭上线,骤然听闻此讯,他会是什么反应?” 嵇业眼神微动,已然跟上儿子的思路。 嵇舟继续道,“于是,这老举人便成了甩不掉的癞皮狗,日日纠缠,甚至可能手握某些昔日来往的旧凭据,欲行鱼死网破之举,扬言若苏家不给他个交代,便要将他所知的一切都抖落出来。苏家劝也劝了,吓也吓了,奈何此老朽顽冥不化,眼见谈判破裂,丑闻将启……为了保住满门清誉与前程,某些人‘不得已’,只好行此下策,永绝后患。” 他看向父亲,温和一笑,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幽光:“这个故事,父亲觉得如何?” 这个故事……可太精彩了! 它不必有铁证,因为它合乎世人对‘清流’面具之下可能存在的伪善的想象,也合乎一个走投无路的老儒可能做出的癫狂之举,更合乎一个显赫家族为保权势而’断尾求生’的冷酷逻辑,人们会自行填补所有细节,并对此深信不疑,届时,谁还会去深究那封信的具体真伪? 而更妙的是,如此一来,葛大海之死本身,就是苏家‘做贼心虚’的最好证明。此计攻心为上,利用的正是人心中的猜忌与对豪门秘闻的窥探欲,比任何伪造的证据都更为致命。 嵇业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孟屹归亦是屏息,心中暗叹此计之毒辣与高明。 嵇舟笑容更深,透着冷意,“我们只需隔岸观火。”他转过身,声音依旧温和:“死一个无足轻重的葛大海,掀不起惊涛骇浪,只要最后这盆脏水死死扣在苏家头上,溅不到我们身上分毫,那这事,也算是一着妙棋。” 待全部说完,他才居高临下的看向孟屹归,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应该这样,学会了么? 孟屹归心服口服,连忙躬身:“我,我明白了!我、我这就去办!” “记住,”嵇舟看着他,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这一次,可别再急躁了,若再失手……”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孟屹归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声道:“明白!我明白……!” 嵇舟这才缓缓点头,重新坐回椅上,端起了那杯早已温凉的茶。 嵇业看着嵇舟,胸中的怒火和担忧渐渐平息,转为满满的欣慰与庆幸。 他的儿子再也不是废物,他的儿子终于成为了令他满意的儿子。 第78章 苏府门前清静肃穆, 并无好事之徒公然聚集,但偶尔路过之人投来的探究、猜疑目光,仍是让这座多年清流门第显得格外沉寂压抑。 晁澈云勒马停在不远处,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不由想起前日南无歇那厮懒洋洋倚在他书斋门框上说的话: “晁二公子,还在这琢磨怎么稳扎稳打呢?苏家现在明显是让人设计架在火上烤,他苏公子显然不是个会‘解释’的人,你再不去,到时候真让人坐实了畏罪自闭的名声,你可别哭。” 当时他气得把砚台都砸了过去,还差点没忍住一拳抡死说话之人。 但话糙理不糙,他知道南无歇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在心中给自己再三打气,随后又上下整了整衣袍,壮士赴死一般的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苏府大门。 可苏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他越看越觉得那是比雄关漫道还要难以逾越的障碍, 他终究是没有底气,于是,大步变小步,小步转缓步, 最终愣是亦步亦趋的踱到了府门前。 门房见他,脸色比他还为难几分, “晁二公子, 您……您又来了啊…” 叹了一口, 又道, “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吩咐了,近日闭门谢客, 谁也不见…” “我…咳…我知道。”晁澈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看上去还算体面,“你去通传,就说晁疏远今日不见到苏书盈便不走了。” 门房一脸茫然的瞧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进了府门。哎,通传什么啊,去哪通传啊,自家公子严令闭门谢客,尤其点出不见这位晁二公子,通不通传都是一样的结果,可真是两头为难。 晁澈云其实也知晓,但他不肯依着,他早就习惯了等半天后再被“请”回去,于是今天他亦是打算如此。 他在门前徘徊了近一刻钟,引得门内通过缝隙窥视的门房脸色越来越白。 又是良久,晁澈云终于下定决心,心一横,牙一咬,手掌拍在门板上,震得门环哐当响,扯着嗓子喊:“书盈!书盈!苏!书!盈!” 他继续提高嗓门,“苏书盈!你再不见我,我就在你苏府门口敲锣打鼓!我要让这京城里所有人都看看!看看你苏大公子是如何的铁石心肠!!” ……门内一片死寂。 罢了罢了,为了里头那个人,他晁澈云今日算是把脸皮全都豁出去了,“苏书盈!你已经六百四十九日未跟我讲话了!你好狠的心呀!!我!我要吊死在你府门口!” “……” 晁澈云真是无可奈何,他曾经无数次动过直接跪在苏府门前的念头,此刻这念头也正跃跃欲试。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改了策略,声音陡然垮了下来,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腔调,对着门缝道:“书盈…你就行行好,开开门吧?我……我并非是为…” 这话他总不能说出来,他知道高墙里面的人不欲与他谈雪月,他想解释,却哑然,瞎话又不好编,急得他直冒汗。 “我实在是……我其实是……是我得了一方古砚!品相极佳,却无人能识,想着唯有你慧眼如炬,能帮我品鉴一二,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里头依旧没动静。 晁澈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开始绕着围墙踱步,试图寻找狗洞或者矮墙。 当然,苏府这种门第,是不可能有的,不过晁澈云嘴里也没闲着:“苏湛彧!你再不开门,我……我就在你家门口搭个帐篷!我天天来!我就住这!我不走了!” “……” “哇!漫天神明啊!这人好狠的心呐!天理何在啊!啊!” ………… 许是被他这无赖行径吵得实在无法清净,又或是六百四十九个日夜确实太过漫长,就在晁澈云琢磨着是不是真要让人去搬个帐篷来时,旁边一扇供仆役进出的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方才那门房苦着一张脸,慌忙压了压手:“哎呦晁二公子,您……您小点声儿!” 他叹了一口气,续道:“我家公子请您去偏厅稍候。” 晁澈云此时还保持着双手朝天的姿势,闻言不失尴尬地放下了手,不动声色地恢复了“晁家二公子”的高雅气质,抬手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随后昂首挺胸地从那角门挤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庭院深深,海棠依旧茂盛,一步接一步,一眼又一眼,每处角落晁澈云都无比熟悉。 仆从引他至偏殿门前,随后便悄然退下。 偏厅冷清得厉害,连茶水都只是温吞的,晁澈云坐了足有半个时辰,几乎要把地砖数出花来,他焉头耷脑的歪在椅子里,已经做好今晚直接睡在这里的打算。 又是良久,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晁澈云猛地站起身,心跳顿时没出息地快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轻,直至门前,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也随同脚步声静止了,一片真空中只剩下晁澈云的心吵个不停。 顿了一顿,苏湛彧才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素白,像一株寂寥的白玉兰,清冷依旧,仿佛与府外那些纷扰隔了千山万水。 目光触碰那人的这一刻,时间变得很长很长,长到足以晁澈云回忆起从前看向那人的每一眼,从前那人的每一个神情,每一次语气,他都在脑子里忆了一遍。 不知多久,晁澈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书…书盈…” 语气带着无边无际的小心翼翼。 第110章 苏湛彧并没有看晁澈云,他始终低垂着眼眸,跨过门槛,淡淡道:“晁二公子今日如此大动干戈,不知所为何事?” 一声“晁二公子”客气又疏离,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十万八千里。 晁澈云所有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全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手足无措起来,“书、书盈,我……我就是…我就是想你——” “晁二公子今日前来,若是想苏某澄清外界的流言,”苏湛彧缓声打断,“那便请回吧。” 一句话,就把“想你”的门给堵死了。 晁澈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他也知道苏湛彧的骄傲,这等污秽之事,那人怕是连提及都觉得脏了耳朵,更不屑于去辩解。 “我不是为了那些破事儿来的…”晁澈云急迫又胆怯的上前走了半步,“那等拙劣的构陷,明眼人…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话他就说到了这里,其实他也不完全清楚自己此刻到底在说什么,他的脑子早就不转了,或在进府那刻,或在听到脚步那刻,也或许是看到人的那刻,反正,此刻他的脑子是没有知觉的。 须臾,苏湛彧终于微微抬起头,眸光清冷如寒潭,“是啊,都该看的出来的吧。”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但晁澈云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疲惫。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候、有些事、有些人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苏家百年清誉,如今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本身便是最大的讽刺。 “外面那些混账话……你…你别往心里去……”晁澈云笨嘴拙舌,想起哪句说哪句,虽然没什么用,但却极其诚恳。 苏湛彧微微蹙眉,“劳疏远兄挂心,清者自清,苏某无恙,若只为此事,兄台可以请回了。” 说罢,他竟真有转身欲走之势。 “别!等等!”晁澈云急了,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上前一步挡住那人的去路,语气急切起来,“不全是!书盈,你听我说!” “晁二公子还有何事?” 晁澈云深吸一口气,哄着自己当作没听到“晁二公子”这个称呼,随后温声开口道:“书盈,如今这情形,你越是避而不出,背后之人便越是猖狂,他们就是算准了你清高,不屑辩解,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泼脏水。” 他观察着苏湛彧的神色,见对方虽仍面无表情,却并未立刻打断,便鼓起勇气继续道:“而且,春闱在即,多少寒门学子眼巴巴盼着,你若真因这等宵小之辈的污蔑而退,那…那……” 果然,说话不动脑子是不行的,脑子不转说的话就没有营养,这话晁澈云说的压根就没转弯,把事儿直截了当的就全说了出来,倒是有几分他哥哥晁允平的风格。 “我…我不是逼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心的委屈,“我只是…只是……” “想你”两个字在晁澈云的嗓子眼里转来转去,想说又不敢说,他刚说了那么一大堆,但都不是出自他本人,或出自南无歇的委托,或出自兄长的期待,或出自天下学子的渴望,但他内心最渴望表达的就这两个字,没有其他的。 偏厅里再次陷入寂静,窗外树影婆娑,映在苏湛彧清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人久久未言,晁澈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心中的小兽尾巴耷拉到地上去的时候,却见苏湛彧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上,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听到了。” 从苏府出来的时候,晁澈云的心仍是砰砰砰跳个不停,苏湛彧并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答复,但今天的逐客令下的比先前每一次都晚了些。 晁澈云没什么出息的,他此刻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这位“算无遗策”的晁二公子趾高气昂的仰着头,带着他心中撒了欢撞来撞去的小兽,欣喜的往自家府邸走去,连自己的马都忘了去牵。 *** 斜阳西沉,在谛听台值房的地上投下几块恍惚的光斑。 室内寂静,温不迟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眉尖若蹙,清冷的面容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忽地,一阵极不着调的口哨声自门外由远及近,毫不客气地打破了这片宁静,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散漫而熟悉的脚步声,不必看见人,温不迟的眉间就已经凝起“厌烦”的折痕。 南无歇连通报都省了,径自踏入值房,一身风华仿佛将外头的暖光也裹挟了进来。只见他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竹丝鸟笼,笼中一团毛茸茸、翠蓝相间的小东西正瑟缩在角落,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怯生生。 “哟,温大人,”南无歇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剌着慵懒的尾音,“还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呕心沥血呢?” 他边说边信手将鸟笼往书案上一搁,不偏不倚,正压在一摞待批的紧急公文上。 “快来瞧瞧我给你带什么解闷儿的宝贝了。” 温不迟抬眸,冷淡地扫了一眼那团瑟瑟发抖的小家伙,那是只刚出生没多久的虎皮鹦鹉,小小一只,嫩黄的喙,圆溜溜的黑眼睛正惊恐地四下张望。 他眉头蹙得更紧,语气疏离:“衙门重地,岂是玩赏嬉戏之处?还请侯爷拿走。” “啧,好生无趣。”南无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自顾自地在旁边椅子里懒散坐下,长腿一伸,悠然自得,“整日对着这些死气沉沉的卷宗条文,好人也要闷出病来,你瞧瞧这小家伙,活蹦乱跳的,看着多喜庆。” 他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笼子逗弄了一下里头那只小可怜。 小鹦鹉吓得往后一蹦,发出细微的“啾”声。 “你看,连叫声都比某些人好听。”南无歇挑眉,意有所指地看向温不迟,“温大人平日金口难开,开口便是冷言冷语,听得人肺都疼,不如就让这小家伙留在你这儿,也好叫温大人耳濡目染,学学怎么叫得婉转些、惹人疼些,嗯?”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这话说的真让人火大! 第79章 温不迟搁下笔,回敬道:“南侯爷这般操心下官如何言语,倒让下官想起市井间那些专教鹦哥学舌的闲汉,” 他微微一笑, 摇了摇头,“只是人家好歹教的是‘恭喜发财’,侯爷却连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本事都学了个半吊子, 只会教些轻佻腔调。” 随后,他轻轻撩了南无歇一眼,继续说:“若侯爷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护城河边帮着更夫敲梆子,好歹也算为京城夜防尽些心力,强过在此吠日。”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继续提起笔,“侯爷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下官还有公——” “公务哪有那么重要, ”南无歇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眸中闪着促狭的光,“况且温大人若是闷坏了,本侯可是会心疼的。” 他话音拖得长长,带着明显的调侃, “再说了,这小家伙也不占地方,就挂在你这窗边,你批你的文书,它唱它的曲儿,两不相碍,说不定日子久了,温大人也能沾点活气儿。” “不需要。”温不迟依旧冷漠,目光也始终在卷宗上。 他当然也知道南无歇这是变着法子想让他放松些,近几日葛大海的案子压得他心神俱疲,只是这人的关心,总是包裹在这样气死人的外壳里。 “真不要?”南无歇寂寞地叹气,“那本侯只好把它提回去了,唉,可怜的小东西,原本还以为找了个俊俏的新主人,谁知人家根本不喜欢你…” 说着,他偷摸瞥了一眼温不迟,随后又长长的叹了一声。 “唉……” 温不迟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吭声。 南无歇观察着他细微的反应,眼中笑意更深,慢悠悠地站起身,作势要去提鸟笼:“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本侯另寻个知冷知热的人送去便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笼子提手的瞬间,温不迟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放着吧。” 南无歇动作一顿,挑眉看他:“嗯?温大人方才说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温不迟抿了抿唇,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清傲又冷又冰的:“我说,放着。” 南无歇得逞,笑了,愉悦道:“早说嘛,温大人就是客气。” 他重新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温不迟那副藏着掖着的模样,“放心,鸟食和照料之法我会让人送来,保证不劳温大人大驾。” 两人默契自成,又斗了几句嘴,多是南无歇故意撩拨,温不迟冷言相对,直到外面有人来报事,南无歇才懒洋洋地起身,临走前还不忘用指尖敲了敲鸟笼,对里头的小鹦鹉道:“小家伙,好好待着,替你爹我多陪陪这位冷面郎君。” 说完,也不看温不迟的脸色,大笑着扬长而去。 值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小鹦鹉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 第111章 温不迟维持着批阅公文的姿势,许久未动,阳光一点点西斜,将鸟笼的影子拉长。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团翠蓝色的小毛球上。 小鹦鹉似乎也适应了新环境,不再那么害怕,正歪着小脑袋,用嫩黄的喙梳理着胸前的绒毛,模样憨态可掬。 温不迟放下笔,静默地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四周再无旁人,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鸟笼前。 他盯着那小家伙,小家伙也停下梳毛的动作,黑豆似的眼睛回望着他。 温不迟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竹丝鸟笼,然后,他学着记忆中街市上孩童逗鸟的样子,从喉间发出低低的、有些生硬的声音: “嘬…嘬嘬…” 小鹦鹉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小跳了一下,靠近笼边。 温不迟像是被鼓励了,又试探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隔着笼子缝隙,轻轻抚摸了一下小鹦鹉背上的绒毛。 小鹦鹉没有躲闪,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 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终于攀上了温不迟的嘴角,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清冷寒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笼前,用指尖隔着笼子,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那团温暖的小生命。 “乖。” 温不迟喜欢得不行。 “叫爹。” …… 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来,“为难鸟”这一块他跟南无歇还真是不分上下。 *** 大殿之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晨光透过高窗,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域。 御座之上,李升面沉如水,眼底带着连日少眠的淡淡青黑,冕旒垂下的玉珠也掩不住其下眼眸中翻涌的愤怒与不耐。 葛大海一案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余波荡漾,经久不息,已然演变成一场搅动整个朝堂的风波。苏家深陷泥潭,清流标杆蒙尘,原本只需要苏家人点头的会试主考之事,此刻变得更加麻烦和困难。 李升属意苏家,然在此风口浪尖,若强行推动,无异于逆天、逆民声而行,搞不好还会沾上“皇室罔顾人命、偏袒士族”的物议沸腾。更让他窝火的是,京城治安乃至天子脚下发生如此恶劣案件,竟至今未能查明真相,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打整个朝廷的脸。 其实于李升而言,区区一举人之死本无足轻重,京畿重地,每年不明不白消失的“蝼蚁”又何止一二?可恨的在于,这葛大海死的忒不是时候,他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死在苏家可能主考春闱的关口,死法还如此惹人遐思,生生搅动起这般难以收拾的轩然大波。 有人能趁机用如此拙劣却有效的手段,将他一军,搅乱布局,迫使他陷入被动,这才是真正触怒龙颜的根源,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自然便迁延至负责京城安防的官员头上。 李升的目光几次扫过站在武官班列中的晁允平,以及文臣队列中的温不迟与司徒空,那目光沉甸甸的,裹挟着帝王的不悦与问责,虽未直言斥责,但其间的寒意清晰可变:若非尔等办事不力,防卫疏漏,稽查无能,又何至于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弄出这桩人命,引出这塌天的麻烦? ! 而龙椅之下,百官垂首,各怀鬼胎。 有人紧蹙眉头,乃是真正忧心国本、惜才爱士之辈,或仰慕苏家清流者,他们深知若因此流言而仓促换将,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亦有那等善于揣摩圣意的臣子,他们早已窥见陛下属意苏家却难言之隐,正绞尽脑汁,思忖着如何既能维护圣意、平息风波,又能将此事办成,为自己挣得一份天大的功劳。 而更多的是暗自窃喜的,尤其那些那些暗中经营、企图在科场中为自家门生或派系子弟铺路的重臣们,见苏家深陷泥潭,只觉如释重负,巴不得赶紧将生米煮成熟饭,好让主考之位遵循旧制,方便他们暗中运作。 种种心思,在这大殿上无声交织,暗流汹涌。 “陛下,”短暂的沉寂后,一名老官员出列,躬身启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春闱大比,迫在眉睫,天下学子齐聚京师,翘首以盼,主考之人选,关乎国本,关乎士心,实乃当前第一要务,万不可再拖延,臣恳请陛下,早定人选,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数人附和。 “臣附议!当务之急,乃稳定大局,主考一日不定,人心一日不安,恐生变数啊!” “正是此理!岂能因一尚未查明之案,而延误国家取士大典?”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作此想。 “陛下,臣以为不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洪亮,“正因关乎国本,才更需慎重!苏大人清名素着,乃主考之不二人选,如今横生枝节,若仓促定下他人,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辨是非,轻信流言,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彻查葛大海一案,若苏家蒙冤,则正其名而委其任,若……若果真有其事,再另择贤能亦不为迟!如此,方能彰显朝廷公允!” “王御史此言差矣!查案归查案,大比归大比,岂可混为一谈?若案子三月不破,难道春闱就延期三月不成?” “查案自然要查,但主考亦需早定!此乃两事!” “荒谬!此案分明直指主考人选,如何能分?” “…………”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四起,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主张速定者多以大局、稳定为辞,主张缓议者则高举公道、清白之旗。 声音越来越高,渐渐有了几分市井争吵的意味,吵得李升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的渴望自然是立刻查明事情的真相,把苏家从风波里拉出来,而后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主考官之位,如若真的此刻便要定下人选,那就绝不可能是苏家的人了。 于是,压力来到了负责刑名稽查的三法司这边。 站在前列面色沉静的御史大夫燕东山虽年轻,但锐气十足,聪明绝顶,他自然是能看明白这滔天巨浪究竟是冲谁而来,又所为何事。 就在百官七嘴八舌的纷争之际,李升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燕东山整了整衣冠,在一片争论声中稳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先向御座深深一揖,举止从容不迫。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大殿内安静了不少。 “陛下,”燕东山的声音清朗平稳,掷地有声,“葛大海一案,发生在京师重地,牵扯朝廷大员清誉,更与抡才大典息息相关,已非寻常刑案,臣,御史大夫燕东山,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臣主理,刑部、京兆府、大理寺协同,臣必当竭尽全力,彻查真相,限期结案,给朝廷、给天下学子,也给逝者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争论最激烈的几位大臣,继续道:“至于春闱主考之事,臣以为,王御史与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大比不可误,真相亦不可不明,臣请陛下予臣半月之期,半月之内,若案情未能明朗,臣自当上表请罪,届时再议主考人选,亦不为迟,若半月内水落石出,则一切纷扰自知归属,陛下亦可安心定夺。” 他这番话,既将主考之议暂时压后,又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期限,不动声色的堵住了他人的嘴。 龙椅上,李升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站出来扛住压力、并且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 而在一片或惊讶、或赞赏、或疑虑的目光中,嵇业与谭怀元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旋即又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李升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准奏,燕爱卿,朕就给你半月时间,此案,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臣,领旨!”燕东山躬身应道,声音坚定。 第80章 暮色渐合,谛听台值房内已点起灯烛,光线昏黄,温不迟手中拿着一封回信,深思许久后抬起了头。 他又思忖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才起身整理袍袖准备赴约。 然而他刚绕过书案往门口走,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只竹丝鸟笼。 小虎皮鹦鹉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啄食着粟米,偶尔发出几声“啾啾”。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心头一软,竟生出一种想提着这鸟笼一同出门的荒谬念头。 这念头闪来闪去,他犹豫的不行。 摸良心讲,他对这只小家伙真可谓是喜欢的不得了,自打它进了温不迟的门庭,那真是放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悉心照料事事躬亲, 一时也不想离了眼。 但他也知道今日与苏湛彧相约谈的是人命关天、朝局诡谲的正事,于是,他挣扎再三,终于夺回了那个冷静的主观意识,恢复了那个理智的自己。 他最终只是走近笼边,默默看了片刻,见食水充足,便抬手打开了笼子,好让这小家伙在值房内自由自在的飞会。 第112章 房门合上,隔绝了那点细微的生机,也将他重新投入京城的沉沉暮色之中。 依旧是“晚香茶馆”,雅间依旧幽静, 仅有煮茶的咕嘟声。 苏湛彧早已到了,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坐在临河的窗边,见温不迟掀开竹帘进来,他微微颔首,神情是一贯的清淡。 茶香袅袅中,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良久,还是温不迟先开了口,“葛大海的验尸格目,三法司已复核过了,确是溺亡,但颈后确有按压痕迹,是他杀无疑。” 苏湛彧并不认识葛大海,此前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闻言执壶为温不迟斟满一杯热茶,微一颔首缓声道:“有劳温大人告知。” 温不迟端起茶杯,却不就饮,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上,没吭声。 思忖了片刻,他不再纠缠于案件本身,而是话锋微转,用一种客观语气,描述起葛大海这个人来。 “此人籍贯亳州,年少时也曾有才名,奈何时运不济,自二十岁起赴京应试,屡试不第,至今已四十余载,家徒四壁,父母早亡,一生未娶,孑然一身,生前靠替人抄书写信勉强糊口,如今身故,丧葬费都无人支付。” 他刻意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也刻意略去了那些可能引发苏湛彧对自身处境联想的直接劝说,什么天下寒士、什么朝堂正义,那些由晁澈云来说或许合适,但由他温不迟来说,便显得极其虚伪。 温不迟深知,对苏湛彧这般心思剔透,骨子里却极度骄傲又暗藏悲悯之人,最有力的劝说并非激昂的大道理,而是被某些人忽略的、甚至掩埋的血淋淋的现实本身,因此,他只需将葛大海这个被权力碾碎的小人物的惨状,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苏湛彧可以不屑于权谋倾轧,可以超然于流言蜚语,但他无法对这样一个因他苏家、因这盘棋局而无辜惨死的寒士视而不见。 这不关乎苏家的清白,而关乎他苏湛彧内心的“道”。 果然,苏湛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但他依旧是没有看温不迟,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句话,“一生困顿科场,最终却死于科场内的遮天手……这世道……当真过于可笑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悲凉,他的确并不十分在意那些泼向苏家的污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信这个道理。 但葛大海的死,他过不去。 一个寒窗苦读数十载,一生未曾作恶的老人,就这样轻飘飘地成了权力斗争的祭品,死后还要被利用来构陷他人,这让苏湛彧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恶心与无力。 或许他苏湛彧不适合做官,又或许是他太适合做官,一人两人的性命在皇权面前微不足道,在天地之间更是渺小卑微,这个世道的人是没有人权的,谁会想起?谁会在乎? 更何况,看嵇谭一党的静默和百官之中那些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便可以明晰:在权力纷争之中,往往一人之死可救百人。 此刻,在他们的立场上,葛大海就是那个人。 看不见细小、具象悲苦的人便绝不会有大悲悯,这是道理,也是事实,他苏湛彧看得太清楚了,李升欲借他之手整顿科场、压制嵇谭一党,是阳谋;嵇业谭怀元之流欲除他而后快,是私心;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曾看见他眼下看到的东西。再加上南无歇这人在其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他也尚未摸清,但绝不是省油之灯,因此,这绝非简单的清流与浊流之争,而是一张巨大的网,一旦踏入,便是身不由己,接下主考之位,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文坛领袖苏湛彧,而是彻底卷入朝堂漩涡的中心,从此每一步都可能血流成河。 这血流的会有价值吗?这不好说的,因为权力纷争之中,还有另一个准则:从价值层面进行权衡和判断,更多时候需要死百人而救一人。 他苏湛彧厌恶这种捆绑,更畏惧那可能因他而起的无尽杀戮。 他不忍直视,他厌倦至极。 温不迟看着苏湛彧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知道自己触动了对方,他并不急于求成,他今日的目的本就不是要苏湛彧立刻点头,他只需在苏湛彧那颗看似冰冷的心里,种下一颗名为“责任”与“不甘”的种子,至于这种子何时发芽、如何生长,那便是这个朝代自己的造化了。 “葛大海的尸身还在刑部。”温不迟最后淡淡地添了一句,如同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无人认领,也无人过问,仿佛他从未来过世上这一遭。”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品着杯中已微凉的茶。 苏湛彧沉默着,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茶馆雅间里,只剩下茶水渐冷的余温,和两个各怀心事却同样看清了这局棋凶险之人的无声对峙。 *** 谛听台的庭院在暗夜中显得格外肃杀,温不迟的步子刚跨进衙门门槛,就见到两边的守卫神情不对。 “大……大人……” 温不迟察觉异样,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但无论出了什么事总不能问一个守门的守卫,他微微一点头,随后往院子里走去。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只见今日当差的有一个算一个,此刻全都面露焦急的聚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 温不迟轻咳一声,众人回头,一见到自家大人回来了,从孟枕堂到下面当值的差役,纷纷面色精彩,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温不迟的心,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为首的孟枕堂身上。 “出什么事了?” 孟枕堂浑身一颤,声音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大、大人……是、是下官等失职……万死难辞其咎——” “说重点。”温不迟沉声打断。 孟枕堂又是一颤,随即硬着头皮道:“大人…您的那、那只鹦鹉……它……” 温不迟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说下去,”他往孟枕堂跟前走了两步,“鹦鹉怎么了?” “回大人……傍晚有差役送公文入值房……开门时未曾留意,那、那小东西竟突然从门缝钻出,直飞了出去……”孟枕堂的声音抖得不行,“我等慌忙追赶,可那鸟儿虽小,飞得却快,在院中树枝间扑腾,一时难以捕捉……正乱作一团时,忽见……忽见一道白影,快如闪电,自皇城方向疾掠而来……” 他声音越来越小,“只一瞬,便、便将那鹦鹉……叼……叼走了……” “什么?”孟枕堂的形容如同冷箭,正中温不迟眉心。 白影、皇城方向,几个关键词一出,除了那只可以在皇城内外自由翱翔的雪鸮,还能是什么?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的那只毛茸茸、会歪着头看他、会用嫩黄的喙轻轻蹭他手指的小生命,被那只象征帝王权威的猛禽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吞噬了。 他眼前闪过小鹦鹉最后在笼中梳理羽毛的安然模样,又闪过雪鸮利爪之下可能的血腥场景,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他喜欢那只小鹦鹉,喜欢它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机与暖意,喜欢它驱散值房冷寂的细微声响,更喜欢它是南无歇那家伙带着欠揍的笑容塞给他的。 这份喜欢,此前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冷硬的外表下,却在此刻被彻底碾碎。 饶是如此,他又能说什么呢?去质问皇帝为何纵鸟行凶?去要求九五之尊为了他的一只小鹦鹉处罚人家自己的爱宠? 这太可笑了,这太愚蠢了,这太没道理了,按照“为官之道”,他此刻不光不能生气,他还得夸一句:陛下的神禽就是威武霸气。 这太讽刺了。 他甚至连明显的悲伤都不该有。 于是,温不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压在惯常的冷漠之下。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既是意外,也非你等能预料的,都起来吧,各归各位,” 他顿了一顿,补充嘱咐道:“此事……不必再提,更不许外传。” 他特意强调了“不许外传”四个字,并非仅仅为了维护谁的颜面,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南无歇知道。 那家伙若是知晓此事…… 南无歇会做什么? 他不敢想。 那是个连皇帝都敢暗中较劲的主儿,若因此事闹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自己咽下这份苦涩和心痛,他不想节外生枝。 遣散了战战兢兢的下属,温不迟独自回到值房,屋内陈设依旧,只是窗边那个精致的竹丝鸟笼空了,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去看,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卷宗,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 第113章 可上面的字迹却模糊一片,他怎么也看不清。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依旧是那种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慵懒步伐。 温不迟的心脏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见那个人过,从前与那人的所有次接触,无论再如何无力抗拒,他都不曾像此刻一样畏惧。 该来的迟早会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直到门口,南无歇推门而入。 “温大人还在忙?”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看来我这趟来得不巧。” 南无歇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走到温不迟对面坐下,懒散的样子一看就是尚不知小鹦鹉的事,这让温不迟松了一口气。 南无歇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扫了一圈,便看出对方此刻不太好,他眉头动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葛大海的案子还没头绪?” 温不迟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无妨,只是有些疲惫。” 他迅速转移话题,“你来得正好,苏湛彧那边,我今日去找过他了。” 南无歇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挑眉:“哦?结果如何?” “苏湛彧并未明确表态,但……似有松动。”温不迟简要地将茶馆对话的结果说了。 南无歇听罢,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又就着葛大海案子的线索和朝中动向聊了几句,气氛看似与往常无异。 然而,南无歇何等敏锐之人?他早已察觉温不迟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神情间总透着一股强压下的异样,只是方才被正事岔开,此刻话题稍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便再次落回了温不迟身上。 “你今日怎么了?怎么怪怪的?身子不舒服?可有看过大夫?” 一连串的关心砸过来,温不迟却只能继续垂着眼皮装作看文书,“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回府啊,别在这看文书了,公务哪有那么重……”南无歇话还没说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边,随即定住。 那里的鸟笼依旧悬挂着,可里面空了。 南无歇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淡去,露出一丝疑惑。 “鸟呢?”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温不迟,眼神清澈无比,单纯好奇那只小家伙怎么不在笼子里。 “鸟去哪里了?” ----------------------- 作者有话说:嗯……那就当头驴吧今天加更~ 年底实在是忙,最近几乎没怎么看评论,今天也是命定的,凑巧点开评论就看到了大伙的催更真的无比荣幸大家能对这个故事有期待~你们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的动力,是我在落笔初衷以外的巨大收获,非常感谢大伙的抬爱我会继续认真塑造这个故事,大家放心 第81章 温不迟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文书的手指收紧,一提到鸟他更不敢看南无歇的眼睛了,含糊道:“……飞了。” “飞了?”南无歇重复了一遍,不明所以,“怎么飞的?” 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温不迟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喉头有些发干,只能继续避重就轻:“……我只是想让它……透透气, 下面的人不小心, 开门时……它就飞出去了。” 话说完,南无歇便没再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温不迟。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南无歇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一字一顿地问:“然、后、呢?” 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温不迟汗都下来了,他知道瞒不住了,南无歇已经起了疑心,并且不得到答案绝不会罢休。 他闭上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就被…叼走了……” “叼走了?”南无歇语气还算比较正常,“被什么叼走了?” 他此刻并未动怒, 只是诧异, 毕竟“意外”时常发生, 没有生气的道理。 但温不迟却心虚, 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 他的这个状态就已经是回答了,南无歇看他如此,心里立刻就明白,若是其他野生猛禽叼走了小鹦鹉,温不迟大可以直接说了,按照那人的性子,说不定还会愠怒的一直看着他南无歇佯作生气,而这人此刻如此为难,那凶手就只有一个了。 其他野鹰就罢了,李升的不行。 南无歇瞬间火起。 “说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怒意,同时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温不迟完全笼罩,“告诉我!被什么叼走了?!” 温不迟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抬起头,对上那双燃着暗火的眸子,心中积压的委屈、伤心、无力以及被逼问的恼火也瞬间涌了上来。 于是,他也没惯着对方。 “还能有什么!京城内能随意飞来去的禽能有几个!你说是什么!能是什么!”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南无歇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差点喷出来,他盯着温不迟,“李升的鸟吃了我送你的鸟,温不迟,你不伤心?啊?你还想瞒着我?!” 温不迟也霍然站起,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 “南无歇!你动动你的脑子!你想让我怎么做?!难道要我冲进宫里讨个说法?还是让你去触这个霉头,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所以你就忍了!?自己躲在这里舔伤口!?”南无歇逼近一步,语气刻薄,“温不迟!你就这么愿意在他李升的权压之下忍气吞声?!从前这样,现在你还是这样!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长进!?你想要我有什么长进?!”温不迟也怒,受伤道:“他是君!我是臣!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能怎么办?!我想要活着!我想站着活下去!但这些都只能基于皇权之下!你告诉我!我能怎么长进?!我为了一只鸟就去指着他的鼻子骂这就是你想看到的长进吗?!” “那不只是只鸟!”南无歇闻言,简直是气得要死,“那是我送你的!温不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是说对你而言,我送的东西就和路边的石头一样,丢了也就丢了,死了也就死了,根本不值得你皱一下眉头!!” 话音落地,温不迟立马打算反驳,嘴都已经张开了,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很喜欢那只鸟,想说他很珍惜,想说他也很伤心,他想说他只是没有办法,想说他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不公。 可这些话,在极度的愤怒和委屈之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南无歇那双充斥着怒火的眼神,自己心里顿时也生出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情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生气为什么南无歇不懂,为什么那人不明白他温不迟的苦楚和难处,还跟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最终,他只是别开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冷漠的假象,“随你怎么想,我累了,侯爷请回吧。” 冰冷的逐客令一下,南无歇哑然,他死死地盯着温不迟的侧脸,看了许久许久,最终,从喉间发出一声笑。 “好,”他点点头,“温不迟,你还真是知道怎么让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值房里回荡,震得窗边的空鸟笼轻轻晃动。 温不迟僵立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缓缓跌坐回椅子里。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指缝间,终是难以抑制地渗出一点湿意。 空荡荡的值房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无边的夜色。 南无歇的衣袂在谛听台幽暗的廊道间猎猎作响,步子迈得极大,带起一阵冷风,沿途遇到的差役无不骇然变色,慌忙避让到墙根,垂首屏息,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瞥过去,生怕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不过真要算起来,他南无歇心中的火烧得可比温不迟只旺不弱。 那只虎皮鹦鹉不过是个引子,是个象征,他气的是温不迟面对李升时本能的选择了隐忍和退让,更何况温不迟不可能不知道李家对南家曾经做下的那些事,从普兆帝到如今的津元帝李升,两代君王,何曾真正放心过他们南家?他父亲当年是如何一边征战沙场一边又得提防着普兆帝的算计?他南无歇当年又是如何被留于京城受制于人举步维艰?父亲战死后他又是如何在这猜忌和打压中步步为营,才端稳了今日这看似风光的侯爵之位? 这些,温不迟就算不曾亲历,也该心知肚明。 这江山姓李,却要两代姓南的人用命去守,若真是君臣相得倒也罢了,可现实是,两代姓李的君主,从未打算放过两代姓南的臣子。 更何况他南无歇骨子里流淌的就是不甘人下的血,天生就不是个能任由摆布的主儿,可温不迟呢?他今日在面对李升的威压时,那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委曲求全,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是将所有的苦闷和委屈自己扛下,甚至连主动告诉他“罪魁祸首”是李升都不敢。 第114章 这对南无歇而言,无异于一种背叛。 仿佛温不迟默认了李升的权威,默认了他自己就该是那个被压制、被牺牲的角色,那人在李升面前的退让,让南无歇感觉就像自己也被一同压在了下面,那种屈辱感和无力感,比直接打他一顿更让他难以忍受。 这才是真正刺痛他、让他怒火中烧的根本原因。 当然,他也听明白了温不迟的艰难,他知道温不迟出身尴尬,在温家受过多少冷眼,知道他如今即便居于高位也仍是承受着世人的非议和朝臣的排挤。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无法接受。 他南无歇始终认为,温不迟应该是翱翔九天的鹰,是能与他并肩睥睨这浑浊世道的搭档,而不是一个习惯了逆来顺受、在强权面前连心痛和愤怒都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懦夫。 这种“顾全大局”,让他感到一种锥心的失望和心疼。 可他此刻被怒火烧灼,那点心疼也化作了更旺的火焰。 一路疾行回侯府,街市的热闹与他内心的冰火交织全然隔绝。 刚到府门前,早已候着的卫清禾和乌野便迎了上来。 “侯爷。”二人上前一步,低声唤了一句。 南无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也没听见这声呼唤,径直越过两人,脚步未停,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内院书房的方向走去,连眼角风都没扫给他们一个。 卫清禾和乌野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两人皆对自家侯爷的脾性了如指掌,光看南无歇此刻周身的气息,他们便能猜出一二。 乌野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对卫清禾道:“这……火气不小啊,看这架势……难不成圣上把温大人打了一顿……?” 卫清禾眉头紧锁,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比乌野更细心些,不仅能感受到侯爷滔天的怒火,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怒火底下,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郁与挫败,这不像是因为寻常争执而起的怒气,倒像是某种期望落空后,混合着失望和痛楚的爆发。 他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谈笑用兵,见过他慵懒不羁,却极少见到他流露出如此无力的情绪。 两人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南无歇回到书房,反手重重甩上门,震得嗡嗡作响,他跌坐进太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那股邪火灼烧着五脏六腑,那口气怄得他肺都疼。 温不迟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他也希望温不迟活,站着活,挺直了脊梁骨活,可现在对方这样,在李升无形的威压下,连一只心爱小鸟的枉死都不敢声张,只能自己缩在壳里舔舐伤口,这算哪门子的站着活? 他认,一个被家族鄙弃的私生子,能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全靠李升的提拔,温不迟说的没错,如今的一切确实是李升给他的,但同时,今日他能给你,明日便能收回,所以温不迟才会畏惧,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权势和立足之地,所以他才会妥协,这种依附于他人喜怒的“站着”,终究是太脆弱了。 这道理,南无歇懂。 可归根结底,给温不迟权势的可不是“李升”,而是“帝王”。 这道理,南无歇更懂。 夜色渐深,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南无歇僵坐的身影轮廓,他心中的怒意并未随时间平息,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更加沉郁。 书房外,卫清禾和乌野已经像两尊门神似的杵了快一个时辰了,听着里面许久没有动静,两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乌野用胳膊肘拐了拐卫清禾,压低声音:“哎,要不……你进去看看?侯爷这口气憋久了,别再给书房砸了…” 卫清禾瞪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道:“你怎么不去?侯爷现在就是座一点就炸的火药库,谁去谁倒霉。” “猜拳?”乌野提议,说着就伸出手。 “幼不幼稚!”卫清禾拍开他的手。 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搡起来,都试图把对方往门那边拱,正互相使着眼色、胳膊纠缠在一起较劲的当口—— “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南无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眼神深不见底。 卫清禾和乌野还保持着互相推搡、贴在一起的尴尬姿势,瞬间僵在原地,动作定格,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这一刻,空气都凝固了。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纠缠的手臂上扫过,没有任何波澜,随后,他薄唇微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沐浴。” 声音不高,带着冷意。 卫清禾和乌野如蒙大赦,又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弹开,迅速分开一步远,同时躬身垂首,动作整齐划一: “是!” 南无歇没再看他们,转身径直朝着浴房的方向走去。 卫清禾和乌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逃过一劫”的后怕,连忙快步跟上。 第82章 要说李升那只雪鸮,平日里养得极是金贵,饮的是山泉,食的是精心炮制的鲜嫩鹅肝、鹿肉,何曾自己扑食过活物? 许是山珍海味吃久了,那日偶然叼了只活蹦乱跳的虎皮鹦鹉打牙祭,竟就此发了病症。 先是精神萎靡, 缩在架子上不吃不喝,继而连梳理羽毛的气力都似没了。 这可把李升心疼坏了,在殿内来回踱步,脸色比那雪鸮的羽毛还白上几分。 宫里的御医们被火速召来,围着一只鸟,个个愁眉苦脸,汗出如浆。他们悬丝诊脉、望闻问切的本事用在人身上是妙手回春,可对着这扁毛畜生,却是束手无策,连病因都难以断定。 李升看得心头火起,斥道:“废物!连只鸟都治不好!” 随后,他当即下旨,将京城乃至周边州郡所有略有名气的兽医悉数宣召入宫。 一时间,宫内人来人往,乱作一团,各路兽医跪在殿外,挨个被传进去诊视,又一个个摇着头出来,开的方子五花八门,却无一见效。 雪鸮的状况眼见着越来越差,李升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终于,一个来自京郊、须发花白的老兽医,颤巍巍查看了半晌,又问了平日饮食,才斟酌着开口:“陛下,神禽……体质非凡,恐是……吃了什么不洁净或与体质相冲的东西,才引发此疾啊。”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李升积压的焦躁与怒火。 “查!给朕彻查!是哪个该死的看管不力,让它误食了脏东西!”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是为了一只鸟。 当夜,前几日负责跟随雪鸮出宫的小太监和侍卫们一遭全被提溜上来,所有人早已抖如筛糠,磕头如捣蒜。 审了半天,终于其中一名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回忆:“那、那日……神禽飞出皇城,似、似是在谛听台附近……叼、叼走了一只……一只鹦鹉……” “鹦鹉?谁的鹦鹉?!”李升闻言怒火中烧。 “好、好像是……是温大人……养在值房里的……” “温不迟?”李升眼中寒光一闪,“宣他即刻进宫!” 已是深夜,温不迟刚处理完积压的公文,身心俱疲,正准备回府,便被宫中来的内侍“请”进了宫。 一路灯火通明,宫道漫长,一具具太监和侍卫的尸体被宫人抬出,与进宫的温不迟擦肩而过。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温不迟心中隐隐猜到缘由,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悲伤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夹杂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踏入那间灯火辉煌的偏殿,温不迟甚至未及看清龙椅上李升的神情,便已感觉到那山岳般压下的帝王之怒。 “温不迟,”李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你可知罪?” 温不迟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臣不知。” “不知?”李升直接把案上的镇纸砸了过去,“你养的贱种引朕的爱宠误食,如今害得它性命垂危!你纵鸟飞出惊扰圣驾在前,饲养不当致使神禽染病在后,你还敢你说不知罪?!” 嗯,这便是帝王的逻辑,在他的世界里,万物皆为他服务,他的喜好便是法则,他的厌恶便是罪名。 他的鸟吃了别人的鸟,那是别人的鸟的福气,若因此他的鸟生了病,那便是别人带来的污秽与不祥,是死罪。 道理、是非、甚至基本的因果,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极其苍白又可笑。 温不迟额角鲜血直流,伏在地上,一时哑然。 此刻,任何一句辩解都是对皇权的挑战,都是自寻死路,在这该死的变态世道,君要臣罪,臣必罪。 温不迟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臣……管教不严,惊扰圣驾,牵连神禽,罪该万死。” 第115章 他顿了顿,“请陛下责罚。” 李升盯着他伏地的背影,半晌,才冷冷道:“朕暂且留你一条狗命,滚回去闭门思过!若神禽有何不测,朕拿你人头陪葬!” “臣,谢陛下隆恩。” 温不迟叩首,随即缓缓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软,脚步虚浮,一夜的疲惫和方才的精神紧绷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一步步退出大殿,走出宫门,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来,却愣是令他打了个激灵。 宫门外,长街空旷,夜色深沉,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然而,这一次,宫门外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倚着车辕、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等他的人,也没有那盏在寒夜里为他亮起的温暖车灯。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夜风。 入了夏可真冷啊。 温不迟独自站在原地吹了吹风,他站了许久,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 南无歇心里那口气憋了几天,终究还是没憋住。 其实与其说是在跟温不迟置气,不如说是跟自己较劲,他左思右想,觉得问题的根子或许出在自己当初送的那只小鹦鹉上。 那小鹦鹉太弱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弱得连只猫头鹰都能随意欺凌,若是送个强的,凶的,能睥睨天空的,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糟心事了?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他连夜派人八百里加急往西北送信,将自己早年在那里亲手驯养的一只金雕调来了京城。 他原先还考虑过东海关他的那只更大的虎头海雕,但思来想去,还是西北那只金雕长得更威武霸气。 金雕是鹰类中绝对的王者,体格子虽不是最大的,却是最能打的,性子也是最野的,他的这只要比平常金雕还要大些,翅展如云,目光如电,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驯服的伙伴,平日里极少示人,他想着,把这大家伙送给温不迟,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毕竟体型都能装进去两三只李升的那只雪鸮了。 然而,这近乎幼稚的心理背后,藏着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的服软意味。 嗯,他先低头了,用他南无歇的方式。 金雕入京第二日,南无歇便带着它径直去了温不迟的府邸,那大鹰立于他肩头,利爪紧扣,神态倨傲,几乎有半人高,黑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光泽,锐利的眼睛扫视四周,带着天生的野性与威压。 温不迟开门见到这一人一鹰的组合,着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见过鹰隼,却从未见过如此神骏巨大的金雕,那扑面而来的猛禽气息,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这是?”温不迟看着那金雕,语气里带着惊疑。 南无歇刚要故作冰冷强硬的开口,目光便扫过温不迟包着一块纱布的额角,他顿时蹙眉道:“额头怎么弄的?” 温不迟下意识拨了拨额前的头发,试图挡住,脑子里疯狂想着说辞,“不小心撞到了。” 他这次没结巴。 “撞到了??”南无歇又不傻——温不迟又不傻,好端端的走路就能撞到了? “你再编。”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揭开纱布查看伤口。 温不迟立刻往后微微躲了一下,“真的是撞到了,撞到你的那个竹丝鸟笼子上了,还没习惯窗上挂个笼子…” 南无歇空中的手僵了僵,随后不失尴尬的蜷了蜷手指,则恢复进门前那副冷硬表情,试图维持着吵架后应该有的姿态。 “这雕是我赔你的,上次那个太弱,不经事,这个好,空中没几个能动得了它。” 他顿了顿,又生硬地补充道,“我亲自训的,听话。” 温不迟看着那威风凛凛的金雕,心中顿时七上八下。 养鹰?还是如此扎眼的金雕?在这种敏感的时候?疯了吗? 李升的雪鸮刚因为吃了他的鹦鹉而病恹恹,他转头就弄来一只更凶悍的猛禽,这落在皇帝眼里会是什么? 是挑衅。 是示威。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行。”温不迟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虽轻,却坚定,“这鹰……我养不了。” 南无歇眉头瞬间拧紧,他并不知道李升的雪鸮因为吃了那只小鹦鹉差点死掉,他更不知道那晚温不迟入了宫受了警告,所以,他不理解温不迟为何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强压着不快,耐着性子,“怎么养不了?吃食、照料的方法我都可以教你,它很通人性——” “不是这个问题。”温不迟打断他,别开视线,不敢看南无歇的脸色,“是太招摇了,不合适。” 见他仍是这般推拒,语气疏离,南无歇心头那股邪火又“噌”地冒了上来,他为了这事,连自己最宝贝的金雕都舍出来了,还主动上门,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低姿态,这人怎么还这么不给面子油盐不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软了下来,哄道:“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冲你发脾气,送你那只鸟也是我想得不周全,但这回……这次你信我,有它在,没人能再轻易动你分毫。”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道歉和保证的话了。 然而,他这次送雕的行为委实考虑的更不周全,这话听在温不迟耳中,简直是心惊肉跳。 但他又不能告诉南无歇那晚进宫受辱的事,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只能反复强调:“真的不行,南无歇,这鹰我不能养。” 温不迟这般固执的拒绝点燃了南无歇压抑的怒火,自己都如此低声下气了,换来的却还是这冷冰冰的拒绝。 一种被轻视、被辜负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 “温不迟!”南无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受伤,“我南永辞送的东西就这般入不了你的眼?连我亲自驯服的鹰,你都觉得配不上你温大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不迟也急了,“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这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吗?这是——” “这是什么?你说啊!”南无歇逼近一步,“是什么?!” 肩头的金雕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怒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叫,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谨小慎微、步步退让,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我送你强大的依仗,你却只看到麻烦和风险?”南无歇又向前逼近一步,“温不迟,你究竟是不敢养鹰,还是独独不敢养我南永辞送的鹰?!” 这话如同利刃般刺中温不迟心中最矛盾脆弱的地方,百般委屈、担忧、恐惧统统堵在了喉咙口,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僵持片刻,只见温不迟穿了几口粗气,随后别过脸去,终是什么也没说。 这无声的抗拒彻底激怒了南无歇,一个更尖锐、更残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说话!你看着我回答!今日送你金雕的人若是李升,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你便就感恩戴德、毫不犹豫地养了?!是不是?!” 温不迟闻言,身体颤抖了一下,因为那人说的话他无法反驳,确实是这样的,你南无歇的鹰我不能养,帝王的赏赐我必须养,这道理还用问吗? 于是,温不迟依旧没有回答。 可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在此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它成了一种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承认。 对于南无歇而言,这默认才是最致命的一击,因为它冰冷而赤裸地揭示了一个他始终不愿直面,却无法撼动的现实: 在温不迟权衡利弊的天平上,甚至在所有人的心里,帝王之威远重于你南无歇的情意,因为,那位的权力比你南无歇大,那位的地位比你南无歇高—— 你南无歇干不过他李升。 第83章 这种基于权力高低的区别对待,这种将他的一片真心置于帝王权威之下的残酷逻辑,像一把冰凉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南无歇的心脏,不仅痛,更带着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屈辱。 他最接受不了便是被那龙椅上的人压过一头,更何况是在他在乎的人心里。 “好, 好得很,看来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南无歇猛地转身, 肩头的金雕展开巨翅, 带起一阵劲风。 “南永辞!”温不迟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积压的委屈、恐惧和连日来的压力终于冲垮了堤坝,“你永远都是这样!想给什么就给什么,从不问别人要不要!” 南无歇脚步顿住,霍然回身, 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我怎样了?!温不迟, 我送你东西是不想再看你被人欺负!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懦夫!你是不是连只鸟都不敢护!你——”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换成了更伤人的一句。 “我看透你了温止时,你就是外强中干!你面上摆着一身清高傲气,骨子里却连半分傲骨都没有!只会缩起来,逆来顺受!” 第116章 这话像抹了毒的鞭子, 狠狠抽在温不迟心上, 他眼圈瞬间通红。 “是!我就是没有傲骨!南永辞,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强大的兵权做后盾,有泼天的富贵和无边的底气!你有退路,你可以不管不顾!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每一步都必须深思熟虑!我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输不起!你站在你的高处俯视着我,你当然觉得我卑躬屈膝,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 南无歇闻言简直匪夷所思,他气极反笑,“温止时你是疯了么?我若是看不起你,我何必一次次为你争功管你死活?我何必低三下四的来给你送雕?我他妈是闲的吗?!”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眼前的爱人,“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我告诉你,人贵在自重!这口气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争来的!只有你自己先挺直了腰杆,别人才不敢轻易折辱你!” “争气?什么叫争气?像你这样争气吗?”温不迟也声音拔高,“像你这样不管人处境,不顾人感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就叫争气了?你所谓的争气,就是逼着别人按你的方式来活?” 南无歇被他这话顶得一怔,怒火中夹杂了一丝茫然和哑然的冤枉。 “我什么时候不顾人感受了?我什么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他是真的有些懵了,在他简单的逻辑里,他对温不迟好,护着他,想把最好的给他,这就是最直白最赤裸的表达。 “你没有吗?”温不迟看着他,眼神里是积攒了太久的失望和控诉,“好,那我们今天就好好算算,就谈你与我,” 他上前一步,视线直击南无歇,“你跟我之间,从开始到现在,从你第一次在你府上逼迫我,到后来的每一次,再到今天这只金雕,南永辞,你哪怕有问过我一次‘温不迟,你愿不愿意’吗?甚至我的穿着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你有问过我喜不喜欢吗?!” “你……”南无歇试图插话,试图解释,“我——”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不迟冷声打断。 “哪怕是接吻你都从未问过我一次可不可以,南永辞,你扪心自问,你有在乎过我的想法吗!” 质问和控诉全部砸过来,南无歇瞬间变成哑巴,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脑子嗡嗡作响。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吻对方,靠近对方,对对方好,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源于内心最直接的冲动。 “我……”他喉结滚动,他想不通,“我只是因为……心里有你啊。” 这话说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笨拙。 “是因为我喜欢你才会想吻你,是因为心里装着你才会想与你亲近的啊,我送你鹦鹉,送你金雕,都是因为……因为我不想看你被人欺负不肯吭声,不想看你受半点委屈不是吗?这难道错了吗?”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急切。 然而,他依旧是没有明白,他依旧是认为所有事情都这么的理所应当。 “对啊!对啊!!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想’!你考虑过我想不想吗?!” 温不迟看着南无歇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困惑和急切,心中更是酸楚难当,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 “南永辞,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你知道什么叫尊重吗?你的爱,就是不顾对方意愿的强迫,是吗?” “不是强迫!”南无歇矢口否认,下意识为自己的感情辩护。 可“尊重”两个字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理直气壮地辩解。 他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对“爱”的理解,似乎真的只停留在“想要”、“占有”和“保护”的层面。 温不迟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叹了口气,用了最轻的语气说了最冰冷的话:“南无歇,你对我的,是欲望,是征服的欲望,是身体的欲望,或许……还有通过驯顺我来反抗那龙椅上之人的欲望,” 他摇摇头,“但唯独不是爱。” 话音很轻,但南无歇却像是被雷劈了个瓷实,僵在原地。 纵是他百般聪明,此刻却像个未经世的孩子一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要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温不迟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从未细想、甚至不敢承认的隐秘动机。 他看着温不迟通红的眼眶和决绝的神情,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无措。 争吵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金雕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南无歇站在门口,看着温不迟转身,一步步走回房内,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肩头的金雕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主人僵硬的表情,南无歇却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 燕东山一连几日都泡在刑部,几乎是不眠不休,葛大海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上至客栈掌柜、同科举子,下至只在街边与他搭过一句话的小贩,都被反复提审,盘问得细致入微。卷宗堆了半人高,每个人的证词都快被翻烂了,可线索却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杳无踪迹。 但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是燕东山运气好,又或许是苏家运气好,再或者,是靖国运气好,这日午后,刑部衙门外忽然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被差役引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怯懦和邀功的混合神情。他声称看了悬赏告示,想起前几日半夜子时末,他刚喝完酒从城外回来,迷迷糊糊好像看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往护城河南岸那边去了。 燕东山立刻亲自提审,那汉子跪在堂下,被周遭森严的气氛吓得缩着脖子,说话都有些结巴。 燕东山让人给了他碗水,耐着性子问:“你可看清那人模样了?” 汉子捧着水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回忆:“回、回大人,天太黑了,看、看不太真切……就、就觉得,是个挺年轻的后生,估摸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还有其他特征吗?”燕东山追问,官威逼人。 汉子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道:“哦,对了!小的瞧着……那人应该不是咱京里人!” “哦?”燕东山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如何能‘看’出来的?” “不不……不是看出来的…!是因为……小的那晚也顺路往那边走,隔得不远,听见他……好像跟谁说了句话,就那么一耳朵,”汉子努力解释道,“有点……有点川州那边人说话的那个调调,跟咱们京城口音不一样。” “川州口音?”燕东山眼中精光一闪,如今各地举子齐聚京城…… 他立刻追问:“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那汉子顿时苦了脸,连连摆手:“大人明鉴啊!这黑灯瞎火的,两个路人说话,小的哪会特意去听?就是顺风飘过来一句半句,好像……好像说什么‘岁数大了’、’没必要’什么的……小的是真没留意!谁能想到后来会出人命官司啊!” 这确是合情合理,燕东山也理解普通人谁会留意陌生人的对话。 他挥挥手,让人将这汉子带下去,仔细记录,并给予赏银。 虽然线索模糊,但“川州”、“二十出头”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然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排查所有在京的、二十岁上下的川州籍举人!”燕东山一声令下。 几乎就在燕东山获得这条关键线索的同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插翅般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苏湛彧今日主动递了牌子,请求入宫觐见。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大事,苏家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苏湛彧此举意欲何为?是迫于压力要向陛下陈情?还是有了什么应对之策? 一时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猜测纷纭,有人欢喜有人忧。 消息传到嵇府时,孟屹归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一听到御史台在同刑部盘查川州籍二十多岁的举人这个消息,瞬间吓疯了,而后又听闻苏湛彧在这个节骨眼上入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嵇大人!嵇公子!这、这定然是冲着我来的!”孟屹归声音发颤,语无伦次,“他们马上就要查到我了!还有苏湛彧!他这时候进宫,肯定没好事!我们、我们怎么办?!” 相较于他的惊慌失措,嵇舟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淡淡道:“孟公子稍安勿躁,若苏湛彧入宫真与陛下商讨出了什么雷霆手段,此刻宫中早已有旨意传出,岂会如此风平浪静?”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太着急了,自乱阵脚。” 嵇业眉头紧锁,虽然没有像儿子那般镇定,但也知此刻慌乱无用,沉声道:“舟儿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你且回去,如常行事,切勿露出马脚,一切,自有本官与舟儿筹划。” 第117章 孟屹归被两人连哄带劝,勉强稳住心神,惶惶不安地离开了。 书房门一关,嵇舟脸上的淡然瞬间化为冰冷杀意。 他看向父亲,语气平淡,“父亲,此人,不能留了。” 嵇业沉默良久,眼中复杂,最终还是化为狠厉,缓缓点头。 “记得处理干净。” ----------------------- 作者有话说:唔,是哪几位同学在某书上自来水发了推呀凑巧被我刷到了几篇亲亲你们对啦,大家不要吵架哈~希望各位宝子可以一直好心情~ 第84章 燕东山的排查网越收越紧, 终于还是罩到了孟屹归头上。 这日,两名刑部差役将孟屹归“请”到了刑部问话。 初次过堂,孟屹归做足了功夫,他面色坦然,对答如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普通举子。对于葛大海,他只称偶然在茶楼听过其名,并无交集,至于案发当晚,他更是抛出了精心准备的不在场证明:那晚他一直在城南某同乡学子处切磋文章,直至深夜方归,有同乡可以作证。 这番表演倒也暂时瞒过了初审的官员,记录在案后,便让他回去了。 但孟屹归也清楚, 此事绝不会只有这一次盘查, 起初那些只打过照面的路人都要轮过五六次,更何况查到现在,精准的踩在了所有线索点上的他呢? 他依旧是寝食难安。 果然,燕东山仔细翻阅了所有问询记录后, 目光再次落在了孟屹归那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上,他直觉性地感到一丝不协调, 尤其是那个作证的同乡, 证词过于流畅, 仿佛提前背诵过一般。 “再把那个给孟屹归作证的人, 单独‘请’来问问。”燕东山对下属吩咐道。 第二次被传到阴森的刑部衙门,那作伪证的学子本就心虚,一见燕东山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腿就先软了三分。 燕东山并不急于逼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那无形的压力便如巨石般压在那学子心头。 “你与孟屹归,那晚果真一直在研讨文章?”燕东山语气平淡。 “是、是……一直在一起。”学子声音发颤。 “研讨的什么文章?可还记得具体篇目?有何见解?”燕东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随意,却步步紧逼。 那学子哪里真的一直在和孟屹归研讨文章?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额头上冷汗直冒。 燕东山察觉异常,眼神渐冷,“按照律法来说,二审不该动刑,” 说着,他一抬手,示意衙役,“但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话落,左右衙役便如狼似虎般上前。 刑具尚未加身,那学子已然吓破了胆,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大人饶命!小人招了!招了!” 燕东山闻言不语,沉默的等着。学子抖如筛糠,哆哆嗦嗦,话也说不利索,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是孟屹归……是他前几日找到小人,许了小人银钱,让小人替他做伪证!那晚……那晚他根本就没来找过小人!小人不知他去了哪里啊!” 突破口就此打开。 燕东山看也不看他,起身,挥毫批下缉拿文书,火速发往刑部。 “即刻捉拿嫌犯孟屹归!” 然而,就在燕东山的文书传到刑部的同一时间,嵇府派出的杀手也动了。 他们算准了孟屹归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便假借嵇业有紧急口信传达、需避人耳目的名义,将孟屹归从住处骗了出来,引至一条偏僻无人的死胡同。 孟屹归心中忐忑,刚踏入巷口,便觉身后恶风不善。 他到底也是练过些武艺的,杀气逼身之际猛地向前一扑,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一把锋利的短刀擦着他的后脑勺钉在了前方的土墙上。 孟屹归惊骇回头,只见两个蒙面黑衣人眼中杀机毕露,“你们……嵇大人他……” 他话还未说完,两名黑衣人便不由分说的再次扑上。 孟屹归心知这是嵇家要杀他灭口,又惊又怒,拔出随身携带的防身短刃拼死抵抗。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杀手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已添了几道血口,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命丧刀下,他猛地将怀中钱袋朝其中一个杀手脸上掷去,趁对方格挡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朝着巷口光亮处亡命奔逃。 “追!不能让他跑了!”杀手低吼。 孟屹归拼尽全力狂奔,眼看就要冲出巷口,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一辆运送夜香的粪车,那车夫显然也没料到巷子里会突然冲出个人,慌忙勒住牲口,车子一歪,满桶的污秽之物顿时泼洒出来,溅了紧追而至的杀手一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杀手一瞬,也吸引了巷口零星行人的注意,孟屹归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如同丧家之犬般,一头扎进外面熙攘的人群中,几个拐弯,便消失了踪影。 等杀手绕过粪车追出巷子,早已不见了孟屹归的踪迹。 而另一边,刑部拿着燕东山批下的文书赶到孟屹归住处时,自然是扑了个空。 孟屹归,这个关键的活口,在双方行动的狭小时间差里侥幸逃脱了,他带着一身伤和满心的恐惧,消失在了京城的茫茫人海与夜色之中。 消息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各个关键的衙门和府邸。 孟屹归在刑部拿人前一刻遇刺失踪,这事太过蹊跷,苏家、晁允平的禁军、温不迟的谛听台、乃至司徒空的天督府,几乎同时都收到了风声。 当然,也包括南侯府。 南无歇听着卫清禾的禀报,眸色深沉。 “侯爷,这事太巧了。”卫清禾低声道,“燕大人刚撬开伪证人的嘴,批下文书的当口,那边灭口的刀子就飞出去了,这里头分明有鬼。” 南无歇嗤笑一声:“不是有鬼,是有内鬼。”他抬眼,目光扫向卫清禾,“御史台的条子,最先到的是哪里?” “刑部。”卫清禾答得干脆,“按流程,燕大人批捕的文书,需先送至刑部画押用印,再由刑部派出差役拿人。” “问题就出在刑部。”南无歇语气肯定,“文书一到,消息就漏了,”他起身,拍了拍袍子,“看来咱们这位赵文渊赵大人手底下,不太干净啊。” 现下刑部冒出内鬼,这让事情徒增麻烦,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孟屹归,这人是关键活口,他南无歇打算亲自下场抓人。 “传我口令,”南无歇转过身看着卫清禾,语气决断,“动用我们所有暗桩,撒网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把孟屹归给我挖出来,重点查城外废弃的屋舍、庙宇,他受伤又受惊,不敢住店,只能找这种地方藏身。” “是。”卫清禾领命,迟疑一下又道,“那刑部内鬼……” 南无歇闻言眼神一晃,一阵闹心。 没有办法,温不迟如今不理他了,谛听台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他心里暗叹,但面上没显,“传话给燕大人吧。” “是。” 与此同时,孟屹归正蜷缩在城外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里,神像残破,蛛网遍布,夜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肩头的刀伤只是草草包扎,还在渗血,又冷又饿,无边的恐惧死死的攫住了他。 次日,刑部衙门里,燕东山脸色铁青,他将经手过缉拿文书的所有刑部吏员、衙役挨个盘查,甚至动用了些非常手段,却一无所获。 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嫌疑,流程上看不出任何破绽,那内鬼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条线,似乎暂时断了。 当夜,夜色深沉,南无歇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座破庙外,他隐在庙外的阴影里,能清晰地听到庙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粗重喘息。 庙内,孟屹归正抱着一堆干草发抖,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嵇家的杀手追来了,连滚带爬地想往神像后面躲。 “孟屹归。” 孟屹归动作僵住,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一道身影缓步踏入庙门,肩宽腿长,姿态从容。 “南……怎么是你?!”孟屹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万万没想到,找到他的竟然是这位煞神。 南无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停留一瞬,浅笑一声,“看来嵇家的待客之道不怎么样啊。” 孟屹归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葛大海,是你杀的吧?”南无歇开门见山,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不……不是我!”孟屹归立马否认,眼神躲闪。 南无歇嗤笑一声,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杀气,却带着更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不是你?那你为何要找人做伪证?嵇家又为何要急着杀你灭口?”他一歪头,咧嘴一笑,“嗯?” 第118章 一阵风从破败的窗户吹进来,蛛网微颤,南无歇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 “嵇业父子这灭口的架势,看样可是半点旧情都没念,刀子都抵到你喉咙口了,还不肯开口?”他垂着眼眸看着缩在阴影里的孟屹归,“你可想好了,指证他们,你或许还有条生路,继续装哑巴,可就死定了。” 孟屹归发着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指证?” 绝望之下,他反而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指证了又能怎样!我指证嵇家,难道朝廷就能饶我一命?横竖都是死,我凭什么要如你的意!” 要不说嵇舟看不上他呢,这一句话就暴露了,南无歇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所以,你是承认葛大海是你杀的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杀人是死罪,这不假,但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只要你肯站上公堂,把嵇家如何指使你构陷苏家、伪造书信,以及你‘失手’杀了葛大海后他们又如何急着杀你灭口这些龌龊事,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本侯保你,绝不死于国法审判。” 孟屹归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怀疑淹没:“你……你空口白牙,拿什么保证?我凭什么信你!” “保证?”南无歇嗤笑。 随后缓缓抬起一只脚,稳稳踩在孟屹归的肩膀上。 他微微倾身,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我他妈用得着跟你保证吗?你自己都说了,横竖都得死,你信我,至少有活的机会,你不信我,嵇家、朝廷可不会给你一点机会。” 孟屹归呼吸急促起来,内心剧烈挣扎,南无歇的话语不带多少情绪,却像重锤敲在孟屹归心上,是啊,同样是死,被灭口是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上堂指证或许还有转圜之机,南无歇的能量,他是知道的。 “你……你真能说到做到?” 南无歇直起身,将脚放了下来,随后负手而立,“本侯一言九鼎,律法的铡刀,怎么也落不到你的脖子上。” 就在孟屹归眼神剧烈闪烁,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嘴唇哆嗦着准备应承的刹那—— “沙沙……嗒……嗒……” 庙外,一阵杂乱而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不掩饰地朝着破庙包抄而来,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如同催命鼓点。 孟屹归吓得魂飞魄散,“嗷”一嗓子,手脚并用地就想往神像后面更深的黑暗里钻,却被南无歇一把牢牢按住肩头。 南无歇依旧渊渟岳峙般站在原地,面色未有丝毫改变,只是略略偏头,耳廓微动,辨听着那迅速逼近的动静,眼底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讥诮。 抓不到内鬼? 那就让内鬼自己走过来。 “啧,倒是比我想得快。”他淡淡一句,非但没退,反而将几乎瘫成烂泥的孟屹归更结实地拽到自己身后,随后身子一侧,挡住了门口方向。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庙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十几道黑影如嗜血的狼群般蜂拥而入,瞬间将这方狭小空间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钢刀闪着寒光,杀气腾腾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庙内的两人。 然而,这群黑衣人闯入后,并未立刻扑杀,而是训练有素地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随即,一个完全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连脸都被斗篷帽檐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踱了进来。 ----------------------- 作者有话说:testing one two. 喂喂,能听到我说话吗“磁拉——咚”(电流杂音,拍了拍麦) 咳咳…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和厚爱~ 大家的评论我都认真看了,鼓励的评价让我备受鼓舞,也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的底气和勇气;批评的声音我也会认真思考,择善而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比如不太喜欢用句号…这样的问题我以后一定注意哈哈) 写作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你们的每一条留言都是我和故事一起成长的养分,心中之暖无以言表,啥也不说了!给大伙磕一个吧! 大伙放心,我会继续认真打磨情节,把后面的故事讲给你们听,也期待和大家一起,在后续的文字里慢慢走,慢慢聊。 爱你们!来!啵一个(不许躲!过来!) over over. 散会 第85章 破庙内的气氛剑拔弩张,面对重重包围,南无歇却反常地没有反抗,甚至颇为配合地任由黑衣人将他与抖成烂泥的孟屹归一同五花大绑,他只是始终目光灼灼地盯着为首的黑袍人。 待到绑缚停当,黑衣人稍稍退开些许,那黑袍人才缓步上前, 立于南无歇面前。 南无歇虽被缚住双手,姿态却依旧闲适,他仰头看着对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和戏谑: “晏大人……啧啧,难怪燕东山把刑部翻了个底朝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我们之前光盯着刑部了,还真没往您这位御史中丞身上想。” 黑袍人静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斗篷帽子。 晏秋避开南无歇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低沉:“侯爷慧眼,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恕罪了。” “不得已?”南无歇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起来, “也是,我怎么忘了呢,我当初能拿住你的把柄让你替我做事,嵇家自然也能。” 他冲晏秋眨了眨眼, “说起来,咱们上回合作还挺愉快的,不是吗?” 晏秋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些许愧色,但只有些许,并且很快就被决然取代:“侯爷,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下官……唯有得罪了。” “哟,真要杀我啊?”南无歇眉毛一挑,非但不怕,反而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晏秋,你真敢吗?杀我??真的假的?” 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看得旁边的孟屹归都快晕过去了,只觉得这位侯爷是不是吓疯了。 晏秋深吸一口气,语气转冷:“侯爷,形势比人强,有些事,由不得下官选择。” “别急,别急嘛。” 南无歇装作没看到周围黑衣人手中再次握紧的刀锋,依旧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先聊聊,我这人好奇心重,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燕东山那边刚有点动静,你这边就能立刻收到风?这消息灵通得有点过分了啊。” 晏秋沉默了一下,觉得对一个将死之人透露些内情也无妨,便道:“下官忝为御史中丞,负责协助燕大人处理日常庶务,诸多文书……尤其是需要紧急用印下发各部的文书,皆需经下官之手最终定稿、誊抄、用印、传递。” 他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燕东山签发的逮捕文书,根本绕不开他晏秋这一关。 “啊——!”南无歇故意拖长了音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燕东山他自己知道他身边躺着你这只……嗯…大佛吗?” 他话到嘴边,换了个稍微客气点的词,但讽刺意味更浓。 晏秋也无奈,脸上终于不再那么不自然,“侯爷,不必再枉费心思拖延时间了,此地偏僻,不会有人来了。” 他说着,朝身旁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可以动手了。 “哎哎哎,别急别急,”南无歇连忙叫道,脸上依旧挂着笑,“杀人这事儿我比你拿手,我是内行,我如今这处境,落在你们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基本上是死定了,所以你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让我死个明白呗?” 晏秋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侯爷还想问什么?” 南无歇目光一转,落到旁边吓得几乎失禁的孟屹归身上,用下巴指了指他:“你会杀他吗?” 这问题问得极其可笑,拖延的意图几乎毫不掩饰。 晏秋的耐心终于耗尽,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侯爷,您的时间,只能到这了。” 他再次抬手,黑衣人们齐齐上前一步,刀锋直指南无歇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无歇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轻狂的笑容。 “万一……我还有点时间呢?” 他话音一落,突然一声巨响! “砰!轰隆!” 只见破庙另一侧腐朽的墙壁,被从外猛地撞开一个大洞! 碎木砖石飞溅之中,只见司徒空一身戎装,一马当先,手持窄刀冲了进来。 而在他身后,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与天督府的府卫如潮水般涌入口,瞬间将庙内的空间填满,人数与晏秋带来的黑衣人不相上下。 看清来人,南无歇眼中闪过些许复杂神情,夹杂着一丝失望,又好像是提前早已猜到一般。 司徒空目光扫过被捆绑的南无歇和孟屹归,最后定格在脸色骤变的晏秋身上,“晏大人,深夜在此,带着这许多持械歹人,意欲何为啊?” 第119章 晏秋眼见司徒空带兵涌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斥着狠厉与决绝。 “你看,”南无歇对着晏秋,轻轻说道,“我说什么来着?时间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挺奇妙的。” 晏秋心一横,此刻束手就擒就是个死,只得一博,只见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杀!一个不留!” 命令一下,原本僵持的局面瞬间炸开,庙内狭小空间顿时沦为修罗场,黑衣人与官兵瞬间混战成一团,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火光下人影交错,血光飞溅。 南无歇和孟屹归还被捆得结结实实,身处战团中心,南无歇虽双手被缚,但脚下步伐极为灵活,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闪避,同时还要用肩膀不断撞开砍向孟屹归的致命攻击。 孟屹归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会闭着眼惨叫,全靠南无歇将他如同麻袋般踢来拱去,才勉强躲过数次劈砍。 “司徒空!这边!”南无歇一边躲闪,一边拼命朝正在与两名黑衣人缠斗的司徒空使眼色,示意对方赶紧给他解缚。 奈何司徒空杀得性起,加之庙内混乱,光线昏暗,完全没明白南无歇的意思,依旧挥舞钢刀,专注于眼前的敌人。 这莽夫!真是分不清战斗力! 南无歇无奈自叹,倘若今日来的人是谛听台那位,定然不会这么没有默契。 然就在他分神刹那,一名黑衣人瞅准空档,眼中凶光毕露,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向南无歇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南无歇双手被缚,难以格挡,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电光石火之间,南无歇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腰腹发力,一个极其刁钻的侧身,避开刀锋正面,同时右腿踢出,精准地踢在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上。 那黑衣人惨嚎一声,只觉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长刀顿时脱手,直接飞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长刀下坠的途中,南无歇猛地跃起仰头,张口便是一咬。 又是这招! 下一刻,南无歇眼神骤变,之前的慵懒闲适瞬间消失无踪,变成了一股野性的煞气。 他头颈猛地一甩,叼在口中的长刀化作一道银亮寒光,顺势抹过旁边一名正欲偷袭的黑衣人咽喉。 血线迸现! 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南无歇毫不停留,叼着刀柄,身形旋转腾挪,划出大片刀光,逼退近身之敌,在方寸之间勾勒出了一片死亡地带。 每一次摆头与闪身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飞溅的鲜血,那画面既诡异莫名,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暴力美感。 司徒空此时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眼见南无歇如此神勇,又瞥见被护在其身后已然吓傻的孟屹归,这才恍然大悟。 他大吼一声,奋力劈翻眼前之敌,带着几名亲兵猛冲过来,刀光连闪,终于将南无歇和孟屹归周围的敌人暂时清空。 “快!给他们松绑!”司徒空急令。 兵士上前,迅速割断绳索,南无歇吐出长刀,刀刃上已沾满血渍。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下颚和重获自由的手腕,看也没看地上躺倒的黑衣人,目光直接越过混乱的战团,冷冷射向正在试图从破庙后窗溜走的晏秋的身上。 “晏大人,”南无歇嘴角勾起邪性的弧度,“现在换我来杀你了。” 他语气极轻。 “杀人这事,我是内行。” 局势,随着南无歇脱困,彻底扭转。 ***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李升面色阴沉,神色晦暗。 燕东山手持笏板,立于御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如渊,朗声奏报: “臣,御史大夫燕东山,奉旨查办葛大海身死及牵扯科举舞弊一案,今日期限已至,特向陛下复命。” 话音未落,殿内已是暗流涌动,燕东山对周围的凝滞气氛恍若未感,继续陈奏。 “经臣连日核查,现已查明,吏部尚书嵇业伙同礼部侍郎谭怀元,罔顾国法,结党营私,于近三科科举大比之中,利用职权,暗中操纵,大肆包庇、托举其门下党羽及行贿人员,严重破坏抡才大典之公平,此有涉案举人孟屹归的供词为证,后经三法司会同详查,历年科场受其荫庇、通过非正当手段得中功名之人员,累计一百三十二人,其罪一也。” 说到这里,燕东山话音稍顿,他想起了昨夜接到的那只来自南侯府的泡水木盒,里面的东西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袖中。 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 *1 “然,嵇氏之罪,远不止于科场舞弊,臣循线追查,发现其势力早已蔓延至江南富庶之地。”燕东山声音沉稳平静,“经查实,江南地区与嵇业及其家族勾结,共同藐视律法、鱼肉乡里之官员,另有九十六人,纵容乃至指使党羽,侵占民田、强买强卖,致使数百户百姓流离失所,其罪行二也。与地方豪强勾结,把持漕运、盐利,偷漏国税,中饱私囊,其罪三也。私自增设苛捐杂税,巧立名目,盘剥商贾百姓,民怨沸腾,其罪四也。” “其罪行之五,卖官鬻爵,将朝廷官职明码标价,其罪行之六,暗中蓄养死士,监视、构陷不附己之官员,顺者昌,逆者亡。” …………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殿内唯有燕东山的清朗余音未绝,声音不高,却又字字千钧,将嵇业一党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和累累罪行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玉匣开函水见犀*2,万卒寒心胆自摧*3。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 *4 “经臣与三法司逐一核对《靖国律》,嵇业所犯之罪,涉及贪腐、结党、渎职、欺君、扰民、乱法等共计三十二款律条,综其所有罪行,共犯下四十六项大不赦之罪,此案卷宗、证词、物证俱已整理完备,请陛下圣裁。” 说罢,他撩袍跪地,“然,此案之中,御史中丞晏秋,身为臣之副二,与嵇业暗通款曲,泄露机要,其虽已在反抗中身亡,但臣御下不严之过仍不容推脱,恳请陛下一并责罚。” 这一跪,跪得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燕东山汗马功劳,他这罪可以请,但君王不可以准,因为这是官心,是民心,是为君之道,是明君之道。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身上。 高座之上,天子的身影丝毫未动。 良久,那身影才微微前倾,玉珠轻晃,李升缓缓开口。 “准奏。” 二字落地,金殿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与骚动。 清流官员面露错愕,不敢相信陛下竟真会问责刚立下大功的燕东山。 而嵇业残党更是面无人色,连燕东山都难逃训诫,他们这些附庸嵇业之辈的下场可想而知。 更多的是那些中立观望者,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心中骇浪翻涌。 然君王之裁,言出法随,话既已下,此事,便是定了。 扶光入沧渊,扶摇惊砂起。嵇家这座经营数十年的权力大厦,在今晨朝会上的一道道奏报中轰然倒塌,一场巨大的官场地震,已然随着帝王最后那两个字的落地,敲下终局。 *5 至于燕东山之罪,“御下不严”委实不是李升心中给他定下的罪名。 那深夜送至燕府的木盒才是。 李升心中明镜也似,他绝不容许掌风闻劾奏的御史大夫,与那手握兵权行事无忌的侯爷之间有丝毫默契。 因此,拿掉燕东山成为了必然。 让朝堂之中的清浊通通牢记为臣之本分、知晓这万里山河谁才是真正执棋之人,方是帝王准奏的深意。 帝心如渊。 深浅莫测。 ----------------------- 作者有话说:*1:“贪人败类,天诛不可逭”出自清代张问陶的《咏史》,原文:贪人败类久弥漫,一旦天诛不可逭,释义:贪官污吏败坏纲纪已久,终遭天谴,无处逃避。 *2:“玉匣开函水见犀”出自唐代杜牧的《杜秋娘诗》,释义:打开证据之匣,真相如犀角般显露无遗。 *3 :“万卒寒心胆自摧”出自明代郭登的《凯歌》,释义:无数恶人顿时心寒胆裂。 *4 :“积恶成祸殃,满盈招罪罟”出自唐代白居易的《读张籍古乐府》,释义:长期作恶必酿灾祸,恶行满溢终将落入法网。 * 5 :“扶光入苍渊,扶摇惊砂起”出自明代杨慎的《临江仙·纤凝翠微巅》。 第86章 嵇家这棵巨树一朝倾颓,嵇业、嵇舟父子锒铛入狱,等待着明日的处决。 而明日,也是会试大考之期。 贡院的门楣已然擦亮,等待着天下学子,也等待着那位新定的主考官。 苏府书房内,烛火轻摇,映着苏湛彧清癯的侧影,他独自静坐于窗边,望着天上那一轮高悬的的明月。 第120章 嵇明瀚。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泛起,带着陈年的温度。 也是这样一个朗朗明月之夜,他们在月下击节,畅谈天下抱负,许下澄清吏治、辅佐明君的诺言。 儿时的愿望太过于伟大,伟大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做好准备去承担那些愿望落空的代价。 但往往现实就乐于同可爱的人们开这样绝对压制性的玩笑, 他们所有人的愿望全部落空, 无一幸免。 ***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忽明忽暗的火把,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南无歇沉步顺着天牢甬道,来到了关押嵇舟这间的牢门前,脸上不见惯常的慵懒戏谑,也不见任何胜利者的松快,而是一片深沉。 狱卒打开牢门, 他缓步走入, 但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阴影与火把光亮的交界处。 只见那嵇舟正闭目静坐于铺着干草的石榻上,身穿肮脏的囚衣,发丝略显凌乱,脊背笔直。 他周身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落魄之气,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 他并没有睁眼看来人,只是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样。 二人静默片刻,南无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嵇老尚书招得干净,嵇公子也免了皮肉之苦。” 轻声落地,又是一阵沉寂。 须臾,嵇舟才抬起眼,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逆光而立、挺拔的人影,随后嘴角缓缓勾起。 “赢了?” “嗯,”南无歇回应,“我赢了你。” “赢了,你怎么不笑啊?” 嵇舟一语道破,诛心一问。 南无歇哑然,不曾回答。 良久,嵇舟再次开口,如同君交般淡漠。 “南无歇,你知道我最厌你哪一点吗?” 南无歇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就是你身上这股子……行事无忌的气息,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 嵇舟的声音很轻,咬得却清晰。 他微微仰头,轻叹一口,“我真是嫉妒啊,嫉妒你的勇气,你我同样出身官宦世家,同样被那龙椅上的人忌惮、打压,你怎么就能这般随心所欲,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 他真诚发问:“你怎么做到的?” 嵇舟的语气极其平静,底下却藏着不作伪的不甘与不解。 南无歇依旧不语,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嵇舟轻笑一声,若有所思,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是,我嵇明瀚行事或许黑白不究只问利弊,但你,你南无歇也未必就正邪分明吧?你工于心计,善于借势,为达目的,何人不可利用?晁家、苏家、贺家、薛家……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没被你算计过、利用过?你是个好人吗?” 他拱着鼻子摇摇头,“我觉得你不算,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南无歇才缓缓张口,声音低沉,承认得干脆,“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做不成好人,就如同你说的,你我这样的出身,又活在这般世道里,若无人护着,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嵇舟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真挚,微微一怔,随即那抹笑意又回到脸上:“倒是坦诚……可你如今掀了朝堂,洗了半壁朝臣,摆出一副为国为民替天行道的架势把我嵇家连根拔起,难道不是为了博一个‘好人’的名声?” “大义是有的,”南无歇目光坦然,“私心,也是有的。” “私心?”嵇舟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不知侯爷这翻云覆雨的私心,可否告知我这个手下败将?我死不足惜,但我好奇啊。” 南无歇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平日里那种无赖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 “因为我不喜欢你指甲的形状。” 他信口胡诌,显然不愿深谈。 嵇舟先是一愣,随即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却没有丝毫疯癫,依旧是那副体面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听了个不甚好笑的笑话。 “哈哈……真是烦啊。”他止住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该死的南无歇…该死的苏湛彧…好生自在啊…” 他目光飘向牢房上方那狭小的的缝隙,“你们的府门一关,便自成天地,风雨不透,连外头的风都吹不进去,凭什么呀?我嵇府的门庭,怎么就……没能像你们南府和苏府那般?” 他更像是在问自己,“我嵇明瀚…怎么就做不到呢……”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透着一股深切的疲惫与疑惑。 南家有铁拳,苏家有民心,嵇舟始终羡慕着南无歇和苏湛彧二人,只要他们想,他们便可以守着自己的初心,一个有百万雄兵做后盾,一个有祖父的庇佑和学子的支持,苏湛彧不喜欢便可以躲,南无歇不喜欢便可以破,但独独他嵇舟,躲不掉又破不了。 南无歇没有回答,依旧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南无歇才开口,声音沉静:“嵇舟,嵇明瀚……你这小字取得不错,谁给你许下的这般愿望?” “我娘。” 简单的两个字,再无他言。 南无歇深深看着他,抛回一个问题:“令堂当年为你取这小字时,可曾与你解释过其中深意?” “这还用解释么,明启前路阔,瀚通步履宽,无非是盼我前程光明,道路宽广罢了。” 这是最寻常,也最符合世俗期望的解释。 南无歇缓缓摇头:“或许,伯母并非此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明识不迷向,瀚行向远方’,伯母所求的或许并非仅是坦途,更是望你能明辨方向,认清脚下的路,走向真正该去的远方。” 他向前迈了半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若伯母真是此意,嵇明瀚,那你……还真是让她失望了。” 此话一出,嵇舟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容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漫无焦点,而是凝聚起来,迎上南无歇的目光。 “你说我选错了路?”他忽然自在的大笑了两声,“这棋局,这场戏,这人生,是我技不如人,是我学艺不精,我棋差一招,我认输,但不认错。” 他不认错,归根结底,他没有做过选择,或者说,他选择的本不是这条路。 但他却不想将这份矫情的身不由己告诉南无歇,因为,他太疲惫了。 南无歇也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又是沉默地看着嵇舟,就这么看了片刻,他才转过身,抬步打算离开。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走廊阴影时,嵇舟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嘲。 “南无歇。” 南无歇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你以为扳倒了我嵇家,又请动了苏湛彧出山坐镇科举,你便能打造出你理想中的朝堂了吗?”嵇舟轻笑一声,“你永远都得不到的,因为这一切并不是我嵇家的问题,甚至不全然是选官制度的问题,只要那把龙椅还在,只要皇权还在,你要的那个‘公允’,那个’自在’,就永远只能是镜花水月。” 南无歇背对着他,身形丝毫没有动,嵇舟继续道:“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是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君王需要的向来是忠臣,是孤臣,可以不是能臣,但绝对不能是权臣,手握兵权战无不胜的外姓侯注定是皇室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你想要的,李升绝不会给。” 南无歇闻言,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海。 “我从没奢望过,”他开口,“他能给我我想要的。” 这话让嵇舟愣住了,他预想了南无歇的各种反驳,却独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放弃的坦诚。 他眉头微蹙,不解中带着一丝荒谬:“既不奢望……那你所做这一切,岂不是注定徒劳?你替他清理了朝堂,最终也不过是兔死狗烹的下场,你怎么甘心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无歇的回答依旧简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嵇舟心中更大的波澜。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嵇舟脑中飞速运转,他盯住南无歇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那人眼睛里窥探出答案。 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曾要求李升给他他向往的君臣相得、海晏河清。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难不成他真是为黎明百姓献身?哪怕最终没有好下场他也不在乎? 可他明知道这一切破败的根子不在官员身上,也不在制度身上。 他明知道即便此番他将眼前污浊一扫而空,可用不了多久,一切就又会变回去。 他明知道是徒劳,那为何还要做这无用之功? 难道他在赌?赌他跟李升二人谁先死?赌李升驾崩前搞不倒他南无歇? 第121章 不,还是不对,无论是谁坐在上面结局都是一样的,李轲干在位时是如此,李升更甚,下一代,下下代,不都一样吗,都会变成老样子,甚至更糟。 嵇舟琢磨着,试图用毕生所学的权谋心术剖析着。 难道……他是在祈祷吗?像最虔诚的信徒那样,祈祷着能等到一位前所未有的明主降世,有能力开辟一片他梦中那般澄澈崭新的天地? 他这么天真的吗? 嵇舟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南无歇,谁都给不了你的,姓李的姓张的姓王的…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你还手握权柄,帝王与你就注定是死敌,因为你即是能臣又是权臣,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是事实,是规律,是天道,是帝王之术。” 说完,他笑声渐大,充满了讥诮,笑了几声,便继续嘲讽道:“你不喜欢又能如何?难不成你南无歇还要谋反啊?” 他说完,便纵声大笑起来。 然而,他笑着笑着,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最终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面对如此诛心之问,南无歇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愤怒,也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迹象都没有,只是那么沉静如水地看着他。 于是,嵇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第一次真正直视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着南无歇,那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疯狂,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和笃定。 他明白了。 他南无歇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瞬间,惊雷无声炸响,一切不合逻辑的行为都有了答案。 正是因为无人会维持清明的朝堂,所以他要亲自维持,正是因为无论谁坐在上面,都会对他忌惮打压,所以,他要亲自坐上去。 他是在给自己清理朝堂! 他是打算自己给自己那份公允和自在! 他不做臣!他要做君! “哈……哈哈哈……”嵇舟原本僵住的笑容破碎,变为了一种更为复杂、近乎癫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狼子野心的外姓侯!好一个自负狂妄、敢抢敢死的南无歇!看来我输的不冤,我竟然今天才想到!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笑到流出眼泪才慢慢停住,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骇人,他看着南无歇,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踏上一条遍布荆棘、九死一生之路的狂徒。 “南无歇。” 他轻声说。 “我祝你好运。” 这句话听不出是嘲讽,是感慨,是钦佩,还是告别。 二人对视片刻,逐渐变为平静的一潭死寂,南无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未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牢狱通道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嵇舟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挺直的脊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微笑。 “南无歇,你不是那个圣主……” “至少此刻的你不是。” 嵇舟喃喃道。 嵇府的门确实从来不像苏、南两府的门那样高大,但他姓了嵇,他就只剩下了这一扇门可以走,然可悲的是,这扇门他竭尽全力也注定无法筑起,而他心中的那扇门,他穷尽一生也未能叩开。 海棠落,苍梧朽,月亮在空中遥不可及,连风都僵了一僵,他无数次的想透过门缝窥探,却始终没参破那道天光。 那道光究竟是什么呢?他或许自己都记不清了,是海棠?是朝阳?还是无数深夜梦中的频频回望? 记不得了,真的记不得了。 要他如何与过往对视呢? 或许像儿时那样吧。 甬道另一端的牢房内,孟屹归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胸口插着一把飞刀,此刻正往外汩汩涌血。 他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死死盯着牢门外的方向,嘴巴还微微张开着,仿佛是临死前正说着什么。 直到死前他才真正明白了南无歇那句承诺的含义。 不会死在律法的铡刀下。 因为南无歇会亲手杀他。 杀人这事,他南无歇是内行。 第87章 卫清禾拎着两筐张牙舞爪的肥蟹,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穿过南侯府的回廊。 刚拐过回廊进西院,就见乌野跟根歪脖子豆芽似的杵在庭院正中央,扎着马步,额角冒汗,表情苦大仇深。 卫清禾乐了,提着螃蟹凑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乌野绷紧的小腿肚子:“哟,这唱的哪一出啊?又犯什么事儿了,惹得侯爷让你在这儿扎根?” 乌野憋得脸通红也不敢动,保持着马步姿势,只有眼珠子委屈地转向卫清禾,声音带着哭腔:“别提了…就上次破庙那事儿……侯爷不是让我把计划透给谛听台,指望他们派人接应吗?” “对啊,然后呢?”卫清禾把螃蟹筐放下, 抱臂看好戏。 “然后…然后天督府的人去了……” “这是为什么??”卫清禾不明所以。 “谛听台那位不领情呗…”乌野更委屈了, “我按侯爷吩咐去递消息,结果人家压根不想要这功绩……那我能怎么办啊,我总不能眼看着侯爷在破庙里真出事吧?没办法,我就转头去找了天督府司徒大人……” 卫清禾点点头:“这没错啊,随机应变,救主心切,侯爷就因为这个罚你?不应该啊。” 乌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起来:“…本来…本来没罚我…可后来侯爷问起当时的情形,问我温大人具体什么反应、怎么说的、什么神态……我就…我就实话实说了呗……” “温大人当时说什么了?”卫清禾好奇地追问。 “当时温大人听完, 就只冷冷回了句他倦了,要歇息了,让我另请高明…然后……然后就没再看我一眼, 转身就走了……” 卫清禾甚至能想到自家侯爷听到这话时的表情,他吭哧几声憋着笑,说:“那这也不能怪你啊。” 乌野哭丧着脸继续说:“我…我这人实诚,又多了句嘴,跟侯爷说……‘属下瞧着,温大人当时挺精神的,不太像是困了的样子,估计温大人就是不太想去’……然后…然后侯爷的脸色’唰’一下就沉了,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就指了指院子,说了句’扎着’……” 话音刚落,卫清禾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又吭哧几声,脸憋得通红。 乌野看着卫清禾笑得毫无同情心的样子,只能扁着嘴,哼哼道:“笑个屁啊……别笑了……” 卫清禾看着乌野那可怜样,又是好笑又是同情,忍不住摇头:“你呀你!真是半点把门的都没有,非要在这大喜的日子给侯爷添堵,侯爷心里那点疙瘩自己捂着还来不及,你倒好,直接给人手掀开,还顺带踹了两脚,不罚你罚谁?活该你扎着。” 乌野苦不堪言地仰天哼哼:“哎呀……我实诚啊我实诚……” 卫清禾弯腰提起螃蟹筐,拍了拍乌野的肩膀,“好好扎着吧,晚上哥给你留两只最肥的蟹黄补补脑子昂。” 乌野欲哭无泪,只能继续在庭院中央,迎着风,稳稳地扎着他的马步,心里把自己多嘴的舌头骂了一万遍。 傍晚,厨房里阵阵蒸螃蟹的鲜香气味不断地往后院飘,南无歇坐在石凳上,大腿上窝着粉雕玉琢的楠楠。 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爹爹用一把小刻刀,在一把成型的小木刀上细细雕琢,木屑簌簌落下。 “爹爹,快好了吗?”楠楠奶声奶气地问,小脑袋在南无歇胸口蹭了蹭。 “快了,再磨光些,免得扎着我们楠楠的手。”南无歇手下动作不停,专注的神情柔和了几日来的阴郁。 楠楠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小脚丫欢快地晃荡着,她仰起小脸:“爹爹,我刚才看到乌野哥哥在西院里锻炼身体呢!一会儿刀刀好了,我去找他给刀刀起个名字,乌野哥哥起的名字最好听啦!” 南无歇手中刻刀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刮了下女儿的小鼻子:“去吧,顺便告诉他,别练了。” “好耶!”楠楠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南无歇腿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兴高采烈地就往西院门口跑。 刚跑到月亮门洞,差点一头撞上正端着一碟姜醋汁走来的卫清禾。 卫清禾忙侧身避开,笑道:“小祖宗,慢着点跑!” 楠楠仰起小脸,冲他咯咯一笑,一溜烟就没影了。 卫清禾摇头失笑,端着碟子走到南无歇身边,语气轻松地说:“侯爷,螃蟹快蒸好了,今儿是您生辰,大伙都嚷嚷着要敬您酒,不醉不归呢。” 南无歇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种满花花草草的后院,“把桌子摆到中院吧,敞亮,让府里当值不当值的都去,今儿都别忙活了,一起。” 第122章 卫清禾应下,心里也高兴,近来自家侯爷心绪不佳,难得今日生辰,能松快片刻也是好的。 就在他准备退下时,一道醒目的白影悠然滑过天际,姿态优雅从容,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侯府上空盘旋了半圈,那双眼睛扫过下方院落,带着一种天生的睥睨。 卫清禾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连忙往南无歇面前凑了半步,试图用自己的身形稍微挡住他的视线,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话题岔开。 “呃……侯爷,”他干巴巴的开口,“那个……啊对!要不要再让厨房添两个菜?我瞅着好像还有半扇猪……” 这话转移得生硬至极,连他自己都觉得蠢。 南无歇并未看他,他的目光追随着空中那抹雪白的身影,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前阵子,”南无歇开口,声音平静,“这东西不是快病死了吗?” 卫清禾喉结滚动了一下,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回道:“许是…许是给…给医好了吧……” 南无歇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命倒是大。” 卫清禾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赶紧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更刻意的笑,声音更加干巴了,“侯爷,您看……今儿您生辰,要不要把崔公子也请来?人多更热——” 南无歇根本没让他说完,淡淡打断:“你刚才不是说,要加两个菜?” “啊?”卫清禾一愣,心想:我说了么?我没说吧…我刚说的什么来着? 他刚说了什么他自己都没记住,光紧张去了。 “想不想尝尝天上飞的?” 卫清禾一听这问题,脑子里“嗡”的一声,血都凉了半截,他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声道:“侯爷侯爷!您三思!这……这可使不得!” 他急得差点要去拉南无歇的袖子,又不敢真碰他,只能徒劳地重复,“三思!千万三思!” 南无歇终于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卫清禾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你去摆桌子吧,让大伙准备吃饭。” 卫清禾如蒙大赦,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一半,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 他不敢再多待一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中院快步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三步—— “咻——!” 一声极其锐利的划破空气的尖啸自身后响起。 紧接着,天空就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禽鸟悲鸣。 卫清禾全身猛地僵住,脚步钉在原地,血液瞬间凝固。 “噗通!” 重物坠地的闷响从角落传来。 卫清禾脖颈僵硬,一点点地扭过头,循声望去,只见院角一团雪白身影瘫软在地,羽毛凌乱,胸腹间插着一柄小刻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雪白的羽毛。 卫清禾吓得魂飞魄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猛地转头看向南无歇,“侯……!这……!” 南无歇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去看那雪鸮的尸体,随手拂了拂衣袖。 “给雕儿加个菜。” *** 与此同时,京城南边的温柔乡里炸开了一锅粥。 刑部的官吏如狼似虎地涌入“红蝶坊”,楼里的姑娘们早已花容失色,聚在一起瑟瑟发抖,浓重的脂粉香气也掩不住空气里的恐慌。 这恐慌的源头,是二楼的一间雅阁。 房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衫,酒气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腻香气,熏得人头晕。 再往里去,只见屏风后的地毯上,仰面瘫着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 “死者温漱亦,” 领头的刑部官吏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随后凑近了尸体几步。 只见温三公子面色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着白沫,“这像是……” 他没说完,随后转过身对着仵作道:“验尸。” 仵作拱手领命,随后上前检查起尸体。 这温三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寝衣,衣襟全开,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仿佛血液都涌到了表面。 约莫用了半柱香的时间,仵作初步查验,死因是用了过量的虎狼之药“极乐散”,导致元阳暴脱,心血狂涌。 说白了,就是纵欲过度,活活把自己折腾死了。 那极乐散乃是禁药,药性极为猛烈,寻常人沾上一点便欲/火焚身,难以自持,看温漱亦这死状,得是用了远超常量的份儿,这才乐极生悲。 老鸨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哭天抢地地喊着“冤枉”,声称绝不知情。 可谁信呢?温家的公子,死在了你这红蝶坊,用的还是这等下三滥的助兴药物,无论如何,这红蝶坊是脱不了干系了。 “把所有人带回衙门候审,”领头官吏一边往门口走一边下令,“封楼。” 一时间,消息迅速飞遍了京城各个角落,温家虽不比从前,但终究是官宦世家,子弟如此不堪地死在青楼,立时成了街头巷尾最劲爆的谈资。 次日大朝会,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高踞龙椅之上的李升面沉似铁,眼底翻滚着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那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让空气都变得窒息起来。 但其实此刻的帝王之怒并非来自昨夜闹得满城风雨的温家老三暴毙青楼一案,温漱亦虽说是世家子弟,但于他李升而言,死了就死了,无关紧要,至于京城私下流通禁药一事,他虽生气,却也不至此。 他心中真正的风暴眼,是他的那只雪鸮,死了。 昨夜跟随雪鸮出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回宫禀报,哭诉亲眼所见,一道寒光自南侯府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那只雪鸮,李升当场便砸了手边的镇纸,差点连御书房一遭砸了。 而此刻文官队列第二排,温不迟垂手而立,头颅微低,看不清脸上神色。 兄长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殒命,家族蒙羞,他此刻如何想的旁人无人得知,但他却知道此刻帝王是怎么想的。 滔天的愤恨和屈辱感几乎要冲垮李升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那个狂妄悖逆之臣下狱抄家五马分尸。 然而,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冷静,三思,南无歇暂时还不能死,他太特殊了。 可若就此轻轻放过,他李升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因为这不单纯是死了一只寄托了自己希望的爱宠的事,这是脸面的事。 杀又不能杀,饶又饶不下。 这种极致的矛盾与憋屈让李升面上不显情绪,他就那么垂视着下方的百官,一言不发。 第88章 南无歇斜倚在铺了兽皮的宽大石椅上,臂套上立着他那只神骏的金雕,他捻着一小块鲜肉,漫不经心地逗弄着。 那猛禽时而低头啄食, 时而昂首睥睨,锐利的目光与主人如出一辙。 与这闲适又神气的画面格格不入的,是旁边几乎要原地转圈的乌野和一脸担忧的卫清禾。 “侯爷!”乌野终究是沉不住气, “不然……不然就说是属下练武时一时失手,不小心才杀了那雪鸮,陛下就算震怒,看在南侯府和您的面子上,最多也就责罚属下,不至于真要了属下的命。” 南无歇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地看着金雕吞咽肉块,语气懒洋洋的:“你自己都说了他不会真降罪,那你俩还急赤白脸地杵在这儿做什么?碍眼。” 卫清禾深吸一口气, “侯爷,您就再有把握,可这……这毕竟是御前之物,就算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您至少也该进宫一趟,主动请个罪什么的不是?” “今儿太阳太大了,懒得动。”南无歇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手轻抚金雕颈侧的羽毛,那大鹰舒服地眯了眯眼, “再说吧。” 乌野见他这浑不在乎的模样,急得直冒汗,“哎呦我的侯爷, 您就——” “哎,乌野。”南无歇忽然打断他,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点饶有兴味的笑意,完全没接刚才的话茬,“我问你,楠楠管我叫爹,管你叫哥,那按这辈分算……你该叫我什么?” 乌野脱口而出:“爹!”随即他继续劝道,“属下叫您祖宗都成,只要您能上点心,您让我叫什么我叫什么。” 南无歇闻言,淡淡白了乌野一眼,没再吭声,目光重新落回金雕身上,继续逗着它。 二人继续那么杵在那里,没有退下又不敢再说什么。 半晌,南无歇才又悠悠开口,“听说昨晚……温家老三死了?” 卫清禾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答道:“是,死在城南的红蝶坊,动静闹得挺大,场面……很不好看。” “这么突然?”南无歇评价道,问:“怎么死的?” 一边问着,一边轻轻挠着金雕的下颌。 “据刑部初步查验,是用了过量的极乐散,元阳暴脱而亡,也不知他从何处弄来的这禁药,为了寻欢作乐,竟碰这种东西,真是……”卫清禾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和不解。 第123章 “极乐散?”南无歇逗弄金雕的动作微微一顿,感觉这事儿不太对劲,市面上助兴的熏香、药酒并非没有,虽效力温和些,却也够用,且是合法的买卖,温漱亦若只想尽兴,想更孟浪些,大可多用些熏香,何至于铤而走险去碰那等禁忌之物? 况且,极乐散可不是什么能轻易弄到手的东西。 他沉吟片刻,声音沉了几分:“子潭,你去查一下温漱亦死前几日都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有无异常,顺便摸清楚,这药是从哪个口子流出来的。” 卫清禾会意,立刻领命,“是。” 南无歇不再多言,重新专注于臂膀上的猛禽。 旁边的乌野看着南无歇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心里依旧七上八下,杀御鸟这事儿还没完呢,这又管上温家的命案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南无歇却先开了口:“好大儿,你一会去把城外山庄里的玉露姑娘请来。” “???” 叫得真顺口。 “……是。”乌野应道。 午时刚过,玉露便跟着乌野来到了南侯府,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脂粉未施,与昔日醉春坊中的浓艳模样判若两人。 乌野将她引至偏厅,南无歇已坐在里面等着了。 见玉露进来,南无歇抬了抬手:“来了?坐。” 玉露微微福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侯爷。” 南无歇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庄子里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直接跟卫清禾他们说。” 玉露双手接过茶杯,低声道:“有劳侯爷记挂,侯爷安排的周全,未曾缺过什么,玉露谢过侯爷。” 南无歇一听“谢”字,顺着杆就往上爬。 他身子往前一倾,眼神里带着促狭,直勾勾盯着人家姑娘,“光嘴上谢可不够实在,玉露姑娘打算怎么谢我?” 玉露微微一怔,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若换作旁人这般问,她定会以为对方意在索取身子,可她知道南无歇绝非此意。 “侯爷大恩,玉露没齿难忘,但凡侯爷吩咐,玉露万死——” 话没说完,就被南无歇摆手打断。 “哎哎,什么死不死的,不至于,”他指了指那杯茶,“先喝茶。” 玉露依言低头小口啜饮着茶汤,温热一线喉,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紧张,以及那点复杂的羞意。 偏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玉露依旧矜坐着椅子的前半段,眼观鼻,鼻观心,南无歇也不再说话,目光落在眼前的地上,心思电转。 他今日叫玉露来是为了温漱亦的死,有些细节,恐怕只有曾与温三公子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才能知晓,他记得玉露似乎提过曾陪了温家公子们几次。 这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玉露正暗自揣测侯爷今日唤她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却见南无歇忽然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没有任何铺垫,开口便问: “玉露姑娘,温家老三你睡过吧?” 这话问得…简直令人发指!突兀至极! 温不迟曾直言他行事只凭己心,从不会站在他人处境思量,这话倒是不假。 但其实他南无歇也并非心存恶意,只是他缺乏这般细腻的共情,于他而言,他的目的明确,他的过程直接,仅此而已。 玉露浑身猛地一僵,捧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恨不得将脸埋进衣领里。 但她也并非因为不想提及从前经历而感到尴尬,她只是自卑,只是害怕。 其实从第一次在青楼见到这位与众不同的侯爷,到后来被他赎出苦海,妥善安置,这份感激之中,早已悄悄掺杂了更深的情愫,只是她深知云泥之别,从不敢有半分奢望,只将这份心意默默藏在心底。 微微一怔后,玉露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奴…玉露先前确实陪过温三公子几次。” 得到肯定的答复,南无歇便紧接着追问,“那他行房时,可需要用什么助兴的药物?” 如此露骨直白的问题,让玉露耳根都烧烫起来,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南无歇,强忍着羞耻,如实答道:“他……他确是常用助兴的熏香‘醉仙引’……以求尽兴……” “只是熏香?”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步步紧逼,“从未用过更烈性的?你确定?” 玉露用力摇头,“玉露陪他那几次,未曾见过他用别的,温三公子虽…虽追寻孟浪,却也知晓轻重,‘醉仙引’力道便已不小了…足够的……那些药性猛烈、来历不明的虎狼之药…他应是不敢碰的。” 南无歇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问到了想要的答案,他便没再言语,仿佛刚才那段让人家姑娘无地自容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偏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玉露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脸上久久无法消退的滚烫。 玉露这个说法,与南无歇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温漱亦之死绝非表面看来的纵欲过度那么简单。 他指节轻敲着桌面,眸色沉静,玉露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一直以来温漱亦只用坊间熏香醉仙引,从不敢碰来路不明的禁药,那这次何故沾上这极乐散了?午饭时卫清禾回禀,说温老三近期并未见过什么可疑的人,也并无什么特殊不妥之处,既如此,他此番暴毙,就定然不是主动使用极乐散的。 那问题来了,这烈性禁药是如何进了他的身子的? 思绪继续铺开,极乐散虽药性猛烈,却无成瘾之患,诱骗长期服用并无意义,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在他不知情时,将这东西混在了他日常所用的熏香之中。 思路至此,已然明晰,接下来便是要顺着这熏香的来路摸上去,京中售卖醉仙引的铺子、走街串巷的小贩,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总有个源头。 可还有另一个问题,他南无歇是百思不得其解。 对方处心积虑,绕这么大圈子,就为了弄死一个温漱亦? ? 这温老三要权没权,要能耐没能耐,整日只知眠花宿柳,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杀他?目的是什么呢?除了让温家脸上难看,惹些风波,似乎再无他用,难道就为这个? ? 南无歇眉头微蹙,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事蹊跷,而贩卖香料的线是唯一能揪住的尾巴。 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查,必须查,说查就查。 刚送走玉露,南无歇就晃晃悠悠的踱进“凝香阁”,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香料柜上,激起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飞舞,铺子里萦绕着各种香气混杂的馥郁气息,浓烈又层次分明。 掌柜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的江南人,见有客人进来,虽不识得身份,但观南无歇气度步伐,便知非富即贵,连忙堆起笑脸迎上。 “这位爷,您里边请!想看些什么香?小店新到了一批顶好的沉水香,清心宁神最是适宜……” 南无歇随意地摆摆手,打断了掌柜的殷勤推荐,他目光在那些各种各样的精致香盒上掠过,漫不经心地笑着,直接开门见山。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男欢女爱时用的香?” 掌柜的闻言,脸上的笑容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打量了南无歇一眼。 只见眼前这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身形线条精悍,眉宇间一股掩不住的锐气与力量感,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借助外物来行房事的主儿。 他心下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忙道:“有有有!爷您这边看。” 他引着南无歇走到内侧的一个柜台前,取出几个样式普通的瓷罐,“这几款‘春意浓’、’帐暖香’,都是温和持久的,用着不伤身,又能添几分意趣……” 南无歇扫了一眼,连拿起来闻一下的兴趣都欠奉,他懒洋洋地倚在柜台上,“这些温吞水怕是没什么大用,家里那位嫌我‘太’差劲,非要更猛的不可。” “太”字被刻意加重了一下,然而南无歇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又自在。 面上饶是如此,他说这话时脑子里的画面却十分精彩,譬如某个清冷身影在他身下蹙眉咬唇、眼角泛红低斥他的画面。 每次都喊疼,可不是嫌他南无歇差劲么? 第89章 掌柜听他这么说,又狐疑地看了看他那副明显精力过剩的体格,心里直犯嘀咕。 这爷们看着猛得像头狮子,家里那位得是多难伺候? ? 但客人既然开口要“猛”的, 他也不敢再多问,只得从柜台最底下小心取出一个深紫色锦盒。 打开来,里面是几根深褐色的香条, 气味比之前的几款都要浓郁扑鼻些。 “爷,这是‘醉仙引’, 算是咱这儿力道最足的了, 寻常人用半根便足矣。”掌柜殷勤介绍道,“咱家的’醉仙引’,那用的可都是江南特有的几味合欢花蕊!加上些许西域传来的依兰,经古法炮制,香气醇厚, 助兴效果极佳, 而且绝对合法合规,官府都是备过案的。” 第124章 南无歇拿起一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浓郁的异香直冲脑门, 确实比寻常货色霸道。 他状似随意地问:“嗯?江南来的?这路子走得可稳妥?别是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掌柜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爷您放心!这‘醉仙引’是小店招牌,做了十几年了!都是从江南最好的香坊直接进货,走漕运,必经华州港口查验,然后才入京,每一道手续都清清楚楚,绝无问题!” 他说得笃定, 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充道:“最新到的这批货还因码头那边加重了检查力度,在华州比往常多停了半日呢,绝无任何岔子!” 多停了半日? 因为加大了检查力度? 这么巧? 南无歇捏着香条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挑剔顾客的模样:“华州?那地方龙蛇混杂的,停半日……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掌柜忙笑道:“爷您多虑了!整批货都在呢,就是巡检的流程比往常紧了点,京中不少贵公子都好这一口,效果绝对好……” 这掌柜的自卖自夸了好一阵儿,南无歇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货源、批次、运输的细节,掌柜都一一作答,除了那多出来的半日停留,再无线索。 可华州港多停留半日的时机太过于凑巧,正好是温漱亦出事的这批货,要说这是单纯的巧合,他南无歇定然是不信的。 可问题又来了,若真有人想在这整批香料上做手脚,目标未免也太过随机了,背后之人如何能确保动了手脚的香,就一定能送到温漱亦手中? 这说不通,这不合常理,这需要查。 心中疑虑更深,南无歇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将那根“醉仙引”丢回锦盒,懒懒道:“成吧,就它了,包起来。” “诶!得嘞!” 南无歇刚踏出凝香阁的门槛,温润的阳光便落了他满身,他眯了眯眼,目光随意一扫,就见卫清禾正抱着剑,斜倚在对面店铺的廊柱下等着他,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对着卫清禾的方向晃了晃手里的深紫色锦盒,眉头挑动,神情毫不掩饰的得意。 哈哈,温大人又要遭罪了。 卫清禾目光在那锦盒上短暂停留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默不作声地快步上前。 南无歇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一脸臭屁地朝着熙攘的大街走去。 “去联系一下楚圻,”他边走边说,“看来当初把他塞在华州还真是塞对了,你去让他仔细查查近期华州码头可有异常,人员往来、货物装卸,有无不寻常的动静。” 他略一沉吟,继续吩咐,“再让薛老二动用手上的关系核实一下,华州进京的漕运码头近期是否真的加强了巡检以致耽搁了半日,把那掌柜说的‘半日’的理由落实一下。” “是,侯爷。”卫清禾利落应声,正要转身去办,南无歇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等等,”南无歇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街市,心底暗自考量。 少顷,他收回目光,道:“罢了,楚圻那边……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华州。” 华州这多出来的半日停留至关重要,又是唯一的蹊跷线索,若不亲自去揪一揪这线头,他南无歇难以安心。 卫清禾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是垂首领命:“明白,属下这就去准备。” 南无歇“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信步朝侯府方向走去。 他掂了掂手中那盒刚买的“醉仙引”,嘴角扯出个弧度,随即将其随意纳入袖中。 与此同时,谛听台的值房内却是一片与京城的暗流涌动格格不入的沉凝。 温不迟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卷宗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温府派人来传过话,语气急切甚至带着责难,但他只让小厮往温府送了些奠仪和物件,自己并未踏足。 他对那个家,早已没了多少牵挂,温漱亦死了,死于青楼,死于纵欲过度,死得极其不体面。 消息传来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悲戚,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及一种职业本能催生出的疑虑。 他的这位好三哥他再了解不过,虽浮躁无能,又对自己这个“污点”弟弟从不假辞色,但在外头,却并非那种会往死里得罪人的蠢货,他深知温家权势大不如前,行事自有收敛,他最多算个被宠坏了的草包,绝非四处树敌的亡命之徒。 因此,要说他因争风吃醋或口舌之争引来杀身之祸,这可能性是不大的。 更何况,他惜命。 那些药性猛烈、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的虎狼之药,以温漱亦那点微末胆量是绝不敢轻易沾染的,他至多用些坊间流传的那些助兴熏香以求尽兴罢了,如今却突然死在极乐散上,这太过反常。 不是私人恩怨,不是自愿服用,那凶手暗自给他下了这药便不是单纯冲着他本人来的,后面怕是有更大的网。 温不迟与南无歇的思路一样,都是先盘动机,再顺着动机锁定凶手。 可缠住二人头绪的问题也一样:背后之人将温漱亦当作第一目标的原因是什么? 或者说,温漱亦死了,能带来什么结果呢? 温漱亦一无实权,二无惊人财富,三未掌握什么机密,杀他,到底能撬动什么? 他没这个价值啊。 难不成是针对温家? 可若真要打击温家,那便应该把刀尖对准他温不迟,何必对一个无官无职的三子开刀? 思路至此,如同陷入一团迷雾,找不到清晰的方向。 温不迟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 罢了,无论幕后之人具体目的为何,这事儿都绝不止于此。并且对方既然选择了用这种隐蔽下作的手段,且与禁药牵扯不清,后续的事情就绝不会小。 他沉吟片刻,唤道:“戎珂。” 一道身影应声而入。 “你带几个人,这几日盯紧京城里各大青楼楚馆,”温不迟语气沉静,“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留意有无异常人物出入,或是有无类似的‘意外’发生。” “是,主人。”戎珂抱拳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值房内再次恢复寂静,温不迟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变幻不定,既然目前推测不出对方的下一步,那便只能防范着。 至于他这位三哥的死,他虽不愿认这所谓的“血亲”,但身为谛听台老大,京城里发生如此诡谲的命案,于公于私,他都无法置身事外。 华州,栖霞山庄。 书房内静谧异常,窗外竹叶随风发出阵阵声响,楚圻坐在茶台侧边的木椅上,姿态沉静,正慢条斯理的用沸水烫着白瓷茶具。 南无歇则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目光投向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峦轮廓。 “前日漕运码头确有一艘装载杂货的船,因巡检比往常细致多耽搁了半日,”楚圻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并未抬头,专注于手中的茶艺,“此事不假。” 南无歇缓缓转过身,眉头微锁,随后踱步到书房中央,并未落座,而是停在巨大的木案前若有所思。 “半日……时间掐得如此精准,正好就在那批香料到港的时候…这背后之人能耐不小啊,连漕运都摸的清楚…” 他像是在对楚圻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深思的韵律。 “可我想不通,那批‘醉仙引’数量不少,最终流向京城多家香铺,动手脚的人如何能确保动了手脚的那一盒,一定能送到温漱亦手中?” 他顿了顿,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向下梳理,语气渐沉:“再者,动机呢?温漱亦有什么价值…左不过是一个被温家宠坏了别无长处的废物,杀他能得什么好处?撼动温家…?寻仇暗杀…?温老三虽然不成器,在外头却也算不得穷凶极恶,” 他眯起眼睛,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不应该啊……” 南无歇越分析,越觉得此案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看似有路,实则处处是死胡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合常理的核心问题—— 无人有“理由”,必须用“这种方式”,去杀一个无足轻重的“温漱亦”。 这三个必要的重点,将整件事情越裹越乱。 “谁会这么做呢……”南无歇喃喃低语,深邃的眼中满是困惑与审慎,“……会是谁呢……” 他左右踱来踱去,自言自语了半天,思维转的冒烟,而楚圻则始终不言语,只安静烹茶。 须臾,少年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手中动作未停,将刚刚沏好的一杯碧色茶汤轻轻推到南无歇面前。 然后,一个平和沉静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南无歇耳畔。 “是我。” 楚圻说。 第90章 南无歇闻声一怔。 他转过头,空白中带着错愕的目光落在楚圻脸上,随后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 第125章 “啊?” 楚圻迎上他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微微一笑,笑得一团和气, 清晰地确认了一遍:“是我让人,在那批途经华州的香料上动了手脚。” 南无歇彻底懵了, 他眨了眨眼, 眼神依旧是清澈空白的。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过龙椅上那位为打压温家,从而能让温不迟除他李升以外再无依靠,都没想到罪魁祸首之名会从楚圻口中,以这样一种平淡无奇的方式认下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主观意识,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解,问:“为什么?理由呢??你跟温老三……你们八竿子打不着啊,” 他两步走到对方面前,追问:“你们认识?他得罪过你?” 楚圻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认识,也从未有过交集。” “那你为什么??”南无歇是真的被这莫名其妙的答案弄糊涂了。 楚圻的目光落在南无歇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欣赏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 “温家的事我略有耳闻, 听说……那位温三公子, 对温掌印官,很是不好。” 他顿了一顿,抬眼仔细瞧了瞧南无歇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茫然,继续用那种无波的语调说道:“我这不也算是……帮你出了口气吗?” “……” 南无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离天大谱的说辞简直让他气不打一出来。 他脑海中疯狂扒拉着可用的词汇,但都无法精确的表达出他此刻心里的哭笑不得,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xue都在突突直跳,千算万算,没算到真相竟是如此儿戏,又如此地让他措手不及。 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他看着楚圻那张沉静和熙的脸,稍稍平缓了思绪。 敏锐的直觉便让他立刻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不对劲。 他再次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那你如何能算准,动了手脚的那盒香就一定能落到温漱亦手里?” 疑问抛了过去,楚圻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垂下眼眸看着茶炉上氤氲的水汽,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提上了壶,并不打算回答。 南无歇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疑云更重,声音沉了下去,重新追究那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核心问题。 “你就因为他待温不迟不善,就如此大费周章地置他于死地?” 楚圻依旧沉默,只是专注地将沸水注入茶壶,激荡起茶叶旋转。 “楚圻,你觉得我信么?” 楚圻终于抬起眼眸,对上了南无歇探究的视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自然不是光为了这个。” “说,”南无歇耐心告罄,“如实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圻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唇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语气却依旧平淡,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认真,缓缓道:“因为……” 他轻巧一顿,眼珠挑衅似的转了一圈,装作思考状。 “因为我也心悦温掌印官,这个理由,可以吗?” 南无歇闻言直接晃了神,表情僵在那里,他被这说辞逗乐了,人在极度无言之际总是会笑出声。 太离谱了。 无论是真是假都太离谱了。 他是真被气笑了。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回过神,探寻的目光将楚圻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随后绕着楚圻走了半圈,在那人身后站定。 “行,我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行”,心里却也在飞速盘算,楚圻这话真假难辨,说是假的,这人行事向来难以常理度之,心思深不见底。 可要说是真的…… 楚圻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委实让人心头躁动。 摸不着底啊。 这楚圻,心思缜密,手段莫测,聪明的让人不得不防,但他行事向来有其章法和目的,绝非行事无度的疯子,南无歇左盘右问,威逼利诱,楚圻却始终像一团迷雾,绕来绕去,最终也没给出一个真正令人信服有的有用答案。 他承认了是他做的,动机却说得如此儿戏又暧昧,仿佛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在享受这种将南无歇置于迷雾中的感觉。 眼看窗外天色已然擦黑,南无歇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他深深看了楚圻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警告,还有未能得到答案的不甘。 “你……” 他真是想骂楚祈一顿,无论是因为棘手的温老三一事还是为着那句轻飘飘的“心悦温大人”。 但“你”后面是什么,他卡住了。 半天没“你”出个一二三,他便瞥了楚圻一眼,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楚圻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将他送至山庄门口,夜色沉沉,山庄门前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南无歇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笼光影交界处的楚圻,对方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衫,身姿挺拔,面容隐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他不再犹豫,一扯缰绳,策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很快远去,最终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楚圻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神情在阴影中莫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垂首肃立,同样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楚圻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未曾改变,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那座繁华又暗流汹涌的帝都。 须臾,他薄唇轻启,声音轻缓,冰冷决断。 “再等等,再让火烧一会。” “是。” *** 自温漱亦暴毙红蝶坊,京城表面的平静下便暗流涌动,温老三虽不成器,却并非四处结怨之人,若说这京城里有谁真能称得上与他有“嫌隙”,恐怕也只有他这个被其视若污点,屡屡折辱的异母弟弟温不迟了。 此节既然温不迟与南无歇二人能想到,旁人自然亦非愚钝,坊间私下的猜测早已如地底暗河一般悄然流淌,起初,人们只敢在茶余饭后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几句,终究是顾忌着温不迟如今的权势与冷硬名声。 然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众心一动,则祸大矣。 * 不过三两日光景,一股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阴风骤然将这股压抑的猜测掀到了明处,众说纷纭开始在街坊邻里间窃窃流传。 “听说了吗?温家三少死得蹊跷啊……” “可不是,说是用了猛药,谁不知道他跟那位……咳,不对付?” “啧啧,亲兄弟啊,这也下得去手……” “是啊是啊……” ………… 这些低语如同索命的瘟疫,不出半日,“谛听台大人因旧怨毒杀亲兄”的流言,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变得有鼻子有眼。 其实这事儿本来也小不了,一来,死者是世家公子,命案本就引人瞩目,二来,嫌疑直指另一位血脉相连的世家子,且是素有肮恶之名的当朝权臣,这其中的戏剧性与冲突,足以让所有听闻者血脉偾张。 可坊间猜测终究只能停留在坊间,没有苦主举报,那温不迟也只是遭受些诽议罢了,不会真的受查。 然而,流言甚嚣尘上,终是传入了痛失爱子的温酒丞耳中,这位老父亲本就沉浸于丧子之痛无法自拔,再加上他素来厌恶温不迟这个让他蒙羞的私生子,此刻被流言蛊惑,直接信了个十成十。 他“爱子心切”,他痛心疾首,他迫切的要将温不迟这个“凶手”绳之以法,给自己亲儿子陪葬。 这一日,京兆尹府衙前的鸣冤鼓被重重敲响,鼓声咚咚,惊动了半条街,温酒丞身着素服,老泪纵横,在衙门前嘶声高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亲生父亲状告亲生儿子谋杀血亲兄长。 消息传到谛听台值时,温不迟正埋首于一堆卷宗之间,闻听京兆尹派人来“请”,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面上看不出丝毫惊惶或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早已猜到会有此一劫,早对这般命运有所预料,他心中对他这位父亲没有任何预期。 整理了一下官袍,随后起身,步履平稳地随着京兆尹差役离开了值房,身影穿过廊下,孤直,坚毅。 *** 南侯府的后院,楠楠像只撒欢的小雀儿,头上顶着两个小揪揪,在草地上追着一只黄粉相间的蝴蝶,清脆的笑声洒了满院。 南无歇立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着女儿跑来跑去,他心思不在这,他脑子里有别的事。 小丫头到底年纪小,脚步不稳,左脚绊右脚,直接一个趔趄摔了下去,小手撑在地上,沾了不少草屑和尘土,小脸蛋上也蹭了几道灰痕。 南无歇这才回过神来,见状立刻迈步过去,单膝蹲下身,与小家伙平视。 第126章 “摔到哪里了?告诉爹爹哪里疼?” 楠楠看着他咯咯的笑着,用力摇了摇头,随后南无歇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白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污痕。 “瞧瞧我们楠楠的小脸,摔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爹爹,”楠楠仰着小脸,任由他擦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蝴蝶飞走啦!” “嗯,飞走了。”南无歇应着,拂过小丫头圆嘟嘟的脸颊,将那最后一点灰痕抹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卫清禾步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张口欲言,却在目光触及楠楠时猛地刹住了所有声音。 他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快步走到南无歇身侧,递过去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 院内的温馨与安宁,仿佛瞬间被这无声的讯息撕开了一道口子。 南无歇心领神会,他收回锦帕,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声音放缓:“楠楠,去找嬷嬷带你去沐个浴,再换身干净衣裳。” “好~”楠楠乖巧应声,又仰头冲爹爹甜甜一笑,这才蹦蹦跳跳地朝着内院跑去,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煞是可爱。 直到那小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南无歇才缓缓站起身,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和瞬间敛去,目光沉静地看向卫清禾,示意他可以开口了。 卫清禾深吸一口气,垂着头,“侯爷,出事了。” ----------------------- 作者有话说:*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出自战国末期宋玉的《风赋》 “众心一动,则祸大矣”出自宋·陈师道《后山集》 第91章 他说完这句,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不再言语,只维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静静等待南无歇的进一步指示。 在他看来,禀报大事,需得主上问询,方能详细陈情,这是规矩。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上挑。 卫清禾这榆木疙瘩……! “出事了”三个字扔出来就没下文了,难道还要本侯求着你说不成?事急从权,这人怎么能这么死心眼啊。 南无歇偏不接话,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着,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落在卫清禾低垂的头顶上。 迟迟等不到自家侯爷的回应,卫清禾心里开始打鼓,他悄悄地抬了抬头,偷瞄了一眼自家侯爷的神色。 我的天,这一眼正对上南无歇那满眼调教。 只见自家侯爷正一脸“耐心”地看着他,那眼神让卫清禾后颈一凉。 他连忙直起身, 语速加快了几分,“是, 是温大人……温大人被京兆府衙门的人带走了, 现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都说温大人是杀害温三公子的凶手, 此番正是温家老爷亲自击鼓鸣的冤。” 南无歇闻言,脸上并未出现卫清禾预想中的惊怒或诧异,他只是极轻地眯了下眼, 眸色沉静如深潭。 此事他早料到了。 当初他之所以执着于追查温漱亦之死的真相,刨根问底,甚至亲自跑了一趟华州,并非他对温老三有多么重视,更非他南无歇突然转了性子爱管闲事。 他所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点:若抓不到真凶,任由这桩无头公案悬着,那么最终,这盆脏水十有八九会泼到谁身上?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南无歇不过是想未雨绸缪,抢在流言发酵和阴谋落定之前,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替温不迟洗脱这莫须有的嫌疑。 只是千算万算,终究是没算到真相竟是如此棘手。 真凶是找到了,可偏偏是这个楚圻!一个本该早已死于律法铡刀下的千宸阁阁主! 头疼。 这两日自华州回来,南无歇每时每刻不在头疼,看着倒是闲适如常,可心头时刻压着一块巨石。 他反复推演,试图在保全楚圻身份秘密与解救温不迟之间,找出一条两全之策。 那温酒丞愚蠢昏聩,状告亲子,京兆尹那边压力定然不小,再加上坊间流言推波助澜,时间拖得越久,对温不迟越是不利。 南无歇想到这里不自觉收紧拳头,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在他胸中翻涌。 “侯爷?”卫清禾见他久久不语,面色沉凝,忍不住低声唤道。 南无歇倏然回神,眼底那一瞬间翻腾的复杂情绪已被尽数压下,他抬眼,望向京兆府衙门的方向。 卫清禾见他神色不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宽慰,“侯爷,京兆府的人……应当会顾着温大人与陛下的那层关系,不敢过于怠慢……” 他说到这里,便适时住了口。 这话点醒了南无歇,是了,在外人眼中,温不迟是皇帝跟前特殊的“宠臣”,这层身份便是无形的护身符,也正因如此,京兆尹的人才只是“请”他过去问话,而非直接锁拿下狱。 然而,温不迟被带入衙门已过了半个时辰,宫里却毫无动静,一丝风声也无,这便极不寻常了。 旁人奇怪的是今圣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栾宠,而南无歇奇怪的是李升为何没有出手维护自己的心腹。 “是啊…京兆府应当会收到旨意的。”南无歇喃喃道,“为什么没有呢?李升这是……” 自言自语的没头没尾,因为他也想不通。 死一个无足轻重的温漱亦,得罪一个庸碌无能的温酒丞根本无关痛痒,在李升心中,那座府里面所有姓温的加起来也远不及一个能为他执掌谛听台肃清障碍的忠臣温不迟重要。 莫说温不迟是被冤枉的,即便人真是他杀的,以李升的帝王心术和对温不迟的倚重,也定然会出手干预,将此事压下或扭转乾坤,绝无可能坐视自己最重要的利刃折在里面。 可如今宫里静悄悄的,这沉默太奇怪了。 舍弃了? 南无歇思忖再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备马。” 长腿一迈,走得干净利落。 而此刻的皇宫大内,禧文宫后殿的书房里光线昏黄,将人的影子映得模糊。 李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榻上,双目微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泽温润的木佛珠,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太监王德全在御榻前三步远处停下,躬身垂首,声音压低。 “陛下。” 李升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并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示意他继续说。 王德全腰弯得更低了些,将温酒丞如何敲响府衙门前的鸣冤鼓,如何当众指控亲子温不迟谋害兄长温漱亦,以及如今京城中甚嚣尘上的流言,条理清晰却又字斟句酌地禀报了一遍。 说完,王德全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屏息静气,不再多言一字,等待圣裁。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那串木珠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升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他这平静的面容下,心思急速流转。 温漱亦死了这事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但他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只觉是桩不成器的世家子自寻死路的丑闻,并未过多在意。 如今这火烧到了温不迟身上,他初闻时确实有本能的怒意掠过心头,但这怒意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另一股积压了数日的更为隐秘和复杂的暗潮所取代。 那是源于他的心腹的无能。 雪鸮横死,凶手在明面上,大不敬之罪昭然若揭,那夜,他胸中怒火翻腾,难以自持,当即便召来了温不迟。 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御书房内,他言语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杀机,厉声与温不迟商议要如何处置南无歇才能一解这心头之恨,才能维护天家的颜面。 他记得清楚,温不迟当时垂首立在下方,自己每一声饱含怒意的质问,都未能激起对方符合他预期的同仇敌忾的回应。 温不迟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极力思索对策,也似乎在刻意斟酌用词。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尽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恭顺,声音平稳谨慎:“陛下痛失神禽,臣感同身受五内如焚,南侯此举实乃大不敬,狂悖至极,若不加以惩处天威何存?” 嗯,然后呢? 李升紧盯着他,等着他献上惩治的良策。 “然,”温不迟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显露出为难之色,“臣反复思量,南侯手握兵权余威,在军中大有影响,若以‘杀伤御鸟’之名对其施以重典……此名目恐难以震慑其党羽,反易授人以柄,谓陛下量刑失当,因私怨而动摇功臣,届时非但难以服众,恐引朝局非议,边关或将不宁,此……实非社稷之福。” 他深深俯首,“臣愚钝,一时竟想不出万全之策,既能严惩其不臣之举,又可免朝堂动荡之后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臣……再细细思量,或可从长计议,寻一更为稳妥之法。” 这番话,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君分忧,为江山社稷的稳定着想,将可能引发的动荡后果摆在了李升面前。 第127章 然而,听在李升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他的这位忠臣,孤臣,此刻没有在为他出谋划策,这只是在陈述困难,是在委婉地告诉他此事棘手,难以立刻严办。 无能! !废物! ! 温不迟是他最倚重的心腹,智计百出,以往遇到难题总能提出些或明或暗的解决之道,可这一次,关乎到南无歇,温不迟却只是抛出了一堆难处,一个切实可行的“惩罚”方案都没能拿出来,这种无能为力的表现让李升感到一种深深的失望和被敷衍的恼怒。 他需要的是快意恩仇!是立刻看到南无歇付出代价!而不是听这些权衡利弊、瞻前顾后的“忠言”! 这股期望落空的恼怒,混合着丧鸟之痛和对南无歇的憎恨,便一股脑地迁怒到了此刻“无能”的温不迟头上。 如今,温不迟身陷囹圄,被千夫所指,按常理,他此刻应当立刻出手将这把火扑灭,将自己看重的心腹臣子从泥潭中拉出来。 但…… 李升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不急着出手,他要让温不迟在那京兆衙门里多待片刻,在那舆论的漩涡里多浸泡一会儿,尝尝这被世人议论,被至亲背弃,孤立无援的滋味。 借此事惩戒一番又有何不可? 这也并非要将他置于死地,李升很清楚,温不迟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但这不妨碍他借此机会,好好地敲打一下这个似乎越来越不那么得力的臣子,要让他明白,谁才是能真正决定他命运的人,要让他在这困境中好好清醒清醒。 这是一种帝王的冷落,一种隐晦的惩罚,也是一种赌气的泄愤。 “朕知道了。”李升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意图。 说完,他重新闭上双眼,再次缓缓捻动起佛珠。 *** 暮色透过苏府的书斋的竹帘,在地面切割出柔和的界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静谧的能听见窗外的归鸟啼鸣。 南无歇与苏湛彧隔着一张木棋枰对坐,两人皆未言语,只有目光在渐沉的黄昏光晕中无声交汇。 温不迟如今身陷囹圄,首要自是救人,然眼下坊间“弟弑兄”的流言如沸,若任其发酵,非但温不迟声誉尽毁,更会令京兆尹乃至三法司承压,徒增破局难度。 流言不散,祸便不止,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平息物议。 南无歇此番寻苏湛彧正是想借助苏湛彧在文坛清流中甚大的影响力,出面平息那些不堪的揣测,以正声压邪说,为后续斡旋救人廓清前路。 他将此行目的坦然相告,罕见直言,没有多做修饰。 苏湛彧听罢并未立刻回应,南无歇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想法。 书斋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愈发清晰的暮色。 这般沉静的对视持续了许久,案几上那盏新沏的银针已失了热气苏湛彧才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在光洁的棋枰上,缓声开口:“不若手谈一局?侯爷若能赢下此局,苏某便应允侯爷今日所求。”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南无歇闻言微微一怔。 苏湛彧为何会突然提出要下一盘? 南无歇心里琢磨着。 是试探?是观察? 反正肯定不是闲的。 思索一阵,他点了点头,“好。” 无需多言,南无歇执黑,苏湛彧掌白,前者带着沙场点兵的利落,后者落子姿态优雅行云流水。 起初数十手,两人皆落子如飞,棋枰之上,黑白二子迅速交织,犬牙交错,南无歇的棋风大开大阖,攻势凌厉,苏湛彧则绵密沉稳,守中带攻,棋形舒展,暗藏峥嵘。 一时间,棋局难分高下,黑势厚重,白棋灵动,纠缠厮杀间,气数未明。 无论苏湛彧此举目的为何,当下的对弈地位已然不再平等,南无歇的目的清清楚楚,而苏湛彧的立场和态度不明,一个一干二净,一个不露底牌,那这棋还怎么下? 落子间隙,苏湛彧随口闲谈般开了口:“侯爷儿时在京中长大,说起来,你我同处一城,却似乎……并无多少交集。” 他微微抬眸看了南无歇一眼,那眼神清澈,却让人不得不多思量几分,“如今回想,倒觉有些可惜。” 话题转得突然,南无歇正凝神计算一处角的劫争,闻言执棋的手指顿了一瞬,他清楚苏湛彧绝非无故叙旧之人,突谈及此,定然不会无的放矢。 但他面上未露异色,只淡淡道:“苏公子素有清名,雅居书斋,自是难有交集。” 他绝口未回应自己儿时的种种,只将二人不曾相识的原因归咎于对方高位之居,众星捧月,不是谁都可以攀扯上的。 可是事实如此吗? 自然不是。 除了与父亲交情深厚的崔老尚书,其余所有官员、世家对他南家要么敬而远之要么淡水之交,他南无歇能跟谁交好?苏老太爷的为人虽说不会因惧帝王忌惮而刻意回避什么,但南无歇自幼就不是个主动热络的人,因为他太清楚了,自己同谁交好就等同于将对方拖进浑水,他不爱求人,他也不想牵连旁人。 随后,苏湛彧轻轻落下白子,“虽无交集,但在下约莫也能猜到一二,侯爷少时在京八方掣肘,想必……受过不少委屈吧?” 这话问得清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南无歇记忆深处某些被尘封的角落。 黑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一响。 “世家谁人不是如此过来,算不得什么。” 苏湛彧闻言也并未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棋局,仿佛方才片语只是随意感慨。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南无歇心头猛地一紧。 “说起来,温不迟温大人亦是如此,身世飘零,少时坎坷,与侯爷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说完,他还状似无意的瞧了一眼对面之人。 他这明显话里有话,但委实让人摸不清方向,南无歇闻言骤然抬头,二人的目光同时探进对方的眼底,审视着,探索着。 同病相怜? 指什么呢? 南无歇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苏湛彧这是在试探他与温不迟的关系深浅?还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直视着对方那双探不到底的眸子,试图从中寻找一丝线索,然而对方只是平静地回视,不给分毫。 任何情绪外露都可能被捕捉并解读,于是,南无歇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棋局,指间的黑子带着决绝落下。 苏湛彧见状,颔首一笑,随后不再言语。 他并未理会南无歇那步暗藏机锋的棋,而是从容不迫地继续收紧自己的包围网。 棋枰之上,风云变幻,南无歇一条大黑龙在白棋绵密而精准的绞杀下,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气息奄奄。 苏湛彧落子愈发从容,白棋如网,缓缓收拢。 然而,就在苏湛彧即将落下关键一子时,南无歇一直按兵不动的那枚黑棋突然如奇兵突出,一记精妙的点方,不仅瞬间活了角地,更隐隐威胁到中腹白棋的大片薄弱之处! 这一手石破天惊,顿时将原本清晰的局势再次搅浑。 还真让他端起来了。 可苏湛彧这家伙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只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 他并未立刻落子,反而抬眸看向南无歇,洞悉人心般的目光再次投了过去。 “温大人眼下困境,除了寄望于苏某在此空谈清议,侯爷想必仍有他法吧?” 此言一出,南无歇执棋的手指猛地一僵,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猜到了。 他南无歇当然有其他办法,那就是交出真凶楚圻,这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楚圻背后可能牵扯的千丝万缕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了他的手脚,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想将人交出。 楚圻对他还有用。 现下温不迟替他南无歇的这位“盟友”顶了锅,他却没有办法做到还那人清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愧意悄然漫上心头。 执棋者的心境往往最直接地映照在棋路之上,南无歇这瞬间的迟疑与心绪波动,虽未形于色,却让他原本凌厉精准的棋风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凝滞,苏湛彧何等敏锐,立时便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心中已然了然。 他不再多言,指尖白子轻落。 南无歇因心中那点难以排解的阻滞,应对稍慢半拍,待回过神再想发力破局时,苏湛彧左星位附近的白棋早已连成一片,如同天罗地网。 他看着自己的黑子尽数被缠绕绞杀,先前乍现的锋芒被彻底吞噬,大势已去。 “侯爷,承让了。”苏湛彧缓缓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罐,带着尘埃落定的疏淡。 南无歇看着满盘皆输的棋局,眉头紧锁,心中焦躁与不甘翻涌。 他缓缓放下棋子,说:“苏公子与温大人此前不是相谈甚欢?当真能忍心坐视他深陷漩涡之中?” 第128章 苏湛彧整理着袖口,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温大人与在下确有几分私谊,然,此事关联的是国法纲纪,是人命关天,是世间公道,苏某不可徇私。” “公道?谁没有公道?”南无歇声音沉了下去,“苏公子既知温家从前是如何待他,如今为何不能为他主持这个公道?”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苏某敬温大人之才,亦惕其行,今日之事非苏某不愿,而是不能,在真相大白之前,苏某无法以个人好恶,妄断公器。”*1 “白刃不相饶?好一个白刃不相饶。”南无歇反问,“苏公子如何能判断温大人此罪当真?” 苏湛彧见南无歇话里话外依旧藏着掩着,他便也不接那茬,继续顺着说,继续引导着。 “温大人为官多年,向来恩怨分明雷霆手段,想来如若当真行此手段报复,确也合理。” “污蔑!”南无歇终于失了分寸,声调明显提了两度,“他从前那些事换做是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那么做,‘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如今许多事症结根本不在枝叶,而在——” *2 “——侯爷,” 苏湛彧温声打断,深潭疏离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定定地看着南无歇的眼睛。 “慎言。” 这声截断浇熄了南无歇心头的火。 他南无歇则被苏湛彧看在眼里,那是一个为了救一人可舍万人,不顾规矩、不择手段的那类人。 这类人,成则成矣,毁则一败涂地。 南无歇看着苏湛彧那张清风明月般的脸,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又深又浅的鸿沟,浅得让人觉得迈腿一淌就过去了,却又深得让人找不到入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近乎恳切的沉郁,换了一种说法,“苏公子应当明白,许多事……并非出自他本心,他是不得不做。” 苏湛彧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看上去没有丝毫动摇:“这不是托辞,无论他想与不想,事实是,他做了,事实是,那把刀确是经由他的手落下。” “皇命难违,”南无歇继续说服,“谁能不做?谁敢不做?” “你不就能?” 苏湛彧的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是锋利的刃,直抵核心。 南无歇呼吸一窒,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湛彧并未放过他,继续温润如玉的续道:“况且,即便你今日设法让他脱了此困,可皇命依旧难违,温大人依然不得自在,依然要违背本心,去做那些他或许并不愿做的事,如此循环,救与不救又有何本质区别?” 没区别,是的,没丝毫区别。依旧困苦,依旧步伐艰难,依旧不得自在。 二人明晰,此刻谈论的早已不是温不迟一人,而是万万人,是这天下的“规矩”。 文武百官各方势力四面围堵互相掣肘,众人纷纷被逼上梁山,在狭仄的规则缝隙里卑微求生,都不是什么好人,却又都是可怜人。 “自私与狠辣”难辞其咎,但“不得不做”不可否认。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 ! 那就换个规矩呗! 这个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猛地冲上南无歇的齿关,马上要脱口而出。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对现有秩序最彻底的否定与反叛。 只要换掉那个源头,一切桎梏就能迎刃而解,众人与温不迟就能真正挣脱枷锁! 可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狂言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一旦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书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南无歇眼中是未燃尽的野火与挣扎,苏湛彧眸中则是看透一切的清明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湛彧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帘,伸出手轻轻拂过棋枰,将上面纵横交错、象征着一场未竟厮杀的黑白棋子尽数抚乱。 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在寂静中清晰呈现。 他看着那一片混沌的棋盘,仿佛也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命局被暂时打破。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苏某听见了,坊间清议之事,苏某自会斟酌。” 他没有看南无歇,像是只是对着那盘残局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听见了? 南无歇懵然—— 我刚刚……说出来了? ? ----------------------- 作者有话说:*1:“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是明太祖朱元璋所说的话,意思是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喝酒享受富贵,但如果你触犯了法纪,明天就会严惩不贷绝不手软,它强调法理永远高于人情。 *2:“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出自《韩非子·亡征》,意思是树木的折断一定是因为内部先有蛀虫,墙壁的倒塌也必然是由于本身存在裂缝,强调任何事物的衰败和灭亡,其根本原因都在于内部的问题。 第92章 天高云淡,蝉扯着嗓子叫唤个不停。 南无歇丢开手里看岔了字的军报,长吁短叹。 温不迟今日去了京畿巡察,说是处理积案, 一早就出城了。 “积案积案,哪来那么多积案!”南无歇烦死了,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那狗皇帝就知道使唤人……” 这话卫清禾可不敢接,只能沉默听着。 “楠楠呢?”南无歇又问。 “小姐跟着野子在后园喂锦鲤呢。” “哦。”南无歇没趣地应了一声。 还有没有天理了, 连女儿也不陪他, 南无歇内心暴风哭泣。 他踱到窗边,眼神那叫一个幽怨。 忽然,脚步一顿,眼睛倏地亮了,一个“绝妙”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子谭啊。”他转身。 卫清禾心头一跳, 有种不祥的预感。 “侯、侯爷?” “咳咳……”晴天霹雳, 南无歇突然就虚弱了起来,“我方才,心口忽然有些发闷,气息不顺。” 卫清禾一愣, 仔细看了看自家主子。 “啊、啊…?” 南无歇已一手扶额,一手虚按心口, 又咳了两声:“许是……昨日练枪时岔了气, 方才看军报又耗了神, 去, 速请温大人回城一趟,就说……本侯旧伤有变…” “???” 卫清禾嘴角微抽,我的好侯爷啊, 您这“旧伤”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 ? 而且,您伤的是左臂,不是心口。 但看南无歇那副“你敢拆穿试试”的眼神,卫清禾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派人快马去请温大人。” 卫清禾认命地躬身,转身出去安排,心里已经开始替温大人默哀。 南无歇见人走了,立刻放下扶额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到内室榻边,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力求呈现出“强撑病体”的脆弱感。 嗯…似乎还差点意思。 他想了想,又解开发冠胡乱拨弄了几下头发,几缕黑发散落额前,再拉开衣襟少许,然后才歪倒在榻上,拉起锦被盖到胸口,闭目养神——哦不,酝酿情绪。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温不迟的马车匆匆停在了侯府门前。 步履比平日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回城路上,听闻南无歇“旧伤有变,心口发闷”,虽觉蹊跷,却也未敢全然怠慢。 那家伙的话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他径直来到南无歇的寝院,卫清禾守在门口,一脸“忧虑”,低声道:“温大人,侯爷方才又心悸了一阵,刚服了府医开的安神汤睡下。” 瞎话反正也是张口就来。 温不迟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稍暗,南无歇躺在榻上,墨发散乱,衣襟微敞,闭着眼,听到脚步声,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向温不迟,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聚焦,亮了一下,又迅速虚弱起来。 “温大人…咳咳…你来了。”他声音沙哑,挣扎着要起身。 温不迟快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别动。” 他眸光微闪,在榻边坐下,伸手便去探南无歇的腕脉。 南无歇由着他探,心里却打起鼓。 他赶紧调整呼吸,试图让脉搏跳得快些乱些。 温不迟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静默片刻。 “……”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正虚弱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依赖和委屈:“如何?是不是很严重?我就觉得心慌气短,浑身都没力气……” 温不迟没说话,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柔弱不堪的南大侯爷。 “你有病?”温不迟骂道。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闷得很,还有头,头也有些晕。” “……” 第129章 他是真的有病,温不迟无言以对,看着他演。 “那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是旧伤牵动,忧思过度,需静养,尤其……需亲近之人陪伴宽慰。” 南无歇面不改色地胡诌,把“亲近之人”几个字咬得暧昧婉转,眼神更是黏在温不迟脸上。 “哦?”温不迟眉梢动了一下,“忧思过度?侯爷在忧思什么?” “忧思……”南无歇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忧思怎么骗你吧?他眼珠一转,叹了口气,“忧思国事,边关不宁,陛下又……咳咳……” 他适时地咳了两声,偏过头,肩膀微微抖动,一副“忠君体国以至伤身”的模样。 这八个字,除非他南无歇原地变成小蘑菇,否则怎么也形容不到他南无歇的头上。 温不迟看着他演得投入,忽然,鼻尖轻轻动了动。 他目光转向榻边小几,上面放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柿饼。 还少了两块。 南无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养病”无聊,顺手捏了两块楠楠的零嘴,忘了处理“罪证”! “侯爷,”温不迟缓缓开口,“心悸胸闷之人不宜食用这等甜腻糕饼,易生痰湿,阻滞心脉。” 南无歇:“……我,我没吃!那是……是楠楠之前放这儿的!” “是吗?”温不迟忽然倾身,凑近了些。 南无歇呼吸一滞,看着他突然放大的清俊面容,心跳真漏了一拍。 温不迟伸出指尖,在南无歇嘴角轻轻一抹,然后收回手,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糖霜展现在两人之间。 “侯爷,”温不迟的声音带上了清晰的玩味,“您这‘旧伤’,是馋虫引动的?” “……”南无歇说,“…我…我没有……” 四目相对,温不迟眼神清透了然一切。 南无歇尴尬,很尴尬,极度尴尬。 但很快那尴尬就化作了被拆穿后破罐破摔的笑意。 “嘿嘿…”南无歇讪笑两声,“好吧!我装的!” 他干脆不躺了,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丝毫不窘,“谁让你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我想见你嘛,没办法,只好‘病’一回了。” 温不迟看着他理直气壮耍无赖的脸,又瞥了一眼他精力充沛的模样。 “你要不要脸了?” 温不迟这句话问得平淡,南无歇就着抓住他手腕的姿势,把脸往人家手心上蹭,“脸是什么?能让你留下陪我吃饭吗?”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无赖又坦荡,“要脸就见不着你,那这脸还要它做什么?” 哇这人真是让人气不打一出来。 温不迟试图抽回手。 徒劳。 再抽。 仍是徒劳。 “……”温不迟声音微沉,“放手。” “不放不放。”南无歇理直气壮,“放了你就走了,我才不放。” “你——”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来时吹了风?我给你暖暖……”南无歇说着,把人往自己这边猛地带了一把。 温不迟猝不及防,被他拽得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倒,被南无歇结结实实接住,两人一起倒向了柔软的床榻。 一阵天旋地转,温不迟的后背陷入锦被,还未来得及反应,南无歇已利落地一个翻身,不由分说地跨坐上来,修长有力的双腿分跪在温不迟腰侧,将他牢牢禁锢在身下。 那件本就松散的中衣滑开更多,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 “南无歇!”温不迟吓了一跳,气息微乱,手抵上南无歇的小腹。 “在呢。”南无歇俯下身,双臂撑在温不迟耳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温热的呼吸交融,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你、你下去。” “我不下。” “啧!你起开。” “我不起。” “……你听话。” “我不听。” “……”这南无歇整个一块大大的滚刀肉,温不迟实在拿他无法。 “好不容易抓到的,哪能放了。”滚刀肉是死肉,是不怕开水烫的,“温大人,你心跳好快,是不是也‘病’了?嗯?” 最后那声上扬的“嗯”勾的人心猿意马,撩人又无赖。 温不迟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又被他这般孟浪地触碰和调侃撩拨的难以自持,他抓住南无歇在自己颈间作乱的手腕,刚想开口讨伐,南无歇就整个人往下凑了凑,下巴搁到温不迟肩窝,孜孜不倦地汲取气息,顺便进行全方位包围。 “唔…温大人好香呀…”南无歇的脸拱来拱去。 温不迟被他这连番毫不讲理的野猪行为弄得痒痒的,推他又推不动,挣又挣不脱,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爹爹!卫叔叔说你病啦!” 清脆的童音伴着哒哒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下一秒,寝房的门被一只小手“吱呀”一声推开。 楠楠像只活泼的小雀儿飞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我拦了但没拦住”的卫清禾。 这也没给时间反应,榻上的那两个人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如同被定身咒击中,动作齐齐僵住。 小娃娃跑得小脸红扑扑,一进门便看到了这幅少儿不宜有碍观瞻的景象卫清禾一脸痛苦地转过身,内心鸡飞狗跳的祈祷着。 “唔…爹爹…温叔父……” 楠楠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床上的身影,脚步停在原地,小嘴微微张开。 空气死寂了一瞬。 尴尬,太尴尬了,二人尴尬的连躲都没想得起来躲。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衣衫还算齐整。哦不,只有温不迟的衣衫齐整。 还是楠楠先反应过来,她的小脑袋瓜努力理解着眼前的场景,结合爹爹“生病”和两人此刻的姿态,得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结论。 她迈开小腿,噔噔噔跑到榻边,仰着小脸。 “爹爹,你是在让温叔父给你‘渡仙气’吗?” 渡……渡什么? 楠楠见两人都不说话,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记得上次自己染了风寒,难受得厉害,府里的老嬷嬷就说要亲近的人多陪着,说说话,呼出的“人气儿”也能帮着赶走病气。 爹爹和温叔父这么要好,肯定是在用这个法子! 于是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伸出小手,安慰般地拍了拍温不迟的手臂,奶声奶气地鼓励他。 “温叔父,你要多给爹爹渡一点哦!爹爹病了,要很多很多仙气才能好!” 说着,她还用力吸了吸自己的小鼻子,示范着吹出一小口气,“呼——!像这样!用力!” 南无歇:“……” 温不迟:“……” 南无歇看着女儿纯真无邪充满信任的大眼睛,再低头看看怀里浑身僵硬浑身泛红的温不迟,满腔的耍赖心思和旖旎念头瞬间被这记童言童语炸得灰飞烟灭。 他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环在温不迟腰间的手臂终于卸了力。 温不迟趁机猛地挣脱开来,迅速坐直身体,飞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和衣襟。 他看向楠楠,“楠楠,你爹爹他……已经好多了。” “真的吗?”楠楠高兴起来,又扑到榻边,踮脚去摸南无歇的额头,“爹爹不难受啦?” 南无歇此时也终于缓过劲,一把将女儿抱上榻,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嗯,多亏了你温叔父的‘仙气’,药到病除了。” 目光揶揄地飘向温不迟。 温不迟冷冷瞥了他一眼。 楠楠头上的小揪揪被揉得有些散了,咯咯笑起来,“耶!温叔父好厉害!” 温不迟看着小姑娘全然信赖的笑容,勉强尬笑了两声,强行忽略掉南无歇那得意洋洋打了胜仗的眼神。 “好了,楠楠,爹爹现在需要补充体力才能彻底康复。”南无歇一本正经地对女儿胡诌八扯,“让你温叔父留在这里监督爹爹用晚膳,好不好?免得爹爹又‘不乖’。” “好!”楠楠积极响应,从爹爹怀里溜下来,软软糯糯的扑到温不迟的怀里,伸出小拇指在空中勾了勾,“温叔父,拉钩!你要看着爹爹把饭饭都吃完哦!” 温不迟看着眼前那截小小的指头,又看看榻上那个一脸奸诈的大型病患,忽然觉得后脑勺都在隐隐作痛。 奈何无法,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指,极轻与楠楠勾了勾。 楠楠完成仪式,心满意足,南无歇见状,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动作利落得委实是不太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那还等什么,卫清禾!吩咐厨房,去烤只肥鹿!今晚府里的都来!不醉不归!”他活蹦乱跳的安排着。 温不迟被他这无缝切换的康复速度弄得无言,刚要跟着起身下榻,袖口却忽然被一只小手拉住。 第130章 楠楠仰着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充满了新的好奇和求知欲。 “温叔父。” “嗯?” 楠楠认真的转着大眼睛。 “你给爹爹‘检查身体’的时候,” 一字一顿地问出了盘旋在她小脑袋里许久的终极问题。 “为什么是爹爹在上面压着你呀?” ----------------------- 作者有话说:各位同学不用担心,今天不更正文的原因不是没存稿了,其实昨天那章是两章的内容,我特意整合起来了,我只是单纯想更一个番外,所以昨天就把这两天的正文一遭更了 第93章 京兆府的牢狱比谛听台的诏狱少了几分阴森,多了几分陈腐的案牍气。 审讯室不是地底石室,而是一间偏厢,窗格高且小, 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浮沉的微尘。 厢内简单,墙皮斑驳, 长案一张,椅子两把, 便是全部。 温不迟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没戴枷锁,也未着囚服,依旧是一身谛听台掌印官的官服,外罩的披风被取下,叠放在一旁。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随意搭在膝上,眼帘微垂。 对面,京兆少尹汪之恭如坐针毡。 这案子本是由京兆尹严府尹亲自过手,只是今晨这位京兆府最高执行长官就被宣进了宫, 此时都未回来,如此, 这烫手山芋便落在了副手汪之恭的头上。 汪之恭四十出头,面团团一张脸沁满了细密的油汗,面前摊着卷宗,笔墨纸砚俱全,却迟迟没有落笔。 汪之恭但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清了又清, 才勉强开口,声音干涩:“温…温大人,今日…今日是下官审——”连忙换了说辞,“询!询问您…” 温不迟抬眼,“汪少尹职责所在,请问便是。” 那目光清清冷冷,像初冬的井水,激得汪之恭一个激灵。 他正了正扼住喉咙的领口,正襟危坐公事公办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循例,再、再核对几个细节……” 他又轻咳一声,续道:“温三公子…温漱亦公子出事那晚,大人您确实在官署值宿,未曾离开?” “是。”温不迟答得干脆,“那日署内书吏、守卫皆可为证。” “是是,下官查过,人证确凿…”汪之恭忙道。 “那关于温漱亦公子喜用香料的习惯大人可知…?据查,温漱亦公子生前最后那次用的那批香是月前从南边购入,途经——” 话未说完,温不迟截断他:“京城商贩货物流通渠道自有工部把控漕运,再不济薛、贺两家也掌着码头,我在途中动手?我有机会动手?”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让汪之恭后背更湿一层。 “没有没有,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他擦了擦汗,硬着头皮继续陈述动机:“只是温…温老爷递上的诉状里提到,您与温漱亦公子素有…素有龃龉…去岁温府家宴…还曾因故争执?” 话未尽,室内静了一瞬。 满京城谁不知道温家这位四公子自小与家中关系疏淡受尽委屈?去岁家宴争执?何止是去岁家宴有争执? 温不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看着汪之恭,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对面的人,落在虚空里某个遥远而冰冷的点上。 恨吗?自然是恨的。 那些明里暗里的贬低以及数不胜数的折辱统统来自所谓的血脉至亲,温漱亦只是其一,而非唯一,如今他死了,温不迟却只有哑然无言,无声无息。 那恨意是命运对温家,对温漱亦,也是对他自己开的致命玩笑。 随即,他的亲生父亲用最决绝最公开的方式,将他推上这弑兄的审判席。 身后,是家族长久以来的厌弃与此刻的落井下石;身前,是帝王莫测的沉默与朝堂万人冰冷的审视。 空无一人。 从来都是空无一人。 一股浓重的倦意席卷了他,辩解?向谁辩解?为何要辩解?这满屋子的空气都浸透了温家那令人作呕的、自私又虚伪的气息。 缓缓而静,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家宴……是吵过。” 他顿了顿,像耗尽了力气才开口续道。 “我不该去的。” 就这一句,再无下文。 没有解释原委,没有辩白动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关于血脉至亲却只能算是外人的简单的“龃龉”,至于这“龃龉”是否足以构成杀机,留给听者自己去想。 关于那需要提前数月、千里布置的复杂手段,他甚至不屑于去反驳,那太累了,也太抬举这份“指控”了。 汪之恭愣住了,他预想了温不迟会冷言驳斥,会滴水不漏地反击,却没想到是这样疲惫又荒凉的放弃辩白的态度。 那句“我不该去的”的平淡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与心死,这比任何压迫威胁的官威都更让汪之恭感到痛苦,这痛苦来源于不曾准备过的意料之外,也来源于人性之中最本能的怜悯。 他喉头发干,准备好的下一句追问堵在嘴边,竟有些问不出口。 “下官明白…只是…只是苦主陈情…下官不得不……” 汪之恭的声音越发微弱,近似成了自言自语。 他这并不是在请求权臣的谅解为自己铺退路,他说的“他明白”,这是句实话,他听明白了温不迟那句“我不该去的”认命般的承认,承认了自己与他们关系不好,承认了自己孤身一人,承认了仇人般的血亲关系。 汪之恭听到了,温不迟那不是“认了”,而是“算了”。 温不迟不再看他,重新垂下眼帘,审讯室昏黄的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孤绝的阴影。 他像是独自坐在一片废墟之中,四周是家族的瓦砾,头顶是悬而未决的利剑,而他,连抬手拂去灰尘的力气似乎都已吝于给予。 许久许久,温不迟才再次自言自语般开口。 “苦主是我亲爹,”他的语气里斥满了倦意,“他状告亲子,自有他的道理,汪少尹只需依法问案,不必顾忌我的身份,更不必揣测圣意。” 最后四字,咬得略重。 汪之恭心头狂跳,不敢看温不迟的眼睛。 不必揣测圣意?如今满朝谁敢不揣测?温不迟下狱后皇帝不闻不问,既未下旨严查,也未暗示开释,这态度本身就如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胸口。 是厌弃了?是布局谋划?还是更深沉的试探? 他区区一个少尹,夹在这滔天巨浪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温大人言重了……”汪之恭嗓音发虚,强自镇定,“下官……下官只是觉得,此案蹊跷,那‘醉仙引’药性猛烈,混入香料燃烧药力发作更快,但据仵作验看,温漱亦公子……呃,遗容并无太大痛苦,似是沉溺幻境中骤然而逝。下官愚见,若真是深谋远虑要害人,何不选更隐秘、更令人痛苦的方式?这般张扬……” 他骤然停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温不迟却微微抬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将他里外看透,汪之恭只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做官的,尤其是在君王眼皮子底下做官的,抛橄榄枝这个行为需要慎之又慎,轻易是不能递出话头的。许是温不迟的处境确实太过令人心碎,也或许是汪之恭生性善良,不知不觉中汪之恭便递出了话,暴露了内心中欲要拉一把温不迟的心之所向。 “汪少尹是想说,这手法不像复仇,倒像示威。”温不迟缓缓道,“或是……栽赃。” 这话可把汪之恭吓坏了,汗如雨下,一个字也不敢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汪之恭如蒙大赦,“进来!” 一名皂衣衙役躬身而入,快步走到汪之恭身边,凑到他耳畔,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汪之恭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几变之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惶恐和为难的复杂神情,继而下意识瞥了温不迟一眼。 温不迟已然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盯着桌面,仿佛对一切毫不在意。 衙役退下,室内重回寂静,但这寂静里添了些新的重量。 汪之恭坐回椅子,却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节奏,几次拿起笔又放下,卷宗上的字迹似乎都在摇晃。 “温大人…方才下面人来报,说是南侯爷……去了贵府探望温老爷…” 南无歇去了温家见了温酒丞,这消息对于温不迟来说是意料之中,却也是情理之外。 温不迟睫毛都未动一下,只淡淡一声。 “哦?” “还……还带了不少珍贵药材补品。”汪之恭补充,仔细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 温不迟却吝啬于给予回应,他只那么静静垂眸,不争不抢,不慌不忙。 “南侯做事,向来自在。” 又只有一句话,八个字,连个眼神都没有,汪之恭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第131章 那南无歇是什么人?嵇家倒台他出了多少力满朝皆知,那是真正刀口舔血百无禁忌的主儿,他在这当口去温府,什么意思? 想到这人汪之恭就觉得这京兆少尹的椅子烫得吓死人,尤其是那衙役低声说的后半句:南侯爷临走前对温老爷说‘温老爷好福气,膝下四子,儿孙满堂,只是福气就是那天公絮,不抓住,可就没有了’。 这话没半个字提案子,但莫不比直接的警告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南无歇这是冲着温酒丞来的,不,是冲着这桩案子来的!本来面对一人之下的温不迟他汪之恭就心里发毛,这还搅进来一个南无歇! 这案子还怎么审? 这案子还审不审? 哎。 汪之恭喉结滚动,再也问不下去,他此刻无比盼望府尹大人快点从宫里回来,这浑水他是一刻也不想趟了。 时间在沉闷与无形的压力中点滴流逝,高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由苍白转为昏黄。 温不迟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但他的内心可不像是表象这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中此刻是何等的狂风骤雨—— 他还是插手了,以那种张扬霸道、不管不顾的方式。 这让温不迟心头泛起复杂的滋味,有细微的恼,有更深的涩,还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像是坠崖时抓住蔓草般的喘息。 明明还在冷战,明明不该插手,那人还是淌了这趟浑水。 ‘蠢…’温不迟在心里暗骂。 这般阴晦的敲打,这般明显的举动,落在旁人眼中又是何等张狂的把柄。 ‘笨蛋…’他又骂了一句。 汪之恭已是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终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一名主事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对着汪之恭躬身:“少尹大人,府尹大人回衙了。” 汪之恭长出一口气,几乎要瘫软,忙不叠起身:“快,快请……”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清癯严肃的中年男子已迈步进来。 严汝正的目光先在汪之恭惶然的脸上扫过,随即,落在了安然端坐的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也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严汝正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严汝正拱手,礼数周全,“温大人,久候了。” 温不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没有开口。 严汝正走到主位坐下,汪之恭立刻将卷宗和记录奉上,退到一旁。 严汝正迅速翻阅了几页,室内只余纸张翻页的声响。 看完,他合上卷宗,抬眸。 “温大人,”他开口,声音在昏黄的室内清晰无比,“今日陛下召见,垂询此案。” 他顿住,观察着温不迟。 温不迟神色不变,连睫毛的颤动都无。 严汝正继续道,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陛下有口谕——‘温漱亦案,交由京兆府依律彻查,毋枉毋纵。’” 毋枉毋纵。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寂静的审讯室里。 汪之恭屏住呼吸。 温不迟静静地听着,依然不给任何反应。 或许只有漫天神明才知晓此刻温不迟那映着昏黄光影的眸色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下去,落进一片更冷的幽潭。 李升没有伸手捞他,甚至没有给一句“酌情”的暗示。 他只是把案子,彻底推回了律法与程序的轨道。 在这条轨道上,他温不迟是亲爹状告的弑兄嫌犯,是众目睽睽下的谛听台掌印官。 严汝正的目光如秤,掂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既有陛下明示,本官自当尽责,温大人,接下来,恐怕要请您移步,暂居府内厢房,有些证据勘验、人证问询,还需您配合。” 从审讯室到“暂居”的厢房,虽非牢狱,亦是软禁。 温不迟缓缓站起身,衣袍拂过椅面。 “理当如此。”他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涟漪,“有劳严府尹。”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向门外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清寂,融入渐浓的黑色里。 严汝正目送他离开,许久,才收回目光,看向案上卷宗,眉头深深锁起。 汪之恭凑上前,压低声音,满是后怕:“府尹,陛下这意思……” 严汝正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望向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语气沉沉: “山雨欲来。” “不止这一处。” 第94章 晁府的书影斋内香烟细细,南无歇没个形状地歪在客位的圈椅里,一条手臂搭着扶手,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硬木。 他没看坐在主位书案后的主家人,目光落在窗棂格子上神游天外。 对面的晁澈云也好不到哪儿去,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兵书,半晌也不见他翻动一页,微微蹙着眉,视线看似落在书上,实则早飞远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远的空气,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声音。 “唉……” 几乎是同时,两声极轻又足够清晰的叹息在寂静的斋内响起,二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统统没看对方。 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的尴尬,无声荡开。 又是片刻, 南无歇先动了, 他换了个更瘫软的歪斜姿势滑进了椅子里,边滑边嘟囔了一句:“哪儿寻来的破椅子,硌得人骨头疼。” 旁人烦躁的时候千万别嘴贱,否则挨怼。 “你自己脑子不灵光想不出辙救人,怪什么椅子?”晁澈云眼皮都没抬,阴阳怪气道:“大抵是南大侯爷富贵惯了,坐不惯我这清寒地方的硬木椅,不若滚回你的侯府高床软枕去,少在这碍眼。” 挨了怼南无歇舒服多了,嗤了一声,没接这话茬。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 是晁澈云先开口,没头没尾:“《南华经》有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顿了顿,鼻息一哧,“……说得轻巧。” 南无歇斜睨了他一眼,哼笑道:“晁二公子这是读经读出心得来了?‘相忘’?也得人家肯跟你’忘’才行不是?” 南无歇是缺德的这众所周知,他刻意往晁澈云心窝里戳去,只字未提“苏湛彧”,句句不离“苏湛彧”。 可晁澈云也不是软柿子,被噎了一下岂会罢休? 他抬起头,回敬道:“总比有些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偏要弄得远隔天涯强。”随后故啧一声,继续捅刀:“南大侯爷,看着人家下了锁,自己却束手无策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晁澈云嘴也是毒,这刀插得南无歇张不开嘴,要不他堵在心口的那口老血绝对吐晁澈云脸上。 但南无歇是个不爱吃亏的,血不吐对方脸上,刀子总得插回去。 “哦,忘跟你说了,前几日南某有幸得以同苏公子手谈一局,”他故作不解地锁了锁眉,说,“恕我多言,也不见苏公子如你所说般冷淡啊。” “……”晁澈云忍无可忍,“知道多嘴你还说?” “哪有你嘴多?” 罢了罢了,话不投机。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各自对着自己的烦心事出神。一个想着那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谛听台掌印官,一个想着那高山雪莲般可望不可即的清流领袖。 要说南晁二人都是聪明绝顶手段不凡的人物,此刻却如同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一样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自己的死脑子赶快想出点辙来。 “唉……” 又是一声同步叹息,充斥着浓浓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滑稽。 就在这古怪氛围弥漫之时,斋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 “笃笃”。 闻此声响两人几乎同时猛地坐直了身体!像两只被惊动的豹子,瞬间从那种慵懒烦闷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目光如电,齐刷刷射向门口—— 莫非是他那边有消息了? 晁澈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何事?” 门外小厮恭敬道:“二公子,有客来访。” “谁?” 晁澈云急切问道。 南无歇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小厮答道:“是薛二爷。” 薛家老二薛淑玉。 听到这回答,那两道骤然亮起的充满希冀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南无歇和晁澈云的眼中同时熄灭,暗淡下去,恢复成之前的那片死水。 南无歇重新歪回他的椅子,比之前更没形状。 期待落空,晁澈云肩膀再次垮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有气无力:“…让他进来吧…” “是。” 小厮脚步声远去。 斋内重回寂静,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脸去。 薛淑玉晃进门槛时南无歇和晁澈云连眼皮都懒得抬,两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更别来烦”气息的门神,一个歪在椅子里快化成一滩,一个对着书卷继续心游万仞。 第132章 薛淑玉才不管这个,他大马金刀往空椅上一坐,茶也不喝,扇子哗啦一甩就开了腔。 “瞧瞧瞧瞧,这知道的说是晁府书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得道高人的闭关洞府呢,这清气儿,这禅意!”他眼睛溜溜一转,先瞄向南无歇,“南兄,你这魂儿是飘京兆府厢房去了吧?也是,那地方虽窄巴,可架不住里头关的人稀罕啊,啧啧,这见不着摸不着的滋味,苦啊… 南无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意思显而易见——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薛淑玉也不介意,矛头立刻转向晁澈云:“晁兄,您这对着本破书发什么呆呢?啊~我明白了,对着书卷总比对着人强,起码书不会赶你走,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哎,惨呐…” 字字句句专往两人心窝最疼、最痒、最烦闷的地方戳,偏他说的还都是实情,连反驳都显得无力。 “你们一个两个,平日里在朝在野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怎么如今沦落到一个憋屈得在这儿挺尸,一个愁得对着书本相面?” 他说话实在是不中听,二人免强咽下一口老血,晁澈云连个眼角风都没给他,南无歇也换了个方向歪着,拿后脑勺对着他。 薛淑玉自觉独角戏有点冷场,眼珠一转,笑容更欠了几分,他凑近晁澈云那边,压低了点声音,“晁兄,听说苏公子这次出山主考,那是夙兴夜寐,操劳得紧啊。昨儿我好像在百味楼外头瞧见他跟礼部那位孙侍郎一同用饭,相谈得那叫一个欢呐……啧!倒是——” 薛淑玉的话戛然而止,没等他犯完贱,一个茶杯挟着一股子闷气就朝他面门飞了过来。 “闭嘴吧你!” 什么风度,什么涵养,在这一刻全他娘的拿去喂狗! 茶杯带着风声疾射而出,薛淑玉“哎哟”一声,脑袋一偏,轻松躲过。 “砰!” 茶杯砸在他身后的多宝格上,炸开了花。 他拍着胸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尸体,故作惊吓:“晁兄火气这么大可不好,伤身!” 他嘴上不停,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老天爷造他薛淑玉的时候八成是赶工赶出来的,一个没留神把脑子省了全堆嘴上去了。 晁澈云脸色越来越难看,南无歇适时转过头,冷冷瞥了薛淑玉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差不多得了”。 薛淑玉见南无歇看了过来,立刻又找到了新靶子:“你看我干嘛?我说他没说你是不是?案子查不清,人捞不出,整个一废物啊,要我说还真是温大人不急侯爷急,人用得着你么你就急?自己头儿都进去了谛听台还没动静呢,就看着您这位‘旧友’上蹿下跳的。” “旧友”二字,他咬得格外暧昧婉转。 南无歇眼底那点残余的慵懒彻底消失了,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薛淑玉还在不知死活地嘚啵嘚:“要查香料,要查华州码头是吧?我薛家眼皮子底下那点事,想弄清楚难吗?” 语未尽,但意思显而易见:我有办法,我有门路,我有证据。 诶!但我就是不说。 他摇头晃脑,拿着线索当鱼饵吊着南无歇,得意洋洋。 晁澈云本就心烦,见薛老二这副拿着关键消息卖关子专门戳人心肺管子的德行,心头那股无名火再也压不住。南无歇也气的吐血,他本就被温家的破事撩起了火气,此刻薛淑玉一顿嘴炮,哪里还忍得住? 于是,南无歇和晁澈云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只一瞬,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忍无可忍的戾气,以及某种“这嘴贱的货今天必须揍一顿”的默契。 随后,只见南无歇身形一晃,也不见多大动作,从椅子上掠起,臂展一伸,抓向那个神气十足的人。 “我他妈非要撕烂你这张贱嘴!” 薛淑玉大笑着向后一跃,躲开南无歇这一抓:“怎么还急了?欺负我一个老实人?” “你老实?全京城就数你薛二最不老实!”晁澈云也离了书案,顺手抄起镇纸,想了想又放下,赤手空拳加入战团。 斋内顿时鸡飞狗跳。 “卧槽!来真的啊!” 薛淑玉仓促间拧身避过晁澈云的拳头,肩头险些被南无歇抓实,他再不敢托大,脚下步伐连换,就想往门口窜。 “想跑?”晁澈云闪身堵住他的去路,“今天不给你屎打出来就算你拉得干净!” 两人一左一右,虽未真正下死手,但招式间也带了火气,逼得薛淑玉在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左支右绌,刚才那嘚瑟劲儿去了大半。 他身法灵巧见长,在桌椅书架间穿梭,嘴里还不闲着:“气性不小啊,我说的不对吗?你俩就跟我这能耐,怎么不见在苏府和谛听台猖狂啊?” 这厮嘴贱至极,但架不住说的全是实话让人无法反驳,南无歇晁澈云两人哑口无言,他们气急败坏,他们恼羞成怒,他们歇斯底里。 晁澈云气得摸到什么摔什么:“你他娘的今儿别打算竖着出这个门!” 一招落空,南无歇反手拂向薛淑玉面门,被他一个鹞子翻身,跳上窗台躲开。 “门?” 薛淑玉嘿嘿一笑,手指一弹,一颗不知哪来的小石子击向门口方向,人却如游鱼般从半开的窗户窜了出去。 “小爷走窗!” 南无歇和晁澈云让他气的眼前发黑,这薛二!不打死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掠出窗外。 斋外的小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薛淑玉如穿花蝴蝶,在假山、石凳、小树间腾挪闪避,笑声不断。 “你们两个联手也就这点本事?怪不得一个搞不定温冰块,一个追不上苏高山!” 薛淑玉一边躲,一边嘴炮不停,句句往两人痛处招呼,偏偏身法滑溜,一时也拿他不下。 院子里洒扫的小厮和路过的仆役都惊呆了,全都张大了嘴,看着三位平日里或威严、或清贵、或风流的爷,此刻像是街头泼妇般破口大骂。 “操/你大爷的,你这张破嘴长得是真多余。” “侯爷可得三思,我大爷他老人家岁数不小了,可经不起你折腾。” “狗东西迟早给你毒哑了!” “啧,晁兄你看你,又意气用事。” “打死你个龟孙儿!!!” ………… 南无歇的身手还是比较权威的,逗着玩时倒也罢了,如今委实是被气得眼冒金星,只见他身形陡然加快,手指眼看就要触及薛淑玉后心。 薛淑玉怪叫一声,衣角被南无歇的爪子一把勾住,“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我的新衣裳!”薛淑玉心疼地嚎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南无歇一脚直指他后膝,随即一记猛踢将人踹翻在地。 “砰”的一声,薛淑玉砸在地上,“哎呦我的屁股!” 南无歇长腿一抬一落,稳稳踩住地上那个贱人的肩膀。 “还嘴贱不了?” 薛淑玉让两位火冒三丈的爷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方才嚣张气焰瞬时哑火。 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活得久,只见他嘿嘿讪笑,连忙拍了拍肩头的脚,为自己解围道:“轻点轻点,这不开玩笑呢么,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院内此刻是一片狼藉,碎瓷、书卷,歪倒的椅子方才全都飞了出来,南无歇和晁澈云站在废墟中间,喘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 “说!就这么给我躺着说!” 第95章 长街之上, 行人侧目。 薛淑玉穿着件撕了口子的褂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身后半步跟着面色还不太好看的南无歇与晁澈云,一左一右。 两人俱是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丝毫不见任何方才的泼妇气息。 这组合着实古怪,前面那个浑身上下写着嘚瑟,后面两位笼罩着“晦气”与“不得不为之”的复杂低气压,违和得让人摸不着头。 静庐还是那般静, 绿竹掩映, 茶香似有若无。 南无歇踏入时脚步便是一顿,他上次来此见得还是薛家那位心思更深沉的薛涉川,谈的是构世的恢宏谋划,那时只觉此地清雅避世。 薛淑玉熟门熟路,引着他们穿过回廊,径直奔向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储茶间。 间内微暗,薛淑玉撅着屁股挪着几个堆叠的实木茶箱,“就看着?也不知道搭把手?没眼力见儿呢。” 罢了罢了,再忍他最后一回,二人上前搭了把手,一同搬着木箱。 木箱挪开后便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梯,潮湿的土腥气隐隐传来。 薛淑玉率先下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南无歇与晁澈云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 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薛淑玉在门前停下,回过头,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介于神秘与恶作剧之间的弧度,眼神亮晶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种“你们准备好大吃一惊了吗”的表情扫过两人。 第133章 然后,转身,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个不大的暗室,空气浑浊难闻,没有桌椅,只见地面中央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正不安分地扭动咕蛹着,麻袋口紧扎,里面发出压抑的“呜呜”声,闷闷的,像几条巨大的正在产卵的肉虫。 南无歇脚步顿在门口,晁澈云也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先落在那些蠕动的人形麻袋上,停顿片刻,齐齐转向前面薛淑玉那摇头晃脑欣赏杰作的后脑勺。 薛淑玉等了几息,没听到预想中的惊呼或询问,有些纳闷地转过头。 只见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赶紧说,再故弄玄虚还揍你”的注视。 “咳。” 薛淑玉略感无趣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朝南无歇飞去了个眼色,眉毛挑动,嘴角朝麻袋方向偏了偏——你自己去看看啊。 南无歇懒得计较他这故设机杼的哑谜,一个“你最好有事”的眼神回敬回去便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最边上那个扭动最厉害的麻袋旁蹲下,利落地解开绳结,扯住麻袋边缘往下一褪—— 一颗汗湿黏腻满是惊恐的脑袋猛地拱了出来。 那人嘴里严严实实塞着棉布,眼睛瞪得极大,见到光线和生人,喉咙里发出更急切的“呜呜”声,拼命摇晃着头。 晁澈云见状也走上前,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着。 南无歇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心头疑虑未消,反而更重。 麻袋人看着一脸粗活工,惊慌失措,不像是掌握什么玄机的模样。 就在二人纳闷之时,薛淑玉扯着三分解惑七分等赏的调子慢悠悠开口。 “华州码头的船工,专管转运货物的。” 他顿了顿,如愿看到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倏然回头,目光如炬地射向他。 薛淑玉迎着他们的视线,眨了眨眼,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正巧转运了上月江南来的那艘香料船。” 话音落下,暗室仿佛静止了,就连麻袋中的呜咽声都停了,壁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南无歇凝重的面色以及薛淑玉那副“看,小爷厉害吧”的邀功神情,一同钉在了这不大的空间里。 关键线索,以如此粗陋却又直接的方式,砰然砸在了眼前,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无歇心里激起的不是抓到方向的涟漪,而是一股骤然下沉的寒意。 薛淑玉抓到了经手香料船的船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指向华州的线索不再模糊,它将是一条被拽住的线头,一旦抽拉,“楚圻”这个名字便迟早暴露。 其实他南无歇并非不能失去楚圻这个盟友,千宸阁的助力固然隐秘好用,但并非不可替代。他也并非惧怕朝廷追究他“包庇余孽”,以他的根基和手段,自有斡旋余地,至多伤些元气。 真正的危险在于楚圻那人本身,在于“未知”和“失控”。 楚圻这个人太过让人看不清,他杀害温漱亦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那句轻飘飘的“为温不迟出气”根本站不住脚,他南无歇手中关于楚圻的“底牌”太少太少,而对方的牌面却笼罩在浓雾之后。 在没有摸清一个人全部意图和底线之前就贸然掀开他的遮布,逼迫他从暗处走向明处,是极度危险的行为,因为你不知道布下掉出来的会是真实的筹码还是炸毁一切的雷火,关于楚圻的所有问号都有可能引爆连南无歇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陷阱,继而将局面拖入更加混乱、更不可预测的深渊。 一个失控的、且对你怀有未知目的的楚圻,远比一个待在暗处、至少目前目标似乎还算一致的楚圻要可怕得多。 这几名船工是救人的线索,也是崩盘的变数。 南无歇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急速权衡,利弊、风险、楚圻可能的反应、温不迟的处境……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 直到后腰被轻轻一撞。 晁澈云注意到了南无歇的停顿,他虽不解其意,却也只用膝盖顶了顶他令其回神。 南无歇这才从深沉的思虑中挣脱出来,将那瞬息万变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埋。 他低头看向地上惊恐的船工,又回头瞥了一眼满脸写着“快夸我”的薛淑玉。 荒唐,太荒唐了,薛淑玉作为他南无歇强有力的商路辅翼,哪里知道千宸阁也同南无歇签了盟书?这眼看就要刀上脖子了,真是作了孽了。 罢了,他别过眼去,自己选的同盟,是自己选的,都是自己选的。 他伸手,摘了那人嘴里的布团。 “绥安侯,”他自报家门,“南无歇。” 麻袋里的船工早已涕泗横流,此刻听到“绥安侯”三字更是魂慑色沮。 “侯、侯爷饶命…饶命!”船工嘴皮子不利索地求道,“小的认,小的全都认!” “你认?”南无歇起身,扫过旁边几个刚被提溜出麻袋的脑袋,说,“那就说说吧。” 南无歇问得模棱两可,谁让他心底发虚呢? 可这船工也是真给他面子,竟也是真什么都不知。 “回、回大人,小的只是个办事的,拿了东家的银子领了东家的命令,小的…小的实在——” “装什么傻!你替人办了事杀了人,问的就是你东家是谁!”薛淑玉横插进来,怒道,“什么买卖都敢接,你这命是要是不要了?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他挂着那身破烂衣裳,一脸正气地对南无歇继续说,“南兄,跟他废什么话,这么问问不出的,直接上家伙!看他还嘴硬!” 可南无歇心虚啊,他也不太好下手太重真让人吐了出来,可京兆府那边又必须要证据,这分寸可值得琢磨了。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上,那船工抖如筛糠的嘴皮子又开了,惊吓道:“杀、杀人?!小的冤枉啊!小的领的是往香料上添一把料的活,怎么会闹到死了人的地步呢…?” 南无歇听了这话瞬间抓住线头,他低下头看着,说:“添一把料?说得好生轻巧,就这么巧,这被添了料的香正巧被温家公子买去了?” 他蹲下,直视着,“你是怎么确保的?” 船工闻言声色剧变,还趴在地上呢就把头磕了,像条鱼一样。 “侯爷明察啊!小的从不知这活会害死温家公子,小的——” “你听好我问的话!”南无歇打断道,“只对一盒香动手就能精准杀了温家的人,你收到的命令究竟是什么?!” 其实唯独这一份被下了料的香如何到温漱亦的手里无非两种可行的操作可能,其一是动手的船工根据命令,对东家特定的那盒香下料,后续那便是东家自己的能耐了,与船工无关了。其二是船工随意抽一盒香,加了料之后做个标记,以提示后续人员。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后续人员将加了料的香塞到温漱亦手上,这船工只管对香料动手,跟香料去向没关系。 可真的只有这两种情况吗? “小的…小的不曾只对一盒……”船工全都招,“小的接到的命令是…” 他咽了咽口水,续道:“是对那一船香加料…” 一语落下,如同无声听雷般挨了一棒子。 “一船香?!” 薛南晁三人同时色变开口。 “什么意思?!”南无歇追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能致人于死地的不止温漱亦买的那盒香。 意思是,那一船的香,都可以杀人。 京城在初夏接连数日的阴雨后彻底坠入一场浩荡恐袭。 起初是西城某处不甚起眼的暗娼馆里,一名纵酒寻欢的绸缎商子夜暴毙,口鼻渗血,面带诡笑。同夜,南城最有名的红阁内两位翻云覆雨共赴巫山的官宦子弟在厢房内相继抽搐倒地,症状如出一辙。 紧接着,东市酒楼后巷的私寮、北里画舫……如同被无形的手点燃了引线,不过两日,各处秦楼楚馆,乃至一些经营男风的私宅都接二连三传出寻欢客暴毙的消息。 死者身份驳杂,有商贾,有低阶官吏,亦有鲜衣怒马的大家纨绔,死状皆似极乐登仙。 恐慌病毒式蔓延,迅速、决绝。 往日彻夜笙歌的销金窟门庭冷落,达官显贵们谈“香”色变,连寻常应酬都推脱再三,唯恐赴了鸿门宴。 一场针对京城秩序与人心安定的祸乱,骤然爆发。 直到此刻,曾令南无歇百思不得其解的那核心问题终于迎来了答案—— 楚圻处心积虑在华州对那批香料下手,目标从来就不是温家那个没有死亡价值的温漱亦,他不过是这场盛大的叫嚣中,最先、也最显眼的那一个祭品,楚圻要的,是这京城的混乱,要世人的惶恐,要让焚香薄刃无声绽放,批量收割性命,朝廷蒙羞。 沧海扬尘,黑白易位,在这沸反盈天的舆情中,被钉在“弑兄”耻辱柱上的温不迟的处境可谓陵谷变迁。 当死亡不再是孤例,当凶手的目标从“特定恩怨”扩大为“无差别屠杀”,原本聚焦于温家内部倾轧的逻辑便不攻自破。 第134章 当然,仅以此作为清白的证据太过单薄,温不迟得以清白的核心原因归其根本,是龙椅上那位此刻需要他。 温不迟走出京兆府的前夜,动乱的消息破了宫门,冲入宫闱。 皇帝李升震怒,但这怒意并非源于子民枉死,在他眼中,那些沉迷欢场自寻死路的勋贵子弟,其性命本就如草芥。 他怒的是动荡本身。 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接连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群体毒杀。 这是什么? 这是对皇权威严的公然挑衅,是对朝廷治权的巨大讽刺。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人心惶惶,若不能迅速扑灭这股邪火,稳定压倒一切,他的龙椅之下将永无宁日。 至于死的那些人姓甚名谁,不重要。 或者说,不那么重要。 帝王需要的是立即的安定,是肉眼可见的强力干预,是将这桩丑闻迅速压下去、至少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结果。 于是,旨意被捧出皇城。 五城兵马司全力戒备安定人心,谛听台协理此案,调动一切暗线强力镇压。 圣旨措辞冰冷而高效,通篇未提“恤民”,只强调“靖安”,在帝王心术的天平上,几条、几十条,甚至更多条性命的重量都远不及“京城稳定”四字。 养痈遗患,玩火自焚,一场由楚圻点燃的狼烟就这样烧到了明处,而曾经暗地里保下楚圻的南无歇,也骤然沦为了同谋。 -----------------------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剧场: 南无歇又做东。 理由比上次还冠冕堂皇:上次聚得不错,这次再聚聚。 薛涉川收到请帖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再聚聚”三个字,总觉得像在看“再宰一次”。 但薛淑玉已经把帖子抢过去看了一遍,眼睛亮得像看见肉骨头的狗。 “哥!温大人也去!” 薛涉川闭了闭眼。 温不迟去不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南无歇啊? 但他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这次薛涉川提前跟南无歇约法三章:不许灌他弟弟酒,不许给他弟弟讲战场故事,不许趁他弟弟喝多套话。 南无歇拍着胸脯保证:“薛掌柜你放心,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薛涉川看着他,没说话。 就是太清楚了才不放心的。 温不迟到得早,他进门的时候南无歇还没来。 晁澈云正趴在桌上研究菜谱,见他进来,礼貌招呼道:“温大人来啦,”他指着一把椅子,“南无歇特意嘱咐你的位置在这里。” 温不迟看了一眼那个主座旁边的位置,随后默默走到晁允平旁边坐下。 晁澈云:“……” 他扭头去看刚进门的南无歇,南无歇一进门就开始了:“呦,三位来的挺早呀。” 主位落座,几人开始喝茶。 一炷香后,薛家兄弟到了。 薛淑玉进门就嚷嚷:“听说今天有酒?温大人你喝不喝?上次你不在你不知道,晁老二喝多了抱着柱子喊娘!” 晁澈云脸都绿了:“薛淑玉,你说谁?” “说你啊!喊得可惨了,一边喊一边哭,说什么娘我想你——” “那是我装的,我逗你玩呢。” 薛淑玉愣了愣,扭头问薛涉川:“哥,他装的?” 薛涉川想了想:“不清楚,但哭得挺真的。” 晁澈云:“……” 温不迟低头喝茶,听到这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南无歇看见了,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菜上齐的时候,薛淑玉提议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晁允平问。 “叫‘谁不说真话就喝酒’。”薛淑玉掏出一副骰子,“轮流掷,谁最小就得回答一个问题,必须说真话,不想说也行,喝酒。” 晁澈云皱眉:“这游戏谁发明的?” 薛淑玉挺起胸膛:“我。” “难怪这么蠢。”晁澈云说。 但游戏还是开始了。 第一个最小的是晁澈云。 众人沉吟,薛淑玉想了想,选了个简单的问题:“在场的你最怕的人是谁?” 晁澈云答:“我哥。” 薛淑玉嗤笑一声,心道:怎么跟我一个德行。 第二个是薛涉川,他等都没等,在“回答”和“喝酒”之间直接选择了喝酒,连问题都没听。 一杯下去,面不改色。 薛淑玉急了:“哥你什么意思?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薛涉川看他一眼:“很多。” 薛淑玉噎住。 第三个是温不迟。 哈哈,终于到他了。 薛淑玉眼睛瞬间亮了,南无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瞧了薛淑玉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可多。 “温大人,”薛淑玉凑过去,“我问了啊。” 温不迟看他。 “今天——” 他把音调拉得很长。 “今天这些菜你最爱吃哪一道?” …… 满桌安静。 “你有病啊?”南无歇低声骂道。 薛淑玉却被骂乐了,他就是爱犯贱,偏不随了南无歇意。 温不迟指了指桌子:“这道排骨。” ……好吧,问都问了,至少知道了这道排骨挺好吃的,没尝的可以尝尝了。 下一次轮到温不迟是好几轮之后了,薛淑玉跟个花蝴蝶一样满场飞,所有人的问题都是他问的,这次面对温不迟,他好好想了想。 “温大人,”他说,“在场的人当中,你跟谁关系最好?” 气氛突然静了下去,南无歇心满意足的看着薛淑玉。 好小子,朽木亦可雕也。 随后他转过去看温不迟,一脸的期待遮遮掩掩。 温不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满桌哗然。 “温大人你竟然不说?”薛淑玉不学无术,“这得是多亲近才能连说都不能说啊?” 薛涉川看了一眼他弟弟,叹了口气。 南无歇放下茶杯,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点弧度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薛淑玉不依不饶:“不行不行,温大人你得说个大概范围,”他想了想,说:“这样,你就告诉我们他姓什么就好,好吧?” ……温不迟瞧他一眼。 我告诉你得了呗。 温不迟不语,满桌又安静了。 薛淑玉也不尴尬,坐在那里,看着温不迟,忽然开口:“那我换个问法。” 温不迟抬眼。 “在场你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想夹菜给谁?” 温不迟没回答,又喝了一杯。 后来每一次轮到温不迟回答的时候他面对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薛淑玉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答案,温不迟没办法,只能一杯又一杯的喝。 一顿饭吃到最后,薛淑玉喝多了。 温不迟没有。 薛淑玉喝多不是玩那个破游戏喝的,是他自己非要跟晁允平拼酒,拼到最后两人趴在桌上,一个喊娘一个喊爹,喊得此起彼伏。 薛涉川面无表情地把他弟拎起来,往外拖。 晁澈云把哥哥也扛起来,往外走。 两人在门口相遇,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下次不来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不迟站起身准备走,经过南无歇身边时,忽然被人拉住了。 “刚才那个问题,”南无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没答。” 温不迟没回头:“哪个问题?” “你说呢?” 温不迟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呢?” 第二句是温不迟说的。 门在身后合上,南无歇看着紧闭的门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拿起筷子,尝了块排骨。 很甜。 糖醋的,本来就甜。 第96章 楚圻一朝作恶, 祸乱京城,祸害百姓,毒香弥漫, 尸骨积怨,草菅人命,先前那几名船工的招供线索引入华州千尘阁的尾巴。 南无歇单人独骑, 打马出城,暮色如铁, 压向通往华州栖霞山庄的官道。 马蹄声急, 踏碎一路烟尘。 山庄森然矗立于山坳,此刻被包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南无歇马未停稳,翻身下马,立于庄门前。阁卫黑衣劲装, 横刀如雪, 冰冷的刃锋直抵他胸膛,寒气透衣。 南无歇感受着刃风,目光扫过面前层层叠叠的刀光,最终眯起眼,望向山庄深处灯火幽微的正厅。 庄内,一道温和平缓的嗓音随风飘出。 “让他进来。” 阁卫闻声, 如臂使指, 横刀齐刷刷落下, 让出通路。 正厅内,茶釜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水汽蒸腾,楚圻就坐在茶气氤氲之中。 “到底是你南无歇, 不怕事。这个时候,还敢来见我。” 第135章 南无歇不答,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缓,直到停在楚圻面前的黑檀木案前,站定。 阴影投下,笼罩了半张茶案,楚圻这才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炉火毕剥,茶水沸滚,衬得这方寸之地更静得骇人,没有杀机四溢,却比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那是海啸将至前,令人心悸的绝对平静。 良久,楚圻先笑了。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狼子野心。”南无歇评价道,茶炉的火焰在他眼中跳着,“楚圻,你瞒得真好。” 楚圻低笑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 “这野心你有得,我有不得?”他抬眼,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南永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话音未落,南无歇双手猛地拍下,重重撑在案上! “楚圻!” 案面震颤,茶具叮当作响,他俯身逼近,眼中怒意不再掩饰,如出鞘利刃,直刺楚圻。 楚圻纹丝不动,嘴角那点弧度都未曾消减,他迎上南无歇暴怒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轻轻仰起头。 “如何?”他说,“这世道难道还能再乱一点吗?侯爷若有高见,楚某……洗耳恭听。” 南无歇胸膛起伏,怒视着眼前这张平静带笑的脸,他的所思所虑、所忧所惧楚圻一清二楚,他的野心之蓬勃浩大不遮不掩,但他到底顾及着什么,始终拽着自己。 而此刻,楚圻的野心昭然若揭,这厮可没什么顾忌,如野火燎原烧至天边,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就像他说的,他本就与礼法所不容,胜则胜矣,败尽亡矣,命矣。 一个有所羁绊的猛虎与一个无牵无挂的疯狼,高下或许未判,但这不顾一切的决绝,已然让天平倾斜。 僵持片刻,楚圻缓声开口。 “普兆十九年春,南家一战,天下侧目。” 他说着起身,素袍拂过茶台边缘,缓步绕了出来。 “南老侯爷功高震主,先帝昏聩不辨忠奸,”他停在南无歇身侧不远,声音轻缓,“于是你自小便被锁在京城这金丝笼里,八方掣肘,十面埋伏。为保父亲前线无虞,你忍,为让自己活下去,你藏。南无歇,那种滋味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你最是懂得。” 南无歇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未曾作出反应,只眼底墨色翻涌。 楚圻不疾不徐,继续撕扯那片旧疮:“普兆二十三年冬,今圣继位,紧接着你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那柄染血的帅印递到你面前,你半推半就终究是应了龙椅上那位,接了这要命的金鸾诏命。” 他侧过脸,看向南无歇僵硬的侧颜,嘴角浅笑意味难明,“你不怕吗?” 陡然间,他语气骤沉,温度尽失,阴鸷之气弥漫开来:“你怕死了!你怕得夜夜惊醒,怕得食不知味,怕得在那偌大侯府里听见风声都觉是催命符!南无歇——!”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嗯?” 南无歇忽地攥紧了拳头,呼吸在楚圻的逼问下微微一滞。 他仍然一言不发,楚圻替他答了,“你怕自己担不起‘南淳风之子’这五个字,怕败了南家显赫将名,更怕龙椅上那位和他爹一样昏聩,鸟尽弓藏!” 他语速快而厉,继续抽打:“南无歇!你肩上扛的、心里怕的……可真多啊!” 字字诛心,南无歇眼前骤然恍惚。 凛冽的风雪仿佛穿透岁月扑面而来,他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站在京城街角的孩童,瘦小,倔强,四周是朱门高墙和无数双或审视、或怜悯、或恶意的眼睛。 彼时父亲远在天边,烽火连城,而他困于这繁华地狱,动弹不得,那种无力感从记忆深处攥紧他的心脏,无人可依,无人可信,悲愤与委屈在胸口冻结成冰,又灼烧成火。 他恨!他恨这雕梁画栋间的吃人规矩!恨那遥不可及的皇权翻云覆雨!更恨自己为何生于斯、困于斯! 呼吸骤然不畅如同溺水,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地颤抖起来,那并非恐惧,而是被强行镇压了多年,属于那个孩童的愤怒与绝望正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曾经多少次的深夜他辗转难寐,他想不通,为何世道如此?为何皇权如此?为何只是活着便要如此? ! 他无数次身着单衣下榻,抬头望向月光想要找到答案,可他始终想不通。 楚圻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攻心,他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诡异。 “看,南无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头……不还是那个怕得发抖的孩子么?” 炉上茶汤终于沸滚过头,发出尖锐的悲鸣。 “我……”南无歇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想要回应点什么。 “南无歇,我来给你答案,”楚圻的声音再次扬起,斩碎了满室压抑的沉寂,“因为天地本无道,因为人心自藏奸!因为在这煌煌庙堂之上,真正的忠君能臣本就稀少如凤毛麟角,稀少到一旦出现反倒成了异类,成了必须被审视、被揣度、被肢解的怪物。” 他向前一步,“因为坐在最高处的那些人眼瞎心盲,他们算不清得失,他们只会用猜忌养肥谗言,用权术腐蚀脊梁,那些忌惮只不过是他们维系那套腐烂秩序最顺手的方式罢了,他们在乎是否冤枉良臣吗?他们不在乎的。”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要么被敌人砍下,要么被自家君王砍下。南父马革裹尸死于战场,头颅都不曾被寻回,他儿子的头颅不知会掉在谁的刀下。 话语在厅堂内撞击回响,楚圻盯住南无歇收缩的瞳孔,抛出最终一问。 “南无歇,像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光芒万丈,可这世道容得下光芒吗?这皇家容得下第二个太阳吗?你告诉我,你认不认?” 空气凝固,茶釜的沸鸣不知何时已歇,只余两人沉重的呼吸。 楚圻的话撕开了一切虚伪的粉饰,将血淋淋的规则摊在眼前:不是功高震主,而是“功高”本身即为原罪,不是鸟尽弓藏,而是“良弓”的存在便刺痛了庸主的眼。 南无歇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经年累积的隐痛上。他想起父亲班师回朝时君王御座上复杂的笑,想起自己每次胜仗后朝野里那些关于他“恐有异志”的进言,想起李升看着他时眼底深处那份永远无法彻底驱散的提防。 他可以不认吗?他能对着眼前这疯子吼出“皇权圣明,世道公正”吗? 他不能。 他认,他只能认,他必须认。 楚圻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巨浪,脸上的激愤缓缓褪去,转为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讥诮。 “所以,南无歇,”他微微歪头,语气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与挑衅,“这刀我递给你了,你接是不接?嗯?” *** 扶光当头,往昔车马如龙商铺鳞次栉比的朱雀街被五城兵马司一队队的巡行添了肃杀。 兵卒披坚执锐,步履整齐,像不算太急的狂风般横洗街角巷尾,整条长街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湛彧青衫素履,独自走在略显荒诞的街面上,他目光掠过那些森严的阵列,心中暗自一叹。 楚馆连番暴毙,毒香之祸已非秘闻,这般如临大敌的阵仗,与其说是搜捕,不如说是威慑,是做给惶惶人心看的定心丸。 只是这“丸”药性太猛,反倒透出底气的不足。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正思忖间,前方街口传来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 一骑当先而来,马上之人身形挺拔。 温不迟面上并无多少刚从软禁中脱身的疲色,依旧是从前那副冷冽模样,身后两列谛听台侍卫黑衣黑马沉默跟随,虽只十数人,那股久居权枢、生杀予夺的沉凝气场却迫人眉睫。 两人目光于半空遥遥一触,温不迟勒马,抬手示意,马蹄声止。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转向紧随其侧的副手孟枕堂低声交代了几句,后者抱拳领命,旋即带着那两列侍卫无声散入侧旁巷道,如同水滴汇入暗流,转眼消失不见,只留温不迟一人独立长街。 他这才缓步走向苏湛彧,直至面前停下,拱手道:“苏公子安好,温某此番祸难幸得转圜,多谢了。” 温不迟这话谢的自是南无歇曾暗中恳请苏湛彧以清流声望与巧妙言辞在京中士林与舆论间为温不迟稍作澄清消散那甚嚣尘上的“弑兄”流言之举。 苏湛彧闻言,神色未动,只微微侧身,避开了半礼。 “温大人言笑了,苏某一介闲散之人,何曾能左右时局?大人怕是谢错了人。” 他总是如此,做了的事不认,没做过的事亦不费心辩驳,行不必言,功不必居,但求心之所安,迹之所洁,至于旁人是否领情,是否看破,皆非他所虑。 第136章 温不迟闻言颔首笑笑,不再坚持,只抬头,目光扫过肃杀的长街。 “既如此,那便……谢过苏公子为今日这朱雀大街带来的些许微风吧。” 苏湛彧闻言眸光微闪,终是浅浅颔首,算是默受了这份曲折的谢意。 两人便这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两株临水而立的修竹,枝叶不相触,根系不相缠,却共享着一片寂静的天空与水影,彼此内心更深处的波澜与筹谋,都被谨慎地隔绝在这份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外,互不触碰,亦心照不宣。 正融洽间,忽地吹来一股邪风。 二人朝风源望去,只见晁澈云孤零零地站在街口,眼中的可怜巴巴一股脑投向了苏湛彧,又因着旁边在场的温不迟尴尬收敛了些许。 ----------------------- 作者有话说:除夕、春节(明、后两天)会加更我创建一个晋江币的抽奖,大家可以来玩呀 第97章 温不迟是个可心人,目光来回瞧了几眼,便对着苏湛彧抱拳,道:“苏公子,温某公差在身,恕不多奉陪了。” 苏湛彧收回望向邪风的视线,对着温不迟略一微笑颔首,清淡如风:“温大人请便。” 待人离开,晁澈云才敢动脚,也不知他今日身上装着什么宝贝,叮呤咣啷的就朝苏湛彧走了过来。 “书……”他不想改口,“书盈…你……” 话到嘴边,看着苏湛彧那清净如月的面容,脑子里事先准备好的那些风雅开场白瞬间蒸发,只剩一片空白。 苏湛彧静静看着他,目光平和,没有不耐,也无促狭,只是等着他下文。 “你……你也出来走走?”晁澈云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说完就想抽自己。 这满街兵荒马乱的, 是“走走”的好时候吗? “嗯,屋里闷, 出来透口气。”苏湛彧却接了, 语气自然。 晁澈云得了回应, 一阵懊恼, 又赶紧搜肠刮肚:“是、是,天气热了,是该透透气……那个, 朱雀大街这边……五城兵马司看得严,你、你一个人,小心些。” “多谢晁兄提醒,我不过随意走走,不得事。”苏湛彧颔首。 “那就好,那就好……”晁澈云魔怔点头,脑子飞快转着,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蠢的话题,“啊,对了!会试诸事繁杂,你这主考官……可还操劳?卷帙浩繁,最是伤神。” 这话总算沾了点边,这厮还暗自松了口气。 “尚可,分内之事,谈不上操劳。”苏湛彧答得简要。 “那……饮食可还妥当?礼部提供的饭食怕是不合胃口,我知道有家老字号的鸭汤煨得极好,最是滋补润肺,操劳过后喝正相宜……”晁澈云越说越顺,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就去把那家店搬来。 “劳晁兄挂心,一切尚好。”苏湛彧依旧温和,隐隐将那份过度的关怀推回了一步之遥。 晁澈云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层无形的界限,高涨的情绪稍稍回落,但又不甘心就此冷场。 他瞥见苏湛彧手中拿着一卷用青布裹着的书册,连忙又找话题:“这、这是新得的典籍?” “是前几日借阅的《推背图》,还要归还书局的。” “谶纬学说…阴阳五行…好…!好学问…!”晁澈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夸赞,说完又觉空洞,赶紧补充,“我那儿还有《麟德历》,你若需要——” “暂时不必,多谢。”苏湛彧再次温和地拒绝。 对话到这里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循环,晁澈云满腔的热切与关心,撞上苏湛彧那堵温和却坚定的“君子之交”之墙,只能化作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他站在苏湛彧面前,明明身高高出些许,却总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像个在夫子面前背不出书、急得抓耳挠腮的笨学生。 微风掠过,卷起苏湛彧几缕未束妥的发丝,晁澈云看得心头发痒,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敢抬起。 苏湛彧抬眸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晁兄——” “别!书盈,别走!”晁澈云想要伸手去拉他,却又及时收回手,不疼不痒的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根。 “晁兄还有事?” “我…我刚买了个…”晁澈云别别扭扭地从后腰提溜出一串贝壳,“这个……这个挺好看……” 那串无助的小贝壳五颜六色,很受京城的小娃娃们的喜欢。 楠楠就有个一模一样的。 “……”苏湛彧看着那串贝壳一时语塞,晁澈云连忙着补:“它还会响呢!” 说着,他伸手拨弄了一下可怜弱小的贝壳串,一阵叮叮当叮叮当。 苏湛彧是个善良的人,他从不轻易扫人兴致。 除非实在是没有可恭维的切入点。 “嗯,好看,会响。”苏湛彧抬眸,说,“苏某还有要事,恕不多奉陪了。” 说完,他微一颔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得倒是干净利落。 晁澈云脑子根本没转过弯来,下意识侧身让路,目光紧紧跟着那抹青衫,对着一阵风喃喃道:“那你……路上当心…” 苏湛彧的背影很快融入长街中,晁澈云站在原地,望着那方向许久,直到人影早已不见,才泄气般长长“唉”了一声,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 “怎么就这么笨呢……”他低声嘟囔,手里那些叮当作响的贝壳此刻仿佛也在嘲笑他。 聪明绝顶的晁澈云啊,曾经把南无歇、嵇舟、贺家兄弟,乃至帝王全部算计进去了的晁二公子,到了苏湛彧面前,总是一败涂地。 *** 南无歇是走回侯府的。 他的马拴在何处他全然忘了,转过熟悉的街角,侯府朱门在望,他骤然顿住脚步。 府门前,一道青衫身影静静伫立。 苏湛彧负手而立,身影清瘦挺拔,在暮色渐合的府邸前,像一竿骤然植入喧嚣尘世的修竹,正静静地朝这边看来,目光清泠,无喜无悲。 南无歇心头猛地一坠。 他知道苏湛彧为何而来。 他遥遥与苏湛彧对望,片刻后,终究是先行挪开了视线抿了抿唇,那种本能的躲闪源于自知理亏,源于无颜以对。 躲是躲不掉的,苏湛彧不动,南无歇却不能不回家。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举步上前。 步履不复往日慵懒从容,显出几分滞涩,在那人面前站定,稳住身形。 苏湛彧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不曾移开半分,平静得令人心慌。 “侯爷忙完了?”苏湛彧开口,声音如常温和,听不出情绪。 南无歇抬眸,飞快地瞧了他一眼,撞进那双仿佛能映照出所有晦暗的眼眸,立刻又垂下眼睫。 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低声道:“苏公子。” 苏湛彧不再多言,只微微侧身,道:“进来吧。” 说罢,竟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迈过南侯府高高的门槛,向内走去。? 倒反天罡。 南无歇顿了顿,默默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湛彧身后。 沿途遇到的下人仆役见自家侯爷跟在一名脸生的公子后面皆是愣了一愣,愣完了才想起来行礼:“侯爷。” 众人的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悄悄逡巡。 南无歇只略微点头,无心应付,一路沉默的被苏湛彧提溜到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苏湛彧脚步不停,推门而入,紧随其后的乌野和卫清禾正要跟进去,苏湛彧却反手一带,“砰”一声轻响,将两人关在了门外,茶都没送的进去。 乌野与卫清禾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 但他俩跟了南无歇这么多年,最是识趣,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叩门。 书房内,光线透过窗棂,洒下一片略显昏黄的光晕。 门关上后,世界仿佛被隔绝,南无歇没有走向主位,而是沉默地坐在了靠窗的客座,苏湛彧则背对着他,站在书房中央,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边塞风物图,身影挺拔孤峭。 寂静在蔓延,尴尬又压抑。 良久,苏湛彧终于开口,“侯爷近日可忙?” 南无歇喉结动了动,轻咳一声,才低声道:“也……也没那么忙…” “不忙?”苏湛彧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好像带着洞悉一切的重量,“可苏某瞧着,南侯倒是忙得紧。” 南无歇唇线抿紧,避开了他的视线,无言以对。 苏湛彧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继续道,“先前,苏某做错了一件事,今日,特意来侯爷跟前,讨要个惩戒。” 南无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做错的事”指什么,是指当初明知他南无歇有意包庇真凶,却因种种考量最终选择了默许,甚至出手相助,平息流言。 那是一种基于信任或妥协的纵容。 “还望侯爷能够原谅苏某的愚钝。”苏湛彧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案旁。 这话叫人怎么接呢?南无歇呼吸一滞。 第137章 “苏某彼时思虑,或以为侯爷另有深谋,或以为真凶尚有可宥之处,更兼……温大人处境堪忧。”苏湛彧的语气渐渐转冷,如溪流结冰,“于是苏某纵容了,一念之差,铸成今日之祸。” 他停顿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话语而凝固。 “如今朱雀大街肃杀如临大敌,秦楼楚馆冤魂哀泣,京城上下人心惶惶,皆因那时苏某一念之差之祸,不知侯爷如今作何感想?” 这一问,重若千钧。 南无歇悄咪咪抬头,对上苏湛彧的视线。 “我……”南无歇张了张嘴,嗓音沙哑。他该说什么?说他不知道楚圻会疯狂至此?说他只是想保住楚圻这条线以图后用?说他有自己的谋划和不得已? 可任何解释在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面前都显得自私而可笑。 “我……”南无歇试图组织语言,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词穷,“我未曾料到,他会如此……不计后果,草菅人命。” “未曾料到?”苏湛彧重复了一遍,“侯爷与虎谋皮之时难道未曾想过虎会噬人?你包庇一个身份成谜、动机不明的凶徒,只因他或许‘有用’?” 南无歇哑然,苏湛彧一字一顿:“儿时种种不愤与不甘,如今怕早已混忘了。” 最后这话如鞭笞抽在南无歇心头。 这话真重,可苏湛彧并没有就此放过。 “你玩弄权术驭势,于是向来笃信能将万事万物皆控于掌中。”他说,“苏某今日只想问侯爷一句,” 他向前一步。 “如今眼下这般局面,可是你当初想要的了?” 语声微顿,寒意凛然。 苏湛彧:“你看清了吗?” “那些死于香料的性命该算在谁的头上?算在被侯爷包庇那人的头上,还是算在你我二人这两个帮凶的头上?” 帮凶! 这两个字狠狠砸中了南无歇,他瞳孔骤缩,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 “我没有!”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我不是!” “你没有?”苏湛彧毫不退让,迎视着他,“若非你刻意隐瞒,若非我有意纵容,那些人或不至于死,你我的包庇或许非本意杀人,但他们的死你我定然难辞其咎。” 南无歇像是被重拳击中,后退了半步扶住身后的椅背,苏湛彧的话剥开了一切借口,将血淋淋的因果摆在他面前。 是的,难辞其咎。 无论有多少理由,多少谋算,结果就是因为他选择了包庇楚圻,从而导致了更大的灾难,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魂,有一部分,确实该记在他的因果簿上。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南无歇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方才在楚圻面前被勾起的关于童年无力与恐惧的记忆,与眼前沉重的罪责感交织在一起将他淹没。 窒息般的羞赧简直让他无地自容,连头都抬不起来。 苏湛彧在气头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翻涌的怒意渐渐沉淀,化为更深的复杂。 但他的态度丝毫不见软化。 “侯爷,苏某今日言尽于此。清流之声可为你平息一二流言,但逝者已矣人心之失,非口舌可挽回,侯爷好自为之。” 说完,苏湛彧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扉时,他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南无歇,停住了脚步。 须臾,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门被拉开,青衫的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消失不见。 南无歇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内,许久未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窗缝挤入,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与满室寂静融为一体。 “帮凶……” 他低声重复着。 “我…我没有……” 他闭上眼,长叹一口气,随后烦躁地搓了搓头。 要说这苏湛彧那真是诸神黄昏的一把好手,无论是做惯了幕后执棋手的晁澈云,还是同俗世神仙打架的南无歇,在他苏湛彧面前,那都得跟做错事的小娃娃一样立正挨训挨罚。 人际为何物? 一物降一物。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新的一年,愿我们可以继续为伴大家的评论都看到啦下一章两个人就见面咯,哈哈哈哈下一章让我们一起为温大人鼓掌吧对啦! !给大家推荐一首歌~《猎物陷阱》尚辰唱的,这两天单曲循环了。 第98章 朱雀大街的肃杀被抛在身后,温不迟勒马转向,直奔温府的方向而去。 宫城在前,复命在即, 但他今日不想去。 他不想再将所有的忠诚、所有的隐忍、所有鲜血淋漓的伤口都捧到那座金色殿堂前,供那位心思莫测的帝王审视、权衡、或怜悯或利用。 他想要立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这一回。 他想杀人。 温府朱门紧闭,门前却无往日仆役,唯有佩刀的谛听台侍卫沉默肃立,将这座曾经辉煌过的府邸围成一座孤岛,连风都噤了声。 温不迟下马信步入府, 一路带风,守卫们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动作带起细微甲胄摩擦声。 他未停步,径直穿过洞开的府门。 前院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两只精铁铸就的囚笼立在庭院中央,笼内蜷着两人。 衣着华贵却已凌乱不堪的温家主母发髻散乱,见了温不迟她面容扭曲地隔着铁栏嘶声咒骂,言语污秽不堪,字字句句不离“娼妓之子”、“孽种”、“天打雷劈”。 她的身边就是温不迟的二哥温既白,他脸色灰败,缩在角落抬头看向走来的温不迟,眼神里满是怨毒,却不敢如母亲那般叫骂。 温不迟脚步未顿, 目光都未曾向囚笼偏移一分, 那些诅咒与怨恨如同穿过庭院的微风拂过他的侧脸, 不留痕迹。 径直走向正厅。 正厅门扉紧闭,两侧侍卫见他到来,无声地将沉重的木门拉开。 厅内光线昏暗,几缕月光从门缝射了进去, 照亮飞舞的微尘。 温酒丞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身上仍穿着料子昂贵的常服,背脊佝偻。门开的瞬间,他惶然抬头,对上逆光而来的儿子那双冰冷薄情的眼睛。 老父亲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直至背脊抵上冰冷的太师椅扶手,退无可退。 温不迟迈过门槛,守卫在他身后将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前院隐约的咒骂,也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 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那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憎恨与痛楚。 “你、你想做什么?!” 温酒丞的声音干涩发抖破碎不堪。 “孽障!!我是你父亲!你这般带兵围困家门,囚禁嫡母兄长,是忤逆!是大不孝!朝廷……朝廷不会容你!” 温不迟在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得笔直,官袍衬得他面如寒玉,周身散发着生杀予夺的沉凝官威,这威严如此真切,如此具有压迫感,与温酒丞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任凭打骂的私生子判若两人。 “父亲?”温不迟终于开口,“我的父亲啊。” “我的父亲是个废物,我的父亲无官无职胆小如鼠,会在外人辱我门楣时闭口不言装聋作哑,会在金鸾凤殿连抬头与天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会让最最疼惜的三儿子对外介绍时连名字都不愿提及。”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缓慢地踏出一步,步伐沉稳,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如同敲响丧钟。 “我的父亲憎我怨我,会在嫡子欺辱我时冷眼旁观,会在主母克扣我衣食时默许纵容,我的父亲会因我入仕得了陛下几分青眼便觉门楣蒙羞,对外宣称我‘行事阴诡不堪为温氏子’。” 话至此,温不迟已走到温酒丞面前停下,微微俯视着他这个生理上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你说我是个弑兄之人,不是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极轻,都带着刻骨的寒意。 温家四少,温琢岳是他温酒丞的儿子,温既白是他温酒丞的儿子,温漱亦是他温酒丞的儿子,只有温不迟不是。 只有温不迟从来没有被当作是儿子。 温酒丞被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恨意慑住,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畜生!你……你本就不该……不该生下来!你和你那娘一样,都是祸害!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温家!” “我们毁了温家?”温不迟轻轻重复,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温酒丞啊,你看清楚,如今温家上下除了笼里那两条对你摇尾乞怜的狗还有谁?清誉?从伯父逝世那一刻起,温家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你撑得起么?” 温不迟轻声说。 “你配么?” “你……你放肆!”温酒丞被彻底激怒,恐惧混着长久以来的轻视爆发出来,他猛地挺直了身子,指着温不迟的鼻子骂道,“孽障!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跟你那贱婢娘一起病死!省得今日来祸害家门!你以为你当了个什么掌印官就了不起了?没有我你连站在这里的命都没有!” 第138章 温不迟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些话他都听了二十多年了,每一句都曾是扎在他心口让他夜不能寐的毒刺。 可也正是由于听了太多次,早已听惯了,如今听来没有任何恨意,只有麻木的钝痛。 “我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缓缓抬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我只是一个在天地间苟延残喘的……” 他顿了顿。 “畜生。” 他轻吐两字。 刀鞘冰凉,触感真实。 “我阴狠狡诈无恶不作,我弑父杀兄罄竹难书,我为达高位不择手段。” 他拇指抵住刀镡,轻轻一推,森寒的刀刃露出寸许寒光。 “所以……” 他抬眼。 “我来杀你了。” 长刀缓缓退出刀鞘半尺,雪亮的刀光映亮了温酒丞惊恐极致的脸,温不迟那么沉默地站在面前,直视着这位父亲。 老父亲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涕泪横流。 “不……不要!时儿……好时儿…我、我是你爹啊!你看在……看在我生你的份上……饶了我!饶了我吧!”他突然指向门外的方向,“都是那个女人!是那个毒妇逼我的!对!是她!是她容不下你们母子!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疯癫的哀求夹杂着推卸责任的嘶吼。 这就是温不迟的父亲。 一个自私、懦弱、永远将过错推给旁人,连死到临头都不敢承担丝毫责任的可怜虫。 温不迟握着刀柄,没有立刻斩下,他就那么立着,低头看着地上瘫软如泥丑态百出的男人。官袍之下的身躯挺得笔直,可胸腔里那颗心正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恨是真的。 痛也是真的。 那些被忽视的童年,被践踏的尊严,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和得不到救治的绝望眼神,一幕幕都在眼前飞掠。 杀了眼前这个人,这些痛就能消失吗?这些恨就能平息吗? 他不知道。 可实在是太痛了,这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么多年如同冰川雪原上的烈风一般往他心口里吹,不留情面的割裂着,瓦解着。 他不能再背负着这些活下去。 他必须做个了断。 温酒丞见他不动,眼中恐惧稍退,竟又生出一丝扭曲的希冀和惯常的轻视。 他喘着粗气,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你……你还是不敢,对不对?温不迟,我太了解你了,你骨子里就是懦弱!从小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以为穿上官袍,拿上刀,就能改了性子?” 他啐了一口,强撑着坐直一些,眼神变得怨毒又疯狂:“杀我?屠灭温家满门?哈哈哈!你敢吗?你不敢!就算今圣现在宠信你又如何?屠戮士族,残害血亲,这是滔天大罪!是挑战整个朝廷的规矩!陛下能容你一时,能容你一世吗?天下人的口水都能淹死你!温不迟,我借你一万个胆子你也不敢真的落下这一刀!你永远……永远都是那个跪在雪地里,求我给口饭吃、给你娘请个大夫的小孽种!” 每一个字都像陈年锈针,精准地扎进温不迟最隐秘最不堪的旧伤。 握刀的手僵了一瞬,因为温酒丞说得没错,杀了温酒丞,杀了后母和温既白,痛快一时,然后呢?朝廷如何议?史笔如何落?李升又会如何看他温不迟?一个连亲生父亲都能手刃的臣子,皇帝用起来,会不会有一日也觉得颈后发凉? 温不迟固然有把握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远比早已没落的温家重要,但“弑父屠家”的罪名终究是一道极险的坎,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的倚重,未必不是明日的罪状。 这一瞬的恍惚与权衡被温酒丞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爆发出得意又癫狂的光芒,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看吧…!被我说中了吧?你不敢!你——” 重伤的话没被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正厅那扇沉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随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来人并未继续向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站在温不迟身后几步之遥的位置,逆着门外投入的月光,映出那身慵懒中透着锋锐的气质,衬着那即便沉默也带着无形压力的存在感。 温酒丞的目光触及到南无歇面容的那一刻如同被瞬间掐住了脖子,脸上那点癫狂的得意彻底僵住,只觉滔天的纯粹恐惧深入了骨髓。 他仿佛被野兽锁定,他再次坠入极致深渊。 温不迟或许会顾忌,会权衡,会犹豫,但南无歇不会! “不……”温酒丞被夺舍似的喃喃着,“你……” 宛如一具被抽魂散魄的躯壳。 温不迟没有回头,早在门扉微动气息侵入的刹那他便已知道是谁。 这温府内外已被谛听台封锁,能不经通传无声无息走到这里的,唯有那个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身后的南无歇也没有说话。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却与先前截然不同,南无歇的存在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本就紧绷的气氛之上,更压垮了温酒丞最后一点侥幸。 老父亲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门口那尊宛如煞神的身影,又看看面前持刀而立、背脊重新挺直的儿子,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无歇那么站着,他看着温酒丞,眼神倦怠的空空如也,却又猖狂的空无一物。 他一言不发,他仅仅凝视。 温不迟感到那先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彷徨与剧痛在南无歇落入身后的刹那平息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接住了,托住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握刀的手,稳了下来。 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面无人色的温酒丞脸上,那里面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柔软痛楚彻底湮灭,只剩下权臣的冰冷与决绝。 “我的父亲——” 温不迟开口,如同最后的审判。 “——是个罪人。” 刀光,如匹练般斩落。 第99章 血溅三尺, 温不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对他露出厌恶或冷漠的脸,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剧烈的悲伤,只有一片空茫,仿佛二十余年压在心头的那座名为“温家”的雪山轰然崩塌,扬起的不是尘埃,而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维持着执刀的姿势,良久,才缓缓垂下手。 刀尖朝下,浓稠的血珠沿着雪亮的刃口汇聚,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滞重,目光空泛地落在前方,没有焦点。 南无歇就站在门内的阴影处,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脸上那片透明的苍白,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空洞,看着他握着刀又微微颤抖的手。 温不迟走到他身边, 停下。 他仍然没有抬头,没有言语,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个被抽走魂魄的山间生灵。 南无歇的目光从他失神的侧脸落到那柄刀上,随后伸出手,手掌覆上温不迟冰冷的手背,轻轻一握,便将那柄沉重的佩刀接了过来。 在自己的衣袍上蹭了蹭,蹭去了刀身上温热的血迹,锦缎吸饱了暗红洇开一片深渍,直到刀身重新映出冷冽的寒光。 随后,他将刀送回了温不迟腰间空悬的刀鞘。 “咔”一声轻响,惊醒了温不迟些许,他眼睫微颤,终于缓缓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南无歇。 那眼神不再冷锐,也没有方才的空洞,而是无穷无尽的脆弱与疲惫,像是独自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力竭的旅人,找到了可以暂时歇脚的山洞。 南无歇看懂了。 他一直都懂。 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时间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终于,温不迟的嘴唇动了动。 “带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南无歇的心震颤了一下。 下一秒,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温不迟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温不迟没有任何挣扎,极自然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南无歇的肩颈处,闭上了眼睛。 全身的重量,连同那灭门弑父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压垮的疲惫与虚无,都全然交付。 南无歇抱着他,转身,迈过门槛,走入庭院的一片月华。 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南无歇就这样抱着温不迟,一步一步,踏过温府前院的青石路,走向洞开的朱门。 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融成一道沉默的剪影,缓缓消失在温府大门外,消失在所有凝视的目光尽头。 南无歇一路未停,抱着爱人穿过侯府前庭的回廊,径直走入自己寝院的内室,沿途的仆役下人皆在垂首避让。 第139章 内室的门被南无歇用脚轻轻带拢,隔绝了外界。 他将温不迟小心地放置在他那张宽大的床榻上,动作极轻,温不迟依旧闭着眼,靠在他肩头的额头微微抬起,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褥,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浓的化不开。 南无歇没有立刻起身,单膝半跪在榻边,就着这个姿势细细看了他片刻,指腹极轻地拂过他眼下的墨青。 “我让人打水过来,”他低声哄着,“你换身衣服,好不好?” 温不迟没有回应,只睫毛轻微颤了一下。 南无歇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对外吩咐了几句。 很快,热水、干净的布巾、一套柔软的中衣被悄无声息地送了进来,下人将东西放在门内的矮几上,便屏息退了出去,从头至尾没敢向床榻方向多看一眼。 南无歇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将布巾浸湿,拧干。 他回到床边,再次单膝跪下。 “先擦擦脸。”他声音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嗯?” 与以往的不由分说不同,此刻,他在等着温不迟的应允。 温不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南无歇手里的温热布巾,过了几秒,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南无歇这才动作,他用温热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温不迟的脸庞,从眉心,到眼角,再到脸颊、下颌,动作小心。 布巾拂过皮肤,带走沾染的些许尘埃与难以言说的晦暗,温不迟安静地承受着,微微偏过头,方便他擦拭颈侧。 这全然信任和毫不设防的姿态让南无歇心口最深处某个坚硬的地方无声地塌陷了一块。 很疼吧,亲手杀了不爱自己的父亲,很疼吧? 擦净了脸,南无歇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布巾,执起温不迟的手。 那只手冰凉,南无歇用温热的布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血迹,仿佛要连同那上面看不见的罪孽一同抹去。 温不迟的手在他掌中清瘦修长,乖顺地任由他摆布。 擦完手,南无歇将那套中衣拿了过来,软缎触手生温,颜色素净。 “衣裳沾了血气,穿着不舒服,换下来好不好?”他低声问,拿着衣物,却没有直接动手。 温不迟看着他手中的白衣,又抬眸看了看南无歇,他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抗拒,只是慢慢地撑着坐起了些身。 南无歇立刻上前扶住他,帮着他褪下那身染血的官袍,动作间偶尔触碰到温不迟的身体,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快而不乱,轻柔而有效率,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碰触引起不适。 外袍、腰带、内衫……一件件除下,再换上柔软的干净中衣,整个过程温不迟始终无声,目光始终有些涣散,仿佛神思已飘到了极远的地方,只剩下身体在本能地配合。 换好衣服,南无歇扶着他重新躺下,拉过锦被,仔细盖到他胸口,又将被角一一掖好。 南无歇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理所当然地上榻将人拥入怀中,他只是静静地单膝跪在床边,看着温不迟在被褥下显得愈发清减苍白的脸。 室内烛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静谧,悠长。 良久,南无歇伸出手,手掌珍而重之地拂过温不迟散落在枕畔的几缕乌发。 “睡吧,”他说。 “好好睡一觉吧,” “我就在这守着你。” *** 晨光透过窗棂,温不迟在松弛感中醒来。 意识先于身体复苏,他迷迷糊糊地在被子里咕涌了两下,像只终于找到温暖巢xue的猫,发出了一声带着睡意的鼻音,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掀开一点眼皮。 视线朦胧聚焦。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床榻边两步开外,整整齐齐垂首肃立着两排侍女!个个衣着素净,手捧铜盆、布巾、衣物、香茗等物,静默无声,宛如壁画。 温不迟瞬间睡意全无,心脏漏跳一拍。 下一瞬他猛地将被子往上一拉,严严实实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尚残留着初醒水汽的眼睛,飞快地低头扫视自己。 还好还好,除了睡得有些松散并无异样,没有赤身裸体,也没有不堪入目的痕迹。 吓死他了。 他定了定神,记忆这才涌回,这里是南侯府,他昨夜留宿在此。 回想起这一点,他抿了抿唇,将那床锦被又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那些侍女。 “大人醒了。” 为首的侍女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而平稳。 “侯爷吩咐奴婢们在此等候,伺候大人起身洗漱。” 温不迟:“……”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向来不喜旁人近身,这般被一群侍女守在床边“伺候”的经历实在陌生得让他无措。 “……不必劳烦。”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自己来即可,你们……先出去吧。” 侍女们似乎早有预料,闻言也并未多话,只齐刷刷福身行礼,将手中器物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便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温不迟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起身。 动作略微艰难,只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又重组,透着一种深沉的乏力。 他掀被下床,走到矮几旁,热水、布巾、青盐,甚至剃面的小刀都准备得一应俱全,旁边还叠放着一套崭新的中衣。 他沉默地洗漱,就这么只穿着松垮的月白中衣,长发也未束,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清晨清冽的空气涌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紧接着,他的视线撞上了一堵“墙”。 乌野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门口,抱着臂,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努力挤出了勉强可以称之为恭敬的神色。 “大人。”乌野声音粗嘎,“早膳已备好,侯爷吩咐,请您移步花厅用膳。” 温不迟下意识拢了拢微敞的衣襟,问:“你家侯爷呢?” “侯爷……有事,稍后就到。”乌野答得有些含糊,随即又强调,“侯爷特意嘱咐,一定要看着大人您用完早膳。” 这近乎强制的关怀让温不迟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涩。 他点了点头:“带路吧。” 花厅的早膳准备得丰盛,多是清粥小菜和精致点心,还有一盅炖得香浓的鸡汤。 温不迟在乌野堪称监视的目光下沉默地吃完了大半,味道很好,胃里有了暖意,连带着僵冷的四肢似乎也活络了些。 用罢早膳,乌野又领着他往后院去。 南侯府的后院比温不迟想象中还要铺张,引了活水做成小池,假山亭台错落,草木丰盈。 温不迟的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南无歇也没穿外袍,只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绸缎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正随意地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根细长的草茎,漫不经心地逗着趴在他膝头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楠楠。 楠楠眼尖,先看到了温不迟,立刻欢呼起来:“温叔父!” 小家伙哧溜一下从南无歇膝头滑下,迈着小短腿就朝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小脸,笑容灿烂。 温不迟猝不及防,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低头看着腿边软乎乎的一团,伸手轻轻摸了摸楠楠的头。 南无歇靠在石头上看向他们,目光先是落在温不迟只着中衣长发披散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转向抱着温不迟腿不放的楠楠,带着点笑意:“楠楠,温叔父刚起身,仔细撞着了。” 楠楠闻言,立刻松了手,但还是紧紧挨着温不迟,仰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温不迟心中微软,索性弯下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楠楠立刻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头。 南无歇看着这一幕,心里尖叫着手舞足蹈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软死了,要炸了要炸了。 但他面上没什么,站起身,边拍着衣襟边朝温不迟走了几步,停下,随后朝着温不迟伸出了一只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 以一个等待的姿态向那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第100章 晨光熹微, 星碎满池。 温不迟抱着楠楠,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光恰好从侧面切来,流淌过南无歇的眉骨与鼻梁,将那份惯常的锐利不羁悄然柔化,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清楚楚映着一身素白的温不迟,带着一种专注的温柔。 他抱着楠楠一步一步走到了南无歇面前站定,楠楠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睡得好吗?”南无歇先开口, 目光细细描摹过温不迟的脸。 温不迟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回答。 南无歇哪里受得了温不迟这个模样?在他这里温不迟就是有这种能力,他心下轻啧,这人分明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在光里,周身那股清冷又易碎的气息就无端勾得他心头发痒,想靠近,想触碰,想把那些藏在嬉笑怒骂下的真心实意都捧出来,端上桌。 第140章 但孩子还在呢,他得顾及着。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掩饰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视线便落在了女儿身上。 “楠楠, ”他换了副口吻,声音带着点神秘的蛊惑, “乌野哥哥那儿好像得了个新的蝈蝈笼子,竹子编的,还会转,想不想去看看?” 小楠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一亮:“想!” “那去找乌野哥哥玩,好不好?”这位奸计得逞的爹循循善诱。 楠楠看了看温不迟,又想了想那会转的蝈蝈笼子,终究还是没抵抗住新奇玩意的诱惑,乖巧点头:“好!” 南无歇这才从温不迟臂弯里将孩子接过来,轻轻放到地上,揉了揉她的发顶:“去吧,跑慢些。” 楠楠用力一点头,迈开腿就朝着不远处的乌野跑去。 支开了孩子,池边便只剩下他们二人,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池水波光粼粼,映着他们一黑一白的身影。 一个慵懒如蛰伏的猛兽,一个纯净如暂栖的倦鸟。 南无歇重新将目光投向温不迟,此刻他眼中再无半分顾忌,那些平日里隐藏在戏谑或深沉之下的情愫与忧虑,再无遮掩地流淌出来。 “身上……还难受吗?”他问,带着彼此都懂的疼惜。 温不迟摇了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注视,转而望向微波轻荡的池面。 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光云影,也晃动着他们模糊的轮廓,半晌,他才轻轻地唤了一声: “南无歇。” “嗯?”南无歇应得很快,目光一瞬不瞬,“我在。” …… 想说的话在唇齿间徘徊良久,却觉得无论哪一句在此刻都显得太过轻飘,承载不起那暗夜里的惊惶与相拥的温度。 最终,温不迟只是沉默下去,任由无声的暖流在晨光中静静蔓延。 南无歇亦没有催他,只是同样安静地凝视着他,他没有立刻去触碰温不迟,也没有说任何浑话,反而同温不迟一起也沉默了下去。 这沉默有些不同寻常,不似平日的慵懒或憋坏,像是难以启齿带的迟疑,温不迟察觉到了,他没询问,只是静静站着。 “那个……”南无歇终于开口,他顿了顿,目光转回,落在温不迟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是斟酌着如何继续。 “我……”南无歇轻咂了下舌,舌尖似乎顶了顶上颚,“我或许闯了个祸…” 他难以启齿,“……嗯,我在处置某些事上…可能欠了些考量。” 他没有点明“某些事”是什么,没有提楚圻,没有提包庇,更没有提自己做错了事,但话里不再刚硬到底的姿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温不迟眼睫微动,他何等敏锐,南无歇这几句含混的话瞬间与他所知的线索串联起来,心中已然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这无法无天的南侯爷,竟也有这样承认疏失的时候。 温不迟心头掠过“你也有今天”的微妙感,这感觉驱散了沉重,也让眼前这个总是强势掌控一切的男人忽然变得生动而真实,甚至还有点可爱。 他缓缓抬眸,清冷的眼波斜斜扫过去,精准地瞟了南无歇一眼。哦?终于轮到你摆不平,需要琢磨“是否欠考量”的时候了?先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呢? 这一眼,不轻不重,却恰恰挠在了南无歇心尖最痒也最软的那一处。 南无歇呼吸微窒,他就爱极了温不迟这副模样,这种带着刺的骄傲与聪明劲儿,像冰雪里骤然绽放的寒梅,冷冽又勾人。 那股因局面失控和自我审视而产生的烦闷与不确定,在这熟悉又令人心动的眼神注视下,奇异地转化为了另一种更为直接更为迫切的情感。 他忽然不想再兜圈子了。 什么体面,什么刚硬,什么深思熟虑的十拿九稳,他通通不想再要了。 念头升起的刹那,他已毫无预兆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将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温不迟,结结实实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温不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南无歇已得寸进尺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凉的颈窝,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像一头猛兽收敛了爪牙,露出了柔软的肚腹求摸摸。 温不迟能感受到这个拥抱里蕴含的不仅仅是情欲或占有,更多的是一种依赖和一种寻求慰藉的渴望。 南无歇闷在他颈窝里,声音被衣料阻隔得有些模糊,带着点鼻音,耍赖撒娇道:“啧……这回,是有点麻烦。” 带点“我好像搞砸了但我不太想承认”的别扭,被这亲密的姿态和含糊的语调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不是南无歇,至少不是外人眼中那个算无遗策行事无忌的南侯爷,这是他从未示于人前的另一面,是剥去所有身份与伪装后,只属于温不迟的,会示弱会茫然的南无歇。 温不迟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差和亲昵的依赖中一点点软化下来,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任由南无歇将他箍在怀里,仿佛一座沉默而纵容的港湾。 “嗯~止时~”南无歇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 “温大人~”他得寸进尺,声音闷闷地,拖着尾音,“我的好温大人~” 温不迟:“……” 这狗东西倒是能屈能伸,挨了两顿骂之后又被自己心里那点硌人的反省折磨得够呛,此刻终于醒过味来,知道该找谁撒这股憋闷又无措的邪火,该向谁讨这份独一无二的慰藉。 温不迟心中那股清傲的余韵未散,打定了主意要吊着他,任由对方像沾包赖般赖在身上,手臂始终垂在身侧,没有丝毫回拥的意思,仿佛势必要将这无言的沉默与不回应进行到底,偏不遂了他撒娇求安抚的心愿。 他在吊他的胃口,也在享受这片刻角色颠倒的微妙掌控感,看这向来翻云覆雨的庞然大物如何笨拙地袒露软肋,如何向他寻求安定。 但没关系。 这庞然大物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知难而退”和“适可而止”这两个词。 脸? 那是什么东西? 感觉到怀中人的无动于衷,南无歇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像是有些不满,又像是早有所料,他埋在温不迟颈窝的脑袋动了动,然后一只手松开,捉住了温不迟垂在身侧的手,牵引着抬起来,放到了他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上。 温不迟:“?” 掌心下是带着体温的发根,这个动作的意味再明白不过,像只闯了祸或受了委屈的大型犬,耷拉着尾巴跟主人讨要一个抚摸。 温不迟静默了两秒,他能感到南无歇贴着自己颈侧的嘴唇似乎弯了弯,那是得逞前的小得意。 ……罢了,跟这无赖计较什么? 看他这副难得卸下铠甲露出几分无措和依赖的模样,终究是心软占了上风。 惯着他吧。 如此想着,那只被强行按在发顶的手终于动了,一下又一下,带着生疏却耐心的力度,轻轻抚摸着。 奸人得逞后南无歇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终于舍得把脸从人家颈窝里挪出来,随后极快的蜻蜓点水了一下温不迟的耳垂,便立刻再次把脸埋了进去,甚至得寸进尺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的身体里去。 温不迟身体顿时僵住,抚摸的手也停了下来。 “不够……”南无歇又开始含糊地叫,声音比刚才更软,也更黏糊,带着鼻音,是真真正正地在撒娇了,“头疼……” 这回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开始喊疼。 “……脖子也酸。” 继续加码,简直是欲求不满。 温不迟被他蹭得颈侧发痒,那痒意似乎一路钻进了心尖,他想推开这越来越过分的大型挂件,可这玩意儿实在太过庞大,越推越紧。 温不迟被这无赖行径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脸颊耳后的热度有蔓延的趋势,他放弃了同这混账讲道理的念头,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手掌不自觉地重新动了起来,继续那安抚性的抚摸。 温不迟的抚摸愈发熟练,南无歇渐渐放松下来,就在他试图得陇望蜀讨要更多时,一个久远的画面忽地掠过脑海。 那时温不迟曾红着脸对他说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当时他只觉莫名其妙,什么叫爱?什么什么叫爱? ? 而此刻,他环着怀里清瘦的人,突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这感觉有些陌生,却并不坏,像第一次握住楠楠软乎乎的小手,那小人儿全然依赖地蜷在他怀里的感觉。 那时他手足无措,如今竟也渐渐学会如何揽着才不让孩子难受。 想到这里,醍醐灌顶! 是啊!我没当过什么劳什子夫君,我他妈还没当过爹吗? ? 温不迟也没了爹。 这算爱么? 南无歇说不清,但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这颗向来只惯于权衡得失计算利弊的心此刻正因为怀中人先前的僵硬而微微发涩,又因那迟疑之后终于落下的温柔抚摸软化成一片温热的泥沼。 第141章 罢了。 试试吧,横竖这个人,他是不打算放手了。 正思忖间,颈侧传来温不迟压低的嗓音:“……起来,重。” 南无歇闷笑,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才慢吞吞直起身,目光仍缠着人不放,眼底烦躁褪尽,换上些温不迟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看什么?”温不迟别开脸,耳根还红着。 南无歇不答,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蹭乱的衣襟。 “没什么。”他收回手,目光却未移开。 晨风拂过,南无歇的头发被风吹的得意洋洋地飘着。 “以后……” 他开口,顿了一顿。 “以后我就是你爹。” “?” 温不迟说。 “……” 温不迟什么也没说。 第101章 夕阳像一枚巨大的将熄未熄的炭火,沉在远山脊背之后,将天边云絮烧成一片诡谲的紫红。 栖霞山庄浸在暮色将尽的混沌里,最后一缕残阳如同挣扎的余烬,死守在远山棱线,将山庄的影子拉扯得畸形而漫长。 空气凝滞,山风似乎也绕道而行,弥漫着山间草木的湿冷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形肃杀的压迫感,连归巢的鸟雀都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千宸阁阁卫伫立包围,如同生铁雕像面无表情,手中的刃在暮色中泛着光。 庭院中央,楚圻正弯着腰,修剪着一丛晚开的菊。 一身素色宽袍, 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动作不疾不徐,眼神专注, 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唯有眼前这丛花木值得精心打理。 剪去残枝,拂去败叶,姿态优雅。 尹千风静立其后,一袭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面容清丽却覆着一层寒霜,目光落在楚圻悠然摆弄花草的背影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处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山林。 山庄内外,寂静无声,寂静之下,是极致紧绷的弦。 这几日京城的消息不断传来,五城兵马司的严防死守,谛听台无孔不入的追查,还有那些死在毒香下越来越多的名字。 尹千风见惯了生死,欲成大事,难□□血。 她没有动摇分毫,任何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都被深沉的忠诚压下。 阁主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她只需跟随,只需执行。 楚圻似乎全然未觉身后之人的细微情绪,他修剪完最后一枝,直起身,退后半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俊疏冷的轮廓。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轻轻念了一句,声音平和。 他在等。 等南无歇的答案。 按照约定,或者说,按照楚圻无声的期待,南无歇今日,该来了。 可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际的紫红转为深靛,山庄外的山道上也依旧寂静,没有马蹄声,没有访客的踪迹。 楚圻不急,他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尘泥,然后走向一旁的石凳,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动作依旧从容,气定神闲。 他的底气来自于哪里呢?南无歇是什么人他很清楚,他凭什么觉着那人会随了他的愿做出同他一样的抉择呢? 他并没有那个底气,他的底气绝不是来自于南无歇。 沈括提前三日已用密令急调江南部分精锐北上前来“策应”。 这便是楚圻的底气,也是他的预判。 预判那南无歇,未必会如他所愿,接下这把染血的刀。 时间点滴流逝,两队人马犹如暗流,分别朝华州赶来,像是死亡序幕前的邀请,寂静无声,迅捷又带着杀伐,隐在巨大风波之下,无人能够看见。 暮色转浓,山风渐起,带来寒意。 楚圻手中捏着方才剪下一段枯枝,指尖轻轻一弹,那枯枝便落入一旁的陶盆中。 他直起身,望向西边那即将彻底熄灭的天光。 “差不多了。” 就在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山庄内灯火次第亮起,将那些伫立的阁卫影子拉得鬼魅般颀长时,山庄大门外终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单骑,不快。 楚圻放下茶杯,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来了。” 他低语。 尹千风按住了腰间的短刃。 大门缓缓打开,南无歇单人独骑缓辔而入。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阁卫,目光避开了庄外明显多于平日的守卫,径直投向庭院中央石凳上的楚圻。 “楚阁主久等了,”南无歇走进,“天色向晚,还在打理花草?” 楚圻将手中小巧的花剪递给一旁的尹千风,拍了拍手,微笑道:“心有所待,时光便不觉冗长。” 他拂了拂衣袖,迎上南无歇的目光,“等一位贵客,自然要有些耐心,侯爷姗姗来迟,可是路上……耽搁了?” 两人相距五步停下,周围的阁卫悄然移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气氛瞬间凝滞。 南无歇恍若未觉,神情丝毫不为所动,只清浅一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丛菊上。 “是让阁主久候了,不过在这种时候还能得此片刻闲趣,也殊为不易了。” 南无歇委实需要时间,楚圻也乐于奉陪,随即从善如流:“是啊,风雨欲来,这点花草反成了慰藉。侯爷近日想必更为操劳,京城沸反盈天,五城兵马司与谛听台……压力不小吧?” 南无歇叹了口气,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凝重:“岂止是不小,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朝廷蒙羞,限期破案安定人心。楚阁主消息灵通,当知如今局面,已非寻常案件,而是动摇国本之祸。” 楚圻静静听着,依旧漾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祸福相倚,乱局之中亦藏机遇,侯爷应当知晓的。” 南无歇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了一圈四周隐隐带着敌意的阁卫,目光最后落回楚圻脸上,忽然咧嘴一笑。 “楚圻,你玩得很大。”他缓缓道,“搅乱京城,尸横遍地,就为了逼我做一个选择?” 楚圻摇头,笑容不变,“侯爷言重了,楚某只是将选择权更清晰地摆在了侯爷面前,这世道早已污浊不堪,破而后立,总需有人先撕开那道口子,些许代价,不可避免。” 南无歇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际,那里已隐约可见星辰。 “是啊,有些代价,避无可避,”他目光从苍穹移开,轻叹一声,“你说的对。” 楚圻看着他眼中不真不假的承认,不疏不近地笑了,二人就这么维持着明显的距离平衡,既不撕破脸刨根问底,也不做任何妥协。 又经过一番不咸不淡的拉扯发酵,南无歇始终维持着不乏不泛的为难与矛盾,楚圻心底已经了然,他也在暗中计算着脚程和时间。 差不多了。 既死活不接,逼着你接就是了,等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不接也就都接了。 “先前楚某所言,不知侯爷……思虑得如何了?”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核心,但语气并不急切,反而带着一种兴趣意味。 南无歇似乎在艰难权衡,缓缓道:“阁主所言‘破而后立’,其理深远,如今朝局积弊确需猛药,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恰到好处的表演了疑虑,也在透露一丝认可的动摇,但重点只落在后续结果的质疑上。 这符合一个有所图谋却又顾忌结果者的矛盾心态。 楚圻眸光微闪,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侯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史书工笔向来由胜者书写,民心?待乾坤颠倒,日月新天,予其温饱安定,何愁民心不归?眼下这些代价是为荡涤污浊必须付出的牺牲,侯爷手握兵权,更与温大人关系匪浅,此时若借势而起,内外呼应,岂非天赐良机?” 他将“刀”柄再次往前递了递,描绘着诱人的前景。 南无歇脸上露出焦灼的挣扎之色,他背过手,在庭中踱了两步,仿佛内心交战激烈。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山庄内的火把被点燃,跳跃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内外呼应……谈何容易啊。”南无歇摇头,语气沉重,“温大人刚经大难,自身立足未稳,李升心思难测,楚阁主,此法虽速,然戾气过重,恐反噬己身。” 这番话,在犹豫,在探讨,带着被说服的可能,邀请着对方。 但楚圻眼底的审慎并未减少。 南无歇拖延得太自然了,话题始终在边缘打转,不深入,也不决断。 他在等什么? “侯爷,”楚圻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语调平淡,话却直白。 柔软的刀子杀人最是痛。 “侯爷的人,还需要多久?” 第142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庄外围的密林中仿佛呼应一般骤然响起几声尖锐的鹰啸!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起势号角。 “呜——!” 几乎在同一时刻,后山天上炸开一团团紫黑色烟雾,千宸阁独特的传讯带来了急报,千里之外的江南剩余部下已到达就位,随时冲锋。 双方摇的人,同时到了! 南无歇左右踱步的动作停下,转过身,看着楚圻。 “现在。” 不再伪装,就是现在,二人心知肚明。 “痴儿。”楚圻摇头,可惜道,“贪心不足,功败垂成。” 贪心,他楚圻确是这么理解的。 做人、做事不可既要又要,楚圻自己选择的清楚,他从不犹豫,而南无歇的抉择贪婪,他要洗刷污秽,也要兵不血刃。 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南无歇从来固执,他只缓缓抬手摸了摸耳朵,“倘若我非要……左右兼得呢?” 高墙之外两队人马绞杀在了一起,厮杀声响彻山间,栖霞山庄此刻被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庄外已是炼狱,金属撞击的锐响撕破夜的寂静,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摇曳,将交错的人影投射在树干和山石上,扭曲如鬼魅。 怒吼、惨叫、刀锋入肉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所有声音混杂成一股狂暴的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山庄的围墙。 卫清禾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乌野则如一头暴熊,领着另一队精锐,专事冲垮千宸阁外围的防御阵型,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千宸阁的守卫亦非庸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凶性结成战阵顽强阻击,兵刃交击的火星在黑暗中不断爆开。 不断有人影倒下,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夜风弥漫开来,连山庄内都能隐约闻到。 庭院之中却是诡异的静。 火把的光稳定地燃烧着,将楚圻与南无歇的身影拉长投在地上,菊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方才修剪下的残枝败叶还静静躺在陶盆边。 外面的喊杀震天,兵器碰撞的巨响就在一墙之隔,然而,站在庭院中央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楚圻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南无歇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画,而非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对手,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于他而言不过是远处的风雨,扰不了他此刻的闲情。 “听这动静,” 他开口,声音奇穿透庄外混乱的嘈杂,清晰而生动,“侯爷麾下,果然精悍。” 南无歇目光微闪:“楚阁主的部下,也足够顽强。”他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回应。 墙外,突然爆起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嚎,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一阵更加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怒吼。 “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山庄某处侧门被巨力撞开,夹杂着更近的喊杀和惊呼! 尹千风同庄内的侍卫统一抬手握住刀柄,均向前半步,架起绞杀之势。 而楚圻只略一抬手,将众部下制止,随后意味深长的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你可想好了?” 这话从前他问过一模一样的,就在南无歇欲拉他楚圻入局那日。 此刻,他又问了一遍。 墙外声音爆裂巨响,战斗的锋线明显向着庭院方向推进。 楚圻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聆听着那段不太和谐的杂音。 随即又看向南无歇,啧了一下舌,惜之又惜:“可惜了这满园的花了,怕是待会儿,要染上些杂色了。” 第102章 南无歇动了。 一步踏出,周身那股一直敛着的杀气终于漫开。 是呼啸而出的凶兽,是刀锋过后的余温,又是战场上迟迟未冷的血腥。 楚圻的气息依旧深不见底, 两股气势撞在一处,无声无息,却像地底两道相向而行的火瀑, 在看不见的地方轰然交错。 “染上的——” 南无歇的声音带着斩金断铁的决绝,逐字碾磨而出,与外界的厮杀声形成了奇异的共鸣与对抗。 “——只会是你该付的代价。” 庭院内, 空气凝固如铁,庭院外,血肉横飞,生死一线。 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一雅一暴,形成了无比尖锐讽刺的反差,他们二人既是外面那场混乱的根源与目标,又似乎超然于那混乱之上,在进行着另一场更为凶险更为致命的无声厮杀。 “大业将成而隳,行百里者半九十。”楚圻惋惜摇头,评价道, “南无歇,你愚蠢。” “是你先越了线。”南无歇声音沉冷,拇指抵住刀镡, “没有你这种玩法,楚圻。夺权争霸,各凭本事,战场厮杀,死得其所,但视人命如草芥,以无辜者鲜血为饵,搅得天下不宁……你,不配谈什么‘破而后立’。” 楚圻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山庄里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好一个‘不配’!南无歇,你贪得无厌,你愚不可及,成败须臾,前功尽泯。” 南无歇也跟着轻笑,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静立片刻,目光慢慢回到楚圻脸上,眸子里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凛冽的寒锋。 “楚圻,我早跟你说过,聪明不代表有智慧。”南无歇的声音平稳,“论起愚蠢,我们彼此彼此。” 伪装撕破,图穷匕见。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所有阁卫的手拔出兵刃,尹千风短刃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楚圻轻轻拍了下手掌叫停,眼中盛着笑意,说:“好一个‘彼此彼此’,南无歇,我果然没看错你,优柔寡断是假,道貌岸然也是假。” 他咧嘴一笑,笑的挑衅,“你……有智慧?” 山庄四周正爆发着喊杀声与兵刃交击的锐响。 而庭院内,楚圻目光依旧静静锁在南无歇身上。 “南无歇,你会后悔的。”他轻声说,眼神里第一次透出毫不掩饰的讥诮,“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敢把刀递给你,敢陪你走那条最险的路。杀了我,你就永远困死在你那套可笑的规矩和忠诚里吧。” “我不在乎。”南无歇冷眼直视,说,“你的路,不是破而后立,是引火焚世,拉所有人同坠深渊。楚圻,你的路,是邪路,这把刀,我拿不起,也不想让任何人再有拿起它的机会。” 他不再提什么天和民心,而是直指核心。 楚圻的不可控与毁灭性才是他最最不能容忍的存在。 山庄外围,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震耳欲聋。 南无歇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慵懒气息荡然无存,余下的只剩一片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与你口中的那些‘污浊’之辈,有何区别?” “区别?”楚圻笑了,“区别在于,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去做。而侯爷你,被道德纲常,被那些可笑的底线,被心里头那点不该有的柔软捆住了手脚,南无歇,这天下不是靠守规矩就能得到的,你猜你父亲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别扯我父亲!”南无歇忽然厉声,不知被什么刺痛到了,眼中怒火与某种更深的决绝交织,“他是军人,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死得光明!而不是像你这般,躲在暗处,用毒香害死那些手无寸铁,甚至不知情的寻欢客!” “是么?”楚圻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你说服我做什么?” 他的笑容委实令人火起,“你说服得了你自己吗?” 这话,诛心。 南淳风死于战场,也死于那把悬于所有功高震主者头顶的名为“皇权猜忌”的铡刀,他并非没有掀翻棋局的机会,更非缺少撼动那昏聩天穹的力量,可他那柄足以劈开混沌的利刃始终未曾斩下。 南无歇其实也想不通。 他被困于京华那樊笼中的日日夜夜,无数个被屈辱与不甘啃噬心肺的时辰里,这个疑问都反复困扰着他—— 为什么?父亲明明手握足以改天换地的兵权,明明拥有最直接、最暴烈也最有效的自救之法,为何至死都未曾起兵叛了那无道的天? 这世道的铁律向来如此,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仁义道德、君臣纲纪、礼法规制,都他娘的是虚浮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道理的解释权与拳头硬度同步,力量即是正义,刀锋所指便是王土,这是亘古不变的经典事实。 是这样么?真的是这样么? 世人的法则真的这么低级么?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南父宁愿忍受那愚昧而恶毒的猜忌步步紧逼,宁愿让自己的儿子在京城为质,忍受漫长的煎熬与折辱,也不愿以手中铁骑踏碎那早已腐朽的殿堂,为自己、为南家搏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这个问题他南无歇一直以来也未曾想通,很久很久,从未想通。 “所以,侯爷今日……”楚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是来斩草除根的?” 第143章 南无歇闻言,缓缓抬手,紧了紧按在腰间刀柄的手。 “是清理门户。”他纠正道,“我宁愿困死,” 他缓缓将刀完全拔出,刀尖遥指楚圻,看似决然道:“也绝不与你,同流合污。” 他不给自己思考的机会,不给自己留选择的余地,话落便手腕一翻,长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寒光映亮他凛然的双眸。 “我要试试看。” 最后一个字吐出,刀光映亮了楚圻的瞳孔,也映亮了这山庄注定被血色浸染的夜空。 庄外争分夺秒的剿杀与庄内机锋逼人的寒刃,轰然对撞。 *** 烛火通明,御书房亮如白昼,李升扔下手中又一份关于某位勋贵子弟死于毒香的密报,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 奏章堆叠如山,多是各地关于此次动乱的惶恐奏陈或请安折子,真正能提出有效对策的寥寥无几。 那份无处不在的无力感令他窒息。 五城兵马司疲于奔命,谛听台全力追查,可局面依旧胶着,人心依旧浮动,他坐在龙椅上,能调动的似乎只有这些明面上的力量,而真正足以定乾坤压舱底的硬实力压根摸不到。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歇了。”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大太监王德全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老者鬓发已染霜,面容清癯,一双苍老的眼睛此刻含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御案后脸色不佳的年轻帝王。 李升没接茶,只是往后靠进龙椅,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透出疲惫。 “王伴伴,外头……那是什么声音?” 王德全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不易碰洒的地方,走到李升身侧,拿起一把玉骨梳,手势极其熟稔轻柔地为他按摩着头顶xue位。 像从前那样。 那时李升还是太子,时常因课业或先帝的喜怒而紧张头痛。 “老奴听着呢,”王德全的声音低而稳,慈和道:“那是风声,是更鼓,是陛下的子民生活的声音。” 李升疲惫道:“朕的子民?” 他缓缓睁眼,“王伴伴,这几日,外头……很热闹吧。” 王德全手里的动作更轻,“陛下是指那些宵小作乱?” 他宽慰道:“五城兵马司与谛听台已在全力弹压,想来不日便可平息,陛下勿要过于忧心,您是万金之躯,是这大靖的主心骨,还是龙体为重啊。” 老人家这话里没有谄媚,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与提醒。 李升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适度力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半分。 他在王德全面前无需时刻戴着帝王的威严面具,这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是在他最艰难时也不离不弃的忠仆,更是他在这冰冷宫闱中为数不多可以流露些许真实情绪的人。 “主心骨?”李升扯了扯嘴角,笑的苦涩,“王伴伴,你告诉朕,这次乱子,根源在哪儿?” 王德全垂眸:“老奴愚钝……但依老奴浅见,无非是有人居心叵测,意图扰乱京城,撼动国本。” “国本?”李升轻叹一口,“何为国本?是这朱墙碧瓦?还是那虚浮的‘天下太平’?” 王德全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年轻的皇帝,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伺候过先帝,亲眼看着普兆帝如何被各方势力掣肘,如何夜不能寐,如何最终郁郁而终。如今,他又是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也走上了这条布满荆棘的孤家寡人之路,甚至处境更为艰难。 “王伴伴,你说,朕这个主心骨,手里头握着些什么?”李升明知故问道,“文臣各有心思,清流只知空谈,如今这京城一乱,朕除了让兵马司去街上站着,让谛听台去查那无头案,朕还能做什么?” “陛下……”王德全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李升摆摆手,打断他:“朕不是要听宽心的话,朕只是…”他轻叹一口,“朕只是看明白了,这天下,光有龙椅和玉玺不够,文臣的笔,清流的口,还有百姓心里那杆秤才是那棵根,这次京城乱局让朕看得真切,这流言,杀人如麻啊。” 他偏过头,把脑袋靠在王德全的身上,继续说,“朕的旨意出得了这御书房,出得了这京城,可到了那些田间地头市井巷尾,到了那些读书人的心里,又能有几分重量?是真心拥戴,还是阳奉阴违?父皇当年……不也是受制于此吗?” 提到先帝,王德全按摩的手顿了一顿。 他从前目睹李轲干如何在世家、权臣与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艰难维持的全过程,许多政令最终因“物议沸腾”或“清流非议”而不了了之,壮志被一点点消磨。 他更看着眼前的小主子天生聪颖,自幼就被先帝寄予厚望严苛打磨,好不容易登基却依然是个处处受制的“空壳皇帝”。 他心疼,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陛下……”王德全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劝慰,“陛下年轻,来日方长,如今嵇家已倒,苏家公子出山,朝堂气象渐新。至于民心……陛下勤政爱民,天下人终究是看得见的。” “来日方长…”李升重复出这四个字,语气复杂,夹杂着不甘与茫然,“王伴伴,你看这次京城之乱,流言蜚语何其可畏?一件尚无定论的案子和几句居心叵测的传闻就能让温不迟如此狼狈不堪,这街头巷尾的议论有时比刀把子还要有力上几分。” “陛下说的是,”王德全说,“人心所向确为固国根本,先帝晚年亦常忧心于此,然陛下英明,正值盛年,此时留意,未为晚也。” “留意?如何留意?”李升抬起眼皮,眼中是真实的困惑,“下几道抚民诏书?减免些赋税?这些年年都在做,可百姓记住的永远是街头巷尾传得最离奇的故事,是茶楼酒肆里那些最能撩动情绪的说辞。朕要的不是他们一时的感恩,朕是要……朕是要让天下人,尤其是让那些读书人、那些清流,觉得朕是个能带来文治盛世的皇帝。” 文治盛世。 清流之义,民心所向。 好大的愿景。 第103章 人心所向即是皇权,这道理李升明白了,“文治盛世”,目标宏大方向正确,可问题是,这“文治”的抓手,在哪里? 他语气愈发烦躁:“难不成要朕也去学那些世家, 著书立说,开坛讲学不成?朕……朕哪有那个工夫?” 贪愎喜利是李升, 心急也是李升。 “陛下…陛下切勿太过焦虑啊…” 比起那些宏图大业,老内侍更忧心小孩子的身体,在老人家眼里,什么江山不江山,天都没有他亲手拉扯大的这个孩子的快乐和健康重要。 “他温酒丞随便一纸诉状就能将温不迟推到风口浪尖,不正是因为大伙觉着他温不迟确是那种弑兄之人么?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名声、清誉这些虚的东西甚是重要, ”李升坐直了些,继续说道,“朕不能永远只靠着旨意来治国,王伴伴,朕得让那些握笔杆子能左右舆论的读书人从心里觉得朕是个圣主,觉得只有跟着朕这天下有希望,他们才肯真心实意为朕说话,从而带动民心之秤。” 是, 武力能镇住霍乱, 可镇不住天下人的口舌与人心, 经此京城之乱,李升更深切地意识到,若无广泛的人心所向与士林清议的支持, 根基终是不稳。 王德全更是深谙此理,缓缓道:“陛下所言极是,为君者,武功文治,缺一不可,收揽士子之心,确是固本培元的长久之计。” 他不再按摩,而是轻轻抚上帝王的额头,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摸着,像在帮他梳理纷乱的思绪。 李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完全靠在老太监身上,继续说:“可这读书人的心该怎么收?加官晋爵?”他轻摇摇头:“那是笼络,不是收心。广开言路?”他再次否道:“如今谏言也不少,可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多少是党同伐异?” “朕需要一件……一件能让他们从心底叹服,觉得朕是千古明君,愿意竭尽才智辅佐的事,一件能盖过所有纷扰,让天下人记住朕李升,而不是记住这些破烂事的事。” 王德全静静地听着,手下的力道均匀而轻缓,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著书立说未必需要亲力亲为,开坛讲学亦非帝王正道,然,陛下可成千秋之业。” 李升转过脸:“何谓千秋之业?” “老奴愚见,”王德全垂着眼,解道,“陛下可曾想过,集天下英才,汇古今典籍,修一部前无古人、包罗万象的煌煌巨著?” 典籍。 巨著! 上承千年文脉,下启百代学风。 浩繁精密,网罗无遗! 如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老内侍继续道:“如此大承,乃真正的民心所向,清流所归。” 李升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修一部……旷古烁今的大典?” 第144章 “正是。”王德全颔首,“此典若成,便是陛下坐拥天下、海内承平、崇文重教之铁证,届时,何须陛下自辩?煌煌巨著自会为陛下代言,史笔如铁,亦当为此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清流议论、民间口碑,自然会随之转向。” “好!好一个‘为朕代言’!”李升抚掌,眼中焕发出一种热切的光彩,“此法甚妙!书名……书名便叫《津元大典》!朕要令后世提及津元之治,必首推此典!” 王德全浅笑,“若能成此盛举,不仅天下典籍尽归御览,文脉得以梳理传承,更能彰显陛下恢弘气度与盛世气象,四海之内有学之士皆以能参与其中为荣,天下读书人谁不感念陛下之文德?此功一成,足可抵千万言语,亦足以为陛下正名,留名青史。” “留名青史……”李升轻轻重复,评价道:“好主意。” 好主意,确实是个极好的主意。 不仅能收揽士心,更能将李升的权威与“文治”牢牢绑定,塑造一个超越政争、着眼文化传承的圣主形象,这可比单纯拉拢某个武将或清洗某个派系听起来要高明得多,也正大光明得多。 可兴奋过后,现实的考量随即浮现。 如此浩大工程,所费银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如今大靖的国库虽不至空虚,但边饷、河工、日常用度,处处都需银子。 修这大典,钱从哪来? 王德全看出了小帝王眉头那短暂的一蹙,低声道:“只是如此功业需雄厚资财为基,国库粮饷关乎国本,动不得,不过……”他话锋微转,“这京城中的银子,断不光在户部。” 李升心领神会,“王伴伴是说……商会?” “陛下明鉴。”王德全道,“贺家经此前变故,如今是贺二公子支撑门户,看似平稳,根基却已不如前稳固,正需朝廷的‘关怀’。而薛家生意遍布南北,家资尤为丰饶……” 话就说到这,剩下的留给帝王自己去琢磨。 李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思忖着:“贺家……可示恩,亦可施压,薛家……油滑难缠,但钱袋子也最鼓。”他看向王德全,“王伴伴,依你看,该如何让这两家,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王德全微微一笑,笑容里含着他多年以来深宫的智慧的沉淀,说:“为千古文治盛事贡献力量是何等荣耀?陛下可下明旨,表彰义商,许其家族子弟以特别恩典,或入国子监,或得虚衔荣身,贺家正值虚弱,求稳心切,此等既能表忠又能固本之事,贺家公子只要不傻,必会抢先响应,以求陛下庇护。至于薛家……” 他略一停顿,继续说:“薛家兄弟精明,寻常恩典未必能动其心,然,编纂大典,需采购天下纸张、笔墨、物料,运输保管,所涉生意环节极多。陛下可令有司,酌情将部分采办事宜交与‘信得过’的皇商办理,这其中利润之厚、声望之隆,薛家岂会不动心?更何况,陛下亲自推动的千古工程,他们若置身事外,将来在这京城,在这天下,生意还做得安稳么?” 李升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与算计的神情。 “恩威并施,投其所好……王伴伴,你这是一石好几鸟啊。”他慢慢靠回椅背,眼中光芒闪烁,“既解决了修典的银钱物料之忧,又将这两大商贾世家更紧地绑在朝廷——不!是绑在朕的战车上!他们出了钱,得了名,朕得了巨著,收了民心,如此,甚妙!” 年轻的帝王心气高,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浩如烟海的典籍被整理编纂,看到天下学子称颂圣明,看到贺家、薛家争先恐后献上资助的场面。瞬间,原本胸中那股因政局动荡而产生的憋闷与无力感被一种主动布局、开创功业的豪情所取代。 可陷入热血的人往往很难把握分寸,也很难思考周全。 “朕即刻就下旨——” “只是——”王德全适时地轻声打断,像微风,吹散帝王心中些许燥热,“此事关乎陛下圣誉与千古评价,务必稳妥,这主持编纂之人须是能令天下文人心服口服之大儒,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陛下需有耐心,徐徐图之,方显郑重,方能竟全功。” “徐徐图之……” 李升转过脸,瞧着一脸慈和笑容的老人家。 “王伴伴所言甚是,是朕心急了。”他斟酌良久,方开口问道:“你说……那苏湛彧如何?此子虽年轻,但苏家清流领袖,他本人亦有才名,用他,或可一举多得。” 王德全缓笑,将手移到了帝王的肩膀,轻捏着,“陛下选定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李升拍了拍老内侍的手背,算是回应。 他沉吟着,像是对着自己说道:“耐心……朕可以有,这是朕的‘文治’基石,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棋,慢慢下,这是个开始。” “陛下圣明。” 王德全看着李升重新燃起斗志的侧脸,心中既有一丝帮助小主子找到方向的欣慰,又有一种深沉且无法言说的忧虑。 “福兮祸所伏,京城这次乱局朕也算是能——” 话音戛然,帝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睁开眼睛,询问道:“王伴伴,你说,温不迟这次……” 王德全当然知道李升在担心什么,先前温不迟深陷风波,帝王一语秉公办理,再忠心的臣子也难免会心寒。 他沉默片刻,谨慎道:“温大人此番遭生父构告,若未查明原委陛下便强行袒护,反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温大人是明理通透之人,定能体察圣心,不至——” “罢了罢了,”李升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你净捡着朕爱听的说,” 他轻叹一声,重新阖目:“明日宣他进宫,朕亲自抚慰一番便也罢了,他没有了家族,也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便不足为虑。” 话音越来越小,“他有才,有用,也够狠,还是需防着,谨慎用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哔剥轻响。 窗外,京城的夜色依然深沉,动荡未平,而在这九重宫阙深处,王德全看着年轻皇帝眉心的褶痕,心中叹息更重。 他躬身上前,继续为君王缓缓按压额角,一如过去二十五年漫长岁月里所做的那样,为这个他视若己出的孩子,守好这漫漫长夜,驱散那无尽孤寒。 两代君王,朝臣起落,王德全见惯了群山起,见惯了群山塌,他明晰君臣恩义和家族忠诚最终都会在无情的权柄博弈中化为齑粉。 他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护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这条孤寂而危险的帝王之路上,走得稳一些,再稳一些。 *** 刀剑相击的锐响戛然而止,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弥漫的血腥气里。 山庄外,千宸阁最后一名守卫颓然倒地,再无生息。 卫清禾收刀还鞘,刃口犹自嗡鸣,他抬手抹去颊边溅上的一抹温热,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场肃立的将士。 无人喧哗,唯有风声穿过林梢,带着呜咽般的回响。 乌野自人群中缓步走出,无声地来到卫清禾身侧,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山庄大门。 动手之前南无歇命令清晰:事了之后,所有人候于庄外,不得擅入。 此刻,庄内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修罗场。 廊柱之下,南无歇将楚圻死死抵在冰冷的木头上,拳风裹着厉啸一次次砸下,骨肉相撞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惊起远处几声寒鸦哀鸣。 周遭横陈的尸体尚未冷却,左后方不远处,一袭红衣的女子静静躺在血泊中,宛如一朵骤然枯萎的彼岸花。 “侯爷手劲……见退啊。” 楚圻被扼住咽喉,整张脸浸在血污里,咧开嘴笑了出来,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双眼睛在血污里显得更亮,此刻正死死盯着南无歇。 “你……犹豫了。” 南无歇心火灼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楚圻说得对,他确实在犹豫。 拳头悬在半空,杀意汹涌澎湃,心口某处却硬生生梗着。 他在犹豫什么? 他在犹豫楚圻的那句“你猜你父亲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南楚二人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并无二致:折断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掀翻这令人窒息的变态世道。南无歇有雷霆手段与无畏胆魄,楚圻有阴狠心肠与周密谋划,若真能联手,此战未必会败。 可当年他的父亲南淳风,难道就真的毫无一搏之力吗?难道就没有拳头与胆魄吗?即便幼子受人挟制,但若他当时当真豁得出去,子嗣或许可以再有,扭转乾坤的机会却往往只有一次。 这般简单的道理,南淳风会不懂吗?恐怕只有痴人才会不懂。 这意味着,倘若父亲当年真能狠下心肠,倘若能漠视争斗中注定要付出的鲜血与死亡,这天下说不定早就姓南了。 自然,他南无歇,恐怕也早已化作不知哪处荒冢中的枯骨。 第145章 南淳风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教过南无歇这个道理,以身作则,他早就告诉儿子答案了。 扼在楚圻颈间的手不停微颤,血液倒冲,手背经脉虬结,一片赤红。 “你…闭…嘴…”南无歇咬牙道。 楚圻看着南无歇眼睛充血的模样越来越兴奋,他的嘴咧得更高。 “南无歇……你…优柔寡断…你趑趄不前…”他断断续续讽刺道,“游移不定…首鼠两端…必定满盘皆输…” 他满脸通红,却尽显兴奋。 “……懦…夫……” “我他妈让你闭嘴!!!” 第104章 暴怒如火山喷发,南无歇手臂肌肉贲张,指下的力量骤然加剧,楚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面色迅速由红转紫。 “杀…杀了我啊……” 楚圻濒死的眼中却爆发出极致的光亮,破碎的气音如同诅咒。 “杀了我…来证明你那点可笑的不忍……证明你跟你爹是一样伪善的人……证明南家…只会有一代…又一代的…败…将……” 败将。 败将! ! 破碎的讨伐将落未落,“败将”二字炸响灵台,南无歇扼紧的手倏地松开了。 仿佛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膝盖还抵着楚圻的前胸,自己却重重跌坐在地上。 楚圻猛地蜷缩起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大口大口的鲜血混着唾液呛出,染红了下颌和地面,可他脸上那抹疯狂的笑意却始终未散,甚至更加浓烈。 直到呛咳声渐渐微弱下去,他用手背抹了把唇边的血迹,撑着身后的廊柱,一寸寸地试图坐直身体,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始终锁在南无歇脸上。 “怎么咳咳……怎么不动手了?”他喘着气,声音破碎,却带着诡异的愉悦,“我的好侯爷……你不是…最恨我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祸害么?” 南无歇坐在地上,垂着头,衣袍沾满尘土与血渍。 他周身暴戾的气息仿佛随着那松开的双手一同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以及眼底翻涌着的难以辨明的暗潮。 好想宰了他啊。 不知是谁暴怒的声音在周遭炸开: “杀了他南无歇!杀了他!他疯了!” 可另一道声音接踵而至,平静到诡异,由远及近: “南无歇, 你真的能改变这片天吗?你不怕吗?” 怕啊,怕极了。 顿时父亲的声音也响起,轻声唤着他: “永辞啊,永辞,受委屈了,我的孩子。” 爹…… “杀了他南无歇!你心里有答案的!你知道的!!” “你当真要杀了他吗?南无歇,你可想好了。” “永辞啊,活下去。” “动手啊南无歇!” “想好啊,南无歇。” “永辞,永辞!永辞!!”! ! ! ! 所以,要杀他么? 南无歇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心里有答案?在哪? ’ 天地将万物逼上梁山,让众人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压力下做出判断,上苍吝啬,给予的思考时间何其仓促,生灵做出的选择何其潦草,而后或遭非议,或受质疑,甚至谩骂。 可上苍也大度,它从不计较过往,它只会不计前嫌的一次次将试炼投向人间,直至人们给出答案。 但答案本身并不是最终解。 那试炼才是,那人们在撕裂般的痛楚与挣扎中所承受的一切才是。 所以,杀他么? 杀了他,一切似乎就简单了,这个祸乱京城的毒瘤被清除,千宸阁的势力土崩瓦解,我可以向百姓,向天下,向良心交代。可然后呢?楚圻的话会不会像一根毒刺永远扎在我的心里?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冒出来,质问今日的选择我是否后悔? 许久许久,缓缓而静,南无歇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强有力的一下下撞击着灵魂。 “你该死。”他试图说服着自己,“你手里沾的血,比这地上的……只多不少。” 楚圻笑出声,牵动伤口,又咳出血来,“所以呢?南无歇,你是在……审判我?用你那一套‘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可笑准则?” 可笑准则? 那是什么准则? 南无歇再次深陷。 这万千的生灵啊,或许起初都只是求生罢了,可经过漫长的调教和训练,似乎众生悄然间皆习惯了屠戮周遭的不同路者,于是,他们不再团结,他们开始互相凝视,开始猎杀,开始斗争。 这意味着矛盾升级,意味着标准不再统一,准则将无法再被定义,也意味着上天没收了人们珍贵的天赋——纯粹。 我不杀人人便杀我,生死互搏向来未雨绸缪是最稳妥的,人性如此,何必反叛?挑战动物本能只会被归为异类,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试炼还在继续,人们还在苦苦挣扎自相残杀,出路在哪?答案在哪?结局在哪? 迷茫,无措,窒息。 我找不到,我看不清,它们就像是一座巨山,我翻不过去,我望不到边。 南无歇紧紧闭着双眼,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你骗我…我这里…根本就没有答案。 ’ 不,南无歇,没那么复杂!心定千难可破,心静万象自明,你睁眼,直视它,答案就在你面前,眼前根本没有高山,你睁眼的瞬间,就是答案。 当渺小的生灵穿越所有质疑、挫败、诱惑、孤寂、重压与欲念,亲手将不知对错的答案呈上的那一刻,正确答案便诞生了。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至高无上的从来不是天命的试探,而是人们原本那万寿无疆的理想。 * 而你,你只管笔直地走下去,任天地摇晃。 ‘我走的笔直…’ ‘是这天地摇晃? ’ 是,所以,你现在看到答案了吗? 他缓缓抬眼,眸中血丝未退,灼灼如焚的火焰却已无影无踪。 楚圻歪着头,笑容讥诮。 “楚圻,”南无歇嗓音嘶哑,“你永远也不懂。” “我不懂?”楚圻说,“南无歇,你自诩心怀‘正道’,明明手里也沾着血却偏要给自己立个牌坊,南无歇,你父亲当年若肯撕下这层伪装,何至于让你落得被人拿捏软肋的下场?你现在犹豫,不也是怕将来史书工笔,说你南无歇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你同我,同世人,有什么区别?” 南无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才能勉强压制住那股马上就要冲破胸膛毁灭一切的冲动。 就是这种暴力的冲动,这种最原始最低级的兽性。 他恨楚圻的狠毒与疯狂,却也悲哀地意识到,他们某种程度上,是在同一片泥沼里挣扎的同样的人。 这是人们永恒的课题,击败它,南无歇,克服它。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凝固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风穿过空旷庭院,卷起血腥和尘土的气息。 良久,南无歇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楚圻,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瘫坐在血污中却依旧用灼热目光刺着他的男人。 他背脊挺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楚圻,”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罪无可赦。” 说完这句,他迈开脚步,朝着山庄大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楚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疯狂与不甘。 “南无歇!你就这样走了?!你连亲手杀我的勇气都没有吗?!” 怒骂声落下,院内只剩下南无歇的脚步声。 五步,七步,直到第十步迈出,山庄外的夜空骤然被映亮! 无数点燃的箭簇拖曳着赤红的尾焰布了满天。 如同逆飞的流星雨,又如同天神震怒泼下的火瀑。 它们撕裂黑暗,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自山庄四周的高处向着这片中心的庭院覆盖式地攒射而来! 火光映亮了南无歇的冠,他依旧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一地的血河倒映着漫天的流火。 楚圻仰起头,瞳孔被瞬间涌入的炽热光芒充斥。 那壮观到令人窒息的死亡之雨啊。 他咧嘴笑了笑,投入的欣赏着这幅动人的画卷。 烈焰腾空而起,迅速吞噬一切。 巨大的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梁柱倒塌的轰鸣瞬间将这片刚刚经历死寂的庭院化为一片灼热翻腾的火海炼狱。 南无歇的身影就在这冲天而起的烈焰背景前,一步步走向洞开的山庄大门,走向外面沉默肃立的麾下,走向那条漫长而沉重的清明之路。 任重而道远,但问初心的可贵就在于明知有风险却依然坚定的选择跟注,生死不问,成是路,败亦是路。 南无歇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葬身火海的同盟,踏出山庄门槛,那照亮半个夜空的熊熊烈火被抛在身后,他紧闭了下眼,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第146章 然后,一切情绪被重新封存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再无痕迹。 *** 温不迟受了李升的赏赐,一屋子的大箱小匣描得精致。 君威恩泽向来如此,来得突兀,像是夏季的天,娘子的脸,变化的让人摸不着头,却又没法问来由。 他正对着满屋子御赐之物默然,房外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南无歇迈着大步子,连敲门都省了,挂着讨夸的神情跨过门槛,又迅速被这一屋子的木箱砸得一脸茫然。 “温大人这是给自己张罗嫁妆呢?”他说,“阵仗不小。” 温不迟睨他一眼,说:“刚从宫中回来。” 南无歇脚步一顿,旋即便又挂上笑容,若无其事地在他对面撩袍坐下。 “这是在给你赔不是?”他嗤笑一声,语气慵懒,“连场面都懒得做了,看来是真怕咱们温大人记仇。” 温不迟自然也知道这其中深意,没吭声。 南无歇倾身向前,自然而然地捉住他搁在案上的手,拉至唇边,带着几分哄慰继续道:“看了心烦?” 温不迟神情一顿,点了点头。 “那好办,”南无歇眼底笑意加深,趁势道,“搬到我那儿去,看不见自然就不烦了。” 温不迟这才抬眸看他一眼,心下微转,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他面上仍端着那副模样,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啊。” “真的?”南无歇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越过中间那张小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温大人说到得做到才好。” 温不迟轻飘飘抽回手,理了理衣袖,“侯府确比寒舍宽敞许多,这些御赐之物堆在此处,下官行走坐卧皆不便,若南侯爷肯慷慨相助,自是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瞧着南无歇的那双星星眼,续道:“我这便吩咐下人,将它们悉数抬往侯府。” “?” 南无歇闻言一怔,随即乐了。 “我是让你搬过去。” 温不迟不看他,也不接这话,南侯爷那一腔滚烫的赤诚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晾在了半空。 他倒也不恼,他知道这人是故意拿乔,便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温大人,来嘛,搬到我那吧,你这儿一亩三分地转身都怕碰着,哪有我那处自在宽敞?” 见人还不搭理他,继续诱哄道:“楠楠可是日日念叨,想时时都能见着她的温叔父,孩子还小,认准了喜欢的人舍不得分开片刻的。” 温不迟这才又抬眸赏了他一眼。 南无歇立刻讪笑着接口:“她爹也是如此。” 温不迟险些没绷住。 “怎么?她爹也还小?” ----------------------- 作者有话说:*“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出自宋代郑思肖的《寒菊》。 第105章 “她爹年岁也不大, ”南无歇面不改色,一派理所当然,“况且这是我南家祖传的, 当年我爹每次离京前都得与我娘执手相看泪眼彻夜难眠,我这做儿子的,岂敢断了这脉脉温情之家风?” 正没皮没脸间, 门外响起轻叩声。 “主子,晁家二公子来了。” 温不迟闻言一怔, 他跟晁澈云素来没多少交集, 怎的突然到访? 南无歇立刻解释道:“啊,是我叫他来的,让他进来吧。” 温不迟闻言点了点头,让人进来了。 晁老二买过门槛时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只眼底沉着些挥之不去的郁色,连步子都行得有些心不在焉,径直便朝着窗边那张空着的木圈椅走去。 一撩衣摆坐下,整个身子便泄气地靠在了窗棂上,目光投向庭院,仿佛屋里另外两人不存在似的。 温不迟眼底掠过疑惑, 南无歇适时地轻咳一声,看向晁澈云, 又瞥了眼温不迟, “有些事我一个人琢磨不透, 两个人也未必够, 这才想看看温大人有没有好法子。” 先前苏湛彧把南无歇一顿训,算是生了他的气,晁澈云也跟那人张不开嘴, 两人没辙,只得来求求跟苏湛彧关系还算缓和的温不迟。 晁澈云轻叹,目光仍落在窗外,从鼻间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安排,也透着一股子“事已至此,随便吧”的惫懒。 屋内一时静默。 半晌,还是晁澈云先打破了沉默,话是对着温不迟说的,眼睛却依旧没看他:“还没恭喜温大人。” 温不迟微微扬眉:“喜从何来?” “大仇得报,沉冤得雪,还不算喜么?”晁澈云终于转过头,看了温不迟一眼,那眼神有些无趣,很快移开,“温家那摊烂账总算清了,亲手了结总比假他人之刀来得痛快。” 温不迟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晁二公子消息灵通。” “谈不上,”晁澈云又靠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只是觉着温大人能有这份决断和能力,很好,换做是我,大约也只能如此。” 南无歇眸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词,适时插话,“能力?是指温大人审案断狱之能还是……” 晁澈云似乎并未深思,顺口接道:“都有吧,能在那等绝境里翻盘,没点硬底子怎么成?” 他顿了顿,夸道,“温大人功夫不错。” 此话一出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屋内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功夫?”温不迟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窗边那个心神不属的人,问道:“晁二公子如何得知温某会武?” 晁澈云被这直接的问题从烦闷的思绪里拽出来一点,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依旧没看他们,只望着虚空某处。 “见过呗。” “见过?”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致,与温不迟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道:“见过什么?” 晁澈云不耐道:“见过你俩打架。” “我俩?什么时候?”南无歇追问,“在哪儿?” 晁澈云被问得有些烦了,但还是回想了一下,道:“去年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在谛听台后头那条窄巷里。” “谛听台后巷?”南无歇重复了一遍。 随即,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眼底倏地变得心虚,紧接着便漾开一抹极力压制玩味的笑意,下意识地侧头去看温不迟。 温不迟在听到“谛听台后巷”五个字时,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那天岂止是打架! 那天南无歇那混账直接在巷子里把温不迟吃干抹净! 那天的事让人看到了? ? ! !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温不迟耳根瞬间红透,又气又急,猛地转头,愠怒的往南无歇脸上飞了个眼刀。 南无歇被他瞪得肩头一耸,摸了摸鼻子,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他轻咳一声,转向晁澈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那个……晁二啊,你当时……都看到什么了?” 问完,他忍不住又瞟了温不迟一眼。 晁澈云此刻心思显然完全不在这头,他被自己那桩“如何让苏湛彧理理自己”的难题搅得心烦意乱,闻言只当是寻常问话,依旧那副万事不上心的调子,随口答道:“还能看见什么?从头到尾,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呗。” 他话音刚落—— “咻!” 一道带着风声的物件猛地朝南无歇面门袭来! “唔!”南无歇求生本能促使偏头一躲,那东西擦着他耳畔飞过,“啪”地一声脆响,温不迟方才手中那只茶盏在他身后的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与瓷片四溅。 他正暗道好险,温不迟已然站起身,羞恼交加下脸色难看至极,连脖颈都泛着红色,胸口微微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那双眼睛像是要在南无歇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南无歇摸摸差点遭殃的耳朵,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气得快要冒烟的温不迟。 他还没来得及求饶—— “我回避。” 晁澈云已干脆利落地起身,撂下三个字,目不斜视,抬脚就朝门外走。 “哎——别别别!” 南无歇像是想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凭空向晁澈云离去的方向摸了两把。 “别走别走!” 没摸着,人已经走了出去。 ………… 晁澈云拎着从屋里顺来那只茶壶,靠着朱漆廊柱给自己续着茶,气定神闲地吹了吹浮沫,一口口啜着。 身后的屋子里头炸了锅,叮铃哐啷夹杂着变了调的讨饶声,温府的下人们是识趣的,都默契的远离了这间上演着屠杀的屋子,只剩下卫清禾和乌野二人在晁澈云身前的楼梯下一左一右杵着,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各自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当暴力结束时,晁澈云的一壶茶也喝得见了底。 温不迟优雅拉开房门,对着三人微笑颔首,晁澈云面色平淡依旧,抬步便进了屋子。 第147章 刚准备回到方才那把临窗木圈椅时他脚步便停了。 窗边的椅子没了。 屋内光景与片刻前大相径庭,先前那把木圈椅已化为七零八落的榫卯与木片,凄凄惨惨戚戚地散了一地。 他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惨案的受难者的身上。 南无歇正歪在仅存完好的太师椅中,发冠略歪,几缕碎发垂落,嘴角却还挂着那挥之不去的餍足又讨打的弧度。 晁澈云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转了个来回,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淡漠,只极轻地挑了下眉梢,淡淡点头评价道:“战况颇烈。” 南无歇顺手捋了捋散落的发丝,面不改色:“地滑,摔了一跤。” “挂彩了?” “添点威风。” “看着狼狈。” “些许微尘罢了。” 晁澈云不再多言,寻了处还算齐整的空地,也不挑剔,抱臂倚墙站着,将目光投向终于“冷静”下来的温不迟,以及那位心情不差的南侯爷身上。 “现在,”他语气平直,“聊正事?” *** 薛涉川正垂眸侍弄着他那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鬼兰,刚将干燥的水苔浸入清冽的盆水中,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薛淑玉啃着个水灵灵的桃子蹦着跨过门槛,脸上还带着点外头阳光留下的暖意。 他一眼瞧见兄长专注的侧影,那副闲适的模样瞬间收敛,脚步也放轻了,像是猛然记起自己“戴罪之身”,蹭着步子挪到薛涉川身后。 他心虚试探着将下巴轻轻搁在兄长的肩膀上,黏糊糊地拖长了音调:“哥~” 薛涉川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颤动一分,只将泡发好的水苔慢慢捞出,沥去多余的水分。 薛淑玉不甘心,又用脸颊蹭了蹭兄长的颈侧,拉长了调子,黏糊得能滴出蜜来:“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嘛。” 薛涉川依旧不语,慢条斯理地将鬼兰的根茎小心铺开,再用湿润的水苔一层层轻柔包裹上去,动作行云流水。 见撒娇无效,薛淑玉索性像只犯了错又急于讨主人欢心的大狗,在薛涉川颈窝处不安分地拱了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惶急:“哥,你就别生气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敢背着你胡来了,真的!” 直到将那株鬼兰料理妥当,薛涉川才终于腾出手来料理别的什么东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写满“我错了”的脸上。 随后抬起手,食指轻轻抵住薛淑玉试图再次凑近的额头,将他推离些许。 “长本事了?”薛涉川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华州码头的事,都能背着我去掺和南无歇那些动辄要人命的事了?”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眸光掠过弟弟有些不安的眼睛,语气里透出赌气般的别扭:“既然你这么有主张,跟他这般‘默契’,往后你俩自己玩便是,何必再来问我。” 这话听着是斥责,细品之下,却更像是一种后怕交织着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他怕的是南无歇那片深潭里的险恶漩涡,稍有不慎便会将弟弟吞噬,而那点难以言明的酸意则源于弟弟竟有了无须依靠他的“秘密行动”,对他而言,这两者都同样难以忍受。 薛淑玉见兄长语气虽淡,却并未真的甩开他,那点子小动物般的直觉立刻活跃起来。他不但没退开,反而就着哥哥抵在额前的手指,顺势又往前蹭了蹭,差点挂到薛涉川身上。 “哥~我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使出浑身解数耍赖,“我那不是……那不是一时没想周全嘛。我保证,以后大事小事,一定先跟哥禀报,哥不点头,我绝不动弹!”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薛涉川的脸色,见兄长似乎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而且……而且哥哥你看——”他语气带上了委屈,动手去扯自己的前襟,三两下扯松了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肌肤。 只见那里还有一小片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痕迹。 他急于展示伤口,指着那处,告状般道:“哥,你看!他们……他们还打我!我好委屈,好惨……” 声音越说越低,偷瞄兄长的眼神里七分是真委屈,三分是小心机。 薛涉川的目光终于被他引着,落在那片瘀痕上。他静默地看了两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清淡的眸色似乎沉了一瞬。 “打死你也是活该。” 这话说得重,薛淑玉肩膀一缩,嘴撅得更高了,正要使出更缠人的功夫继续讨饶—— “大爷!二爷!” 外头忽然传来管家略显急促却毕恭毕敬的通传声,打破了室内的黏糊气氛,“宫里头来人了,正在前厅宣旨,请二位爷速去接旨。” 屋内的空气陡然一变。 薛涉川抵在弟弟额前的手缓缓放下,脸上那层薄怒与别扭迅速褪去。 薛淑玉也瞬间收了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扯松的衣襟还没来得及整理,露出一小片刺目的青紫,与突然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兄弟二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薛涉川眼神示意弟弟捯饬好自己,薛淑玉眨眨眼,迅速将衣襟拉好,冲兄长点了下头。 “知道了。”薛涉川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声线平稳。 他不再看弟弟,转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率先举步向外走去。 薛淑玉赶忙跟上,脚步落在兄长身后半步,方才的黏糊与顽劣仿佛瞬间被抽走,后者锐利,前者沉静。 香案起,圣旨下。 ----------------------- 作者有话说:啊哈哈哈,所以晁老二才会在宫宴那场局之前便知道温不迟会武虽然那里大家没有发问,但是还是给个交代 第106章 要说燕东山这人的出身和仕途, 那可真是一波三折,颇费了些周章。 他父亲官做到六科给事中,品级不算高, 却在朝中以清正耿直为名,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深受当时还尚在承院的苏老的赏识, 在清流圈子里很有些声望和人缘。 为子计深远,彼时当朝太傅温酒泉尚在,曾游说燕父将年轻的燕东山荐入东宫为储君效力。 这原本确是条通天的捷径,一旦得储君青眼,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可奈何当时的东宫早已是嵇业一手把持的禁/脔,这位根深蒂固的太子党将东宫属官、伴读乃至一应差遣人选牢牢攥在手心,不容他人置喙,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燕家这么一头撞上去,自然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此路不通,便另寻他途。 燕父与温酒泉商议,目光转向了职方司或武选清吏司这类兵部下属的要害司衙,若能在此历练, 通晓军务机要,亦是晋身之阶。 筹划方起, 恰逢西陲边境传来噩耗。 西陲边军吃了败仗,总参军被俘,朝野顿时上下一片哗然,彼时的太尉谷正策都因此丢了官帽。 兵部作为中枢指挥机构,更是难辞其咎,若非后来南淳风力挽狂澜, 千里奔袭救出了人打赢了仗,兵部上下怕是难逃一场清洗。 即便躲过一劫,正值多事之秋,兵部动荡不安,绝非平稳起步的好去处。 况且,当时在位的是先帝李轲干,在这位有心无脑的帝王构画的蓝图里,兵部这把“刀”必须牢牢握在皇城手中,用以制衡边镇。 燕父左思右想,终究觉得此非良选。 正在踌躇之际,还是苏老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道:“令郎性情刚直,如未琢之玉璞然天成,其长处在于守正,而非机变,六部衙门,尤以兵、吏二部最为纷繁诡谲,非其宜也。何不令其入翰苑?储才养望,涵养正气,待其学识气度俱足,再入风宪之地,执掌清议,方是本色。” 苏老此言,如拨云见日。 要知道,这可是个快车道,翰林院本身就是储相之地,于此处沉心典籍编纂文书,既能砥砺学问,又可远离部分纷争,最是养人清誉。 燕东山秉性刚正,文章功底亦扎实,在此处恰得其宜,加之其父虽官位不显,却因风骨备受苏老等清流前辈看重,在承院、翰林一系中不乏故旧关照。 于是,在苏老亲自提点与安排下,燕东山终被调任翰林院,授庶吉士之职。 当时执掌翰林院的学士名为许聿修,二十五岁便擢升此位,堪称年少有为。 燕东山自己也争气,经过几年庶吉士的历练,通过考核,再有清流前辈举荐,最终顺顺当当地进了御史台。 这条路,看似迂回,实则为燕东山量身定做。他天性厌恶钻营,不屑诡道,于权术算计一道却颇为疏淡,甚至有些不屑,六部衙门盘根错节,确实不是他的场子。 而御史台这地方,干的就是监察的活儿,讲究言官风骨,正需要他这种方正不阿、敢说真话的人。 第148章 就这么阴差阳错又好似命中注定,燕东山跌跌撞撞,却也稳稳当当地走上了最适合他的那条路,一直坐到御史大夫之职,将他送到了最能践行其心中“道义”的位置上。 这天,雨下得正紧,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南无歇的马车停在燕府那扇略显朴素的门前,他撑了把素面的油纸伞,叩响了门环。 等了片刻,门扉从内拉开,开门的并非小厮管家,而是燕东山本人。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草叶滴落,下摆还沾着新鲜的泥点,手里提着一把沉实的铁锹。 “南侯爷?”燕东山脸上扬着实在的笑意,侧了侧身,“快进来。” 南无歇却愣了一下。 燕东山一向简朴,但南无歇也未料到他竟会这般模样亲自应门,看这样子,倒像刚从田里归来的老农,而非昔日手握风宪的御史要员。 “燕大人这是……”南无歇收起伞,踏入门槛,目光落在那把铁锹上。 “哦,这个啊,”燕东山浑不在意地掂了掂手里的家伙,语气平常,“正好得空,见雨势不错,想着把后院那点儿土翻一翻,松松筋骨,也顺道沤一沤。” 他说得自然,悃愊无华道:“刚收拾完,就听见敲门了,下人们各有活计,我便自己来了。” 他边说边引着南无歇往府里走,燕府不大,陈设也简单,与其主人一样不加过多繁琐修饰。 廊下雨水成串落下,在地上敲出绵密的声响。 行至书房门口,燕东山停下,将铁锹随意往门框边一倚,接着便解开蓑衣的系带,将湿漉漉的蓑衣脱下,挂在一旁的廊柱木钩上。 推开门,侧身对南无歇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侯爷,进来吃口茶。” 书房内陈设更为简素,一桌一椅,几架藏书,靠窗的矮几上设着笔墨,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南无歇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终落在燕东山倒水的背影上。 那位提起粗陶壶往杯中注水,水声汩汩,热气袅袅升起,他行为举止坦然,神情眉宇间并无郁色,仿佛并非一个因“失察”而被帝王罢黜赋闲在家的戴罪之身。 但这也正是让南无歇心下最不是滋味的地方。 燕东山至今仍笃信,他丢了官职,被勒令闭门思过,全然是因自己御下不严,未能管束好手下御史晏秋,以致其犯下触怒天颜的大错,他认了这“失职”之过,觉得君恩赏罚皆有其理,自己既在其位未尽其责,受罚便是应当。他不曾将那次贬谪与南无歇送来的那个木匣联系起来,更不知晓那场风波背后,帝王借题发挥的真正用意。 他当初的请罪可是实打实的请罪,并非是做做样子。 而南无歇心里却是明镜一般,他清楚李升为何在那当口拿燕东山开刀,过后也明白了自己当初那个举动无意中重伤了这位清廉刚正的男子,哪怕燕东山的耿直与不涉党争在帝王眼中只是一种不驯,但自己这般身份一旦与他有所往来,哪怕清清白白,落在多疑的君王眼里也难免成为需要敲打的对象。 因此,面对燕东山这份毫无芥蒂的坦然南无歇才觉格外愧然,对方越是磊落,越衬得那些暗处的因果与自己的亏欠沉甸甸,他几次派人送来的问候与物件,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自己难安之下的笨拙表示。而燕东山每每坦然收下,或婉拒,都只当作寻常往来,那份浑然不觉的平静反而让南无歇更觉不是滋味。 “侯爷,请用茶,粗茶淡水解解湿气。”燕东山将一杯热茶放在南无歇面前将其神思拉回,自己也端了一杯,在他对面坐下。 落座,吹了吹茶,带着点劳作后歇息的舒缓。 “啊,多谢。”南无歇就好像做贼心虚一样,礼貌接过茶杯,笑道,“我那还有些刚下的母树红袍,若大人不嫌弃,明日我差人送来。” 燕东山一边啜茶,一边摆了摆手,窗外雨声未歇,绵绵密密地敲打着屋檐与庭中草木,将燕府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之中。 粗陶杯中的茶汤已续过一道,水汽袅袅,模糊了南无歇眼底几番沉浮的思绪。 他今日冒雨前来委实有重要之事。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自嵇业倒台后便空了出来,吏部这摊浑水也成为各方瞩目的要津。 依南无歇原本的筹划与私心考量,那位置最合适的人选便是眼前这位,燕东山风骨刚正,其性情不擅也不屑于结党营私,若主掌吏部铨选,至少能守住一个相对的“公”字,于朝局平衡,于他南无歇的某些长远布局,皆有益处。 然而他未曾料到的是此番谋划竟被李升到一句“准奏”打落尘埃,紧接着,未待各方角力出结果,帝王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昔日翰林院掌院学士许聿修擢升为了新任吏部尚书。 * 这一手,算是彻底打乱了南无歇的算计。 而他今日要搞清楚的事,便与这位突兀上位的新尚书有关。 “燕大人气色倒比在御史台时松缓些。”南无歇放下茶杯,语气似闲谈,目光落在燕东山面上,“这些时日闭门读书,可还静得下心?” 燕东山闻言摆手笑道:“早不是大人了。” 他神情坦荡续道:“读些往日无暇细看的杂书,侍弄几分薄土,筋骨反倒松快些。吏部澈洗,如今正是事多的时候,我这待罪之身,也躲了个清闲。” 见他依旧这般心思澄澈,在南无歇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但事儿还是得办,他眸光微动,从善如流接上燕东山的话头:“吏部那边……如今是昔日的翰林院掌院学士,许聿修许大人接了印。” “听说了,”燕东山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怀止兄——啊,如今该称许尚书了,” 他笑笑点头,“他是为国为民办差的,学问扎实,持身也正。” 南无歇略一沉吟,似不经意般将话题引向正处:“这位许尚书……与大人可熟悉?” “我与怀止兄确曾在翰林院共事数年,”燕东山提起这人来,语气诚恳又温和,“他是普兆十八年的榜眼,算来如今也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这般年岁便掌一部之印,在本朝亦属罕见了,但他学问根基极为扎实,德配其位,为人十分端方勤勉。” 德配其位。 好高的评价。 “端方勤勉……”南无歇也点头,“如今主掌吏部,铨衡天下官员,光有学问勤勉恐还不够,” 他往前一倾身,问道:“此人风骨如何?” 燕东山甚有把握:“我与怀止兄私交甚好,深知各自脾性。” 话就到这,说完便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雨帘,仿佛在回忆中搜寻关于许聿修的清晰印记。 南无歇也不催促,书房内一时只闻雨声与茶水微澜的轻响。 这位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在南无歇得到的有限信息里画像有些模糊,只知是寒门出身,凭科举正途一步步升至翰林院掌院,履历干净,无显著派系标签,也无过于鲜明的立场。 也正因如此,他深知李升选中这人绝不是看中其手腕或背景。 片刻,燕东山收回目光,看向南无歇,缓缓开口:“但怀止兄与下官真要算起来……并非一路。” 他轻叹一口,续道:“下官愚鲁,只知依律例、凭本心,言所当言。而怀止兄心中,自有一杆更重、也更单一的秤。” “何秤?”南无歇追问。 燕东山看向他,眼神坚定,语气里不褒不贬,内心的天平不偏不歪。 “君。” ----------------------- 作者有话说:*许聿修,字【怀止】 “聿修”取义自《诗经·大雅·文王》: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在诗经当中的原意是积极的:自主求福,而非依赖外力) 燕东山,字【立之】 第107章 燕东山吐出这个字, 一脸正气,“怀止兄的为官之道,根植于‘君为臣纲’, 在他看来,圣上之意便是纲常所在,是衡量一切是非对错的最终准绳, ” 他对许聿修的评价极为中肯,“这并非阿谀,而是他深信,臣子尽忠职守的最高体现便是毫无保留地贯彻圣意,是维护朝廷的权威与体统。” 南无歇默默听着,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衬得书房内越发安静。 他缓缓道:“如此说来, 这位许尚书, 倒是个纯粹的……‘帝党’?” “帝党?”燕东山微微蹙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带着派系色彩的词,“下官以为,怀止兄心中并无朋党,只有君父,他并非要依附谁而获权势,他是真心认为,臣子尽忠,天经地义,维护君权便是维护江山社稷的稳定,此念至坚,故而其行也果,甚至有些……执拗。” 南无歇眼神微凝:“执拗?愿闻其详。” 燕东山略一思忖,道:“便说两件旧事吧,我还是在翰林院编书时曾涉及前朝一桩旧案,史料记载颇有出入,几位编修争论该秉笔直书存疑,还是依循官方旧论。争执不下报至许掌院处,他调阅了所能见到的所有文书,包括一些不便示人的留中密件副本,而后定论:此事先帝已有圣断,明载于起居注,着史当以朝廷定论为据,岂可妄揣圣意,以讹传讹?” 第149章 他解释道:“怀止兄并非不晓其中或有隐情,但‘圣意已定’四字于他便是不可逾越的铁律,史料真伪、细节考据,在’维护定论’面前皆需让步。” 南无歇闻言略一沉吟,而后追问道:“第二件呢?” “这第二件更见怀止兄心性。”燕东山道,“院中有位年轻的庶吉士,才学颇佳,但性情疏阔,私下曾对陛下登基初的某项新政略有议论,后来这事不知怎的传入怀止兄耳中,他当时未置一词,但待到该员散馆考评在其评语中力主:才具可用,心性未纯,宜外放历练,陶冶性情,不宜骤居清要。” 他抬眸看向南无歇,眸子澄澈,“如此便一锤定音,将那人从有望留馆的甲等,改为了外放州府。” 其实这两件事儿许聿修的立场纯粹到不能再纯粹,他将君权纲常奉为圭臬,行事准则皆源于此,心无杂念,亦无私图。在他眼中,维护帝王的权威贯彻圣意,便是臣子本分,亦是社稷安稳的基石。 这无关好坏,他只是特定规则下,一个将“忠”字践行到极致的人。 先前燕东山许聿修二人私交甚笃,平日煮茶对弈、游园赏景,言谈间只见山水诗文金石雅趣,于朝局政事却默契地片语不涉,这都因为二人皆心知肚明,彼此所执之道南辕北辙,燕持律法公理为尺,许奉君王意志为纲。 然正因见识过对方的才学能力和那份不容折衷的澄澈本心,反生出一份超越立场的认可和珍惜。 故而两人都默契的将这份友情悄然筑在了分歧之外的那片清风朗月的留白之地。 待燕东山叙述完毕,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南无歇缓缓靠向椅背,无需更多言语,许聿修的形象已然清晰:一个将“忠君”信仰融入骨髓,甚至可能因此显得僵化固执的纯粹文官。 他或许缺乏燕东山那种基于律法与公理的弹性风骨,但其对皇权的绝对维护,在任何皇帝眼中都是吏部天官最“可靠”的品质。 南无歇深知,李升启用此人绝非偶然,而是深思熟虑后,将人事大权牢牢收回、并确保其运行严格遵循帝心的关键一步,而自己原本属意燕东山的筹划,在这等铁杆“帝党”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可说到底许聿修忠的不是李升,准确来说,不只是李升,而是李氏,是血统,是国脉。 南无歇的目光再次落在燕东山平静的脸上,对方依旧沉浸在对挚友的客观评价中,浑然不觉自己曾是一个被轻轻抹去的“选项”。 “如此看来,”南无歇终是开口,“陛下选许尚书掌吏部,是用对人了,这般心性,想必能令陛下十分放心。” 燕东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神情一派坦荡:“陛下圣明烛照,用人自有深意,怀止兄勤谨忠直,必能恪尽职守。” 他说得如此自然诚恳,南无歇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试探或安抚的话最终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混在雨声里的叹息。 直到二人将第五盏茶喝得见了底,南无歇才起身告辞。 马车还未到侯府正门,隔着一段距离,便瞧见了府门前那番热闹景象。 只见卫清禾和乌野正指挥着几名家丁从一辆青篷马车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搬东西,描金的箱笼、素雅的包裹,还有几个眼熟的温不迟惯用的书篾和文房匣子,正被一趟趟地往府里送。 南无歇靠在车厢壁上,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深的弧度,眼底那不作伪的得逞快意四射,心道:动作倒快。 他并未急着下车,直到马车稳稳停住,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撩袍撑伞下了车。 卫清禾和乌野见他回来,停下手中活计,上前行礼。 “侯爷。” 南无歇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正被搬进去的物件,心情颇佳地问:“都安置妥了?” “回侯爷,”乌野低声道,“温大人的随身物件已按吩咐,送至东厢阁,只是……温大人他……” 他欲言又止。 南无歇了然一笑,道:“知道了,你们继续。” 说罢,不再多问,步履轻快地径直穿过庭院,朝着东厢方向去了。 东厢阁的门紧闭着,南无歇走到门前,习惯性伸手去推。 纹丝不动。 门被从里面闩上了。 他眉梢微挑,眼底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还夹杂着几分早有预料的纵容。 他抬手,屈指在那扇紧闭的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一片沉寂,无人应声。 南无歇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清了清嗓子,对着门缝道:“温大人,这就不太讲理了吧?怎么连主人家自己的房门都不让进了?”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又含着笑意温不迟在屋里坐得笔直,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生闷气,上回南无歇要他搬来侯府,他分明没点头,那混账竟然直接让乌野带人,半是劝半是架地将他连人带常用之物一股脑儿“挪”了过来! 他此刻是气的不行,脸颊微微鼓着,像只偷藏了松子又懊恼被发现的松鼠,耳朵竖着听门外每一丝动静,板着脸,手指不由自主的抠着袖口的绣纹,把那朵淡青的兰草都揉皱了。 南无歇心里自是能猜到屋里头那人此刻是何光景,他眼底笑意愈深,换了个更舒展懒散的姿势倚在门框边,也不管是否有下人经过瞧见,继续对着门里说道:“温大人,咱们可得讲讲道理,上回在你府上可是你亲口应的那声‘好’,本侯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君子一诺,重逾千金,温大人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至于想赖账吧?” 他渐渐懒散起来,“再说了,我这侯府虽说不上琼楼玉宇,总比你那‘一亩三分地’宽敞些,景致也好,住着也舒坦,卫清禾他们办事仔细,你的书案就摆在窗边,抬眼就能看见那株老梅,冬日里赏雪煮茶,岂不风雅?” 里面还是没动静。 南无歇低笑一声,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松弛,哄着:“我知道你气,可你日日埋首案牍,眉头都快锁死了,我这也是担心你给自己身体累坏了不是?温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如此一来至少能让我看着你按时用饭,少熬些夜,就当是让我安心,行不行?” 话音刚落,隐约听见里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盏搁在桌上的闷响。 南无歇笑意更深,知道这话是说到对方心坎里去了,哪怕面上还犟着。 于是他不在咄咄逼人,而是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里那股子游刃有余的调子褪去,换上了一种刻意放低的带着点微哑的虚弱。 “罢了……你既不愿开门,便不开吧。”他寂寞道,“方才从燕府回来,雨势正急,伞也遮不全,这衣裳……”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凄凄惨惨戚戚的惹人怜惜。 “这会儿子又觉得有些寒意侵上来了,我这身子骨……咳咳…怕是经不住再在廊下吹风了,哎……”? 时值盛夏,这话说得着实有些骗傻子了。 可架不住他南无歇演技好啊,说得煞有介事,那股子拿腔拿调的可怜劲儿,与他平日里睥睨张扬的模样反差极大。 他笃定门内的人会吃这一套。 屋内依旧寂静,南无歇耐心地等着,甚至轻轻吸了下鼻子,仿佛真的着了凉。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怕流氓有耐心,终于——! “咔哒。” 门闩被抽开的轻响。 紧接着,木门被人从里面带着点不耐地拉开一道足以容人的缝隙。 温不迟冷着脸站在门内,眉头蹙着,嘴唇紧抿,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的疏冷神情。 他刚张开嘴,刚想讥讽两句这拙劣的苦肉计,可话还未出口,甚至视线都未能完全聚焦,门外那道“虚弱”的身影骤然动了! 像头积蓄了许久的猎豹,南无歇不带半分畏寒疲惫的模样,猛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径直撞了进去!霸道的力道带着一股温热的檀香气息,在温不迟完全没反应过来之时,长臂一伸,便结结实实地将人整个人嵌进了怀里。 那力道极大,冲得温不迟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向后连退了两三步,魂魄怕是还没来得及跟上,只觉得一瞬间被熟悉的冷冽檀香与属于南无歇的体温彻底包裹淹没。 南无歇的拥抱紧密得像是要勒断对方的呼吸,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急切,和一种毫不掩饰得逞与喜悦。 “你……!”温不迟被困在他怀里,又惊又气,脸颊瞬间涨红,挣扎着要推开。 南无歇却将下巴抵在他颈窝,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震动胸腔,带着无限的餍足与愉悦,刚才那点装出来的可怜样早已烟消云散。 他收紧手臂,在温不迟耳边呵着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得意道: “抓住了。” 第150章 第108章 温不迟被人掳了来, 自然是免不得吃番苦头的。 衣襟不知何时已被蹭得半褪,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肩头,露出一截白嫩的颈项与锁骨。 温不迟整个人被抱坐在南无歇腿上,双腿圈着那人的腰,双手虚软地搭着对方宽阔的肩头,指尖蜷缩又松开。他仰着头,喉结轻轻滚动,细微的呻吟从唇瓣间漏出,带着满满的甜腻与失控。 南无歇坐在榻沿,双臂环着怀中人纤细柔韧的腰肢,将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他整张脸都埋进了温不迟的胸口,像渴极了的人遇见甘泉,辗转吮吸,留下点点湿痕与红印。 室内温度节节攀升,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只余下衣料摩擦的窣,压抑的喘/息与唇齿交融的细响。 就在这意乱情迷,沉沦于春水的当口—— “叔父!温叔父!” 小楠楠脆生生的呼喊伴随着哒哒哒的小跑声从门外传来。 这动静在这一室旖旎静谧中如同一道惊雷,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猝然浇下。 温不迟浑身猛地一僵, 从情/欲的迷雾中骤然惊醒。 他手忙脚乱地去推南无歇埋在他胸前的脑袋, 想要拉拢散开的衣襟, 整个人慌乱得如同受惊的兔子。 南无歇的动作也是一顿,抬起头,眼底情潮未退,他松开些许怀抱,看着温不迟此刻面红如烧,眸中湿润一片,羞愤得几乎无地自容的模样觉得可爱得紧,眼底不由浮起藏不住的笑意。 温不迟慌忙就要从他怀里挣脱起身,却被南无歇手臂一收,更紧地按了回去。 “嘘,别动。” 温不迟浑身一僵,又惊又气,压低嗓音训斥道:“你疯了不成!” 南无歇也不答,只噙着那抹了然的笑,伸手将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就在这时,门外清晰地传来卫清禾带笑的声音: “哎呦,我的小祖宗,野子这是给你喂什么好吃的了?瞧这衣裳上沾的,尽是碎屑。” 紧接着,便是楠楠清脆又欢快的笑声:“卫叔!是芝麻糖饼,可香啦!”孩子的声音忽又带上期盼,“爹爹和温叔父在里头吗?楠楠要找叔父玩!” “侯爷和温大人正在里头商议要紧事呢,”卫清禾的声音温和而自然,哄劝道,“这样,楠楠先随我去换身干净衣裳,待会儿漂漂亮亮的来找温叔父玩,好不好?” “不嘛不嘛,”楠楠显然不依,软软地撒娇,“楠楠现在就想见叔父,想亲亲叔父。” 上梁不正下梁歪,卫清禾不愧是南无歇带出来的人,扯起由头来那是眼睛都不眨,语气又格外真诚:“可我听说呀,温大人最不喜欢身上沾着糖屑,脏兮兮的小孩子了,楠楠想让温叔父不喜欢你吗?” 门外静了一瞬,估摸着小姑娘正低头打量自己沾了糖屑的衣襟认真思考呢。 片刻后,卫清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鼓励:“楠楠最乖了,换衣裳很快的,等你换好,侯爷和温叔父的事也谈完了,到时两个人一起陪你玩,好不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勉强的应答:“……那好吧。” 听到这里温不迟算是被雷劈了个瓷实,他意识到那卫清禾一直在门外,且已将室内动静听去大半! “轰”的一声,剧烈的羞耻感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从他脖颈烧到耳根,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僵在南无歇怀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无地自容。 南无歇将他这番变化尽收眼底,只觉得有趣极了,他强忍着笑意,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温不迟唇上湿润的水光,又细心替他拢了拢先前被揉乱的衣襟。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道。 温不迟磕磕巴巴问道:“他……他什么时候在门口的……?” 南无歇故意不立刻回答,只低笑一声将怀里的人更紧的往怀里带了带。 温不迟羞恼至极,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压低声音斥道:“说话!” 南无歇被他扯得微微偏头,非但不恼,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脸埋进了温不迟温热的颈窝,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他这才慢悠悠的,带着十足恶趣味的给出了答案。 “他一直都在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名为温不迟的那只可怜的骆驼,揪着头发的手瞬间失了力道,松软地滑落,绷紧的脊背也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南无歇怀中。 温不迟发烫的脸埋进对方肩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和哀鸣,羞愤得恨不得当场化为尘埃,消散在空气里。 他再也不要见人了。 南无歇被他这彻底崩溃的反应逗得胸腔震动,闷笑出声。 他抬手,一下下抚摸着温不迟的后脑勺,动作堪称轻柔安抚,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不遗余力地又添了一把火。 “其实,不止这次。”他贴着温不迟通红的耳廓,气声低语,带着恶魔般的低笑,“往前好几回......他也都在。” 温不迟身体猛地一颤,顿了一顿,随后发出绝望的哼哼。 *** 温不迟别别扭扭的跟南无歇用过略晚的午膳,薛家小厮便来了,说是自家老爷有要事寻南侯爷。 南无歇踏进厅内,薛涉川正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账册模样的东西,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薛淑玉则难得安静地坐在他侧后,见南无歇进来,立刻抬起眼,眼神里有种混合了急切与依赖的亮光,但很快又瞥了兄长一眼,稍稍收敛。 “侯爷。”薛涉川放下手中之物,起身拱手,礼数周全。薛淑玉也跟着站起来,喊了声“南兄”。 南无歇随意一摆手,在薛涉川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目光在兄弟二人面上扫过,笑道:“这么急着找我,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薛涉川示意下人看茶,待厅内只剩他们三人,才缓声开口,直入主题:“确实有件棘手的事,不得不烦请侯爷前来商议。” 他顿了顿,“宫里前两日来了风声,陛下欲修撰一部旷古烁今的《津元大典》,以彰文治,内廷透出意思,编纂所需物料采买、部分运输保管事宜,有意交由‘信得过’的皇商协理。” 南无歇眉梢微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并不接话。 那宫里来传旨的人话里话外都暗示这差事油水厚,名声好,是光耀门楣的难得机会,还说今圣很看重此事,可此事明面上是恩典,实则是李升将的一军。 接了,便是顺势上了帝王的船,往后这‘皇商’的帽子戴得更紧,与内廷、与这修典的功业绑在一处,固然有利可图,却也意味着要更清晰地站队,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不接,便是拂逆圣意不给皇帝面子,这罪名可大可小,日后薛家在京城乃至全国的生意,怕是难有宁日。 南无歇慢慢饮了口茶,随后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薛涉川,目光深邃:“所以,你们找我来,是已有了决断,还是想听听我的主意?” “不瞒侯爷,”薛涉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兄弟二人商议过,江南商路承蒙侯爷信任,交予薛家打点,此乃根基,亦是信诺,我薛家不是忘恩负义、首鼠两端之辈。” 南无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薛涉川继续道:“然皇命已下,明旨已至,如何应对,方能既不负侯爷信任,又不至公然违逆圣意、招致祸端,实难权衡。故而特请侯爷前来,共商一个……两全之策。” 他将“两全”二字咬得清晰,目光恳切。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南无歇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薛涉川,眼中带着些玩味,慢悠悠地问:“薛掌柜,编纂这般规模的大典,其中物料采买、转运仓储,这里头能赚的油水可着实不少,你,不想要?” 这话问得煞是尖锐,直接将利益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薛涉川闻言,并未露出被冒犯或窘迫的神色,反而极其坦荡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想。”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让一旁的薛淑玉都有些意外地看了兄长一眼。 薛涉川面色不变,迎着南无歇审视的目光,继续说道:“利之所在,人心趋之,薛某亦是商人,岂会不想要?但薛某更知道,” 他语气转沉,“如果两边都想要,那便什么也得不到。” 背信弃义或许能换来一时泼天富贵,可在这京城,失了信义与可靠的盟友,再多的富贵,也不过是无根浮萍,转眼就能被风浪打翻,这个道理,他薛涉川还是拎得清的。 南无歇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抹玩味渐渐散去,他靠回椅背沉了下去,似乎在思忖。 “既然不想站过去,又不能不接旨……”南无歇缓缓开口,眼中光芒流转,“那就只有一个法子。” 第151章 薛涉川温声:“侯爷赐教?” “可以接了这差事,”南无歇道,“但剩下的,就看薛大掌柜舍不舍得那些利了。” 薛涉川不说话,含笑看着他等着下文。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笑出了声,随后活动了下脖子,罢了般懒散道:“其实那位的打算无非就两种,你们要么接了旨,从而上了他的船,日后就是帝党站队,要么你们拒了旨或是阳奉阴违,如此便得了欺君的帽子,这便是他左右手要抓的东西。可无论哪一种,他都默认了个前提——” 他顿了顿,瞧了他们二人一眼,“那就是你们二位听明白了这个旨意的深层含义。” 薛淑玉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关键,还没来得及插话,南无歇就继续开了口。 “但倘若……你们没听白呢?” 薛涉川略一沉吟,道:“侯爷是要我们……公事公办,不贪财也不留任何可供威胁之处?将整件事置于阳光之下,即便有人想借此做文章,也无从下手?” “不错。”南无歇颔首,“那位旨意上要的是大典修成,要的是让你们替他办好这些繁琐庶务,又没提别的什么,所以只要你们把事办得无可挑剔,账目清白,流程严谨,他便说不出什么。” 薛淑玉听到这里,可算是抓时机插画:“我明白了!就是活儿咱们干,钱按规矩赚,不贪多,也不倒贴,把门面扎得牢牢的,让谁想伸手都得掂量掂量!” “采买物料务必质优,价却不必压到最低,某些紧要稀缺之物价格可以略高于市价一两成收下,账目也需做得清清楚楚,要让经手的内廷太监和户部官员都看得见你只奉旨办差,不一味逢迎,也不唯利是图,更不会自掏腰包补贴。”南无歇细致分说,“运输仓储更要谨慎,路线选择、仓库地点,不必追求最近最快,首要是一个‘稳’字,绝不能在你们经手的环节出任何纰漏。同时,所有往来文书、交接记录务必详实完备,一式多份,该送宫里存档的送宫里,该留自己底档的留好底档,尤其是涉及银钱物料交接的节点,要有双方乃至多方签字画押的凭证。” 薛涉川思索得更深些,他看向南无歇:“如此行事,陛下那边,是否会觉得……” 南无歇嗤笑一声:“他要的是商贾可用、可控,你们恪守商贾本分,做事规矩,把事情办得漂亮,他能如何?”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兄弟二人一眼,“更何况,他此番举动,试探与拉拢兼而有之,你们反应得当,既不急切附庸,也不消极抵抗,便是最好的回应。” ----------------------- 作者有话说:神明这本从今天开始改成日!更!啦! ! 一来是为了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已经破一万瓶啦~呜呼我真的很荣幸很开心二来原先是怕工作忙起来赶稿不及时所以才选择一周四更,但现在存稿已经还剩二十来章就完结了,我寻思着日更应该没问题了吧(微微透露一下:一共一百七十来章,第二卷共七十五章已经写完了,第三卷尾卷只有二十来章) 第109章 以不变应万变,这不仅仅是一个应对差事的策略,更是一次立场与姿态的巧妙展示,这道理薛涉川是懂的,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朝着南无歇深深一揖:“多谢侯爷指点迷津,如此,薛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南无歇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笑道:“你们既然选了我这条路,我自然会替你们看着前头的沟坎,江南的商路畅通,薛家稳如泰山,这便是你们最大的底气。其他的……顺势而为即可。” *** 风洗暑夏, 一地月华。 燕东山正蹲在自家前院那片小圃边抓了把干红花搓了搓,凑近鼻端闻了闻药草香气,又用手指细细搓捻着,借月光查看成色。 忽闻叩门声响起。 他拍了拍手上的红末,起身前去应门。 木门拉开,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漾开一个真切而爽朗的笑容。 许聿修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长身玉立,手里拎着两个粗陶酒坛,见燕东山开门,他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失分寸,笑容温润如昔。 他开口便埋怨道:“立之兄好生狠心, 我不来寻你,你竟也沉得住气,不知主动来寻我。” 燕东山侧身让开,笑道:“哎呦怎的还没进门火气就这样大,快请进。” 说着便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酒坛。 许聿修不着痕迹地手腕微转,避开了他的手,“不妨事,你别沾手了。” 他边说边迈步进门,目光在燕东山脸上停留,打量着他的眉眼,口中道:“这几日刚忙完吏部那一摊子文书交接,今日才略得些闲。自从你……” 话到此处便极自然地止住,将那未尽的敏感字眼的话语咽了回去,转而化作一声轻叹。 “我早该来了。” 燕东山引着他穿过简朴的庭院,走向院角那座小小的石砌凉亭,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怀止兄近日事务繁忙,我亦是因此才没去叨扰你。” 他示意远远候着的仆人取来杯具,又调侃道,“几日不见,怎么还小气上了?” 许聿修将酒坛放在凉亭中的石桌上,这才抬眼看向燕东山。 柔和的月光勾勒着他清隽的面颌,那眼神里的关切被主人强行约束在得体的范畴内。 “你出了这样的事,我如何能不急?奈何实在是身不由己,否则我次日便来了。”他指了指那两只粗陶坛子,“青梅酒,还是从前的配料,委实是想立之兄了。” 他这话说得肉麻,却也是实话了。 被吏部繁杂事务困住的几日他不可谓是不焦灼,那道贬黜燕东山的旨意与他擢升吏部尚书的任命是前后脚被捧出宫门的,他接到圣意便被直接引去了吏部衙门,一连数日困于案牍交接与各方拜会,半步不得脱身,连燕东山出事的详细原委都是在衙门里听同僚零星议论拼凑得知,是真来不了,急是真的急,此刻这句“委实是想立之兄了”也是真的。 燕东山是个心镜澄明的人,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石凳请他坐下:“你今日怎的如此肉麻?” 他笑得开怀,毫无阴霾,“不过倒也确是许久未同怀止兄饮酒畅谈了,不瞒你说,这口酒,我也想了。” 仆人奉上清洗干净的杯盏悄然退下,凉亭四周草木气息浮动,混合着清冽微酸的梅子酒香。 许聿修看着燕东山倒酒的模样,眼底的波澜无声无息。 夜色渐深,凉亭内烛火未点,只借天际朦胧月色偷得眉宇疏朗,笑言晏晏。 杯盏相碰,酒液浸润,不论吏治,不谈庙堂,清谈玄理,吟风弄月,论琴心剑胆,品雪茗松涛,言着韵书意,赏竹影风痕。 话语如酒,徐徐缓缓,坦诚而放松,许聿修静静听着燕东山带着笑意的讲述。 酒将尽,酒意渐浓,月色愈澄。 燕东山双颊染红,眼神愈发明亮,谈兴仍浓,笑声清朗,毫无拘束。许聿修则含笑应和,目光落在燕东山神采飞扬的面上,看他眸光清亮,看他心中磊落分明的世界从未被外界侵扰夜渐深,许聿修终是扶着石桌缓缓起身,身形微有摇晃,却仍竭力保持着仪态。 “立之兄,夜深了,我……该告辞了。” 燕东山也站起身,脚下比他稳当些,伸手欲扶:“怀止兄小心,我送你出去。” 许聿修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站定,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抬起眼,望向燕东山。 月光洒在那人清俊的脸上,眼神在酒意与夜色掩盖下,竟有些恍惚的专注。 许聿修嘴唇动了动,像是被酒冲昏了头,竟不清不楚地作了首诗出来。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袍泽同心处,江河旦明中。 ’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是否吟了出来,但晚风实打实静了一瞬。 燕东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带着酒后的酣畅与毫不作伪的困惑。 “什么?” 挚友醉后诗性大发,嘴却不争气,嘟囔了一句不清不楚的,燕东山只觉今夜尽兴。 许聿修眼底那点恍惚的光像是被骤然惊醒,猛地闪烁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的慌乱与懊悔,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定了定神。 再抬眼,换上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顺着燕东山的话,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明。 “啊,没什么,酒意上头,胡言乱语,立之兄莫怪。”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是说我与立之志趣相投,脾性相合,能如此对坐饮酒,实乃幸事。” 燕东山不疑有他,朗声笑道:“是啊,能有怀止兄作伴,立之亦感怀焉。” 三言两语尽,燕东山亲自提了盏灯,执意送许聿修至门口。 两人在门前又简单话别几句,许聿修再三婉拒了燕东山相送的好意,转身步入溶溶月色之中。 第152章 转过巷口,他忽然回过味来,赫然大笑。 “凛凛各秋风。”他笑的爽朗,可倘若仔细听去,其中苦涩浓浓。 笑声惊得巷子里的狗子好梦断裂,狺狺狂吠。 “凛凛各秋风啊……” *** 南无歇不知在作什么妖,温不迟一整天也没见着他人。 刚独自用罢晚膳,温不迟便被乌野拉出了府门。 乌野驾着马车,载着满心疑虑的温不迟一路出了城。任凭温不迟如何旁敲侧击,这厮都口风紧得如同河蚌,只含糊道“侯爷吩咐”,一句实在的也不答。 直至马车停在一片无名的野地旁,乌野才利落地跳下车辕,替温不迟打起车帘。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绿草茵茵,向天际延伸,远处的地平线将暮色未暮的天穹与苍茫大地清晰地分割开来,上方是渐次深邃的金黄,下方是沉静的墨绿。 温不迟走下马车,四野空旷,除了风声草浪,不见人影,唯有天边一缕残阳如金,将云絮染成温柔的橘红,仿佛整个人正站在塌陷的夕阳之上,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他蹙眉看向乌野,眼神带着无声的询问:然后呢? 乌野对上他的目光,忽的扯出一个堪称神秘兮兮的笑容,随即,在温不迟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如一阵风般扭头撒丫子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干脆利落得令人瞠目。 温不迟被独自撂在荒野,一时语塞,望着乌野消失的方向,只觉得莫名其妙,心下那点因南无歇整日不见而起的嘀咕,此刻化作了更深的困惑。 他独自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马车之际,余光中的天际之处募然出现点点跳动。 转头望去,只见地平线那端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片斑斓的色彩! 起初只是一点、两点,随即是十点、百点……仿佛地底涌出的梦幻之泉,又似晚霞碎裂成的精灵,无数只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纸鸢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齐齐向着渐暗的天空扶摇直上。 它们越飞越高,铺天盖地,浩浩荡荡,顷刻间便占据了小半个天空,将最后一抹夕照的光芒都衬得黯然失色,它们汇成一片流动且无声喧哗的锦绣海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丝线仿佛牵扯着天光云影。 这是什么? 温不迟彻底怔住,仰着头,目光被这片突如其来的荒诞牢牢攫住,那是他从未设想过得盛大,是他从未涉猎过的震撼。 顿时,胸腔里某处沉寂已久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又陌生。 正当他心神俱震,目光流连于漫天翩跹的纸鸢时,山坡之后,一道矫健的骑影跃然而出! 那人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自斑斓的天幕背景前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草浪,带着一往无前的迫切。 南无歇朝着温不迟的方向疾奔,越来越近,在距离温不迟十余丈处,他猛地勒马,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稳稳停住,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挂,便朝着温不迟大步而来。 起初是走,带着少年气的笑意,后来变成了大步流星,最后是跑了起来,衣袂在身后翻飞,带着晚风与草叶的气息,径直冲到了温不迟面前。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笑的阳光灿烂,就这样站在温不迟咫尺之处,那双总是蕴着不着调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亮得仿佛盛满了方才升空的所有星光与霞彩,一瞬不瞬地专注至极地凝望着温不迟的眼睛,毫不掩饰其中的欣悦和期待。 温不迟亦回望着他,忘记了天上的纸鸢,忘记了四野的风,忘记了所有纷杂的思绪,他只是看着南无歇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怔忡的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天地苍茫,纸鸢无声游弋,夕阳收起最后一丝金线,只有两个人站在渐渐浓郁的蓝紫色暮霭中,静静对视。 良久,南无歇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依旧紧紧看着温不迟,喘着问出了他从未问过温不迟的一个问题。 “温不迟,” 他唤他的名字。 “此时此刻,我很想吻你。”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带着热度,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却又好像被牢牢约束着,化作一个轻柔而郑重的询问。 “可以吗?” 三个字悬在渐起的晚风里,在温不迟心头激起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南无歇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炽热与克制是如此分明,以至于他一时间竟无法理解那简短问句的含义,只是突然忘记了呼吸。 南无歇看着他微微放大的瞳孔和茫然的神情,眼底尽是纵容的温柔,他没有更进一步,反而极轻地勾了下唇角,随即抬手至唇边,吹出一声清越短促的呼哨。 马儿闻声立刻小跑着回到主人身边,温顺地低下头。 南无歇转过身,面向温不迟,缓缓伸出了手掌。 第110章 温不迟的视线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移到南无歇沉静等待的脸上。 或许是漫天的纸鸢晃花了眼,或许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尚未平息,他鬼使神差的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温暖的掌心里。 皮肤相触的刹那, 南无歇五指收拢,稳稳握住了他,坚定而不失温柔。 下一刻,温不迟只觉得腰间一紧,身体一轻,已被南无歇利落地托上了马背,随即身后一沉,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了上来,将他环在双臂与马鞍之间。 “坐稳。”耳畔传来低沉的一句,气息拂过耳廓。 南无歇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朝着那缓坡的边缘,朝着漫天纸鸢飞舞的天际线行去。 速度渐渐加快,晚风顿时变得猛烈,呼啸着穿过发间衣袂,温不迟脊背抵住身后人的胸膛,他们乘着风,奔向那片被纸鸢点亮的瑰丽暮色苍穹,纸鸢在头顶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缓坡之下是一片依着地势绵延的桃花林,花期已近尾声,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如下着一场缠绵不绝的香雪。 再定睛看去,林中每一株桃树的枝桠上都系着数只小巧精致的银制风铃。 马匹刚刚踏入林边, 风势穿过林间,顿时激起一片清脆空灵的铃音。 “叮铃……叮铃铃……”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随着他们策马深入,风铃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清越悦耳的和鸣,如同林间浅唱,织就一曲梦幻般的乐章。 银铃在渐暗的天光与纷落的花雨中反射着微光,桃花拂过肩头面颊,带着残存的清甜香气。 温不迟被南无歇稳稳护在怀中,向着桃花林深处驰去,疾风掠过耳畔,吹散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踟蹰与冰封。 前所未有的暖意和一种让人眩晕的悸动包裹着他。 这目光所及之处的震撼与温柔,一句心动怎够。 “可以。” 风声铃声马蹄声太响,南无歇没有听清。 “什么?” 他音量颇高,灌了满嘴的风。 温不迟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前方桃花纷飞的路径。 少顷,他竭尽全力提高了声音,迎着风,清晰地喊了出来。 “我说!” “可以!” 身后人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这漫天的纸鸢啊,这如同幻境一般的粉白香雨啊。 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美得让人不敢触碰,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可如此世外桃源,也远不及两个小小痴汉此时此刻内心的绚丽灿烂之万一。 骏马在桃花与铃声中向前奔驰,穿过这场只为温不迟而设的,盛大而温柔的梦。 花瓣被风带的纷飞,如同一片玉腰奴翩翩起舞,落在枝头,落在心间,落在二人所经的一路。 玉腰奴飞啊飞,最终歇在了南侯府院内的长廊下。 而长廊尽头的书房内,此刻充斥着微妙的等待感。 薛家兄弟与晁家兄弟四人分坐在相邻的鼓凳上,面前各自摆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他们是被南无歇以“有要事相告”为由,分别差人请来的,请柬措辞正式,却又语焉不详,只道事关紧要,务必前来一叙。 晁澈云本是最不想动的那一个,他谁也不想见。可他太了解南无歇那个混球了,自己若不来,那人绝对干得出亲自杀去他府上,生拉硬拽把他弄过来的事。 他实在懒得应付那种鸡飞狗跳的场面,更没心力跟南无歇掰扯,抱着这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无奈,他才勉强出现在了这里。 等了约莫几盏茶功夫,正主迟迟未至,几人便也随意闲聊几句。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雀跃,惊飞了方才停留在廊下的那只玉腰奴,往府外天边赤红的晚霞飞去了。 未及众人细辨,书房门便“哐”一声被人从外推开,力道不小,带起一阵风。 第153章 只见南无歇神采飞扬地站在门口,右手紧紧牵着温不迟。 温不迟此刻面色微红,神情间透着明显的不自在,还能看出他正暗暗使着劲儿微微向后挣着,似乎想从那紧密的相握中脱离出来。 奈何前方那人握得极牢,根本不容他挣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进了门。 书房内瞬间一静。 四道目光齐齐落在门口二人身上,最后定格在两人相交的手上,神色各异。 南无歇仿若未觉这骤然的寂静和众人目光的洗礼,他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张扬笑意,目光扫过屋内四人。 那模样就像一只刚刚成功捕获了最珍贵猎物,迫不及待要向同类炫耀的猛兽,得意洋洋,志得意满。 晁澈云只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极快掠过,便又漠然地垂了下去。 不爱看的不看。 薛涉川的反应更为平淡,他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落回自己手中的茶盏,不疾不徐地撇着浮沫。 不该看的不看。 薛淑玉却是截然不同,这家伙此刻的眼里立刻迸发出浓烈的兴味,目光在南无歇得意洋洋的脸和温不迟微红别扭的脸色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看好戏的弧度,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一副“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模样。 爱看!要看! ! 只有晁允平是一脸纯粹的困惑,他看看南无歇,又看看温不迟,再看向两人牵着的手,眉头慢慢隆起,那耿直又不太擅长拐弯的脑子里似乎正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一幕。 这、这是何意? 书房内的空气就这么凝固了几息,只有南无歇脸上那越发灿烂的笑容和温不迟试图抽手的动作在持续。 终于,薛涉川打破了沉默。 “不知南侯爷今日将我们兄弟与晁家二位请来,所谓何事?” 他并未抬头,刻意略过了门口那引人瞩目的姿态。 南无歇闻言,拉着温不迟又向前走了一步,彻底置身于书房中央,暴露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之下。 温不迟似乎更不自在了些,手腕又微微动了动,试图挣脱,却被南无歇更紧地握住,示威般轻轻晃了一下。 “今日确实有件要紧事,”南无歇开口,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也是我的一个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以此来向大家证明我的诚意,让诸位知晓南某的秘密,那南某必然是真心实意,对吧?” 他这话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在宣告什么关乎他身家性命的绝世惊天大秘密。 薛涉川终于再次抬起眼,薛淑玉也几乎要笑出声,晁允平则更加困惑,似乎不明白一个“秘密”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只有晁澈云依旧垂着眼,仿佛神游天外。 就在几人目光投来的刹那,南无歇忽然将温不迟整个人往自己身侧猛地一拉! 温不迟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半步,完全贴在了南无歇身侧。 南无歇顺势抬起左臂,极为自然地搂住了温不迟的肩膀,将他半圈在自己怀里。 然后,在南无歇晃眼的笑容中,在温不迟下意识闭紧双眼仿佛准备迎接什么“酷刑”的表情里,在薛淑玉骤然亮起的眼神中,在薛涉川波澜不惊的注视下,南无歇清了清嗓子,用宣布重大胜利般的语调,臭屁的朗声道: “其实,我已经心仪温大人很久了。” “?” 话音落地,书房内陷入寂静。 “……” 温不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眼睛闭得更紧,长睫微微颤动。 薛淑玉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肩膀抖动起来,实在是憋笑憋得辛苦。 薛涉川却没有什么反应,只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再次垂眸。 晁澈云…… 晁澈云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轻地“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聊且与他无关的废话,换了个更松懈的坐姿。 然而,打破这片寂静的,是一声石破天惊般的惊呼。 “什么——?!” 只见晁允平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几分。 他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和无法理解,手指先是指向南无歇,又指向被他搂着闭着眼装鸵鸟的温不迟。 “你、你说什么?!你们二人……你们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去的?!这……这成何体统?!” 他这话问得耿直又响亮,充满了纯粹的震撼与不解,瞬间将书房内那点微妙、了然、戏谑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荒唐感。 南无歇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晁允平的反应会如此质朴而剧烈。温不迟也终于睁开了眼,瞥了一眼满脸写着“世界观炸裂”的晁允平,又迅速移开目光,脸上红晕未褪,莫名多了点别的意味。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兄长在一旁轻轻摇头,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一丝更深的笑意。 晁允平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不仅震笑了一直沉默的几人,连一直神游天外魂不守舍的晁澈云都给惊得一哆嗦,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拔了出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自家兄长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庞上,无奈伸手扯了扯晁允平的衣袖,低声道:“哥…你先坐下…” 晁允平被弟弟一拉,下意识地坐回了椅子上,涨红着脸,嘟囔着“这、这成何体统……”,可到底还是重重坐了回去。 南无歇对晁允平的反应浑不在意,或者说,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宣告胜利”的巨大喜悦与满足中。 他脸上那得意洋洋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清了清嗓子,继续发表他的获奖感言。 “温大人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愿意给本——” “呜噜噜噜……” 后面的话,变成了一串模糊不清的闷响。 只见一直被他半搂在怀里的温不迟终于忍无可忍,迅速抬起手,一把捂住南无歇那张还要继续“高谈阔论”的嘴。 南无歇剩下半截话被生生捂了回去,他眨了眨眼,看向温不迟,眼中盛满了笑意与纵容,仿佛在说“好好好,都依你”。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们身上,一时都忘了言语,连晁允平都暂时忘了震惊,呆呆看着,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温不迟感受到数道视线聚焦,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清淡神色,朝在座几人略一颔首,扯出一个不失礼貌又难掩尴尬的浅笑。 南无歇的嘴重获自由,他舔了舔嘴唇,竟真的依了温不迟,没再继续那个“心路历程”的话题。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仿佛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使命,心满意足地环视一圈,用一种“正事已毕”的轻快口吻宣布:“好了!我今天想说的事说完了,各位回去路上慢点,我就不留各位用晚饭了哈。” 众人:“……?” 饶是薛涉川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闻言都抬了抬眉梢。 薛淑玉更是一脸“这就完了?我们大老远被叫来就为听你这一句宣言然后就被扫地出门?”的难以置信。 晁允平还在消化“搅合到一起”的震撼中,对这个逐客令反应迟钝。 晁澈云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南无歇对众人脸上那一片无声的“?”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此刻的快乐已经蒙蔽了他对其他信号的接收,见没人动弹,反而奇怪地眨眨眼,问道:“怎么了?你们……还有事吗?” 那语气,仿佛人家几个才是想赖着不走的人。 第111章 晁澈云率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连半个字都懒得再说,直接站起身,一拂衣袖,头也不回地就朝门外走去,步履生风,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折磨。 薛涉川见状,也优雅地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薛淑玉立刻跟着站起,看着哥哥对着南无歇和温不迟的方向,礼节性地微微一揖,“既如此,薛某与舍弟便先行告辞了。” 他顿了顿,向前半步, “前些日子与侯爷商议的那桩事,薛某已在尽力筹备,暂时……未出什么意外纰漏。” 南无歇正沉浸在巨大的满足感中,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 薛涉川也不以为意,带着弟弟转身欲走,薛淑玉经过南无歇身边时,脚步故意顿了一下,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在他前胸拍了一下,然后冲他飞快地挑了一下眉毛,眼里满是“行啊你!”的促狭笑意,这才蹦跳着跟上兄长的步伐。 兄弟二人刚迈过书房门槛, 就见方才大步流星离开的晁澈云又折了回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走到还处于震惊余波中的晁允平身边,一把拉住自家兄长的手臂。 第154章 晁允平:“侯爷你们——” “哥!”晁澈云打断他,“我听闻西市新开了间铁器铺子,里面的师傅手艺据说极好,打制的兵刃护具都很是不错。你不是一直想寻把趁手的短刃吗?不如现在陪你去看看?” 他找了个再直白不过的借口,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 晁允平还在愣神:“啊?铁器铺?现在?可是他们——” “走吧走吧。” 晁澈云手上用力,几乎是将哥哥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正好我也有空,走吧。” 他半拖半拉,不由分说地将还在状况外的耿直兄长带离了这是非之地,留下一个略显仓促却又透着一丝兄弟温情的背影。 转眼间,书房内便只剩下南无歇和温不迟二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混合了震惊、无语、了然和笑意的复杂余韵。 南无歇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邃温柔的注视,落回身旁之人微红的耳廓上。 他还未来得及将这满心温存诉诸于口,温不迟便愠怒地朝他胸口捶了一下子,随后,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半分邀宠献媚的机会都不给留下。 温不迟脸皮薄,于是南无歇当晚便没进得去屋子,在房门口站了一宿求了一宿。 软语哄求的声音透过门缝,时高时低,直到东方既白。 也不知这位爷是什么金枝玉叶铸就的圣体,大夏天的,在门外吹了一宿的温风,竟是着了风寒! 是真的风寒。 不是装的。 郎中提着药箱来去匆匆,南无歇把自己包成了个蚕蛹,只露个脑袋,病怏怏地歪在榻上,一脸可怜。 “温大人……咳咳…我好难受啊……” “……” 温不迟本是对此半信半疑,可架不住郎中把过脉后点了头开了药,还特意嘱咐过近日要多歇息不可劳作。 这还叫人怎么打骂?这只能照顾了。 温不迟没回头,语气平板地陈述:“药已经在小厨房煎着了,过会儿用了药,你再好好睡一觉。大夫说了,本不是什么要紧重症,许是前些日子身心操劳过度,积累所致,这几日你多歇息,按时服药——” 温不迟有理有据的话还没说完,南无歇便可怜兮兮地打断。 “温大人…”他唤他。 “嗯?”温不迟转过身来看他。 “不对。”南无歇摇摇头,锦被随着动作拱起一团。 “什么不对?”温不迟蹙眉。 “药不对。” “?” 南无歇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像是沉潭里投入了星子,蚕蛹费力地往榻边咕涌了两下,凑近了些。 湿润的目光直直锁着温不迟。 “要亲亲。” “……” 真是多余认真听他讲话,温不迟不再理他,不等那人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出去。 温不迟端着药碗回来屋内时,南无歇已然调整好了状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锦被中,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病是真的病了,如此一个矫情饰诈——哦不,是侍病邀宠的机会,不利用非人哉! 温不迟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南无歇便一脑袋钻进被窝里,从被沿下发出闷闷的一声。 “烫。” 温不迟手顿了顿,耐着性子将勺子收回,又轻轻吹了好几下,用唇畔试了试温度才再次递过去。 南无歇这才慢吞吞地凑近,只抿了一小口便立刻蹙起眉头,开始耍赖。 “……苦。” 他带着委屈,眼神控诉地望着温不迟,仿佛这药的苦味全是对方的过错。 “你到底难受不难受?”温不迟不为所动,又将勺子递近了些,“张嘴。” 南无歇却不肯再张嘴,反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含糊道:“晕……没力气,抬不起头。” 温不迟瞥了一眼他裹得严实的嘴巴,默然片刻,终究还是妥协。 他放下药碗,俯身过去,一手轻轻托住南无歇的后颈,将人稍稍扶起一些,另一手再次端起药碗,送到他唇边。 这回南无歇倒是配合地就着碗沿喝了几口,只是每喝一口都要轻轻抽一口气,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忍受着天大的折磨。 一碗药断断续续喝了快一刻钟,期间不是嫌太苦要缓一缓,就是呛着了轻咳需要温不迟拍背顺气。 好容易一碗药见底,温不迟刚松了口气,准备将空碗拿开,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冷……”南无歇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没什么力气地勾着温不迟的手腕,掌心倒是滚烫。 他眼巴巴地看着温不迟,“被子不暖和。” 温不迟看了一眼南无歇身上那床厚实的锦被,沉默了两秒。 “那你要如何?” “温大人摸摸就不冷了。”南无歇得寸进尺,直接将温不迟的手拉进自己被窝,贴在自己暖烘烘的腰间,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不迟鬼使神差的没有抽回手。 南无歇似乎满意了,闭上眼,咕哝道:“头也疼…温大人给我揉揉好不好…” 温不迟:“……大夫没说需要揉头。” “可它疼,”南无歇理直气壮,眼睛睁开一条缝,眸光水润,“温大人揉揉就不疼了,比药管用。” 温不迟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罢了,跟个病人计较什么。 他心中如是想道。 指腹轻轻按上南无歇的太阳xue ,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揉按。 南无歇立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惬意地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大半个脑袋都靠在了温不迟腿边,鼻间嗅着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嗯…温大人真好。” 揉着揉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似乎真的要睡着了,温不迟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下。 良久,温不迟刚想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来—— “别走。” 南无歇眼睛都没睁,精准地又勾住了他的手指,“陪陪我吧。” 他语气很平静,也很认真,完全没有了耍赖的意思。 温不迟一时怔住。 “自从我娘去世,我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南无歇始终未曾睁开眼睛。 “陪陪我吧。” 他又说了一遍。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褪尽了锐利张扬,还有些孩子气的睡颜,竟忽然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楚。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总以强势或玩闹姿态示人的南无歇,其来路与过往,简直是不堪多言。 南无歇的童年吃了不少苦,这个苦并非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而是一种浸透在繁华京城与巍峨宫墙里更为彻骨的孤独与身不由己。 南无歇的童年始于侯府深院尚存的些许暖色,父亲南淳风常年镇守北境,母亲便是他全部的天空。 记忆里,娘亲的怀抱柔软馨香,会哼着轻柔的调子哄他入睡,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认字,会在春日里带他在自家广阔的庭院中扑蝶。 乌野和卫清禾自那时起便跟在他身边,是玩伴,也是仅有的可以毫无顾忌嬉闹的对象。 府墙之内,尚有孩童的天真与庇护,可侯府的门槛之外的世界对他却是紧闭的。 南家功高,却也树大招风,立场微妙,诸多世家明里暗里叮嘱子弟,莫要与南家小侯爷过于亲近,免生事端,偶有不知事的孩童愿意与他玩耍,往往也被家人匆匆寻回。 崔始颉是少数与他家有些渊源,又因崔父性情疏阔不会加以阻拦的他童年里府外唯一的玩伴。 但普兆年间朝局复杂,他们并非时时能见,更多的时候,小南无歇只能趴在侯府花园的假山上,望着墙外街巷里其他孩子追逐笑闹的身影,那喧哗声隔着高墙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那点仅存的至亲温暖与庇护也骤然抽离。 天空彻底灰暗下来,偌大的侯府更显空旷寂静。 父亲上书好几次想回京些许时日都被先帝驳回,这唯一的血亲依旧远在天边,可孤寂的灾难远不止于此,真正的桎梏,来自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先帝李轲干一道“体恤功臣之后、朕心什喜”的旨意,便时常将他召入宫中,美其名曰受皇家教诲,实则是羁縻在京的质子。 一年之中的大半时光,他都是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度过。 先帝指定的宫殿宽敞空旷,陈设华丽却毫无生气,乌野和卫清禾被毫不留情地挡在宫门之外,他身边环绕的,只剩下宫里分配来的太监与宫女。 那些人脸上永远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们伺候起居却从不多言,他们执行命令却从无温度,他们清楚这个孩子的“用处”,也明白如何“照看”才能让上头满意,至于这孩子是否吃饱了,是否穿得暖,是否快乐是否害怕,那从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第155章 那时他刚满六岁,宫里的日子缓慢而压抑,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大声喧哗,甚至不能过多地表露情绪,他像一件怪异的商品一样,被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上,毫无反抗余地的被所有人侧目、衡量。 先帝偶尔召见,总会有意无意的以威压驯顺他,御花园行走经常有皇子与其伴读拿葡萄丢他辱他,也是自那时起,他逐渐接触到这雕梁画柱间吃人的规矩。 皇城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宫殿太大太大了,烛火跳动下的影子张牙舞爪,没有娘亲温柔的故事,没有乌野他们笨拙而真实的陪伴,只有窗外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以及殿内那随时在监视的眼睛。 他每晚都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一角,睁着眼睛,听着更漏滴滴答答,数着被允许归家的遥遥无期的日子。 夜晚可真冷啊,冷得让他不敢闭上眼睛安睡一个好觉。 夜晚可真黑啊,黑得让他睁开眼睛也看不到天上的月亮。 那种痛是身处人群中心却被无形之力隔绝在外的冰寒,是被当作筹码摆放在权力棋盘上的清晰认知,是连喜怒哀乐都需小心隐藏的早熟与压抑。 一年又一年,他就在侯府短暂的喘息与宫中漫长的禁锢之间辗转,那些日子是一种无声的驯化,他学会在帝王审视的目光下垂首,学会在太监宫婢的监视中保持沉默,学会在孤独漫长的夜晚,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平、碾碎,深埋心底。 而那些无人诉说的惊惧、无处排遣的思念、不能流露的愤懑,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虚无的寂静。 他就这样一日日地忍,一夜夜地熬,他从未停歇。 他在逼仄中扭曲而顽强地调整自己生长的姿态,他奋力生长羽翼,默默磨砺爪牙,直到他有足够的能力挣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桎梏。 他要将曾被人随意摆布的命运,一寸一寸,重新夺回,牢牢握于自己手中,再也不要交出去。 这条路是孤独的,是漫长的。 这条路,他注定永远无法停歇。 温不迟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了南无歇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仿佛承载了过往无数个冰冷宫夜里渴望的暖意。 他看着南无歇沉静的睡颜,终于明白了那份偏执占有、那份玩世不恭下的深沉心机,以及此刻这罕见而真实的脆弱,究竟从何而来。 来路风雪载途,孤身趟过漫漫长夜的人才会如此执着,那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恐惧,也是不顾一切的渴求。 良久,温不迟咽下苦涩,轻声开口。 “睡吧。” “好好睡一觉吧。” “我在这陪你。” 第112章 大典的编纂如同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机器,在各部衙的协作下开始缓缓启动。 翰林院与礼部将初步拟定的典籍目录、所需物料品类与初步预算,正式行文递送至户部。 其中用量最大的便是南昌府官纸局承造的楮皮白棉纸。 依照章程,官纸局须按朝廷下发文书定量监制生产,制成后,则由指定的漕运官商负责装船,经由运河一路押运至京师码头,再由户、工两部派出专员共同勘验接收。 这长途运输与生产垫资的环节,惯例是由承运的漕运商与沿途协理的地方行商先行垫付,待朝廷验收无误,官银结算时,方才连本带利一并返还。 薛涉川依照南无歇此前的点拨,在此事上慎之又慎,他死死将薛家经手部分的利润压在了朝廷默许的最低标准线,账目更是做得清晰明白,每一笔垫资、每一次转运、每一项损耗都记录在案,票据俱全,力求在油水丰厚的皇差中显出“清白”,只求不落任何把柄于人。 这日,一如他特意安排的稳妥流程,最新一批即将抵京的官纸详细数目清单,比载货的漕船早了几日,由心腹快马送至了他的案头。 薛涉川如同往常一样, 取出与官纸局及户部备案核对的文书副本, 准备进行抵达前的最终复核。 目光逐行扫过品名、规格、单价。 可最后落在总计的数量与金额上时,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数目不对。 文书上此番应送达的官纸总数量,比备案中此批次的定额,明明白白地少了一成, 而单据末尾核算的总价银两,却与定额完全一致,分毫未减。 薛涉川放下笔,靠向椅背,眸中惯常的温润平和渐渐褪去。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账目差错或贪墨手段,如此明目张胆地削减实物却保持银钱总额,意图并非在区区一成纸张的价差,而是要坐实一个“虚报数量、冒领官银”的罪名,而这批纸是薛家经手采运,最终账目与实物对不上,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薛涉川,是整个薛家。 薛涉川瞬间便能明白这致命的陷阱源自何处、所图为何。 皇帝对商贾的“恩典”从来不是无价的,李升要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办事稳妥的皇商,而是一个能被牢牢攥在手心、有“把柄”可供驱策的臣仆,此番栽赃,便是那递过来的绳索,要么自己乖乖套上脖颈以示归顺,要么,便等着“贪墨皇差银两”的罪名落下,身败名裂。 妈的,果然被南无歇料中了。 幸而他薛涉川早有防备,安排了这“货单先至”的核对环节,才未在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验货时被打个措手不及,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没有片刻犹豫,薛涉川将那份有问题的细目清单与原本文书谨慎收好,并未惊动府中任何人,只唤来最可靠的贴身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薛府。 薛淑玉是背着薛涉川偷偷溜来南侯府的,他听闻南无歇染了风寒,又觉得兄长这几日因着采办之事过于紧绷,便想自己先来瞧瞧。 到了侯府,通报进去,出来迎他的是卫清禾。 “薛二爷。”卫清禾抱拳一礼。 薛淑玉眼睛亮晶晶的,探头往他身后紧闭的房门望了望,“还睡着呢?” 卫清禾点了点头:“薛二爷可要在厅中稍候?或是……” “不等了不等了,”薛淑玉连忙摆手,他本也不是耐性坐在厅里干等的人。 刚转身要走,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好奇,回身道:“我听说南兄府里养了只了不得的大鸟?” 不等人回答,他继续说:“我一直没得机会见识,趁他睡着,不如……带我去瞧瞧?” 他说着,已是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 卫清禾略一迟疑,那金雕平日被豢养在后院的鹰舍中,猛禽的性子也确实桀骜难驯,除了南无歇,极少允外人靠近。 但看着薛淑玉满脸期待,又知他与侯爷关系亲近,且侯爷素日对这位薛家老二也多有纵容…… “金雕凶猛,薛二爷看看便好,切莫靠得太近,以免惊了它,也伤了自身。”卫清禾叮嘱道,随后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薛淑玉欢天喜地的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侯府后方一片开阔的场地,绿树掩映,无太多花卉装饰,显得颇为肃穆。 再一看去,一座铁栏构筑的巨大鹰舍坐落其中,半是露天,半有遮阴,还未走近,便能感觉到一种带着野性的气息。 薛淑玉放轻脚步,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鹰舍之内。 只见那鹰舍中央特设的高架上,赫然立着一只猛禽! 其体型远比寻常猎鹰庞大,覆羽与飞羽边缘泛着冷冷的古铜金辉,它昂首而立,姿态倨傲,眼睛如电,钩喙如铁,利爪如刃,即使静立不动,周身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猛戾之气。 “哇……”薛淑玉忍不住低低惊叹出声,眼中满是惊艳与兴奋。 他非但不怕,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两步,隔着安全的铁栏距离,细细打量。 那金雕似乎察觉了陌生人的靠近,头颅倏地转向薛淑玉的方向,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翅膀微微开合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 卫清禾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薛淑玉侧前方,低声道:“薛二爷当心,这畜生认主,性子烈,除了侯爷,旁人靠近它便容易躁动。” 薛淑玉却像是没听见卫清禾的警告,或者说,他完全被那神骏非凡的金雕吸引住了,他微微歪着头,尝试着与那猛禽对视,嘴里还轻轻发出带着诱哄意味的“啧啧”声,仿佛在逗弄一只大号的猫儿。 “真是漂亮……”他喃喃道,目光灼灼,“这南无歇从哪儿寻来这样的宝贝?它叫什么名字?平日里都吃什么?多久放飞一次?它听南兄的话吗?能带出去打猎不?”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兴致勃勃,全然忘了自己是来探病的。 那只金雕似乎也被这不怕死还絮絮叨叨的人类少年引起了些许注意,目光一直未曾从薛淑玉身上移开。 卫清禾看着这一人一雕隔着铁栏“对峙”般的场景,心下有些无奈,又觉有些好笑,这薛老二的胆子和好奇心,果真非常人可比,他只得更谨慎地守在旁边,以防那猛禽突然发难,或是这位小爷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来。 第156章 薛淑玉在后院对着那只金雕啧啧称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尝试着隔着铁栏做各种鬼脸发出怪声。 那猛禽也盯着他,却意外地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明显的烦躁,只轻微地偏了偏头,疑惑这个两脚兽在发什么疯。 直到乌野寻了过来,对着正试图找根草茎去逗弄金雕爪子的薛淑玉无奈道:“薛二爷,侯爷醒了,请您进去呢。” 薛淑玉这才“啊呀”一声,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又看了那威风凛凛的金雕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乌野往前院走。 边走嘴里还嘀咕:“这大鸟真带劲,下回得让南兄放出来给我瞧瞧怎么飞的……” 南无歇养病的屋子在三伏天里点起了炭盆,热得要命。 薛淑玉人还没进屋,那带着调侃的清脆声音就先飘了进去。 “哎哟喂——我说南兄,您这可真是京城头一份儿的稀罕景啊!大夏天的,您还能着了风——”刚说到这,便有一股热浪扑面,“我的天,这怎么炭盆都点上了??” 他边说边晃了进来,一眼就瞧见榻上裹着棉被的那位。 “棉被都盖上了??你提前过年呢?” 南无歇确实病容明显,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往日里那股子睥睨天下的精气神敛去了大半,只余下些病弱的懒散。 他把自己裹在锦被里,斜倚着靠枕,还真有几分病骨支离的模样,眼睛在听到薛淑玉声音时睁了开来,带着点无奈看向喋喋不休的薛淑玉。 薛淑玉不把自己当外人,压根不用人引,自顾自地就拖了张椅子到榻边,大喇喇地坐下,上下打量着南无歇,继续他的“慰问”。 “啧啧啧,瞧瞧,瞧瞧这可怜见儿的,您堂堂一侯爷,北境杀神,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主儿!往日里多威风啊,那叫一个……哎,怎么说来着?气吞万里如虎!”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表情夸张,“怎么到了这京城温柔乡,让六月里的小风儿一吹就病倒了?这像话吗?说出去谁敢信呐!边关的将士们要是知道他们主帅夏天能把自己冻着,怕是牙都得笑掉!” ……这人真该死啊! 南无歇被他这一连串的嘴炮轰得脑仁疼,又没什么力气跟他斗嘴,只能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牙笑掉,但如果你再多嘴,我就把你牙打掉。” 发烧烧的浑身都疼,动弹一下都费劲,没办法,只能沙哑的补了一句:“……你等我好了的。” “瞅您那气性吧,”薛淑玉嘴不饶人,立刻接上话茬,“哎,我多余一嘴问问,温大人这是把你怎么了?还是你自己不经诱惑?要不……我跟我哥库房里寻摸点老山参海马酒什么的给你好好补补?年纪轻轻的,虚成这样可不行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南无歇简直悔不当初,上回怎么就没把这厮打死呢? ! 他气得咳嗽了两声,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咬牙道:“薛、淑、玉……我现在照样能打死你你信么?” “别别别!”薛淑玉连忙摆手,脸上却笑得更欢,“您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我可不敢跟您动手,万一您这娇贵身子再闪着了,温大人还不得把我皮扒了?” 他故意提起温不迟,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话说回来,您这病生得挺是时候啊?温大人是不是衣不解带、亲尝汤药地伺候着?哎呀,还得是你心眼多,这病生得太值了!” 南无歇听着他越说越没边,干脆闭上眼,把头扭向里面,眼不见为净。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南无歇确实没什么精神跟他斗,这才收了那副夸张的调侃模样,稍微正经了点。 随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锦盒放在床边小几上:“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这是我哥之前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压压病气。还有,‘那件事’我哥盯着呢,你安心养病,别瞎操心。” 南无歇闻言,这才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锦盒,神色缓和了些。 目光刚从那枚小巧的锦盒上移开,正待对薛淑玉说点什么,外间便传来了卫清禾的通禀声:“侯爷,薛大掌柜来了。” 话音刚落,南无歇又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薛淑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哥来了?!” 方才脸上那副神气活现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坏了坏了!我哥怎么来了!” 南无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莫名,蹙眉道:“你哥来了便来了,慌什么?” 薛淑玉着急忙慌找地方藏身,床底下进不去,这厮慌不择路,掀开南无歇的被子就要往里钻,边钻边说:“……我今儿来你这没告诉我哥,他不让我背着他单独来找你玩儿!” 南无歇吓得赶紧捂紧自己的被子把人往下推,薛淑玉被他推了个踉跄,在原地手足无措,南无歇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连病中的烦闷都被冲淡了不少,只剩下满心的荒谬。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无奈道:“咱俩这是在密谋造反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是你来探个病,至于么?” 他简直要被薛淑玉这清奇的脑回路打败,“而且你若是在我榻上被人家抓住那更解释不清,届时我找谁说理去?” 他顿了顿,“让他进来吧。” 这句是对着外间的卫清禾说的。 薛淑玉还想说什么,门已被推开,薛涉川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是一贯的温润平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当他的目光落在像只鹌鹑一样缩在椅子里的自家弟弟时,脚步便顿了一瞬。? 好小子,你等着回家的。 正事要紧,他很快恢复如常,径直走向南无歇的床榻,目光在南无歇的脸上停留,颔首为礼。 南无歇只当他也是来探病的,刚想依照礼节寒暄两句,薛涉川便沉着声音开口。 “出事了。” 第113章 薛涉川言简意赅,将官纸数目有异、皇帝意在图谋的关窍与其中凶险同南无歇说了一说。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隐约蝉鸣,衬得气氛更凝。 此事若任由发展,待到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清点,数目对不上而银钱总额无差的铁证便会砸在薛家头上,届时,要么认下这“贪墨”的罪名,薛家声名扫地,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要么,便只能“识时务”地接受皇帝的“好意”,从此成为皇权下唯命是从的棋子。 无论哪条路, 都他妈是绝路。 南无歇靠在床头头昏脑涨, 眼睛都不太想睁开,病中的倦怠让他哈欠连天,后脑勺突突的疼,可此事来得又快又急, 逼得他不得不强行凝聚心神。 薛淑玉性烈如火,听到兄长所说最先炸毛的就是他。 只见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烧着熊熊怒火,刚才那点被兄长抓包的忐忑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操!”他大骂了一句, “这是要逼死我们薛家?” 他气得跳脚,“不行!我带人在那船快靠岸的时候摸上去把那群押运的狗杂碎全宰了!把船凿沉!死无对证,看他们还怎么栽赃!” 思路简单粗暴, 充满了疯狗般不管不顾的狠劲。 理是这个理,只要船没有载着不对等的货进行交割,那这贪腐官银的帽子就扣不下来。 跳的脚还没落下来,薛涉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胡闹。 南无歇也缓缓摇了摇头,“不可,若漕船在即将抵达京师码头时出事,出了人命沉了船,那就是一桩震动京畿的大案,到时候京防营、禁军、天督府,乃至谛听台,都会被牵连,而且届时三法司层层追查顺藤摸瓜,你们薛家只会更难脱身。” 薛淑玉被两人同时否定,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破船开过来吧……” 薛涉川没理会弟弟的躁动,目光转向南无歇,“侯爷以为,此事当如何转圜?关键在于,绝不能让那船载着错误的数目,安然抵达码头,完成交割。” 南无歇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病中的身体感到一阵阵发冷,思绪也像是被冻住了,运转得比平时迟缓。 他囔了囔鼻子,难受咋舌,“我想想,我想想。” 他一边努力集中精神,思索着每一种可能,一边还要忍受薛淑玉在旁边不甘寂寞的碎碎念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杀了他们”的暴力方案,只觉得头疼欲裂。 薛涉川继续冷静分析,试图帮南无歇理清脉络,“此事好在动手之人笃定了我们会在交割时才察觉,如今我们既已先知,便占了先机。” 南无歇闭着眼,脑子在一片破碎的混沌里转的起飞。 薛涉川说得对,关键是不能让船顺利交割,阻止船靠岸,在途中拦截,制造意外…… 第157章 他正想着,薛淑玉又按捺不住了,猛地再次站起,荒腔走板大骂。 “妈的,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宰了最干净!一了百了!哥,南兄,你们就是顾虑太多!让我带几个好手,扮成水匪——” “啧嘶——” 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咂舌声从薛涉川唇边溢出。 薛淑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嚣张的气焰“噗”的一声又灭了。 悻悻然地看了兄长一眼,缩了缩脖子,又乖乖地带点委屈地坐了回去,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看哥哥,又看看南无歇。 世界终于清静了些。 南无歇敲了敲胀痛的后脑勺,病中的大脑在高压下艰难地运转着,排除掉一个个不可行的方案。 杀?不能杀吧…至少不能明杀……那暗杀?也不行啊…… 忽然,他紧闭的眼睛睁开,眼底掠过一抹幽暗的光。 “杀……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杀…”他缓缓开口。 薛涉川目光一凝,薛淑玉眼睛又亮了,但这次没敢再跳起来。 南无歇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个字仔细斟酌:“可以杀,但不能是被‘外人’杀,更不能是在京师底下被杀,要杀,就得让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死于内讧,押运队伍自己内部起了冲突,发生了械斗,或是分赃不均火并,最终导致船损、货失、人亡。” 他停顿住,揉了揉眼角,喘了口气,才接着说:“如此一来,朝廷追查起来,只能查押运队伍内部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监管不力,或是有人中饱私囊引发内乱,跟你们扯不上丝毫干系。” 也委实是辛苦南无歇这带病不灵光的脑子了,这样一来不光薛家干干净净,就连货物数目对不上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内乱之时账簿可能被毁,货物可能被抢、被烧、或落水遗失,毕竟混乱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笔糊涂账就该算在那些‘死人’和’失踪’的货物头上,而薛家只是按规矩办事、不幸遭遇了意外的苦主。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薛涉川垂眸沉思,薛淑玉则张大了嘴,看着南无歇,脸上满是“还能这样?”的惊叹,随即又变成了“好像很刺激!”的兴奋。 南无歇说完这一长串,精力仿佛被抽空,有些脱力地靠回枕上,看向薛涉川有气无力嘱咐道:“此事要做得干净,需对押运队伍的构成、行程、内部关系了如指掌,动手的地点、时机、方式,都需精心设计,确保看起来像一场‘意外’的内乱而非外袭,善后更要滴水不漏。” 薛涉川抬起头,与南无歇对视,“侯爷所言,确实是眼下唯一能走得通的路,” 他起身,“押运队伍的情况,薛某会立刻设法详查,至于如何让这场‘内乱’看起来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还需侯爷指引。”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摩拳擦掌,兴奋道:“这主意绝了!让我去!我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就像他们自己打起来一样!” 南无歇没等他突突完便赶紧闭上了眼,实在没力气同这疯狗多说。 定下内乱之计后,南无歇细细推敲薛涉川探听来的押运队伍详情:船共两艘,随行护军四十人,工部小吏三人,船工水手二十余,皆在漕运衙门挂名,算不得精锐,却也非乌合之众。 行程已近,傍晚抵达京师外最后一个补给点,入了夜便可抵达城边的码头,今天若再不动手,便再无机会。 心中已有计较,趁夜突袭,制造一场无人生还的内乱现场。 可此事既由薛家经手,皇帝此刻十有八九正盯着薛府上下每一处动静,薛家派人出现在那艘船附近都是自投罗网,那位既要栽赃,便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抓到的把柄,薛家此刻,理应‘毫无察觉’,按部就班准备接货才对。 薛家不能动。 那这活谁来干? 而此刻的皇城内,李升正于御案后沉吟,案上摊开的是关于漕船行程的奏报。 王德全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少顷,帝王执起笔,不久后,一道密诏便被人秘密捧出了宫,送往城东某处衙门。 皇诏进去没多久,衙门内便无声出了一队黑衣人。 可他们去的方向不是薛府。 而是码头! 李升这回做的可为称得上是周全,他不直接监控可能做手脚的薛家,而是监控可能被做手脚的目标本身! 于是,两股无声的暗流就此各自涌动,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那两艘即将靠岸的漕船。 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 京师外的码头在夜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唯有运河水拍打木桩的声响在几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灯,投下昏黄不定,范围有限的光晕。 子时刚过,一队数十人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码头外围的废弃货仓与芦苇丛中。 他们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动作迅捷,落地无声。 领头之人手势翻飞,一行人迅速分散,如同化为实质的夜色渗透大地,渗透整片河岸,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预防”,故而只是静静潜伏,目光锁死那两艘河道远处的船只轮廓,一片屏息无声。 约莫一刻钟后,另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自官道方向传来,迅即止于码头外围的树林边。 十数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马匹被迅速牵入林中深处隐好。 为首之人一身夜行衣,身形挺拔。 南无歇脸上病容未褪,眼睛却在黑暗里燃烧着冷酷的专注,病痛与疲惫被更为强大的意志暂时压制,杀人他是专业的,病中也不耽误。 他的身后跟着卫清禾和一票真正经历过尸山血雨的将士,人人眼神沉静,稳如磐石。 南无歇没有立刻行动,只静静地站在树林边缘,目光扫过寂静的码头,扫过那几盏昏黄的灯,扫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最后落在那两艘越来越近的漕船上。 轮廓越来越清晰。 “到了。” 随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下一刻,数道黑影从他身后无声掠出,如同夜行的蝙蝠一般,贴着地面疾速窜向码头各处灯盏。 “噗”,“噗”、“噗” …… 几声什么东西被精准击碎的闷响同时响起,码头范围内那几团光晕骤然熄灭! 只瞬间,黑暗如同潮水,吞噬了整个码头区域,方才还能辨别轮廓两艘船只一下子全都融入了浓浓的墨色之中。 就在灯光熄灭的刹那,潜伏在废弃货仓顶上的那队人的首领骤然将身体伏得更低,屏住呼吸,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捕捉任何一丝动静。 衔枚夜度,暗影藏机。 *1 一片黑暗中,南无歇一行人不知何时动了。 又静又快,如同一群真正的夜枭,扑向猎物,目标直指那两艘已贴靠码头的漕船。 雷霆万钧,赶尽杀绝。 甚至听不到太多的脚步声,只有衣袂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身体掠过栈桥木板时的轻微震动。 短兵相接处,杀人不闻声。 *2 甲板守卫短促而凄厉的闷叫被瞬间掐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又仿佛被死神捂住了嘴。 紧接着,便是利刃破开皮肉和斩断骨骼的闷响,是身体重重倒落在甲板上的钝响,是惊慌失措下兵器胡乱挥舞撞到船舷木板的杂乱声响...... 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任何距离的感知,仿佛黑色彻头彻尾的压在了咫尺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实打实的黑。 很快,厮杀声从两艘船上同时爆开!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恐怖的放大器,船舱内的人在巨大的惶恐中被黑暗中无声袭来的利刃收割。 惨叫此起彼伏,却又往往戛然而止,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南无歇几人如同落刀不留意的厉鬼,沉默地清理着船上的活物。 下手狠辣精准,一击毙命,不留任何呼喊的余地和反抗的机会。 甲板上,船舱内,闷响与濒死的呜咽交织成一首残酷的黑暗交响。 然而,就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戮拉开帷幕之际,突闻船外一声响哨! 随后,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渗出,流动,仿佛是反方向的河水向着沿边聚集。 没有脚步,只有弥漫的逼近,像是夜色本身拥有了实体与饥饿,用鬼火在浓墨中撕开缝隙,随后精准的锁定猎物。 他们压碎夜幕而来,黑暗,是活的,迅猛,无声,像一群掠过地面的阎罗。 暗夜在此刻咧开了嘴。 李升的人来了。 水虐风饕。 抓鬼了。 ----------------------- 作者有话说:*1 “衔枚夜度”出自明代沈明臣《凯歌·衔枚夜度五千兵》 *2“短兵相接处,杀人不闻声”同出处 第114章 第158章 与此同时,一道代表着无上皇权的旨意也自九重宫阙深处疾速流出,踏破了京城的夜色。 宣旨的内侍带着一小队禁军护卫,直奔薛府,叩响了大门。 圣旨到得突然,毫无征兆,薛涉川与薛淑玉在正厅跪接时, 心中俱是一沉。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旨意也自宫闱发出,目标直指户、工两部当值的官员,内容简洁而紧迫:立即动身前往京师码头,连夜清点验收预计今夜抵埠的一批官纸。 旨意中特意点明,为免耽搁大典进度,需即刻办理,不容延误。 李升这一手可谓又快又狠, 完全打乱了南无歇与薛家兄弟此前的计划和所有步调, 不留半点转圜时间,甚至不给他们任何私下通气操作的机会。 旨意直接追到了这个核心节点。 他这是明晃晃的收网。 这是皇帝凭借至高无上的权力,强行掀开桌布,逼迫所有棋子在他指定的时间, 特定的地点,亮出底牌。 无论码头等待薛家的是什么,是数目准确的官纸,是混乱的厮杀现场,还是别的什么,皇帝都要他的臣子们亲眼看着它发生,并将结果牢牢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 薛涉川面色平静,叩首领旨:“臣, 接旨。” 薛淑玉跟在他身后,也依样行礼。 饶是如此云淡风轻,但他们心知肚明此刻的码头正发生着什么,皇帝的深意很简单,要么你们乖乖走到我的安排里,要么你们亲手将“涉案现场”和“涉事人员”呈于御前,人赃并获。 好一手阳谋。 然而圣旨已下,皇命难违,此时此刻,任何犹豫、推脱、面色有异,都是现成的把柄。 宣旨的太监脸上挂着宫中内侍特有的恭顺笑容,将圣旨交付到薛涉川手中后并未立刻转身离去,反而上前半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薛大掌柜,古人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京城内外,运河上下,万事万物,终究都在陛下眼里心里,咱们这些个做臣子的,最重要是体察圣心,凡事……以陛下的意思为重,方是长治久安、光耀门楣的聪明做法,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字里行间都透着赤/裸/裸的监视、警告与敲打。 皇帝的眼睛无处不在,别耍花样,乖乖按照最高掌权人的剧本走,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薛涉川持着圣旨,闻言眼帘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微微躬身:“公公提点的是,薛某省得,自当谨遵圣意,竭诚办事。” 那太监似乎满意了,脸上笑容深了些,又说了两句“陛下隆恩”之类的场面话,这才带着人离去。 薛府大门缓缓合拢,将渐深的夜色与无形的压力一同关在门外。 宣旨的一行人脚步声彻底远去,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薛淑玉猛地抬头看向兄长,脸上不见半点平日跳脱,只剩下焦急与无措:“哥!这……现在怎么办?!码头那边……” 话没继续说完,薛涉川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站在原地,手中明黄的绢帛仿佛有千钧之重。 皇帝这突如其来不容喘息的一击确实超出了他们最坏的预计,接了旨,不去就是即刻抗命,自此薛家将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去了,等待他们的就是正在收尾的厮杀现场,便是逼其背叛南无歇彻底就范。 “旨意已接,没有不去的道理。”薛涉川终于开口,“此刻任何异动,都会被视为心虚抗旨。” “可那边此刻是什么情况咱们还用去看吗!” 薛淑玉急道,“南兄那边还不知——” “正因不知,才更要去。”薛涉川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只有去了,才知道码头究竟是什么情形,才知道……有没有一线生机,或能否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惶急的眼神,低声道,“慌乱无用,更衣,备车。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面上都需稳住。” 薛淑玉看着兄长镇定的侧脸,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惶。 骑虎难下,进退维谷,这就是帝王心术最可怕之处。 他让你破局的成本比入局的成本还高。 他让你明知前方是陷阱,也不得不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去。 两兄弟沉默地对视一眼,没有时间再多商议。 夜色浓稠,仿佛要将整个薛府,连同他们不确定的命运,一起吞噬。 *** “锵!” 砍杀血肉,鲜血喷薄裹着金铁交击的锐响,火星在绝对的黑暗中迸溅出一瞬即逝的微光,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混乱的厮杀声在一片黑暗中如同死神降临。 视觉完全失效,全凭听力、直觉,和人类的求生本能。 南无歇要杀干净,李升的人要抓活的。 原本单方面的屠杀瞬间变成了三方在漆黑中的亡命搏杀。 鲜血泼洒在甲板上,船舷上温热黏腻,浓重的铁锈腥气令人作呕,尸体不断倒下,不断落水。没有呐喊,没有通名,只有兵刃撕裂空气的尖啸,金属碰撞的铿锵,刀刃切入骨肉的闷响以及受伤者的痛苦闷哼和濒死的嗬嗬声交织缠乱。 南无歇在混战爆发的瞬间便察觉到了第三方的存在,心中凛然。 杀戮在继续,两艘漕船在黑暗中剧烈摇晃,如同漂浮在血海上的巨大棺椁,黑暗吞噬了具体的身影与动作,只将这残酷的声音与弥漫的血腥气,无情地抛洒开来,河水拍岸的单调背景音在漆黑的码头夜空中回荡,编织成一曲诡异而血腥的盛大乐章。 厮杀至白热,黑暗与刀光剑影搅作一团,南无歇凭借多年沙场淬炼出的本能与肌肉记忆,如同暗夜中苏醒的修罗,所过之处便清出一片死亡领域。 几个呼吸的交错,他已迅速摸清了这第三方人马的大致人数与阵型,从而便锁定了那队人的首领所在的位置。 他心下寒意生,身形如鬼魅般骤然加速,劈开挡路的纠缠,直取核心! 吐息间,人已掠至近前,五指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人翻飞的衣袖一角! 然而那人也反应奇快,几乎在南无歇指尖触及布料的同时,一道冷冽刀光便自下而上反撩而来,“嗤啦”一声轻响,半截衣袖应声而断! 南无歇手中一空,只余冰冷的衣料碎片。 一击落空,反而激起了南无歇骨子里的凶性与必杀之心。 今夜,绝不能让任何活口离开这里! 他足下发力,如影随形般再度扑上,两道人影在黑暗中急速交错,兵刃相击迸发出连绵不绝的刺耳锐响,火花在黑暗中乍现即灭。 那首领身法委实灵动飘忽,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南无歇致命的擒拿与劈砍。 南无歇心沉如水,纯粹依靠无数次生死边缘积累的经验,预判着对方闪避的轨迹,死咬不放,步步紧逼。 缠斗正酣,僵持不下之际,南无歇觑准一个对方侧身欲退的微小间隙,手指于袖中隐蔽一弹! 一颗硬物撕裂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尖啸。 可方向并非直射那人,而是算准了他下一步的落脚点,直取面门! 那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拧身偏头欲躲,就这电光石火间,动作因受袭而产生的本能迟疑。 南无歇等待的机会终于出现!他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再度暴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一把扣住了那人微微失衡的后颈衣领,发力狠狠向自己怀中一拽! 那人力道不及,被这蓄谋已久的猛力拉得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重重向后跌撞而来,脊背瞬间撞入南无歇坚实灼热的胸膛。 疾风骤雨,将至未已,鱼游沸鼎,不觉生死之近。 就在这人落入怀中的刹那,一种完全超乎战斗预判的触感,通过瞬间收紧的手臂,猛地撞进南无歇的感知! ‘这撞入怀中的分量……’ 然而,死斗场上,生死一瞬,他那锤炼至骨髓的杀戮本能根本不给大脑任何思考与反应的余地。 就在那人跌入怀中的同一时刻,南无歇握持的那柄早已调整好角度的利刃,已遵循着最简洁高效的杀人轨迹,顺势往回一收! “噗嗤——” 刃出无回手。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相贴的衣物。 南无歇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声清晰的入肉声响与怀中躯体骤然脱力般的微颤中,猛地僵住。 一股巨大而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从他脚底轰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吞噬了所有杀意与锐气,只剩下一片嗡鸣的空白。 第115章 南侯府内, 乌野正按南无歇预先的安排,点齐一队精锐亲卫,准备出府前往预定地点接应。 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忽地, 府门方向传来一阵突兀而猛烈的叩击声! “砰!砰!砰!” 那声音毫无章法,又急又重,如同擂鼓,透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狂暴与惊惶,像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与院中的肃杀。 第159章 所有亲卫动作一滞,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方向,手已按上腰间兵刃。 乌野面色一沉,示意众人噤声戒备,同时挥手让原本要去应门的小厮退开。 他握紧刀柄,步履沉稳地走向大门。 沉重的门栓被缓缓抽开,乌野刚将门拉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挟着夜风与血气,猛地撞了进来! 乌野下意识要拔刀格挡,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 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南无歇浑身浴血,额发被汗与血黏在额角,一双眼睛却赤红如焚,里面翻涌着类似崩溃的恐惧与狂暴。 “救人!救人——!!!”南无歇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和暴戾。 这是乌野从未见过的南无歇,惊慌未定间再一看去,只见自家侯爷怀里正横抱着一个人。 温不迟同样浑身浴血, 了无生气,头无力地垂靠在南无歇胸前,乌黑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面容,唇边尚有未干的血迹。 而最触目惊心的不止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画面。 只见一截森寒的刀柄正插在怀里人的上腹。 鲜血仍在不断洇出。 乌野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南无歇看也未看呆立的乌野和后方惊愕的众亲卫,抱着温不迟,步履踉跄却飞快地朝自己寝院的方向冲去,所过之处,留下一路刺目的血滴。 “让下面的人看好楠楠!今晚不许她出屋子半步!” 乌野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立刻对身后同样惊呆的亲卫低吼:“解散!各归各位,加强府内警戒!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侯爷寝院!你,立刻去后罩房,告诉嬷嬷看好小姐,就说侯爷吩咐,锁好房门,今晚……不要让她出屋,谁也不许惊到她!” 他语速快如疾风,随即又追上南无歇,只听南无歇一边疾走,一边用那破碎的嗓音继续下令,“去叫醒府医!立刻!马上!” 卧房的门被小厮惊慌拉开,南无歇冲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已然昏迷的温不迟平放在床榻上,烛火下,温不迟腹间那截刀柄闪着冰冷的光,周围的衣物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还在缓缓扩大。 两个府医很快被亲卫带了进来,一位本就值夜,还算穿戴整齐,另一位早已歇下,此刻只胡乱披了件外袍,鞋子都没穿好,满脸惊惶睡意,便被硬生生拉到了这修罗场般的寝室内。 看到榻上情景,两位府医也是倒抽一口凉气,但终究是经验丰富,强自镇定下来。 “侯——” “救人!救他!!”南无歇粗暴地将人扯过来,赤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灰败的脸,周身散发着一股极其骇人的低气压,混合着血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愤怒?不,那是对自己愚蠢判断的崩溃。 “侯爷……您——” “怎么做?告诉我该怎么做!” 南无歇猛地抓住府医的手腕,声音嘶哑急切,“止血!先止血!用什么药?我这里有最好的金疮药!参片!吊命的参片!” 他语无伦次,完全失了方寸,只凭着本能嘶吼。 “刀……刀必须拔出来,”府医哆嗦,“但位置凶险,贸然拔恐血崩……” “那就想办法!”南无歇低吼,如同一只绝望的野兽。 府医被南无歇吓坏了,点着头连忙凑近。 拔刀是最难的,位置、深度,稍有差池便是立时毙命。 府医着手准备必要的工具和止血药物,另一位则试图先探查伤势。 南无歇就站在一步之外,看着那染血的刀刃在温不迟身体里,看着他在昏迷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看着那汩汩涌出的鲜血。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不敢上前妨碍,也不敢移开视线,仿佛只要一错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就在这时,乌野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急匆匆进来,南无歇的目光像是被那盆水激活了,他猛地转头,将他扯到近前。 “听着,乌野,现在,立刻,亲自去城北秘庄一趟。”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就在南无歇带着昏迷的温不迟离开码头时,船上的屠戮便已叫停,剩下的几个活口正在被卫清禾带人押往城北秘庄。 随即,他眼中恢复了些许属于统帅的冷静,继续吩咐道。 “把孟枕堂给我带过来。” 乌野心下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远超预期,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码头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转身便如一道黑影般掠了出去,直奔馬廄。 卧房内,救治在极度压抑与紧张中进行,烛火通明,映照着南无歇惨白如鬼的脸和温不迟毫无生气的面容。 剪刀剪开血衣发出阵阵嗤啦声,银针灼烧的细微焦味混合着府医压抑的指令和温不迟粗重痛苦的闷哼持续许久。 一盆盆清水端进来,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新的热水和各种药瓶不断送入,南无歇成了最笨拙却最执着的助手,按府医指示死死按压住温不迟伤口周围的xue位试图减缓出血,目光却片刻不敢离开温不迟的脸,仿佛想用自己的意志将生命力强行灌注进去。 每一次温不迟剧痛轻颤,都像一把刀在南无歇心口搅动。 他没认出他来。 他竟然没认出他来。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或许是名字,或许是祈祷。 别死。 求你了。 活过来。 我求你了。 时间在血腥与药味中煎熬地流逝,窗外,浓黑的天幕边缘,终于透出一股微弱的灰白。 年长的府医终于直起腰,用沾满血迹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疲惫,如释重负道:“血……暂时止住了,刀已取出,伤口也缝合敷药,但温大人失血过多,伤及内腑,脉象极弱……今晚是最凶险的关口,若能熬过,便……便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这四个字像赦令,又像更沉重的枷锁。 南无歇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脱力,他撑住床沿,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柔地拂开温不迟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触手一片冰凉。 “……嗯。” 他知道府医已经尽力了,缓缓在榻边跪下,握住了温不迟那只同样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唇边。 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悔恨、恐惧,以及希冀。 *** 薛家的马车在死寂的码头边刹停。 火把的光晕里,户部与工部的人马已经到了,两位尚书亲临现场。 薛涉川目光扫过泊位,那艘漕船如黑色巨兽般静卧,甲板上隐约可见深色污迹,无活人声息,也无预想中的混乱。 他心下稍定,与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稳步上前。 户部尚书傅睿州迎了过来,官袍整齐,面色平稳,道:“二位来了。” “傅大人。”薛涉川颔首,目光投向那艘死寂的船和正在搬运尸体的衙役,适时露出凝重与询问,“这……?” 傅睿州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暗忖片刻,便转身径直朝泊位旁的工部尚书张勉之走去。 两人在泊口边低语着,面色皆显沉重与为难。 薛涉川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尸体被一具具抬下,多是船工装束,数量似有控制。 南无歇处理得还算干净。 兄弟二人自有默契,薛涉川沉稳不语,只见薛淑玉忽然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高声喊道:“傅大人,张大人!这……这让我等如何交割?我薛家这一船货的银子事小,耽误了大典进程,我与兄长的两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妙,实在是聪明。 此言一出,直接将薛家损失的焦点扭转为延误大典的集体责任,傅睿州与张勉之同时看来,脸色更沉。 傅睿州沉吟片刻,走回薛家兄弟面前,声音压低,仅容三人听闻:“二位,今夜之事颇不寻常,船上似生内乱,以致人命伤亡,货物……亦有损缺。” 他顿了顿,微微提高音量,续道:“本官与张大人稍后需入宫面圣,据实回禀。” “稍后入宫”四字传入耳末,薛涉川眼波微动。 子时过半,宫门深锁,“稍后入宫”只能是特旨,老狐狸这是在明示他们,陛下对此事了如指掌,今夜一切,皆在圣目之下。 傅睿州看着他,又缓声补充,语气似提醒,更似告诫:“此事终究关联薛家采办之责,二位亦当早做思量,以备圣询。” 言下之意明显不容忽视:我们只据实禀报现场“内乱”,但陛下若深究,你们须有合理解释。 薛涉川躬身:“谢傅大人提点,薛某明白。” 稳,实在是稳,不动声色将主动权让出,承了他傅睿州的这个面子。 第160章 老尚书不再多言,转身与张勉之汇合,继续指挥清理。 薛淑玉凑近兄长,耳语:“他们信了?” 薛涉川目送两位尚书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少顷,他声音淡淡道:“他们看见了‘内乱’的结果,且愿以此回禀,便够了。” 皇帝此局狠辣,但傅睿州显然不愿卷入过深,张勉之的心思与立场暂且不论,但“延误大典”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压迫到了眼巴前,也是由于这个因素,才让他们二人选择了最稳妥的呈报方式。 然而危机未解,傅睿州那句“早做思量”,便是留给薛家的难题。 夜风带着河腥与隐约的血气,薛涉川拢袖静立,眼底深处思绪飞转。 *** 侯府深处的暗室无窗,只孤灯一盏,光线昏黄。 孟枕堂被带进来,头上罩着黑布头套,双手被反缚在身后。 乌野将他引进室内中央,不发一言,转身退了出去,沉重的石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室内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孟枕堂没有挣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昏光与暗影的交界处,身姿笔挺,黑布头套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平稳的呼吸透过布料微微起伏。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南无歇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的赤红与狂暴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幽暗。 乌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南无歇站定,目光落在中央那个静立的身影上。 片刻,他才极轻微地抬了抬手。 乌野会意,上前,利落地解开了孟枕堂手腕上的绳索。 头套滑落,孟枕堂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微微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动作从容,随即抬起眼,目光平静又直接地迎上了南无歇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一丝一毫被突然掳劫至此的应有的波澜。 南无歇的心被这平静的眼神无声刺穿。 孟枕堂此时是惊疑,是质问,甚至是暴怒破口大骂都可以,唯独是这般早已等候多时的沉寂对南无歇来说最是绝杀。 南无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 “猜到了?” 第116章 三个字, 问得没头没尾。 孟枕堂依旧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侯爷没猜到吗?”就这么一句反问,轻轻巧巧的几个字。 你没猜到,今夜奉旨去码头“办事”的那第三方人马首领的人会是他吗?你没猜到,你挥刀相向会是他吗? 这平静的反问比任何激烈的指控或怨毒的眼神都更具杀伤力, 又痛又涩。 南无歇被彻底噎住,顿了顿后眼神躲开了,随后不是尴尬的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想维持住那份冷硬的面具,想用沉默或威压将翻涌的情绪镇压下去,可那层面具在孟枕堂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其实想端着的,可没端起来。 沉默在暗室中蔓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南无歇终于放下抵在眉心的手,动作没什么底气,浓浓的一股力不从心。 “他现在在我房里。”他放弃了一切的试探与观察,直指核心,“伤得很重。” 孟枕堂的眼神终于起了细微的涟漪,但他依旧没有动,只静静听着。 南无歇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刀从侧腹入,伤及内腑,失血过多……府医已经止了血,但……” 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出现’的地方。” 他盯着孟枕堂的眼睛,试图将其中利害剖白清楚:“今夜码头之事,你们谛听台是奉旨行事,如今事败,折了人,若连主事之人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谛听台没法交代。” 孟枕堂依旧沉默,他当然明白南无歇的意思,皇帝下旨让谛听台介入,本就是一场志在必得的谋划,如今谋划落空,还损兵折将,若连首领温不迟都消失无踪,那谛听台在皇帝眼中就不仅仅是“办事不力”,而是可能心怀异志隐匿不报,届时,整个谛听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你让我把他带回去?”孟枕堂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这话里的讽刺比之前的平静反问更甚,南无歇被激得胸口一窒,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看重你们,”南无歇感到无力,低声说,“这是唯一还能保住谛听台的办法。” 他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他必须‘出现’,必须让那位知道谛听台尽力了,只是遭遇意外,首领重伤,如此,那位或许会疑,会怒,但至少不会立刻将谛听台连根拔起,而我……” 他喉咙哽了一下,“我会倾尽所有,寻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法子,他人在谛听台,但我会让他活着。” 孟枕堂与他对视着,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锋,他能看到南无歇眼中的痛悔,他也知道,南无歇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现实。 将重伤的温不迟藏匿起来是坐实罪名,送回去,虽是险棋,却还有一线生机和回旋余地。 良久,孟枕堂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冰冷。 “大人在哪儿?”他问,声音干涩。 南无歇轻叹,侧身让开:“跟我来。” *** 大殿内两位尚书垂手屏息,静立于御阶之下,等待着帝王示下。 一船官纸尽数报废,缘由竟是押运队伍“内乱”,而谛听台那边时至此刻也无半点消息传回,李升心中便已有了数—— 今夜这一局,败了。 可他此刻却出奇地安静,未曾动怒,连呼吸声都轻听不见,只静坐于龙椅之上,身影没入殿内深沉的阴影里。 这还是他吗?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了口,“两位爱卿,今夜辛苦了。” 说着,轻轻抬手挥了挥,“去吧。” 此话一落地,阶下两位老臣心中俱是一颤。 二人迅速对视一眼,膝盖如临大敌般折了下去,额头纷纷抵在金砖之上,声音都发了颤,伏地求道:“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知罪?这是认了个什么罪? 李升良久沉默不语,只静静观看着两位臣子叩首伏地的姿态。 片刻,帝王才轻笑,道:“朕是让二位,回府休息。” 这话听不出真假,辨不明喜怒。 好样的李升。 君恩施了,威严立了,体面有了,藏在平静下的真相,也探出来了。 好样的。 两位尚书心底一阵冷风刮过,惶惶然纷纷抬头,像是接下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汗泪纵横,颤声道:“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待二人躬身退出殿外,身影彻底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帝王独坐于空旷的殿内,又这样静默了许久。 薛家不识抬举,那这点残存的面子,也就不用再给了,此事一出,银两损失,这批急需的纸也毁了,大典的进程怎么办? 要说这大典用纸极其讲究,李升是要面子的,绝不肯用寻常白棉纸将就,必要用最好、最珍贵的,单是原料楮皮,就指定需用未生蛀虫的构树,且必须是向阳那一面的树皮。 构树固然多,但符合向阳又不生蛀虫条件的,恐怕十棵里也挑不出两三棵,编纂如此规模的旷世大典,用纸量何其浩繁,哪来那么多合用的纸呢? 帝王也不知这么独自枯坐了多久,殿内烛火都快燃至尽头,他才忽然开口。 “王伴伴,你说这纸……是活的,还是死的?” 话音落地,一直悄无声息侍立在帝王身后阴影里的王德全缓步走了出来,垂首恭声答曰:“回陛下,纸无生死,陛下要它生,它便生,陛下要它死,它便死。” 李升闻言,轻轻侧过头,瞥了王德全一眼,突然嗤笑出声。 “是吗?”他眼神幽幽,道,“那朕现在要它卷着银子,自己走过来,如何?” 纸张有重需,银子又不够用,这委实颇让人头疼。 可话又说回来,有道是万事皆有机变之法,谁说造纸赶工一定要从中央掏银子呢? 王德全静立片刻,忽然轻轻抬首,对上了帝王转过来的视线。 二人视线于昏暗中交汇,少顷,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轻笑。 “陛下圣明。” 次日,一道明诏震彻朝野。 帝王下旨,命南昌府官府出面,收购当地农户手中半数农田,并雇佣善于耕植的农户,专司为朝廷种植构树。 此为明诏,另有一道暗旨,亦随之发出。 暗旨字数寥寥,仅有一句话:着天督府即刻启程,暗中查清南昌当地所有商农大户目前的身家。 没有原因,没有后续,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了天督府督主的案头。 第161章 帝王这是要挪用当地豪族的家财来填补大典的窟窿?司徒空无从确知,但这确是浮于水面之上最显而易见的猜测。 司徒空暗忖。 罢了,圣心似海,勿测深浅,无论帝王究竟意欲何为,他司徒空必须即刻动身,一刻也耽搁不得。 *** 温不迟受伤后便被孟枕堂带回了温府养伤,那一刀挨得实在凶险,虽侥幸未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兼内腑受震,需得卧床静养,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说来也奇了,此事过后,李升那边竟是风平浪静,非但未曾因差事办砸人马折损而降罪申饬,反而往府上送了好些珍稀药材和珍贵器物什么的。 旨意里温言抚慰,道是“爱卿辛劳,意外难测,好生将养”,这委实让一众知晓内情或嗅到风声的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连南无歇那边暗中备下的诸般应对与斡旋,一时都似落在了空处,颇有些蓄力一拳抡空了的错愕。 李升的心思你别猜,或许另有所图,或许觉得敲打已到暂且按下不表,无论如何,这表面的不追责也算是给了温不迟喘息之机。 当然,养伤的日子并不清净。 宫里赏赐的物事络绎不绝,而南侯府送来的东西,更是几乎要将温不迟这养伤的小院给堆满了。 从千年老参、雪莲虫草等吊命续气的顶级药材,到云锦杭绸、暖玉软枕等起居用物,再到一些稀奇古怪用来解闷的精巧玩意儿,林林总总,无所不包。 送东西的人来来往往,态度恭谨,只说是“侯爷的一点心意”,绝口不提其他。 然而,温不迟自是清楚的,这沉默而庞大的“心意”透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笨拙与急切。 这日午后,阳光洒满了静室,温不迟半靠在叠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面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正拿着一卷书,却也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有些飘忽。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规规矩矩,不轻不重,临了却在门口停顿了下来,良久也未闻敲门声。 “进来。”温不迟没抬头,只淡声道。 门外之人顿了一顿,门才被推开。 南无歇今日少了平日的肆意,添了几分温吞。 他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自在又不自在的走了进来,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温不迟不抬眼瞧他,也不开腔,是拿准了那人此刻的小心态,非要将那人干撂在那。 南无歇被晾得干巴巴的,方才在门口给自己再三打的气泄了大半,他目光先是在温不迟脸上扶过一遍,然后才不咸不淡的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听说你府里的药膳做得一般…”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赔罪方式,什么抱腿痛哭,什么撒娇耍赖,乌野那个不着调的甚至提议让他直接背着柴火来,可人到了眼巴前儿,他还真是哭不出来又跪不下去。 这跟面子没什么干系,他只是觉得,这错儿得真诚去认,任何提前设想的手段在面对那人时都过于低劣了。 “我让人照着我府上的府医给的方子重新炖了盅汤,火候足,用料也实在,你…你尝尝?” 尝尝?苦哈哈的药有什么可尝的?做的再精细也变不成糖水。 温不迟拿乔,轻飘飘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瞥向他,后又垂下眼帘看手里的书,声音平平:“放那儿吧,有劳侯爷费心,下官可受不起。” 南无歇被他这软钉子碰得心口一窒,却也没辙,只好硬着头皮提着食盒走近,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顾自地打开上层。 一股醇厚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他舀了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温不迟手边:“趁热喝点,凉了药性就差了。” 温不迟不动,也不接,只淡淡道:“侯爷的‘心意’这几日已经多得没处放了,这汤,还是留给侯爷自个儿喝吧。” 南无歇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温不迟冷淡的侧脸,那晚刀锋入肉的触感和眼前人苍白倒下的画面再次尖锐地划过脑海。 他倒真希望温不迟让人冲进来揍他一顿,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可真是把他难受坏了。 他喉结滚动,压下那股翻涌的涩意,忽然将碗往自己嘴边一送,吨吨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 “唔,味道还是不错的,看来我府上厨子手艺还没退步。” 他努力抖着机灵,逗道:“温大人真不尝尝?错过可惜了。” 温不迟终于再次赏脸抬头,“侯爷若是饿了,自便就是,何必拿病人玩笑。” “我这哪里是玩笑?”南无歇见他肯正眼看自己,立刻顺杆爬,把碗又递近些,语气放软,带着点哄劝,却又藏着惯有的痞气,“我是真心实意来赔罪的,你看,我这不亲自试毒了么?温大人给个面子嘛,好歹喝一口,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几日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好不好?” 南无歇心中的小兽眼巴巴地等着那人的回应。 拜托拜托,就给我个台阶吧,求你了。 第117章 温不迟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抖擞精神后迅速绷住,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碗, 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南无歇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模样,心下稍安,拖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目光仔细留意着他的神色,等温不迟喝完他立刻接过空碗,又递上干净的帕子,殷勤得像个长随。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听说宫里派了太医来?太医怎么说?换药是不是很麻烦?我那儿还有上好的冰肌玉容膏,祛疤最是有效,回头让人送来……” 他絮絮叨叨地念了一串,温不迟只是擦着嘴,不想立刻搭理他,南无歇看着他这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那点懊悔和急于弥补的焦躁又炸了锅。 他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语气刻意轻松,却掩不住那根深蒂固的小心翼翼:“说起来……李升这次倒是宽宏, 没追——” “——侯爷的刀法,”温不迟放下帕子打断他这没营养的话, “近来是生疏了么?” 说着抬眼,目光清凌凌的看着他,南无歇一怔,纹丝不动,温不迟轻飘飘继续道:“那日若再偏上半分,或是力道再重些,下官此刻怕是也没福分在这里喝侯爷的汤了。” 唉,这话就很难受了。 南无歇脸上硬撑着的混不吝和轻松瞬间破裂,眸色骤深。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后悔将他淹没,只见他猛地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随后又猛地看向温不迟,眼底竟然红了。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温不迟打断他,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是故意的?” 他笑笑,续道:“我知道,侯爷若是故意的,下官早没命了。” 南无歇闻言,先前那点强持的小体面已然碎的连渣都不剩。 温不迟目光停留片刻,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又强自忍耐的样子,鼻息一声叹。 “不经逗。”他评价道。 话落,南无歇还没反应过来,温不迟便续道:“行了,别那副模样了,没怪你,” 他顿了顿,“换成是我,在那等情形下,也未必能收的住力。”示意了一下椅子,“别杵着了,坐吧。” 这话也算是安慰,南无歇听在耳中,却更觉五味杂陈。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声音低而认真:“温不迟,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要扒皮抽筋千刀万剐,就是别……别真的生我气…” 他这话说得诚恳,罕见的低声下气,可那双紧盯着温不迟的眼睛里,却还闪着不肯完全认输的光,仿佛在说:我认错,我认罚,但无论我再怎么该死,你都别想不要我。 错是实打实的认,罚是心甘情愿的受,可脸也是真的不要。这人荒腔走板的强盗逻辑一时间令温不迟气不打一出来,与他对视片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猛地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起来。 南无歇立刻又紧张起来:“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不等人回答,他立刻回头对门外喊道:“孟枕堂!孟枕堂!叫大夫!” “去去去!”温不迟赶紧止住咳制止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带着点倦意,“吵死了,侯爷若没事就请回吧,东西也别再送了,我这儿实在放不下。” 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南无歇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和没什么血色的唇,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吧…那…那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动作慢吞吞。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瞬间换上了他那惯有的没脸没皮:“我明日还来看你~” 说完,不等温不迟答应,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脸变得倒是快。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温不迟看着小几上那盅还剩大半的汤,又看了看门口方向,良久,他才终于不再憋着,嗤笑出声。 第162章 装生气也挺累的。 不过能看南大侯爷那副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来讨好卖乖的样子,倒也值得一装。 这伤怕是真的要养上好一阵子了,温不迟闭上眼,感受着腹间伤口传来的隐隐钝痛,心底那点微妙波澜,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笑。 ***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日,三个自诩诸葛亮的臭皮匠约在了酒楼聚首。 南无歇和晁澈云已经到了,可那攒局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两人也懒得干等他,已经吃上了热菜。 二人大快朵颐如狼似虎,半晌,门外才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那人又是蹦跳着来的。 薛淑玉摇摇摆摆地晃了进来,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把扇子,一进门就开了腔:“呦,吃上了?” 桌边二人闻声瞧也没瞧他一眼,手里的筷子都没停。 今日既然是薛淑玉主动相邀,那定是有事啊,南、晁二人心知肚明,便就不主动问了,只等着那人自己憋不住屁。 他们心里也并非没有疑问,薛家名下酒楼那么多,今儿个为何偏要约在这自家产业以外的钟粹楼? 不过先不管,先吃饱肚子再说。 盛夏炎热,喘口气都出汗的程度,薛淑玉偏又好动,汗腺也发达,来这一路走了一身的汗,一进门便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径直走向屋内侧面那缸散着寒气的冰块旁,身子一歪,像是化在了紧挨着冰缸的那个软榻上。 凉意丝丝缕缕洗刷着燥热,他像是获救般,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摇着扇子哼着小调,悠闲又自在。 又是片刻过去,饭吃到了尾声,小二叩门进来上汤,待人退去,吃饭那俩人不紧不慢地分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薛淑玉实在看不过眼了,满脸嫌弃道:“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真以为叫你们来吃饭的了。” 南无歇与晁澈云闻言并没立刻搭理他,各自一碗汤下肚,这才算倒出了嘴来。 南无歇搁下碗,舒了口气:“唔,爽。” 他评价道,往后一靠,“饱了。” 尾音刚落,晁澈云慢悠悠擦了擦嘴,接了一句:“汤尚可,就是某人请客,主家却最后到,” 他抬眼不咸不淡的瞧着薛淑玉,“薛家这么没规矩的?” 薛淑玉瘫在凉飕飕的榻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闻言也不恼,反而翘起二郎腿,笑嘻嘻道:“规矩?跟你们俩讲规矩,那我得多想不开?能赏脸来就不错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南无歇,“南兄,气色不佳啊,听说温大人受伤了?谁干的啊?” 他一脸刺挠,明知故问道。 南无歇习惯了这人的贱嘴,眼皮都懒得抬,夹了片凉拌藕片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少打听,大热天的懒得打你,说正事。” “嘿嘿,”薛淑玉自娱自乐,自给自足。 “有事儿,当然有事儿,”他坐直了些,扇子也收了起来,“这第一桩呢,是件喜事,” 略一停顿,一脸得意洋洋,“陛下‘开恩’,撤了我兄长的任,那烫手山芋如今不用我薛家捧着了。” 晁澈云眉梢微动:“大典运纸的差事?” “可不是嘛!昨儿旨意到的府,”薛淑玉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劫后余生的夸张模样,“我哥那脸绷了半个月了,总算松了点,” 他跳下榻,往桌前走,“你们是不知道,自打接了这活儿,我哥那账本看得比命根子还紧,夜里说梦话都在对数目,生怕哪里蹦出个岔子,把全家脑袋都赔进去。如今好了,一身轻!” 他说着,还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该庆祝吧?” 南无歇嗤笑一声:“你这点起子,丢了皇差,失了圣心,外头不知多少人看薛家笑话,你还乐上了?” 这也委实是在打趣薛淑玉了,南无歇并非不知道这对于薛家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他这只是单纯想打个嘴炮。 “切,”薛淑玉翻了个白眼,凑近些,那点幸灾乐祸藏都不藏,“那种动不动就要栽赃陷害,逼人上船的‘圣心’,谁爱要谁要去!我哥说了,无官一身轻,无’皇差’更轻!至于外头人怎么看?让他们笑去,银子又不会少赚,这差事油水是厚,可那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吃了怕噎死。” 晁澈云难得开金口,语气冷淡却中肯:“甩了也好,陛下借此拿捏商贾,心思本就不纯,薛家能脱身,是运气,也是你兄长谨慎。” “那可不!” 薛淑玉得了认可,尾巴又翘了起来,“我哥多稳当一人,哪像贺深那厮——” 他话头陡然刹住,眼珠滴溜溜一转,瞟了瞟紧闭的雅间门,脸上露出一种“我可要放大招了”的神秘表情。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看向他,等他下文。 薛淑玉压低嗓门,用气音道:“这第二件事……知道今儿为什么约你俩来这儿吗?” 晁澈云:“不是你钱多烧得慌,随便挑的?” “呸!小爷我精打细算着呢!”薛淑玉啐道,“这钟粹楼,今日可有贵客。” 南无歇:“贵客?多贵?” 薛淑玉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快问我快问我”的嘚瑟。 可这二人就是不接茬。 台阶的没有,薛淑玉就那么被撂在那了。 但没关系,他自娱自乐啊,向来也不在乎,自己给自己递了台阶,续道:“知道贺深今日约谁在此处见面吗?” 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户部,钱主事。” “贺深约见户部的人?”晁澈云眉头隆起:“在这儿?” 第118章 “千真万确!我的人盯得清清楚楚。”他边说边撇嘴,一脸嘚瑟,“贺家如今接了运纸的活儿,可不得赶紧跟户部管钱粮的大佛烧香拜拜?估摸着还想多抠点利润下来。这地儿,雅静,隐蔽,正好谈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事儿。” “这么笃定?”晁澈云问道。 “他怕什么。”薛淑玉不屑地“嗤”了一声,扇子摇得更快,“对他来说,这差事既能赚足银子,又能博个‘为君分忧’的好名声,什么把柄不把柄的,他才不怕呢。” 也是,帝王将此事分与商贾,其内心打的什么算盘压根不难猜,即便是贺深也是能够轻易看明白的。 薛家之所以如临大敌,是因为他们这有个南无歇,可贺深没有啊,自去年贺家声势便已大不如前,在与薛家的竞争中渐处下风,因此,此刻皇帝抛来的于他而言绝非砒霜蜜糖,而是实实在在的机遇,既能借此攀附皇权,又能从中攫取巨额利润,重振家业。 所以,他不怕亲手递个贪墨把柄给帝王,那是他的投名状。 可南无歇不这么想。 “贪多嚼不烂, ”他吃得有些饱,略显困倦地往后靠了靠,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贺深若真够聪明,真想在那位心里留下个好,就不会把利看得太重。” “这怎么说?”薛淑玉懵了,“陛下不就是想要个能拿住的把柄吗?他不贪,没有把柄,那对陛下来说,不就跟我们家一样不懂事不上道么?怎么反而能记他的好?” “贺家跟你们不一样,”南无歇慢条斯理地解释,打了个哈欠,随后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继续说:“自去年贺醒死后,贺家就不比从前了,从前他们或许还能与宫里那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甚至偶有龃龉,但如今可未必。” 他倦怠的摆了摆手,“双方互相递个杆子的事儿,顺着也就爬了。” 寥寥数语,便将局面剖析得透彻。 薛家没“福分”再接这差事,对贺深而言却是天大的喜讯,薛贺两家本是商场上分庭抗礼的对手,也是帝王手中用以互相制衡的棋子,在面对皇权时,两家曾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合作”,共同维系着与朝廷的微妙平衡。 但那是从前。 如今呢? 如今,薛家明确拒绝了帝王抛出的带着钩子的橄榄枝,在皇帝那架精妙的制衡天平上,便等于自行退下了一端,可皇帝修典缺钱的难题还在,甚至更迫切,此时,若贺家敢踏上这场以皇恩为赌注的牌桌,以相对弱势的地位去搏一个全心投靠的未来,未必不能以小博大,换来皇家更多的扶持,借此扭转与薛家竞争的劣势,谋取将来可能的垄断地位。 说到底,薛家要的是避开漩涡、保全自身,依附于南无歇的扶持全身而退,而贺家则看准了时机,依托帝王的提拔趋利而上,押注皇权,重振声威。 路径不同,所求各异,倒也不冲突。 “反正火坑有人跳了,我薛家乐得看热闹,”薛淑玉耸肩,“我其实也只是好奇,贺深那小子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真到了要低头弯腰送银子的时候,是个什么德行。” 他脸上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恶劣笑容。 晁澈云却道:“应该不止送银子那么简单,陛下刚用这招拿捏你们薛家未成,转头就把差事给了贺家,陛下要的多,贺深若不够聪明,下场未必好看。” 第163章 三人正说着,雅间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还夹杂着压低的说笑声。 薛淑玉耳朵一动,脸上玩笑之色瞬间收起,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来了。” 南无歇和晁澈云噤了声,雅间内霎时落针可闻。 只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们这间雅间的门外路过,随后又渐行渐远,进了廊尽头最里边那间。 门内,薛淑玉无声咧开了嘴,冲南无歇和晁澈云挑了挑眉。 正当二人嫌弃他这贼兮兮的蔫儿坏模样,薛淑玉冲两人勾勾手指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雅间。 南无歇和晁澈云对视一眼,觉得此举颇为不雅。 随即同样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三人做贼似的溜到走廊尽头,紧邻贺深那间雅间的是个暂时空置的储物室,门虚掩着。 薛淑玉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南无歇和晁澈云也只得跟上,反手掩好门。 屋内光线稍暗,堆着些备用桌椅屏风,一墙之隔,便是贺深与钱主事所在。 三人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然而,隔壁交谈声压得极低,又隔着厚重墙壁,传到这边只剩下极其模糊的嗡嗡声,偶尔有几个稍高的音节也辨不清内容。 断断续续,压根听不明白。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转过头,幽幽地看向始作俑者薛淑玉:就这?兴师动众钻进来,听个响? 响都没听见。 薛淑玉被两人盯得有点挂不住,不咸不淡地挠了挠耳朵,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唰”地合上扇子,不由分说就往南无歇腰间玉带上一插,卡了个结实。 南无歇:“……?” 他低头看看自己腰侧多出来的扇子,一脸懵。 薛淑玉却不管他,行动快如脱兔,一个箭步扑到与隔壁相邻的那面墙上,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似的紧紧贴了上去,侧着脸,把右耳死死贴在木墙板上,屏住呼吸,听得极其认真。 南无歇和晁澈云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只姿势不雅全神贯注的人形壁虎。 他们没动。 一个侯爷,一个将门公子,蹲墙角听壁根已然离天大谱,还要学这副模样? 不成不成,不体面。 薛淑玉听了一会儿,似乎有所得,急急扭头,见那两人还杵在那儿,立刻不耐烦地连连招手,用气音低声催促:“来啊!愣着干嘛!这边听得清楚些!” “……” “快点!” 薛淑玉恨不得跳下来拉他们,又怕动静大了惊动隔壁,只能压低声音继续撺掇,“真有事儿!关乎银子!关乎……咳,反正快来!” 南无歇与晁澈云再次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语。 有失体统。 他们不想。 *** 隔壁室内熏香袅袅,冰缸散发着凉气。 贺深亲自为坐在上首的钱主事斟了一杯热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钱主事,您能拨冗前来,贺某感激不尽。”贺深体面举杯,“之前的事荷某已然了解了,闹出那么大纰漏,险些耽误了陛下的千秋大业,实在令人扼腕。如今得陛下信赖,这重任交予贺某,贺某诚惶诚恐,必当竭尽全力,绝不敢出半分差错,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以报君恩。”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出自己的“可靠”,又表足了忠心。 钱主事年约四旬,留着山羊须,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浅浅沾了沾唇,神情里带着官员特有的圆滑。 “贺公子言重了,如今既由贺家接办,便望贺公子能秉持公心,依朝廷章程办事。这大典用纸,关乎陛下文治盛名,万万马虎不得,所需物料种类、数量、规格,皆需严格照单采办,运输仓储,更要谨慎稳妥,账目务必清晰可查。” 他话里话外强调的皆是“谨慎”、“稳妥”、“清晰”,句句都在点上,句句都不在点上。 贺深连连点头:“是极是极!钱主事放心,贺某定当严格遵照朝廷文书,绝不敢有丝毫逾越,该用什么纸便采办什么纸,该走什么流程便走什么流程,账目一事,更会请专人事无巨细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户部与工部的大人们查验。” 他表完态,话锋又是一转,笑容更盛,带着些试探,“只是……钱主事您也知道,这差事繁巨,从南边采购原料到督造生产,再千里漕运至京,沿途人工、损耗、打点…开销着实不小。虽说是皇差光荣,可若垫付太多,周转上…呵呵,还望大人和傅尚书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这结算的流程,能否稍稍通融些许?也好让下面办事的人,更尽心尽力不是?” 这便是开始讨价还价,想要更优厚的结算条件,隐含着对方默许了提高采购单价虚报些损耗的意思。 钱主事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变,打起了官腔。 “贺公子所虑,本部堂亦知,然朝廷自有法度,钱粮调度、结算核销,皆有定规,傅尚书常教导我等,为朝廷办事,首重‘规矩’二字,只要贺家严格依章程办事,账目清楚,货品验收无误,该给的银子,户部绝不会拖欠一分一毫。” 他既没有完全拒绝,也没给任何承诺,把“按规矩办”四个字咬得很死。 贺深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是是是,规矩自然要紧,有大人这句话,贺某心里就踏实了。”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撬不开这钱主事的嘴,便又换了个方向,故作推心置腹状道:“不瞒大人,贺某接手后仔细核对了先前薛家留下的些许卷宗,啧,发现其中颇有几处含糊不清之处。那薛涉川,平日看着倒是一副精明稳妥模样,没想到办起皇差来,竟如此……疏漏!也难怪会出那般岔子!贺某必定引以为戒,绝不会重蹈覆辙,定将每处细节都钉死了办。” 他这踩薛涉川踩得顺理成章,既抬高了自己,又表明了自己跟薛家不是一路的。 钱主事只是听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对他而言,薛家如何,贺家如何,都不关键,关键是差事要平稳办成,自己不要惹上麻烦,该拿的“辛苦费”自然也不能少,但绝不能沾上贪墨皇差的嫌疑。 贺深的这些表忠心、踩对手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关心实实在在的条款和风险。 反观隔壁储物间,只见三只大壁虎贴在墙上,三脸认真。 直到“薛涉川”名字传了过来。 贴在墙上的薛淑玉听得最是真切,他本就是荒腔走板受不得气的性子,此刻亲耳听见竞争对手如此诋毁自己的好哥哥,哪里还忍得住?眼睛里冒出火来,牙关咬得咯咯轻响,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一拳砸在贺深那张虚伪的脸上! 身体一动,就要从墙上下来。 脚都抬起来了,突闻隔壁传来椅子移动和告辞寒暄的声音。 对话结束了。 晁澈云率先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抬手不失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袖口。 南无歇也同时离开墙面,脸色算不上太荣耀,迅速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散中带着威严的姿态。 他一抬头,却见薛淑玉还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贴在墙上,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还沉浸在愤怒中。 南无歇眉头一皱,伸手一把抓住薛淑玉的后衣领将他从墙上揭了下来。 “走了。”南无歇言简意赅,松开手,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薛淑玉被拎得一个趔趄,落地后尤自愤愤不平,压低声音骂道:“贺深那个王八蛋!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哥!小爷我——” “行了,”晁澈云打断他,声音冷淡,“本就是蹲墙根,听也听了,骂也骂不着。” 南无歇拍了拍袖子,随后瞥了兀自气鼓鼓的薛淑玉一眼,嘴角细微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下。 “听见了?贺深急着上船,户部的人也没打算让他太轻松,”他拍了拍薛淑玉的前胸,“后面有热闹看。” 第119章 钟粹楼外, 三人各自散去。 南无歇慢悠悠踱着步子往南走,忽地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贺深挂着满脸惬意的从钟粹楼走了出来,虽未从钱主事那里得到明确的实惠承诺,但总算搭上了线,自觉这趟不虚此行。 他惯走的这条回家近路,需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区,正当他哼着小曲经过一条小巷口时,前方人影一晃,一人恰好从巷内走出,与他打了个照面。 贺深定睛一看,竟是晁澈云。 晁澈云也“才”注意到他,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微微颔首:“贺公子。” “晁……晁二公子?” 贺深颇为意外。 晁家与贺家在京虽同为世家,但交往并不密切,尤其晁澈云“性情疏冷”, 更少在外应酬,在此偶遇实属难得。 第164章 “真是巧遇, 晁二公子这是……?” “路过。”晁澈云一脸和善, “贺公子似乎心情不错。” “哪里哪里, 不过是刚会了位友人。”贺深忙笑道, 心里却嘀咕,这晁二公子今日怎的主动搭话? 他试探道,“晁二公子若无事, 不如……” 话未说完,巷子口光线一暗,又一人踱了进来。 步履慵懒,玄衣墨发,不是南无歇能是谁? 晁南二人俱是一愣。 你怎么也在这? ! 贺深更是蒙得不行,平日里想见这两位中的一位都难,今日倒好,在这不起眼的小巷里,一下子竟“偶遇”了俩! 南无歇看到巷内的贺深,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挑了挑眉:“嗯?这么巧?二位也在。” 说着,目光在那人错愕的神情间转了一圈。 贺深心里虽感不适,面上却堆起热情的笑:“南侯爷,今日真是赶巧了,竟在此处同时遇到您和晁二公子,方才正与晁二公子叙话呢。” 晁澈云和善亲人的面具好悬没当场碎了,他赶紧轻咳一声稳住,只微微地蹙了下眉,没接话,只对南无歇点了点头。 南无歇被他这演技逗的差点没憋住笑,目光掠过那个假面人,转向贺深,闲聊道:“是巧,前些日子刚听闻贺家得了皇差,还未来得及当面道喜。” “不敢当不敢当,”贺深拱手,“陛下信任,将差事交予贺某,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怠慢。” 晁澈云仍是演得一手好戏,南无歇似笑非笑地听着,随口应和:“哦,那可是重任,贺公子年轻有为,定能不负圣望。” 三人就这么站在巷子里,有头没尾地聊着,气氛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与尴尬。 忽地,不知哪里吹来一股邪风,贺深觉得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好像被什么不怀好意的视线盯上了,可看看眼前两位,一个含笑,一个懒散,似乎又没什么异常。 就在他心底发毛,准备寻个借口告辞开溜时,巷子另一头,突然炸开一声暴喝,将这虚假的平和撕得粉碎! “贺深!你个鳖犊子——!!” 薛淑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子那一端,怒气冲冲地盯着贺深,架势像是一头看见了红布的公牛,一只闻见了肉包子味的疯狗。 贺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定睛一看是薛淑玉,心头火也噌地窜了上来。 薛贺两家不对付是明摆着的事,私下见面从无好脸色。 “薛淑玉?你鬼叫什么?!”贺深涨红了脸,颇有底气地挺直了腰板。 “我鬼叫?我还没撕烂你这张臭嘴呢!” 薛淑玉大步流星冲过来,手指差点直接戳到贺深鼻梁上,“你他妈派人在城里跟那些平头百姓嚼什么蛆?说我哥疏漏?说我薛家办事不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背后评价我哥?!” 贺深脸色一变,没想到自己在背后戳薛家脊梁骨的事早被薛淑玉知道了。 但他也不怵,索性蛮横起来,“我说的是事实!薛家办砸了皇差是板上钉钉!我如何说不得?你哥没本事,还不许别人说了?!” “放你娘的狗屁!!” 薛淑玉气得跳脚,抡起拳头就要砸过去。 “住手!” “薛二!”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出声出手阻拦。 “薛二爷,你冷静点!大街上,成何体统!” 薛淑玉怒火中烧,挣扎着束缚骂道:“放开我!我今天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再让他满嘴喷粪!” 贺深见有人拦着,胆气又壮了些,躲在南无歇身后,还不忘反唇相讥。 “粗鄙!蛮横!薛家就这等教养吗?!” “你再说一遍?!”薛淑玉目眦欲裂。 南无歇手上加力,将人往后带了带,皱眉对贺深道:“贺公子,少说两句。” 晁澈云也冷着脸对薛淑玉提醒道:“薛二爷,薛掌柜知道他弟弟当街要跟人动手吗?”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看似确实是在极力拉架,平息事态。 贺深见两位“贵人”都站在制止冲突的立场上,心下稍安,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整理了一下衣襟,选择不与其计较,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薛淑玉被两人死死拉住,挣了几下没挣脱,又见贺深那副倨傲模样,气得七窍冒烟,差点升天,南无歇和晁澈云对视一眼,松开了薛淑玉的手腕,转身对贺深息事宁人道:“贺公子,今日之事怕是有些误会,还望切莫怪罪,你且先回去罢。” 贺深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尤其不想跟薛淑玉这疯狗纠缠,闻言连忙拱手:“多谢侯爷与二公子主持公道,贺某先行一步。” 说罢,瞪了犹自喘着粗气的薛淑玉一眼,转身就要走。 晁澈云也稍稍放松了对薛淑玉的阻拦,打算等人走后劝他离开。 可就在贺深转身,南无歇和晁澈云注意力稍移的这一刹那!忽见一道黑色影子猛地从晁澈云身侧空隙蹿了出去! “我去你大爷的——!” 伴随着一声怒吼,薛淑玉凌空而起,狠狠一脚,正踹在贺深的后腰上! “哎哟我的天菩萨!” 贺深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前踉跄好几步,“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帽子都飞了出去。 南无歇和晁澈云:“!!!” 最终仍是没拦住。 贺深趴在地上,又惊又怒又疼,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大骂:“薛淑玉!你……你敢打我?!你简直是——” “老子他娘的打的就是你!” 薛淑玉破口大骂,一击得手后秉持着再而衰三而竭的理念,红着眼就要扑上去补拳。 南无歇见状一把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又要冲上去的薛淑玉,“冷静!冷静!这大庭广众的,不好看,不好看。” 晁澈云也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拦住同样冒火准备反击的贺深。 “哎哎,别动手别动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说来也怪,这二位能把人撕烂的主儿,今日费劲吧啦的却没拦住薛淑玉,几人扭在一起,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薛淑玉在南无歇怀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舞,嘴里不住叫骂:“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满嘴喷粪的杂碎!” 贺深被晁澈云拦着,却觉得自己胳膊被箍得生疼,根本挣不开,又想还手又被挡着,只能气急败坏地边躲边喊:“侯爷!二公子!你们看他!无法无天了!” 一时间狭小的巷子已经鸡飞狗跳,拳头满天乱飞,哪个打到了哪个谁也不知道。 正乱间,不知谁的脚挪了半步,正好将躲来躲去的贺深又绊了一跤。 贺深哪里知道自己怎么摔的?他此刻只想赶紧远离薛淑玉这个一通乱咬人的疯狗。 可他跑不了啊,晁澈云还箍着他呢。 贺深刚狼狈爬起身,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手肘直直撞在肋下,力道还不轻,“啧嘶——!” 有人张不了嘴,有人迈不开腿,唯独阻拦者颇为敬业。 “别打架别打架,这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啊。” “是啊是啊,有辱斯文呐。” 两个武夫一口一个“有辱斯文、成何体统”的拉着架,可贺深却一点没少挨薛淑玉的拳头,虽然力道被南无歇拦着卸了大半,但也够那贺深疼的龇牙咧嘴。 薛淑玉怒火上头,下手没轻没重,若不拦着,怕是贺深今儿个就当真要跟世间说再见了,可被晁澈云箍着,他又跑不掉,只能屁滚尿流的躲:“你——你简直是疯了!!” 薛淑玉被南无歇抱着,张牙舞爪地骂:“我他妈疯没疯的今儿也要送你去见阎王爷!!” 晁澈云一脸“急切”:“哎哎,不至于不至于。” 南无歇也满嘴念叨:“别别,使不得使不得。” 劝架与互喷间,贺深只觉得自己被晁澈云拉着的那条手臂好像越来越疼,直到他想用力挣脱,猛地便抻到了麻筋,整条胳膊都差点被卸下来。 “疼疼疼——!”贺深连连吃痛,又摔又撞,头晕眼花,越发狼狈。 可真是默契地不着痕迹。 这仨臭皮匠,一条疯狗,两根搅屎棍。 一番激烈的“劝阻”之后,贺深已是发髻散乱,衣衫皱脏,脸上还不知被谁抓破了相,南无歇见火候差不多了,猛地发力,将薛淑玉彻底拖离战圈,按在了巷子墙上,晁澈云也顺势将踉跄的贺深扶到另一边,隔得远远的。 薛淑玉意犹未尽,要看还要冲回去,被南无歇一把拎住后衣领摘了回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他气息也微乱,额角见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再闹下去惊动了巡城兵马司,给你哥平添麻烦。” 晁澈云也冷喘着粗气对贺深道:“贺公子,今日之事纯属误会,闹大了于你脸上也无光,不如……就此作罢。” 第165章 贺深气的眼睛通红浑身发抖,看着被按在墙上仍不服气的薛淑玉,心里憋屈得要吐血,可也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会更丢人。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捡起地上的帽子,指着薛淑玉,咬牙切齿道:“好!好你个薛淑玉!今日之事,贺某记下了!” 又对南无歇和晁澈云草草一拱手,“今日多谢二位主持公道!贺某就先告辞了。” 说罢,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小巷。 背影狼狈,一股怨气。 见贺深走远,南无歇才松开薛淑玉。 薛淑玉靠着墙喘气,脸上怒色未消,但看着贺深那副样子,又觉得解气不少,哼了一声。 晁澈云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袖,瞥了薛淑玉一眼,淡淡道:“满意了?” 薛淑玉撇撇嘴,没说话。 南无歇揉了揉额角,“行了,人也打了,气也出了,还不快滚回去?等着你哥找你算账?” 薛淑玉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你俩不准告诉我哥。” 说完,也懒得再理会两人,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从巷子另一端溜了。 巷子里只剩下南无歇和晁澈云。 两人对视片刻,晁澈云率先开口点评道:“侯爷方才……脚下颇稳。” 南无歇面不改色,回评:“晁二公子手肘上的功夫也不赖。” 又是一阵沉默,晁澈云一个白眼,随即转身。 “……走了。” 南无歇应了一声,两人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出小巷,身影迅速融入街道的人流中。 微风吹过,巷子角落里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凄凄惨惨戚戚的颤抖,胆怯的证明着刚刚在此地曾有几个“体面人”进行过一场极其不体面却又莫名和谐的“合作”。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 作者有话说:薛家没有长辈了,所以称薛家两兄弟一般都是“爷”而非“公子”,苏家有祖父,晁家有老爹,贺家有老娘(前文我记得我提过一嘴,好像是在介绍贺家背景的那部分,贺家主母是续弦,贺醒的继母,贺深生母,前文写了的,但具体在哪章我忘了),总之如今除了薛温南三家,所有小朋友都有长辈~所以都称公子~ 可爱的温温如今也是爷啦 第120章 圣旨抵达南昌府的那一日天色泛着灰,闷热无风,像是一场暴雨被强行按在了云层之后。 这份盖着玉玺朱印的明黄绢帛承载的“文治盛举”光环,与它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掀起的波澜相比,显得遥远而抽象。 南昌府地处江西腹地,鄱阳湖西南岸,境内河网密布, 丘陵起伏。 自前朝起,此地便是贡纸的重要产区,城内官办的官纸局更是直接隶属工部,专司供应朝廷各部院及重要典籍编纂之用,地位特殊。 可以说,“纸”是刻入这座府城骨血里的产业与标签。 然而,产业的光环之下是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民生现实。 造纸需用大量构树皮,虽构树好养活随处可种,但上好楮皮需向阳无虫蛀等特定条件,再加上繁琐考究的造纸工艺,数量就相对来说少了大半。 数百年来,围绕着纸造产业,当地豪绅、商贾、官府吏员,乃至依附于此业的无数农户、工匠,早已形成了一张庞大而微妙的网络。 如今,中央一纸诏书,要为了编纂大典而大规模扩大构树种植,直接触及了这张网络最根本的源头——土地。 对于当地官员而言,这是一道首先要破解的难题,此番圣旨与其说是机遇,不如说是一把悬顶之剑,办好了,或许能在吏部考功簿上添一笔,办砸了,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南昌知府名叫周秉恒,宦海浮沉四十余载,因某次党政辩法落败后从京城来到这江西,他可谓是见过最真实的政治底色,因此也随遇而安,多年来也不曾有过什么肖想,只在南昌一隅深耕。 如今圣旨政策下达,他深知南昌府的根基与软肋,也明白自己这个知府位置,在朝廷眼中,首要任务便是保障“贡纸”无虞。 通判江崇宪则是江西郡本地人,从来也没离开过这地界,普兆年间因一件小事得罪了中央来的天官,由州郡府衙调来此地,如今行通判之责,主管一府粮储、水利、刑名事务。 府衙后堂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外间的潮湿与隐约的市声,公案上,圣旨静静摊开,旁边堆着历年钱粮收支简录。 “崇宪,”周秉恒先开了口,“陛下的决心,你我都看到了,煌煌大典功在千秋,能用上我南昌府的纸,是百年难遇的殊荣。” 他这话不带什么褒贬语气,像是日常府衙会务的开场白一样平常。 但做官的皆清楚一个道理,殊荣亦是千斤重担,这道旨意只寥寥数字,落到当地官员肩上的,却是千头万绪。 片刻,江崇宪微微欠身,“府尊明鉴,下官自接旨后便反复思量,此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但关乎圣意能否贯彻,更关乎南昌一府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安稳。” 周秉恒抬了抬手,示意他直言。 江崇宪略作沉吟,条分缕析:“下官所虑者,主要有三。” 他伸出手指,“其一,田亩之难。‘半数农田’,旨意未言明是官田、民田,亦未区分水田、旱地、山地,我南昌府虽称鱼米之乡,然人口繁密,人均田亩本就不丰,农户视田如命,许多田产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祖业,并非市价可以简单衡量,即便朝廷肯出钱,百姓未必肯卖,此为一难。” “其二,粮储之危。”他续道,“若真收去半数农田改种构树,必严重影响本地粮产,南昌府城及下辖各县人口数十万,日常口粮大半赖于本地产出及周边府县流通,一旦粮田锐减,粮价必然腾贵,百姓生计立受威胁。此乃动摇根基之险,且朝廷正赋、地方留存皆与粮产挂钩,赋税如何完成?此为二难。” 周秉恒默默听着,未开口打断。 “其三,钱粮之匮。”江崇宪叹了口气,“购田可是一笔巨款,即便分期支付,也是天文数字,府库常年仅能维持收支平衡,何来余财?再者,雇佣农户种树又是一笔持续支出,其中环环件件皆需银钱人力支撑,若朝廷后续用度不继,这庞大的摊子如何维系?届时又如何向朝廷交代?此为三难。” 周秉恒良久未语,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敲击桌面沉思着。 江崇宪并非危言耸听,甚至还有些未尽之言。 这些难题,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面前。 “崇宪啊,”周秉恒终于再次开口,“你我食君之禄,为陛下守牧一方,首要之责是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说:“是贯彻朝廷政令,是替君上分忧,陛下锐意文治,欲成此千古未有之盛典,此乃国家大计,社稷荣光,我南昌府能为此尽一份力,纵有万难,亦属分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崇宪,望着窗外庭院中在闷热里蔫头耷脑的芭蕉叶,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定调子。 “粮储之危,确是要害,此事我们不能瞒,也瞒不住,须立即行文藩司,乃至京师户部,详陈本地购田可能引发的粮产缺口,恳请朝廷协调,” 他转过身,续道:“钱粮之匮则是根本,我们的详文,必须将你刚才所虑的诸般花费巨细靡遗列成明细,快马加急呈送朝廷户、工两部,要突出陛下钦定工程投入浩大,非一府之力可支,恳请朝廷速拨专款,同时请求朝廷派遣专员协同办理,以昭郑重,也分担责任。” 话到此,没了。 田亩之难他没说。 周秉恒沉默了片刻,眼神深处掠过压力重重后的无奈。 “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决心,所有条件公告周知,给予合理期限,期限内自愿者,优待,期限一过……” 他顿了顿,“便是冥顽不化目无朝廷。” 话到此,又没了。 江崇宪心中暗叹,知道这“目无朝廷”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周秉恒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且应对策略确实考虑了多方面,他也无法再反驳。 “下官……遵命。” 江崇宪起身,郑重一揖,“下官这便去会同经历司经历,依据府尊方略,起拟详细施行条陈与请求朝廷支持的文书。” “好。”周秉恒点头,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崇宪,此事关乎你我身家前程,更关乎一府安宁,务必谨慎,务必……迅速。” 迅速。 极其迅速,这份凝聚了二人焦虑与筹谋的文书,次日便被送出南昌府城,沿着驿道一路向北疾驰,直奔京师。 文书呈递至御前后没过半日,贺家的马车队便载着沉甸甸的官银,在禁军左衙派出的护卫监护下,缓缓地驶离了京城。 李升对江西郡的支持来得直接而实际,周秉恒文书中所忧的庞大开销,朝廷以最快的速度拨出了首批款项,并由如今正需谨慎表现以稳固地位的贺深负责同运协理。 第166章 银钱先行,既是解地方燃眉之急,亦是将贺家更紧地绑在这桩皇差之上。 与此同时,另一项针对江西缺上层官员坐镇指挥的应对之策,也在宸极殿内尘埃落定。 帝王的目光落在了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身上。 几经斟酌,自有其深意。 许聿修将忠君刻入骨髓,其行事准则唯“上意”是从,此去江西,皇帝无需担忧其自作主张或立场动摇,此为其一。 其二,许聿修资历尚浅,骤登天官之位,着实需要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服众以夯实地位,外放主持一方紧要实务,正是积累资本彰显能力的绝佳机会。 其三,以吏部尚书之尊,入江西巡府藩司,临时兼任江西布政使一职,名为“指导支持”,实为钦差,权重足以压制地方一切异议,确保购田植构、保障大典用纸之务以最高效率最少阻碍推行下去。 于是,两道命令相继发出,一道关乎钱粮,一道关乎人事与权柄。 就这样,一队载着真金白银,一队载着天子钦命与勃勃雄心,自京城的两个方向相继启程,目标皆指向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 银钱与权力,皇帝的左右手,即将触及那片因一纸诏书而暗流涌动的土地。 二人刚驶离明德门,另一道旨意便自兵部发出,以更快的速度向南而去。 终点不是江西,而是南疆。 是镇南将军晁逍尘的帅帐。 南疆,津朝版图最南端的屏障,与邻国霄弥国接壤,边境线漫长,虽近些年并未有大规模的战事,但霄弥国从未真正安分,小规模的摩擦、试探、越境滋扰时有发生。 正因暂无大战,南无歇近年并未常驻南疆,戍卫重任主要落在老将晁逍尘及其麾下镇南军肩上。 当南昌府经历司的文书还没来得及被京师大批人知晓时,南疆的兵马已然接到了开拔的命令。 镇南将军府所在的松南乡距江西南昌府不过二百四十余里,这点距离,精锐骑兵用不了几天。 兵部的调令清晰而直接:着镇南军分兵一千二百,精骑快马,即刻启程,入江西南昌府境,听候当地官府调遣,“协理地方要务”。 提调随行,主帅传令,军令如山。 旌旗微动,铁蹄叩响赣北大地。 *** 南无歇窝在楠楠那张小软榻上,半哄着孩子去睡。 楠楠嫌他身上热,不肯待在他怀里,他没办法,只好孤零零挤在边缘,两条大长腿委屈地蜷着,无处安放。 天一脚地一脚的给孩子编着故事,脑子早就飞了。 白日里南边来信,说是朝廷急递,命一千二百将士立即北上江西。 这事儿原是不打紧,大靖开国以来便一直是此传统,非战时调兵协助地方,皇令或镇将手令有一即可拨军,只是眼下这当口江西正是多事之秋,支援?怎么个支援?这急递里可没说。 满脑子想着这事,嘴里的故事让他编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 “错了爹爹!” 楠楠天真无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驴唇不对马嘴的讲述,小眉头微微蹙着。 “爹爹说错了,小老虎是‘偷了’小猴子的果子,不是’买了’。” 南无歇猛地从思绪中被拽回,拼命回想自己刚才到底胡诌了些什么,面上却纹丝不露,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回找补。 “啊,原本小老虎是打算偷的,可它后来一想,这么做有些缺德,就改了主意,打算掏银子找小猴子正经买。” “是这样吗?”楠楠葡萄似的眼睛溜溜转了一圈,童真道:“可小猴子不卖怎么办?” “有银子拿,小猴子怎么会不卖呢?”南无歇顺着话茬,说得理所当然。 “这些果子是小猴子自己留着过冬吃的呀,怎么会卖呢?”楠楠眨巴着大眼睛,里面全是纯粹的疑问,“卖了,小猴子自己冬天吃什么呀?”? 猴子吃什么?! 是啊!卖了小猴子吃什么呢!没得吃冬天就死定了! 所以,小猴子绝对不会卖的! 可它不卖,小老虎会怎么做呢? 偷是铁定偷不得的,毕竟小老虎也是要面子的。 偷不得,买不得,那会怎么做呢? 南无歇自己也跟着纳闷起来。 会怎么做呢…… 圣旨与银子南下,将士却北上南昌……这两者之间,指定有点什么说法。 人家不肯卖,老虎又铁了心非要得到那些果子,它会怎么做?它能怎么做?只要它势必要,它就只剩一条路—— 抢! 不,准确说,是强买强卖! 银子大概还是会掏的,毕竟都已经备好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但那掏银子的过程,恐怕就由不得小猴子自己做主了。 榻边,南无歇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妈的,这可不行。 第121章 暮夏的雨带着股缠绵不去的水汽,将田垄间的泥土浸润得黝黑发亮。 收田种树的旨意经过府衙书吏们文绉绉的转译,变成了一张张盖着鲜红府印的告示,贴遍了各村口的土地庙前。 起初是穿着皂衣的府衙书办,带着几个差役,沿着田亩册子,一村一村地“踏勘”。 他们在田边比比划划,低声议论,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农户们远远看着,心头惴惴。 没过几日, 来的不再是斯文的书办,一队队身穿号服的衙役,在面色冷硬的典史带领下,开始直接闯入田间地头。 他们手里拿着新誊写的单子,声音洪亮。 “王老栓家, 坡下旱地三亩二分, 水渠边水田一亩七分,合计四亩九分,依令取半数,三日内, 携田契至里长处画押领银!” “李寡妇家,门前沙地两亩, 后山薄地一亩半, 合计三亩半, 取半数, 限两日办理!” 冰冷的数字从衙役口中吐出,被点到名的农户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官、官爷……那旱地是家里主要的口粮地啊,征了去,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王老栓五十多了,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佝偻着背,声音发颤。 “吃什么?”领头的衙役眼皮一翻,“朝廷不是给银子了吗?拿了银子买粮去!再说,不是说了,你家可以出个人去给官府种树,一天有工钱拿!” 王老栓的老伴急得直抹泪,衙役脸色沉了下来:“啰嗦什么!这是圣旨!皇上的旨意你也敢违抗?要不要脑袋了?!” 烧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闷响。 “痛快画押领钱,大家都省事,再敢啰嗦,就是抗旨!锁你去见大老爷!” 同样的场景在各处上演,衙役们起初还带着点程式化的“劝说”,很快便只剩下恫吓与强压,期限一日日迫近,反抗的声音在铁尺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 到了限期的最后一日,场面开始失控,对于仍未自愿画押的钉子户,衙役们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在城南二十里有个小破村落,几个衙役围住了老农陈土根家的两亩好水田,陈土根的儿子年前刚娶亲,这两亩田是全家省吃俭用外加借债才保住没卖的,还指望着多打点粮食还债。 陈土根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田埂上,他儿子和儿媳则跪在田里,不住磕头。 “不能收啊!官爷行行好!这田收了,我们一家就活不成了啊!债主会逼死我们的!”陈土根老泪纵横。 “活不成?”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嗤笑一声,“皇上的大事要紧,还是你一家死活要紧?让开!” 说着,伸手就去推搡。 陈土根的儿子年轻气盛,见父亲被推,血往脑袋上涌,猛地站起来想要理论。 旁边另一个衙役眼疾手快,铁尺横扫,狠狠打在他小腿上。 年轻人惨叫一声,跌倒在泥水里。 “刁民!还敢动手?!” 衙役们一拥而上,拳脚棍棒立刻如雨点般落下。 陈土根的哭喊,儿媳的尖叫,年轻人的痛呼,与衙役们的呵斥怒骂混成一团。 混乱中,一个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自愿售卖田产契书”,抓住倒在地上的陈土根儿子的手,不顾他挣扎,蘸了蘸他嘴角流出的血,强行在那契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成了!画押了!” 那衙役高举契书,对其他同伴喊道。 陈土根看着儿子被打得蜷缩在地,看着那沾着血的契书,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田埂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两片寄托了全家希望绿油油的水田。 衙役们扬长而去,留下泥泞中痛苦呻吟的年轻人和一片死寂的围观人群。 许聿修的车马队伍并未过分铺张,十数名随从护卫,两辆简朴马车,与其吏部天官兼临时布政使的身份相比,甚至显得过于低调。 车队抵达南昌府衙门前时,周秉恒早已携众人于此准备接驾。 然其人甫一下车,那身并未官威倾轧,但许聿修不怒自威的气度便让一众官员下意识屏息凝神。 第167章 知府周秉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率先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南昌知府周秉恒,携府衙同僚,恭迎许尚书、许布政使莅临,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实是辛苦,下官已备下——” 他话未说完,许聿修已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寒暄客套。 “周知府不必多礼,虚文缛节皆可免。”他声音平稳,目光已越过周秉恒,投向府衙内部,“本官奉旨而来,旨在协理植构购田事宜,时间紧迫,还是先议正事。” 说罢,也不等周秉恒再引,便率先举步向府衙内行去。 周秉恒与身旁的江崇宪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众人簇拥着许聿修来到后堂正厅,分宾主落座。 茶水奉上,许聿修便开门见山:“周知府,江通判,本官初来乍到,需先明地方根本,请将南昌府近年鱼鳞图册与黄册取来一观。” 此言一出,周秉恒与江崇宪俱是微微一怔。 这位许大人连口水都未及喝,寒暄全无,直接开口索要根本之物,其急切与务实,远超他们预料。 周秉恒反应快些,连忙应道:“是,是,大人稍候。” 随后转头便对侍立一旁的衙役吩咐:“速去经历司,命何经历将府中最新鱼鳞册与黄册取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八品官袍的官员手捧两册厚重的簿籍,低眉敛目,稳步走入厅中。 他行至周秉恒身侧,正欲将册子呈上,周秉恒却微微侧身,朝许聿修方向示意:“直接呈与许大人过目罢。” 那官员依言,挪步转向主座上的许聿修,双手将册子托高,始终垂着头,姿态恭谨至极。 许聿修伸手去接册子,目光不经意扫过递册之人的侧脸,动作微微一顿。 “何溪?”他声音沉沉,带着一丝确认。 托着册子的手稳了稳,那被称为何溪的官员依旧没有抬头,只维持着奉册的姿态。 “下官经历司经历何溪,见过许大人。” 短暂的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又迅速被厅内其他人细微的呼吸与衣物窸窣声填满。 周秉恒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何溪,又看向许聿修。 许聿修看着何溪低垂的头顶,眼中掠过些许难以辨明的情绪,旋即又恢复如常。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接过那两册沉重的簿籍。 何溪随即后退几步,垂手静立于厅内角落的阴影处,仿佛重新化作了不起眼的背景。 翻开鱼鳞图册,目光快速掠过一页页绘制精细的田亩图形与标注文字。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闻书页翻动声,气氛沉凝。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许聿修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周秉恒与江崇宪,问题接踵而来,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周知府,图册所载,南昌府下辖各县可耕之田中,临水向阳、土质宜于构树生长者,约占几成?目前这些田亩,在农户手中的具体分布与占有情况如何?” “江通判,黄册显示近三年人丁增减平稳,然依附于各大户的荫户、佃户数目似有攀升,如今若要大规模雇民植构,本地可用青壮劳力是否充足?工价几何为当地常例?” “另据本官离京前所阅卷宗,南昌本地有数家经营药材、山林乃至漕运的大户,财力雄厚,且名下田产不少位于宜构之地,此番朝廷购田,彼等态度若何?可曾与府衙有所接触?”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砸得周秉恒与江崇宪额头隐隐见汗。 两人不敢怠慢,一一据所知回答,有些具体数据却难免含糊,于是,周秉恒目光转向角落,开口道:“何经历,你掌府中文书档案,对历年田亩过户、大户田产变更记录最熟,许大人所问宜构田分布与大户占有细节,你且补充言之。”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何溪闻声,上前半步,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清晰,毫无情绪起伏,将一桩桩一件件相关的记录数据条分缕析地道来。 他言语间不带任何评判,只是陈述档案所载事实。 许聿修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何溪的脸,待何溪陈述完毕,他沉吟下去。 购田之事,难点不仅在农户,更在于这些早已将手伸向良田的大户,贺深受命带来的的购田银需得用在刀刃上,更要防着有人上下其手,哄抬田价,阻挠朝廷征购。 许聿修这个节骨眼的沉默让周秉恒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喘,只沉静等待。 须臾,许聿修终于开口,道:“明日,本官需亲往几处宜构田集中之地勘看,涉及当地大户近年田产交易的相关卷宗稍后送至本官下榻处,至于雇民、工价等具体章程,江通判可先拟个条陈上来。” 他安排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周秉恒与江崇宪连声应下。 静立角落的何溪,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许聿修一眼。 *** 南昌城的繁华,有近半成握在富绅骆氏手中。 骆家没有一个做官的,却比许多官员更能左右本地民生。 从构树种植、树皮采剥,到制浆、抄纸、晾晒,乃至与官纸局、各地书坊的往来贸易,每个环节都有骆家人或明或暗的身影。 数十年经营,连片的山林,庞大的作坊,通达的商路,织成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让骆氏成了南昌地界真正说一不二的无冕之王。 华灯初上,骆氏如今的话事人骆谦正闭着眼,整个人赤脚蜷在圈儿椅里听着姑娘们的弹奏,指尖随着琴音在膝上虚点着。 熏香袅袅,混着酒气与女子衣袂间淡淡的脂粉香,氤氲出一室暖融颓唐的假象。 沉浸半晌,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那人脚步极轻,悄无声息地挪到骆谦身侧,俯身,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骆谦搭在膝上的手指忽地顿住。 琵琶声依旧淙淙,琴音淙淙。 椅子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像是方才只听到窗外的一片落叶,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 半晌,骆谦抬起手,动作舒缓,带着点欣赏乐曲被打断的惋惜意味,轻轻摆了摆。 乐声戛然而止,琵琶女指尖按在弦上,琴师的手悬在半空,连一旁执壶侍酒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 方才还流淌着靡靡之音的雅间,瞬间坠入一片寂静。 骆谦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掸了掸锦袍,踱步到那架桐木古琴前。 弹琴的姑娘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骆谦在琴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一根根紧绷的丝弦上。 伸出手,随意却又颇为蓄力地对着其中一根最粗的弦,重重地向上一拨—— “铮——!!!” 一声爆裂般的嗡鸣骤然炸响! 尖锐突兀的余韵撕破了室内的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尖都跟着一颤。 姑娘们吓得肩膀一缩,死死低着头,看也不敢看那人。 骆谦却恍若未闻,直起身,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拨弦的那根手指。 “确认了?” “千真万确,少主,人已在府衙,下午便调阅了所有图册黄档。” 骆谦将丝帕随手扔在琴面上,盖住了方才发出巨响的那根弦。 背着手,踱步窗前,望着外面南昌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那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良久,骆谦才轻轻“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备礼吧。”温声吩咐道。 手下心领神会,躬身:“是。” 随即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骆谦依旧站在窗前,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 第122章 京郊山色青翠,燕东山自被停职后南无歇对他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明的愧意,总想寻些由头带他散心。这日,索性叫上了同样不算忙碌的晁澈云和永远精力旺盛的薛淑玉,四人结伴,打马出城。 一路纵马疾驰,山风猎猎, 马蹄踏碎山道野花,惊起林间飞鸟, 倒也畅快。 直至策马登上最近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巅,四人方才勒马停驻。眼前豁然开朗,远处京城轮廓隐在淡淡烟霭中,脚下群山起伏如碧浪,天高地阔,令人胸中为之一畅。 “好景致!”燕东山率先下马, 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 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整日闷在城里头, 还是这天地间自在。” 南无歇挨着他坐下,接过酒囊也喝了一口,笑道:“你若喜欢,日后常来便是,总比你在府里对着你那围菜园强。” 薛淑玉和晁澈云也各自寻了地方坐下,四人围成个不规则的圈,掏出随身带的肉脯分食。 几口烈酒下肚,山风微醺,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知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自然而然,聊着聊着,话题便绕到了近来朝中最引人瞩目的大事上。 “陛下如今是真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大典事宜上了。”燕东山望着京城方向,语气里是纯粹的感慨,“前几日听闻怀止兄被临时派去了江西督办购田植构之事,足以见得陛下对此事的重视,若能修成此等包罗万象的煌煌巨著,于国于民,皆是大幸。” 第168章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中闪着光,是真心为这项事业感到高兴。 南无歇听着,只笑了笑,没接话。 薛淑玉撇撇嘴,模模糊糊嘀咕了一句有的没的,被晁澈云不轻不重的给了一脚才住了口。 南无歇转着手里的酒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燕东山,语气随意地问道:“说起许大人,我记得你提过,他是普兆十八年的榜眼?他那年的状元是谁?” 燕东山闻言,塞了一块肉铺进嘴里,蹙眉想了想,“普兆十八年……嗯,是了。怀止兄是榜眼,那年的状元……” 他沉吟片刻,眼睛一亮,“好像叫何溪。对,何溪。” “何溪?”南无歇眉梢微挑,“不知这位如今在何处高就?” 燕东山没立刻回答,拿起酒囊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似乎陷入了回忆。 片刻,他才转回头,看着南无歇,道:“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当年在翰林院,有个才学颇高的庶吉士,因私下议论时政,被怀止兄一句评语,生生从留馆甲等压成了外放州府么?” 南无歇眸光微动,点了点头:“记得,你说许聿——许大人认为其心术不正,忠敬之心有亏。” “那人便是何溪。”燕东山淡淡道。 “啊??”薛淑玉刚咬了一口肉脯,闻言差点噎着,瞪大眼睛,“那个被许尚书一句话‘发配’了的倒霉蛋,就是当年的状元?!这……这不对啊!状元是头名,怎么后来爬上去的是榜眼,状元反倒被榜眼一句话定了前程?这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荒诞离奇。 燕东山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科举名次只代表一时文章高低,入仕之后的前程如何,学问固然重要,心性、机遇、乃至时运,皆在其中。”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言辞:“何溪此人,我虽接触不多,但听闻其性宁折不弯,他于政策得失、民生利弊,常有直言,且不惧权贵,有时就是对天家之事亦敢持有不同见解。这般性子本就不好评断,再加上他敢说敢言,便更不利于仕途了。” 这话不假,何溪若真是这般心性,确是不容易爬上高位的。 三人若有所思,晁澈云金口难开,“这位传闻中的许大人我倒是不了解,不知这二位从前可曾有过节?” 话说的委婉,意思却明白。 燕东山看了一眼同样等着听回答的南无歇和薛淑玉,摇了摇头解道:“怀止兄不是那种人,他对何溪的评价并非出于私怨,而是真心认为,为臣者当谨言慎行,维护君王与朝廷权威乃第一要务。何溪的言行,在他看来,确属‘忠敬有亏’,外放磨砺,是保全,亦是规正。” 他灌了口酒,摆摆手道:“两人理念不同罢了,谈不上什么过节,何溪燕某不甚了解,但怀止兄品性在下还是熟知的,在我看来,怀止兄乃心怀社稷之人,燕某相信,怀止兄绝非晁二公子所想的那般嫉恨小人。” “哎,可别,我可没那个意思。”晁澈云难得开口狡辩,“燕大人莫要误会。” 燕东山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无妨是真的,他不是个计较的人,这也就是话题扯上了许聿修,他才解释了这么大一堆。 但他也不曾真的责怪了晁澈云问的这话,若是误会,解开了也就没事了。 南无歇默默听着,手指摩挲着酒囊表面,薛淑玉也听出了燕东山的这番话的深层意思,认真侧耳听着。 “那后来呢?”南无歇问,“这位何状元,被‘磨砺’到何处去了?” 燕东山仰头想了想:“唔,这我得想想……” 他努力回忆着当年的事,“当时吏部的安排……似乎是往南边去了。” “南边?”南无歇追问,“具体一点呢?还记得吗?” 燕东山又努力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好像……是南昌府?对,是南昌,江西文风鼎盛,也是常安置贬谪官员的去处。” 他说完,自己倒是笑了笑,带着点世事无常的感慨,“若我这没记错,如今怀止兄以临时布政使的身份去了那里,说不定……两人已经见着了。想想也是有趣,昔年同科,一人居庙堂之高,一人处江湖之远,如今却因一桩皇差,二人又有了交集。” 山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 燕东山说完,只觉此事不过是一段旧闻趣谈,并未深想,复又举起酒囊,对着远处山河,朗声道:“罢了,陈年旧事,何足挂齿,来,喝酒!莫负了这大好风光!” 四人皆举囊共饮,山风将方才那段理念与命运的短暂对话吹散,融入莽莽苍山之中。 南无歇饮尽囊中酒,目光投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堆积,他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打马回城之后,南无歇径直去了温不迟的府邸。 马蹄声在府门前止住,南无歇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门房,步履不停便往里走。 府中下人早已习惯这位侯爷的来去自如,没人拦,只无声行礼。 穿过回廊,书房的门半掩着,南无歇抬手,指节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已推门而入。 温不迟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握着本书,闻声抬起头来。 他穿着件白色直裰,外罩一件薄薄的青灰色半臂,气色比之前重伤卧床时好了太多,脸颊有了些血色,见是南无歇进来,随即又将目光落回书页上。 “侯爷怎的日日都如此清闲?” 南无歇反手将门带上,目光先将温不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他腰腹间停留了一瞬,才施施然在他对面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拎起小几上的茶壶。 “自是比不上温大人日理万机。” 南无歇端着不知哪里来的傲娇抿了口茶,品出一点微涩,不知是茶凉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伤可都大好了?府医怎么说?能跑能跳了?已经好到能筹划着远游千里了?” 这话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派头,温不迟自是能明白此话何解。 他闻言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侯爷这又是从哪里听来了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南无歇心头那点闷气被这话一激,更往上窜,“温大人如今身负要职,一言一行都关乎朝廷体面,南某岂敢听什么风言风语?不过是关切温大人的身子骨,怕有些人伤刚好利索,就忘了疼,迫不及待地想为君分忧,跋山涉水去了。” 他语气里的酸意和试探丝毫不加掩饰。 温不迟放下书,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南无歇。 “侯爷今日火气似乎不小,这是谁给侯爷添堵了?”他语气淡淡,也故意端起针锋相对的腔调,“阴阳怪气可不是侯爷素日的做派。” “本侯素日里是什么做派?”南无歇乐于听那人评价自己,身体前倾,手臂撑在膝盖上,目光紧紧锁着温不迟,“温大人这是很了解南某的‘素日做派’?” 他听到那人对自己甚是了解自是高兴的,可温不迟才不让他如意,知道他愿意听什么,偏不接这茬。 不过也没事,这茬他温不迟接与不接根本不重要,这点小小趣味二人早就自成默契。 “既然温大人如此了解本侯,”南无歇自己刨自己翻,“那温大人可知,南某最厌烦什么?” 温不迟与他对视,不闪不避,等待下文。 “最厌烦——”南无歇故意停顿,拉长尾音,“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都闷在心里,等着别人去猜,去打听,去从别处知晓。”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不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长睫垂下,风平浪静。 “侯爷这话从何说起?温某愚钝,不知有何事‘该交代’而未交代?” 南无歇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终是被那人气得笑了一声。 他靠回椅背,双臂环抱,目光如炬:“好,温不迟,你有本事。”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李升让你不日南下南昌,暂摄按察使之职,协理大典用纸事宜。此事,你打算何时告知于我?是准备临行前留书一封,还是打算等到了南昌,再发一道公文回京?” 终于挑明了。 温不迟不轻不重的在书册边缘划了一下,这事儿前日才传旨出来,他这两日也正在整理相关文书。但他其实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说,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原来是这事儿。”温不迟故意显出不甚在意,铁了心要拿乔作势,挑逗那人,“旨意刚下不久,吏部文书尚未完全走妥,下官本是想着待‘诸事齐备’再告知侯爷,侯爷急什么?” “诸事齐备”四个字被不轻不重的咬了出来,温不迟知道那人心里别扭的就是这个。 可别气他了。 第169章 第123章 “诸事齐备??” 南无歇果然听不得这话,他要温不迟心里时时刻刻留着他南无歇的位置,事事皆自然而然分享,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到的都要是告诉他南无歇。 他要做那个无需那人权衡, 无需等待‘齐备’,就能分享一切的人。 “不行,温不迟,你不能这么对我,”他身体前倾,目光紧锁着对面那人,声音里带着被刻意放大的委屈与指控,“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是要等你‘诸事齐备’才能知晓你动向的陌路之人吗?” 温不迟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心中不禁失笑,但他面上却仍绷着那副云淡风轻,慢条斯理地将书册合拢。 “侯爷这话怎么说的?”他无辜又困惑道, “下官岂敢将侯爷视为陌路?只是这南下之事琐碎,侯爷日理万机,下官怎可因些许未定之务,贸然叨扰?” “叨扰??”南无歇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说法气笑了,伸手隔空点了点他, “温不迟,你少跟我来这套官面文章,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想听什么? 他想听那人下意识同步消息, “南无歇,李升让我去南昌,你怎么看?”。 他想听那人考虑自身安危,“那边情况不明,我有些顾虑”。 他想听那人自在放松哪怕是发发牢骚, “哎,这差事棘手,烦死了”。 他才不要听什么都安排妥了之后轻飘飘的句“哦,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南无歇越说越觉得憋屈,“我要的是这个‘自然而然’!是你遇到事情时第一反应就是跟我说道说道,我不要你把我排在你那些’正事’、’公务’、’诸事齐备’之后!” 这话说得直白又孩子气,温不迟静静听着。 但他并非无动于衷,小兴致罢了。 “侯爷这要求…”他抬眸,迎上南无歇灼灼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未免有些不讲理了吧?更何况侯爷怎知,我未曾想过要与侯爷‘说道’?只是这’说道’的时机与方式,或许与侯爷所想略有不同罢了。” 这话说得含糊,既没否认南无歇的指控,又没完全承认,还留了个钩子。 南无歇眯起眼,捕捉到温不迟唇角一闪而逝的角度,心知这人又在故意逗弄自己,那股恼意里便掺进了几分无奈与好胜。 他冷哼一声,“温大人如今打官腔的功夫是越发精进了,非要等我心急火燎地找上门来的时候才算是恰当的时机?” 这话说得酸气冲天,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 温不迟被他这胡搅蛮缠的劲头弄得有些想笑。 “啊,这话该怎么接呢?” 他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 半晌,才悠悠道:“或许等侯爷不再为此等‘小事’急赤白脸,能心平气和地坐在此处品一盏茶时,也算恰当时机?” 他转回视线,眼中调侃,语气却一本正经:“毕竟侯爷你也说了,你不愿做那‘陌路之人’,既是自己人,又何必急于一时?侯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南无歇被他噎得一时语塞,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般向后靠去,抬手揉了揉眉心,笑骂了一句:“温不迟,你真是个混蛋。” 没得办法了,这场“讨要名分”似的拉扯他南无歇怕是占不到什么口头便宜了,因为温不迟总有办法把他的直白诉求绕进那些含蓄又缥缈的道理里去。 但温不迟此刻愿意坐在这里跟他玩这些言语上的推拉游戏,显然也没比他成熟到哪里去。 “罢了。”南无歇放下手,神色恢复了些许慵懒,只是目光依旧锁在温不迟脸上,“说不过你。” 他放弃拉扯,放弃装腔作势的架子,认输后便只剩下一片毫无遮掩的柔软,将那赤裸裸的担忧,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我其实是担心,南昌现在的情形你比我清楚,许聿修已经去了,贺深的银子也运过去了,李升此番势必要推行购田种树,那地界如今就是漩涡中心,你这时候以按察使的身份插进去,我没办法不担心。” 这些话显然已在他心中翻腾了许久,此刻说出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温不迟当然知道南昌如今是何等局面,购田令一下,各方利益与矛盾交织碰撞,一大堆亟待梳理推行的实务,一大堆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麻烦在那等着。 但两人也很清楚,这事关乎皇帝文治之志,势在必行,情况再复杂,该去的,一个也跑不了。 见温不迟不开口,南无歇鼻息一声,他是真的拿这人没办法。 “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他放软姿态,将满腔忧虑不遮不掩的递了出去,“松南乡距南昌不过二百余里,我近日接连收到参军密报,霄弥国边境异动频繁,小股精锐伪装成商旅的次数远超往年,晁逍尘已经加强了巡防,但局势……很不明朗。” 他顿了顿,看着温不迟的脸色,继续道:“一旦南疆有变,南昌难保不会被卷进去,你这时候去,温不迟,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温不迟看着南无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忧惧与后怕,那里面的情感是如此汹涌而真实,他知道自己对于眼前这个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温不迟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与南无歇相触,“我也爱你。” 温不迟离京那日,是个晴空。 没有长亭折柳的伤感,轻装简从,悄然出了南城门。 越往南行,风物渐变。 温不迟令车夫放缓速度,将那些愤懑的低语尽收眼底。 购田令推行不过月余,其锋刃所及之处,民生已现裂痕。 温不迟的马车驶入江西地界,南昌府衙后堂的书房里,一场无声的僵持已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许聿修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购田进度详册与钱粮支用簿。 下首,周秉恒与江崇宪垂手而立,贺深坐在另一侧,脸色也不甚好看,手里攥着一份文书抄件。 空气凝滞良久,终于,许聿修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贺深:“贺公子,你的意思是陛下令你拨付的款项只可收购预期田亩的半成份额?” 他的声音平稳,“且其中,上等宜构水田不足半数,余者多为旱地、山坡薄田,贺公子协理钱粮,当知如此田地,即便种下构树,其皮质量与产出亦难保障大典用纸之需,届时工期延误,用纸不济,谁担其责?” 贺深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文书,“许大人明鉴,地方情势复杂,购田之难,周知府与江通判此前已有详陈,农户惜田如命,纵有银钱,亦难让其心甘情愿出让祖产良田。眼下…眼下已是多方劝导,乃至略有施压的结果。” “略有施压?”许聿修的目光转向周秉恒。 周秉恒背上寒意骤起,连忙躬身:“回大人,确已尽力宣讲朝廷德政,陈明利害,然下官愚顽,目光短浅者众,为保大局,不得已行了些…督促之举。” “不止吧?”许聿修撩出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如今民怨已生,若继续强推,恐生变故,届时,激起民变,扰乱大典筹备,这后果,又该由谁来担? 这道理谁都明白,谁也都在头疼。上面下达任务,不完成不行,完成得不好不行,头疼啊,真的头疼,疼得贺深与周秉恒的脸色都白了。 江崇宪一直沉默着,此时忍不住开口,“许大人,下官愚见,此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百姓,哄抬田价,百姓亦是无辜,奈何期限紧迫,圣意煌煌,我等…别无他法。如今民情汹汹,进退维谷,恳请大人示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许聿修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株芭蕉经过几场夏雨舒展了许多,阔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该如何是好? 他心知肚明,朝廷不可能无限度追加拨款,帝王要的是结果,是效率,地方官员的难处在皇权与功业面前微不足道,而民情固然需虑,但若与圣意相悖,便只能“疏导”,或“弹压”。 他并没有责怪二人之意。 “肖小作祟,”许聿修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宜构良田收效甚微,是否因其多在地方豪绅大户手中,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周秉恒与江崇宪对视一眼,无奈又了然。 终于还是绕到了这里。 “大人明察,”周秉恒硬着头皮道,“确有一些宜构田集中于城中数家大户名下,下官也曾派人接洽,然其或避而不见,或虚与委蛇,言称田产乃祖业,不敢轻易变卖,恐愧对先祖业。” “祖业?”许聿修嗤之以鼻,轻笑一声,评价道:“此言,大谬。” “拟帖,以本官与周知府的名义,三日后于府衙设宴,邀城中数家田产丰裕者共商‘襄助盛举’之事。”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自明日起,购田重点转向那些已’自愿’画押的散户,银钱交割、田契过户,务必迅捷,造成既定事实,至于仍冥顽不化者…” 第170章 他停顿。 “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这话听得周秉恒心头一颤,“下官明白。” 江崇宪低头不言,心中沉甸甸的。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只是这“策”的边界在哪里?谁也没法说。 话怎么说?事怎么办?责任怎么担?这些无法一锤定音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那一个问题—— 官怎么当? 议事散去,书房重归寂静。 许聿修独坐案前,目光落在虚空处,他得拿出成果,得将南昌这片土地驯服成陛下文治蓝图上的一部分。 哪怕,过程需要一些铁腕,需要一些牺牲。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正准备重新审阅文书,门外传来轻叩。 “进来。” 何溪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几份关于城内几家大户近年田产交易与借贷往来的卷宗摘要,一副低眉顺目毫无存在感的模样。 “大人,您要的卷宗摘要已整理完毕。” 何溪将文书轻轻放在桌案一角,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许聿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比起从前的热烈与直接,此刻的何溪更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莫测。 “有劳。”许聿修淡淡道,并未立刻去翻那些卷宗,“何经历在南昌多年,对此地大户,想必了解颇深?” 何溪依旧垂着眼:“下官位卑职小,日常只与文书档案打交道,于人情世故、豪门心思,所知甚浅,不敢妄加揣测。” 滴水不漏的回答。 许聿修看着他:“是不敢,还是不愿?” 何溪沉默了一下。 “是不知。” 好,好一个“不知”。 许聿修漠然,不再追问。他深知眼前的何状元早已将真实的自己,层层包裹进了这谨小慎微的官袍与低顺的姿态之下。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何溪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许聿修的目光掠过那叠卷宗,最终落到窗外。 暮色渐合,天边堆起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霞光。 山雨欲来。 而此刻,南昌城东,骆家那占据了半条街的深深宅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后园水榭,骆谦赤着脚蹲在池塘边,看着水里一群小鱼,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嘴角噙着笑,听着手下低声禀报府衙即将设宴的消息。 “终于…坐不住了吗?”年轻少主轻声自语,玉核桃在掌心发出摩擦声响。 “宴无好宴,少主打算——” “去,自然要去。”骆谦打断他,表示出感兴趣,“朝廷钦差与知府大人联名相邀,多大的面子,怎能不去?” 说罢,轻轻坐在了地上,把脚也放进了池塘里,腿一抬一抬地玩着水。 “不仅要大大方方地去,还要备上一份‘厚礼’。” “厚礼?” “听说这位许尚书,也是个廉洁的父母官?”骆谦笑了笑。 手下不明所以,骆谦却不再解释,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水榭临着池塘,晚风送来荷香,也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 骆谦独自坐着,望着池塘里渐次亮起的灯笼倒影。 棋盘已经摆开,许聿修想借皇权之威强压地头之蛇,而他骆家盘踞南昌数十年,根须早已深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皇权固然可畏,但强龙就一定压得过地头蛇吗? 核桃轻轻转动着。 第124章 江西南昌已成棋盘, 南无歇自觉自己最无法置身事外。 温不迟在那。 不仅如此,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前几日楠楠无心之言的点破。 当“买”不成时,“强”便会紧随其后,他了解李升推行大典的决心,也清楚地方官员在压力下的行事逻辑,可贺深带去的银子绝不足以“买”下圣旨要求的半数农田。 缺口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暴力的开端。 不能明着抗旨,更不能立刻飞身南下,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以干预那些荒唐的措施。 思虑数日,总绕不开一个字:钱。 南昌此刻急需钱,需要的是一笔更灵活更庞大,能在规则之外运作的“活钱”,有了足够的钱,才能有底气与囤积居奇的豪绅周旋,才能着手解决失地农户最恐慌的口粮问题。 而这并不是个小数目,也不是个小工程,放眼京城,既有足够财力, 又有可能被他说动,且其商业网络能贴合此事运作的, 只有薛家。 于是, 这一日, 南无歇踏入了薛府。 主厅内茶香袅袅,薛涉川居主位,薛淑玉坐在下首。 仆役奉茶后退下,厅门合拢,将外界隔绝。 大家都这么熟了,南无歇没有选择迂回,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他抬眼,目光直接锁定了能做主的薛涉川。 “薛掌柜,”他开口,“今日冒昧,是有一桩关乎江西,也关乎将来时局的事,想与二位商讨。” 薛涉川含笑饮茶,不作声,示意他继续。 “购田植构,势在必行,贺深押着第一批银子南下,如今想必已与南昌府衙会合。但那点银子,想填满升值的期望……”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沉重的余音。 “远远不够。” 薛涉川神色未动,只静静听着,他是精明的商人,对数字和供需极度敏感,话不必说透,只到此刻便已明白了南无歇的潜台词。 “购田之难,无非两端。”南无歇继续剖析,“一端是握锄头的农户,田是命根,收了田,口粮无着,纵有银钱在手,也难解近忧恐慌。此事不解,民怨便如干柴。” “其二,”他目光微凝,“是握地契的豪绅。” 话说的简洁明了,因为商人皆能明白里面的逻辑,手握土地的大户们豪横,良田在手,如今奇货可居,他们等的就是官银短缺朝廷心急的这一刻,意图在这皇差上狠狠咬下一口肥肉。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肥羊入圈。 听到这里,薛涉川终于缓缓开口,“侯爷所言确是实情,然此乃朝廷与地方官府之责,汀珏一介商贾,怕是难以置喙。” 这话说得客气,却将界限划得清晰。 南无歇似乎早有所料,同样客气地浅笑着,看向薛涉川:“自然,这自然是朝廷的事,可朝廷的银子有朝廷的章法,有无数眼睛盯着,每一两花在何处、如何花,皆需‘名目’,它怕是难在谈判桌上变出第二个钱袋,去打破豪绅囤积抬价的局面。眼下南昌缺的,是那些’名目’之外,能解燃眉之急的活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所以,今日南某来此,只为一事,南某想请薛家,往江西这局棋里,注入一笔‘活水’。” 终于点明了来意,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薛淑玉身上刺挠,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被薛涉川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缓缓端起茶盏,动作从容,不动声色间消化着南无歇话语中的全部信息与重量。 片刻,他才抬眼,“侯爷之意,是要薛家出钱,补上官银的缺口,助朝廷……或说助江西官府,完成购田之事?” “是,但也不全是。”南无歇回答得干脆,“南某不是生意人,却也知晓生意场上讲究一个‘利’字,我知薛家能够富甲京城靠的就是绝对的理智判断,赔本买卖谁都不会做,因此,我要薛家做的不仅仅是’补缺口’,而是以薛家商业运作之名,做两件事。” “其一,粮。” 他指尖蘸了蘸茶水,在几上轻轻写了这个字。 “农户忧粮,若有足够财力,便可在周边产粮丰沛之地建立粮道,南昌府毗邻修水,修水粮多,薛家可动用资本商脉,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稳定南昌粮市,这笔粮食,不直接赠与官府,而是作为雇佣失地农户‘植构’的工酬一部分的形式进入南昌,此举能最直接地安抚民心,切断恐慌蔓延的根源。薛掌柜是商人,这笔钱可视为对将来江西地区粮食贸易的长期投资,你说呢?” 话说得很直白了,跟一个商人交谈,尤其是让人家掏钱的事,光谈私交和大义是行不通的,人家看的是钱,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回报率和风险,南无歇这思路跳出了政治投机,将其包装为有长远商业回报的布局,确实更符合商贾逻辑,也更能说服商贾。 谈嘛,坦诚相待才是。 薛涉川沉吟,朝廷的款子是用来“买田”的,账目上很难变通去大规模“购粮养民”,这恰恰是缓和矛盾、避免民变的关键。 南无歇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都句句不假。 但商人也看重风险。 薛涉川的眼神深了些,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品咂茶味。 “修水宁州,确为赣北粮仓。”他缓缓开口,“然打通粮道,介入地方粮市,触动的是当地已有的利益网。” 第171章 他放下茶盏,看向南无歇,“侯爷,这是桩吃力且未必讨好的事,纵有银钱投入,也可能泥牛入海,或…惹火烧身。” 这就是风险,不仅仅是金钱的风险,更是政治和地域势力交织的风险,薛涉川求的是稳中取利,而非卷入朝廷与地方、官府与民间的激烈博弈中心。 “哥哥……”薛淑玉终于憋不住,小声插了一句,“可南兄说得也有道理,没粮,真要出乱子的,到时候……” 薛涉川没有看他,只对南无歇道:“侯爷忧国忧民之心,汀珏敬佩,只是薛家立足不易,清珩年轻气盛,我这做兄长的,不得不思虑周全些。” 这话虽是对南无歇说,却是在敲打弟弟,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在商言商嘛,薛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绝不只能靠着情感和大义。 南无歇点了点头,对薛涉川的谨慎表示理解,话锋却并未退缩。 “薛掌柜的顾虑,南某明白,所以,方才所言只是其一,这其二,就在于你提到的那些当地利益网里的豪绅们。” 他身体微微前倾,“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对方自是待价而沽,意图操控,可若……谈判桌旁,不止他一方筹码呢?” 薛涉川眸光一闪,南无歇继续道:“薛家可以另一独立商号的名义,对外放出风声,同样有意在南昌收购部分上佳宜构田产,与拥有此类田产的农户签订长期供应契约,价格,可按略高于平常市价,但绝不超过合理范围的尺度来定。” 他看了一眼薛涉川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解释道:“此举并非真要跟朝廷抢地,而是要在江西大户面前树立一个‘市场价格’的标杆,当朝廷谈判时,对方若再想漫天要价,便需掂量,旁边还有一个出价合理的薛家商号在,这能有效挤压他们的抬价空间,也让贺深、许聿修他们的谈判多一份底气,多一个参照。”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如若操作得当,薛家或能以合适价格,真正入手一些优质资源,为日后涉足相关产业铺垫。” 厉害,妙棋。 这一招,无疑将薛家的资本从被动“补窟窿”的冤大头变成了主动参与博弈获利的角色。 不仅如此,这么做薛家便是站在了“响应大典商业机遇”的道德和利益制高点上,谁也说不了什么。 机锋炸裂,薛淑玉的那股好斗的劲儿又上来了,脱口而出:“跟这些地头蛇弯弯绕多麻烦!要我说,直接找个由头宰了最跳的那个,剩下的,绝对比谁都懂‘规矩’和’市价’该怎么算。” 这话血腥又粗暴,充满了薛淑玉式不过脑子的高效。 南无歇和薛涉川同时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接。 这种话,私下说说便罢,在这等谋划大事的场合,徒显幼稚与鲁莽。 薛淑玉被兄长一瞥,悻悻然闭了嘴,薛涉川将注意力转回南无歇身上,眉头微锁:“侯爷谋划深远,然兹事体大,一则,所需资金绝非小数,且回收遥遥,风险难测。二则,江西水深,当地大户关系网错综复杂,薛家以外来商贾身份介入其核心利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三则,” 他直视南无歇,“薛家此举,虽以商业为名,但朝野眼中,难免有‘干预皇差’、’与地方官府过从甚密’之嫌,汀珏不得不为阖族安危考量。” 句句在理,是实打实的顾虑,南无歇并未期待薛涉川会一口答应,他要的,正是对方将这些顾虑摆在明面上。 “薛掌柜所虑,句句要害。”南无歇点头,表示完全理解,“故而,南某之意,也非让薛家立刻赤膊上阵,与地头蛇肉搏,资金嘛可分批投入,视局势而动,打通粮道的前期可借壳运作,与地方豪绅的正面交锋的事儿自有贺深、许聿修,以及温不迟在前。” 对方怕什么便帮其规避什么,不到万不得已时薛涉川不想得罪当地人,因此南无歇从这个切入点思考了很久,想来想去也就一句话:你在后头安安心心做你的生意,天塌下来自有前头的人撑住。 而薛家的资本和商业行动更多是作为一种‘势’和’备手’,让前方办事的人手里多一张牌,心里多一份底,真到了需要短兵相接遭遇刁难之时,以薛家的手腕和人脉,化解起来,或许比官府更灵活。 提到了温不迟,薛涉川眼底终显了然,南无歇今日坐在这里,为江西百姓计,为朝廷大局计,更为那个即将置身漩涡中心的人计。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茶水渐凉微息。 薛涉川陷入短暂的思索与判断,南无歇的方案将一桩看似纯粹砸钱的政治风险转化成了一个带有战略眼光、存在商业回报且能极大提升薛家影响力的复杂投资。 风险虽未消失,但性质已然不同。 “侯爷不必妄自菲薄,谁说侯爷不是生意人?”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南无歇,浅笑道:“侯爷是会谈判的。” 南无歇做出一个“谬赞”的表情,呷了口茶。 “侯爷今日,真是给薛家出了一道难题,却也…指了一条蹊径。”薛涉川说,“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时可决,资金调度、人手安排、与江西那边或明或暗的呼应……桩桩件件,需从长计议,周密布置,一步都错不得。” 他没有明确说“好”,但“从长计议”、“周密布置”的态度,已是将话听了进去入了心,对于薛涉川这种商人而言,这已经是等同于应承了下来,开始具体筹划。 南无歇眼中微光缓和。 “有薛掌柜此言,南某便知此事可谋。”他再次端起的茶盏,举了举,“南某不是生意人,具体如何落子,愿听薛掌柜高见。” 薛涉川也举盏相应,两盏轻轻一碰,发出轻响,茶汤晃动,江西或许因这一声响,能多出几分转圜的余地,少流一些无谓的血。 薛淑玉看着兄长与南无歇之间无声流转的共识,也忙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茶一饮而尽,他听兄长的,他什么都听兄长的。 厅外的日光悄然移转。 第125章 南昌府衙后身的公廨区入了夜便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 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经历司廨房里的灯还亮着,何溪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后,手中一支秃笔,誊录着几家大户历年田产细目的摘要。 身影单薄而沉默。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顿了顿后才响起两声叩击。 何溪笔尖未停,只抬了抬眼,“门未闩,请进。” 门被推开,江崇宪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走了进来。 “还在忙?”江崇宪将食盒放在一旁空置的小几上。 “还有些许,誊完便好。”何溪放下笔,站起身,略一躬身,“江大人。” 江崇宪摆摆手,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食盒:“家里婆娘炖了点莲藕汤,清火,想着你这儿该是还在忙着,顺道带了一盅。趁热。” 没有过多寒暄, 何溪也没推辞,默默走过去打开食盒, 温热的香气飘散出来, 驱散了一室清冷的墨味。 他盛了一小碗,慢慢喝着,江崇宪也不说话,只环视着这间堆满陈旧卷宗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何溪清瘦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下午…许大人又召你去问话了?”江崇宪像是随口提起,声音不高。 “嗯。”何溪咽下口中的汤,回答简短,“问了些修水近三年的粮价波动,与本地粮市的关联。” 江崇宪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许聿修的风格便是如此,抓住一个线头,便要捋清整张网的经纬。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的,历年卷档有载,修水丰年粮价平稳,稍有天灾或漕运不畅,南昌粮价便立时波动,关联甚密。”何溪语气依旧平直,听不出情绪。 “是啊,关联甚密。”江崇宪重复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百姓肚皮的事,从来就不是一城一池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闲聊般又道,“今日下面的人回报,西城外几个村子,有人暗中串联,似是想去府衙递联名状子,陈情拒卖田地,被里正暂时压住了。” 何溪喝汤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只低声“嗯”了一下。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啊,”江崇宪继续道,语气更真实,也更无奈,“圣旨是‘半数农田’,可没写明是肥田还是瘦田,是水田还是旱地。如今衙役拿着册子下去,先盯着的,自然是那些临水向阳土肥墒好的……那是人家的命根子。” “许大人明日设宴,邀骆家等赴会。”何溪忽然接了一句,话题似乎跳开了。 江崇宪闻言,露出苦笑,“没有傻子啊,骆谦那个人是那么好相与的?官府想动骆家手里的,不出血,难。” “贺公子携来的款项,据账面看,耗损颇巨,所购却多零散边角。”何溪陈述着。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一个说民情,一个说豪强,一个说钱粮。三件事越拧越紧,缠绕在南昌府的脖子上,也缠绕在每个知情人心里。 第172章 他们都清楚症结所在,却都无力解开。 “有时候,”江崇宪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不像是对何溪说,更像自语,“看着这些卷宗,看着年复一年差不多的数目,差不多的纠纷,差不多的结果,会觉得,我们坐在这里,一笔一划记下的,到底是‘治世之要’,还是’徒劳之证’?” 这话有些出格了,不是他该说的。 何溪抬起眼,看向江崇宪。 灯火下,这位年长他许多的上官鬓角已见霜色,眼角皱纹深刻,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来南昌,孤立无援,是这位江通判,不显山不露水地将他调离了最容易得罪人的岗位,安排在相对安稳的经历司。 当初那人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但若有似无的照拂他何溪感受得到。 “记下,总好过抹去。”何溪低下头,看着碗中清亮的汤,声音很轻,“至少…后人若想翻查,知道曾经有过何事,因何而起。” 江崇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小吏的恪尽职守,但他听出了这名小吏不肯沉默的固执又无颜面对的耻辱。 其实那固执他江崇宪年轻的时候也有,后来渐渐藏在妥帖的官袍之下。 江崇宪轻轻摇头,带着点自嘲,“谈何容易啊,如今这局面,能在风浪里稳住这艘破船,不立时倾覆让更多人遭殃,已是不易,其他的…”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何溪沉默听着。 一府通判,上有知府,下有吏员,身旁还有虎视眈眈的豪强,他能做的,确实有限。 很多时候,所谓的“为官之道”,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在无数个“不得已”中,选择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坏的。 “许大人…似乎决心很大。”何溪换了个角度,请教道。 “他你比我熟,”江崇宪叹了口气:“天官临省,奉旨督政,自然要拿出雷霆手段,这份雷霆落下来…”他斟酌着词句,“劈中的若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或许能劈开一条路,可若是落在本就干涸龟裂的田土上…”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许聿修若真能撼动骆家那样的地头蛇,或许能为购田打开局面,但如果压力最终传导到底层农户身上,用强硬手段迫其就范,那便是火上浇油,会让局面彻底崩溃。 “温按察使…前几日也已到任。”何溪忽然道。 按察使主刑名风宪,独立于行政体系,地位超然,这位朝廷天官的到来,对当地而言,是另一个变数。 江崇宪目光微微一闪,看向何溪:“你了解他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听闻这位温大人与圣上关系匪浅,此番南下,不知是福是祸啊。” 他没有明说,但何溪听懂了当中深深的担忧,温不迟身份特殊,他的立场和行事,可能会让已经复杂的局势更加难以预料。 “是非曲直,自有律例条文。”何溪的回答依旧刻板,避开了对“福祸”的判断,只强调了规则本身。 江崇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当年的自己更早的闭上了嘴。 “律例条文…”江崇宪喃喃重复,笑了笑,笑容苦涩,“但愿吧。” 他站起身,温和嘱咐道:“汤喝完早些歇着,明日宴会,怕是有的忙。” “是,何溪多谢大人。”何溪起身,恭敬送他。 走到门口,江崇宪脚步顿住,回头瞧着他说:“何溪,我记住你说的话了,‘记下,总好过抹去’,但你也要记住,在这世道里…有些事,心里明白,比嘴上明白,更要紧。”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里,何溪站在门内,望着那晃动的门扉,良久,才缓缓转身,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秃笔。 摊开的卷宗上,墨字清晰,记录着田亩、赋税、纠纷、人丁… 冷冰冰的数字与条款背后是无数鲜活的人生,是正在发生的悲欢与挣扎。 江崇宪叫他“心里明白”。 他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正因明白,才更觉笔尖沉重。 这满屋的卷宗或许真如江崇宪所说,多是“徒劳之证”,但他仍要一字一句,清晰地誊录,整理,归档。不为别的,只为当有一天,有人想要追问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时,不至于无迹可寻。 哪怕那追问的人永远不会来。 夜色更深了,经历司廨房里的灯光亮了许久。 *** 许聿修的夜宴设于南昌城中最为豪奢的倾竹楼,楼高五重,飞檐斗拱,碧瓦朱甍。 各层廊檐下悬挂的灯盏次第点亮,将这座巍峨木楼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流光溢彩,俯瞰着城中万家灯火。 楼内,一楼大厅极为轩敞,中间设一宽阔戏台,环绕戏台,呈环形摆开了数十张檀木大案,锦缎铺面,银器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熏香与酒肴渐熟的热气,被邀的城中富绅巨贾已陆续抵达,彼此寒暄拱手,笑语晏晏,众人身着绫罗,或矜持或热络,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主位方向。 那里尚空着两张并排的主案。 周秉恒与江崇宪早已到场,正与几位相熟的地方耆老叙话,脸上挂着官场标准的和煦笑容,何溪立于稍远的角落阴影里,一身深色与廊柱融为一体,默默记录着到场的宾客名录。 经历司的职责之一,便是这等迎来送往的琐碎文书。 许聿修与温不迟是最后抵达的。 许聿修一身官袍,金带玉冠,面容冷峻,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步入大厅。 这位从天而降的吏部天官,临时布政使一出现,原本嗡嗡的交谈声便骤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敬畏、揣测,还有抵触。 温不迟稍后半步,身着按察使补服,颜色较许聿修的绯红稍暗,气势却并未被掩盖,他目光清淡地扫过全场,并未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那份疏离与沉静与许聿修的威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他的到来同样引来了诸多隐蔽的打量,难怪,这位年轻的按察使面容姣好,传闻便多了可信度。 二人被引至主案落座,并排而坐,周秉恒与江崇宪等人依次陪坐下首。 该到的人似乎都已到了。 除了骆谦。 时间一点点过去,主位上的许聿修面色不显,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看了一眼下首的知府。 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等目无尊上藐视规矩的行径,在他心中,对骆谦的观感降至冰点。 几位坐在靠后位置的富绅交换着眼色,有人唇角露出幸灾乐祸,骆谦迟迟不至,这无疑是对朝廷钦差与知府权威的一种无声挑战,或者说,是一种符合地头蛇嚣张作风的“下马威”。 这骆谦,未免也太过托大了,如此直白地打朝廷的脸,岂是明智之举? 许聿修的眼神更冷了几分,温不迟端起面前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视线低垂,周秉恒看了看二位天官的神色,额角隐现汗意,连忙低声对旁边的江崇宪吩咐:“再去门口看看,骆家的人可到了?” “诶,下官这便去。”江崇宪应声。 正当他起身之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呼啸风声! 所有人顿住,皆抬头望去,只见两条数丈长的朱红锦缎,毫无征兆地自高高的穹顶之上唰地垂落! 众人惊愕,目光皆被这两条锦缎上的字勾了去。 左书‘光照千秋开文运’,右书’寸土亦报皇恩深’。 字迹雄浑张扬,墨迹犹新,锦缎宽大,边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璀璨灯光下熠熠生辉。 随着锦缎垂落,还有纷纷扬扬的红色花瓣,自高处簌簌飘洒而下,落了一厅宾客满头满身。 这突如其来的戏剧化场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惊愕的目光顺着锦缎继续向上望去。 只见三楼环廊处,一道身影闲闲地倚着朱漆栏杆向下看着。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宽袍,什么图案都没有,衣襟松松垂落,露出些许脚踝,也未戴冠,长发仅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了,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看起来像是醉了,眼神含笑,赤着双脚,脚踝白皙,随意地踩在地上,置身戏外了许久。 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地搭在栏杆外,手中还拈着一片花瓣,就那样垂着眼眸,俯瞰着楼下大厅里的众生相,唇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灯光从上方打下,在亭亭玉立的人影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骆谦。 骆谦。 第126章 整个倾竹楼瞬间静了下来, 先前的揣测、不满、幸灾乐祸,都在这一刻被这张扬到极致的登场方式撞得粉碎。 没有粗鲁直白的下马威,只有一种更让人心里没底的荒诞。 许聿修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头,目光投向三楼那道身影,对方没有按照他的预判走,这颠覆了他先前的猜想。 第173章 更重要的是,这种恭顺颂圣又肆意倚栏的姿态让他一时难以准确判断骆谦的真实意图和深浅。 骆谦, 不是一个能用常理揣度的人。 温不迟也抬起了眼,比起许聿修感受到的失控,他对那份松弛下的疏狂更为敏感,这姿态他见了很多次了。 骆谦和那人可真像。 骆谦绝非鲁莽之辈。 周秉恒张着嘴,半晌才回过神,连忙起身,对着楼上那人道:“骆掌柜既已莅临,何不下来入席?许大人、温大人皆已等候多时了。” 骆谦闻声轻轻“啊”了一声,笑了笑,做出一个不甚在意的惭愧神情。 少顷,才直起身,顺手将指尖的花瓣弹落,转身时伸手从一旁捞了一杯酒,就这么赤着脚不紧不慢地沿着环廊楼梯走了下来。 浅酌一口, 沉醉道:“应是天仙狂醉, ” 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姿态闲适,如痴如醉。 “乱把白云揉碎。” 走到主案前,对许聿修和温不迟的方向拱了拱手,脸上笑意加深,“草民骆谦来迟,还望二位大人、周府尊及各位大人海涵,方才骆某在楼上为着准备这两幅字,心潮澎湃,不觉耽搁了时辰,失礼,失礼。” 这理由……荒唐却又让人无法苛责。 话毕,目光在许聿修脸上停留一瞬,又滑向旁边神色清淡的温不迟,眼底似有笑意闪过。 许聿修盯着那人,缓缓开口:“骆掌柜有心了,此等别致的迎客之道,本官倒是头回见识。” “粗陋伎俩,搏大人一笑罢了。”骆谦笑得真诚又不应该,目光扫过满厅神色各异的宾客,“诸位都到了?看来倒是骆某耽搁了大家的雅兴。” 说着,便走到特意预留的首席位置上坐下,立刻有侍女上前为其斟酒布菜。 宴会,在这种诡异莫测的气氛中,终于开始了。 丝竹声起,舞伶翩跹,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表面的热闹暂时掩盖了底下的暗涌,众人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眼神在主位和骆谦之间悄悄逡巡。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 该切入正题了。 许聿修刚要起身开口,席间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叮——叮——” 骆谦用银箸敲了敲杯沿,压下了厅内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一时俱静。 骆谦却仿佛并未察觉到全场的注视,闲闲地拈着那根银箸,姿态松垮地倚着椅背,脸上依旧笑着,没看任何人,只垂眸看着自己杯中被震动出细小涟漪的酒液。 许聿修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咽,骆谦这才缓缓抬起眼,嘴角慢慢勾起,瞧了许聿修一眼,一挑眉,表示“您说”。 许聿修的视线聚焦在那袭素袍的身影上,心底暗涌。 足足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咽了下去。 “今日设宴,”他开口,“一则为答谢诸位乡贤平日对府衙公务的襄助,二则,亦是因陛下修纂大典。” 下面依旧安静,许聿修续道:“大典创立乃千古盛事,想必诸位,亦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好大一顶帽子。 一位粮商率先起身,端着酒杯,满脸堆笑:“许大人说的是,陛下大事,我等小民自当竭力报效!只是……” 他露出为难之色,“这田亩之事牵涉甚广,并非我等不愿,实是许多田产,或为祖业,或已抵押借贷,也是身不由己啊。” 说着他还摇了摇头,这话引起了其他几位富绅的低声附和,一时间叫苦不叠。 诉苦、摆难,目的无非一个:价码。 周秉恒面色微沉,江崇宪低头抿酒,眼神晦暗。 何溪在角落的阴影里,笔尖在纸上悬停,记录着这场言语的交锋。 许聿修脸色未变,只淡淡道:“朝廷征购,自有法度章程,若有祖业、借贷等情,亦可据实呈报,酌情考量,然,” 他声音陡然一沉,“若有人借此良机,囤积居奇,哄抬地价,意图要挟朝廷,妨害大典筹备……按律,当以妨害公务扰乱国事论处。” 话落周遭寒意凛然,厅内气氛骤凝。 富绅们瞬间噤若寒蝉,目光飘向骆谦。 这人仿佛没感受到骤然紧张的气氛,顺手夹了一箸嫩笋,细细嚼了,又饮了半杯酒,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 赤着的脚在案几下轻轻晃了晃,漫不经心地笑着。 “许大人句句在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嘛,陛下要修书,那是文脉绵延的大好事,我们这些做子民的,出点田,出点力,理所应当。”骆谦笑着,“不过呢,方才牙行掌柜的顾虑也确实是实在的,祖宅田产之事确实复杂,不是一人说了算的,族中耆老、各地掌柜,都指着这些田地的出息过日子,若是不能让族中上下长辈和依附的佃户工匠们安心,相信在座的这些商户们也很难交代啊。” 许聿修眼神变冷,这种绵里藏针的讨价还价是他最厌烦的。 “骆掌柜所言,亦是实情,然国事当前,私利需让,朝廷亦会酌情补偿,不使支持者寒心。至于具体田价,”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温不迟,忽然道,“温大人执掌一省刑名风宪,最重公平律例,依温大人看,这田亩估价,当以何为据,方能既体恤民情,又不损朝廷法度?” 球抛给了温不迟,既是将温不迟正式拉入这场谈判,也是在试探这位按察使的立场与手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温不迟身上。 温不迟一直安静坐着,仿佛置身事外,此刻被点到,他徐徐抬起眼睫,目光清湛,先是对许聿修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骆谦,又扫过在场其他富绅。 “许大人所言甚是,国事为重。”他先定了调,认同许聿修的大原则,随即话锋微转,“然,田宅交易,须‘两相情愿,价由时估’,所谓’时估’,非一人一地之价,乃参照近年同类田亩交易之常例,结合地方丰歉、漕运通塞等情,由官府与牙行共同勘定,以求公允。” 引述律法,语气平和,却将“强买”的可能性在法律层面先排除出去,强调了“两相情愿”和“公允时估”。 “至于骆掌柜所虑族人生计、依附者衣食,”温不迟复又看向骆谦,目光轻缓,“此确为仁厚之心,然律法亦讲‘权责相宜’,享有田产之利,自当承担田产之责,如今朝廷并非无偿征用,乃依’时估’给付价银。此银钱,正可用于安置族亲、补偿佃户,或转投他业,另谋生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臬司亦可协查,是否有胥吏在勘估交易之中,徇私舞弊,压价害民,若有,本官自当按律究办,以正视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站在律法和公允的立场上,既支持了朝廷征购需按“时估”,又堵死了豪绅借“民生”抬价的借口,更留下一个后手。 如果觉得价钱不公,可以查有没有吏员舞弊,将矛盾从朝廷与豪绅对立转移到了官府执行是否公正上。同时,那句“按律究办”,也是对他按察使职责的彰显,提醒在座所有人,他手握监察之权。 江崇宪在下面听着,心中微微一动。 这比单纯的强硬施压,更有回旋余地。 骆谦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掠过些许刻意的讶异和玩味。 “温大人引经据典,思虑周详,骆某受教。”骆谦拱手,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 目光落在了温不迟平静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久些,眼底的兴致与探究悄然沉淀,化作某样更难解读的东西。 宴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骆谦身上,等待这位地头蛇的真正表态。 是继续扯皮,还是开出价码? 只见骆谦忽然轻笑了一声,身体往后微微一靠,支起腿来,姿态依旧是那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松弛,“‘权责相宜’,’公允时估’。” 说着再次笑了出来,“二位大人忧心国事,诸位同乡亲朋顾虑生计……” 这位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回温不迟和许聿修身上,唇角弧度加深,“都有道理。” 众人屏息,骆谦挂着松松垮垮的素衣,慢悠悠直起身,“今日议的是公田归置,诸位东家心里都有章程,市价压得太低,农户无以为生;抬得过高,府库又填不上。” 厅内静了一瞬,商户们彼此交换眼色,没人先开口。 都在等,等谁先开价,谁先破局。 骆谦摇着酒杯,目光落向温不迟,没笑,没怒,也没敬。 众人目光追随。 “骆家世居南昌,蒙乡土滋养,才有今日。”那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祖辈传下来的,除了这些田产铺面,还有一句老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八个字,骆谦说得很慢。 厅中许多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这话听着像是要讲大义,可放在此情此景,总有些突兀。 第174章 骆谦放下酒盏,双手轻轻一拍,笑意收敛了些,随后抬眼,直视许聿修和温不迟。 “骆某思来想去,既是陛下修纂千古大典,功在社稷,泽被万民,我骆家忝为地方一分子,岂能只顾锱铢算计,徒惹烦扰?” 话锋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的富绅,扫过面露诧异的周秉恒和眼神不明的江崇宪,最终回到主位两位大员脸上。 “天子大典,千秋万代,故而,我骆家名下的田——” 顿了顿,眼尾轻轻一挑。 “送了。” 一句话落,整座宴厅像被抽走了声息。 何溪停笔。 在一片死寂中续有话音落地。 “我骆某献田——贺国祚绵长——!” …… 绝对的死寂。 连丝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满厅宾客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各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骆谦懒懒倚回栏杆,赤足轻轻一点木棱。 “这人疯了?” “这是断我们的路!” “骆掌柜…骆掌柜到底站哪边?” “……”低语声阵阵传来。 可骆谦却听不见底下的暗流翻涌,只含笑望着首座上的二人,散漫又漠然。 这完全悖离了所有预设的剧本,粉碎了所有预设,这人就像一个任性的棋手,在对手布局完毕即将落子时突然伸手拂乱了整盘棋局,然后微笑着奉上棋奁:棋子送你,敢要吗? 反观朝廷立场,骆谦这一送,价压不下去,也抬不上来,农户能活,府库能填,商户却被架在火上。这一手,是为民?是为己?还是为了给在场所有人出一道无解的题? 猜不透。 厅内依旧鸦雀无声,方才还热烈虚伪的宴会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悬空感。 骆谦不曾理会满厅的震惊,看着许温二人的脸色不禁失笑,许聿修心中警铃大作,不禁握紧了拳头,骆谦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自损根基的举动才让人最是生寒。 温不迟暗中瞧了一眼身旁之人,感受到愤恨的怒火,适时开口救场道:“骆掌柜慷慨之举,令人感佩,然正如许大人所言,田产交割,关乎律例民生,非儿戏。我臬司亦会关注后续安置事宜,确保程序公正,各方权益不受无端损害。” 骆谦闻言笑了,又抿了一口酒,不再多言。 敢要吗? 不敢要。 第127章 宴席终散, 已是月上中天。 温不迟婉拒了所有后续的客套与商议,独自乘着官轿回到臬司暂备的院落。 院落不大,清寂无声。 酒意混着倦意,在四肢百骸里沉沉下坠,白日紧绷的弦一松,便只余下太阳xue隐隐的胀痛。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清冷空气扑面,他正欲抬手点灯,动作却骤停。 不对劲。 极其细微的活人气息蛰伏在黑暗里。 屋里有人!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袖中短刃无声滑入掌心。 “谁。”声音冷冽,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窗外竹叶沙沙。 温不迟向前一步,靴底轻落。 “出来。” 袖中短刃已悄然出鞘半寸, 刃口在微弱月光下掠过一线寒芒。 阴影里终于有了回应,没有攻击,也没有仓惶逃窜,只听一声轻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 然后, 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内室门旁的帷幔阴影里晃了出来。 月光恰好在此刻稍微明亮了些,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薛淑玉。 他手里居然还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皮,橘皮的清冽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冲淡了方才的紧绷。 “要我说, 南兄这担心都多余了,”薛淑玉笑得不轨,“温大人这警惕性, 谁能近得了身?” 温不迟肩线一松,涌上一股无奈的疲惫。 他收起短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走到桌边,摸索着点燃了烛台。 暖光驱散黑暗,照亮了薛淑玉那副大大咧咧的姿态,他掰了一瓣橘子递到温不迟面前。 温不迟没接,薛淑玉耸了下肩扔进自己嘴里,随后斜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瞧着温不迟。 “薛二爷深夜造访,”温不迟按了按眉心,声音透着乏,“南无歇让你来的?” “温大人明鉴,”薛淑玉又丢一瓣橘子进嘴,满足地眯眼,“南兄不放心这边,他人在京城鞭长莫及,又怕你温大人秉公执法,累坏了身子,或者被些不长眼的宵小冲撞了不是?” 他话里话外把南无歇的那点心思挑得明明白白,偏又说得油滑轻佻。 温不迟没接他这个茬,只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浸着茶渣的茶水。 “直说吧。” “直说就是——”薛淑玉上下打量了一下温不迟略显疲惫的脸色,“南兄让我带些‘活钱’和人手过来,试着帮你铺条粮道,现在南昌这边闹腾,最怕的就是底下人没饭吃,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嘛,我们薛家做这个,比官府快,也少些麻烦。” 他说得轻巧,温不迟却立刻懂了其中分量。 缓冲粮荒,潜在筹码,这是那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声护持。 这份心思,既是为大局,更是为他温不迟。 温不迟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点了点头:“此事若成,于地方安稳确有裨益,薛二爷需谨慎行事,莫要过于张扬,引人注目反为不美。” “明白明白,温大人放心,我哥已经叮嘱过了,低调,稳妥。”薛淑玉摆摆手,随即又凑近了些,脸上那促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不过说真的,温大人,南兄对你可真是上心,你是没瞧见他那副牵肠挂肚的模样,啧啧啧,怕你累着,怕你饿着,那叫一个婆婆妈妈,这要是传出去,他南大侯爷的脸往哪儿搁?”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见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着凉茶,便越发来劲:“哎,温大人,你说南大哥这么个大杀四方的人物,怎么一到你这儿就——” 没调侃完呢,就被无情打断,温不迟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若只是来说这些,薛二爷可以回了。” “别呀,玩笑,玩笑。”薛淑玉见好就收,笑嘻嘻退回去,剥开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正事没说完呢,我哥让我顺便问问,这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形?那位许尚书……许布政使,看着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今晚那宴,挺热闹?” 话题终于转到了正事,温不迟放下茶杯,缓声道:“许大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以贯彻圣意为先。” 他斟酌着词句,“倒是骆谦其人,出乎意料。” “哦?”薛淑玉兴趣盎然,“怎么个出乎意料法?” 温不迟简略将骆谦“献田”之事说了,商人懂商人,薛淑玉听得直挑眉,摇头评价:“疯子,要么图得极大,要么……就是真疯。”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对了,说起许聿修,前些日子在城郊,燕大人跟我们聊起过他一桩旧事。” “燕东山大人?” “嗯,”薛淑玉拍了拍手上的橘子屑,“他说许聿修当年在翰林院,一句话断了个状元郎的前程,那人如今就在这南昌府,叫……好像叫……啊!叫何溪。” 何溪。 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薛淑玉努力回忆,“燕大人说,那何溪性子太直,什么都敢说,被许聿修批了‘忠敬有亏’,外放了事。啧,听着倒是个硬骨头。” “燕大人真这么说?何溪性子太直,敢言敢说?” “是这么个意思。”薛淑玉察觉他语气异样,“怎么了?” 薛淑玉转述的,是一个才华横溢却因言获罪被贬黜远州的状元郎形象,棱角分明,宁折不弯。 “你确定……燕大人说的是何溪?南昌府经历司的那个何溪?”温不迟忍不住确认,眉头微微蹙起。 “确定啊,名字一样,也是普兆十八年的状元,外放江西南昌府。”薛淑玉肯定道,随即又问了一遍之前那个问题,“到底怎么了?” 不像。 这几日他温不迟所见的何溪,是一个在府衙经历司里终日埋首卷宗,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八品经历,话极少,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举止恭谨刻板,低眉顺目,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严严实实地藏在那身半旧的官袍之下,没有棱角,没有锋芒,甚至没有多少活气。 这与薛淑玉口中那个“敢言敢说”、“硬骨头”的状元郎,判若两人。 “我见到的何溪,”温不迟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浸入夜色,“很沉默,谨慎得过了头,不像有锋芒的人,倒像……” 他顿了顿,寻了个词,“以求安稳的普通吏员。” 薛淑玉闻言,敛了嬉笑,摸着下巴:“这就怪了……按燕大人的说法,那何溪被贬,虽是许聿修一句话,但根子在他自己那性子,这等性子的人,就算被挫了锐气,也不该……” 第175章 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温不迟描述的那种状态。 “不该如此……泯然众人。”温不迟替他说了出来。 一个曾经站在科举巅峰,心怀激荡敢于直抒胸臆的人,即便遭遇贬谪打击,其内核的特质也难以被彻底磨灭,要么愤世嫉俗,要么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至少会留下一些属于“何溪”本身的痕迹。 可现在的何溪,像一杯被反复冲泡彻底失了味道的茶,只剩下一具按部就班的躯壳。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烛火在寂静中燃烧的轻响。 除非,他在南昌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旁人不知的事。 或者,这潭死水底下,沉着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意思。”薛淑玉最终低声笑了笑,温不迟没应声,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酒意带来的晕眩正在不断加重。 骆谦的莫测,许聿修的强硬,购田的僵局,民间的暗涌,如今,又多了个看不透的何溪。 薛淑玉将最后一点橘子皮弹开,拍拍手:“行了,话带到,我也该走了,温大人早些歇着。”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脸上那抹不正经的笑晃了晃,“南兄那边,我会‘如实’禀报的。” 门轻轻合上,将身影与那点橘子香气一同带走。 温不迟独自站在晃动的烛光里,许久未动。 *** 世间的事总是让人猝不及防,狼烟成片地粗暴撕破了边境线上常年氤氲的湿雾。 箭矢汇成了遮天蔽日的黑云,带着死神收割般的尖啸,从霄弥军阵后方密集升起,又骤雨般泼向宁静的松南乡。 霄弥国的铁骑蓄谋已久,在雨季将尽的关口骤然发动了数路并进的猛攻。 松南乡被彻底淹没,整座乡镇陷入窒息。 喊杀声震碎了边陲清晨的沉睡,箭矢如蝗,刀光映着初升的日头,喷洒出一片刺目而残酷的血色。 晁逍尘率众镇南军仓促迎战。 铜铁相击的刺耳声响彻战场,盾牌顷刻间被钉成刺猬,缝隙间血光不断迸现。 铁骑冲锋的轰鸣压过了濒死的哀嚎,如巨锤狠狠砸进阵列,战马嘶鸣与人的怒吼惨叫交杂,瞬间绞成一锅沸腾血腥的修罗场。 阵线在巨大的冲击下扭曲变形,像一张被强行撕扯的布帛,晁逍尘的将旗在混战中奋力前指,银甲很快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四面八方都是翻卷的敌骑和闪动的寒芒。 就在这血肉磨盘最炽烈的中心,一道格外刁钻迅疾的乌光从人喊马嘶的混乱背景中陡然分离。 “噗”地一声,血花炸开。 箭矢的力道将晁逍尘带离马背,整个人飞了出去,手中长刀铿然坠地。 亲兵拼死将他抢回,阵线随即动摇,溃口一旦撕开,便再难弥合。 败了。 是一场突兀而惨烈的败退。 沾染着泥泞与暗红血渍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驿卒以跑死马的速度,一路撞开关隘,惊散官道,在某个天色尚未透亮的凌晨,先后砸进了京城肃穆的南侯府与宫禁森严的皇城。 撕开火漆封缄,目光扫过那潦草却字字惊心的战况简述,南无歇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晁逍尘重伤,防线被破,局势危急。 预料过弥霄会不安分,却没料到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骤然爆发。 更让他心头骤紧的是战报末尾附带的那句简略判断:贼势颇张,已波及赣南毗邻州县,恐有蔓延之势。 赣南毗邻! 他捏着信纸边缘,不自觉用着力,前些日子还在与薛淑玉商议,怕的就是南疆生乱,波及赣州。 如今,一语成谶。 卧房内安静下去,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艰难地挣脱黑暗。 军人浸透骨血的本能令他瞬间判断,至于那些对皇权的私怨和对朝堂的龃龉,在真正的边关烽火面前,必须让位。 “递牌子进宫。” 他斩钉截铁。 “立刻。” 久违了。 晨光熹微,南侯府的大门沉重洞开,一骑已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128章 南疆战事一起, 最先绷紧的并非只有沙场上的弓弦。 边疆吃紧,第一道无声的波纹便荡向了粮秣供应。 朝廷的调度重心在军报抵达的同时便不得拒绝的发生倾斜,户部的算盘、兵部的文书, 乃至临近几省督抚案头的急递都在一夜之间鸡飞狗跳,原本要流向江西平抑粮价安抚民生的钱粮调度如今有了一个更优先的去处。 前线。 晁府内的气氛在午后那封薄薄的家书送达后彻底凝固,晁允平展开那张染着尘泥汗渍的纸,只看一眼,指尖就凉了。 “哥?”晁澈云尚不知前线战况,听闻父亲那边来了书信,颠颠就跑来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兄长不算太好的脸色。 “怎么了?爹生病了?” 晁允平没动,只抬头看向弟弟。 晁澈云内心一颤,上前一步抓过军报,目光扫过,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爹…” 他喉咙里滚出半声短促的气音。 下一瞬, 转身就走。 “疏远!” 晁允平眼疾手快, 一把扣住弟弟的手腕。 “你去哪?” “南疆!”晁澈云头也不回,声音硬得硌人。 “胡闹!”晁允平手上用力,将他拽得一个趔趄,“现在前线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一个白身,无军职无调令,单枪匹马闯过去,是添乱还是救人?!” 他到底年长几岁, 肩上的担子和府里府外无数双眼睛, 让他强行压住了瞬间翻涌的恐慌与怒火。 可这话砸在晁澈云急切燃烧的心火上要来的更为直接。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让兄长看到自己怒发冲冠的样子。 “那是我爹!”晁澈云猛地扭头, 眼眶赤红,甩开他的手,“躺在那儿生死不知的是我的亲爹!你要我在这儿干等?!” “那也是我爹!”晁允平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他何尝不急?但他不能看着弟弟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这个家在这个时候再添乱。 “我也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可我们不能乱!阿云,你从小就比哥聪明比哥有主意,你冷静一点。” 他双手用力按住弟弟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爹经历过的生死关头比你我都多,军报既然说已抢回医治,就说明还有指望,你现在莽撞冲过去,万一路上出了事,万一……你让爹怎么办?让我怎么办?让这个家怎么办?” 晁澈云剧烈地喘着气,望着兄长,牙关紧咬,但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在兄长沉痛的目光下到底被拽住了。 “那我们现在——” “等,等安排。”晁允平打断他说,“边境起战朝廷不会不管,南家肯定已经知道了,侯爷也不会不管,” 晁澈云急促的呼吸在胸膛里拉扯,他盯着兄长,第一次将恐惧不加掩饰的暴露在哥哥面前,那无处着力的慌明白地确认了弟弟的位置。 长兄如父,这永远不是一句空话。 “对不起…哥…我……”他声音哑了,没了刚才的暴烈,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我害怕……我怕爹他——” “咱爹是晁逍尘。”晁允平接住了弟弟的情绪,“一箭要不了他的命,败一阵,也折不了他的旗。”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家里,是等更确切的消息,是想想我们能做什么,而不是添乱。” 晁澈云沉默了很久,终于,他用尽了力气,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情,”晁允平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三妹不能知道,一个字都不能,她还小,别吓着她。” 晁澈云认同,晁清辞自幼被父兄呵护着长大,父亲重伤的消息,她承受不住。 兄弟俩一时无言,一个望着地,一个看弟弟,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短短一团。 晁澈云慢慢走到椅子边,颓然坐下,平日里那股锐气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担忧和后怕。 晁允平也走到他旁边坐下,手抬起,迟疑了一下,随后落在弟弟紧绷的背上,拍了拍。 郑重,带着兄长的力量。 “爹会没事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他是晁逍尘。” 晁澈云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先不要去南府,侯爷现在应该也为着南疆的事忙着,不要给人添麻烦。” “嗯。”晁澈云又只应了一个字。 “你……”晁允平看着他依旧攥得死紧的拳头,叹了口气,“不用担心,有哥呢。” 晁澈云又“嗯”了一声,他合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庭院风起,卷起沙土,迷了眼。 *** 皇城大内,灯火通明。 第176章 南无歇一身墨色,直挺挺地立在御阶之下。 他未行全套觐见大礼,只是抱拳,微微躬身。 “陛下,南疆急报,霄弥入侵,晁老将军重伤,赣南已见烽烟。臣,请旨即刻南下,督军御敌。” 字字声声砸在空旷殿宇的金砖上,砸在御案,砸在朱梁。 李升坐在龙椅里,手里正批着一份奏章,闻言,笔尖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殿内极静,只闻手中朱笔落纸的声音,不紧不慢。 良久,帝王才终于处理完了那行字,将笔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从容。 抬眼,目光平淡地落在南无歇身上。 “南疆之事,朕已知晓。”李升开口,语气听不出丝毫急迫,“晁卿坐镇多年,小挫难免,朕已着令周边卫所驰援,南卿慌什么。” “不是小挫。”南无歇抬眼,目光如冷铁,直直迎上,“是防线被破,是主将重伤,是贼势已窥赣南烽火狼烟,若任其蔓延,江西腹地恐将不宁,届时——” “届时如何?”李升打断他,身子微微后靠,倚入龙椅的阴影里,“南卿是信不过晁卿手下的兵,还是觉得朕,识人不清?” 这话问得刁钻。 南无歇眼睑绷紧了一瞬。 “臣是信不过霄弥人的胃口,也赌不起战火燎原的代价。晁老将军年事已高,此番重伤,恐难再临阵掌全局,南疆需要熟悉彼处山川地理与敌军习性之人坐镇。”他顿了顿,“臣,是最合适的人选。” “爱卿合适?”李升轻轻重复,微微一歪身子,指尖抵上额角,“具朕所知,南卿并未在南疆久待,这南疆近况南卿怕也不甚了解吧?怎么爱卿就最合适了?爱卿心系我靖国河山,朕心什慰,但朕思量着,南边一战,爱卿未必比晁逍尘麾下诸将熟悉。再者,你也不曾直接带领镇南将士,将令胜过天,连朕都不敢说朕的圣旨有用,他们肯听你的么?你此刻仓促南下,未必是福啊。” 句句机锋,字字含有深意,理由冠冕堂皇,这是明白的推脱了。 南无歇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讥讽在役的所有武将,也是在拿捏他功高震主的南无歇。 急报入宫,李升不可能不清楚局势有多糟,此刻的从容和不允,不过是帝王心术,等着他南无歇付出代价,或者彻底低头。 “陛下,”南无歇向前踏了半步,“疆域收缩,城池丢失,将士流血,每拖延一刻,收复失地便难上一分,将来要填进去的人命便要翻上一番,晁逍尘是臣旧部,他的兵,臣带得动。至于南疆的情况,每一处山河隘口臣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仿佛只一人便兵强马壮金戈铁马,“此非请功,乃请战,望陛下,以疆土黎庶为念。”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撕开了那层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温吞面纱,将边关燃眉的烽火与鲜血,直接摊到了御案之前。 李升脸上的那点淡笑终于敛去了,他静静地看着阶下的南无歇,打量着,描摹着。 殿内的空气重得压人。 片刻,帝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情绪,更像是一种姿态的转换。 “南卿忠勇,朕岂会不知。”他语气缓和了些,似乎被说动,“晁逍尘到底老了,此番重伤,确需良将接掌。你既执意要去……” 他停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南无歇也在沉默的等着。 关键的要来了。 “也罢。”李升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准你所奏,爱卿可持朕手谕,节制南疆诸军,务必稳住局势,收复失地。” 南无歇心头一松,正要谢恩,却听李升话锋悠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只是这军情如火,你此去必是艰险重重,车马劳顿,刀剑无眼。” 他突然前倾身子,如家常般关切道:“朕听闻,你府上有一幼女,甚是伶俐可爱?” 南无歇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猛地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李升却恍若未觉,依旧用那种温和又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孩子还小,经不起这般颠簸惊吓,战场之上,岂是稚子所能涉足?不若……暂且留在京城,宫中自有妥善之人照看,保她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南卿也好了无牵挂,专心为国御敌,如何?” 如何? 荒唐! 李氏这手质子要挟简直一脉传承! 李升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合情合理,满是帝王的“体恤”与“恩典”。 可对于立于金阶之下的武将而言,这就是明晃晃一把冰冷的枷锁,悄无声息地套了上来。 留女为质,和当年一模一样,南父留在京城的是他南无歇,而现在,轮到他南无歇交出自己年幼的女儿。 南无歇怒目直视高阶,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他看进李升的眼睛,帝王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属于上位者的掌控。 交易,谈判,深渊。 南家的血脉注定与战场相连。 反观皇帝的不急,此刻显得更为讽刺。 丢几座城,死些人,比起彻底掌控住他南无歇,让这颗翱翔的鹰心甘情愿地系上锁链,后者更有价值,这不用抉择,这想都不用想。 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南无歇头顶。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砸个粉碎。 但他不能。 烽烟在南疆燃烧,失地在扩大,赣南百姓在那漩涡中心,他需要皇权点头,需要名正言顺的南下。 他没有时间僵持,他没有资本掀桌。 李升不催,不争取,他只静静地等着,重新端起了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拿捏住对方命脉,看对方在忠义与至亲之间挣扎的掌控感。 殿内死寂。 第129章 薛淑玉风尘仆仆从修水往南昌赶,带着刚同修水知州协商好的粮道总要。 南昌府衙的后堂亮了一夜,自从夜宴之后,谁都没能好好合眼。 骆谦给众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炸了,你也不知道它的碎片到底会往谁那边飞去,割碎谁的骨头。 桌上的茶已凉透,许聿修未沾唇,面前摊着那晚宴上的宾客名录,骆谦的名字在第一个。 周秉恒坐在下首左侧,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凝滞,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崇宪也于他身边垂首,沉默。 只有温不迟站着,在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失了颜色的芭蕉。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许聿修终于开口,咬牙困惑。 没有指名道姓, 但都知道说的是谁,屋内另三人的目光投射过去。 周秉恒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下官与骆谦……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只是此番——” 他顿住,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出格了。”江崇宪接过话头, “骆家三代积累,城东郭外,光水田便有七百余亩,说送就送,那晚其余富绅散宴时脸色都青了,此刻估计都暗地里骂着呢。” 骆谦此举将那些有钱大户架于火上,那些人是一定会在心中大骂特骂的,但他们的怒火只烧到骆谦头上吗?定然不是,还有朝廷。 朝廷要他们手中的田是根本,这才是初始症结,他们自然知晓,所以他们在骂骆谦的时候,一定也骂了朝廷。 江崇宪顿了顿,后头又补道:“往后这田价,怕是难定了。” 在座都听懂了,温不迟回过身来,神色淡,声音也淡:“骆谦所图,或许并不在于挑拨。” 他很少在这种场合率先定调,此言一出,许聿修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温大人的意思是?” “以骆家之势,确实不怕这点破败的名声。”温不迟语速慢慢,边想边说,“可若真想以他人之手剑指朝廷,也该先有进,再言退。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开过一次价。” 他顿了顿,“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送,等的不过是个场合。” 许聿修眉头蹙得更深,这正是他最不安的地方。 若是讨价还价,总有底线可探,有筹码可谈。 可骆谦根本不谈,就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落子的位置匪夷所思,让人连棋盘长什么样都猜不出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去,众人的思绪都被骆谦这一子困住了,迟疑了好几息,江崇宪忽然试探着开口:“下官听闻,骆谦早年曾游历四方,对朝中政局并非全无所知。”?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含蓄,险之又险。 周秉恒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许聿修的目光凝在江崇宪脸上,片刻,移开。 温不迟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屋内静了一瞬,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第177章 骆谦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乎皇城内部的那种。 这个念头让每个人都暗自掂量了一遍,可谁也没有说破。 帝王暗中安排了什么做了什么不是他们能问的,帝王没说,他们就不知道,他们也不该知道。而此刻,他们显然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们猜测的这样,骆谦竟然能够掌握连他们几人都不曾知晓的情况,这情况还关乎帝王密诏,那骆谦这个人,可就有点说头了。 不,是大说头。 许聿修率先收回思绪,叹出一口闷气,说:“无论骆谦知与不知,此事既出,总要有个应对。” 他顿了顿,“田,不能白拿,朝廷没有白取民产的先例。” 他看向温不迟,征询道:“温大人那夜所言,本官以为,可行。”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易。 温不迟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也没有多余客套:“臬司可派员协查,勘定骆家田亩近年交易常例,给出公允估价,府衙据此议定补偿银两,朝廷拨付。” “补偿”二字用的妙。 许聿修听懂了,微微颔首。 你骆谦要“送”,我不敢要的,谁知道你埋的什么火雷?可我又不能表现出我不敢要,因为我代表朝廷,朝廷比天大,不敢?笑话。 可你的田我必须得拿到手啊。 那怎么办? 那我给你点补偿呗。 这样一来,我朝廷的体面保住了,往后其他富绅的田价也有了可参照的标尺。 两个天官商量对策敲定主意,周秉恒自觉只是个和稀泥的,松了口气后连忙道:“下官这便让经历司调取骆家近五年田产过户、典押的案卷,以备勘核。” 他说完,下意识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何溪今夜不在。 江崇宪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许聿修似是没察觉,继续道:“此事由府衙主办,臬司协核,周知府,你来牵头。” “下官明白。”周秉恒应声。 窗外的天色,隐隐有了将明的意思,烛火燃了一夜,已矮下去半截。 温不迟忽然又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骆谦那夜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顿了顿,“这话……倒不像是说给朝廷听的。” 无人接话。 这句话落进凝滞的空气里,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默契地没有往下深究。 众人沉默之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小吏探进半边身子,垂着眼,不敢多看,只对着屋内几人恭敬道:“诸位大人,外头有位公子,说是来找温大人。” 温不迟眸光微动,随即向许聿修等人微微颔首,没多解释,只道了声“暂离”,便向外走去。 马车停在府衙侧巷的树荫里,薛淑玉挑开车帘,见温不迟过来也没起身,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车里铺着厚实的藏青绒毯,角落小案上搁着几盘瓜果,果香清冽。 温不迟上了车,帘子落下,外头的市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尝尝?”薛淑玉把切好的枇杷往他那边推了推。 温不迟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尝尝吧,甜的,好吃。”说着,薛淑玉丢一块进自己嘴里,汁水丰盈,他眯起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温不迟依旧是没动枇杷,只道:“修水那边,都谈妥了?” 薛淑玉也不绕弯子,从身侧取出一只薄胎青瓷小碟,碟底压着几张对折的薄笺,他抽出,递给温不迟。 “粮价、运道、交割节点,都写在里头,我薛家的人亲自跑的宁州,那边三家大粮户,两家松了口,剩下一家还在磨,但以这个量,稳住南昌城西三县半年的口粮,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前提是,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温不迟接过薄笺,展开,目光掠过那一行行细密的条律,没有立刻说话。 薛淑玉也不催,自顾自又塞了一瓣桃子,慢慢嚼着。 马车外隐约传来更鼓声,渐近又渐远。 “仗打起来了,”薛淑玉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没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南疆那边,霄弥人这次来真的,晁老将军中了冷箭,听说伤得不轻,床都下不来,副将带着守的线,退了三四十里了。”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没看他,继续说:“我谈下来的这些粮可不一定能进南昌百姓的肚子里,你们那边做好准备。” 温不迟也听说了南疆的情况,他也清楚,面对疆土战争,南昌一隅的肚子可谓是微不足道,边疆战士饿肚子是绝对不能存在的。 所以如今的情况对温不迟他们来说很麻烦,因为此刻这么多官员都被塞进了南昌,南昌乱起来,也是绝不能存在的。 可粮食就这么多啊,哪怕把修水粮食大户手头上的余粮掏空了也不够分,南昌也没有同边疆抢的资本,那南昌的百姓怎么办?饿着吗?他们这几个官员又怎么办?提脑袋吗? 见温不迟不语,薛淑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瓣捏得有些变形的橘子,“倒…倒还有件事……” 温不迟看他,他却始终看着橘子,像是对橘子说话:“军报进京那天,我哥的急信也到了,信里说……南兄当天就递了牌子,进宫了。” 温不迟没有接话,马车内安静了片刻,橘子的清冽香气混着车厢里若有若无的旧木气息,显出几分沉滞。 “起初,听说陛下的意思,是不太明朗的。”薛淑玉把橘子放下,没再吃任何东西,认真起来,“后来是南兄再三争取,陛下才点了头。” 薛淑玉迎着温不迟的视线,有些为难,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太像:“别这么看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哥的信写得密,不敢太露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你也清楚,这事儿是南兄主动进宫求的,这便矮了一截,他想要南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温不迟收回目光。 他当然清楚。 他太清楚李升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每一道恩典背后都标着价码,每一次点头都意味着另一只手的索取,他更清楚南无歇,骄傲了这么多年,唯独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肯等闲视之。 “所以陛下……”温不迟开口,“最后是怎么定的?” 薛淑玉没立刻答,他偏过头,隔着薄薄的车帘望向窗外,外头月挂树梢,槐树的影子落在车壁上,轻轻晃着。 “……听说是要留人。”薛淑玉犹豫斟酌,“侯府里那位。” 他轻咳一声。 “留在宫里。” 话音落地,温不迟的瞳孔倏然收缩。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薛淑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薄笺的边缘在他指间压出了一道极细的折痕。 “陛下…要谁?”温不迟不死心,他揣着明白,但又不敢相信,如是问道。 薛淑玉看向他,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银白月光,好一会儿,才无奈开口:“能是谁,” 他顿了顿,“当年先帝让南老侯爷把谁留下来了?如今……温大人就是猜也能猜到了。” *** 楠楠的小软榻在窗边。 夏季已深,夜风已经带着些微凉意。 南无歇把孩子踢开的薄被拉上来,盖住那两条总也不安分的小腿,被子角掖好,又被蹬开了点。 他没再掖,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上面。 楠楠已经困了,眼皮打架,攥着他一根食指,攥得很紧。 “爹爹,你明天还出门吗?” “嗯,明天爹爹要去找一趟你薛伯父。”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南无歇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烛火在铜盏里轻轻跳着,将小娃娃的脸映得柔和。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攥着另一个人的手指,问一样的话。 等的人却一直没回来。 “晌午之前就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爹爹得回来陪楠楠用午膳啊。” 楠楠高兴:“好耶。” 良久,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攥着南无歇的力道渐渐松了,呼吸变得轻而绵长。 南无歇没有抽出手,夜很静,他望着女儿睡熟的脸,白天君王的那些话此刻又一字一句浮上来。 “不若暂且留在京城。” 说得那样轻巧,那样天经地义。 像施舍,像软软乎乎的刀子。 他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被留下的。 他绝不能让楠楠再经历一遍自己儿时经历的那些孤寂和痛苦,不能让她被牵着手走过漫长而冰冷的宫道,住进一个没有温度只有恩典的地方。 边关要守,国土不能丢,那是南家刻进骨血里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放不下,也不打算放下。 但楠楠是他的,不是筹码。 第178章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在女儿额发上落了一瞬,然后抽出那只被攥住的手,替她把被角重新掖好。 烛火灭了,他在黑暗里又枯坐良久。 第130章 臬司的院子不大, 胜在清静。 温不迟回来时已近亥正,门房的老吏迎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穿过那道窄窄的穿堂,推开房门,他没点灯, 走到案前,坐下。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白天看还觉着千头万绪,此刻却像是隔着什么,轻飘飘的,不真切。 楠楠的脸浮上来。 从江南的那只糖画兔子,到那声“温叔父”, 再到巷口扑向南无歇时小炮弹一样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 他闭了闭眼。 她会怕吗? 会的。 那孩子一直被南无歇保护的很好,睡觉要人哄,摔了要人抱,被牵着手走进那道宫门,身边都是陌生人,她会哭吗?哭的时候有人哄吗? 他想起另一个人。 很小的时候,也被留在那座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到不再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从孩子长成少年。 南无歇从来没跟他说过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但他知道。 正想着,窗外忽然有脚步声在青砖上走过,停在门口。 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温不迟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 门被推开,月光先涌进来,然后是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何溪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卷宗,仍是白日里那副恭谨模样,低眉顺目。 “温大人。”他在门槛内站定,垂着眼,“这是夜宴的全程记录,已按例整理完毕,许大人那边已呈过一份,这一份是送臬司存档的。” 温不迟直视他,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人形的轮廓,清瘦,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缩小一圈,好从别人的视线里滑过去。 就是这个人? 薛淑玉口中那个“什么都敢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硬骨头?那个连天家之事都敢议论的状元郎? 温不迟伸手接过卷宗放在案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何溪顿了一下,依言坐下,但坐得很浅。 温不迟没有立刻开口,屋里又静下来,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夜宴那日,”温不迟终于开口,“何经历从头记到尾,辛苦。” “份内之事。”何溪垂着眼答。 “可记了什么有趣之处?”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何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温不迟一眼,又垂下去。 这一眼太快,快到抓不住任何东西。 “回大人,下官只管记,不敢评断。” 温不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骆谦送田那一段,当场众人反应,何经历可记了?” “都记了。”何溪答得恭谨。 温不迟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法,语气仍淡,“依何经历看,骆谦此举,意欲何为?” 话落,何溪抬起眼,这次他多看了一瞬,像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只一瞬,他便又再次垂眼,恭声道:“下官位卑,不敢妄揣。” 温不迟没再问,浅笑一声靠进椅背,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看着何溪,那目光不凌厉,不压迫,只是看着,像是想从这张过分恭顺的脸上,找出什么被藏起来的东西。 何溪始终垂着眼,任由他看。 屋里静了很久,像是时间停摆。 “骆家那七百多亩水田,”温不迟话题换了,“何经历经手过相关档案,可清楚田产分布?” “清楚。”何溪答得干脆了些,“城东四百三十亩,连成一片,引鄱阳湖水灌溉,郭外三百一十亩,分作三处,两处临溪,一处靠山脚,都是上好宜构之地。” 这回话多了。 温不迟微微挑眉:“何经历记得清楚。” “下官整日与这些卷宗打交道。”何溪依旧垂着眼,“记不清楚,是失职。” 温不迟看着他,眉心拱了拱。 “那依何经历看,”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若按律例‘时估’,这七百四十亩水田,当值几何?” 何溪这次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息,才道:“近三年南昌府水田交易,上田每亩均价在三十八两至四十二两之间,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若按常例,应在四十五两上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这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温不迟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这话你都敢说? 看来薛淑玉口中的那个何溪就是你。 何溪说完这句话,便又垂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那该操心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脸低着,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何经历来南昌几年了?”温不迟缓缓开口。 “回大人,四年有余。” “四年。”温不迟点点头,像是在品这个数字,“可曾想过回京?” 何溪没有抬头的说:“下官在此处很好。”他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南昌清净,适合下官这样的人。” 这话有意思。 “何经历是什么样的人?”温不迟看着何溪,那目光里终于不再只有试探了。 可那道影子却始终低着眉,一动不动,“下官这种,自命清高的人。” 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何溪站起身,恭敬地一揖:“夜深了,下官不叨扰大人歇息,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温不迟点点头,何溪退到门边,正要转身,忽然听身后那人问了一句—— “何经历那日夜宴,可曾抬头看过骆谦?” 何溪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说:“看过,一眼。” “觉得如何?” 屋里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何溪说,“是疯的。” 门轻轻合上,温不迟独自坐在月光里,案上那叠卷宗还摊着,他伸手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那晚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 何溪的字工整,规矩,没有一个多余的点划。 像这个人一样。 他把卷宗合上,重新靠进椅背,想着何溪那句“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确实不是。 所以何溪,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 几竿瘦竹,一池浅水。 南无歇靠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玩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竹叶,捻来捻去。 卫清禾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他,盯着水面那几尾游来游去的锦鲤,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乌野蹲在另一头的石阶上,抱着手臂,脸埋在臂弯里,像只憋屈的大猫。 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不看谁,沉默了很久。 “不行。”乌野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不行就是不行。”他抬起头,看向南无歇,眼眶有点红,“不管什么条件不条件,楠楠不能进宫,她那么小,宫里那种地方,她怎么活?” 南无歇没接话,手里的竹叶被他捻成了两半。 卫清禾转过身,声音比乌野冷静些,“属下也这么觉着,这事不能依。” 南无歇把断成两截的竹叶丢进池子里,看着它飘在水面上,被锦鲤顶了一下,晃晃悠悠沉下去。 “啧,”南无歇无语了,“这废话还用你俩说?我今儿叫你俩来是干嘛来了?表态来了?” 卫清禾往前走两步,在他旁边站定,“要不就…要不就来硬的?直接带走?” 南无歇更无语了,身子往前一探,“开战是要皇令的,兵部的文书、边疆的物资,你打算从哪弄?” 他嫌弃道:“你以为这是造反啊?” 卫清禾哑了下去,但乌野却上前一步:“造反!对!就是造反!咱们直接造反得了!” “……”南无歇是真的怀疑这俩人今天到底干嘛来了,“你有病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乌野是真的急了,抓了抓头发,“要不我直接进宫宰了这狗皇帝,叫他不干人事。”? …… “回去蹲着。”南无歇指了指台阶。 乌野听话,依言悻悻地回去蹲着。 卫清禾一口闷气,试探着说:“侯爷…要不…” 他低头看着南无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要不牌子别递了,咱不去了,他既然不急…那咱们也先别急了?” 乌野蹭地站起来,几步走过来,狠狠点头:“就是!凭什么咱们比他急,他一张嘴,咱们就得把命豁出去,把闺女交出去?咱不伺候了!就耗着,看他急不急!” 第179章 南无歇没动,看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也不知在笑什么。 “是啊,这江山到底姓李不姓南。”他说,“皇帝都不急,我急什么?李家的疆土,李家的百姓,关我南永辞什么事?” 卫清禾和乌野都看着他。 “这话确实对,”南无歇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可这话,我得有命说才行。” 两人一愣,南无歇没再往下说,三个人又沉默了。 池水很静,竹叶偶尔落一两片下来,打着旋儿掉进水里。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来。 是个小厮,跑得满脸是汗,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漆封急报,跪在地上时膝盖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 “侯、侯爷——南疆急报——八百里加急——”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 南无歇没动,只抬了抬下巴。 卫清禾会意,上前两步从小厮手里接过那封急报,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和印戳,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转身,双手递到南无歇面前。 南无歇没接,只道:“念。” 卫清禾顿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纸,他只扫了一眼,嘴唇就抿紧了,乌野凑过去,也看到了那几行字,脸色刷地白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卫清禾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自晁将军重伤、主帅缺位以来…南疆战局急转直下…霄、霄弥军趁势连破三道防线…陷落大小城寨七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士阵亡五千七百余人,百姓被掳、被杀者……逾八千…边境线向后退缩四十余里,赣南毗邻州县已现流民……” 念不下去了。 乌野愣愣地站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南无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张空白的脸望着池子里的水,望着那几尾还在一无所知游来游去的锦鲤。 江山姓李不姓南。 将士五千七百。 江山姓李不姓南。 百姓八千,疆域四十。 江山姓李不姓南。 这些数字在南无歇这位姓南的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转不成具体的画面。 他带过兵,打过仗,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江山,姓李,不姓南。 他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久以前的声音,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个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姓李不姓南?小辞!你荒唐!”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后来那个人死在边关,死在守了一辈子的那条线上。 现在那条线被人推进了四十里。 南无歇睁开眼,池水还在,锦鲤还在,竹叶还在落,卫清禾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又张开,“……侯爷,咱们…还跟陛下耗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重。 南无歇没回头,他看着那池水里自己的倒影,被锦鲤搅得晃晃荡荡,看不真切。 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很久之后,那双眼睛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再递一次牌子。” 他说。 “进宫。” 第131章 南无歇跪在御阶之下, 额头触地。 不是平日觐见时那种点到为止的躬身行礼,而是真正的跪着,真正地伏着,像每一个走进这座大殿的臣子那样。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御案那边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 帝王没让他起来。 南无歇就那么跪着,膝盖触着冰凉的金砖,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始终维持着那个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传来一道声音。 “南卿来了。” 很平淡。 南无歇额头抵着地,声音从喉咙里低低传出来:“臣,叩见陛下。” 又是一阵沉默。 李升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放下手里的朱笔,靠进龙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那道匍匐的身影。 有意思。 他见过南无歇无数次,这个人从儿时起,跪姿就比别人硬,脊梁挺着,下巴微抬,就算跪着,也是一副随时会站起来的模样。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真真正正地跪着。 李升唇角微微动了动, “起来说话吧。” 南无歇顿了一下,依言起身,仍是垂着眼,双手敛在袖中,恭谨地立着。 李升看着他那副姿态,忽然笑了,笑得和煦:“南卿这是怎么了?朕怎么瞧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讽刺性拉满的软刀子,轻轻擦过。 南无歇垂着眼,声音平稳:“臣今日……是来请罪的。” “请罪?”李升挑了挑眉,“南卿何罪之有?” 南无歇沉默了一瞬。 “臣不该以私废公,不该在国事面前犹疑不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为陛下解忧为国尽忠,是臣之幸。”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还是说了。 李升看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那是满意,是终于等来这一刻,隐而不露的满意。 “南卿言重了。”他语气温和,宽慰道,“南家世代忠良,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轻,像是聊着家常,“那个小丫头……叫南楠?” 南无歇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回陛下,是叫南楠。” “多大了?” “四岁有余。” 李升点点头,唇边笑意加深了些:“小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南卿此番南下,少则半载,多则几年,等回来时,怕是都不认得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像是关切道:“舍不得吧?”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南无歇垂着眼,没有抬头。 殿内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面对国事社稷,这些儿女情长……不足挂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用尽全力把它压平,压成一句能让任何人相信的话。 李升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很想看看南无歇的眼睛,想看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精彩,一定很精彩。 可南无歇始终一直垂着眼,李升轻轻笑了一声,“南卿忠义,朕心什慰。”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呷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条斯理,品着滋味。 “南疆那边,朕已着兵部加紧调拨粮草军械,你此去,务必尽快稳住局势,把失地收回来,那些百姓,那些将士,都在等着朝廷的援军。”他说着,忽然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每逢出征,也是把你留在京中,朕还记得,你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站在宫门口送他,也不哭,就那么站着。” 他看向南无歇,打了胜仗一样回忆着往事。 “一晃这么多年了。” 南无歇垂着眼听着,一动不动。 李升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你且去吧,收拾收拾,尽早启程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那丫头的事,朕会让人好生照看,放心。” 南无歇跪下去,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李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唇边那丝笑意终于没有再压着,淡淡地漾开。 “平身退下吧。” 南无歇起身,倒退三步,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他站在殿外,天色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站了很久,他才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掌心有湿意,他低头看,是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凝住了。 他把手收回袖中,继续往外走。 然后继续走。 *** □□余味,花落满州,丝竹声细细地飘着,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骆谦横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榻上,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摊开。 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榻边,指尖还拈着一颗没吃完的青提,脚搭在另一头的扶手上,赤足,白皙,脚踝细得像一截新藕。 有人打扇,有人递果,有人捧着唾盂静立一旁,她谁也没看,只是眯着眼,脑袋随着咿咿呀呀的唱腔轻轻晃动,唇角噙着一点轻奢的笑意。 小厮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骆谦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摆了摆那只没拿青提的手。 第180章 小厮会意,躬身退后几步,转身向外走去。 不多时,何溪从月洞门进来,走得不疾不徐,不偏不倚,垂着眼,走到离长榻丈余远的地方站定,躬身,作揖。 骆谦没理他。 丝竹还在响,唱腔还在绕,脑袋还在晃,眼睛还眯着,嘴角那点笑意什至还加深了些。 何溪就那么躬着身,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骆谦终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丝竹声戛然而止。 打扇的、递果的、捧唾盂的,连同那几个台上的伶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院子空了,只剩他们两个,骆谦这才慢慢睁开眼看着何溪,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许久不见的旧物。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站那么远做什么?”骆谦开口,声音懒懒的,“过来。” 何溪没动,骆谦挑了挑眉瞧他,随后笑了。 她把脚从扶手上放下来,赤足踩在榻沿,然后慢慢伸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何溪站的方向。 “过来呀。”声音软得像是在哄一只不肯亲近人的的野猫。 何溪顿了顿,终于迈步向前,他走到榻边,站定,仍是垂着眼。 骆谦的脚却没放回去,就那么伸着,赤足的足尖轻轻抵住何溪腰间的蹀躞带,不重,然后慢慢往上,划过腰封,划过衣襟,一路滑到下巴。 脚趾在何溪下颌处轻轻一挑,迫使他抬起头来,何溪没有躲,只轻微的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肤白,貌美,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东西。 “瘦了。”骆谦开口,听上去颇为怜爱,“府衙的饭不好吃?” 何溪没接话,骆谦收回脚,重新搭回扶手上,姿态比方才更慵懒了些。 “来找我做什么?”她拈起那颗搁了许久的青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夜宴那日不是见过?还没看够?” 何溪沉默了一瞬。 “孩子呢?”他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其他情绪。 骆谦嚼青提的动作顿了顿,“孩子?”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何大人想要跟骆某生个孩子?”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榻沿,往前倾了倾,离他很近,可以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好啊,走吧,进屋?”她说,语调很有诱惑性,让人恼火又无法抵抗的诱惑,“骆某乐于奉陪。” 何溪没有后退,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死死压住。 “我们的孩子到底在哪?” 骆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后一靠,重新陷进软榻里,笑得漫不经心。 “急什么。”她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又拈起一颗青提,对着阳光端详着,“我是他亲娘,在我这儿,还能亏了他?” 她顿了顿,把青提送进嘴里。 “倒是你——”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从上到下的又走了一遍,“把自己弄成这样。” 何溪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垂着眼,像一截枯木, 可那人的眼神和语气就像是让人溺亡呼吸不畅的海,海水肆无忌惮蔓延,到鼻腔,到眼眶,最后到达心脏,淹没了所有回忆。 回忆的最深处是那一夜。 他来南昌的第一年,那年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状元郎,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一身正气,能在这偏远的府城做出一番事业。 骆家设宴,他去了。 那时他还不认识她,只听说过骆家那位少主行事乖张,不好相与。 但既是地方大户,又是府衙该联络的对象,他作为经历司的属官,没有不去的道理。 宴在骆府后宅,说是家宴,人却不多,她坐在主位,一身素衣,松松垮垮,赤着脚,倚着凭几,像一幅画。 席间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笑一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后来她敬酒,他喝了。 再后来的事,就模糊了。 他只记得那酒有些甜,甜得发腻,甜得他喝完之后,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慢了下来,他怎么离开的宴席,怎么被人扶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怎么走进那间熏着香的卧房,他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她。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灯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只从画里走出来的妖精。 “何大人。”她喊他,声音软娇,“你热不热” 他热。 他浑身都热,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可又说不出哪里难受。 他看着她,看她慢慢伸出手,解开他的衣襟,指甲触到他的胸口,那一点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推开她。 他应该推开她。 可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肩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她笑着扬起头,凑近他,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那光里没有迷乱,没有失控,只有一种让他心头发寒的清醒。 她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何大人,”她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你不是最讲规矩吗” “来啊,教教我啊。” 他想走,想要立刻逃离,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的身子压过来,软得像一团水,又热得像一盆火,他闭着眼,不敢看,可那触感,那气息,那黏腻的汗,那压抑不住的声音,一样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说“不行”,他说“放手”,他说“你不能这样”。 她什么都没回,只是在他耳边笑。 后来他不说了。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记得天亮之前,她最后一次凑到他耳边,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比任何时候都软,像一根羽毛在他心上刮了一下。 “何大人,我是奸商,那你是什么?” 说完她就睡了,像个没事人一样,蜷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帐顶,直到天光大亮。 那之后他再也没能在她面前抬起头。 每看她一次,就想起那一夜,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她剥得干干净净,从衣服到尊严,从身体到傲骨,一样不剩。 …… 何溪站在原地,眼前是骆谦懒懒倚在榻上的样子,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是那段搭在扶手上细白如瓷的小腿。 她正看着他。 看着他的全部。 看着他的里里外外。 第132章 血色渗透残阳,箭雨铺天盖地飞起,赖葵把刀从一个霄弥将士胸口里拔出来。 来不及细看,只觉得头顶一黑, 密密麻麻的东西遮天蔽日地砸下来。 他往旁边一滚,箭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箭尾还在颤。 身边的人没他运气好, 被射穿了脖子,血喷出去三尺远。 第二波又到了。 敌军的号角沉闷悠长, 像一头露出獠牙的野兽, 在暮色里撕开最后一道口子。 远处还有喊杀声,但已经听不出是敌是我了,赖葵趴在地上,脸贴着泥,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耳边全是箭矢落地的声,像下冰雹,像敲闷鼓,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砸着这破烂的人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眼前全是尸体,有霄弥人的,有靖国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血渗进土里, 把大地洇成深褐色,一脚踩上去,黏腻腻的, 拔不出来。 “起来!都他妈起来啊!” 赖葵听到自家校尉在喊。 他咬了咬牙,撑着刀想要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以下全是泥和血,一用力感觉一踩一个坑。 校尉从前面跑过来,脸上溅了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站得起来吗?” 赖葵点头。 “站得起来就往前顶!别让那帮孙子冲过来!” 赖葵跟着往前冲,突然后背一凉。 有什么东西扎进来,带着冲力把他往前推了一踉跄。 他低头,看见一截箭杆从肩膀下面钻出来,血顺着往下淌。 没死,还能动。 他咬着牙把箭杆撅断,一段箭身还留在肉里,顾不上疼,面前又有人冲上来。 刀砍过去,震得虎口发麻。 那人倒下去,后面还有很多。 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前面全是人,自己的人,敌人的人,挤在一起,砍在一起,杀在一起。 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拳头软了就用牙。 远处被两个人按在地上的那个霄弥将士长矛已经没了,他就用手去抠对方的眼睛,抠得满手血,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旁边另一个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那将士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正好看着赖葵的方向。 赖葵瞬间有些恍惚。 这里还是人间吗。 又一道箭雨落下来。 这次近了,更近了,箭从赖葵耳边擦过去,嗡的一声,像马蜂。 第181章 他低着头往前冲,脚下绊了一下,摔进一个坑里。 坑里已经有人了,一个靖国伤兵,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流出来,自己正往里塞。 那人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惨白惨白的。 “兄弟,”他说,“帮个忙。” 赖葵闭了闭眼,随后手起刀落,一刀抹在战友的脖子上。 他从坑里爬出来,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校尉不见了,赖葵在人群里找,看见十几步开外一个人被四五个敌人围着,用手臂挡着长矛。 校尉挡了两下,倒了下去。 赖葵喉咙里发出一声喊,想要冲过去却被人截住。 长矛带着风声劈过来,他架住,踢开,再冲,又被人截住。 他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再杀一个,还有一个。 怎么也杀不完。 怎么也冲不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把校尉踩进泥里,再也没站起来。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混乱的腥红,人们飞溅出的血,刀锋映出的阳。 这不是人间。 这是炼狱。 是修罗场。 呐喊,恐惧,人们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只举着手中的刀或长矛,厮杀着,绞在一起。 人命已经不再是人命了。 赖葵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低头,是一只手,那只手还攥着刀,刀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脸朝下趴着,背上全是箭。 他绕过那只手,继续往后退。 退一步,退两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还在往前压,黑压压的,像潮水,像蚂蚁,像什么都行,就是不像人。 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他都看清了,是鬼,一直满脸血污的恶鬼朝他冲过来。 恐惧吗? 恐惧。 赖葵举起刀,刀刃已经卷了,握刀的手也在抖,他知道挡不住,知道这一次冲上去就回不去了,知道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恐惧吗? 不恐惧了。 他把刀攥紧,等着自己的头颅落下。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 抬头看去,一抹黑棕色的影子完全展开着自己的翅膀,翱翔于九天,睥睨着两团人群,睥睨着下方的一切。 它霸气,却不用力。 “这是什么?!”霄弥将士惊道。 这是死神的号角,是来自北方的鸟。 不等人们反应,紧接着地表就开始剧烈抖动。 声音自远处传来,很沉,比雷更重,像是天神暴怒的天堑轰在地上,砸进人们骨头里,砸得脚下的地在抖,砸得耳朵里嗡嗡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大地快要裂开一样,仿佛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往上拱。 满地的烟尘嚣张的翻滚飞扬,像极了雷霆神怒行天道时的前奏。 身边的人都在听,敌人在听,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往同一个方向看。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爆裂的涌出一片黑,那黑在动,在扩大,在往这边压过来。 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像一场黑色的风暴正从地面上升起。 最高的是一面旗,旗上的字看不清楚。 最尖端的是一匹马,马上的人看不清脸。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最后一点光落在那面旗上,影子很长,落在血泊里,落在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旁边。 赖葵看见身边的人在大喊,但却听不清那些人在喊什么,耳朵里全是嗡嗡的。 喊了好几遍,他终于听懂了。 “是南字旗!援军来了!咱们得救了!!” 马蹄声把天撕开了,千军万马汇成一股洪流彻底撞了进来,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像急滔垂直楔入死寂的湖。 铁砧和湖面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彻底陷入沸腾。 “杀——!!” 南无歇冲在最前面,刀已经出鞘,刀光一闪,一个人倒下去,再一闪,又一个倒下去。 杀。 没有人能挡在他面前。 那面旗越来越近,如同一道移动的界限,将战场一寸寸推平。 天上的金雕如同暗夜下的末世审判者,连滑过的影子都令人腿软,坚硬的喙迅捷的啄食着敌人的头颅,脑浆迸裂。 更像炼狱了。 刚才还在往前涌的敌军开始往后退,退三步停一下,再退五步停一下,再退,就收不住了。 大军像一道移动的铁幕跟着他们的统帅往前推,那是砸过来的,是碾过来的。 敌阵彻底乱了。 前面的人还在往前冲,后面的人开始往后躲,中间的人挤成一团,有人摔倒,被自己人踩过去,有人在喊什么,喊也喊不出来了,阵型像雪崩一样散开,像烂泥一样垮下去。 那面旗还在往前,劈进去,捅进去,碾进去。 所过之处,没有一个敌人还能站着。 他们开始跑,扔了兵器跑,推倒自己人跑,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踩死的比砍死的还多。 欢迎死神莅临凡间,那是生的希望,也是亡的交响,南无歇眼中什么都没有,披风飞舞,屠戮着世间的一切,有风声,没活路。 直到霄弥大军彻底被推出战场,那面旗没有追,勒住了,停在那里,这道线隔绝了所有霄弥人。 线那边是活人,线这边,会变成死人。 赖葵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旗,刀还举着,举不起来了,血还在流,感觉不到了,他看着那面旗,看着旗下面那个人翻身下马,看着那人往这边走了一步,看着大鸟落在那人肩上。 就一步,然后那人停下来,看着这片被血洗过的土地。 赖葵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刀插在地上,撑着刀,慢慢跪下去,跪在那些躺着的人中间,跪在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旁边,然后,再也不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血腥和焦糊混在一起。 *** 月上树梢,南无歇站在了晁逍尘的榻前。 榻上的人比军报上写的还要糟糕,晁逍尘靠在厚厚的被褥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左肩到胸口缠满了白布,布上渗出脓水和药汁混在一起的颜色。 他睁开眼,看见榻前的人,愣了一下。 “侯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南无歇按住了。 “躺着。” 晁逍尘没再动,他看着南无歇,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末将……末将给侯爷丢人了。” 叔父,这是看着他南无歇长大的叔父,是从前南淳风回不来,替帅回京述职家都没回便先见他南无歇的叔父。 此刻是他南无歇的部下。 南无歇没接这句话,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掀开晁逍尘肩上的白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伤到肺了?” “箭头贴着肺叶子穿过去的。”晁逍尘说得轻描淡写,“军医说再偏半寸,末将这会儿就该在阎王殿里歇着了。” 南无歇没笑,他盯着那团渗黄的布,过了一会儿,问:“谁干的?” 晁逍尘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一个无名小卒,霄弥人那边的新花样,专门养了一批射冷箭的,躲在大阵后面,瞅准了就往主将身上招呼。” 他摇摇头,“是末将大意了。” 南无歇点点头,没再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烛火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还能动吗?” “动不了,”晁逍尘说,“军医说至少养四五个月,四五个月后能不能上马,还另说。” 南无歇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压压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里晃。 “叔父歇着,”他放下帘子,回头,“明天我再来。” 晁逍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侯爷。” 南无歇停下。 “……粮不够。”晁逍尘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钱也不够,人……不剩一半,您得有数。” 南无歇没回头,嗯了一声,“叔父安心歇着。” 随后,掀帘出去了。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宗、账册、地图,卫清禾和乌野垂手立在一旁,南无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本账。 一本记粮,一本记钱,一本记人。 “满编一万八千人,可战之兵不足六千。”南无歇冷哧一声,又看了那本账一眼,然后合上,“现存军粮最多支撑二十日。” 他把三本账叠在一起,搁在一边,往后靠进椅背里,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子潭啊,你说咱们打仗打什么?” 卫清禾知道答案,南无歇却自己答了:“打人,打钱,打粮,人不够,粮不足,钱没有,这仗,打不了。” 卫清禾与乌野闻言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 南无歇盯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第182章 “朝廷的拨款什么时候到没人敢保证,各州府的粮什么时候能运到,也没人敢保证。”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这六千张嘴,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大后天吃什么,谁来保证?” 没人吭声,烛火又跳了一下。 南无歇抬头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有篝火的光,三三两两的士兵围坐在火边,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更远处,是看不透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出征前也是这样在书房里坐很久。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攥了攥拳头,鼻息一叹。 “传令下去,明日起,所有将领卯时到帐议事,一队一队报,人有多少,刀有多少,箭有多少,战马还能跑的有多少,都给我报清楚。”顿了顿,“再派人去周边州府,把能调的粮、能借的粮、能买的粮,都给我问一遍,多少钱都行,先把粮弄进来再说。” 卫清禾和乌野面面相觑,“侯爷,周边州府也不富裕,怕是——” “怕是不怕的事。”南无歇打断他,“去问,问了再说。” 卫清禾不敢再言,南无歇扫了那三本账册一眼,随后不知在跟谁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镇南军的兵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没关系。” 刚打完一场惨烈的仗,失地、粮草,这是最紧迫的压力,李升从前有一句话说得很现实,主帅比天大,如今这些兵可不一定听他南无歇的,他刚接手,内部后勤事务千头万绪,解决这些现实问题是他树立主帅形象最好的契机。 当然,若是他解决不了,那他就完了。 “那就,看我能不能解决呗。”南无歇继续说道。 帐内又静下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不安稳。 ----------------------- 作者有话说:唔,这场战争戏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从哪个视角切入,最终还是决定勾画一个普通将士,以他的眼睛去看这整个过程能更精确的表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前面没出现过他,后面也不会再有他了,叹息啊叹息。 第133章 温不迟坐在案前, 窗外天色已晚,街上的声音渐渐稀了。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薛淑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还没吃呢吧?” 他边说边打开盒子,“我带了两样点心, 凑合垫垫。” 温不迟没动点心,抬头回视,薛淑玉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相问。 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温大人,这粮,我到底往哪送?” 温不迟没法答。 他知道应该送南疆,军饷是第一位的,可他也知道南昌百姓现在是什么情况,粮价已经在涨了,再没粮进来,会出事的。 “南兄…”薛淑玉开口,顿了顿, “南兄让我给你带句话。” 温不迟抬眼。 “他说……”薛淑玉没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递过来。温不迟接过, 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别管这边。 薛淑玉在旁边,道:“他知道你会为难,所以他说,粮先紧着南昌,南疆那边,他自己想办法。”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难得没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他:“他那边的难处比南昌这边大多了,刚接手一堆不认识他的兵,底下人服不服还两说,这种时候,他说‘别管这边’……” 他顿了顿,“他是真怕你为难。” 温不迟岂会不懂呢?他闻言没直接接这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反问道:“粮道的事,薛二爷怎么想?” “我?”薛淑玉一愣,“我想有什么用,你们两个说了算,我就是个办事的,跑腿的,但粮就那么多,南疆要,南昌也要,你俩得商量好。” 他顿了顿,看着温不迟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过话说回来啊,既然温大人你问了,那我也就随便说一嘴……” 他轻咳一声,“温大人,我知道你这边棘手,但南兄那边——” “我知道。”温不迟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外面黑压压一片,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想着什么。 “南疆的粮,不能断。”温不迟背对着薛淑玉开了口,“他刚到那边,粮若断了,人就散了,人散了,仗就打不了,仗打不了…” 他顿住,没说完这话。 薛淑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南昌这边呢?大人有什么打算?” 温不迟沉默了很久,半晌也没听见叹气的声音,末了只有被秋风卷远的轻语:“我再想办法。” 薛淑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酸,他想说什么,嘴唇一启,最后还是合上了。 算了算了,不矫情了,左右话都已经从自己嘴里说了,再说什么就不对了,太要了。 温不迟转过身,脸上不见有什么埋怨,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修水那边的粮,先往南疆送,能送多少送多少,越快越好。” 薛淑玉点点头,不再问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立于黑暗中的那个人一眼,温不迟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大人早些歇息,好好吃饭。”说罢,薛淑玉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 他伸手,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别管这边。 你别为难。 何其之重。 *** 府衙的槐花已经落了,枝桠光秃秃的,衬着灰蓝的天。 堂内茶烟袅袅浮在半空,四人都没说话,气氛闷得像暴雨前的天。 “骆家那七百四十亩水田,”许聿修合上档册,抬眼看向周秉恒,“经历司那边拟的价是多少?” 周秉恒清了清嗓子:“回大人,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何经历拟的是四十三两。” 许聿修不反对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江崇宪思索再三,开口:“骆掌柜那日说的是‘送’,咱们这边拟了价,她若不收呢?” 许聿修看了他一眼,“她不收是她的‘心意’,朝廷给,是朝廷的法度。” 他顿了顿,“两回事。” 江崇宪没再接话,静了很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末了到门口停住。 随后小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诸位大人,骆家少主到了。” 许聿修没抬眼,道:“请。” 门被推开,骆谦迈进来,午后的光打在她身上,一身料子软得像水,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几缕碎发散在耳侧,随着她迈步轻轻晃动。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堂内站定后她抬眼,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屋里四个人,扫完唇角微微翘起。 “草民骆谦,见过诸位大人。” 许聿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不甚在意的垂下,“骆掌柜请坐。” 骆谦落座,小吏上前奉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微微颔首示意小吏辛苦。 待人退下,她指尖轻轻搭在茶盏的边缘,说:“诸位大人传唤草民来,不知所为何事?” 说着,目光顺势不着痕迹地在许聿修脸上停了一瞬。 周秉恒正要说话,就见许聿修开门见山:“骆掌柜前些日子慷慨献田,可朝廷没有白取民产的先例,既是征用,便当按律例给付补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骆谦脸上,“今日请骆掌柜来,便是商议这补偿的数目。” 骆谦眨了眨眼,眉毛高高挑了一下。 “补偿?”她轻轻笑道,“草民那日说得清楚,是送——” “送是骆掌柜对朝廷的忠义,本官明晰,”许聿修打断她,声音平稳,公事公办,“可收不收、怎么收,朝廷自有法度,谁也乱不得。” 话硬,周秉恒痛苦的闭了闭眼,这位天官拳头太直太硬,吓得他冷汗差点下来。骆谦面上却不曾有什么特别大的波动,她看着许聿修,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她目光里似乎是多了点什么。 眼前这男人看上去没有任何私欲,一脸的正道的光,可越是这样的人,骆谦越是兴奋。 她是猎人,她是屠手,她享受的就是看道貌岸然的父母官们在自己面前土崩瓦解,何溪是这样,许聿修呢?如果连许聿修也崩了,才叫有意思。 “许大人真是位…”她顿了顿,挑了一个合适的词,“忠坚之臣。” 这话说得轻,尾音微微上扬,但许聿修却没接这话,把手里的档册往前推了推,续道:“这是骆家田产的档册抄录,近三年南昌水田交易均价在此,依律征用当参照时估,上下浮动不过二成,周知府拟的是四十三两一亩,骆掌柜可以先看看,若有异议,可议。” 骆谦接过档册,随手翻了翻,又合上,随后轻笑一声,道:“许大人的意思,草民懂了。” 第183章 她把档册搁在一边,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比方才更松弛了些,“按市价给钱,让草民拿着银子走人,朝廷不欠人情,是嘛?” 许聿修没否认,骆谦迎视着目光笑得眉眼弯弯,眼尾那一点弧度勾得人心痒。 “不过草民很好奇,究竟是朝廷不欠人情呢…”她语速很慢,语气很勾,“还是许大人不欠人情?” 这话问得刁,场面瞬间凝固,周秉恒干咳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小吏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诸位大人,中央急递!” 屋里四个官员同时变了脸色,许聿修霍然起身,伸手接过那小吏手中的军报,展开,目光一扫,眉头顿时皱紧。 南疆粮草告急,周边州府能调的粮已调尽,如今前线六千将士只剩不到十日的口粮。 朝廷的意思很明确:赶紧他妈的送粮去。 皇令一出,几人再次凝固,温不迟站在窗边,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周秉恒急道:“那咱们这边——”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许聿修打断他,目光转向江崇宪,“江通判,你即刻去库房,把南昌府能调动的存粮数目清点出来,以最快的速度。” 江崇宪应声起身,快步往外走,经过骆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掀帘去了。许聿修又看向周秉恒:“周知府,温大人会以江西郡按察使的名义拟一道公文,你来负责加急往北送往各府,问他们能不能匀些粮出来给南昌,多少都行,先应个急。” 布政使发话,周秉恒连连点头,温不迟也认为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方式,他抬眼与许聿修对视一眼,二人一同点了一下头,便同周秉恒匆匆去了。 屋里忽然空了一大半,许聿修转身,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便忽地落在仍坐在原处的骆谦身上。 哦,她还在呢。 骆谦就那么坐着,捧着那盏茶,低垂着眼,午后的光在她侧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把那张脸勾勒得愈发白皙细腻,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许聿修顿了顿,说:“骆掌柜,今日之事怕是要耽搁了,补偿的事,不如我们改日再议。” 骆谦抬起眼看他,这一眼很慢,睫毛先抬起来,然后才是眼珠,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盛满了光。 “改日?”她轻轻重复道,随后便浅笑着把茶盏放下,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许聿修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彼此闻见对方衣裳上的香。 “南疆缺粮,南昌也缺粮,朝廷只顾边疆的肚子却不顾南昌的肚子,”她慢悠悠地说着,“将士没粮就打不了仗,这锅自然是主帅背,可百姓没粮就会暴乱,这锅……该是谁来背?” 她语气里带着同情宽慰,但话里话外的煽风点火也是清晰。 许聿修看着她没作声,骆谦便又往前走了半步,身上的香气铺天盖地地飘过来。 “许大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您受委屈了。” 这话任谁也没想到会从她骆谦的嘴里说出来,许聿修眉头微微一动,动作极细微不显。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就已经被她骆谦抓住了。 她赢了。 他是人,人就是不坚定的,因为人有欲望,哪怕断绝了七情六欲,也会有求生的欲望、自保的欲望,这些都是欲望,是人类永远摆脱不了的欲望。 这许聿修已非常人了,他在面对圣旨时的那一瞬息能够心无旁骛的做出那么决绝、那么不利于自身的决策,这是常人吗?这不是的。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道:“骆掌柜多虑了。”随后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恕不远送。” 骆谦没动,她就那么站着打量许聿修,那目光不凌厉也不逼迫。 “许聿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就那么直直地叫出来,“你这样,不累吗?” 许聿修的动作顿了一下,骆谦看着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淡,“大人从头到尾都板着脸,端着架子,一句多余的话不说,一个多余的表情不给。” 她往前走一步,脸微微扬起,唇角依旧带笑,“对下属这样,对同僚这样,对他们那些铜臭满身的俗气商人也这样。” 她又近了一步,那香气彻底将他包围,“可一个人,怎么能一直这样呢?” 许聿修没有回避视线,他缓缓抬眸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张过于近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开启的唇。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骆掌柜,”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但倘若要是你仔细听,就能听出比方才哑了些许,“本官是什么样的人,不劳你操心。” “我知道。”骆谦点点头,她没有懊恼,反而把头微微歪了一点,像在认真端详他,“我这不是操心。” 她顿了顿,“是,关,心。” 骆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玩味的试探,而是更软、更低、更近的东西,像是她真的在关心他。 许聿修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入仕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不能错,不能软,不能有任何道德规范上的裂缝,他是许聿修,是君主的刀,是朝廷的法度,是所有人心里的那座山。 山是不会累的。 可他是人,人怎么会感觉不到累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许聿修的内心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但这波澜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比方才远,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终于散尽。 “骆掌柜,”他仿佛恢复如常,“请回。” 骆谦目光滑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心,滑过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最后落定在他那一贯冷硬的脸上终于出现的细微裂痕之上,突然就笑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藏。 “好。”她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那批田我不急,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我们、再议。” 门合上,脚步声也远了,屋里空了,许聿修忽然觉得有些闷,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也不痒的,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他抬手想去端茶盏,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手在抖。 他猛的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抵在案沿,喘着胸腔内的闷气。 喘不顺,一直也喘不顺,只见他忽然微带急切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陶土做的埙。 这个埙有些旧了,边角也有些磨损,定睛看去,埙上面刻着一只燕子。 许聿修看着那只小燕子,手指轻轻摩挲过去,一遍又一遍,良久后气息才算顺了一些。 不会累吗?很多年前有一个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还在翰林院,他批了一夜公文,天亮时,那人推门进来,递给他一盏热茶。 “怀止兄,你这都熬了多少天了,你都不会累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盏茶的热气,记得送茶那个人站在晨光里的样子,记得他转身离开时,衣角带起的风。 那风后来吹了很多年,吹到他一个人来到南昌,吹到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吹到他一个人面对那个笑着问他“累不累”的女人。 他把埙贴在心口,心跳节奏平缓了一点,随后他珍而重之地把它包好,又揣回了怀里。 人站在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 太远了,那里什么也望不到。 *** 温不迟忙了一整天,听周秉恒念了一堆有的没的,念到天黑透了才散,他回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推开卧房的门,室内一片漆黑,他刚要迈步进去,忽觉心头一跳。 习武之人的本能比脑子快,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阴影的轮廓不对,可能是空气的流动有异,也可能是某种东西在黑暗里蛰伏太久,终于漏出一丝气息。 只一瞬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然还没来得及开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直接压了过来! 温不迟手腕一翻,袖中短刃已经滑到掌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太快了,快到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往后一仰。 胸膛贴着胸膛,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他握刀的手腕。 心跳撞着胸腔,黑暗里,那人的呼吸带着一路奔袭后的滚烫。 紧紧环抱。 第134章 熟悉的温度,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手臂勒在腰间,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温不迟的刀凝在半空,悬而未落。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未曾动弹,就这般依偎着,良久无言。 第184章 须臾,温不迟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把刀收起来,抬起手,环住那人的背。 “你怎么来了?” 南无歇没答,他把脸埋在温不迟颈侧,呼吸粗重,热热的, 烫着皮肤。 温不迟偏过头, 唇擦过那人的耳廓,顺着往下,吻住。 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不需要说。 南无歇感到身体里那头野兽正疯狂叫嚣, 他低(口耑)了一声,想要略微压制一下蓬勃的渴求。 压制不住, 根本压制不住。 唇压了过去, 带着久别重逢的急迫, 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东西都嚼碎了吞进去。 温不迟被他抵在门框上,抬手扣住南无歇的后颈,把人拉得更近,积极回应着对方,他此刻的欲望不比南无歇少,两人就像是终于在荒漠中找到了水源,一刻钟都不忍心浪费。 吻得太急,牙齿磕破了唇角,血味在舌尖漫开,但谁也顾不上,南无歇的手探进衣襟,贴着皮肤往下滑,再往后探去,轻轻揉了揉腰窝,把人往自己身体这边用力一提。 “唔…”温不迟被压的喘不过气,脑袋微微后倾躲着,“别急…”他断断续续道:“慢点…” 南无歇欲求不满,奋起追吻着气息破碎的温不迟。 “止时…止时…”他唤着,配合着亲吻的声音,配合着舌头交缠的声音,轻声唤着。 腰带被扯开,外袍散落,衣被揉得皱成一团,露出半边肩膀。 月光从窗透进来,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晃眼,南无歇低头吻上去,辗转吸吮,肩头,颈侧,锁骨,再到胸膛,在情欲催化下转为啃咬,滑洁的肌肤染上红痕。 他要,他全都要,他恨不得将温不迟塞进自己身体永远不要拿出来。 这暴殄天物般的索求。 温不迟仰起脖子,手指插进他发间,微微颤抖,他欲拒还迎般蓷了蓷南无歇的肩膀,果然越蓷越紧了上来。 (别锁了别锁了,求求您了审核大人,我给您嗑一个了,我明儿还得更新呢呜呜呜,求求了,已经没法再删了) 床在几步之外,谁也不记得是怎挪过去的,南无歇把温不迟按进被褥,吻从脖颈一路向下,带着压抑太久的贪婪,爱欲与情欲着成一团火,从里到外的烧着。 已经烧透了,烧干了,两个人只觉得小腹都被烧空了。 (我再也不写了,最后一次,快放过我吧,真没法改了我万能的审核神主啊,您就放过我吧) 薄衫一件件褪去,落在地上,落在榻边,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南无歇为数不多的耐心致使他放缓了动作,慢慢蓷了进去,器具被黏腻温湿的触感裹住,他喟叹一声。 (求您了,别锁我了,真的没的删了啊啊啊,求求您了,放行吧呜呜呜,审核大人千秋万岁!!) 太久了没有过了,已经有些不适应了,温不迟不自觉皱眉蒽了一声,抬手遮住了眼睛。 南无歇蓷了几下,俯视看着人,略微失神的笑了,随后把温不迟遮住眼睛的手拿开,按在枕边。 “不想我吗?”他轻声问,“不想看着我吗?” 温不迟没答,只是伸出手臂,把他拉进怀里。 后来帷帐晃动起来,木质床脚轻轻敲着地面,一下接一下,节奏慢慢乱了,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温不迟咬着唇,把声音咽回去,南无歇俯身吻开他的齿关,让那些声音溢出来,低低的,断断续续。 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一动不动,仿佛也在听。 过了很久,帷帐终于静下来。 南无歇侧躺着,一条手臂还圈着温不迟的腰,不肯撒手,温不迟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月匈口,谁也没动,屋里很静,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温不迟手指在南无歇腹肌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粮,收到了?” 南无歇“嗯”了一声,手指绕着他一绺头发,缠上去,又松开,“你让薛淑玉送的?” 温不迟还是没看他,“嗯。” 南无歇手上那绺头发又缠了一圈,“他去找你了?” 温不迟点点头,南无歇手指松开,又缠上,随后半支起身子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发顶。 “你这边怎么办?”他问,“南昌的百姓也要吃饭。” “再想办法。”温不迟说。 南无歇盯着那个发顶看了很久,温不迟也不抬头,就那样让他看。 “我已经让人往西边去了。”南无歇说,“西边几个县看看能不能调点粮出来,不一定够,但总比没有强。” “嗯。” “你呢?”南无歇问。 “往北去了,”温不迟说,“许聿修让我以按察使的名义发了公文,往北边几个府借粮,周秉恒跑的这件事,人还算靠谱。” 南无歇点点头,屋里静了一会儿,温不迟的手指还在他腹上划,划着划着,忽然停住了。 他没抬头,没开口,南无歇自始至终都没提那件事,但温不迟知道那件事对南无歇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升开出的条件就是一把毒刀,不偏不倚正正插在了南无歇最在意的位置,温不迟也知晓南无歇得以南下指定是已经敲碎了内心那浓浓的父女柔情,同时也亲手卸了自己名为傲气的骨头。 当然,从这个既定结果看来这只是一次点头一次应允,但在此之前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割裂是绝对孤寂的,只容自己咽,不容旁人闻。 疼死了吧。 一时间南无歇也没再开口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躺着,谁都不愿提楠楠的名字。 又是良久,温不迟的手从他腹上移开,抬起来,抚上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按了按,然后滑到颈后,揉了两下。 他什么都没说,南无歇闭上眼,把那只手从后颈拉下来,攥在掌心里,放置唇边轻轻吻了吻。 温不迟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月光缓缓挪移一寸,从地面漫上床沿,又轻悄悄爬上被角,他微微动了动,将脸从对方胸口抬起,没有去看那人,只静静凝望着地上那片温柔的月色。 这半个月来,南无歇始终按兵不动,南疆大营每日依旧卯时点卯,将士们起初皆以为这位年少主帅定会急于用兵,火速收复失地。可日复一日,营中始终平静无波,唯有一道道规整军令照常下达,全军逐一清查在册:士卒人数、刀矛箭矢清点、、战马分造清册、甄别尚能进食与可上阵疾驰之数分门列明,粮仓尽数开启,一石一斗尽数过秤核验,账目逐条记录完毕,随即封存锁箱。 伤营之中,军医每日准时呈报伤情,逝者几何,痊愈几人,尚有多少重伤之人仍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 南无歇天天在中军帐里坐着,翻那些册子,偶尔出去走走,走到哪个营帐前,站一会儿,看看那些兵。 兵们起初躲着他的目光,后来习惯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人私下嘀咕,说这位南氏侯爷是不是怕了,话传到卫清禾耳朵里,卫清禾没吭声,只看了那人一眼。 南无歇不是怕,他只是太清楚该怎么打仗。 打仗打到最后打的就是后勤,人钱粮少一样都别想赢。那几座失城在那儿,跑不了,可要是现在就冲过去,打输了,死的是人,丢的是士气,往后想再拿回来就得拿更多的人命去填。 他等了半个月,等人心稳下来,等那些打了败仗的兵重新信自己手里的刀,等那些死了袍泽的人把眼泪咽回去,等粮仓里的数字再往上跳一跳,等大家有些底气。 倘若不顾及这些,一股脑用拳头上去火拼,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输。 温不迟日日提着心吊着胆,每天就等着薛淑玉的消息,但薛淑玉的人每天带来的情报都是南疆风平浪静,时间一长,温不迟也就明晰南无歇的意思了。 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交融,老夫老妻般任时间缓缓流淌。 末了,南无歇把手从温不迟腰间收回来,枕在脑后,望着帐顶,“你最近怎么样?” 他温柔开口,声音略微疲惫,“底下的人听话吗?” 温不迟闻言,侧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南无歇半边脸上,把那道下颌线勾勒得分明。 他伸手,手指沿着那线条慢慢划过去,从耳垂滑到下巴,又摸回来。 “还行。” 南无歇偏过头看他,嘴角动了动,“‘还行’是什么意思?可是谁给你气受了?” 温不迟的手还在他下巴上,一下下蹭着那点刚冒出来的胡茬,“没有,谁都没让我受气,府衙里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我作为中央特派的按察使,谁能给我气受。” 南无歇听了这话心放回了肚子里,揉了揉温不迟的发顶,温柔缱绻的吻了一下那人的额头。 温不迟现在身边这些人南无歇都不甚了解,这些日子虽说他那边也一团乱麻,可南昌这边他是没办法不担心的。 第185章 他扶了扶温不迟侧歪的脑袋,把脸给扶正了,让对方看着自己,“薛老二添油加醋的跟我形容你这边一团糟,一天到晚被他搅得心惊肉跳的,我要不是忙着安稳军心,早飞过来了。” 他侧着身把被子往温不迟下巴塞了塞,揉了揉那人的耳垂,说:“你跟我说说,说说你身边这群妖魔鬼怪都是什么来路?嗯?” 温不迟其实并不想跟南无歇聊自己这边的情况,怕那人替自己着急,可架不住南无歇软磨硬泡刨根问底啊。 没辙,得说。 “南昌的知府叫周秉恒,”温不迟闭着眼睛叙述着,“那个人一看就是当官当久了,做事不出错,也出不了彩,为官不要政绩,只求不出乱子。” 南无歇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温不迟的手停了停,慢慢说,“通判江宪崇…” 他想了想,不知该怎么形容。 “他不听话?”南无歇问。 温不迟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觉着,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南无歇揉了揉温不迟微微隆起的眉心,“别皱眉,会长皱纹的。” 温不迟拍了一下南无歇的手,嫌弃道:“我长皱纹也好看。” 南无歇被打笑了,心满意足道:“是,我家温大人最好看,我家温大人披麻袋都好看。” 他顿了顿,“你继续说,他藏了事,藏了什么事?” 温不迟斜了他一眼,鼻息冷哼了一声,随后往那人怀里更深陷了一分,说:“我也不知道,但能感觉到,每次议事他话都不多,坐那儿听着,偶尔插一句,插的那句还都挺准,可他那眼神……” 他顿了顿,“底下有东西,藏得深,压得也深。” 南无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小片,亮亮的。 温不迟又划上他下巴,“至于许大人…” 南无歇挑了挑眉。 “冷面冷心是真的,只认圣旨也是真的,他……”温不迟想着合适的词,“他应该不是坏人,但也别指望他讲人情。” “燕东山也这么说的。”南无歇道。 温不迟点点头:“他来南昌这些日子,我看了几次,做事是真认真,翻卷宗能翻到后半夜,谁有错处他都能揪出来,可他那股劲儿……” 他想了想,“太直太硬了,不太好评价。” 南无歇听着,手指再次绕上他一绺头发,缠了一圈。 “还有一个人,”温不迟抬头,目光清澈见底,说,“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嗯?” “何溪。” 南无歇的手指停了停。 “哦,他啊,是,燕东山提过,”他单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说,“听说是当年的状元,结果让许聿修一句话发配到这儿来的。” 温不迟点点头:“燕大人是说他以前敢说敢言,什么都敢议。” 他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像是在回忆,“可我看着…” 话音绝,他停住,南无歇等着。 “不一样。”温不迟说。 月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床边的地上,薄薄的,一室静谧优雅,南无歇缓声问:“怎么说?” 温不迟抬手理了理南无歇的碎发,道:“他太沉默了,像是把所有的锋芒都磨干净了,只剩下一层壳,我在府衙这些日子,就没见他抬过头。” 他顿了顿,“他貌似内心也燃着一团火,只是被什么悬河注灭了一样,再也没燃起来。” 南无歇不明所以,实在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温不迟看向他,斟酌了一下,随后放弃了,“其实我也说不清,我只是好奇,你说一个人得遇上什么事,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何溪对于这两人来说可谓是最大的一个问号,因为差别太大了,要么就根本是两个人,要么,就是让人抽了筋扒了皮,完全脱胎换骨。 对于这个疑问,南无歇没答,温不迟其实也没指望他答,他继续说:“或许人都会变,可何溪的那种变……” 他想了想,没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确实也说不好,这怎么形容?这不好形容。 南无歇也没问,屋里静了下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呼吸慢慢同步了,一进一出,相缠相融。过了很久,南无歇才再次开口:“你没问过?” 温不迟摇摇头,“这种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南无歇点点头,温不迟的手又动起来,摸着他的胸口。 “哦,还有个事,不知道薛二爷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他说。 南无歇看他。 “骆谦。” 南无歇的目光凝了凝,回想了一下,“嗯,听薛老二说过。” 他无所畏惧地提起:“夜宴送田那个?听说是个麻烦角色。” 温不迟“嗯”了一声,“起初我以为她是要抬价,或者是以退为进,可她什么都没要,补偿也不急,说什么时候议都可以。” 他顿了顿,“后来我们几个约她谈过一次,结果那天正赶上朝廷来了调粮急递,这事儿后来就变成许大人单独跟她谈的。” 说到这里,温不迟突然想起点什么,抬头认真的看着南无歇的眼睛,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总觉着自从跟骆谦单独谈完,许大人就不太对劲。” 南无歇:“嗯?” 温不迟:“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 南无歇沉默了一会儿,说:“燕大人的为人我了解,他认可的人大概率不会差,包括你也说了,许聿修不是个讲情面行方便的人,那他应该没什么把柄吧…” 他顿了顿,“你是觉得他被那个姓骆的拿住了?” 温不迟摇摇头,“不知道,许大人的过往暂且不论,骆谦那个人……” 他又想了想,“实在看不透。” 南无歇沉默下去,温不迟也没再说话,只是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 南无歇的手绕上他的背,轻抚着,像哄楠楠一样哄着温不迟睡去。 第135章 李升身后跟着两排太监,往御花园去。 没什么要紧事,批了半日折子,眼乏,王德全说御花园的木芙蓉开了,他便顺着去了。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南家那个小丫头进宫有些日子了, 安置在璟瑱阁,离宸极宫远, 半个多月来他一次也没去看过, 连进宫那日他都借口政务推了。 不乐意见。 原先他是想着父债女偿,冷冰冰一张天家脸对着去,拿一身威压压着去,可后来王德全一句话提醒了他,如此这般多少显得他堂堂天子跟个孩子过不去,有失体面。 可南无歇他是恨的牙痒痒,要让他热着一张脸去关切南无歇的女儿,他做不出来。 这分寸也不太好拿捏,这才一直搁置不曾去过。 不去也是好事,眼不见心不烦嘛。 他一边走, 一边在心里把那没见过的小家伙的模样想象了一遍。 想象着想象着,御花园就到了。 王德全刚要张嘴唱驾,李升抬手压了压。 只见远处那片成片的木芙蓉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跑。 小娃娃跑得踉踉跄跄的,是追着什么,旁边几个宫女太监跟着,弯着腰,手里捧什么的都有。 木芙蓉开了满树,粉白的一片,那小身影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衫,在花底下钻来钻去,像一只扑棱棱的蝴蝶。 李升站在那儿没动,他原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快见到那人,至少今天不会,可这天意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凑巧,说来就来了,管你同不同意,管你做没做准备。 李升懵了,‘这…朕要说什么呢? ’ 李升懵在原地不动脚,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看那小丫头忽然蹲下去在地上捡着什么,捡起来又凑到眼前看,看完了,举起来给旁边的宫女看,嘴里还说着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 宫女低着头,规规矩矩的点头。 小丫头天真,没感察这些日子宫人在面对她这个质子时有什么不妥,咧开嘴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把那东西举起来,对着天看。 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小脸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 李升见她这副模样,忽然就被抽空了。 他说不清自己在愣什么,可能是那笑,可能是那光,可能是那小小的身影在花底下钻来钻去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没有这么跑过,因为那时候御花园还不是他的,是父皇的,他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他正矫情着,忽然有个小太监发现了他。 那小太监一抬头,脸刷地就白了,膝盖一软就跪下去。 旁边的人见状看过来,也都变了脸色跟着跪,一个接一个,像风吹麦子似的,转眼跪了一地。 “陛下万安——” 声音惊动了那片花底下的身影。 那小丫头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第186章 李升回了回神,站在原地,等着她跪下。 按规矩,她是该跪的,她爹在朝堂上跪过,她自己也该跪。 这是规矩。 可小丫头没跪,她爹她都没跪过,她没这个习惯,也不懂这个规矩。 只见她咯咯一笑,笑得比刚才还灿烂,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牙,然后迈开小腿,朝他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喊:“皇帝叔父!皇帝叔父!” 李升那么站着,那小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头扎过来,两只小胳膊抱住他的腿,抱得紧紧的。 “皇帝叔父!你是来接楠楠玩的吗?” 李升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南无歇教的? 他妈的,这让人…… 他低头看她,那小脸仰着,笑的阳光明媚,笑的横扫阴霾,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没有拘谨,没有他想好的南无歇可能会教她的所有应对。 南无歇!真有你的! 旁边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抬头。 李升内心对南无歇破口大骂,面上却仍是一幅空白,鬼使神差弯下腰将小人抱了起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弯下去的,是膝盖先动还是腰先动,是哪只手先伸出去还是两只手一起,他统统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小丫头已经在他怀里了。 轻,轻得像抱着一团云,又软得像抱着一团棉花,那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凑过来,鼻尖差点碰到他鼻尖。 “皇帝叔父,你的袍子真好看。”她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小手认真地摸着李升的龙袍。 李升失了神似的看着她,他想点说什么,至少该说点什么吧……说你是臣女该跪,说你爹是朕的臣子该教你规矩,说你该怕朕而不是往朕怀里钻。 可他突然就像是哑了一样,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德全立在帝王身后不远处,头垂得低低的,余光看着对他而言也是个小娃娃的一国之君愣着,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娃娃,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芙蓉还在落,粉白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李升肩上,落在楠楠头发上。 楠楠伸手,从他肩上拈起一片花瓣,举到他眼前给他看。 “叔父你看,花花。”? 她喊句“叔父”李升便冒个问号,这问号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好,此刻他满脑子问号的看着那片花瓣。 小小的,粉粉的,软软的。 狗日的南无歇…真有你的!你给朕等着。 骂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脸蛋。 “饿不饿?叔父带你去吃些糕点好不好?” 没人能拒绝楠楠,李升这个狗日的也不例外。 父债还是父本身来偿吧,做皇帝嘛,总不能跟小娃娃过不去不是? 李升如是安慰自己。 *** 夜已经深了,中军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拢在案上那堆册子周围,照不到角落。 南无歇一趟江西跑的着急,来回不过三四天的时间,走得急,回来得也急,回来前那晚抱着那人睡觉,他想了很久。 温不迟说身边的人都摸不清底,南无歇心里发毛,想来想去,最后把乌野撂在那了。 灯芯已经烧下去一截,他伸手挑了挑,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今日刚送来的粮草清册,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过了会,帐帘掀开,卫清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角,“侯爷,喝点热乎的吧。” 南无歇“嗯”了一声,没抬头。 卫清禾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 他知道自家老大这段时间心里事儿多,除了眼前南疆这一大堆烂帐,南昌那边隔三差五有信来,乌野写的,不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温大人安好,温大人忙着,温大人去府衙了。 侯爷每封信都看,看完也不说啥,折起来往怀里一揣。 除了这两摊子,还有个如鲠在喉的地界,更让主子心烦。 京城。 现在那小丫头在宫里,见不到爹,见不到他们这些人,身边全是规矩,全是冷脸,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每回想到这里卫清禾心里头就一阵发闷。 这些话他憋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敢提,他知道最难受的其实就是侯爷,提了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再加上当时乌野还在,那人憋不住屁,也比他卫清禾想的少,经常找他念叨,卫清禾听着,也不接话,只是听着,有时候乌野念叨得多了,他就拍拍他肩膀,说句“别想了”,这一来二去至少也算有个出口,所以他自己心里的话自己琢磨琢磨,也就咽回去了。 可如今乌野不在了,没人跟他念叨了,那些压在心里头的东西没了出口,全堵在那儿,一日比一日重,压的他肺都疼,死活咽不下去。 他今天实在是遭不住了,“侯爷。” 南无歇没抬头。 “咱们走的时候,”卫清禾顿了顿,遮着藏着的说,“您…跟小姐说什么了吗?” 话被问了出来,南无歇翻册子的手忽地停了,帐内静了一瞬,随后他又继续翻。 “没说什么,”他说,声音淡淡的,“说什么都是错的。” 卫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他斟酌着词,“她会不会想?” 话让他问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南无歇没答。 卫清禾看着他的侧脸,灯影里看不清晰。 “她…她什么都不懂,”他实在是忍不住满腔的心痛,憋了这么些日子,此刻只想一股脑撂出来,即便知道没有结果,他也想把牢骚全倒出来。 “楠楠从小被咱们护着,没见过什么事,这一趟进宫,身边都是生人,侯爷,她那样……在宫里,能行吗?” 空气凝滞了。 南无歇这个人强惯了,凡事越是难受他越是不提,越是不提就越是难受,这一旦有人提了,疼痛和自责就彻底决堤,将他淹没了。 他缓了几息,把册子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 “不知道。” 就三个字,没别的话。 有些东西越碰越疼,南无歇不想碰。 卫清禾听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帐内又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少顷,南无歇深叹一口气,把那叠册子往旁边推了推,瞧着卫清禾,道:“正是因为她什么也不懂,所以才什么都不该跟她说。” 这话说了半截,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在孩子眼里头,谁都好,谁都亲,谁都能往怀里扑,在皇宫那个地方,这是最见不着的东西,所以这样就挺好的,越教越麻烦,越教越糟糕。 卫清禾没接话,南无歇续道:“真要是教她点什么,教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教她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教她见了谁该跪,见了谁该躲,” 他摇摇头,“那才是错的离谱。” 卫清禾听了这话,心里头堵得慌,可却也认这个道理。 一时间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半晌也没再说出什么来。 良久,南无歇忽然开口了,换了个话题,“西边那几个县,有消息了吗?” 卫清禾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八月山那边回话了,说是能匀出几百石,半个月内送到,潮县还在等消息。” 南无歇点点头,“人呢?” “士气还行。”卫清禾说,“这半个多月该整的整了,该换的换了,真要是打,能上的有七成。” 南无歇又点点头听了进去,卫清禾看着他:“侯爷,您是觉得……可以动了?” 南无歇没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晃。 “这半个多月,”他背对着卫清禾道,“对面也没动。” 卫清禾跟上来,站在他身后,“是,末将也觉得奇怪,按说咱们这边什么情况他们多少能猜到,粮不够,人不够,士气也不够稳,要是他们趁这时候压过来……” 他没说完,南无歇接过话:“咱们扛不住。” 卫清禾沉默。 “可他们没来。”南无歇说,随后转过身,走回案边,靠在案沿上,“你说是为什么?” 卫清禾想了想,“他们也需要休整?上一仗他们说到底也不舒坦,末将让人打听过,他们那边死的人,不比咱们少。” 南无歇点点头,“还有呢?” 卫清禾又想了想,“等着咱们内乱?将士不服新主帅,粮草撑不下去,自己就散了。” 南无歇没说话,卫清禾看出了些什么,试探着问道:“侯爷,您是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南无歇沉默不语,让他自己思考,卫清禾眉头皱起来,说:“他们占着咱们的城,按理说没道理不想动。” 南无歇没答,走到灯前,又把跳动的灯芯挑了挑,“嗯,然后呢?” 火苗晃了晃,又稳下来。 “要是他们真想打,”卫清禾说,“这半个月,随便挑个时候,趁咱们刚到的这段时间打过来,咱们不一定能挡住。” 第187章 “可他们没打。” 卫清禾等着下文,南无歇转过身,继续说:“这说明什么?” 卫清禾愣了愣,“……说明他们也没准备好?” 南无歇摇摇头,“说明,他们有别的打算。” 帐内静下来。 卫清禾站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几圈。 别的打算?什么打算?等着朝廷那边出变故?等着后方给他们送更多的人马粮草? 那也不对啊,打仗打的就是一个即时差距,这个差距转瞬即逝,等着己方更加壮大的时间里对方也在壮大,那这个差距可能就没有了,那还打个屁了? 灯又爆了一下,外面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风声,帐帘被吹得动了动。 “该动了。”南无歇忽然说。 他顿了顿,而后又补了一句:“他们。” 卫清禾心里一紧。 一阵夜风又吹进来,秋意凉飕,吹进了卫清禾的思绪,一阵鸡皮疙瘩。 是啊!他们该动的啊! 他们该动了! 第136章 骆谦素爱出入秦楼楚馆,她风流,众所周知的风流。 骆家的管家在门口候了大半时辰了,里面的动静不小, 一直没断过。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骆谦披着衣襟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屏风绣着缠枝牡丹,牡丹花瓣镶了金丝,她脚步懒懒的,赤足踩在地上,边走边系上了衣带。 屏风后面那张榻上有个男人还在喘, 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榻沿上,白生生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骆谦没回头,悠闲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是长江的一条支流,水气混着脂粉味飘进来。 她倚着窗框,把衣襟最后一颗盘扣系好,头发还散着,几缕垂在脸侧,湿湿的。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垂着眼,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少主。” 骆谦伸了伸懒腰, “嗯”了一声。 “盯着宫里头来的那位的小厮今早来报, ”管家低头禀报着,“那人已经启程回京了。” 骆谦的手在衣襟上顿住,过了一会儿,她轻笑了一声,“这么快就走了?” 先前李升让司徒空南下南昌,查的就是当地骆氏这些大户,这事儿是密诏,连温不迟和许聿修都不曾知晓。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他还真当咱们都不知道呢。” 管家垂首听着,骆谦走回屏风边上,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鞋,看了一眼,又扔下。 “来了小一个月,”她说,“东查西查,查了十几家的底,真以为咱们瞎。” 管家没接话,骆谦绕过屏风,从里头拎出另一只鞋,套上,动作慢慢悠悠的,“那些人还蒙在鼓里,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生意做大了就谁也动不了,等那天旨意下来,抄家的抄家,充军的充军,一个个都得傻眼。”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就那些个穷傻子掌柜,还打算跟官府抬价,抬什么抬,最后怎么死的怕是都不会知道。” 管家垂着眼,不敢接这话,骆谦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随手挽了个髻,用根簪子一插,“宫里那位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管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咱们的人递不出话,皇城那边,进不去。” 骆谦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管家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戚家那个公子,是不是到南昌了?” 管家:“是,昨儿个到的,住在外头客栈,今早去了臬司。” 骆谦点点头,“知道了。” 说着,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管家跟在后面,走出去之前余光扫了一眼屏风后面。 那只搭在榻沿上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只剩下榻上一团揉皱的被褥和被褥下面露出来的一截脚踝。 他赶紧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大堂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骆谦踩着楼梯下去,踩在木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鸨在楼下看见她,赶紧堆起笑脸迎上来,被她抬手止住了。 她就那么穿过大堂,穿过那些男男女女,穿过满屋的脂粉气和酒气,走到门口。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车夫打起帘子,她钻进去,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管家爬上马车,坐在车辕上,骆谦在车内示意可以走了,轻轻敲了敲车壁。 “咚、咚。” “进。”温不迟喝空了两壶茶,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把最后一本卷宗合上,揉了揉眉心。 戎珂推开了门,在门口站定,抱拳道:“主人,戚公子到了。” 说罢,戎珂侧身让开,一道身影从门外进来。 戚谌徽比从前瘦了些,眼底有些青,像是赶了不少路。 他在门口顿了顿,朝温不迟拱手,“温大人。” 温不迟起身还礼,“戚公子。”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互相看着,戚谌徽礼貌微笑,说道:“收到大人的信我就往这边赶了,怕晚了,百姓饿肚子。” “戚公子大义。”温不迟抬手示意他坐。 戚谌徽在客座坐下,戎珂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温不迟给戚谌徽倒了杯茶,推过去,“婺州一趟,路上走了几天?” “五天。”戚谌徽说,“马不停蹄。” 温不迟点点头,“一路辛苦了。” “还好。”戚谌徽说,“事关百姓,不敢耽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不迟,“信上说这边缺粮,具体什么情况?” 温不迟把朝廷购田种树一事同戚谌徽说了个大概齐,戚谌徽听罢良久不语,温不迟在他对面坐下,续道:“如今南疆在打仗,周边的粮往前线送了,南昌这边,没剩下多少。” 戚谌徽听着。 “府衙往江南一带发文借粮,但什么时候到,能到多少,都不好说。” 戚谌徽点点头,“我带了二百石粮来,比我的马车慢些,应该三天内能到,” 他愧疚摇摇头,“再多我也实在是拿不出了,只盼望着能百姓们不要空饿着。” 温不迟:“戚公子别这么说,此番着实多谢了。” 戚谌徽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戚谌徽忽然问道:“如今朝廷要买田,南边打仗,粮食不够,江西政府是什么态度?” “如今的布政使许大人同我一样,是京城来的,”温不迟如实说,“他知道我给你发文书的事,等粮到了,他会安排。” 戚谌徽点点头,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打斗声。 拳脚相交的闷响,有人低喝,有人闷哼,噼里啪啦的,紧接着院子里什么东西就被撞倒了。 温不迟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只见院子里两道人影正扭在一起,打滚到昏天黑地。 乌野恶狠狠一拳砸过去,虎虎生风,戎珂侧身躲开拳头,反手一肘顶过去,乌野抬臂格住,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同时扑上。 院子里的石凳被撞的东倒西滚,花盆碎成瓷片,土洒了一地。 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什么情况? ? 温不迟站在窗前看着,戚谌徽也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了温不迟一眼。 “大人的人?”他问。 “戎珂。”温不迟说。 “那个呢?” 温不迟顿了顿,“…是南侯爷的人。” 戚谌徽挑了挑眉,温不迟也没解释。 戚谌徽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院子里那两道缠斗的身影,忽然笑了,评价道:“打得不赖。” 这太失礼了,温不迟没好意思接这话,两个人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谁也没动。 又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乌野被戎珂一个过肩摔撂在地上,摔得结结实实,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怒目而视。 戎珂站在旁边,也喘着,低头看他,“服不服?” 乌野躺着,气得差点冒火,后槽牙咬碎了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只倔强的摇了头。 戎珂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乌野不讲武德,抬脚就往人家屁股上踹。 往死踹。 好在戎珂反应快,抬膝别住他的腿,“打不过就玩阴的?跟你家主子学的?” “你他妈说什么?!”乌野气的炸肺,“侯爷也是你能讲的?看老子今天不给你……” ……一顿脏话后又是一阵噼里啪啦,温不迟连忙转过身,干咳一声,对戚谌徽优雅笑道:“让戚公子见笑了。” 戚谌徽摆了摆手笑了笑,没说话。 随后温不迟对窗外楼下冷声低斥:“都给我住手!上来!” 第188章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须臾,外头传来脚步声,然后就是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乌野和戎珂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脸上都挂了彩,乌野嘴角青了一块,一脸幽怨,戎珂眼角肿了,但精神不错。 乌野走到温不迟面前,闷哧一声,别过眼去,也不说话。 温不迟看着他们二人,眉梢微高:“打够了?” 乌野没来得及吭声,就见戎珂上前一步,抱了抱拳,道:“主人,是属下先动的手。” 乌野侧目瞥他一眼,心里暗骂。妈的,老子站的好好的,这逼上来就是一记飞腿,我他妈也纳闷啊!我招你惹你了。 戎珂没理他,温不迟看了戎珂一眼,又看乌野:“怎么回事?” 乌野刚张开嘴想骂娘,却被戎珂一脸清心寡欲地截胡:“小的就是想试试他,他主子戎珂打不过,想试试他这个当手下的。” 乌野听了这个破理由眼睛顿时溜圆。 我靠? !这他妈也算理由? !大哥你没事儿吧? ?有病治病,没病去死好吗。 乌野内心叫骂不叠,恨不得扯着戎珂的脚踝把人反过来覆过去的摔。 戚谌徽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温不迟无奈自叹,戎珂他是了解的,他知道戎珂这话不假,但也不全,只说了一半。 戎珂是一个一心向主的人,嗯…准确来说,他一心向温不迟,自己主子同南无歇那点破事他都看在眼里,早就想锤爆南无歇了。奈何打不过啊,再加上自己主子的心意他也是明了的,不得法,心里这点不舒服便一直忍了下去。 如今可好,来了个乌野,他知这乌野自幼便跟着那位,打不疼那个,那就打疼这个,都可以。 “小的知错,主人曾教过,打狗也要看主人,”戎珂一脸坦荡,“小的以后不会了。”说着,他还诚恳一躬身。 这话说的乌野在一旁眼珠子好悬没飞出来。 “你他妈——!” “咳…”温不迟暗自伤神,戎珂的一腔热忱他看在眼里,也知这人属大白萝卜的,人傻,话也快。 他轻咳一声,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出去,都出去,去把院子收拾了。” 乌野和戎珂对视一眼,密密麻麻的脏话飘在空中,戎珂也像是看不见,依旧是一脸坦荡。 乌野一个白眼,同戎珂一齐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戚谌徽看着温不迟,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大人手底下的人挺有意思。” 温不迟是真觉着有些丢人,不知如何回他,于是什么也没说,微笑颔首准备糊弄过去。 他走回案后坐下,戚谌徽也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接了一句:“侯爷的人也有意思。” 夜色深了,温不迟不失尴尬一笑,转眸望向窗外的月亮。 今儿是十六,月亮是圆的。 可经过一层厚厚的云层一过滤,月光便所剩无几,虚弱地浸着,好容易漏下来一小柱,有气无力的打在了帐顶。 军帐外一圈篝火烧得红,烤得人脸上发烫,几个镇南军守卫围着火堆坐着,兵器靠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哎,该你了。”一个黑脸士兵刚下值,来换人。只见他把腰间的长刀一卸,顺脚踢了踢旁边打盹的年轻士兵。 年轻人揉揉眼,嘟囔了一声,“怎么这么快就到我了,这大半夜的…” 说着,他迷迷糊糊的站起身。 黑脸士兵靠着火堆坐下,顺便把腰间另一侧的酒壶解下来,扔给他,“醒醒神。” 年轻人接住,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黑脸士兵笑着骂了一句,“你这点起子。” 年轻士兵也笑,把酒壶往自己腰间一挂,拎起靠在火堆边的长刀就往营门去,边走边把刀往腰上别,走到营门口时,低头正了正佩刀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外面。 一片漆黑。 看不着月亮,也没有星星,远处的山影都看不见,天地像被一口大锅扣住了,严严实实。 他掐着腰站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困意慢慢涌上来。 酒劲也有,刚才那口酒辣是辣,可这会儿后劲上来了,眼皮开始发沉。 他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鸡皮,但觉浑身一凛,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冷,很不好的预感,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年轻士兵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瞪向外面那片漆黑。 什么也没有,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揉了揉眼,又使劲看。 还是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困过头了,自己吓自己,他抹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就在这时,突然的一阵声音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很轻,很细,从远处那片黑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 风不是这个声。 他心跳猛地快了起来,手按上刀柄,另一只手连忙摸向腰间的火折子。 吹了两下,火折子亮了,一小团火苗在他掌心跳着,照出他绷紧的脸。 他把火举起来,往前探了一步。 光晕往黑暗里推了推,推出一小片地面,再往前,还是黑。 当他想再往前探了一步时,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只觉到后颈一麻,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第137章 霄弥人夜袭的时机选得极准,那些黑影从四面八方摸过来,贴着地面,无声无息。 为首那人伏在主帅帐外,贴着帐布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声音。 他抬起手打了个手势,身后几个人影立刻散开,封住帐篷四周,他自己带着三个人,轻轻掀开帐帘一角,闪了进去。 帐篷里没点灯,什么也看不清,几人贴着帐壁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慢慢移动。 中间有一张屏风,屏风后面是草榻的轮廓,被褥隆起, 像是一个人正睡在里面。 为首那人眯了眯眼,屏风挡着,看不清榻上是谁。 这个时辰,确是该睡下了。 他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朝屏风后面摸过去。 一步, 两步,三步, 榻上的被褥纹丝不动。 他举起刀, 朝那个隆起的轮廓狠狠砍了下去! 刀落下去, 软绵绵的, 没有砍到骨头的实感。 他一愣,猛地掀开被子。 里面是一团卷起来的棉袍,塞成一个人形,上面还搭着个枕头。 为首那人暗道不好!扑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便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整齐,沉重,听架势至少二三十个人。 他们猛地回头。 只见帐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火把的光涌了进来,照得满帐通明。 两列士兵乒铃乓啷的鱼贯而入,纷纷甲胄整齐,刀已出鞘,把这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士兵们站定,中间让出一条路,卫清禾先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那几个黑衣人,没有说话,退到一旁。 随后南无歇才走了进来,他未穿甲胄,只一身墨色常服,目光似深渊般看着那几个黑衣人,视线在他们脸上慢慢扫过。 几名黑衣人心里大惊,只见南无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把那张脸清清楚楚地亮给那些人看。 南无歇早已料到对方会有这一手,先前晁逍尘提过,说霄弥人养了一批人,专门盯着对军主帅。上次他们打下了晁逍尘,一连夺下数城,尝到了甜头,那他们必会延续这个策略——杀主将。 顺着这个思路也就不难猜对方下一步的落点了。 “就这点本事?”他开口便是不屑,“上次暗箭伤人,这次摸营偷人,你们霄弥打仗,就靠这个?” 为首那人盯着他,一言不发,其他几个人开始交换眼神,脚步微微移动,试图寻找突围的方向。 南无歇被他们的打算逗笑了,“想什么呢,跑不了的。” 说罢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只见两列士兵立刻收拢包围圈,刀锋向内,寒光凛凛。 那几个黑衣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目光从南无歇脸上移到卫清禾脸上,又移到那些士兵脸上。 没有出路。 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刀。 人被抓了个正着,跑是跑不掉了,但他们毕竟不是死士,是将士,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血赚,若是能换个主将,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只见为首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神情有异。 动作很小,从袖筒里掉出了一个小东西在掌心,其他几个人也做了细微的动作,随后,同时往地上一摔! “砰!” 几声脆响同时炸开,帐篷里瞬间腾起一片烟雾,着股刺鼻的怪味,一吸进嗓子眼里就火辣辣地疼。 “侯爷!有毒!”卫清禾大喊一声,猛地捂住口鼻。 南无歇反应极快,袍袖一翻已经捂住脸,可那烟来得太猛,还是吸进去半口,他眼前一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但他没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 第189章 “抓活的!”他吼道,声音已经有点哑,“把人都拖出去!” 士兵们得令,捂着口鼻就往烟雾里扑,被熏得直咳嗽,眼睛也睁不开,任凭感觉的伸手往烟雾里捞。 南无歇也冲了进去,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往里探,那群人挣扎求死,南无歇带着大伙拖出一个按一个,按一个绑一个,管他是生是死,统统拽出来。 烟雾越来越浓,眼睛火辣辣的睁不开,喉咙里那股刺痛往上涌,涌得南无歇胸口发闷。 他把那人拖出烟雾,扔给外面的士兵,转身又要往里冲,被卫清禾一把拉住,“侯爷!别进了!让属下们来吧!” 危急时短,南无歇瞧着士兵们捂着口鼻往外拖人心急如焚,刚欲甩开卫清禾的手,便突然眼前忽然一黑,脚下像是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娘的,怪不得霄弥人的毒远近闻名,劲儿是真大。 卫清禾警铃大作,一把接住他,“侯爷!” 南无歇倒在他怀里,脸上只剩下惨白,卫清禾猛地抬头,朝那些士兵吼道:“快!叫军医来!快去!!” 帐篷里烟雾还在弥漫,南无歇费力的瞥了一眼帐篷方向,艰难吐出一句:“至少留一个活口。”说完,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火把还在烧,烟雾慢慢散开,露出满地狼藉,几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绑得结结实实,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死透了。 “押下去,这几个还有气的不准让他们死了!”卫清禾吩咐道。 *** 巍峨大殿只剩宫灯在秋风中摇曳,将冰冷的皇城衬得更加死寂。 李升欲揽江西大户之财充盈己身,先前命司徒空秘密南下,便是为了摸清江西大户的身家底细。 购田一事事出朝廷,又快又急,势必要行,他便猜到会有人借此抬价,狠狠捞上一笔。 这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他之所以不曾给许聿修和温不迟下旨严控,就是为了留出这个口子,只有那些人心生贪念,趁机敛财,他才有发难的由头。待事后再翻旧账,查他们在这桩皇差中得了多少不该得的,那时,是抄是罚,是宽是严,便全在他一念之间。 拎得清的,双手奉上钱财,自可免去抄家之祸,只是狠狠割一回肉罢了,拎不清的,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此刻司徒空已立在御阶之下,灯火燃了许久,上方翻动纸页的声音没停,一页接一页。 那叠册子不算厚,翻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就这些?”李升开口了。 司徒空应道:“是,臣南下这一个月,江西大户凡有些身家的,皆在册上,购田令后田产变动、银钱流水,能查到的,都记了。” 李升又翻了几页,忽然停在骆家那一页,数字平平,没有涨,甚至比购田令前还少了大几十万两。 “这个骆家…”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司徒空垂首:“陛下明察,骆谦在夜宴之上当众献田,分文不取,并且这些日子也不曾同其他商户一样收敛土地,自然是……自然是涨不起来…” 这话说得委婉。 骆谦献田的事许聿修早已文书上呈,帝王当时只当是这女人会做人,给自己留后路,现在翻着册子才明白,这后路留得有多深。 她哪是献田,她是在他动手之前,笑着把君王的刀从自己脖子上移开了。 她猜到李升要干什么,所以她不涨,不贪,不落把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皇帝想抓都抓不住。 李升盯着那行数字,忽然笑出了声,“有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后翻,又翻了一页,目光忽然锁定粮商章氏一行,道:“这章家名下田产涨幅五成有余,购田令前,城外的水田不过百亩,如今已增至一百五十亩。” 他嗤笑一声,“想必是趁着这波行情,从散户手里收来的吧。” 司徒空查过,确实是这样的。 这些个商户,最会抓商机,商户逐利,闻着味就来了,朝廷要购田,田价必然看涨,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的从散户手里敛田。 那些散户也不是傻子,手里攥着几亩薄田,不肯卖。 可他们不卖,自有人有办法让他们卖。 手段当然不会太软。 李升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司徒空闻声没敢抬头。 南昌大户十之八九此番都伸了手,有的收田,有的抬价,有的趁着乱局放贷吃利,账面上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司徒空查的那些暗账,那些从散户手里“收”田的手段,足够他把这些人一个个拎出来,该抄的抄,该罚的罚。 唯独骆家。 骆家才是南昌真正的财主,盘踞小百年,根深叶茂,可她偏偏没涨没贪,反倒亲口送了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最肥的那块肉,反而没法下刀。 李升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那这个骆家,你觉着,还要不要动?” 司徒空沉默了一瞬,后道:“臣……不敢妄断。” 李升没立刻说话,少顷,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敢妄断?” 帝王不怒自威,“你是朕的耳目,南下查了一个月,回来跟朕说不敢妄断?” 司徒空闻言心头一跳,膝盖直接折了下去,额头抵着地砖,“臣只是觉得她……” 他顿了顿,“她未必是冲着钱去的。” 李升俯视,道:“说下去。” 司徒空斟酌着道:“臣查访时发现,骆家在购田令后反而在收缩田产,送田之后名下更是所剩无几,像是……像是在避什么。” 李升眯了眯眼,“避什么?” 司徒空没答。 这话没法答。 骆谦在避什么?他查了一个月,隐隐约约能摸到边,可真要他说,他说不出来,说出来就是揣测圣意,揣测圣意是大忌。 帝王从前只让他查身价,没让他猜别的。 殿内静了几息,李升没再追问,他靠回椅背,目光从那叠册子上移开,落向殿门的方向,灯火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又是片刻,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南疆那边,朕让你摸索,你摸索的如何?” 司徒空心里微微一松,“回陛下,右司的人已探入边疆,回报的密函里显示新主帅到任后稳住了阵脚,前些日子打了场胜仗,守住了城,将士们士气起来了。” 李升点了点头,又问:“晁逍尘呢?” “晁老将军的伤,听说还是不能动。”司徒空道,“军医说箭头伤着肺了,得养,至少还得两三个月。” 李升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老家伙打了多少年仗了?” “三十七年。”司徒空说,“普兆二年从军,后来跟着南老侯爷打过北境,再后来调去南疆,一待就是二十年。” 灯火爆了一下,李升轻叹一声,似是感慨:“老了啊。” “你替朕跑一趟南疆。”他忽然说。 司徒空闻言心里一紧,骤然抬头。 “把晁逍尘接回来。”帝王心深似海,目光如炬,说:“朕,有话说。” 司徒空咽了一下,垂首道:“臣遵旨。” 第138章 南无歇一昏就是好几天。 那毒来得太猛, 霄弥国的毒药闻名各国,他们的毒最擅长的就是快,见血封喉是夸张, 但入体即走、专攻心肺,是他们拿手的本事。 军医拆开那些黑衣人摔碎的毒丸残渣,看了半天, 只说了一句话:“侯爷这命,是捡回来的。” 捡是捡回来了, 可毒已经伤了肺。 人昏着,烧着,偶尔醒过来咳一阵,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又昏过去,军医守在帐里不敢动,药一碗碗灌下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卫清禾快急疯了。 军报一封接一封往大营送,堆在他案上,越堆越高,南无歇醒着的时候这些事轮不到他操心,这回南无歇一倒,全压他一个人肩上,他白天看军报,晚上守在南无歇帐外,天亮再去晁逍尘那儿请示。 晁逍尘自己也还躺着,伤没好利索,硬撑着帮他拿主意,两个病号,一个躺着昏迷,一个躺着清醒,剩下他卫清禾站着,两头跑,两头急。 那些个黑衣人倒是还活着两个,关在后营,绑得结结实实,一天两顿饭喂着,饿不死也跑不掉。南无歇昏迷前说过要活口,卫清禾知道侯爷要问话,可问什么、怎么问,他不敢擅动,万一问岔了,坏了侯爷的盘算,罪过就大了。 他只能等,等南无歇醒。 可霄弥人不等。 这几天里边境上小规模的试探一直没停过,今天东边哨所遇袭,明天西边粮道遭劫,来的人不多,打完就跑,不给你围歼的机会。 卫清禾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试探虚实。 主帅是生是死、中没中毒、还能不能理事,他们想知道。 这些只要摸清了,大军压境就是迟早的事。 第190章 卫清禾下的每一道军令都是一个意思:打回去,往狠了打,打出有恃无恐的样子。 装也得装得像。 他装得像,霄弥人就摸不准,摸不准,就不敢动,这是拿命在赌,赌对面比他更怕输。 这段时日他确实赌赢了,可谁知道能赢到什么时候? 这天傍晚,卫清禾又坐在自己帐里,对着案上那叠军报发愁,东南边又报了一次小规模袭扰,西南边也报了,正南边倒还安静,他把这几份军报来回看了数遍,看得眼睛发酸。 正思忖间,帐帘忽然被掀开,守卫跑进来,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卫、卫副将!侯、侯爷醒了!” 卫清禾大喜,连跑带冲的就往主将营那边去,到了营门口,刚预备掀帘,就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 掀帘的手一顿,咳嗽声却顿不住,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好似要把肺都咳出来。 隔着一层帐布,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卫清禾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里头咳了好一阵,终于慢慢停下来,然后便是粗重的喘息声。 卫清禾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只案上点了一盏灯,南无歇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身上那件中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是卫清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阵咳。 这回咳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弓下去,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卫清禾赶紧上前扶他,一只手拍背,一只手从一旁的小几上捞来一杯茶,递到了南无歇的嘴边。 咳了好半天,南无歇终于缓下来,掌心一摊,几点暗红。 卫清禾瞳孔缩了缩。 南无歇看了一眼掌心的血,随手在草席上一蹭,抬起头问道:“我昏了几天?” 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卫清禾喉咙发紧,顿了顿才道:“五天。” 南无歇点点头,像是心里有数了,随后把被子掀开就要下床。 卫清禾一把按住他:“你干嘛!” 南无歇抬眼看他,卫清禾的手按在他肩上,心里一酸,手却没松。 “别动。”他难得硬气了一回,这命令式的话语,这么些年了,开天辟地头一回,“军医说了,那毒伤着肺了,得养。” 南无歇也被这突如其来算得上是呵斥的命令惊呆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维持着要起身的姿势,看着卫清禾那张绷紧的脸,满眼清澈。 这卫子潭,还挺有意思的。 南无歇忽然嘴角动了动。 行吧,不动就不动吧,他把掀开的被子又拢了回来,往后靠回床头,就这么一个动作,扯得喉咙里那股痒意又涌上来,他偏过头去咳,咳了好一阵才消停。 卫清禾站在旁边,手还悬在半空没处放,南无歇咳完了靠在那儿喘气,他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就是:“那几个活口呢?还活着吗?” 卫清禾雷霆小怒,忍着气道:“有两个还活着,都关着呢,” 他一脸冷漠的说:“一天两顿饭,死不了。” 南无歇点点头,又问:“霄弥那边呢?这些日子有动静吗?” 卫清禾看着他白得吓人的脸,心头是又心疼又来气,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说话气都快接不上了,可他嘴上问的心里想的全是这些。 “有。”卫清禾也没好气,生硬回道,“这几天小规模试探没停过,但我让人都打回去了。” 好家伙,“属下”都不用了,这是真气着了。 南无歇却恍若未觉,不知死活地继续问:“那咱们的人伤亡大吗?” “不大,对面也不敢动真格的,就是想探虚实。” 南无歇“嗯”了一声,往后靠回床头,这一靠,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 卫清禾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酸楚难当,他从记事起就跟着这位比他小两岁的家伙,刚弱冠就跟着这家伙上战场,后来一路跟着他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这么多年了,南无歇早就是他的主心骨了。这人也不是没受过伤,可每回无论伤成什么德行都没当回事,这回也是,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还要问这个问那个,就是不问自己的身体。 气死他了。 “侯爷!”卫清禾实在憋不住,想讨伐,“你——”开口声音就冲,蹦出这么个字又赶紧压下去。 “嗯?”南无歇睁开眼看他。 卫清禾憋了几息,终于憋不住了,“你是活够了还是怎么的?非要亲手把自己送下去才得意不是?你知道你这几天什么样吗?” 他越说越快,“你天天烧得人事不省,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军医说再深一点肺就烂了!我守在外头,听着里头咳得撕心裂肺,好几次都以为你要不行了,我他妈——” 他顿住,喉结滚了滚,“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刚中毒那两天南无歇可谓是九死一生,军医看了直摇头,始终只有一句话:看侯爷自己的造化了。 卫清禾那两日是真的被吓着了,他说他这辈子没那么怕过,这是句实话,从前跟南无歇在北境的时候让暴雪困在山谷里十来天的时候他没怕,在东海翻船后被火铳指的脑袋的时候他也没怕,当初在西边大漠里迷了路带着一票将士找不到水喝等死的时候他都不怕,可几日前他是真的怕了。 他越说越怕,越怕越气,直到说不下去了。 南无歇看着他,他们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说话从来直来直去,没这么多婆婆妈妈的矫情,卫清禾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再加上二人之间向来南无歇说什么是什么,卫清禾脸都没跟他红过,又什么时候有这种态度? 热切的心疼和关心一股脑砸了过来,南无歇自是清楚,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卫清禾又开口了,声音也越来越高,“我都已经跪下来给神明上香了,你倒好!一醒过来就问这个问那个,活口!霄弥!伤亡!你问过你自己一句吗?你看过自己这脸吗?白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说话气都接不上还要下床?你他妈能不能先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他用力一点头,“是!你着急国事,你担心战事,那你他妈就没想过你要是垮了这仗还打不打了?我们这些人还指着谁去?” “我…”南无歇被他骂懵了,脑子没动嘴皮子动,“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卫清禾怒道,“你成天这也不想那也不想,那你这么大脑袋都想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自认为自己话太多了,可就是停不下来。 “我知道你急,这么多年,你伤过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每回你都是这样,不当回事,爬起来接着干,我习惯了,真的,我习惯了你这样。”他顿了顿,“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你差点没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叫差点没了吗?!看你这副样子我就来气!霄弥国那群杂碎怎么就没给你毒死呢!” 这秃噜秃噜一大串南无歇一直没插得上话,卫清禾说着自己都后怕,眼眶有点红,语气忽然就放软了,“你强惯了,你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撑,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让我们这些人放心一回?就一回?”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矫情,可他就是想说,憋了这么些日子,这些话一直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吃不下睡不着,现在全倒出来了,倒出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南无歇看着他,嘴角忽然动了动。 卫清禾这样子他没见过啊,委实被逗乐了,嘴刚咧开,喉咙里那股痒意就又涌上来。他赶紧偏过头去咳,一边咳一边笑,脸都红了,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卫清禾刀子嘴豆腐心的又上去拍背,看着他咳的样子是又心疼又生气。 南无歇没让霄弥人毒死,差点让卫清禾这个祸害笑死,咳了好一阵他眼角的笑意也没散,粗喘着勉强抬起头瞧向卫清禾。 “哎呦,子潭啊,”他一边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原先我怎么没发现,我们子潭内心这么柔软呢啊?” 他又笑了两声,“你看我这一身鸡皮疙瘩,你看看。” 说着,他就撸起袖子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卫清禾一愣,脸涨得通红,“我……”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看见南无歇那副咳得要死还在笑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无歇喝了一杯茶润了润,终于缓下来,他靠回床头,看着卫清禾那张红脸,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欣慰道:“行了,我死不了,那点毒,还要不了我的命。” 卫清禾气呼呼的,闷闷地“嗯”了一声。 南无歇将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想着赶紧转移一下注意力,开口扯开了话题:“诶,那两个活口你审了没有?” “没,”卫清禾横他一眼,揶揄道,“这不得等着你醒么,你不发话谁敢乱动,别醒了之后又赖上我了。” 第191章 南无歇任他揶揄,也不恼,从善如流就接了话:“行,明天我去审。” 卫清禾眉头一皱,又要发火,“我刚跟你说的你是一点没往心里去是不——”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南无歇连忙求饶打断他,“我这不是明天再去,今天先养着。” 卫清禾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南无歇眼睛里的光恢复了一些,他终是没再多说。 南无歇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可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还在心里乐着。 卫清禾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儿,无奈自叹一声后转身要走,南无歇忽然又叫住他。 “子潭。” 卫清禾回头,南无歇没睁眼,只顿了顿,说道:“我的事,别往北边传。” 卫清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北边,南昌。 “……知道了。” 第139章 审讯从日出持续到深夜, 帐篷里传出的惨叫声一开始还高亢尖厉,后来渐渐哑下去,变成含混的呜咽, 再后来连呜咽都所剩无几,只剩下刑具的声响和濒死般的喘息。 帐帘掀开过几回,卫清禾进去送水, 送完就出来,也不曾在里面逗留, 外头站岗的士兵换了两拨, 没一个人敢往帐门口凑。 那声音太瘆人,听久了后背发凉,晚上做噩梦。 南无歇在里面审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两个霄弥人一开始嘴硬,后来硬不起来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 可倒出来的东西, 有用的却没多少。 霄弥人打仗的规矩出奇,战略部署只在临行前才告诉带队的人,底下的兵根本不知道要去哪、打谁。这两个人级别不够,问来问去,只知道自己是跟着长官走,长官让往哪冲就往哪冲。 南无歇问了一整天,问得自己也累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人血肉模糊地挂在那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仗打了这么久,那几座失城里,大靖的百姓还在不在? 他换了种问法, 不问打仗,问城。 这回问出来了。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跟着队伍进过城的,他说城里大部分地方已经没人了,百姓都被赶到城东南角,圈在一块,圈着做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长官说过,这些人留着有用,不能杀。 南无歇听到这儿,心里警觉。 圈着,留着有用。 他回想那几座城的地形,东南角靠近河道,取水方便,也最容易封锁,把人圈在那儿,进可当人质,退可当肉盾。 霄弥人这还真是把大靖百姓当成筹码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外头已经是漆黑一片,卫清禾迎上来,看见他脸色,低声询问:“侯爷?” 南无歇思索一会儿,忽然说:“让工匠来见我。” “工匠?”卫清禾一愣,“找他们做什么?” 南无歇大步往营帐走着,“做些能飞的东西。” 他忽然转身,一脸神秘的退着走,“能带东西上天的东西。” 当晚这片较为出名的几个工匠就都被带进了军营,那东西后来被叫做“飞鸢”,竹木为骨,蒙以厚帛,底下燃炭,热气充盈,便能载物缓缓升空。 南无歇让人连夜赶制,画图纸、找材料、试飞,折腾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第一只飞鸢升了起来。 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越升越高,最后悬在半空,像一个笨拙却固执的鸟。 底下的人仰着头看,南无歇站在人群最前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那飞鸢落下来。 工匠们围上去检查损耗,南无歇没过去,转身往回走,卫清禾跟上来,南无歇没停步走进帐篷,里头还挂着那两个霄弥人,已经没气了。 南无歇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卫清禾会意,让人进来把他们拖出去埋了,南无歇一边擦手一边吩咐:“你这两天去搜集一些痒痒粉,越多越好。” 卫清禾愣了一下,“痒痒粉?” “对。”南无歇说,“我要很多,有多少要多少,周边各镇那些地下的黑市,都给我搜刮干净,可以以朝廷的名义,可以以任何名义,反正给我弄来。” 卫清禾懵了:“侯爷……您这是想做什么?” 南无歇指了指窗外那些刚做好的飞鸢,说:“把这些纸鸢,全都放到那些城里面,放到城的天上去。” 卫清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斟酌着说,“那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啊。” 南无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对呀,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呀。” 卫清禾愣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如今南无歇余毒尚存,根本上不了马,碰硬拳头铁定是不成了,但收复失城这事儿是不能再拖,前几日一听那黑衣人透露出城内只有东南角有大靖子民,他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损招。 飞鸢升空,城里的人看见第一反应肯定是打下来,一箭下去,粉散开来,沾到谁身上谁痒,痒到顾不上打仗,只顾着挠,挠破皮,挠出血。 卫清禾想象那个画面,忽然有点后背发麻,偷摸瞧了一眼自家侯爷,南无歇眼角那点不怀好意的嘚瑟笑意还在。 “侯、侯爷高明…”卫清禾心里痒痒的,吭哧瘪肚地说。 南无歇臭屁摆手道:“也就一般吧。” *** 晁逍尘在人的搀扶下走入大殿,腿脚还不大利索,他在门口脚步一顿,扶着门框稳了一息才迈步继续往里走。 殿内的光线从高处透进来,落在他斑白的头发上,映出几分苍凉。 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住,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缓缓伏低。 “老臣晁逍尘,叩见陛下。”他额头抵上御砖,声音很稳,三十七年的沙场厮杀把这道嗓子磨得沉,磨得厚,磨得即使跪着,也听不出半点卑微。 高座上的帝王未立刻言语,垂眸注视着这位老臣。 “美人最惧看见皱纹白头,将相最怕被问尚能饭否,”李升缓缓道,“爱卿老了。” 晁逍尘还未来得及应声,李升便已换了一副口吻,带着不寻常的关切道,“来人,赐座。” “老臣谢陛下隆恩。”晁逍尘仍伏着。 待人落座,宫人退尽,李升微微颔首,“老将军这伤,养得如何了?” 晁逍尘垂首插手,恭敬道:“托陛下洪福,将养了些日子,已好了大半。” 他摇摇头,“只是年纪大了,骨头长得慢,还需些时日。” 他说得平淡,李升闻声点点头,道:“那就好好养,朕命人给你备了些药材补品,回头让人送到府上。” 恩典掷出,晁逍尘起身叩首谢恩,额头再次触地,“老臣惶恐,不敢当陛下如此厚爱。” 李升靠进椅背里,道:“老将军快快请起,如此多礼便是折了你我这君臣之义了。” 他目光仍在老人家身上,看着那人艰难起身,思忖半晌,续道:“爱卿在沙场三十七年,朕时常在想,这三十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晁逍尘谨慎思索判断,垂着眼回道:“回陛下,臣不过是尽忠职守,谈不上熬。” 李升看着他,忽然笑了,“尽忠职守。”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可朕知道,不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爱卿是为国尽忠,当年北境一战老将军身先士卒,再后来调去南疆,一去就是二十年,无怨无悔。” 晁逍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朕想,”李升继续感慨,“这样的老臣,该让后人记住,该让大靖的将士都知道,什么叫忠义。” 这话听着像是褒奖,像是恩典,可晁逍尘坐在那里听着,明显觉出那话底下沉着什么。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迎高座,额前几缕白发微垂,抱手道:“陛下过誉了,老臣受之有愧。” 李升看着他,没接这话,殿内又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话头,“朕记得,老将军膝下两子,长子如今在禁军当差,在朕的身边也算稳妥,次子却仍是一介白衣不曾入仕,听闻此子与朕年纪相仿,为人难得的沉稳?” 不等为父者应答,他便紧接着诚恳评价道:“倒是个少年英才。” 此话一出,晁逍尘的脊背僵了一瞬。 如今朝局说安稳不算安稳,说祸乱谈不上祸乱,这种时候帝王提起此事,定然不是无的放矢。 老人斟酌再三,恭敬开口:“回陛下,犬子资质驽钝,承蒙陛下挂念,实在惶恐。” “老将军不必自谦。”李升摆了摆手,堂而皇之将这不疼不痒的话挡了回去,“朕看过他的履历,自幼师从文坛苏老,熟读兵书,这样的年轻人,正是朝廷需要的栋梁之材。” 晁逍尘骤然抬眸,开口便已喑哑:“陛下…” “陛下”后面是什么他没说的出来,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压得很低,压迫着他的心脏。 二人对视,一动不动。 李升看着他,目光温和,软软乎乎的刀子终于被递了出来,“朕有个想法,” 第192章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不知老将军意下如何。” 晁逍尘无能为力,只得道:“陛下请讲。” “爱卿年老,如今身受重伤,朕实在不忍让爱卿继续奔波战场,南疆那边,统领位置空出来,朕想让令郎去试试。”李升说,“年轻人,该多见见世面,多历练历练。”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意味可谓是深长,晁逍尘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哑然,殿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些,衬得殿内更静。 “陛下厚爱,”晁逍尘推脱道,“只是……犬子年轻,资历尚浅,恐难当重任。” 李升闻言笑了,神态像是看着固执长辈的后辈,“年轻才好,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南卿当年领兵的时候,也不过十之有七吧?” 他直接提了这个人,晁逍尘闭了闭眼,李升今日这话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李升想做什么他太清楚了,李升冲谁去的他更是太清楚了。 他心下颤动,没有说话。 这话实在没法接了,他沉默着,李升也不催,只是看着他,等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过了几息,晁逍尘终于有所动作,只见他再次起身,伏下身去,额头又一次抵在了地上,姿态比方才更低更重。 “陛下。”他说,“老臣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升看着他,目光深了些。 “说。” 晁逍尘伏着,没有抬头,“老臣在边疆三十七年,见过太多生死,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 他顿了顿,殿内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打仗这事儿,老臣不敢说懂,但多少知道一点,一军之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要有胆略,要有谋略,更要有时机。”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苍老的眼睛疲惫又沧桑,“疏远那孩子什么样,老臣心里有数,他不是那块料,至少现在不是。”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还望陛下三思。” 话落,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李升坐在御案后,没有任何表情。 帝王的沉默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晁逍尘背上,过了很久,李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将军,” 他声音依旧温和,“你,想多了。” 晁逍尘没有动,只见李升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晁逍尘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白发老人。 老人伏地未动,李升开口,声音就在头顶,“朕只是觉得,晁家世代忠良,老将军为国征战一生,该有个恩典。贵府二公子朕见过几面,是个好苗子,让他去边疆历练历练,将来也好接老将军的班。”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扶住晁逍尘的手臂。 温热,有力。 “老将军,起来吧。” 晁逍尘顿时僵住。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眼前这个笑的温和的年轻帝王所图说到底就是以晁家制衡南家,以晁澈云替换南无歇,他很想说,他想说的很多很多,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顺着那股力道慢慢站起来,身上有伤,腿有些发软,身体不由得晃了一下,李升将他扶稳当,力道恰到好处。 君臣对视,同时探入对方眼底,李升眼里,是温和,是关切,晁逍尘眼里,是疲惫,是退怯。 过了很久,李升慢慢松开了手,“老将军身子还没大好,回去好好养着。”他顿了一顿,续道:“至于朕方才所说之事,不急,老将军先养伤,养好了,咱们再——” “慢慢聊。” 第140章 天督府的人刚走,骆谦独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皇城的密函。 烛火在案头轻摇,将她纤长的影子拉得扭曲又孤峭,整个人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在阴影中,瞧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 信很短,她垂眸看着纸上工整凌厉的字迹,字字句句皆是来自帝王的授意,良久,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随后低笑出声。 这声笑带着彻骨的疯戾与嘲讽,像是在笑密函里的阴谋,像是笑皇城的算计,更像是在笑这世间所有道貌岸然的权谋与利用。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她把信凑到火苗边上,看着那一点黄光舔上纸边,慢慢往里烧,火舌卷过字迹,卷过那些不能对人言说的约定,卷过那个朱红的玺印。 她没有急着松手,就那么捏着,看着火烧过来,烧到指尖近前,才轻轻一松。 灰烬飘落,散在地上, 黑黑白白的一片。 她低头看着那些灰,再次笑出声来。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得整张脸都亮了。 *** 席间酒菜尚温,碗碟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温不迟执箸的手始终稳静,只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盘中清蔬,听着身侧薛淑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这厮也不节制,得了前线的新鲜趣事便如同攥着了不得的秘闻,眉飞色舞地将所见所闻说得绘声绘色,半点不懂得收敛。 温不迟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薛淑玉那句话给堵住了。 “诶,你知道前两天那场胜仗南兄是怎么打赢的吗?” 话问的神秘,温不迟抬眼看他,只见薛淑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跟捡了宝似的,“他根本就没打。” 温不迟眉头动了动,“没打?” “没打。”薛淑玉的语气跟说书似的,“他就让人做了些能飞的东西,叫什么飞鸢,底下烧炭,然后在那飞鸢上装了些东西,” 他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痒痒粉。” 温不迟放下空碗,不明所以,“什么粉??” “痒痒粉!黑市里的东西。”薛淑玉给他解释,随即一激动拍着大腿道,“他把那些飞鸢放到城上空,霄弥人看见了,肯定得射下来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听说那些人痒得满地打滚,盔甲都扒了,挠得浑身是血……” 温不迟看着他,一时被荒唐的没说出来话。 这太可笑了。 不过细想来,这般无赖又绝妙的打法,儿戏一般的手段,于荒诞之中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通透与狠绝,这般行事风格,确也完完全全是南无歇会做出来的事。 薛淑玉看他神情以为他不信,赶紧接着说:“真的!就这一招,三座城,兵不血刃,全拿回来了,霄弥人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天上飞下来一堆纸鸢,然后就全军溃了。” 温不迟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直言荒唐。 薛淑玉嘿嘿一笑,“荒唐是荒唐,可管用啊,那场面……啧啧啧,笑死个人。” 温不迟正欲开口说上几句点评之语,薛淑玉已然说得兴起,嘴上没了把门的,只顾着顺着话头滔滔不绝往外倒,“你是不知道,南兄这回可真是身残志坚,那飞鸢是他刚醒第二天让做的,自己拖着那副身子在那儿盯着,谁劝都不听,我跟你说,我听说——”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温不迟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薛淑玉。 薛淑玉对上那目光,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坏了,说漏了。 他答应过南无歇要将中毒的事死死瞒住,绝不能让温不迟知晓半分,可方才说得太过得意,全然忘了这事儿! 他慌忙想要改口遮掩,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更何况对面坐着的可是温不迟,任何拙劣的搪塞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温不迟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薄唇轻启,“那副身子?哪副身子?” 工工整整的八个字两句问话,重如千斤的砸在席间,薛淑玉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半天,一句完整的都挤不出来。 “那个…我……”他干笑两声,干脆装傻,“我刚说什么来着?” 温不迟不吃这套,就那么幽幽的看着他,薛淑玉被看得后背直发毛,知道搪塞不过去了,随后认命地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行吧,我说。” 薛淑玉将南无歇中毒一事磕磕绊绊的交代了,期间还偷偷看了几眼温不迟的脸色,交代完内心连滚带爬的祈祷求饶,求南无歇别要他狗命。 温不迟维持着体面,脸上大变化没有,但脸色显而易见的不大好看,“多久了?” 薛淑玉咽了口唾沫,“有……有小半个月了。” 见温不迟没说话,薛淑玉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他好了!真好了!而且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吗,能爬起来就不肯躺着……” ……倒不如不补充,这回可好,彻底把他南兄埋了。 温不迟面色是肉眼可见的黑,“了解,我太了解了。” 薛淑玉哑然不语,温不迟牙都快要碎了,死命持着看上去还不算太失态的平和神情。 窗外是南昌城的夜,黑沉沉的,薛淑玉坐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温不迟才开口:“还有别的吗?” 第193章 薛淑玉连忙道:“没、没了,就这些…真没了。” “吃饭吧。” 薛淑玉一激灵,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什么话都没了。 鱼在池里游,祸从天上降,乌野属于是躺着也挨巴掌。 不过那也没辙,你老大给人惹生气了,人家天高皇帝远,你就在跟前儿,于是当晚他就挨了一顿撅,而后又在温不迟监视的眼神下写了封书信连夜发往了边疆,信上的话一字一句一问号全是按照温不迟所说写下,一点没让改。 南无歇收到信的时候心情不错,展开一看心凉了半截。 “卫清禾!卫清禾!!”南无歇慌忙叫人。 卫清禾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进来,“侯爷?” 只见南无歇一脸惊慌无措,在身上摸着什么,“快快,更衣!” “侯爷?出什么事了?” 南无歇没直接回答,一脸绝望的把信递了过去,起身就开始穿衣裳。 卫清禾接过信纸一看,只有四字:长本事了? 卧槽!这么直白? ! 卫清禾挠头看向自家侯爷,那人正单腿蹦哒着提靴,正要开口跟卫清禾交代什么,突然就是一阵咳。 卫清禾把纸往衣襟里一塞上去递茶扶人,南无歇一边咳一边摆手,“你赶紧收拾收拾,同我一起,我们连夜赶过去。” 卫清禾被他搅得发蒙,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听那人继续说:“到时候咱们一起跪下求他,他肯定能原谅我。” 啊? 卫清禾本来就满脑子问号,一听这话更像被雷劈了一般懵逼,“属下也要跪吗?” 南无歇:“当然不是。” 卫清禾闻言长舒一口气,刚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就听那人补了一句:“还有乌野。” “……”lt;此处具体见番外1gt; *** 晁逍尘久未回京,这次回来也是奉了密旨,没让宣扬,抵京头一日晁家三兄妹才收到消息,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只揣着鼓鼓囊囊的思爹情翘首以盼。 结果老爹入京后家都没回就进了宫去,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从宫中出来后老人家又去了趟兵部见了崔几悼,天擦黑了才往晁府回。 晁清辞当场就哭了,许久未见,老爹头发都白了,面容沧桑,毫无血色。 要不说爹都更疼千金呢?也不是没理由的。 老将军戎马半生,什么危险场面没见过?如今回了自己家,没了危险,儿子便成了他最大的危险,兄弟两人不顾老人家的婉拒,当场验伤,又不顾老人家死活,亲手换药,折腾好一阵晁逍尘才算是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李升的那些话晁逍尘不打算立刻同老二讲,万事只要没下旨,那就都有转机,于是当晚这一家子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用膳时气氛不算沉重,甚是温馨。 虽说没打算把这事儿告诉儿子,但当父亲的忍不住为儿子操心啊,有些事在敲定前至少得拿着把握。于是用完膳后老父亲让奴婢温了茶,把老二唤进了书房。 晁澈云捧着一个茶杯坐着,看着父亲拖了个圈椅到他对面,一副要对坐长谈的架势。 他见状心里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乖觉地放下茶杯,起身扶父亲落座,“爹,您躺着就行,何苦坐这硬椅?”说着,他从一旁的小榻上捞了个软枕垫在父亲的背后,正了正位置。 晁逍尘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坐下,待二人双双坐稳后,老父亲却没立即开口。 没想好怎么说。 晁澈云看着父亲放空似的吹茶沫,一时间脑子转的飞快,把这些年自己闯的祸搅的局全都想了一遍,就连他儿时偷人家小孩的风筝这等荒唐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谁都怕爹。 良久过后,晁逍尘打算开始正题,刚吐出一个“云”字,话还没落地,只见晁澈云“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爹!我招!我全都招!” 晁逍尘愣住了。 晁澈云腿肚子有点转筋,可脑子转得比腿肚子还快,与其等爹一点一点往外掏,不如自己先招了,好歹落个态度诚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外倒豆子。 去岁宫宴差点把皇帝弄死是他主使,嵇家那档子事他掺合了,江南那场乱子他站队了,前些日子薛家老二去堵贺家公子他也跟着去了,还给了一肘子。 越说越快,根本刹不住车,他也突然发觉自己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好事”。 晁逍尘更没想到啊,坐着看自己这个儿子字字句句的罪己诏,懵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死孩子怎么趁他不在京城惹了这么多事? ? 晁澈云说完了,站在那儿喘气,等着暴风雨降临。 暴风雨确实来了。 “逆子!”晁逍尘胡子都气歪了,“你……!你……!” 晁澈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低着头,心里忽然有点后悔招得太快了。 老爷子这回是真生气了,别的也就罢了,岁宴你这个狗日的拿官家的命去钓你的梢子? !简直是大大大大大不敬!战场上的爆脾气一上来谁也招架不住。 “哎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爹您留神——哎呦!您留神您的伤!” ………… 时隔多年,晁澈云再一次挨了亲爹的一顿毒打。 打了一通打累了,老爹靠回椅背上喘气,看着眼前这个像只鹌鹑似的大儿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找他来原本是想关于李升的那些话旁敲侧击的探探他本人的意思,结果正事还没开口,先听了一堆他自个儿交代的“光辉事迹”。 这叫什么? 这叫不打自招。 第141章 换将的念头在李升心里盘了许久,自晁逍尘受伤的事传回京,它就像一根不拔不快的刺扎在帝王的心头。 南无歇太不受控,李升不安, 强不是错,可目无君上,那就是错。 可换将总得有个由头,无缘无故撤了三军主帅是说不过去的。 得让南无歇犯错。 这个“错”不可大不可小,毕竟人家正带兵打仗收复失地呢, 错大了有损国益, 小了理由不够,这个分寸得有人去拿捏。 李升想到了骆谦。 骆谦这种又疯又拎得清的人,最好用。 御花园深处有一座亭子,四面通透,视野开阔, 偌大的亭台水榭皆已空了, 宫人内侍退避三舍,只余风声拂过木芙蓉,簌簌作响。 李升站在亭中,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片开得正好的娇艳花朵,秋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池水上,一圈一圈打着旋。 司徒空立在他身后半步垂首。 “贞观政要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李升前半句像是自言自语,随后他转过身,很有兴致,“那以钱为镜,爱卿以为如何?” 司徒空深知帝王心,顺势接话:“臣愚钝,还请——” “可以正胃口。”李升从善如流截断。 帝王三言两语,臣子讳莫如深,帝王继续道:“南昌那边,消息递过去了?” “递过去了。”司徒空说,“骆谦收了密函。” 李升嘴角动了动,轻声细语:“这人呐,最难得便是拎得清。” 他顿了顿,“她是个聪明人。” 司徒空没接话,李升又问:“爱卿觉得,她能办成吗?” 司徒空沉吟,须臾,答道:“骆谦这个人臣查过,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既然收了密函,就说明她有把握。” 李升点点头,不再言语。 南疆上万将士的军粮大半需从江南各州府调运,而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便是江西,李升要她骆谦想办法,让这条粮道今日河道淤塞,明日驿站延误,后日粮船“意外”搁浅,总之,就是要不顺。 拖延一日南疆就多一日的缺口,拖上十天半月,前线必然告急。 良久,李升忽然问,“晁府那边,近日来可有动静?” “没有。”司徒空摇头,“晁老回京后只在兵部露了一面就回府了,晁二公子这几日也都没出门。” 李升了然,说:“他怕是还没舍得跟他的宝贝儿子说吧,”他回想了一下,笑了,“这些个老家伙,惯是这样的。”他十拿九稳,也不在意,“不急,他迟早得点头。” 司徒空应了一声,亭中静了下来,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湖畔亭落不远处有一方细密的花丛,此刻正是花纷蝶舞的景象。 “别跑呀小蝴蝶,别跑……”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伸着手,追着一只停停飞飞的白蝴蝶,跑得不快,鹅黄色的小衫在灌木丛里忽隐忽现。 蝴蝶飞过假山的一道缝隙,钻进了另一边的花丛,楠楠追过去,刚绕过那块假山石,忽然听见前头有声音。 她停下脚,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 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有些好奇,悄悄往前蹭了两步,趴在一块假山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第194章 亭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明黄袍子背对着她,另一个垂首立在一旁,像是很恭敬的样子。 楠楠眨了眨眼,仔细看去,那个穿明黄袍子的她认得,是她的皇帝叔父。 她张开嘴巴想喊叔父,可看着那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的样子,她又把嘴闭上了。 亭子里皇帝叔父的声音随着秋风传了过来,“把粮道的事断一断,断到让南无歇不得不抗旨离营亲自跑一趟。” 司徒空垂首:“臣明白。” 楠楠趴在假山后面,小眉头皱了皱,听到爹爹的名字,听得更认真了。 “他过去了,罪名也就洗不清了。”皇帝叔父继续说。 叔父身旁那人好像有些焦虑,犹豫再三低声道:“陛下,万一真让南侯爷——” 话没说完便被皇帝打断:“骆谦那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南无歇想查,未必查得出什么,查不出来,粮道的事就悬着,粮道悬着,南疆的战事就拖下去,仗打输了,自然有人要背锅。”他笑了,“左右都是罪。” 楠楠听不懂“粮道”是什么,也听不懂“背锅”是什么意思,可她听懂了“仗打输了”。 爹爹要输?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晁家那边先不急,”皇帝叔父的声音又响起来,“等南疆那边闹起来,再让他接手,也算赏了个好由头。” 楠楠趴在石头后面,小脑袋里一团浆糊。 晁家是谁的家?接手什么?爹爹为什么要输? 她不明白,可她知道这不是好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刚想跑脚下不知踢到什么,一块小石子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另一块石头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可在寂静的御花园里,那声音太清楚了。 亭子里的声音骤然停了,李升的脸色变了一瞬,司徒空已警觉地往那方向看去,随后又看向帝王,等着他发话。 李升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往那假山的方向斜了一眼。 司徒空会意,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亭柱的阴影里。 一步步靠近声源,转过假山头便忽然僵住脚步。 怎么是她? ! 在看到楠楠的瞬间司徒空大脑突然白了一下,目光也在霎那间变得很复杂,那个小娃娃愣愣的站在原地,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被他司徒空吓坏了,孤立无援的定在哪里。 他挣扎了一下,最终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便伸出手轻轻把她抱了起来,又顿了一下才转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楠楠趴在他肩上,看着亭子里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她忽然有些害怕。 “皇帝叔父——” 声音稚嫩,带着一点哭腔,在寂静的御花园里脆生生响起。 李升原本压根就没看这边,因为根本用不着他看,君臣二人早有默契,偷听者死,管他是谁。 可当他听到这一声呼喊时脊背猛地一僵,随即猛的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那孩子脸上。 那张小脸仰着,眼眶红红的,正望着他。 五雷轰顶,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站住。”他毫无意识的喊了一句。 司徒空愣了愣,转过身来。 “陛下?” 李升没有看他,他只直直地望着那个孩子,看着她被司徒空抱在怀里,又小又软,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 司徒空看出了些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楠楠挣扎着要下来,司徒空缓缓将她放下,小家伙一落地就就朝李升跑过去,跑的咯噔咯噔的,鹅黄色的小衫在风里一鼓一鼓。 跑到李升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动作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李升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眶里还有泪花,哭着问她的皇帝叔父:“叔父,叔父,爹爹为什么要打败仗啊?” 李升被她扑了个踉跄,没有说话,他愣愣的看着腿边这个小泪人,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抱着他腿的那两只小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她听见的那些东西会让她死,她只是听到了一句“爹爹要输”,就跑来问他。 李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木芙蓉的花瓣再一次落在了他们肩上。 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心里软了一下,现在那软的一下还在,可他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司徒空走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唤道:“陛下。” 只是这么缓了一声,没别的,可李升知道他想说什么。 刚刚他们说的那些话,绝对不能传出去。 *** 许聿修需要代表朝廷同骆谦交割田地,但他不愿独自与其在同一空间相处,便以公务的名义拉着温不迟作陪。 骆谦从来随心所欲,硬要选个听曲儿的地方商谈,二位天官商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便随了她。 三人傍晚在风吟台聚首,许聿修想着速战速决,可骆谦荒腔走板,叫了几个男妓寻乐,一会这出戏好听,一会那个娘子的舞惊艳,总是时不时停下欣赏,紧紧掌握着节奏。 经过一宿的折腾,交割总算是感动天地的结束了。 不容易啊。 温不迟与许聿修闻了一夜小倌身上的香粉气,走出那栋彻夜笙歌的二层小楼的时候骆谦已经抱着被子在阁里睡熟了,出门之时正赶上晨曦的扶光,二人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一时间有些发晕。 分手后温不迟打算回去睡上一觉,戎珂劝他吃点东西再睡醒来就不会那么累,他原是没有胃口的,但后来想了想还是去了。 早市生龙活虎,温不迟择了家早餐铺子,要了一碗茶籽面粥和半张饼,就着一颗咸鸭蛋和一碟疙瘩丝费力地往下吞。 正生无可恋之时,孟枕堂风尘仆仆赶来,温不迟看着他一路匆匆疾行往这边来,不由的停了咀嚼的动作。 孟枕堂气还没喘顺在人面前站定,环视了一圈周遭的百姓,随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往回咽了咽,没敢直接开口。 温不迟瞧着他一脸天塌了的神情顿感不妙。 “怎么了?” 孟枕堂喘了两口,尽量让气息平稳下来,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行人,随后凑近半步,满眼无措求助道:“大人,出事了。” 温不迟心脏猛猛往下一沉,血液一僵,谨慎停顿一瞬,续问:“哪儿?” “京城,”孟枕堂说,“皇宫。” 第142章 楠楠忽然就病了,宫人只知道前些日子那孩子不慎掉入池里,肺里头呛了不少水,而后便着了风寒。 那君臣二人此番也算是留了最后一点余地,只要孩子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就行。 不过要说一个风寒倒也不至于一直不见好啊,可无论太医如何诊脉也找不出个不见好的理由,小娃娃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直烧着,迷迷糊糊的,偶尔醒来也只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太医进进出出好几趟, 守了好几夜,汤药灌进去又吐出来,冰帕子敷了又敷,烧退了又起,折腾了五六日, 最后连太医院院使都亲自来看了, 可诊完脉后也只是摇头。 “呛了水,伤了肺,又受了惊,如今……也就靠一口气吊着了。” 孟枕堂头也不敢抬,只把那几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温不迟闻言手里的咸鸭蛋一松掉在了地上,在土里滚了一滚,他感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 人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攥住旁边孟枕堂的袖子,“消息到哪了?” 他问得急,声音都有些变调,孟枕堂被他攥得腕子生疼,也跟着急:“南疆离这边不过二百余里,按脚程算,现在……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温不迟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楠楠是命根子,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点软处,如今孩子在宫里生死一线,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一定会私自回京。 可现实与国法的考量下他不该回去,南疆那边还打着仗,他是主帅,擅离职守那就是触犯军法,依照温不迟的猜测,此刻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南无歇,他这一回去,正好把刀递到人手里,否则为什么会只是重病而不是直接暴毙呢? “备马!” 他扔下这句话,人已经冲了出去。 温不迟策马往西,官道在暮色里延伸出去,灰扑扑的一条,望不到头。 他选了条最近的岔路,横插过去,目标是西边那条直通北上的官道,南无歇要回京,最快就是走那条路。 马跑得飞快,蹄子砸在地上跟闷雷似的,风灌进嗓子眼里呛得人喘不过气,他一鞭一鞭抽着,奋力催马前行。 另一头,南无歇的马鞭甩的更加猛烈,他此刻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是往北,往北,往北。 第195章 其余的不敢想,一想就疯。 两匹马,一匹往西插,一匹往北奔,在第二天的傍晚,于那条官道的某个拐角处,轰然撞在一起。 马头对马头,人眼对人眼,远处的太阳正往西沉。 南无歇看见温不迟眼睛终于蹦出点希冀,不再是混沌一片,脑袋也活过来些许。 他夹马上去几步,急切道:“你来了!” 他喊出这一句,是终于见到亲人的那点松口气,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安慰,是“你跟我一起回去吗”的期待。 温不迟却看着他未语,南无歇勒住马,这才看见他脸上那表情。 “怎么了?”他问,“走啊,一起回去。” 温不迟没有动,南无歇脸上的那点期待慢慢冷下去,问他:“你做什么?” 温不迟此前始终犹豫不定,早已挣扎过什,最终深呼吸口气决定下开口,“你不能回去。” 南无歇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回去。”温不迟翻身下马,往前上了两步,在那人马下抬头,迎着他的目光,“这是个局,故意让楠楠落水,故意让你收到消息,就等你私自回京,你回去了,正中他下怀。” 南无歇低着头看了很久,目光从茫然变成不解,从不理解变成愤怒。 最后那愤怒彻底烧了起来,烧得他眼眶都红了。 “所以,你是来拦我的?” 温不迟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南无歇猛地从马上翻下来,他站不太稳,连日赶路把腿都跑软了,“你拦我??” 他再也压制不住这两天的所有情绪,往前冲了两步,冲到温不迟面前,握住肩膀使劲摇晃,暴怒道:“你知道那边躺着的是谁吗?你让我别回去?!” 温不迟伸手反握住南无歇的双肩,又牢又稳,“我知道是谁,我也心疼。” “你心疼吗?你是心疼吗?”南无歇冷笑,“你心疼你拦我?你心疼你任由那狗皇帝对她予取予求而看着我在这儿站着?!” 他吼的嗓子都劈了,温不迟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退,“你回去能怎么办?冲进皇宫?杀了皇帝?还是跪在那儿求他开恩?” 他说的一字一句,“你回去了,正好进他的套,私自回京,擅离职守,军法在那儿摆着,他想怎么拿捏你都行!你进去了,谁救楠楠?” “他想要我的命是一日两日了吗!他要我的命就冲我来啊!且试就是!!我南永辞从不知死字是何物,我在乎吗?!”南无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对孩子下手,荒谬!!”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南无歇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眼眶猩红。须臾,他突然放低了语调,“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虽说李升想杀他南无歇的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南无歇想弑君的念头却是第一次。 而温不迟呢?说出来可能南无歇都不信,他温不迟更想宰了李升,是为了楠楠,也是为了南无歇,更是为了他自己。 遇到大事总得留一个冷静的人主持大局,此时此刻,温不迟就是南无歇的脊梁骨:“这个坑你跳进去,你们俩就都得死。” “那你让我怎么办?”南无歇此刻已然陷进夸张的情绪里,任由他人安抚也挣脱不开怒火的挟持,两双眼睛互相直视着对方,南无歇攥住温不迟的衣袖,更加激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冷静点!”温不迟再次说道,声音也微微高了起来,定了定神后咬着字继续说:“李升死不死不要紧,” “但你和楠楠却没必要为他陪葬。” 这话一出,南无歇眼神变了。 温不迟从来话留余地,从未说任何大逆不道的话,在外界看来,他是今圣的爪牙,是皇帝的耳目,是李升的手中刀。而在南无歇此前的认识里,他隐忍克制,他对皇权对李升敢怒不敢言,可这话委实打破了南无歇所有的印象。 李升死不足惜,但他死不死不要紧,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该不该死”不重要,是“他死与不死”不重要,我看不见他,我的视野里没有他。 最是轻蔑也不过如此了,无所谓到看不到,不重要到不考虑、不选择。 好一个佞臣。 南无歇良久不语,温不迟续道:“世上的路不止一条,提刀杀进皇宫是最愚蠢的一条。” “你觉得我会输?”南无歇红着眼睛问。 “我相信你会赢,我相信你会不择手段的赢,”温不迟说,“但宫门被破势必血流成河,禁卫军与京城百姓何辜?此刻南疆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披甲挂旗等不来他们的主将,这群人又何辜?” “无辜?”南无歇匪夷所思,随即释然般笑了,“我没那么伟大,我做不到,我等不了,如果为了大局势必要牺牲掉一个孩子的性命,那这大局,还有何意义?” 温不迟不语,他继续说:“我不高尚,我自私,我愚蠢,我认。为了珍视的我愿意毁灭一切,止时,我管不了那么多,为了楠楠我这样,为了你我也会这样,” 他顿了顿,珍而重之:“今天别说是我的命,别说禁军宫人的命,就是整个靖国子民的命,我都可以舍弃。” 温不迟闻言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这话太狠了,狠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大义呢南无歇?你不是最看不起草菅百姓性命的人了吗?你不是最痛恨如今为官者的这种行为规则了吗?这话是你该说出来的吗? 二人良久不未语,南无歇看着温不迟变了的眼神心里忽然也疼了一下,可他收不回来,话说出去了,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吹动衣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眼睛。 过了很,温不迟开口了,“南无歇。” 他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你相信我,只死一个李升,够了。” 只死一个,只死一个李升,够用了。 南无歇抬起头,目光探进温不迟的眼底,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哑然。 只见温不迟往前走了一步,道:“信我一次,没人该给他陪葬。” 南无歇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肺里的一切重新换一遍。 “皇宫那边有我,京城有我,谛听台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无孔不入。”温不迟继续说,“皇帝身边我能插进去人,楠楠那边我亦可派人暗中照看,寸步不离,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你。” 他顿了顿,“你不回去,她还有一线生机,你回去了,就全完了。” 风还在吹,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惨红,温不迟往前走一步,离他更近,“我把我的命押给你。”他伸出手,攥住南无歇的手腕,像是要给那人点力量,“楠楠绝不会死在他手里,你信我这一次。” 南无歇失魂似的低下头看向握紧他手腕的那只手,他闭上眼,重重深呼吸一口,随即复又睁开。 “温不迟。” “嗯。” “楠楠若是有一点事,”南无歇痛苦咬牙,“我将会杀光李氏。” 他咽了一下,缓缓又道:“哪怕血流成河也不在乎,我会把李氏一族抽筋扒皮为楠楠献祭。” 南无歇敢说他就敢做,他没什么不敢做的,李升都说过,他太不可控了,就是如此,确是如此,此刻滔天怒火之下,南无歇将这句评价体现淋漓尽致。 死,都得死。 “她不会有事。”温不迟说,“我拿命换。” 南无歇看着他,目光复杂,对视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容寡淡,嘴角刚扬起一点,眼眶里便有不可言说的苦涩在转。 “你他妈……” 他说了一句,没说完。 温不迟没说话,官道两边的枯草簌簌响,良久,南无歇往后退了一步。 温不迟看着他翻身上马,坐在马上垂首看他,天快黑了,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你小心。” 温不迟点点头,随即南无歇拉转马头,朝南疆的方向大蹄而去,留下一阵烟尘,和烟尘里站在原地的温不迟。 *** 南疆的战事已绵延两月,那几座失城几度易手,城头的大旗插了又倒,倒了又插。 天愈寒,冬月的风不解风情亦不留脸面,湿冷的阴风自山谷灌入,比刀子还利,军粮告急,每日配给从两顿减至一顿,从干饭变成稀粥,从稀粥变成能照见人影的清水。 可仗还得打。 霄弥人此番来势汹汹,志不在那几座边城,斥候急报一封接一封,敌军的斥候已经越过边境线,往赣南方向渗透。 他们要的不是一城一地,是大靖的腹地,是更深的伤口。 南无歇无路可退。 他带着那支疲惫之师,守城,破城,抢城,日夜连轴地巡视、部署、督战,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便将军令写于纸上,将士们跟着他死战不退,身后便是故土,无可退。 第196章 然军粮终是见了底。 那夜,管粮草的参军捧着一本薄册入帐,垂首递上。 “侯爷,最多撑七日。” 南无歇接过,翻开,合上,后又靠在椅背里闭目良久。 帐外北风呼啸。 第143章 大地干裂不堪, 庄稼颗粒无收,耳边的风声送来阵阵百姓的哭嚎。 韶华正好的江崇宪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握了握,些许干土从指缝落下,随后手掌一开,将剩余部分撒下。 一拳锤在干硬的土地上。 不多时,一个小吏匆匆赶来,在他身后不远处担忧地张望片刻他蜷缩的背影,随后凑近垂首:“大人,天官们到了。” 江崇宪搓了一把湿润的脸,随后抬起头望了一眼这片苦不堪言的农田。 缓缓起身道:“回府衙。” 江西郡旱灾灾情严重,太傅温酒泉代普兆帝南下视察,伴其左右的还有当时尚为御史的嵇业与给事中燕旭安,三人下了轿撵便随着衙役进了后堂,没人端着天官的架子。 江崇宪赶回来时三人已同当时的刺史陈敬塘大概了解了一下当地如今的情况,强打精神行了一礼:“下官江西郡上佐江崇宪,见过三位大人。” 他没解释什么,三人瞧他一眼,随后陈敬塘为他开脱道:“啊,三位大人莫怪,江上佐方才是受下官之命下了趟村县,这才来的晚了些。” 嵇业听罢端起温好的茶盏摇头吹了吹,像是不甚在意,只见温酒泉摆摆手:“无妨,此时灾情甚嚣,你们这些个地头上的官帽自是该忙些。” 嵇业润了润嘴唇, 放下了盏,看向陈敬塘:“温大人体察百官,是温大人的肚量,” 他温和笑笑,后道:“可这规矩终归是说不过去的,咱们这些个当官的说到底还是该以身作则,倘若连你我都牵头坏规矩,百姓又当如何治理?还望日后陈刺史能够对下面的人多些照看。” “啊,”陈敬塘连忙接话,“嵇大人说的是,下官知罪,日后定然会约束好己身,莫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他起身弓腰,“还望各位大人恕罪海涵。” 江崇宪心里不得劲,刚欲张嘴说点什么,只见温酒泉抬手道:“罢了罢了,都坐吧,正事要紧,莫扯其他。” 燕旭安心细,看出了些什么,也帮衬道:“是啊,时间紧迫,二位快坐吧。” 他们二人说话间都未曾看江崇宪一眼。 那年江西饿死了许多人,同时也有许多姓氏崛起,江崇宪双手难敌百手,眼看着粮价越来越高,州府的粮仓也快见底,耳边尽是惨烈的哀嚎与富绅的大笑。 年少热血最是等不住,正当他几欲启程直奔京师敲响登闻鼓之时,温酒泉私下召见了他。 “我知你心中如何思量的,因此今日才会差人寻你。” 江崇宪满腹怒火,不甚其解,“大人!下官看得出大人与那些个并非一路人!如今恶官恶商当道,郡中百姓犹如案板上的肉任他们予取予求,日子本就活不下去,如何能如此行事?!” 他重重叩首,“大人身居高位,乃百官之首,下官恳请大人,救救我郡百姓吧!” 说完,他直起身,再一叩首:“求大人疼这些子民,为他们求一条生路吧。” 温酒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痛不已,他心里很清楚这名后生所求之事他办不到,谁也办不到。李柯干受奸官蛊惑威胁,是他这个做老师的失职,这么多年他把控朝廷把控政事,看上去权倾朝野,但水面之下的那些不被外人看见的困难与围堵也死死缠绕着他,焦头烂额。 江西一直不是一个富裕地界,商业不甚发达,嵇业此时找准时机扶持了当地部分小商,让他们发了横财,温酒泉与燕旭安虽暗中堵截,却架不住姓嵇的连夜一纸急递送到了御案。 帝王考虑到国库税收,终是站在了嵇业那边,默许了当地商人的种种做法,借此充盈了国库。 可国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皇室的私人钱袋子吗?中央给嵇业回信上书:不知朝廷之难,不知体谅朝廷。 温酒泉才学渊博,通晓古今,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可唯独他没做好老师这个角色,几个小小百姓的生死,几名小小官员的不忿,帝王不在乎。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政但知高堂威仪,竟忘黎庶乃社稷之基石!只务权谋之术,不察百姓实天命所归依!此诚可叹也!” 正所谓“大厦之高起于寸土,江河之广汇于细流”,江崇宪愤慨,侃侃大论。 “无民何以为国?无根何以有木?民安则国泰,民怨则邦危!视民如草芥者他日必被苍天所弃,若使民心尽失,纵有千城万里,不过空中楼阁耳!” 这道理温酒泉会不知道吗?他听着这名后生大怒倾倒治国之道。 为政者视民如芥,使白骨露野,哀鸿遍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江崇宪夜不能寐昼察民情,中夜起立,未尝不捶胸顿足扼腕长叹,每念及此,肝胆俱裂。 “此累累者皆我大靖之子民!李氏如此视若无睹,靖室安有未来?我若缄口不言,何异于助纣为虐!祖宗基业,岂能毁于无道之手!!” 这些话是他私下同温燕二人吼出来的,温酒泉气恼他的口不择言直言直出,将人骂了一顿。燕旭安两头安抚着,按着江崇宪莫要再说这大不敬之话。 后来江西灾情渐渐稳了下来,两极分化也彻底分明,推至巅峰,江崇宪期间很多次想提刀宰了嵇业,可都被温酒泉和燕旭安痛心拦下。 事不能这么办。 温燕二位同出中央,嵇业自是动不得,可这几个月的暗中较量早让他怒火四起。 灼灼怄火总得有个靶子。 江崇宪的种种情绪溢于言表,不肯伪装,也不肯不作为,嵇业在混乱之时无法立刻处理他,但此时灾乱一平,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 从江西上佐从五品降至南昌一隅的通判正七品,嵇业只用了半页纸,原本上书御案之罪可达死刑,好在温酒泉同步一纸急递送入皇城扳回些许。 三人回京前的那夜温酒泉再次召了江崇宪一面,赐了他一盒多放糖的点心,说是让他记住这个甜。 甜腻过头让人张不开嘴心里发胀,那一夜他们通聊良久,温酒泉作为长者,教了这名后生许多,有为人大义,更多是为官之难。 临近天光撕破黑暗,温酒泉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告诉江崇宪,无论为官还是为人要懂得审势用势,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切勿急于撂出底牌同人拼个鱼死网破。 今日只是贬黜,他日未必不会是杀身之祸。 此后江崇宪便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将种种思量藏在禽兽秀纹的官袍之下,只待来日或有或无虚无缥缈的机会。 又是一年满庭冬白落。 两鬓斑白的江崇宪拎着两个食盒随着小吏的步伐往臬司后堂走着,食盒里的饭菜还热着,隔着漆木能感到那点温意,小吏在前面引路,到后堂门口停下,躬身侧身,请他进去。 “江大人稍候,温大人片刻便来。” 江崇宪点点头,迈步进去。 孟枕堂刚退下,温不迟正将密函收入匣内,忽闻叩门声,小吏同他说江大人前来拜访,已在后堂候着了。温不迟应了声,简单收拾了案几便往后堂去了。 后堂不大,陈设简单,正中央一个长长的几,四周几把木椅,几上摆着茶具,墙角立着书架,堆着些卷宗,江崇宪目光扫过屋内那些陈设,最后落在窗外。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江崇宪起身,温不迟已掀帘进来。 “江大人。” “温大人。” 二人简单见礼落座,小吏奉了茶,识趣退下,门轻轻合上。 温不迟看着几上那两个食盒,江崇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家里婆娘多做了一些,想着温大人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怕是没工夫正经吃饭。”他含笑道,“下官就顺道带过来了,大人别嫌弃。” 话说得随意,理由也找得周全,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听不出半点私心。 温不迟瞧了他一眼,心下暗忖,这江崇宪做事一向稳妥,这些日子他在南昌,明里暗里交代下去的事,这人办得都利落,从不多问一句,也不多耽误一刻,按说这样一个人,突然提着食盒来送饭,总该有个由头。 温不迟没往下想,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两碟菜一碗汤,还冒着热乎的锅灶气。 “江大人费心了。”他笑道,说着把食盒盖上,“本官记下了。” “下官并非此意,”江崇宪摆摆手,说,“这些日子江西的事,下官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大人自己在扛,这点吃食,不值一提。” 温不迟看着他,客气里带着疏离,眼前人丝毫没有有事请托之意,那这吃食,来所为何? 第197章 他端起茶盏,默不作声抿了一口,也笑着顺势说:“这些日子,江大人也是辛苦了,粮道的事,往北边借粮的事,你都跟着跑前跑后,本官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回头折子递上去,这些都会如实写。” 是为了这个?温不迟试探着他的口风。 可谁成想,这话一说出来就被推了回来。 “大人不必。”江崇宪摇了摇头,“下官做这些,是本分,大人的折子上写不写,都没关系。” 温不迟听着他这言下之意更是纳闷了,不争功,不邀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邪门。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江崇宪坐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等,于是温不迟把茶盏放下,缓缓道:“南昌这些时日我与江大人也算是同进同出,算不得深知习性,倒也颇有些了解,” 他目光炯炯,“此刻四下无人,江大人,我们有话不妨直说吧。” 江崇宪正低着头摩挲茶杯,像是在思忖想挣扎些什么,闻言仿若惊醒,抬起头看了温不迟一眼,这才回过味来,终于发觉今日自己此举多少冒失了些。 他垂下眼,笑了笑,“啊,下官没什么,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理由,“就是想着,温大人一个人在南昌,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下官家里婆娘做菜还行,往后大人要是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让人捎个话,下官让家里多做一份送来。” 这话说得妥帖,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可温不迟深知话没说透,他不动声色转着手里的茶盏,目光始终落在江崇宪脸上。 江崇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摩挲茶杯的手指不禁加快了些许,嘴上立刻解释道:“温大人别多心,下官没有什么事所托所求,大人不必提防。” 这话说得…… 算是彻底把温不迟心里那点小戒备摊在了明面上。 第144章 温不迟还是没接话, 良久,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终于开了腔, “本官没有提防的意思,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江大人今日来, 总该有个由头。” 江崇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喉结滚了滚。 温不迟等着,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声音在寂静中什么东西在轻轻叩着。 良久,江崇宪摩挲茶盏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又叹了出来, “温大人, ” 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下官在南昌,待了有些年头了。” 温不迟点点头,应道:“江大人来南昌, 也有十几年了吧。” “不止啊,”江崇宪摇了摇头,随后看向温不迟感慨道,“满打满算,得有二十三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流连在温不迟轩轩韶举的面庞之上,像是透过这张脸看着另一个人,目光尊敬又意味深长。 “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崇宪叹道,“这些年里下官见过的,听过的,经手过的,都攒了一堆。” 说完他又叹一口,他在叹什么呢?温不迟不知道,但他听得出这名老官员的语气里没有抱怨,也不是单纯的感慨,是更沉重的一种。 温不迟看着他,老人家眼睛里有微乎其微的光,是那种被岁月磨过却还没完全灭掉,是被时光冲淡折磨,摔碎了一切后的希冀。 须臾,江崇宪敛回目光,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下官这些年在南昌,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一件事。” 温不迟不语静待。 “有些事情,”江崇宪说,“不是不做,是不能现在做。” 他顿了顿,又道:“做了,就是害人害己。” 温不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话的分量不轻的,江崇宪忽然寡淡的笑了笑,笑得很细微,嘴角只扬起了一点,眼波流转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随后又是良久未语,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令温不迟感到不适和警惕,反而很温和很舒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静默与停顿,类似于同家人粗茶淡饭间的喘息,随后便是家常话的松弛。 默然相得,无言自洽,二人皆任由寂静蔓延,许久许久,江崇宪方才再次开口,没头没尾道:“温大人,您定是个好官。” 他不曾解释这没头没脑的评价,温不迟亦没借此发问,目光也落在江崇宪手里那只茶盏上,芽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弥漫,却又好似静止。 “下官年轻的时候,”江崇宪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平的事就想管,看见不公的人,就想斗。” 温不迟听着,江崇宪的手指又动了,摩挲着茶盏边缘,一下接一下。 “后来……后来撞了几回墙,摔了几回跤,就学会了。” 他复又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温不迟直视着这位老者复杂的目光问道:“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等。” “等什么?”温不迟追问。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江崇宪说,“等一个或有或无的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后堂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重一轻。 江崇宪的手还在摩挲那只茶盏,摩挲得越来越慢,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苍老的手上,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光影里。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挣扎,温不迟就这么看着,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江崇宪忽然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手从茶盏上移开伸向衣襟,动作很慢,可手指触到衣襟的那一刻,他便顿住了。 温不迟看着那只手,那手上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江崇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一眨眼功夫,放弃般的呼了出来,这叹息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旋即睁开眼,手已从衣襟上移开,重新落回茶盏上。 他顺势端起茶盏润了一下唇,凉透的茶,涩得发苦,才把头抬了起来。 目光交汇,江崇宪仿佛顷刻间平静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大人用膳吧,下官该回去了。”说罢便站起身行了一礼,“大人记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脚刚踏出门槛,温不迟站起来叫住了他。 “江大人。” 江崇宪停住,温不迟看着他那个背影。 “若我真的是好官,”温不迟顿了顿,“你又何必欲言又止?” 江崇宪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道:“温大人有大好前程,所以有些事……大人不该出手。” 他顿了顿,“大人尽快用膳吧,趁还年轻,还望大人能够仔细着身子。” 言毕便不再停留,推门便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几上那两个食盒还搁在那儿,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打了开,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那口菜,想着刚才那只手。 那只手在衣襟处最后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江崇宪走出臬司大门,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下来。 年近知命的老者靠在墙上,五十岁了,大衍之年啊。 他喘了几口气后将手伸进衣襟,从里头摸出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他口中所说的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谁家的粮仓在灾年里涨了几成,谁家的田产在购田令后翻了几番,谁家押运的船夜里偷偷改了道,谁家的账目对不上却有贵人帮忙抹平。 每一笔,他都记着。 每一笔,都是一把刀。 他本想把刀递出去,眼下江西与南疆均缺银粮,这些商户的袋子或可解温不迟的燃眉之急。 可他最终还是没递出去。 他看着那叠纸,想着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朝廷来人南下,暗地里摸着各家底细。 皇帝要干什么,他猜了个七八分。 纸上这些商户已经是御案上的肉,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下刀。 他手里的这些东西若是给了温不迟,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让温不迟去动这些肉,不就等于让他跟皇帝抢食? 温不迟是温酒泉的侄儿,是谛听台掌印,是手握权柄的天官。 但皇帝那边…… 那是皇帝。 那是他当年学会的道理,是谁也无法抗衡的皇权倾向。 势不在己身时,要懂得韬光养晦。 这名后生太年轻了,同当年的自己一样年轻,有些事,不该年轻人做。 江崇宪把纸叠好,重新塞回衣襟,定了定神叹息一口,“罢了,该到我来了。”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准备立刻回府操办。 第198章 刚转过身准备往府里走,巷口的阴影里忽然动了动。 “谁在哪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墙根的暗处贴了上来! 那人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明明刚才还在三丈开外,眨眼间已经立在面前! 夜行衣裹着瘦削的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光。 江崇宪的嘴刚张开:“你——” 那黑影没有出声,没有问话,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抬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直刺过来! 江崇宪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做什么?!”他脚步微颤。 可他一个年近五十的文官,哪里躲得过?刀刃太快太准,直奔心口而来。 “你别过来!” 老官员脚下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墙上。 “你…” 退无可退。 “我…” 那刃已经到了。 *** 说来也怪,自楠楠抱恙卧床未过几日,李升亦猝然罹疾,朝野皆惊。 病势来得突兀又蹊跷,前一日还能勉强理事,后一日便卧床难起,太医院众太医轮番诊视,细辨脉理,穷究医经,终不得其根由。 病症瞧着分明是中毒之象,脉象滞涩,气血不畅,周身时冷时热,然遍查饮食起居,竟无半分毒源可寻。 真是邪了门了,毒源何在啊? ? 这毒不似烈性毒物般迅猛夺命,反倒温吞绵长,如阴雾浸骨,渐耗真元,最是棘手。 李升初时犹强撑病体,临朝听政,然面色枯槁,气若游丝,勉力端坐已属不易,可不过两日,他便连起身都艰难,只得罢朝静养。 太医皆言,此病虽不致顷刻殒命,却迁延凶险,若不速查病根对症下药,一旦拖延日久,脏腑必受不可逆之损。 一时间,太医院上下惶急无措,眼下毒源不明,因此药方无从下手,只得一点点试着来,整座太医院急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龙体日渐衰颓,朝野上下,暗流渐生。 宫闱动荡,风声四起,一时间,南无歇与温不迟案头的密函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堆成山积。 南无歇的行事诡谲,不敬之心昭彰,目无皇权的外姓侯意味着什么朝臣早有定论,如今帝王沉疴难起,储位虚悬,谁也猜不透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会在此时做出何等惊天之举。 朝野上下,既惧他吞天蔽日的权柄,更畏他雷霆无情的手段,人心惶惶,皆在暗中观望,不敢稍动。 反观南无歇这边,送往其手中的密函可谓是五花八门,言论纷纭,各怀心思,而在这堆积如山的密信之中,有一封质朴密封的是自遥远的南昌快马传来。 其余密信或探听虚实,或虚与委蛇,南无歇只草草扫过便弃置一旁,但南昌这封密函他垂眸凝视了许久,眸色沉沉,无人能窥其心意。 凌厉的大风骤起,越过千里宫阙,直抵迷蒙的南昌城。 夜色正浓时,天督府的暗卫就来了。 没人看见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街角、巷口、墙头,各个角落忽然就多了一道道沉默的影子,黑色飞鱼服,腰间悬着秀春刀,脸上没有表情,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魅。 章家的门是被踹开的,睡梦中的章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两个黑影从床上拎起来,拖到院子里。 人跪在地上一个头一个头的磕着求着,光着脚瑟瑟发抖,嘴里喊着“大人饶命”“草民冤枉”。 没人理他。 暗卫在院子里散开,翻箱倒柜,砸门撬锁,账簿被一本本扔出来,银票被一叠叠搜出来,藏在地窖里的金银被一箱箱抬出来。 府中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廊下哭,哭声尖利,划破夜空,老章的额头都破了,血淌了一脸,可那些黑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为首的人挥了挥手,章掌柜被从地上拎起来往外拖。 他挣扎着,喊着,双手扒着门框不放,左右不能,只见一个黑影一抬手,刀柄砸在老章的手上,骨头断裂的声音煞是瘆人。 松了手,被拖出门去,身后府中的妇人的哭声还在回荡。 同样的场景,在南昌城十几条街巷里同时上演。 何家、陈家、周家、王家……门被踹开,人被拖走,财物被清点装箱,求饶声、哭喊声、哀嚎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潮水,可那些黑影始终沉默着,像一群没有感情的影子,只做该做的事,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天亮之前,十几户富商的家已经被抄得干干净净,装满金银的箱子一车车往外拉,拉往出城的方向,那些曾经在南昌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正挤在囚车里,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望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宅子越来越远。 一片哭冤声不止。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那些黑影收拾完最后一家,消失在黎明的晨雾里,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皇权让你死,你能活几时? 第145章 “噗——!”一声闷响。 江崇宪低头,看见那柄短刃没入自己胸膛,只留一截刃柄在外头,血涌出来,温热黏腻,瞬间浸透了衣襟,浸透了那里头藏着的那叠纸。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血。 那黑影看着他,没有表情,只是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刃往外一拔! 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黑影的衣角上。 江崇宪的身体顺着墙滑下去,滑到地上,蜷成一团,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黑影蹲下来,伸手探入他衣襟,掏出那叠已经被血浸透的纸。 黑影看了一眼,塞进自己怀里,随即站起身,巷口的风灌进来,江崇宪的身体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血还在流,从胸口涌出来,洇进地上的石缝里, 黑乎乎的一滩。 那黑影刚要走,巷子两头,忽然同时窜出两道人影! 乌野与戎珂一左一右,封死了那人的去路。 二人循声而来,看见地上那具尸体,又看见那个立在尸身旁的黑影,脸色同时变了。 “谁!”乌野怒道,“好大的胆子!胆敢当街凶杀朝廷命官!” 说罢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招式大开大合,一拳砸下,带着呼呼风声,直奔黑影面门! 黑影侧身,那拳擦着耳边过去,第二拳已经到了,黑影身形一转,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荡开。 戎珂见势从另一侧包抄上来,掌风凌厉,封住黑影的退路,二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逼得那黑影连连后退。 可那黑影太怪了。 明明看着瘦小,力道也不大,可身法诡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乌野一拳砸过去,眼看着要砸中了,黑影身子一拧,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反手一指点在他腰侧。 乌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麻了一瞬。 戎珂趁机欺身上前,一掌拍向黑影后背,可黑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躲,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随后弹起,一脚踢在戎珂膝弯内侧。 戎珂腿一软,单膝跪地。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惊愕。 这他妈什么人啊? !这么能打! 这人的招式他们从未见过,不是什么路数,不是哪门哪派的功夫,就是诡异,每一招都不按常理,每一个动作都反着来,像是专门研究过怎么让人难受。 乌野咬牙再上,这回他留了心眼,不急着砸,先虚晃一招,那黑影果然上当,侧身去躲,乌野另一拳已经蓄势待发。 可那黑影像是早有预料,躲了一半忽然收住,身子一缩,同时袖中滑出那柄短刃,反手一划。 乌野躲闪不及,小臂上被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飙出了血。 另一端戎珂立即从侧面扑上,想趁着黑影招式用老之际拿住她。 可那黑影落地的一瞬间已经调整好身形,不等戎珂靠近,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空翻从他头顶越过。 落地时,已经在那二人身后三丈开外。 乌野和戎珂同步转身,定定的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黑影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顿了顿,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乌野奋起还要追,被戎珂一把揽住:“别追了,打不过的。” 乌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又看向地上那具蜷缩的尸体。 江崇宪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血在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滩。 戎珂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随后站起身,看向乌野,摇了摇头。 白幡高悬,哀乐低回,一代旧臣溘然长逝。 温不迟甫一踏入僻静街巷,孟枕堂自墙角阴影中悄无声息掠出,行至他的身侧,指尖一递,将一方折叠整齐的纸条塞入其手中,全程未发一言。 第199章 温不迟垂眸扫过纸条上的字迹,目光微顿,随即将纸条不动声色地拢入宽大衣袖之中,面上无半分波澜,亦未多问一字。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开口,“把乌野和戎珂叫来。” 话音落,身影已转入暗处。 室内烛火昏沉,灯芯燃出一缕细弱的青烟,将四围的光影都揉得晦暗不明。 江崇宪的丧事办得简单,温不迟送了奠仪,他没亲自去吊唁,只方才去灵前站了一柱香的工夫,此刻他立在臬司一个不起眼的偏厅内,垂眸敛息。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三个人。 门被推开又合上,烛火晃了晃,屋里亮起来,孟枕堂点了灯,退到一旁,乌野和戎珂站在门口,垂着头,手臂上缠着的白布隐约透出褐色的药渍。 “昨晚的事,再说一遍。”温不迟转过身,“你们二人功夫不低,这都没抓住他,那是个什么人?” 乌野温不迟不甚了解,可戎珂他是了解的,拳脚比他强劲的除南无歇外怕是整座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刀法更是快,能躲过他的攻势,那他妈得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南无歇吗? ? 更何况这回还有乌野在侧,乌野随南无歇南征北伐,身手就算没亲眼见过也不难猜,弱不到哪去的。他们二人联手围攻,怕是就算南无歇来了也难以轻易逃掉,这凶手却如此轻而易举。 战斗力甚是恐怖。 “主人,”戎珂说,“是属下无能——” “我不是问罪。”温不迟打断他,“我问的是当时的情况。” 乌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当时我和戎珂在司外守着,忽然听见巷子那头有动静,我们便过去了。岂料赶过去的时候,江大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温不迟没说话,等着。 “就一眼的工夫,”乌野继续说,“过去便见到有个黑影蹲在他旁边翻他衣襟。” 戎珂接过话头:“我和乌野分头堵截,一左一右封住了巷子两头,原以为二打一怎么也能拿住,”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可那人……太快了,动起来像一阵风,我们连衣角都没摸到。” 温不迟看着他们:“衣角都没摸到?” “没摸到。”戎珂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那人的身法属下从未见过,诡异至极,甚是难判。” 乌野在旁边点头:“我也从没遇见过这种人,轻功好的人见过,可能快成那样的,头一回见。那人的功夫轨迹确实很怪,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路数,就是……滑,像泥鳅似的,让人根本摸不清抓不住。” 温不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人长什么样?” 乌野和戎珂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没看清。”乌野说,“裹得严实,夜行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瘦,很瘦小,看着像没几两肉,比戎珂矮半头。” 戎珂点头表示认同。 “就这些?”温不迟追问。 “就这些。”戎珂说,“那人从头到尾没出声,没说话,也没喊,跑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不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案上的蜡,夜风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诡异,太诡异了。 江西这地界当真是卧虎藏龙。 屋里静下来,孟枕堂站在一旁,看着温不迟的背影,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温不迟转过身,对着二人说:“你们先下去吧。” 乌野和戎珂应了一声,待二人退出后温不迟走回案前,坐下。 孟枕堂站在一旁,静默等着。 少顷,温不迟忽然开口,“你说,江崇宪那天下午来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孟枕堂哪里猜得到,他没有答,温不迟靠回椅背上,望着那盏烛火,目光有些散。 “他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孟枕堂听着,温不迟继续说,“于是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烛火跳了跳。 “有人杀他,杀人的人,乌野和戎珂二打一都留不住,一刀毙命,直插心脏,翻走他怀里的东西。”温不迟顿了顿,缓缓抬眼看向孟枕堂,道,“好一手杀人灭口。” 说到此处,孟枕堂这个锯嘴葫芦终于开口:“大人是怀疑江大人那日想说的……”话没说完,这种猜测二人皆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温不迟声音沉沉的回应,“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来的目的我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我不知道,杀他的是谁,为什么杀他,我都不知道。” 对方就像鬼一样,让人看不清摸不着,温不迟不可谓不怒火中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远处灵堂的灯笼还在晃,白惨惨的光。 “我只知道,”他说,“他死了,死在我见过他之后,死在一个我们谁都留不住的人手里。” 那天下午,江崇宪把手伸进衣襟,结果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到底揣着什么? 他没说。 那日他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也没说。 *** 军报一封接一封递到中军帐,粮仓见底,若再无援粮,别说守城,这上万人能不能活着熬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卫清禾一连几日不眠不休摸清了粮道的底细。 朝廷与各州府调的粮全都卡在了江西,那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南昌的粮道攥得死死的。 薛淑玉带着银子在南昌跑了五日,上下打点,该送的礼送了,该说的话说了,可那几个管粮道的头目就是不给过,今日说河道淤塞,明日说人手不够,后日干脆闭门不见,连理由都懒得编。 薛淑玉急得嘴角起泡,最后一封急信送到南无歇案头:查不出是谁在背后卡着,银子送不进去,人也见不着。 南无歇看完信,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随即起身,走出帐外,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长夜未央,八百精锐自南疆大营开拔。 马蹄踏碎寒霜,一路向北,八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撕开南昌城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匹纯黑色的马冲在尖端,它的身后跟着大批铁蹄,扬起强壮浓烈的烟,震得地面都在抖,马上众人沉默而坚定,八百人的队伍跑出了兵强马壮的气势,所有人的目光都犹如不灭的火焰,他们要夺回自己的东西。 二十里,十五里,距离还剩十里之时,埋伏在路边的林子里骤然爆发! 两侧山坡上突然站起黑压压的人影,箭雨铺天盖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进队伍里,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散开!”南无歇的声音压过箭雨,“别停!冲过去!” 说罢,只见他一跃而起踩在了马鞍之上,随即伏低身子蹲下,从背后捞了一把。 弦被拉得发出绷紧到极致的嗡鸣,霎时间箭飞了出去,南无歇片刻不等,再捞,再拉,再射。 八百骑见状瞬间分成两股,贴着官道两侧掩护着疾驰而行的首匹战马往前冲,边冲边同他们的首领一起拉弓回射。 林子里传来惨叫,有人倒下去,可更多的箭还是从里头射出来。 混乱的马蹄带起直冲云霄的尘暴,烟尘之中,一骑单杀出一道影,南无歇伏低身子,箭从头顶嗖嗖掠过,擦着他耳边带出一道血痕,马上的人丝毫不惧,一跃而起后翻躲过致命一箭,随后便稳稳落回鞍上。 夹马腹,冲。 冲至五里处,官道两侧的枯草里突然绷起无数道绳索,绷得什紧,藏在马蹄扬起的尘土后面根本看不见。 最前面几匹马躲闪不及,前蹄绊进去,马失前蹄,连人带马狠狠砸在地上。 “绊马索!” 可来不及了,后面的人勒不住马,一匹接一匹撞上去,惨叫声在官道上炸开,人仰马翻。 两侧林子里立刻冲出人来,无声提刀,幽灵般朝那些摔落马下的将士扑了过去。 南无歇的马也绊上了,马儿前腿一软,整个往前一栽。 兔起鹘落间南无歇从马背上奋力弹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地时已经抽刀在手。 猎杀中心在这里,大批杀手朝他扑来,黑暗中那些索命之徒扬起嚣张的灰尘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南无歇这里。 他没停步,他直接迎了上去! 刀劈下来时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数柄长刀往下使力想把他压垮,南无歇不退,咬牙往前顶了一步,刀锋贴着刀锋滑过去,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啸。 两双眼睛对上。 离得太近了,在转瞬即逝的火星之下南无歇看清了那人眼里的无惧,也能看清黑色瞳孔里照映出的自己脸上的血正在往下淌。 “啪。”一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刀锋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花。 他咬牙往前逼,那人扛不住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然而就这半步,南无歇的刀已经捅了进去。 从胸骨进去,直插心脏! 第200章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 抽刀,血喷出来,溅在脸上。 未曾喘息,第二个人已经扑了上来! 金雕杀进战场,夺命的号角在此刻吹响,神鹰长啸一声,尖锐悠扬,死神在空中捕猎,锐喙破颅,利爪穿首,疯狗般的截杀者甚至尚不知晓是何物啄吮,颅裂脑溢,爆裂天灵。 在这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道上全部的人绞在一起,杀在一起,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以及刀锋相抵的脆响,混乱不堪。 火把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东一簇西一簇,在黑暗里晃出忽明忽暗的光,那光照亮一张张扭曲的脸,血糊糊的,都分不清谁是谁。绊马索勒住活人的脖子拖拽着,哀嚎撕心裂肺。 可野兽的猎杀时刻是寂静无声的,南无歇杀红了眼,横扫砍翻眼前层出不穷的杀手,攥紧刀柄,始终未言一语,沉默屠杀。 一片黑压压正往他这边涌动,两股洪流撞在一起,战马的嘶鸣与金属碰撞的尖啸混成巨兽的咆哮。 战袍早已被血浸透,满脸黏腻腻的血浆顺着眉毛往下淌,鼻腔里尽是血腥之气,耳边的厮杀声毁天灭地,南无歇的拳头自天而降将人砸在了土里,掐断了身下那人的脖子。 骨裂声清晰,脸上的血液顺着睫毛滴坠在那人的额头上,南无歇眨了一下眼,蹬地飞身再次落回战马之上,马儿人立而起,随后踏碎地上那些人的尸体杀进众将士之间。 他杀。 幽昏亘岁。 再杀! 穷阴凝闭。 杀! ! 暝色延袤,昏旭无期。 南无歇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身后马蹄声响,那匹纯黑战马前来迎它的主人。 只从他身边擦过去的那一瞬,南无歇一把拽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不知还剩下多少将士,他们杀了出来,疾驰追上尖端的那匹马,所有人脸上都是血,所有人眼睛都犹如黑暗里的鬼火般亮着。 马蹄声再次炸响,南昌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城门还关着,城墙上没有火把,视觉在此刻落于低位,只听觉渐渐清晰。 马蹄尚未悬停,堵截如期而至,只见城墙上忽然抛出数十道绳索,无声地垂落下来,像数条长蛇悬在半空。 紧接着,无数黑影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疾速滑下,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几乎听不见声响,黑影接踵而至,眨眼间便在城根下堆积成一片涌动的黑色,无声无息。 一眼过去的功夫突然传来一声哨音,像是某种暗号,只见那些黑衣人瞬间列成阵型,像一堵黑色的墙,横在了南无歇等人的面前,墙后面,是紧闭的城门。 南无歇勒停,身后的马蹄声稀稀落落,后方的兄弟们跟上来,一个一个浑身是血。 “侯爷!您走!我们挡着!” 南无歇回望看着他们。 “走啊侯爷!替我们杀进去!” “是啊侯爷!帮我们把粮抢回来!” 更多的人喊起来,南无歇闭了一下眼,定了定神,再睁眼时眼中只余一片虚空。 纯黑战马长嘶一声,南无歇手中长刀高举,“杀——!!” 往黑墙冲了过去。 “杀——!!”众将士纷纷跟随怒吼,声音之大像是要把暗夜撕碎。 横戈跃马,神挡杀神! 血在空中乱飞,头颅满地乱滚。 杀进去! 突围! 黎明前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看到这一片暗涌的黑影,纷乱的厮杀连成一片,声势浩大震裂天地,八百个活着的没活着的兄弟跟着将军的步伐,死死缠着那堵黑色的墙。 横扫!推平! 刀锋映着模糊的光,伴随着一声声怒喝,南无歇摧坚陷敌,城门就在眼前,杀欲在此刻达到了巅峰,他抬眼,攫戾执猛,挥刀破万军。 突围!突围! ! 刀光剑影炸开,惨叫声、嘶喊声混成一片,前方的城门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冲进去了。 单骑。 第146章 长夜未尽, 城门洞开。 南无歇策马冲进去的那一瞬,身后所有的喊杀声都像被一刀斩断,只剩带着回声的马蹄声响。 街道空旷得像一张被掏空了的壳, 黑漆漆的,马蹄声往前延伸,越走越慢, 越走越沉。 战马喘着粗气,转过一弯,只见街中央站着一个人!南无歇突然勒住缰绳,抬眼定睛睨看。 那人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塔,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盘根错节的肌肉,手里提着一柄巨斧,斧刃比人脸还大,杵在地上。 见到南无歇闯了进来他也没动,就站在那儿堵着街,像是特意在此等着。 南无歇翻身从马上下来,血淋淋的披风沉重,挂在他的肩上,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他抬步往前走,手里的刀还滴着血,一滴接着一滴的落在他的脚边。 那人咧嘴笑了, “你就是南无歇?”瓮声瓮气的, 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南无歇没答话,只继续拖着长刀沉默的往前走,越走越快,余不到两丈时他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冲了上去! 长刀划在地上发出撕裂的声响,那人也抡起巨斧,大吼一声,声音像闷雷滚过长街,巨斧扑面,带着风,呼啸着,能把人劈成两半。南无歇没有硬接,他身子一矮,脚下错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贴着斧刃飘了过去。 巨斧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石板碎裂,碎石迸溅!南无歇飞身,一块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人还没来得及收斧,南无歇已经欺身而近,长刀直刺他肋下!但他的刀还没有刺出去,那人忽然松开一只手,巨大的拳头从侧面横扫过来!南无歇不得不收刀格挡,拳刀相撞,他被震得后退两步。 那人狞笑着,重新握住斧柄,把巨斧从碎石里拔出来,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劈砍,巨斧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横劈、竖砍、斜撩、横扫,每一招都带着狂风,每一招都能要人命。 南无歇在斧影里闪转腾挪,长刀不时递出,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子,那些伤口都不深,伤不到要害,但血流得到处都是,把那人的上身染得一片猩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越战越猛,浑身的血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巨斧又一次横扫过来,南无歇低头躲过,耳畔风声呼啸,几根发丝被斧刃削断,飘落在地,未及喘息,那人再次抡起巨斧自上而下地竖劈,这一斧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南无歇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巨斧落下的一瞬,他微微侧身,随即他整个人往前一撞,撞进那人怀里。 那人比他高出半个身子,这一撞只是让他晃了晃。 但南无歇的刀已经捅进去了。 从肋骨之间穿进去,爆肝。 那人不可置信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南无歇。 然后他倒下去,巨斧横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南无歇抽刀,血喷出来。 山君是不懂得惧怕为何物的,往前,往前。 第二条街巷比前头更为逼仄,两边的墙压过来,浓墨般的幽暗将天穹夹成一线。 巷心静立着一道人影,周身阴气沉沉,宛若暗夜游魂。 瘦,高,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寒寂的眼眸悬在暗影里,手中未携寸铁,双臂自然垂落,指节比常人长出半截,指甲磨得尖利。 南无歇掌心骤然收紧,刀柄被攥得发凉。 那人纹丝不动,如同钉死在原地的黑影。 南无歇率先沉步上前,踏出一步,对方依旧静立不动如松。 他继续缓步逼近,三步,五步,待到第七步落地刹那,那道黑影猝然扑至,身形迅捷堪比勾魂的厉鬼,转瞬便逼至近前,一双利爪径直锁向他的咽喉要害。 南无歇急忙偏头堪堪避过锋芒,同时横刀疾削而出,黑影腰身一旋矮身滑掠至身后,反手一爪划开他的脊背,五道狰狞血痕当即撕裂衣料,鲜血瞬间浸透肌肤。 一声闷痛自胸腔翻涌而上,南无歇强忍痛楚旋身回斩,那人却已鬼魅般退至丈外伫立原地,像从来没动过。 巷弄重归死寂,血从南无歇的后背往下淌着,目光死死钉住暗处那双眸子。 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晦暗,空洞,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像是来索命的黑无常。 可南无歇亦不知输为何物。 索命?谁索谁的命? 他骤然扑杀上前,长刀当头直劈,那人侧身,刀锋擦胸而过,偏出半寸,紧随横刀横扫破空,对方退步沉肩避让,锋芒掠衣而过,依旧差着半寸,继而斜挑反噬,角度刁钻至极,那人腰肢诡异一转,刀刃自发梢空空滑脱,仍是咫尺之遥。 每一击都穷尽全力衔住杀机,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寸,横亘生死,任凭他如何拼命,始终触不到对方分毫。 第201章 那人忽然笑了,是嘲弄,是怜悯,还有一点猫看老鼠的玩味。 他反扑过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时间都好像是被抽走了一截,不容人反应,南无歇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眼睛闪烁了下,那双手就已经到了面前。 他往后仰,那双手抓空,可那人身子一转,腿已经扫过来,踢在他膝弯上,南无歇单膝跪地,那人的手又到了,指甲直奔他眼睛! 闭眼,偏头,脸上火辣辣一疼。 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从左眉拉到颧骨。 他没停,单膝跪在地上顺势挥手把刀奋力往上一捅!刀尖破空,带着他全身的力气,血从脸上淌下来,糊住了左眼,南无歇抬手抹了一把,站起来,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红。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衣领里,一片黏腻。 那人看着他又笑了,这回真的笑出了声,南无歇怒火中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 杀意,是杀意。 他攥紧刀柄,目光不惧不怕的直视着那人的眼睛,看着那人冲过来,快得像一道光。 指甲再次上来,那双爪子像鬼一样死死锁定着他,南无歇仰身腾空躲避,落地时他只觉脖颈处骤然一疼,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管,继而一刀横着扫过去! 刀锋划过,切入血肉。 那人后退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腰上血淋淋的伤口,又抬头看着南无歇。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活物。 还是笑! 他还在笑! 直愣愣倒下去,像轰然倒塌的墙。 南无歇站在原地,刀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臂往下淌,脖子上那道口子在冒血,后背那五道爪痕在冒血,脸上那道口子也在冒血。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血里涝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全是暗红血迹。 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他才抬脚从那具尸体旁边跨过去。 往前,往前。 第三条街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前坐着一个老者,坐在一把竹椅上,膝上横着一柄剑,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半闭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南无歇走到他面前,停下,老者睁开眼,双眼浑浊冰凉,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老人的目光落在南无歇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老子是南淳风?” 南无歇闻此一问心头略微惊诧,没答。 “能走到这儿不容易,”老者说,“但我身后没人了。” “所以,你只能到这了。” 他握着剑鞘的手动了动,没拔剑,只是换了个姿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南无歇开口,等他问一句为什么,等他露出一点惧意。 可南无歇分毫未动,只默然紧攥刀柄,目光沉沉锁死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眸,任凭周遭局势惊风骤雨杀机翻涌,身形自岿然不动,眼底全无半分怯意。 老者忽然嘴角扬起,颇为老道的提醒:“你伤得不轻,肩膀那一刀,再深两寸,你手就废了。” 南无歇依然不动,只见老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我让你三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没有轻视,亦不是挑衅。 南无歇暴走起势!一刀,两刀,第三刀斜着撩上来,老者身子一拧。 老者见三刀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 “尚可。” 言毕,他拔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很锐利,剑身亮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像是被那道光劈开了。 剑尖隔着一丈遥指着南无歇的咽喉,问道:“还能打吗?” 南无歇没有吭声,默默攥紧了刀柄,老者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是年纪大了,他出剑其实算不上快,并非快剑那一路数的,可邪门的是南无歇躲不开,剑尖像长了眼睛,不管他往哪边偏,都正正地对准他心口,他侧身剑便跟着侧,他后退剑也跟着进,南无歇不得法,硬碰硬般刀横过来格。 剑擦着刀滑过去,刺进他肩膀,南无歇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捅过去,老者收剑格开,剑身一转,削向他脖子! 南无歇成百上千次的的肌肉反应得以促使他低头去避,剑从他头顶削过去,发冠断裂,黑瀑般的头发散落飞扬。 两个人同时退后一步,老者看着南无歇喘粗气,一用力肩膀上的血涌得更急,滴在刀上,滴在地上。 老者看他这样,大笑了两声评价道:“有点意思。” 南无歇沉默的听着老人继续感慨:“后生可畏啊。” 当路君比山君更有种的一点便是无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多少倍的对手时,它总会毫不躲闪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南无歇力竭又沉默的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一片虚空。 他看着那个站在朱红色门前一动不动的人影,淡漠的抬手擦了一把嘴角上的血,随后攥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老者的眼神终于变了,变得困惑。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浑身是伤,血流了一地,可还是往前走着。 他叹息着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睛便里什么都没有了。 “好。” 他说,剑也随之而动! 那道剑光亮起时南无歇就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剑比先前快了不知多少倍,快得像一道光,快得像根本不存在,剑尖破空而来,带着风声和杀气,一抹白芒直取咽喉。 先前近百招的交手力气已经榨干了,南无歇看着一道道剑光,脑子里越来越清醒。 老者习惯的剑法他已看透。 但只是看出来没用,他的刀不够快,追不上那柄剑。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末了,老者疲于奉陪孩童玩耍了,只见他旋身起势,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过来,残影快的让人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个人。 南无歇迎着那道剑光便冲了上去! 没有躲闪,没有格挡,甚至没有思考。 腿早就软了,足下乏力,他便冒着胳膊废了的风险用尽全力将膀子甩了出去,横着一刀,不算有章法,但够快。 他只是比老者快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剑尖贴近他喉咙的时候刀已经贯穿了老者的心脏。 两个人同时停住,时间像是凝固了。 南无歇能感觉到脖子上的那点冰凉正在消退,老者眼睛里的困惑终于散了,如同一盏灯,油尽,火灭。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插着的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南无歇,嘴唇动了动。 “好刀法。”声音已经轻了,轻得像风。 握着剑的手松开,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老者往后倒去,倒在血泊里,眼睛直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南无歇站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道细细的伤口,在指腹上留下一抹红。 静静伫立良久,周身深浅交错的伤痕慢慢覆上一层单薄的血壳,双腿也已僵冷麻木,自膝往下沉若灌铅,筋骨像是被尽数抽离,连分毫挪动都万般滞涩。 这般枯立不知晨昏,眼前光景渐渐浮起虚茫的虚影,视线也随之恍惚迷离,街还是那条街,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看着看着就晃成了模糊的两个,随后又慢慢合在一起。 南无歇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血汗,缓缓抬头看向那扇门。 棕红色的,在夜色里他终于看清了颜色,他咬牙扶着刀站稳,就那么几步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走到门前,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开后,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 再定睛看去,只见廊下站着一个女人正仰颈饮酒,穿着微透的软袍,姿态如痴如醉。 一口酒缓缓咽下,她才勾了勾赤着的脚,抬眼瞧向南无歇,随即便笑了。 “来了?” 第147章 南无歇站在门口,刀还攥在手里,血顺着刀身往下淌,骆谦领口微敞,手里持着一杯酒,慢慢转着,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灯光。 她抬眸望见人影,眉眼当即弯起,漾开一抹浅笑。 “你就是骆谦?”南无歇开口, 声音沙哑。 骆谦浅笑不答,杯酒送到唇边,仰颈饮尽,酒液入喉,她才缓缓转过目光,从容不迫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 “真是百密一疏,没想到江崇宪那老家伙,居然准备了两份。”骆谦轻啧一声,摇了摇头,“看来,还是杀得晚了。” 这话入耳,南无歇眼底瞬间掠过惊色,目光牢牢锁着她,沉声追问:“你杀了他?” “嗯。”骆谦不以为然, 神色平淡至极, 轻飘飘点点头,“杀了。”不疼不痒的。 南无歇委实疲惫不堪,“你豢养私兵, ”已经麻木到语调没什么起伏,“死罪。” 第202章 骆谦笑意骤然漾得更开,齿尖隐约露在唇角,眸光里漫开几分慵懒玩味的趣味。 “是啊。”她脑袋往前一探,语气微微挑衅,“但皇帝知道这事。” 说着抬起下巴往门外那具老者的尸体指了指,“那个,就是他给我的。”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尽是看戏的欢喜,“前太尉,谷正策。” 南无歇缄默不语,目光沉沉锁着她分毫未移,骆谦眼珠轻轻一转,似忽然忆起什么趣味桥段,唇角漫出戏谑:“那皇帝倒还算有点意思。” 她故作回想状,发问:“他叫什么来着?李…李什么来着?” 费力思索片刻,随后又放弃了。 南无歇冷言评价:“疯子。” 两个字蹦出来后骆谦当即放声笑开,清脆的笑声空荡荡撞在院落四壁,连绵回荡不止,肩头微颤。 “别这么说。”她笑着歪头看他,目光将他的脸里里外外细细描摹了一遍,“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说这么难听的话,暴殄天物。” 南无歇没有理她,直奔主题:“粮是你截的?” 骆谦挑了挑眉,“是啊,是我,”她随手把空酒杯放在栏杆上,“不过这事儿皇帝也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深了些,“他不光知道,还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南无歇没有动,骆谦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容就没消过,笑的放肆恣意,笑的尽是挑衅拱火,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想杀你。”一字一顿。 院子里忽然静了,南无歇的呼吸粗重压抑,他自然猜到此事或许与李升有关,从粮道被卡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一直在脑子里转,只是没时间细想,也懒得细想。现在听骆谦亲口说出来,他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对此并未做出任何反应,满身血污静立原地,像一只被围猎了很久遍体鳞伤的野兽,那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 四目相对了很久,二人都没试图隐藏自己眼底的情绪,一个疯魔,一个狠厉,目光相撞后推拉了几来回,南无歇的手才缓缓有了动作。 握着刀柄的手往上抬,刀身一寸一寸被拔出来。 “我从不杀女人。” 刀刃脱离刀鞘,发出丝丝拉拉的金属摩擦声。 “你,是第一个。” 骆谦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肆意放声大笑,“杀我?”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感觉不可思议,或是不明所以,“温大人身边那个五大三粗的,之前是跟你的吧?”她语气惬意地说,“三个他也杀不了我,你确定你行?” 她目光再次从他的全部扫过。 身上的伤口已经快没有知觉了,但能感受到那些血口子是凉的,南无歇心力耗尽,浑身的凛冽压迫感褪去锋芒,变得孤独且决绝。 他置若罔闻,默然抬步朝前踏出。 骆谦做猎手做久了,做惯了,她有无边无际的底气,她从不知俱意为何,她向来有恃无恐。 静静望着那个血人一步步走近,望着他满身斑驳血色,望着那双燃着戾气红得骇人的眼眸,骆谦全然不像面对取命的仇敌,像在端详一件新奇玩物,看得愈久,兴致便愈发浓烈。 她从容的看着他这只苟延残喘的困兽。 “你现在这个状态,”她浅笑,“杀不了我的。” 说罢她眼睛忽然不再那么慵懒,像是突然抓住什么自此有了欲望,继续说:“要不这样,你也别杀我了,我也舍不得杀你。”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离他更近,她声音低下去,蛊惑意味浓烈:“咱俩做个交易吧。” 她看到南无歇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笑意更深,“我可以给你粮,但你……” 她肆无忌惮,“你得陪我睡一觉。” 南无歇以为自己听错了,胸腔里的怒火在翻涌,压着没动,“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陪我睡一觉,”骆谦不躲不避,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道,“让我睡你一次,我就把粮给你。” 她顿了顿,持着蛊惑的语气,脸上依旧笑意盈盈道:“不光我劫的那些粮,我还可以发动所有的手段,你要多少粮,我给你多少粮。” 院子里忽然静了,骆谦的目光里全是兴致,全是玩味,全是那种“你还能怎样”的笃定。 *** 李升病了的这些日子药量用得分寸不差,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但让他无法行其政事。 臬司的烛火还在燃,温不迟捏了捏酸痛的手腕,将最后一份密函搁在案上便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正休息间,一阵快而不乱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孟枕堂门都没来得及敲,急火火地一头撞进来,单膝跪地,抱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大人!出事了!” 温不迟现在听不得这三个字,偏偏孟枕堂每回开口,都是这三个字。 “大人,探子来报!”孟枕堂垂着头,牙关微抖,“南、南侯爷来了!” 温不迟眉头一皱,虽意外南无歇突然至此所为何,但也不解孟枕堂如此反应是何必。 “他来了便来了,你抖什么?” 孟枕堂抬首,目光里压着惊惧,忌惮道:“侯爷…侯爷是破、破城门而入…” 他咽了咽,续道:“他…他是杀进来的!” “什么?!”温不迟霍然起身。 这消息砸进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无歇手握兵权,破城杀人如此行径与谋反无异!无论他此番是否为了暴乱夺位,这罪名,他总归是逃不掉了。 时机瞬息万变稍纵即逝,霎那间温不迟一声令下:“飞鸽传书京中!动手!” 孟枕堂闻令后眼中布满惊惧望着自家主子,“大人……” “快去。”温不迟已经越过他,大步往外走,“集结人手,立刻随我出司。” 孟枕堂一心向主,见主子心意已决便不再怯忌,咬牙领命:“是!”说罢便起身追了上去。 *** 院子里刀光一闪,刀锋斩破空气,南无歇斩了个空。 骆谦已经退到廊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刀尖上挑着一缕方才从南无歇袖口上削下来的布条。 “还行,”她评价道,“我本以为你连刀都拿不动了。” 南无歇早已脱力殆尽,握刀的手都在抖,对此人的挑逗他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南无歇做野兽做久了,做惯了,他从不知降为何物,他向来死战,哪怕胜利渺茫,只要我还活着,除非双手尽断,否则我的兵器是不会放下的。 骆谦把那缕布条随手一扔,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了两步,边走边道:“你很有趣,我很久没遇见能打这么久的了。” 南无歇还是不语,她继续表达赞赏:“你要是没伤成这个样子,我还真想跟你好好打一场。” 话音落,她快得像一道影子,一眼看定的功夫刀已经到了面前,南无歇本能抬刀格挡,两柄刀撞在一起,声响划破耳膜,火星转瞬即逝。 这力道震得南无歇的虎口崩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溢,他牙关紧咬半步不退,反倒沉步向前硬顶。 骆谦却骤然收力,身形往后急撤,笑意愈发张扬,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还挺倔。” 南无歇眼前阵阵发花,周遭景物都叠出重重虚影,他狠力眨去眸中昏茫,攥紧刀柄。 他不能倒。 粮草尽数攥在这女人手中,南疆数万将士还在苦等这批军粮,等着果腹征战,等着收复失陷的城池,城外八百弟兄以命相搏,才将他硬生生送进此地。 他绝不能倒。 从南疆开拔到现在,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杀了多久,策马狂奔一路未停,冲过一道道埋伏,身上的伤一道叠一道,此刻他已不记得疼了,疼的感觉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叫嚣,都在抗议,可他听不见,他只知道往前走,往前杀,往前冲,抢回来。 南无歇咬牙往前动了步子,腿早就软了,这一步迈出去,膝盖忽然撑不住了。 积蓄了太久,撑了太久,终于到了极限之后的溃败,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忽然断了。 南无歇再也没有了力气,整个人往下一栽。 那一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不甘,没有“完了”这两个字,只是一片空白。 死肉|体不死意志,倒下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杵!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血顺着刀身向下,流到地上,南无歇单膝跪地,靠着那柄刀硬生生撑住了。 垂首撑着刀,五感正在流失,南无歇只觉身体已经几近飘起来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无聚焦的盯着前面那双越来越近的赤脚。 骆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心疼又惋惜,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驻足于南无歇面前良久,随后她持刀的手一抬,刀尖抵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挑,迫使他抬起头。 第203章 她垂眸睥睨,刀尖顺着下巴往下,滑至喉结,停在那里。 只差一毫,就能刺进去。 骆谦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说你,”她轻声说,“何苦呢。” 南无歇眼底虚无,盯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像一头困兽盯着猎人的枪口,喉结下的刀尖尖锐冰凉,他却不再有偏头的力气。 “你打不过我的。”骆谦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鲜血仍在不住奔涌,气力随血色一同飞速抽离,眼前雾霭重重,视物愈发模糊,可南无歇死死扣住刀柄,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松脱。 骆谦静静望着这副濒死强撑的模样,忽而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的舍不得杀你,可你这么倔,我也没办法。”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她不带有一丝情感叹息着:“来世再睡你吧。” 刀剑再次向前,就在刺破皮肉,血珠冒出来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步履奔踏与甲胄碰撞的脆响纷乱交织,不过瞬息便四散合围,将整座庭院围了。 骆谦眉峰骤然蹙起,下意识偏头朝院门方向掠去一瞥。 就这一眼,南无歇的刀动了! *** 天督府暗卫押送富商的队伍在夜色里缓慢移动,囚车一辆接一辆,里头挤着那些曾经在南昌城里呼风唤雨的富商,一个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 押送的人骑马缄行,整支队伍死寂如冥途孤影,天地间只剩蹄铁叩地与车轮碾土的钝响,再无半分人声。 一行人静得凌驾夜色之上,呼吸尽数敛入胸腔,连心跳都像是被刻意压住了,沉敛得悄无声息。 正一片寂寂中,身后陡然炸起急促的蹄声。 很多匹,马蹄奔踏密如骤雨,沉沉碾压而来,带着摧压之势由远及近。 天督府暗卫刚闻声转头的刹那,无边夜色里骤然窜出无数剪影,破空直扑阵型! “什么人?!” 惊喝仓促脱口,可来势快得骇人,蹄音尚未落尽,凛冽刀光已劈至眼前方寸之间。 血溅在囚车的木栏上,富商们尖叫起来,刀光在黑暗里闪烁,看不清谁是谁,只看得见那些影子在人群中穿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可天督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最初的惊乱只持续了几息,为首那人已经拔刀迎上,一声厉喝,周围的府卫立刻聚拢,背靠背结成阵型。 刀光闪过,身着黑衣的两个杀手被格挡开,踉跄后退。 可他们的人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天督府的阵型被冲散,又聚拢,再被冲散。 怒吼混合着金属碰撞的尖啸,血溅得到处都是,囚车里的富商们抱着头缩成一团,哭着尖叫,刀光在黑暗里闪烁,两拨人绞在一起,押送银财的暗卫试图突围往外冲,刚跑出十几丈就被黑暗中射来的冷箭射翻在地。 为首的暗卫浑身是血,还在死战,被四五个人围住,刺了七八刀,才终于倒下去。 声响停得突然,这场噩梦又快又混乱,还没等那些囚车里的富商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 那些杀手没停留,沉默翻上囚车,把那些吓傻了的富商拎出来扔在路边,然后赶着囚车,赶着装满金银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另一头的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官道上一片死寂,血把黄土染成黑色,一滩一滩的,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散落的刀剑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晨雾散开,阳光落下来,照在这片尸骸上,那些吓坏的富商跪在路边抖着哭,头也不敢抬。 官道空荡荡,马匹在远处啃着枯草,几辆空了的囚车歪倒在沟里。 那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 第148章 自津元帝骤然染疾以来,整座皇宫便陷入了密不透风的戒严之中,天督府精锐尽数出动,禁军内外合围,将皇帝寝宫与整座皇城层层封锁,连风都仿佛透不进来。 可任凭防卫森严如铁桶,始终查不出毒从何来、毒是何物。 太医院那帮人日夜轮守, 汤药一碗接一碗往里送,脉案一页接一页往外递, 可龙体之恙却始终不见好转。更诡异的是, 陛下体内毒素始终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好不坏,不生不死,今日消一分明日便添一分,这月见些起色, 下月又跌回去。 不取命, 只耗人,耗得圣上日日昏沉,无力理政。 自事发之日起,司徒空便寸步不离御前,白日伴驾,夜里值守,一手执掌防卫确保圣上安危无虞,一手暗中彻查毒源,将饮食、器物、侍从、汤药逐一排查,他信不过任何人,这毒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圣上的身子,且能在重重戒备下持续月余,下手之人,必在近处。 可连日追查,依旧毫无头绪,整座皇宫都被一层诡异的阴霾笼罩。 这日夜色已深,司徒空从寝殿退出来,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理不清的线头,他正了正腰间的佩刀往外走,廊下灯影幢幢,偶尔有巡逻的禁军经过,见他便低头行礼,他点点头,脚步不停,脑子也没停。 行至廊下,迎面匆匆走来一名年轻小太监,手中捧着一方木盘,盘上稳稳放着一碗汤药。 那小太监走得急,差点撞上,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司徒大人安。”托盘里的碗晃了晃,汤汁溅出两滴。 小太监低头垂眼,弓着身子,不敢动弹,“奴才无眼,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赎罪。” 司徒空心思不在这,心不在焉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刚准备继续前行时脚步便忽然一顿,垂眼扫过那托盘,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之上。 “公公这是往哪儿送?” 小太监头也不敢抬,声音细细:“回大人,这是……这是给陛下的安神汤。” 司徒空没让开路。 “安神汤?”他警惕道,“陛下睡了,还送什么安神汤?” 小太监肩膀抖了一下,连忙道:“是、是陛下吩咐的……陛下睡前总要喝一盏,说是安神好入眠,奴才只是奉命……” 司徒空没说话,目光从那碗汤移到小太监脸上,小太监长得白净,眉眼低顺,看不出什么。 他鼻尖轻嗅,眉头微蹙:“这汤里加的什么?怎的一股甜味?” 小太监愣了愣,解道:“回大人…就是寻常的安神药材,酸枣仁、远志、茯神……甜味是来于…”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来于蜂蜜…” 司徒空眉头一动,“蜂蜜?” “是。”小太监垂着头,“陛下嫌苦喜甜,沾点苦味的便喝不下去,所以每回安神汤里都会添些蜂蜜。” 安神汤本称不上算苦,可李升半点苦都受不住,安神汤都要加蜂蜜,这不假。 小太监见司徒空静默不语,以为不信,立刻添道:“这是陛下打小就有的习惯,太、太医院那边都知道的。” 司徒空看着他,“打小?” “是。”小太监说,“奴才听宫里的老人讲,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怕苦,吃药总要添些甜的,如今这习惯也没改,御膳房那边每日都备着上好的蜜,就为给陛下调药用。” 是了,李升这吃甜的毛病确实是打小就有的。 李升命好,生母是普兆帝的第一任皇后熹文皇后,于是他出生便是太子,很多东西不必去争就有了。 可李升的命也不算好,他的父亲李轲干不是一个有天赋的皇帝,没能交给他李升一个言出法随的朝堂,也教不出一个可以做到言出法随的下一任皇帝。 再者,太子是皇权的预备,是朝局的棋子,是一生下来就被钉死在棋盘上的命。 他自降生起便被圈在这四方天地之中,一言一行皆有规矩,一举一动皆系天下,六岁开蒙,十岁听政,十二岁便开始学着在那些老狐狸的目光下坐稳东宫那把椅子。 东宫太子这无上尊荣与生俱来,李升不必争,可这皇城里,最不缺的便是觊觎权位的心。 幼时的御花园尚算清净,皇子们尚且天真,追蝶嬉水、嬉笑打闹,满是孩童的肆意烂漫,可太子和普通皇子他就是不一样,再加上李升既年长又早熟,比弟弟们更早懂得规矩,他身系太子名分自愿被重重规矩牢牢束缚,每每皇子们玩耍时他只能独坐亭中守着规矩,静静望着弟弟们无拘无束的身影。彼时尚无尖锐的勾心斗角,小皇子们玩累了随手擦手便抓起案上点心大快朵颐,宫婢们笑着给他们擦脸,可李升却只能默默望着,唯有身旁太监察言观色为他递上,他方能入口,半分逾矩都不可有。 日月轮转,年岁渐长,昔日嬉闹的弟弟尽数变成了如狼似虎的对手,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太子之位成了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深知朝堂人心险恶,可为了守住这与生俱来的位置,他别无选择。 这东宫之位,李升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可守起来,却耗尽了他的心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再到后来在嵇业的扶持下登了基,世人皆道帝王尊贵,坐拥万里江山,享尽人间荣华,可唯有身在宫墙之内者才知,无情最是帝王家。 第204章 熹文皇后早逝,普兆帝又遭多方掣肘,李升少时不得亲近父母,后来轮到他自己举步维艰,世家与权臣名将各有心思,李升不得信任旁人。帝王是最不能怕犯错误的,革新、尝试,但帝王又是最不能犯错误的,万众瞩目,狂风青萍,坐在龙椅上,胆怯与随性都是罪过,李升如今坐拥四海,天下之物无不可得,可那些甜,尝来尝去,总不如小时候乳母为他添的那一勺蜂蜜。 高居龙椅,执掌生杀,可囚笼即便换了个大的,囚笼还是囚笼。 皇权之下,尽是寒凉。 司徒空盯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蜜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可转了半天,又落不下来。 小太监说的听起来没什么问题,蜂蜜是寻常物,且每次进御前都要经人试毒,若真有问题,早该查出来了,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去吧。” 小太监连忙屈膝行礼,捧着木盘低头匆匆走进寝殿。 司徒空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后,心中依旧隐隐觉得不安,他轻叹一声,转身继续前行,走到皇城门口,禁军验过腰牌,放他出去。 夜色正浓,巍峨的宫殿灯火点点,层层叠叠,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在那儿。 *** 寒光骤起,金铁交鸣之声撕裂长空。 南无歇与温不迟双刀齐出,一左一右死死架在骆谦横挡的长刀之上! 两柄利刃借着冲势狠狠下压前顶,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连绵不绝,硬生生将骆谦顶在身后的廊柱之上。 柱身被巨力震得簌簌落灰,三道刀锋死死相抵,迸溅出星点火光。 南无歇浑身伤口尽数崩裂,早已力竭,全凭一股狠劲撑着刀身,臂间青筋暴起,怒愤坚定的目光压进骆谦的眼底,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周身经脉都隐隐作痛,若非温不迟及时赶到,此刻早就倒在骆谦刀下了。 温不迟立在另一侧亦笃定直视骆谦眉眼,眼神冷冽,出手稳准狠,他清楚身侧之人已到强弩之末,往日里游刃有余的身手此刻满是迟滞,那个从前为他撑腰的人此刻正摇摇欲坠,而这一次,换他执刀向前,替那人撑起半边天。 骆谦被顶在廊柱之上,无半分惧色,疯戾的笑意攀上嘴角,她猛地沉腰聚力,周身戾气暴涨,一声暴喝之下,双臂猛然发力,竟硬生生将左右夹击的两柄刀震开! 南无歇本就重伤,被这股巨力掀得踉跄后退,喉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手中刀几乎脱手。温不迟仓促稳步,刀锋擦过地面,划出一道深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骆谦甩了甩手腕,长刀斜指地面,她看看面前的南无歇,又偏头看看身后的温不迟,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呀,帮手来了?” 她肆意又诡谲,颇有兴趣:“让我猜猜……你俩…睡过吧?” 南无歇没有理她,骆谦偏着头看温不迟,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长得是好看,难怪他惦记。” 南无歇心火焚烧,暴走起势,只见他手腕一转,横刀飞身,带着必死的架势往骆谦砍去。 骆谦身法灵活,左挪抬刀,老虎打上了狐狸,霸道攻势步步紧逼,刀身裹挟着凛冽杀气,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直到一次微末攻势,骆谦脖子上的皮肉绽开一道细痕,血珠冒出来。 她摸了一把脖子,垂眸看了看手指上沾染的点点鲜红,又抬头看着南无歇,没有一点怒,反而故作不明所以般调侃道:“你急什么?我夸你男人呢。” 温不迟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骆谦忽然动了! 没往外挣,往下一矮,手腕一翻,那柄刀反撩上来,直奔温不迟咽喉。 温不迟侧身让过,骆谦已经退到丈外,站在院子中央,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二位,”她说,刀尖点着地面,“一起上?” 南无歇咬牙撑刀站定,将温不迟护在半身后,眼底依旧是不服输的冷硬,温不迟却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双刀相靠,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成与败,生或死,没得选,他们同时动了。 南无歇从左边冲上去,一刀劈下,温不迟从右边包抄,刀从侧面刺过来,骆谦身子一拧,让过南无歇那一刀,反腿一脚踢在温不迟膝弯。 温不迟矮身顺势一刀扫她下盘,骆谦跃起,半空中刀光一闪,直奔他头顶! 好在南无歇的刀又到了,架住她那一刀,两个人刀锋相抵,火星迸溅。 骆谦落地退了一步,无人停留,南无歇和温不迟同时往前逼! 三柄锋刃在火光下闪烁,快得看不清轨迹,刀锋相撞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炸开,骆谦以一敌二,身法快得离谱,像一道影子在两人之间穿梭。 她脸上始终带着笑,笑容在刀光剑影里忽隐忽现,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 “有意思,”她一刀逼退南无歇,笑道,“真有意思。” 银光一片,金戈的尖啸再次炸响,南无歇眼前越来越花,攻势越来越散,这是一场险之又险的缠斗,没有花哨招式,只有生死之间的硬拼,南无歇往日里独步天下的身手此刻被伤势束缚施展不出半成,温不迟拼尽全身功力,只为护住身边之人,弥补他的无力。 可骆谦太强了,她像是能看穿他们所有的招式,每一次都能在最后关头躲开,每一次都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反击。 她一个人,压着他们两个打! “怎么?温大人心疼了?” 温不迟没有理她,一刀横着扫过去!骆谦后仰躲过,顺势一个空翻,落在廊下栏杆上,蹲在那儿,像一只乖戾的夜枭歪头看着他们,轻轻咋舌,“别说,你们俩还真挺配的。” 南无歇撑着刀说不出任何话了,温不迟往他身边靠了一步。 “撑住。” 南无歇没有答话,他只是漠然麻木地盯着那个蹲在栏杆上的女人。 骆谦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算了,玩够了。” 说罢她便从栏杆上跃下来,这一跃像一道闪电,刀光劈下来,直奔南无歇! 温不迟迎上去架住,那力道大的像是山崩地裂的巨石,也是纳闷,骆谦小小身躯,哪里来的这么大力量?他后退一步,骆谦已经收刀反手刺向南无歇胸口!南无歇抬刀格挡,刀锋相撞,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单膝跪地。 骆谦的刀欲去,温不迟又从侧面缠了上来,她飞身,没看清是腿还是拳,只看见温不迟飞了出去,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 骆谦落定,站在南无歇面前,刀尖指着他咽喉。 南无歇跪在地上,撑着刀,抬头与她对视。 骆谦低头看他:“你输了。” 南无歇依旧沉默,骆谦叹了口气,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温不迟忽然将长刀掷出! 刀刃破风朝骆谦面门飞去!骆谦偏头躲过,就这一瞬间,南无歇的刀从下往上撩了起来,并非是刺向骆谦,而是刺向她手里的刀! 刀尖撞在她的刀身上,把刀震偏了半寸,与此同时,温不迟已经到了,整个人撞进骆谦,骆谦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踉跄后退,稳住身形后她目光终于有了凶相,反手一刀刺向了温不迟! 爱比死亡伟大,不知南无歇此刻哪里来的力气,抬手一刀竟架住她那一刀! 骆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温不迟的刀已经抵在她咽喉上。 时间仿若停摆,三个人同时停住。 骆谦低头,看着抵在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看温不迟,最后偏头看看南无歇。 南无歇的视线早就涣散了,可刀还在他的手上,刀还在手上游戏就没有结束,他是一头死也不肯松口的困兽。 骆谦突然就被二人逗笑了,然而笑容只有一瞬,她便骤然手腕一翻,挣开南无歇的手,往后退了数步。 温不迟的刀追上去,可她已经退到廊下的灯笼下面,“二位不太行啊。” 许是觉得胜之不武,她笑着说:“罢了,今天不打了,改日吧。”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廊后的黑暗里,温不迟追过去,可廊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回来南无歇已经撑不住了,那人双膝跪在地上,刀扔在一边,双手撑着地,血在他身下脚边一方地面上洇开一大片。 “南无歇!”温不迟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南无歇彻底坠入爱人的怀里,眼里全是疲惫,全是力竭, 他费力抬了手,用尽力气拨了拨温不迟额前的碎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报以笑颜,虚弱道:“看你…头发都打散了…” “都不好看了…” 第149章 臬司廊下人来人往,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进出,小厮端着热水一盆盆往里送,出来时那水就变了色。 许聿修辰时便到了, 温不迟没见他,只让孟枕堂出去递了话,骆谦豢养私兵, 劫持军粮,昨夜一场死战, 人跑了, 但事情已经明了,许聿修听完转身便走,直接下令封了骆家。 第205章 温不迟从屋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整个人疲惫浓郁地站在廊下,衣服上头全是干涸的血迹,脸上有灰有汗,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痕,眼底全是血丝。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像是有些恍惚。 站了能有一会了,便见孟枕堂从廊下匆匆往里进, 主仆二人遥遥一望便知消息。 孟枕堂立定插手,压低声音禀报:“大人,成了。” 温不迟微微点头,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是尽力,孟枕堂看着他,欲言又止。 半晌,还是没忍住:“大人,您用点膳歇一歇吧,身子这么熬受不住的。” 温不迟没接这话,反说:“许大人回来了吗?” 孟枕堂微微隆起眉头,答道:“应该快了,算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 话没说完,廊下匆匆跑来个小厮,到他跟前站定,躬身禀道:“大人,许大人来了。” 温不迟站在那儿,一身狼狈,满脸倦容,“请他到前厅候着,我换件衣服,随后便到。” 小厮领命去了,温不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背对着孟枕堂吩咐道:“京城那边催一催,三日之内处理掉。” 孟枕堂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明白。” *** 深夜的烛火烧得只剩半截,光晕拢在案几周围,温不迟一个人坐在那儿,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看着那盏茶,回想着许聿修今日在前厅的话,一字一句,他都记得。 “海捕文书发到哪了?” “没发海捕文书。” “封城令呢?” “亦没有。” 温不迟匪夷所思,可许聿修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愣住。 “陛下龙体欠安,我等身为臣子,更当不遗余力,维护圣意。” 温不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维护圣意?什么圣意?骆谦那女人劫军粮、豢私兵、杀朝廷命官,做得那么明目张胆,那么有恃无恐。 不发海捕文书,不是许聿修不发,是有人不让发。 是皇帝不让发。 许聿修那句话,是在点他。 你也是重臣,你也该维护圣意。 温不迟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喉间尽是苦涩。 皇帝想杀南无歇,不惜用军粮做饵,不惜让上万将士饿肚子,不惜让无数人命来填,而他和许聿修身为臣子,还要“维护圣意”。 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死在那条保家卫国的路上,死在一个女人和一个皇帝的算计里。 可他们在大局面前算不得什么,如今帝王染病,国本动摇,任何“不维护圣意”的举动,都可能让朝局崩盘。 大局究竟是什么?朝堂的稳定、圣心布局、皇命倾向…… 烛火跳动在温不迟的脸上,忽明忽暗。 另一边,轿子正穿过夜色,许聿修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轿身一晃一晃的,把他的思绪晃回了白日。 辰时从臬司出来后他带人直接杀到了骆府,可那个轩敞雍容的后宅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院子里,四周静得像坟场,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气。 正准备离开,月洞门后面忽然绕出一个人。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间悬窄刀,表情冷漠。 天督府的人只跟他递了一句话:陛下龙体欠安,骆家的事,许大人心里有数就行,圣意如此。 说完就走了。 圣意如此。 对于这四个字许聿修的第一反应是愣住。 陛下?陛下让骆谦这么做的?劫军粮?害将士?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第二反应是挣扎。 骆谦该死,那女人做的事够死上一百回明正典刑,可这是陛下让她做的。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他许聿修不知道,猜不到,可一定有。 只那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直到最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收兵。” 小吏亦不解,他也没解释,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骆府大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话,话是谁说的他忘了,可他记得意思:为臣之道,首在忠君。 君要臣做的事,臣不该问为什么。 打起帘子进了轿,起轿便朝臬司去。 轿子一晃,把他的思绪晃回现在,许聿修睁开眼,望着轿顶那一小片黑暗。 陛下病了,这时候他更该维护圣意,更该不遗余力地贯彻圣上的安排,哪怕他不明白,哪怕他想不通,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 因为他是臣子。 摇摇晃晃,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念头在黑暗里翻涌,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李升没病许聿修会怎么做呢?会发海捕文书,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骆谦找出来吗? 不知道。 没有如果。 李升就是病了。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世事总是如此无常,命运不可捉弄,生命不可承受,温不迟为护南无歇周全亲手取李升的性命,而今却因李升一缕残息,不得不放任重伤南无歇的凶手全身而退。反观许聿修呢?他忠于皇室忠于社稷,赤胆可照日月,可他所知太少太浅,一腔赤诚落在迷雾之中,身在局中却不知,终究是以正名行误事,以清流助浊流。 世事如潮人似萍,许聿修喘了几口粗气,他怕,他怕的不是违逆圣意而获帝王的降罪,他怕的是自己这一步迈出去踩着的不是追捕骆谦的路,而是让朝局崩盘的那根弦。 轿子一晃便停了。 “大人,到了。” 许聿修看着那片黑暗,良久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他站在府衙门口,望着北边沉沉的天空。 *** 永辞!永辞! ! 南无歇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往下坠,意识沉在一片黏腻的黑暗里,像是坠入了浸了水的棉絮,沉不到底,浮不上来。 痛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虚浮得抓不住,耳边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兵刃相接的脆响,只有轻软的风,混着少年时的檀香,一点点漫过混沌的神智。 黑暗忽然被揉碎了,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光雾朦胧,他拼了命的睁开眼,冷汗涔涔,模糊当中视线慢慢聚焦,只见面前是一道宫墙,朱红色的,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他脚边,一小片,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只木马。 南无歇愣了一下,‘这是……’ 想起来了,这是普兆十四年的秋天。 这只木马他削了好几天,削好后便一直揣在怀里,等着有一天能拿给父亲看。可父亲没回来,此次平乱,回来述职的只有他的叔父晁逍尘。 他躲在正殿的柱子后面偷偷往里看,殿门开着,阳光照进去,他看见晁叔父站在御阶下面,穿着盔甲,披风垂到地上,背影像一座山。御座上坐着一个人,他没仔细看脸,只大概看见一身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听见晁叔父在说话。 “……此战南侯爷亲率八千精锐,趁夜奔袭百余里,绕过敌军主力,直插后方粮仓,大火烧了两天一夜,敌军粮草尽毁,不战自溃……” 晁逍尘的声音很有安全感,沉沉的,像远山的钟。 御座上那个人没有说话,晁逍尘继续说:“这一仗我军斩敌两万,俘获辎重无数,敌军元气大伤,五年内无力再犯……” 南无歇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眼睛发亮,八千精锐,奔袭百里,斩敌两万。 父亲好厉害。 他攥紧怀里那只木马,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后来御座上那个人摆了摆手,晁叔父就退出来了。 晁逍尘刚走出殿门,就看见柱子后面露出来的那只小脑袋,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小辞?” 南无歇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仰着脸看着叔父,晁逍尘蹲下来和小娃娃平视,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欣慰道:“长高了。” 南无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晁叔父布满风霜的脸,看着那副盔甲上沾着的尘土。 那是边关的土,是爹爹也在踩的土。 晁逍尘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想侯爷了?” 南无歇点点头,晁逍尘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站起身,牵起南无歇的小手,转身又往殿里走。 南无歇被他牵着,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听见晁叔父的声音,沉沉的,对着御座上那个人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臣想带小辞出宫半日。” 南无歇闻言抬起头看着晁叔父的背影,看着那副宽厚的肩。晁逍尘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侯爷在边关杀敌,这孩子一个人在宫里,臣看着心疼。求陛下开恩,让臣带他出去转转,天黑前一定送回来。” 第206章 帝王没有立刻回应,殿里很静,南无歇攥紧怀里那只木马,他盯着御座上那团明黄的影子,等着那个人开口。 普兆帝神色不明,静谧停留了良久,他终点了头。 “去吧。”轻飘飘的,“天黑前送回来。” 晁逍尘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牵着南无歇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南无歇的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顾不上揉眼睛,只仰着头看着晁叔父。 “叔父,我们去哪儿?” 晁逍尘低头看他,笑的慈祥,“小辞想去哪,就去哪儿。” 南无歇想了想,“我想看山,宫里的假山太小了,我想看大一点的山。” “好。”晁逍尘说,“带我们永辞去看山。” 晁逍尘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比小南无歇此前见过的任何马都大,他坐在马背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够不着马镫,晁叔父在他身后,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轻踏,朝着城外的青山奔去,那只木马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灌进袖子里,鼓鼓的,像要把人吹起来。 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从来没吹过这么利索的风,宫里的风是软的,是规矩的,是从不与人亲近的。 这风不一样。 这风是活的。 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身后,他转回头,迎着风,咧开嘴便笑了。 晁逍尘带着他一路往西,跑到城外最近的那座山上,山很高,站在山顶能看见整座繁华京城,能看见皇宫那片金灿灿的瓦,能看见城墙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爬向远方。 南无歇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山顶那块大石头上,踮着脚往远处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襟乱飞,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马攥在手里,阳光正好,把木马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着眼看它。 小木马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学着战场上战马奔腾的样子,手腕上下折动,小木马在落日下做出奔跑腾跃的姿态,尚还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与憧憬,嘴里还配着音,轻轻的:“嗒嗒,嗒嗒,嗒嗒嗒……” 晁逍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做什么呢?” 南无歇头也不回,举着木马对着太阳晃:“让它跑,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像父亲的战马一样。” 第150章 晁逍尘没有说话,南无歇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仰头看着一身阳光的叔父,声音清脆稚嫩道:“叔父,你跟我说说,你和父亲都怎么打仗呀?打仗的场面是什么样子的?” 晁逍尘愣了一下,南无歇不等他答,自己已经凑过去,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头,使劲往上爬。晁逍尘赶紧弯下腰,把他捞起来,他就势挂在他大腿上,抱着他的腰,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晁叔父,我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像你一样,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骑着真正的战马守江山!” 晁逍尘目光宠溺:“我们永辞长大了也想打仗吗?”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 “我要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策马奔腾将士冲锋,打赢一场又一场的仗,把敌人赶跑!” 在孩童年幼的认知里, 沙场只有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与荣光, 只有无数英雄愤慨的赞歌, 没有其他。 晁逍尘笑着瞧他,笑意里全是温柔,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西斜的太阳,山顶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一大一小披风猎猎作响。 几息过后,晁逍尘方道:“其实,叔父不希望永辞将来上场打仗。” 南无歇趴在他腹前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他,“为什么呀?” 晁逍尘望着那片落日,望着落日底下那座灰色的城,“因为打仗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南无歇听不太懂,好奇追问:“残酷是什么意思?” 晁逍尘复又低下头,笑着摸了摸南无歇的后脑勺。 “残酷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就是会有很多人死。” 南无歇眨眨眼,不明所以,“可是打仗就是会死人的,父亲跟我说过,打仗的时候,敌人会死,我们也会死。可我们是英雄,死了也是英雄。” 晁逍尘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永辞,你知道打仗死的更多的是什么人吗?” 南无歇想了想,“将士!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的将士!” 晁逍尘摇了摇头,“不止将士。” 南无歇歪着头,看着叔父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座城。 “看见那座城了吗?” 南无歇点点头。 “城里有老百姓。”晁叔父说,“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织布的,有开铺子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刚生下来的娃娃,他们不打仗,他们只是过日子。” 他顿了顿,“可打起仗来,他们会死。” 南无歇皱起眉头,“他们又不上战场,怎么会死呢?” 晁逍尘看着他,目光深沉,“马蹄会踩进他们的田里,刀剑会砍进他们的屋子,大火会烧掉他们的家。他们跑不掉,躲不开,只能死。”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又开口,“是敌国将士杀了他们,我们杀的是那些敌国的将士,坏人杀好人,坏人才该死。” “不一定的永辞,杀他们的不一定是敌国的将士。”晁逍尘看着他,说,“况且敌国的将士也是人,战争当中,该死的从来不是只负责冲锋陷阵的将士。” 山风呼啸,卷着远处的云雾,漫过山顶,小南无歇攥着木马,小小的身子僵硬的粘在晁叔父身上,认真地听着。 该死的从不是只负责冲锋的将士,更不该是万万千千的无辜百姓,可将士握刀,刀护的是疆土,疆土之下便是千千万万的子民。 一场仗打下来,赢了,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输了,是万千生灵的涂炭。 南无歇尚且年幼,似懂非懂。 “他们也有家。”晁叔父说,“也有妻与子,有老爹老娘,他们也不想打仗,可他们被逼着来打,他们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家人也会难过。” 他顿了顿,“打仗死的不光是我们的人,也是他们的人。”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抱着他的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可是……”他想了很久,又说,“可是他们是来打我们的呀,我们不打死他们,他们就会打死我们,那怎么办?” 晁叔父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明知道对方也是人,明知道他们也有家,明知道他们也不想死,可还是得杀。不杀他们,我们自己的人就会死,杀了他们,他们的家就毁了。” 他低下头看南无歇,于心不忍:“永辞,你还小,叔父不该跟你说这些。” 南无歇摇了摇头,“我想听,我想知道打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晁叔父垂眸,须臾,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叔父告诉你。” 他把南无歇从身上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大石头上,让他坐好,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红的落日。 “打仗的时候,你会看见很多人死。” 南无歇认真听着。 “有敌人,有战友,有你不认识的人,有你认识的人,有比你大的,有比你小的,有昨天还跟你一起吃饭喝酒的,有今天早上还跟你开玩笑的。”他顿了个气口,续道:“他们死的时候,有的会喊家人的名字,有的什么都喊不出来,就那么瞪着眼看着天。” 南无歇的眉头皱得更紧。 “可你不能停。”晁叔父继续说,“你得继续往前冲,继续杀,继续砍,因为停下来就会死,因为后面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你保护。” 他转过头,看着南无歇,“你明白吗?” 南无歇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晁逍尘无奈又宠溺的笑道,“不明白没关系,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南无歇看着他:“叔父上过很多次战场吗?” 晁逍尘点点头,“很多次。” “那……”南无歇顿了顿,“那叔父害怕吗?” 他看见叔父的脸色复杂,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落日底下那座满是人民的城。 良久,他才开口,“怕。” 南无歇得到了答案,未语。 晁叔父会怕? 那个站在殿里像山一样的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那个和父亲一起打仗的人,会怕? “叔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晁叔父低下头,笑道:“怕不丢人,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怕死才能活下来。”他停顿,又道:“即便怕也要往前冲,这才叫战争。” 他伸出手,握住南无歇那只攥着木马的小手,“永辞,叔父私心,并不希望你走这条路。”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眼底满是怜惜,“叔父希望你一生平安,无灾无难,不必提刀上阵,不必直面鲜血,不必活在刀光剑影之中,更不必日日提防着那颗随时会掉的脑袋。若这世间再无战争,若这江山永世太平,便再也不需要将军,不需要将士,人人安居乐业,岁岁平安,那才是最好的人间。” 第207章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看着叔父的那双在夕阳里闪着光的眼睛。 “可叔父还是去打仗了,父亲也去打仗了,你们知道会死人,还是去了。” 晁逍尘听闻此言,愣了一下,短暂的停顿过后他笑了,看着眼前这位后辈,认真道:“所以永辞,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上了战场,叔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南无歇不语。 “看不到死亡的将军,”晁逍尘说,“不会是个好将军。” 南无歇不知其解,皱起眉头,“那么多将士死在面前,怎么会看不到呢?” 晁叔父摇了摇头,“不是看不见,是有些人,打着打着,就忘了。”他顿了顿,续道:“忘了死的是人,忘了那些人也有家,忘了他们本可以不死的,只记得赢,只记得胜,只记得自己的功劳。那样的将军,叔父见过很多。” 他缓了一瞬,最终道:“他们后来都死了。”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说过:当主帅,要记住每一个手下将士的名字。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叔父,父亲也会忘吗?” 晁逍尘摇了摇头,“侯爷不会,你爹是这世上最好的将军。” 南无歇笑了,笑容很灿烂,像阳光落在他脸上。 晁逍尘不忍:“永辞,还有一句话,叔父也要告诉你。” 南无歇看着叔父的目光变得很深,仔细聆听着。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晁逍尘说,“不是被对手砍掉,就是被自家国主砍掉。” 这话深了,南无歇更是无法理解,小孩子不懂其中道理,问道:“为什么呀?我们保家卫国,国主为什么要砍我们的脑袋?” 晁逍尘没有立即回答,望着远处那座城,望着那片金灿灿的瓦。 良久,他轻声说道:“因为君是君,臣是臣。”他低下头,看着南无歇,“侯爷知道,叔父知道,可我们还是得打仗,这就是原因。” 南无歇看着他,小眉头拢得高高的,他不全懂,可他记住了这句话。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他看着叔父那张浸在夕阳下的脸。 山顶的风还在吹,呼呼的,吹得他碎发凌乱 南无歇忽然觉得有点冷,意识猛地一沉,那层温柔的光雾骤然散去,刺骨的寒意,是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是黏腻的血腥气。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陷在昏迷之中,眉头也是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嘴里无意识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怀里空空如也,没有了那只温热的桃木马,身边也没有了那个温和护着他的叔父,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将他包裹。 梦里的山,梦里的风,梦里的对话,那句刻进骨血的话语,在他昏迷的神智里反复盘旋。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一个伟大的武将,不是死于敌手,便是死于君手。 这是他一生的梦魇,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终究逃不开的宿命。 梦里的孩童早已长大,身披战甲,驰骋沙场,做到了所向披靡,让敌人的刀再也无法伤他分毫,可他依旧日日提防,夜夜难安,因为他知道,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在沙场,而在朝堂,在那个他拼死守护的国主手中。 残梦破碎,余痛不止。 他猛地睁开了眼,烛火在昏暗的角落跳动,南无歇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帐顶那片被烛光照得昏黄的布,很久没有动。 梦中的情景犹在眼前。 叔父的脸,山顶的风,那只对着太阳奔跑的木马。 还有那句话。 这么多年,那句话始终跟着他。 *** 津元十年冬月初二,帝疾骤沉。 缠绵不去的虚弱急转直下,太医院的汤药一日比一日浓,可李升的清醒时辰一日比一日短,到后来,一天之中能睁眼的时候竟不过一两个时辰。 他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有时司徒空或王德全凑近了问话,他也只摆摆手,连答都懒得答。 冬月下旬,一道圣旨自御前发出,往南去了。 最后一笔账对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温不迟把笔搁下,往后一靠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案上那叠富绅抄家的单子和骆谦截的漕运通牒堆了半尺高,分了好几日可算是分完了。 孟枕堂为他续了杯热茶放在案角,“大人歇歇吧,南昌这边的缺口填上了,明天银子拨去修渠,铺面先封着等人接手。剩下的全押去南疆了。” 温不迟“嗯”了一声,“押粮的队伍走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这会儿该出江西地界了。” 温不迟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孟枕堂站在旁边看着,一夜没睡的人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大人,”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不过岁末。” 第151章 温不迟闻言抬眼看他,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孟枕堂又压低了几分继续道:“那边的人分寸拿捏得很准,该醒的时候能醒,该睡的时候…也就睡了。” 温不迟不语,只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天还没亮透,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有早起的人来往。 粮价落了, 昨儿个开市的时候, 排队的百姓从巷口排到巷尾。他听人说了,但没去看。 “大人,”孟枕堂走到他身后,“那边醒了之后,若是问起……” 温不迟没有回头, “问什么答什么。” 孟枕堂愣了一下, “可那事儿——” “他知道。”温不迟打断他,“他早晚得知道。”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温不迟站在那儿,望着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押粮的队伍已经走远了,从这里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和那条灰蒙蒙的路。 “他会猜到的。”他忽然说。 孟枕堂没接话,温不迟转过身,面对他说:“所以不如等他醒了,直接告诉他。”说完也没等,又转回去望着窗外。 天边透出一线光,恰巧照在他的帽上。 *** 第四天黄昏,最后一波敌军终于退干净了。 卫清禾从城墙上挪下来,腿已经不太听使唤,每走一步膝盖里都像灌了铅,小腿肚子突突直跳。 他扶着墙垛往下挪了十几步,实在撑不住,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突见一副将从远处跑上来,气喘吁吁,“卫将军!卫将军!” 卫清禾闻声望过去,有气无力的嫌弃:“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要是让侯爷看见,一准训你。” 那副将紧急刹停,上气不接下气,一脸兴奋,卫清禾抬着头打量着他,问道:“何事美成这般?霄弥亡国了?” “不…不是……”副将喘着摆手,“是南昌来人了!粮到了!将军!我们有粮吃了!” “什么?!”卫清禾喜出望外,一喜之下腿也不软了,蹭一下子站了起来,抓着人家衣襟追问道:“到了多少?” “大几十车!”副将也高兴,“够吃小半年的!” 辎重营营地中央围满了人,七八十辆大车停在粮仓门口,押粮的护卫正指挥着往下卸货,将士们站在旁边看,眼睛都直了。 护卫头子见卫清禾过来,稳步上前,递过一张单子:“南昌温大人让送来的,单子在这儿,您过目。” 卫清禾仿佛是在做梦,接过来紧急扫视,单子上的数字很长,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攥着单子的手抖了抖。 “满了!粮仓满了!”他大喜,把单子紧攥着,“让弟兄们今晚敞开吃,吃顿饱饭了!!” 将士们欢呼起来,一股脑的涌上去,将运粮的护卫连人带魂的抛起又接住,逼得人家滋哇乱叫。 卫清禾没凑这热闹,热泪盈眶又颇显落寞的转身往城墙上走,副将见到立刻跟上来,“卫将军,您不歇会儿?” 卫清禾太过激动,需要平复,他爬回刚才坐过的那个台阶,面对着墙面背对着人,避开手下们的眼睛偷偷湿润了眼眶,抹了一把颜面。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叫南无歇看见了一准训他。 少顷,他回过身,望向远处那片经过死战的坡地,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夜晚的月光还没上来,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副将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人望着那片坡地,望着坡地后面的那座城,那座城还在敌军手里,这四天,他们只是守住了自己脚下这道墙,一步都没能往前推。 粮有了,可有粮不等于能打回去。 主帅重伤,将士的尸体从边疆一路铺到境内的城门,就是为了这些粮。 将士们的主帅醒了会做什么?卫清禾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没醒之前什么都做不了,能守住就是好的。 第208章 守着这道墙,守着这些粮,守着这口气。 不知不觉想了很久,但闻远处传来开饭的号声,将士们往伙房那边涌,笑骂声混成一片,直到月光彻底铺满坡地,他才拍拍身上的土,去到辎重营含泪大吃了一顿。 嗝~ *** 腊月十二,夜。 孟枕堂推门进来,只见温不迟对着案上那叠文书出神,门风带的烛火跳了跳,人影却没动。 “大人,许大人走了。” 温不迟抬起头。 “今早城门刚开就启程了。”孟枕堂继续说,“随行只带了两个亲随,轻装简行,走得很快。” 温不迟点了点头,随即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往后一靠,望着那盏烛火。 许聿修走的比他预想的还快。 “圣旨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孟枕堂往前凑了半步,“昨儿夜里到的,传旨的人没进府衙,只递了道口谕。许大人接完旨,在书房坐了一夜,今早天没亮就收拾东西走了。” 温不迟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口谕。 他早就知道。 火苗在眼前跳着,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大人……”孟枕堂试探着看着他。 温不迟抬起眼,目光淡得令孟枕堂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再往下说。 屋里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温不迟说。 孟枕堂站在那儿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温不迟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并不回应京城龙体一事,只道:“南昌这边的粮仓盯紧点,刚填满的,不能再出岔子,铺面封着的那些派人守着,除了我的令,谁的也不用听。” 孟枕堂应了一声,“明白。” 温不迟顿了顿,“许大人走了的事别往外传,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什么。” 孟枕堂点头,温不迟摆了摆手,孟枕堂会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温不迟还靠在那儿,望着那盏烛火,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门轻轻合上,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火苗一下一下地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记得第一次见许聿修的时候,那人站在朝堂上,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像一杆扎在地上的枪。 那是帝王的枪,那人一直没变。 *** 腊月十四,子时三刻,熹文宫内烛火通明,李升靠在龙床上,面色灰败,昏睡了两日,此刻难得睁着眼,目光落在帐顶那片明黄的锦绣上,一动不动。 司徒空跪在床侧,一言不发。 许聿修跪在另一侧,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京城,刚进宫门就被直接引来了熹文宫,一路跪进来。 李升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他,“回来了。”声音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一样轻。 许聿修伏下身,额头触地,“臣许聿修,叩见陛下。” 李升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在司徒空身上。 “都来了。” 司徒空垂首,“陛下。” 李升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些。 “朕的时间…不多了。” 许聿修肩膀一僵,伏在地上的二人皆没有动。 “拟旨。”李升忽然加大了力气说道。 旁边跪着的王德全擦了擦脸上的老泪,直起身子从袖中捧出明黄绢帛,提笔等候。 许聿修和司徒空也等着。 直到三道圣旨相继落下,李升摆了摆手,王德全会意,一边哭一边带着几名内侍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烛火跳了跳,司徒空和许聿修依旧跪着,谁也没动。 “朕这辈子,”李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两人伏在地上,没有接话。 “疆土还是先帝走时的那些,推行的新政半道就废了,治过的百姓……”他顿了顿,“饿死过,也乱过。” 他望着那片锦绣,望着那片绣着金线的祥云。 “朕有时候想,史书上会给朕写几笔?还是干脆懒得记?” “大典是朕唯一的指望。”李升说,“修成了,后人提起朕,至少会说一句:这个人,修过一部书。” 他闭上眼,叹息:“朕不算个好君主,朕认了。” 司徒空的肩膀动了动,又压住。 “朕活了二十多年,”李升继续说,“二十多年光阴,放在史书上可能就两三行字,运气好点,占个一页半页,运气不好……” 他没有说完,烛火爆了一下。 “有时候朕好恨。”李升忽然说,声音底下不甘与痛恨在翻涌,“可朕不知道恨谁。” 许聿修抬起头,见李升目光空空。 “恨父皇?恨他叫朕当皇帝,可没教朕怎么当好皇帝。恨那些臣子?恨他们的争斗与忤逆。还是恨自己?” 他顿了顿,“可朕不想恨自己。” 司徒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朕不知道恨谁。”李升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朕只能恨命。” 殿内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殿外呼啸的风声。 “朕的弟弟平钧王,”李升忽然说,“朕不太喜欢他。” 司徒空抬起头。 “可他姓李。”李升说,“是朕的弟弟。” 他看着跪着的二人,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朕死后,你们要帮着他,稳住我大靖山河。” 许聿修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又看向司徒空,“还有那个人,”他停顿,“南疆那个。” 司徒空没有说话。 “朕压了他这么多年,朕死后,不知道朕那个弟弟能不能压得住。”李升说,“你们心里要有数。” 司徒空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望向帐顶。 “朕有时候想,”他说,“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朕会是什么样?” 无人答他。 “可能做个教书先生,可能做个小商贩,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在乡下种地。”他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生惬意。” 他嘴角扬起一点,略显苦涩,“可朕生在皇家。” 李升有气无力转过头,“司徒空。” 司徒空抬起头,“臣在。” “朕交给你的事,你要记着。” 司徒空一念瞬明,道:“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叫道:“许聿修。” 许聿修抬起头,“陛下。” “朕让你回来,就是想让你亲耳听见方才的三道旨意。”李升说,“往后,你就是辅政大臣。” 许聿修内心波澜不止,伏下身,“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稳住江山。” 李升没再有话,些许遗憾令他连眼泪都不舍得流。 “朕知道你们不容易。”他忽然说,“南无歇那个人,你们怕是也压不住。” “可朕没有别人了,还请爱卿,尽力保住我李氏的山河。”李升继续说,“你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朕就把江山交给你们了。” 许聿修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臣…明白。”司徒空和许聿修同时伏下身,“臣等……定不负圣恩。” 嘱托就到这里了,李升没再说什么过于悲楚的,他望着那盏在床尾摇曳的烛火,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吐露着,脸上没什么神色。 “朕这辈子…起初怕父皇,后来怕嵇业……” 两人难以开口,只安静的听。 “再到后来,便是他南无歇…” “可朕还是让他活了那么久…”李升气力早已不足,“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若是当年……” 他没有说完这话,只道:“我…难辞其咎……” 殿内安静了下去,李升的目光慢慢涣散,司徒空抬起头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在看。 才几年过去,司徒空第一次见到李升的时候他站在御阶之下辅政,脊背挺得笔直的望着先帝的方向。 司徒空伏下身,额头抵在金砖上,许聿修也伏下身。 殿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红尘滚滚数千年,人们渺小的与蜉蝣并无二致,在苍凉的天地间,任何过错都被允许存在,任何不甘都不值一提,无论你是帝王还是一片落叶,最终都归于一片虚无。 或许李升也没天赋,他回天乏术。 对与错都落地生根,他难辞其咎。 故事的结局往往违背初衷,他赍志以殁。 帝王不能怕犯错,帝王最不能犯错,他逆势而终。 他是破败的帝王,他万古不得翻身。 他没想做第二个普兆帝,但他注定是第二个普兆帝。 第209章 *** 腊月廿八,南疆的最后一场仗打了十五天。 南无歇身后是刚刚夺回来的那座城,城头的大旗换了,那面“靖”字旗正在风里猎猎作响,坡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把枯草染成黑色,一脚踩上去胶黏。 卫清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侯爷,霄弥宵小往南退了上百里,已彻底撤出大靖地界了。” 南无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的天,望着那些仓皇撤退留下的痕迹,一地的辎重,倒毙的马匹,还有来不及收走的伤兵。 这一仗从初秋打到岁末,从落叶纷飞打到天寒地冻,几座城丢了又拿回来,拿回来又丢过,最后又拿回来。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侯爷,”卫清禾开口,顿了顿,“京城那边……传了消息来。” 南无歇没有回头,风从北边吹过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卫清禾看着那抹背影,亦不语。 过了很久,南无歇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转过身,眼神中像是燃起了什么,异常坚定。 “传我口令,” 他将手中长刀上的血迹往身上擦了擦,随后送回了腰间的鞘里。 “咱们,班师回朝。” “是!”卫清禾领命道。 帝王驾崩的消息传遍大靖那日恰是除夕。 三道遗诏,同日颁行。 其一,晁家次子接掌镇南军,擢镇南统帅。 其二,大典之修,永不停辍。 其三,传位于平钧王,李征。 ———卷(二)完——— ----------------------- 作者有话说:唔,寥寥六十几万字我竟然墨迹了半年之久我检讨!我认错! 【滑跪】 关于这两章的格式问题:唉其实我也很纳闷,我在原码字软件上是正常留了间隔的,可不知为何贴到晋江后台就变得如此紧密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这次我也吓了一跳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用晋江码字下一章就正常了大家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留言~ 第152章 皇帝的丧钟辰时敲响, 钟声沉郁如铅,自皇城深处层层荡出,漫过京城九门, 漫过千家万户的屋檐,足足回荡了一个时辰。 红灯笼换成了惨白的丧灯,连夜搭起的戏台悄无声息地拆了架子, 酒楼里备了半个月的年夜饭原封不动地撤下。 欢声笑语被生生掐灭在喉咙里,这个年无人能过, 无人敢过。 天督府衙门蛰伏在东城深处,门前两边各蹲着一只石兽,檐下的灯笼也换了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无端心烦意乱。 门环砸裂的声响让里头当值的差役猝然一惊,刚要厉声呵斥,抬眸看清来人的脸,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南无歇此刻的脸色太过骇人,面沉如水,目露寒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煞气,仿若下一步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我找你们头儿。”冰冷的问话如波涛前的沉积,差役喉结滚动, 颤颤巍巍往里头指了指。 南无歇没再多看他一眼, 大步流星往里闯。 正堂的门虚掩着,下一瞬被一脚踢开,门扇猛地撞上两侧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只见司徒空坐于案后,手中还持着一份未及放下的文书。 他闻声抬眸,目光越过距离撞上南无歇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孩子呢?”南无歇克制道。 司徒空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不急不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倘若下官未记错,先帝并未下旨召侯爷回京,”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您此刻应在南疆,而非站在我府这衙门里。” 南无歇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三两步跨到案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我女儿呢?”他又问了一遍。 司徒空岿然不动,丝毫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平静道:这里是天督府衙门,不是侯府后院。 “语气不急不缓,”侯爷若有事,该递帖子求见,而不是这般破门而入。 ” 南无歇闻言一掌拍在案上,巨响如雷,案上堆积的文书哗啦四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少废话!” 他咬牙切齿,“我在问你,孩子在哪?!” 司徒空垂眸扫了一眼散落满地的文书,复又抬眼,迎上那道几欲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 “令爱自有嬷嬷悉心照看,”他泰然自若道,仿佛眼前这人的滔天怒火与他毫无干系,“侯爷既然已经回京,就该回府歇息,而非在这里吼闹。” 怒火之下南无歇绕过案几,骤然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那股久经沙场淬炼的凛冽杀意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司徒空,”他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你当我不知道?先帝临终前你进过宫,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他猛地一把攥住司徒空的衣襟,将人往上提了提,逼问:“我女儿被你带到哪去了?!” 司徒空整个人被拎了起来,衣襟勒得脖颈生疼,可他的神色依旧纹丝不乱,不为所动道,“侯爷需得慎言,” 他平静如水,“先帝临终前见了谁、说了什么,包括本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不是身为臣子的您该知道的。” 这话里明晃晃的警告意味如同火上浇油,南无歇心火灼灼,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凌厉如鹰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南无歇怒极反笑,短促而凌厉,像刀锋划过,“司徒空,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余音留下一道无形的寒意。 司徒空迎着那道目光,寸步不让,“还望侯爷自重,” 他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让人恼火的从容,“下官品级虽不及您,却也是朝廷命官,您在下官的衙门里咆哮公堂,动辄拍案,咄咄逼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钉,“按律,我可以拿你。” 南无歇盯着他,目光里怒火与杀意翻涌交织,“拿我?”他冷笑一声,声如寒冰,“你来拿。” 司徒空没有动作,两个人隔着不过半臂的鼻尖距离,一个如山岳峙立,一个如渊渟沉沉,谁都没有后退的余地。屋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如泣如诉。 良久,司徒空率先开口,冷漠撂下一句:“侯爷,您是臣子。” 南无歇闻言眉梢立刻微微跳动了一下,还未及说什么,司徒空便已续道:“臣子当守臣子的本分。”他顿了顿,“有些不该问的事就不能问,有些不该找的人就不能找。” 南无歇死死盯着他,眼中尽是怒火,“你说什么?!” 司徒空目光讳莫如深,似警告,似提醒,并未回答这个明知答案的问题。 南无歇的手骤然攥紧,骨节咯咯作响,他读懂了那目光,孩子在对方手里,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李升死了,可那把柄还活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烛火爆了一声,脆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刺耳非常。 司徒空再度开口:“南侯,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司徒空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如常,波澜不惊继续说着:“聪明人当知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心中须有分寸。” 南无歇气得说不出话,胸腔里翻涌着的怒火渐渐沉得浓厚,听着司徒空一句又一句的敲打:“先帝将江山托付给新君,我等为臣者,当竭尽全力辅佐圣上,稳住朝局,莫让那些‘不该动的人’,趁乱而动。” “不该动的人?”南无歇咬牙,反唇相讥,“是指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还是本侯?” 司徒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句话,继续说,“我说了,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的理智距离崩坏只一步之遥,目光像是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你威胁我?” “不敢。”司徒空说,“本官只是提醒侯爷,何为本分。” *** 旭日压垮京城城头的飞檐,宫墙的影子漫过朱雀大街,唯有城南中军大营方向是一片刺目的肃静。 这里本是京师的兵锋根基,平日里旌旗虽猎猎,却从无整军待发的阵仗。 中军校尉策马驰过各营帐,手中令旗猎猎作响。 “整队!” 声音劈开晨雾,寒鸦嘎嘎地叫着,在营地上空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将士们从各自帐中涌出,沉默着,飞快着,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刀枪剑戟被从架上取下,金属的寒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八千人马已在校场上列阵完毕,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一直铺到营门,铺到目光尽头。 旌旗在风里翻卷,将士们一片寂静无声,时而战马打个响鼻,刨两下蹄子,风从北边来,带着新岁的寒气吹得人脸上生疼,八千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八千尊石雕。 第210章 点将台上的帅旗还未升起,旗在,主帅在;旗升,大军动,此刻那旗杆空荡荡的,只有大风刮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却不知道猎物在哪。 校场上空的那些乌鸦越聚越多,盘旋成黑压压一片,在灰白的天幕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 乌鸦聚的地方,是要死人的。 可没有人问去哪里,没有人问打谁。 中军大营素来不动,它守着京城,守着社稷,守着那把椅子,这么多年以来它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京城脚下,任凭朝代更叠、风云变幻,它自岿然不动。 可它如今看上去是要动了,它一动,就是要变天了。 *** 南无歇一时间哑然,体内的杀欲疯狂叫嚣着,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但他没那么做。 他不能那么做。 他要他的孩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司徒空,”他一个字一个字咬了出来,“你最好求神拜佛,”字字如严霜冰冷,“我的女儿能够平安无事。” 司徒空没言语,南无歇也并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否则你求谁都没用。” 话音落地,他一把松开了紧攥衣领的手,片刻不等便转身大步往外走,袍角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行至门口,他脚下微顿,重重深呼吸一口,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堂中回荡,久久不散,司徒空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犹自震颤的门扉,最终垂下眼,沉静下去。 新岁的这场雪下得没有停的意思,从清晨落到现在,天都亮透了,还在落。 屋顶上的雪积了两寸厚,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风吹过来吹落一篷雪,簌簌的。 燕府门房的老仆认得许聿修,没通报,直接引着往里走,穿过洞门,绕过那丛光秃秃的菊圃,远远就看见燕东山蹲在他那片小圃边,手里握着把小铲子,不知在挖什么。 许聿修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燕东山挖了一会儿,从土里刨出个什么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塞回去,把土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才站起身,回过头来便撞上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怀止兄?”他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眉眼间流露晴朗的高兴,“什么时候来的?” 许聿修看着他,目光比在外人面前软了些,“刚到。” 燕东山走到廊下,就着缸里的冰水洗了洗手,甩了甩,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进屋坐?”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那漫天飘落的雪,“还是就在亭子里?今夜没什么风,倒是雪景正好。” 许聿修看了一眼那小石亭,没犹豫便走过去坐下了。 燕东山也坐下,从旁边小几上摸出一个陶壶,两只粗碗,倒上两碗白水。 “府上没茶了。”他语气里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只有理所当然,“将就喝。” 许聿修端起碗,雪落得无声无息,屋顶上的白又厚了几分,檐下的冰凌偶尔有一截断落下来,砸在阶前,碎成一地晶莹。 “你那边怎么样了?”燕东山忽然问,“这些日子,够忙的吧?” 许聿修点了点头,“嗯,事情生得太快了,昏头了。” 燕东山的目光里面是纯粹的担忧,“瘦了。” 许聿修没接这话,他把碗放下,望着远处那片被雪模糊了轮廓的天,“立之兄,”他顿了顿,“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燕东山等着,许聿修转过头与他对视,缓缓道:“如今先帝驾崩了,新君登基,朝局要动一动。” 燕东山闻言愣了一下。 许聿修方又解释:“你的事,我记着的。” “我的事?” “罢官的事。”许聿修说,“当初是先帝下的旨,如今先帝不在了,新君那边……或许可以提一提复位的事。” 燕东山听完,猛然笑了,“怀止兄,你特意跑这一趟,是为了这个?” 他摆了摆手,姿态里是许聿修再熟悉不过的洒脱。 “复位不复位,我倒是不在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转念一想,与这个人说话又何必斟酌,“我原以为你今日来是为了那三道旨意……” 许聿修心头微微一动,就见燕东山转过头望着那片雪,继续说:“大典是先帝唯一想留下的东西,这个我懂。” 他顿了顿,“可在这时候……” 这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许聿修知道他如何思虑的。 如今战事刚平,赣州地区尚未彻底安稳,国库不壮,大典要修,耗的是银子,是粮,是民力,修大典是好事这不假,可事情总得分轻重缓急,身后名是要紧,可眼前这一摊子,哪样不比一个人的身后名更急? 可这话不能说,因为那是先帝。 再者,继位的平钧王是先帝的异母弟,长年在封地,朝中关于他的传言不少,说的五花八门,但都大同小异,什么性情乖张喜怒无常,什么刻薄寡恩睚眦必报,还有人说他在封地时,府中的姬妾动辄被打杀,侍从稍有不慎便遭鞭笞。 传言未必全真,可空xue不来风,这样的人坐上那把椅子,底下的人怎么活? 可这话也不能说,因为那是新帝。 最值得琢磨的还是晁二接掌镇南军的事,这安排固然名正言顺,如今晁老将军年迈又重伤,晁澈云是晁逍尘的儿子,让他接手说得过去。 可没人是傻子,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提拔晁家,暗地里到底防的是谁,一目了然。 但这话还是不能说,因为帝王之心不可揣测,至少不可恶意揣测。 尤其是当你揣测对的时候。 什么话都不能说,燕东山只能沉默着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个吧。” 许聿修确也为难,但却从没动摇过,他沉默了一会,遂道:“立之,那是先帝的意思。” 燕东山:“我知道。”他思忖再三,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可先帝的意思,就一定对吗?” 这话,极度大逆不道。 许聿修闻言的瞬间眉头无法控制的动了一下,但他却没开口反驳教导,二人默契自成,燕东山也不再追问这个问题,反而话题突转道了一句:“怀止兄,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落地,许聿修心底一颤。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燕立之这个人从不在意自己身处何处,也从不在意去留,他在意的是那些及其虚幻飘渺的东西,所谓的道理,所谓的人心,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压在心里。 第153章 “我不是要忤逆先帝, ”燕东山说,“我只是……”他顿了顿,考虑着怎么正确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又不伤害对方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这么办。” 许聿修坐在那里,看着燕东山那张被雪光映得柔和的脸,这个人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他之前觉得燕东山在某些时候同何溪还挺像的,什么事都敢有自己的想法与见解,哪怕是官家的旨意。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他的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溺,想要竭尽全力站在对方身侧,想要一同走上那庙堂高台。 许聿修维持着和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的沁人心脾。 “罢了。”他把碗放下,“我们不说这个了。” 燕东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遂也妥协道:“好。” 两个人又静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燕东山忽然想起什么,猛地问他:“对了,你吃饭了吗?” 许聿修闻此疑问愣了一下, 大脑一片空白。 这燕立之…翻篇翻的是真快。 “没。”许聿修哭笑不得, “不过我突然就饿了,不知许某有没有口福。” 燕东山立刻站起身,动作不由分说的热络, “等着,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 他走进屋里,不一会儿端出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碟亲手腌的爽口小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两个肉龙。 “你凑合吃点。”他说,“别嫌弃。” 燕东山动作麻利,两碟小菜往桌上一摆,花生米搁中间,他自己先拿起一个肉龙,掰开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 “唔,还热着,你快尝尝。” 许聿修看着他那副模样,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甚至有了打趣的闲心,“不是给我拿的吗?怎的你自己吃上了?” 燕东山嚼着肉龙,又夹了一筷子腌黄瓜,嘎嘣脆,吃得心满意足,“这黄瓜是我亲手腌的,你尝尝,就放了盐、蒜和辣椒,别的没敢乱搁,怕坏了味。” 许聿修依言夹了一筷,酸辣爽脆,笑道:“好吃。” 燕东山嘿嘿笑了两声,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就着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吃那两个肉龙。 *** 正月里的大雪尚未化尽,丧钟余音还在梁间萦绕,京城内外已然暗流汹涌。 第211章 丧报传出的当日,飞骑便踏碎了通往各州府的官道积雪,李征自封地启程,随行三千亲卫,浩浩荡荡往京城赶来,与此同时十余位宗亲,或明或暗皆动了身。 那把椅子太烫,烫得人心浮动。 可谁也没能进城。 南无歇从中军营调了八千大军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处,将京畿围得铁桶一般,各路王爷的车驾仪仗尽数被拦在那条结了薄冰的官道上,进不得,退不得。平钧王的人马停在荒村野店,车队被困在半山腰的积雪里,进退两难。 一时间,那些朱轮华盖锦袍玉带的天潢贵胄此刻竟如丧家之犬,散落在城外那片萧索的冬日旷野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之上,弹劾的奏章雪片般满天飞,可御前无人,那把椅子空着,翰林院的清流们急得团团转,御史台的言官们骂得唾沫横飞,六部尚书侍郎们关起门来吵了一夜又一夜,吵得嗓子都哑了,仍无定论。 所有矛头都指向一个人。 “南无歇这是要造反吗!”吏部值房里,不知是谁拍案而起,吼出了所有人敢想不敢说的话。 没人应声,可沉默比任何应答都响。 许聿修一言不发,起身便往外走,身后乌泱泱跟了几十个朝臣,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去,前去讨个说法,去质问那位手握重兵的侯爷,究竟将先帝遗诏置于何地,将新君置于何地,将朝廷体面置于何地。 可南无歇没有见他们。 城门紧闭,那些义正辞严的质问,那些慷慨激昂的檄文全被那扇厚重的城门挡了回去,许聿修站在城下,望着墙头那面迎风猎猎的“南”字旗,面色铁青。 此后数日,以许聿修为首的文官集团发起了更猛烈的声讨,朝会上的奏对、私邸里的串联、茶楼酒肆间的议论,处处都是对南无歇的口诛笔伐,说他拥兵自重,说他狼子野心,说他早在先帝在世时便有不臣之心。 话越说越难听,越传越离谱,最后竟有人说他害死了先帝。 这话没证据,可说出来就有人信。 南无歇一概不理,不辩解,不回应,不出面,二十里外的大军始终没有撤。 许聿修彻底被激怒了,他在朝堂上当众历数南无歇十二条罪状,从拥兵自重到欺君罔上,从私扣新君到阻断朝纲,字字诛心,句句见血,说到最后,他指着城门方向,声如寒冰:“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传出去的第二日,许聿修便被“请”回了府中。 并不是下狱,也没有镣铐,只是回到了自己府中,并且府门口多了两列甲士不许进出罢了。 一时间,朝野噤声,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言官们忽然就哑了,许聿修都被困住了,他们算什么?他们敢说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 可沉默之下,是更汹涌的怒潮。 “反了!这是真要反了!!” 私下里,不知多少人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南无歇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在印证这个字。 挡新君,扣权臣,围京城,拒朝臣,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这天的雪又下大了,苏湛彧的帖子送到南无歇案头时,雪正下得昏天黑地。 帖子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揽云楼一叙。 送帖子的小厮冒着大雪等在辕门外,冻得嘴唇发紫,没敢挪一步,过了很久,里头传出一句话:“知道了。” 那小厮如蒙大赦,踩着齐踝深的雪往回跑。 揽云楼在城东,三层高的木楼,平日里是文人墨客雅集的地方,今日却空无一人,连掌柜带伙计都被清了出去,只剩二楼雅间里那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大雪纷飞,京城那些朱门高墙都隐在雪幕后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炭火偶尔爆一声,脆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南无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湛彧临窗而坐已有许久。 一壶茶,两只杯,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间屋子的距离,落在南无歇身上。 那股刚从沙场上出来的气息与这一间的雅致格格不入,南无歇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隐约散发着血腥气。 城外那些人闹得太凶,他方才亲自去压了一场。 苏湛彧没有问他城外的事,没有问他那些王爷,没有问他为何将新君挡在门外,他只是拎起茶壶,给南无歇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大雪封城,”苏湛彧开口,“南公还能来,苏某属实意外。” 南无歇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苏先生相邀,南某不敢不来。” 苏湛彧摇了摇头,“南公说笑了,这天地之间,如今还有南公不敢做的事吗?” 这话说得平静,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南无歇抬眼便看到苏湛彧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苏先生,”南无歇开口,“今日你约我来,是叙旧,还是讨伐?” 苏湛彧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大雪纷飞的天,望着那些被雪压盖的屋檐,望了很久。 “自去年开始,”良久后他突然开始慢慢说,“苏某接手大典编纂之事,翻阅了无数典籍史册,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几千年的事,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越多,越觉得……” 话说到这里他便顿住。 “越觉得什么呢?”南无歇问。 苏湛彧复又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答道:“越觉得,这世上的事,翻来覆去,不过四个字。” 南无歇眉梢挑动,略微不屑:“争当皇帝?” 苏湛彧摇摇头,不着急纠正,定定望着他。 “是自相残杀。”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可此刻落在这寂静的雅间里,却重得让人心头一沉。 南无歇闻言没有表态,苏湛彧继续说:“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君臣相忌,商商相争,为了那点银钱,为了那个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几千年了,一点没变。” 南无歇忽然笑了,“苏先生这是在挖苦我,”他自嘲道,继而又问:“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劝我收手?” “苏某并未想劝南公什么,”苏湛彧看着他,“南公觉得苏某能劝您什么呢?” 南无歇没有答,端着那杯茶看着茶汤上袅袅升起的热气。 “苏先生是读书人,”他说,“读的是圣贤书,圣贤书上写的是仁义礼智信,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你如今翻的那些史册里写的全是杀伐征战,全是尔虞我诈,所以你困惑,你不解,你便觉得世人错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苏湛彧,“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怎样就能不怎样的?” 苏湛彧迎着他的目光,“比如?” 面对这个问题,南无歇没有立刻给他答案,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 炭火烧得忽地爆了一声,炸的满室寂静。 “身不由己,事与愿违,不假。”苏湛彧忽然开口,“那南公又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你以为是非做不可,其实未必。” 南无歇亦问:“比如?” 两个人节奏相符,面对这一问苏湛彧也没有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南无歇,望着窗外那片大雪。 “南公手起刀落苏某不曾看见,城外面如今死了多少人了?”他不悲不喜,“李氏宗亲杀光了吗?” 问落无声,苏湛彧的声音很平静,又问:“那些人当真必须死吗?” 南无歇不答,深吸一口气,遂也站起身,走到苏湛彧身边,同那人的视线一起望着窗外,轻声道,“苏先生在怪我。” 苏湛彧答曰:“不敢,苏某只知道强硬的暴乱是可悲的,是灾难,”停顿过后他补充:“是所有人的灾难。” 南无歇闻言转过头来看着那双近在咫尺又极度坦然的眼睛,苏湛彧的目光干净得像是没见过这世间的脏。 “苏先生,我南永辞始终敬重你,”他说,“但你与我终究不是同路人,你说我是灾难,我确实是灾难,我认。”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但可称之为灾难的人,又何止我南永辞一个?” 不等苏湛彧回复,南无歇又说:“苏先生大义智慧,我不信你没有想过,那些人若是进了城,城中人会是什么下场。” 苏湛彧深色平静无波,听着南无歇一字一句:“他们不是来奔丧贺新君的,那椅子只有一把,谁坐上去其他人就得死,这道理苏先生是懂的,你要相信,他们不会比我好上半分,结局是一样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前对视着,窗外是大雪纷飞的世界,良久,苏湛彧终是放弃,只问:“南公当真想好了吗?” 南无歇像是累了,他实在疲于解释:“我想好什么?世人何曾给过我想的机会?” 第212章 “那苏某再问,”苏湛彧说,“南公屠戮李氏宗亲,把许大人困在府里,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当真确保能得到你想要的么?” 这个问题刁钻,南无歇一时哑然,他不自觉开始细数自己从前的一切,从儿时的怯懦,到如今的大势在握,一幕幕一闪而过,对错,黑白,是非,分不清,辨不明。 谁能给谁定罪?谁能保证清白? 这世间之事总是这样,乍看上去简直荒诞的离谱,可若你细细看去,每个生灵都有迹可循,南无歇二十多年时岁,此刻他所背负的口诛笔伐并没有比他从前对那冰冷规则的愤恨柔和半分,斗转星移,黑白移位,二者被审判的原因与方式达成了微妙的一致。 要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呢?南无歇有时候真想问问这漫天的神明到底要干什么。 天命总是那么不可试探,那么不容质疑,更不允许被挑战,可是上苍啊,你被世人虔诚的奉为主神,创造了这无数生命,又让他们有这般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相残的吗? 上苍啊,人们身在此山中,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苦难,你也看不到吗? 过了很久,南无歇苦笑一声,思维缓缓复苏,从深潭中拔出来后再次开口:“苏先生,我南永辞这一生从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您是第一个。” 第154章 苏湛彧看着南无歇说完这句话后又望向窗外,原先刚硬的侧脸如今看来竟有些落寞。 “可即便是行思落道的你,也做不到对他人来时的一切感受彻底。”南无歇说,“我从来就没有退路,我南家两代为将守边关,我们守的是什么?是这大靖的江山,是这境内的子民,也是那些高坐庙堂的人。”他顿了顿,“可那些人呢?他们配么?” 苏湛彧静静聆听。 “肮脏, ”南无歇继续说, “诉不尽的肮脏。”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他重复,“世道审判我,人心围攻我,规则欲屠我而后快,而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字句底下都压着二十年的隐忍,压着无数条人命,压着波涛汹涌的无法言说。 苏湛彧沉默良久,像是真的感同身受了一般彻底沉寂下去。 半晌,他终于再次开口, “南公的委屈,苏某明白, ”他抬眸,目光不再尖锐,缓缓迎上了南无歇的目光, “可你现在做的事,和你恨的那些人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你说他们是争权夺利,那你呢?” 南无歇轻轻摇着头,反驳道:“我没那么高尚,我南永辞做不到,我只知道我恨,我真的恨极了,严于律己?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这么做而我不能?” 苏湛彧不动声色探入他的眼底,立刻回答:“因为你‘恨’啊,就是因为你的这个’恨’,你倘若也允许自己这么做,那你凭什么说你’恨’?你用给你带来痛苦的方式给其他人带来同样的痛苦,那你恨什么?南无歇,你才是这破烂法则最虔诚的信徒。” 听闻此言南无歇如遭雷劈,这个思路精妙而又无懈可击,他从没这么想过。 是啊,以暴制暴以牙还牙是舒畅的,是解气的,是直接的,可那样之后,自己便也成为了这低俗法则面前的忠诚信徒,三叩九拜,永不再平等。 南无歇再次笑出声,眼睛里有疲惫亦有愤怒。 “苏先生,”他一字一句,“破釜沉舟,我只有这一条路走。” “再出一个李柯干?再出一个李升?”他摇头,“我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能力就到这了,我做不到顾全所有,”他沉着声音,是比嘶吼更剧烈的低沉,“我真的受够了,我南家受够了,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受够了。讨伐我?为何要讨伐我?李氏不仁,皇权无道,我自视为圣主可救万民于水火,取河山自用有何不可?奸臣也好,佞子也罢,我南永辞这一生,行的是我选的路,做的是我认的事,” 他顿了顿,“好与坏,成与败,我不在乎。” 语尽,雅间里静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落,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的余烬,苏湛彧沉沉的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这人浑身被严寒打磨出的骨节,看着这双经历过无数杀伐的眼睛。 南无歇自幼身板就正,连跪着都像是比旁人高一截,而此刻他站在这里,一身疲惫,满眼血丝,依旧站得笔直。 想到这里,苏湛彧忽然笑了,这笑里是什么不好说。 “南公,”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道,你这话说出来,就是反了。” “我知道。” 苏湛彧点了点头,“那苏某无话可说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既没回身也没回头。 “南公,”他说,“那四个字,还望您记住。” 脚步声逐渐远去,南无歇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飘雪。 城门紧闭,内外消息断绝,城外烟尘四起利刃破空金戈横亘,战马的嘶鸣令山间的雪都纷纷避让。 那些蠢蠢欲动的各路宗亲进不来,城内的人也出不去,连只飞鸟都被城墙上日夜巡逻的弓箭手射了下来。 坊间传言四起,南无歇的谋逆之罪不能再清晰了,文人墨客无一不愤慨声声讨伐,平头百姓畏惧至极,商铺关了门,学堂停了课,那些平日里最热闹的街巷如今也冷冷清清。 所有人都看到这位手握重兵的侯爷忤逆先帝遗诏,把新君挡在了城外,把辅臣困在了府中,把京城围得铁桶一般,于是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件事:南无歇是坏人。 南无歇任由那些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步步往城内某处府邸走着。 门被推开的时候温不迟正在灯下看书,闻声抬起头,看见南无歇站在门口。 屋里烛光昏黄,照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一身的暗色。血已经干透了,洇在衣袍上看不太出来,但呛人的腥气隔老远就能闻见。 南无歇没有继续进来,而是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撑着自己,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望着温不迟,望着屋里那盏灯,望着那张被他坐过无数次的椅子,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不迟亦未语,沉默起身走到南无歇面前,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了看那张脸。那张脸上有血痕,有灰土,有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干涸后的痕迹,眼窝陷下去一圈,眼底全是血丝。 他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巾,浸在冷水里,拧到半干,又走回门口。 从额头开始,擦过眉心,擦过鼻梁,擦过两颊,一点一点把那些脏污拭去。南无歇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擦,眼睛一直粘在温不迟脸上,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像一只找不到家的野兽,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温不迟把巾子翻了个面,又擦了擦他的下巴,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已经凝成了黑褐色,擦不掉,他就用手指沾了水,一点一点把它揉开,再擦掉。 擦完后他把巾子搭在门框上,抬起手摸了摸南无歇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颈后的某个xue位。 南无歇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看着温不迟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一时间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紧接着,温不迟微微倾身,伸出手臂,欲把南无歇拥入怀中,可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相触的瞬间,南无歇却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轻轻推了一下温不迟的胸膛, “身上脏。”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已经忘了怎么说话。 温不迟没有再坚持,也没有丝毫的失落,他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伸手握住了南无歇的手腕,把他从门口拉进来,拉到椅子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南无歇没有反抗,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弄。 温不迟立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南无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两只手垂在膝上,像一座失去了魂魄的泥像,又软又塌。 温不迟:“饿不饿?” 南无歇摇头。 温不迟没有放弃,又追问道:“多久没吃东西了?” 南无歇依旧没给任何情绪,又是轻轻摇了摇头,此刻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内心的那片汪洋大海,正在不断地翻涌、咆哮,即将将他彻底淹没。 温不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疼惜更甚,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南无歇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感受着那只手下意识的冰凉与颤抖。 南无歇全程都没有任何的情绪反应,眼神依旧空洞,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极度低迷的状态之中,仿佛周遭都只剩下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南无歇忽然开口:“你不怕吗?” 温不迟:“怕什么?” “不怕我吗?” 温不迟没有作答,听着南无歇低语:“外面那些人都怕我,都说我是乱臣贼子,是逆贼,是该死的人。” 第213章 骂声纷乱,然而最令他可悲的是如今提起“南无歇”三字要啐一口唾沫的那些臣子正是他此前他看好的那些有才能之人,反倒是那些不作为、墙头草一言不发。 奏章字字句句都是讨伐他的檄文,是拥兵自重,是狼子野心,是欺君罔上,是罪该万死。 百姓更是害怕,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把他说成了奸臣的范本,三岁小孩都知道南无歇是个要造反的逆贼,就连街头的乞丐,讨不到饭时都要骂一句“都是那姓南的害的”。 没人支持他,没人理解他,没人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看到了如今的结果,谋逆是永恒的罪过,无论有什么难言之隐都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被骂一辈子,被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头上。 南无歇听着那些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继续问道:“你就不怕吗?” 温不迟一时无言,他垂眸看着那颗低垂着的头,看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表情。 “你回答我。”南无歇说。 温不迟忽然笑了,“我怕你什么?” 南无歇缓缓抬头看向温不迟,温不迟笑的柔和,慢慢蹲下身,蹲在南无歇面前,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怕你杀了我?还是怕你成了逆贼连累我?” 他一连问的这些问题没有一个等南无歇回答,直接答道:“我不怕。” 南无歇眼睫轻颤,烛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如果我当真反了呢?”他挤出一个虚浮的笑,问道,“如果我反了,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温不迟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傲娇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玩笑,“我不愿意,我要做前无古人的第一权臣,我要凌驾于皇权之上。” 温不迟的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揶揄,只有一种很温的东西,南无歇听到这句话,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他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却带着浓浓的苦涩与自嘲,他看着温不迟,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不解,说道:“你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你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敢支持我?” 温不迟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继而变成一片前所未有的认真,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他,轻轻揉了揉南无歇的头顶,语气不甚在意却又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轻飘飘说道:“不管你做什么,我给你兜底就是了。” 这一句话瞬间激起了南无歇心中滔天的巨浪。 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南无歇的眼睛猛地红了,眼眶迅速被泪水填满,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他猛地向前扑去,将脸深深埋进温不迟的小腹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抱着他的腰,像一个被欺负了终于见到爹娘的孩子,整张脸埋在那里,放声大哭。 温不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南无歇的脑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温柔而坚定的安抚着。 南无歇在他怀里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眶又红又肿,他望着温不迟那张平静的脸,望着那双没有任何责怪的眼睛。 温不迟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破碎的光芒,心中的疼惜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予他最坚定的支撑。 柔软达到顶峰,南无歇随即抖得厉害,再也没有了对视的力气,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温不迟的肚子里,嚎啕大哭。 温不迟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怀里的脑袋,头发乱糟糟,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腰,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雪花细细的,落在窗棂上,很快就化了。 *** 城外二十里,荒村野店。 新皇李征的营地就扎在山坡脚下,几顶帐篷歪歪斜斜地支着,勉强挡住些风雪,随行的亲卫散在四周,冻得缩手缩脚,连巡逻的兵士都把刀柄夹在腋下,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恨不得把整个人团成一团。 营地的篝火烧了一夜,李征从没受过这种罪,他是先帝的亲弟弟,是金枝玉叶的天潢贵胄,是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新君,可此刻他缩在帐篷里,裹着狐裘,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脸色比帐外的雪还难看。 帐帘被人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身影闪了进来,身后跟着引路的将士。 那将士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来人将帽兜往后一掀,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脸。 第155章 李征站起身, 往前迎了一步。 “骆姑娘。” 骆谦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那张临时的矮榻上, 又落在角落里那只烧得半死不活的炭盆上,最后扫了一圈这顶窄小|逼仄的帐篷,目光不疾不徐, 像是看一场好戏一般很有兴致。 看完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新皇登基, ”声音懒懒,轻啧感慨道,“竟是这个遭遇。” 李征闻言脸瞬间沉了下来,他从小长在宫里,见过的最大的风浪不过是哪家王府的墙头被雷劈了,如今他成了皇帝,却被一个武将挡在城外,困在这鸟不拉屎的荒村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权臣当道!丧尽天良!”他心底下的怒气几乎要烧出来,“南无歇他拥兵自重,欺君罔上!把朕挡在城外,他这是要反!他这是明摆着要篡位!” 骆谦听着,没有接话,李征越说越气,在帐篷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冻土咯吱咯吱地响:“混蛋!混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完便喘着粗气站在那里,等着骆谦附和。 可骆谦没有,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不深不浅的。 李征看着她,忽然有些发虚。 “骆姑娘,”他开口,语气软了几分,“朕让人带给你的书信,你可看了?” 骆谦点了点头应道:“看了。” 李征急迫往前走了半步,眼睛亮了些,“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骆谦说,声音轻飘飘的,“助你登基。” 李征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迫不及待的,有些卑微,他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想拉骆谦坐下,“骆姑娘,我们坐下聊。” 骆谦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不必了,说完了我就走,没必要浪费时间。” 李征的手僵了一瞬,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是有脾气的,他是有架子的,他是皇帝,可他知道,现在不是端架子的时候。 他没有强求。 两个人围着那只半死不活的炭盆站着,伸着手,借着那点微弱的暖意烤火,炭火将明未明,照得两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如今户部的银子,”骆谦开口,目光落在炭盆里那点火光上,“南无歇用不了,也拿不到,他手下那八千人要吃饭,要发饷,银子的来路,估摸着是京城薛氏。” 她顿了顿,抬眼淡淡的看了李征一眼,“王爷现在用的,是谁的银子?” 李征的脸又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从封地启程的时候带了不少银子,可三千亲卫的嚼用,加上这一路打点的花销,早已去了大半,如今困在这荒村里,进不得退不得,银子的来路断了,坐吃山空,再撑不了几日。 他咬了咬牙,“这也是朕找你的原因。” 骆谦点了点头,早就料到了这般回答。 “王爷想多了。”她语气依旧轻飘飘的,“我骆氏不比从前了,江西那一档子事,您也知道,骆家大半家产,如今都废了。” 李征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他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端倪,可那人未给分毫,什么都看不出来。 骆谦没有回视,她只是盯着炭盆里那点火光,盯了一会儿,忽然又打了个回马枪:“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李征的眼睛又亮了,骆谦抬起眼,目光探进李征的眼底,“我愿意倾囊,”她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助陛下登基。” 李征一听这话脸上立马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受宠若惊。 “骆姑娘——” “但我有一个条件。”骆谦打断他。 李征的笑僵在脸上,“什么条件?” “南无歇,”骆谦说,“必须留给我。” 李征闻言心中诧异,要南无歇?他是第一个该死的人,要他做什么? “你……” “我只要他。”骆谦截断李征未出口的疑问,“其他的,陛下想要什么,我都不拦。” 第214章 李征沉默盯着她的眼睛,他不懂,他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南无歇,有仇?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可他也知道这个问题他不该问。 挣扎再三,最终心一横,重重点头,“好。” 骆谦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上帽兜,遮住那张过于白皙的脸,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前,边掀帘子边慢慢说:“银子三日内送到,”声音从帽兜里传出来,闷闷的,“陛下等着便是。” 帐帘掀开,落下,人已经走了出去。 带起的一阵冷风又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闪了闪,李征站在那儿,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 帐外,风雪正大。 *** 许聿修府门前的守卫换成了谛听台的影卫,严严实实的肃立在府门两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像一道沉默的铁墙。 燕东山没敢走近,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望着那道府门,望着那些肃立的影卫,望着那座沉默的宅院。 许聿修已经困了许多天,燕东山了解他,他担心,可他进不去,在那里站了许久,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正着急间,那扇门忽然开了。 温不迟从里面走了出来,与为首的守卫低语了几句,燕东山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一声又生生止住,他想喊他,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没喊出来。 温不迟又说了几句,挥了挥手,那侍卫便退回了原位,他整了整衣袖,刚欲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一束目光,鬼使神差的抬眼瞧去,穿过纷扬的雪幕,穿过半条街的距离,便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燕东山忽然抬起手用力挥了挥,动作急切略显笨拙。 温不迟看着他快步往这边走来,步子越来越快,直到他面前站定,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很快又被风吹散。 那人的眉毛挂着细细的雪末,鼻尖红红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直直地望着温不迟,像是怕他忽然消失似的。 温不迟退后一步,插手躬身,“燕大人。” 燕东山连忙伸手去扶,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臂,“温大人使不得,”语气里带着惶然与急切,“燕某如今无官无职,一介白衣,当不起此大礼。” 温不迟顺着他的力道直起身,便无言其他。 他知道燕东山为何而来,如今这局势,外面那些人正盯着南无歇的一举一动,许聿修被围是杀鸡儆猴,燕东山此刻搅进来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想劝燕东山几句,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彼此的肩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燕东山终于开口,小心而坦诚道:“温大人,今日燕某来是有一事所求。” 温不迟没有说话,燕东山的手又紧了紧,像是怕他拒绝似的,眼睛里满是恳切与担忧,还有快要藏不住的慌乱。温不迟看着他的神情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道:“燕大人,如今这事,温某还是劝大人一句,离得远些,莫要危及自身。” 燕东山自知此话说的是为了他好,点头应和:“是是,温大人说的是。”他愈发急切解释道:“大人多虑了,燕某今日来,并非求大人撤兵。” 温不迟试图理解了一下这句话,随后又放弃了,眼前人的目光很温和,像这冬日里难得的暖意,像是一盏在风里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这温和让人舍不得破坏半分。 “温大人有所不知,”燕东山继续说,“怀止兄与燕某相交多年,他的性子,燕某最清楚不过,刚烈,宁折不弯。如今困在这府里,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他心里……” 他顿了顿,没把这话说完,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道:“燕某确实担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越过温不迟的肩头,望向那道紧闭的府门。 温不迟没有制止打断,燕东山收回目光,又往前走了一步,“温大人放心,燕某绝不会让大人难做,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想进去见怀止兄一面,看一眼,说几句话,让他安心,燕某也安心。” 他说着便抬起手又行一插手礼,微微低头。 “还望温大人通融下。” 温不迟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这双眼睛今日不是为了打探消息,不是为了站队表态,不是为了任何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是担心朋友,只是想看一眼。 百般话堵着实在说不出来,他启唇,须臾,终是又咽了回去。 见温不迟犹豫,燕东山忽然退后一步,深深一鞠躬,弯成九十度,卑微请求道:“还请温大人开恩。” 开恩二字太过吓人,温不迟见状连忙伸手去扶,“燕大人言重了。” 他思忖了许久,那些顾虑在心头转了几转,权衡了一遍又一遍,可看着眼前这个人的眼神,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最终,他妥协般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身,“燕大人尽快,切勿太久。” 燕东山心中一喜,随即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随后再次深深一鞠躬,“多谢温大人。” 这回温不迟没有拦他,他直起身,快步往府门走去。 府内的许聿修可谓是气的吐血,正心口灼灼的踱步许窗前,天光薄薄地铺进来,把那张脸切得一半亮,一半沉在暗里。 南无歇那个乱臣贼子把他困在府里,把整座京城围得密不透风,他要那把椅子,他要坐上那个位置,当第二个—— 正恼火不休,门倏然被推开。 许聿修浑身一震,立刻警惕抬眼看过去。 只见燕东山满身白雪的走了进来,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影,反手合上门,光亮阻断,两个人隔着满屋的昏暗对视,讶异和不安横在中间,像一道无声的江河。 反应过来后许聿修才想起动脚,三两步跨过屋外的残光,立定在那人面前。 “立之兄?”声音急切,“你怎么进来的?” 燕东山看着他此刻的模样眼眶忽然一热,这才几天这张脸就瘦成这样?眼底的血丝密得像蛛网,还穿着出事那天的衣裳,皱成一团。 燕东山反手握住他,声音也有些涩,“我来看看你。” 许聿修愣住,随后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又看看燕东山,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进来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外面那些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是温大人让我进来的。” 许聿修脸上的惊喜僵在那里,这名字生生把他的笑削去了一半。 “温不迟?”他憎恨道,“他让你进来的?” 燕东山点头。 “他能有这么好心?”许聿修怒不可遏,“他跟南无歇沆瀣一气,恨不得把我困死在这里,他怎么会放你进来看我?” 燕东山没说话,许聿修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地扫,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便开始扒燕东山的衣裳。 “他们动你没有?”他一边扒一边问,声音越来越急,“有没有对你用刑?有没有——” “怀止兄,”燕东山握住他的手,把许聿修所有的慌乱都挡了回去,“温大人没有动我,没有人碰我,我是自己走进来的,好好走进来的。” 许聿修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着燕东山,看了很久才忽然吐出一口气,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垮下去,背也塌了。 “那就好。”他心下稍安,声音低了下去,“那就好……” 第156章 他把燕东山拉到窗边的椅子上坐, 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立之兄,”许聿修语气里还带着方才的余悸,“这几日宫外局势,究竟如何?” 燕东山的目光始终带着心痛与忧虑,粘在许聿修身上不曾移开。 “南无歇,”许聿修一字一句,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燕东山心头猛地一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迟疑道:“怀止兄...先前我与南公接触下来, 并未觉察他——” “你别替他说话,我知道他要什么。”许聿修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几分,“皇室的落败绝非谋朝篡位的理由,刘二代亦非圣主,但诸葛先生依旧死而后已,往圣尚且如此,何为对、何为错,还不够分明吗?” 声音渐渐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咬着牙, “先帝真是看走了眼!当年温不迟在先帝面前跪着说此生不负先帝,不负社稷,先帝信他重用他,可结果呢?!”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唾弃:“先帝尸骨未寒,他便撕去伪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样的人,便是乱臣贼子!是祸国殃民的奸臣、佞子!!” “怀止兄。”燕东山轻声打断许聿修的怒火,“我不是来替谁说话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还好不好。” 第215章 “我很好。”许聿修别开眼,“我没事。” 燕东山没有再追问,屋里安静下来,日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薄薄的,窗外偶有夜鸟掠过长空,投下一道仓促的影子,很快又没了。 “怀止兄。”燕东山再次开口,试探道,“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不说,我终究不安。” 许聿修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你说。” 燕东山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每一个字句,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触怒了眼前的人:“平钧王……你见过他几回?” 许聿修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抹警惕,语气冷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燕东山小心斟酌着,“新帝那个人,你我都见过,他究竟是否适合——” 话未说完,许聿修的手忽然猛地从他掌心抽回,动作快得没有一丝预兆,力道带得燕东山身形微晃,手悬在半空,空落落的,他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心底涌上一阵涩意。 “平钧王?”腊月寒雪般的目光直直落在燕东山身上,“立之,你该唤他陛下。” 燕东山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失了言,可话已出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稳住心神,抬眼与许聿修平视,“怀止兄,你听我说完。”他稳住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要颠覆正统,我只是觉得平钧——我只是觉得陛下他未必是这天下之主的合适人选,你我都清楚他的为人,眼下这江山,他接不住的,这未必是好事。” 许聿修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目光又冷又静。 “那谁接得住?”他冷笑道,“南无歇吗?” 燕东山急了,开口欲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聿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被南无歇策反了?你要跟他一起当逆贼?” 燕东山也立马站了起来与他平视,神情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怀止兄,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他的声音压得沉沉的,近乎恳求,“我没有说南无歇就适合,我只是说平钧王不适合。这二者之间,有天壤之别,绝非你想的那样。” 许聿修闻言,目光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却也没有烧得更旺,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静静烧着。 “那是先帝的意思。”许聿修纠正道,声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先帝遗诏,昭告天下,金口玉言,万古不易,君是君,臣是臣,正统便是正统。合不合适,轮不到你我妄自评判。”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许怀止此生,生为正统臣,死为正统鬼,只守先帝基业,只护正统江山,除此以外,半点不偏,半步不退。” 燕东山一时哑然,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执着,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 “怀止兄……”燕东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与迟疑,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先帝的意思,就一定是对的吗?” 话落,屋里忽然安静了,是一种能压死人的安静。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许聿修早就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他们二人追求的、遵循的皆不同,甚至称得上是南辕北辙。他内心不可谓不失控,不可谓不中空,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看着这个认识了四年的人,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心跳还是从前那般心跳,许聿修从前无数次想过二人会不会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他想过无数回,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曾有过答案却本能的忽视逃避了,可事到如今,巨大的理念鸿沟竖在眼前,已经走到容不得无视的尽头。 江河旦明中?哪儿那么容易啊。 残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立之兄。” 燕东山等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许聿修略微嘶哑,眼睛里的火焰忽然变了颜色。 燕东山望着眼前固执得让人心疼的故人,喉间滚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破克制,字字沉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恳切,“怀止兄,我并非要否定你的忠义,可有些时候,忠不是忠,一味死守名分,不问苍生实际,到最后,忠便成了愚忠。” 愚忠,愚忠。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像一柄匕首,猝不及防的直直扎进许聿修最柔软也最忌讳的地方。 原本微侧的身形骤然僵住,肩背线条在一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目光直直锁向燕东山的双眼,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失态狰狞,只有一层被彻底撕裂的难以置信,混着压抑到极致的心痛,在眸底翻涌。 那目光太重太烫,带着多年深情被碾碎的钝痛,看得燕东山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悔了。 “愚忠?”许聿修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发颤,每一字都带着被伤透的匪夷所思,“立之兄,原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 燕东山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补救,却被许聿修眼底翻涌的情绪堵得哑口无言。 那不是愤怒,是委屈,是失望,是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被一句话轻贱践踏的痛楚。 “难道这世间,就只有你燕立之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吗?”许聿修的声音微微拔高,却依旧克制着分寸,只是那压抑不住的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疼,“你以为我死守先帝遗诏,守的只是一纸名分?所谓的正统,所谓的名正言顺,与你们而言,只是愚忠罢了?” 他突然笑了两声,笑声里说不上到底是怀疑还是痛楚,或许还有些释怀?不知道,不好说。 他朝前迈了一步,燕东山终于得以看清许聿修眼底的血丝,那人语气骤然变得沉重而锋利,撕开了所有人都未曾看懂的底色。 许聿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已经变了,“我问你,南无歇如果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燕东山张了张嘴。 “你算过吗?”许聿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他要杀进皇城,要废了新君,要自己坐那把椅子,你觉得李家的血脉,他留不留?那些姓李的,那些跟李家沾亲带故的,那些拥护新君的朝臣,那些守城的将士——他留是不留?” 面对如此意料之外的问话,燕东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许聿修说的太对了,谋朝篡位从来不是换一个君王那么简单,是血流成河,是生灵涂炭,是乱世再起。许聿修有一句话说得其实是实话,这世间,绝不只有燕东山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的选手,也不止姓李的或姓南的两家盯着那个位置。 “我守住李征,守住正统,守的不是一个人,是天下少一场杀伐,是百姓少一分流离,”许聿修愤恨交加,但他看上去已经累极了,“我许怀止确实愚钝,可你口中的愚忠,是我能想到的,最不伤及无辜的路。”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燕东山呆立原地,哑口无言。 这是他从没想到的,这位一生挚友固执死守的背后,藏着这样一层深沉的考量,他以为的愚忠,竟是对方以最温和也最决绝的方式,护住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愧疚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嘴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或许燕东山也是愚钝的,他不仅从没想到这位挚友的考量,他没想到的事太多了,许聿修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那些憋了多年的心意,那些不敢言说的爱慕,那些明明站在同一片天下却渐行渐远的痛苦,在这一刻随着“愚忠”二字彻底决堤。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轻柔却决绝地制止了燕东山即将出口的话语,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释然与悲凉。 “你走吧。” 许聿修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声音忽然就泄了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我早该想明白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是我……是我一直心存奢望,是我太想与你走下去,是我强求了,全是我的错。” 燕东山彻底懵了,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懂许聿修话里那层深藏的眷恋与绝望。他只知道,自己那句失言狠狠刺伤了眼前之人,只知道这位向来刚烈自持的故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斩断两人多年的交情。 慌乱与惶恐攫住他,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无措的颤抖:“怀止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道歉,你别这样。” 许聿修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动作轻缓,举手投足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疏离。 他没有再看燕东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崩掉所有维持的体面,声音轻得要散在风里。 “不必道歉,错在我,是我强求了不属于我的并肩,是我妄想与你走同一条路。”他深吸一口气,痛彻心扉的潮水一寸寸将他淹没,“你走吧,”他自嘲一笑,“若你我注定殊途,那……我便不再强求了。” 第216章 廊下的风再次吹过,卷起帘角轻扬,也卷起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距离。燕东山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他听不懂,他听不懂许聿修在说什么,什么一起走下去?什么强求?什么错?他只深深恐惧着,他知道是他把那个从来不动声色的人,伤成了这个样子。 “怀止兄,我——” 许聿修抬起手,摆了摆,这轻飘飘的动作让燕东山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走吧。”许聿修说,声音越来越轻,“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保持你的纯粹和初心。”他连叹息都不曾有,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兽,“真的,我希望你永远是你,可我也希望,我的初心能够得到你的尊重。” 他看着燕东山,那目光里有痛,有不舍,有决绝。燕东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许聿修缓缓转过身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第157章 每日照常升起的日头都像是被冻在了灰蒙蒙的天上, 落下去又升起来,升起来又落下去,永远是这个颜色, 永远是这个温度。 朝堂上的风向转了又转,转得那些立在朝堂上的官员们头晕目眩,骂得义正辞严,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可骂完之后回到家里,门一关,灯一吹,又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生怕那些黑甲的将士什么时候就破门而入。 另一部分人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不站队,不得罪人,什么奏章都不递,什么话都不说,像一只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管他谁当皇帝,管他谁坐那把椅子,只要别动我的官帽,别动我的家产,谁当皇帝不是当? 还有一些人, 是真的急了。 他们急的不是自己的官帽,而是那把空着的椅子,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祖训,这是天理,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他们想拦拦不住,于是他们只能聚在一起,关起门来唉声叹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个主意。 崔几悼和晁逍尘已经好些日子没见了,倒不是不想见,是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天傍晚,晁逍尘还是去了崔府。 门房没通报,直接引着他往里走,崔几悼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那书翻到哪页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晁逍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晁逍尘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可屋顶上的积雪还是厚厚一层,压得那些瓦片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崔几悼从架子上取了一坛酒,倒了两碗,晁逍尘把那碗酒喝干了,把碗往桌上一搁,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像他爹。” 崔几悼叹了口气,慢慢开口:“像他爹,就该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晁逍尘没再接话,窗外有风,吹得屋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落在窗台上,崔几悼把那碗酒也喝了,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里,望着房梁上那根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横梁。 李征的营地已经扎了好些日子,火把烧得最旺,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烧得他坐卧不宁,烧得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银子一天比一天少,耐心一天比一天薄。 那封书信是连夜写成的,信使揣着那封信,趁着夜色摸出营地,绕过南无歇的封锁线,往京城方向去了,李征不知道南无歇究竟什么时候会停止如今这种只挡不杀的围堵,他只知道他要提前做准备,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司徒空接到那封信的时候天还没亮,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压着李征的私印,他拆开信,就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把那几行字看清。 楠楠那孩子被他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离这里不过半日脚程,他把人藏在城外就是为了防止被南无歇搜出来。 先帝临终前看着他说:朕交给你的事,记着。 他记着,他记了这么久,记到后来南无歇围了城,记到新君被挡在外面了,记到整个天下都快翻过来了。 可现在新君叫他把孩子交出来。 他是臣子,臣子该听君的话,新君的话,就是天。 司徒空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他提笔写了几个字:臣遵旨。 骆谦找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是次日的傍晚,她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个从里面抱出来的孩子,楠楠被裹在一床旧棉被里,迷药作用下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盖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不知道她爹正在那座城里疯了一样找她。 骆谦伸出手,拨开那床棉被,看了看那张脸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真好看。” 她把棉被又裹好,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云,软得像一团棉花,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骆谦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别怕。”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小猫,“你爹会来找你的。” 随后她转过身抱着孩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风,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庄子门口又空了,只有那几行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天彻底黑了,夜深得没有边际,南无歇陷在榻上,像是沉进了一片不见底的深水,那些日日夜夜压在心头的石头在这片深水里化成了乱流,裹着他往不知名的地方坠。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四面八方都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远处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往前走,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雾里忽然出现一个影子,小小的,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影子却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化成一点光,突然就灭了。 他猛地睁开眼。 榻帘在头顶晃着,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后背全是冷汗,黏腻腻地贴着里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布,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响。 喘了好一会儿,那心跳才慢慢缓下来,可胸口那团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块石头堵在那儿不上不下,闷得他发慌。 正喘息间,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侯爷。”卫清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晁家二公子来了。” 南无歇愣了一下,盯着榻帘看了几息,才缓过那口气。 “知道了,让他等一会儿,我换件衣裳就来。”他坐起身,把榻帘拨开,趿上鞋,从架子上扯了件外袍披上。 晁澈云站在偏厅里,卫清禾已经退下去了,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在案上跳着,来回踱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到底有多大。南无歇进来的时候他正走到窗前,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南无歇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不知几天没刮过,晁澈云也没好到哪去,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整觉。 “这么晚了,”南无歇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怎么突然来了?” 晁澈云没有答,只沉默走到桌边,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坛酒往桌上一搁。 “睡不着,来找你喝酒。” 南无歇看着那坛酒,又看了看他,最终没有说话走了过去,在桌边坐下。 酒是烈的,灌进喉咙里烧得人发疼,可两个人都没吭声,端起碗就喝,像是喝水一样。 几碗酒下肚,晁澈云把碗往桌上一顿,“南无歇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无歇端着碗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你他妈到底反不反?”晁澈云憋了好久了,此刻心中的全部不耐烦统统涌了出来,“我爹那么大岁数了,伤还没好利索,天天在家里坐着,一句话都不说,你别这么折磨他老人家了行吗?” 南无歇还是没有说话,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逼疯吗?”晁澈云盯着他,目光愤怒而烦闷,“我他妈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沉默片刻,南无歇把那碗酒喝了,喝完把碗放下,低沉道:“李征不能做皇帝,我不可能让他做皇帝。” 晁澈云不解,“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南无歇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要活一天,就不可能让李征坐上那把椅子。” 晁澈云看了他半天,“那你倒是反啊!你倒是坐上去啊!你就这么封着城,也不动手,皇位就这么空着,你他妈有病吧?你要耗到什么时候?” 南无歇默不作答,缓缓给两个人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晁澈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第217章 “我爹老了。”他忽然说,声音闷闷的,“他嘴上不说,可我看见他半夜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夜,南无歇,他担心你,但他拿你没办法,谁他妈都拿你没办法,你就是个混蛋。” 他抬起头,看着南无歇,问:“你这条路到底要走到哪去?” 南无歇的手僵住,碗里的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你问我我问谁?”他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带着点苦涩,“我也想知道这条路要走到哪去。” 话音落地,晁澈云猛然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操你妈的南无歇!”他吼道,眼眶也红了,“你他妈搭上这么多人的生死,你竟然告诉我你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南无歇被他揪着没有反抗,完全放松的轻轻抬眼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焦虑扭曲的脸,依旧不语。 晁澈云见他这副哑巴模样火气再也压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你他妈说话啊!” 这一拳不轻,打得南无歇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他没有还手,任由晁澈云朝他发泄着怒火。 “我说什么?”南无歇死寂一般说,“我能说什么?” 晁澈云闻言又一拳砸在他胸口,南无歇踉跄了一步,晁澈云揪着他的衣襟往前顶了一步,后背砰的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晁澈云喘着粗气,浑身都在抖,“你他妈……” 南无歇此刻生死不过心的样子晁澈云气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怒目而视片刻松了手,松开南无歇的衣领,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南无歇靠在墙上,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晁澈云,看着那张满是疲惫的脸。 “打完了?”他问,“打完了就坐下喝酒。” 晁澈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靠在墙上,一个站在面前,过了好一会儿,晁澈云冷哼一声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把酒坛子往自己面前一拽,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下去,南无歇也从墙上撑起来,走回去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个人又喝了一轮,喝得沉默,喝得酒气从喉咙里往上涌,涌得眼睛都涩了,南无歇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忽然开口:“我反不了。” “什么?”晁澈云闻言大惊,“你他妈疯了吗?!你不反你就死定了你知道吗?” 南无歇苦笑一声,“我女儿还在他们手里,我反了她就死定了。” 晁澈云更是不解了:“那你堵着平钧王不让人家进城?!你现在——” “如今我已是骑虎难下,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南无歇截断道,“我只知道我要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我的孩子,可我连她在哪都不知道,这么久以来我把京城翻了个底儿掉,明里暗里派了无数人,可一点消息都没有。” 晁澈云听他这么说忽然就懂了,他哑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楠楠的事我听说了,谁也不知道司徒空把孩子藏在哪了,”他声音也低了下去,“你找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南无歇摇了摇头,像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司徒空把这件事做得很绝,我的人翻遍了京城,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第158章 晁澈云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了,良久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 “你知道咱们小时候,”他开口,口齿有些含糊,酒气熏得嗓子发紧, “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南无歇觉得讽刺,小的时候自己能有什么事值得人羡慕的,他抬起眼,晁澈云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我爹每次从边关回来第一个去看的不是我,是你。他给你带东西,给你讲故事,带你出去玩。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跟我爹闹过脾气,我说你是我爹,你怎么对南家那小子比对我还好。”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 眼底的怜悯没来得及藏, “你有我爹疼, 我爹当初告诉我说你过的太苦了, 他心疼。” 南无歇闻言端起酒碗,良久说不出话,哭也哭不出来,不知道在想什么,晁澈云忽然问:“我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南无歇沉默了很久才敢回答:“他会骂我。” 晁澈云愣了一下。 “他会骂我,”南无歇又说了一遍,“骂我不懂事,骂我任性,骂我总是惹祸,骂完了会给我倒一碗酒,让我早点睡,告诉我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晁澈云听着忽然笑了,意味释然又心酸。 两个人又喝了一碗,晁澈云把碗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碗往桌上一搁,问道: “前两天书盈找你了?” 南无歇点了点头,“嗯。” 晁澈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追问了一句:“说什么了?” 南无歇抬眼,抿了抿嘴,像是在想该不该说,又像是在想怎么说。 “他说我们在自相残杀,说暴力是低级的,说这世上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 晁澈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说的对。”他最终无奈道,然后把那碗又端起来,发现已经空了,遂又放下。 两个人都沉默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须臾,晁澈云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他怎么就那么……” 这话他没说完,手指突然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找词,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南无歇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苏湛彧这个人就像一面镜子,照得所有人都自惭形秽,你在他面前说不出假话,说不出口是心非的话,甚至说不出那些你以为是真话,可仔细一想还是掺了水的话。 晁澈云对苏湛彧的心意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这事南无歇知道,可他从来没提,因为他知道提了晁澈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湛彧那个人,你靠近不了,也疏远不了,他就站在那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你所有的念头都变成自作多情。 “你问过他没有?”南无歇忽然开口。 晁澈云闻言抬头:“问什么?” 南无歇没有答,只是看着他,或许是酒劲上来了的缘故,晁澈云的脸忽然有些发红,他端起那只空碗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把碗往桌上一扣,无奈又不耐烦地说:“问什么问,问了他也不会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南无歇也笑了,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各笑各的,酒坛子已经快见底了,话题在沉默里稍作停顿,晁澈云又饮尽一杯酒,辛辣的酒意压下心头对苏湛玉的无奈,便又转向了另一个让他揪心不已的人,“你把温不迟卷进来,”目光落在碗里那点酒液上,没有看南无歇,“让他去围许聿修的府邸,你真是一点没为他考虑。” 南无歇的手顿了一下。 “那些朝臣本来骂你就得了,现在连他一起骂。”晁澈云继续说,“说他助纣为虐,说他为虎作伥,说他从先帝的忠臣变成了你的走狗,你把他拉到你这条船上,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南无歇无言,沉默看着碗里那些碎光在暗色的酒面上浮浮沉沉。 他当然想过,他怎么可能没想过,那天晚上他去找温不迟,浑身的血,浑身的狼狈,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温不迟什么都没问,给他擦脸,给他倒水,握住他的手。 那人说自己什么都不怕,说不管他南无歇做什么都给他兜底。 南无歇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你别掺和,想说你离我远点,想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可这些话他最终统统没说出口,因为他实在是太渴望那点暖了,实在是太需要一个人站在他身边,太需要一个不用解释就能懂他的人。 “守边关的将士绝不能动,”南无歇终于开口,“但京城这边,我缺人手。” 哪条路都难,晁澈云知道南无歇说的是对的,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可他晁澈云就是觉得闷,觉得堵,觉得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这股气他不知道怎么发泄出来,只能猛猛朝南无歇这个罪魁祸首开炮:“温不迟如今已经是不成功便成仁了,拜你所赐。” 看似在骂南无歇自私、狠绝、不顾旁人死活,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替南无歇担忧,这话听的南无歇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像一棵被风刮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可叶子已经落光了。 晁澈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责骂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酸楚,他知道南无歇心里比谁都苦,比谁都煎熬,时局逼人,他们谁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218章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冷,像是两个人在深水里泡了太久,终于浮上来喘了口气,两人不再提那些沉重到窒息的纷争,不再提楠楠、不提苏湛彧、不提温不迟、不提朝堂与宫门,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少时无关紧要的琐事,聊军营里的风雪,聊街头的小吃,聊那些不必背负家国大义的轻松时光。 酒过三巡,烛火渐残,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一线光,照在窗棂上,把那些冰花映得亮晶晶的,晁澈云把最后一碗酒喝完,慢慢撑着桌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没有过多矫情的道别,也没有说多余的安慰,只是最后拍了拍南无歇的肩膀,“我走了。” 南无歇也没有挽留,只是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醉意,轻轻点了点头。 晁澈云转身走向厅门,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微醺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脚步停顿,淡淡道:“南无歇,我不管你做什么,我晁疏远霍上身家性命站你这边。可我爹……你让他少操点心。” 说罢没再停留,只大步踏入沉沉夜色里,把一室的温暖与沉默留给南无歇,也把彼此心底最沉重的牵挂,藏在了这场深夜的醉酒与对谈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尽头,南无歇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只空碗,嘴角那点血已经干了,结成一个黑褐色的痂,他伸出手把晁澈云那只碗拿过来,和自己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 那封信送到南无歇案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写信的人显然不打算跟他多费口舌:你要的人在我手里,我要进城,我只找你。 “骆谦…”南无歇的暴怒闷在喉咙里,死死攥着信纸,心在胸腔内堵得发疼,“骆谦!!!” 城北那座空了很久的宅子一夜之间被人收拾了出来,骆谦的人动作很快,快得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快得像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 他们把宅子围得严严实实,从门口到后院,从前厅到厢房,到处都站着人,到处都亮着灯,灯火通明得像是要办一场喜事。 骆谦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下的人忙进忙出,把该摆的东西摆好,把该收拾的角落收拾干净,她穿着一身软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散着没有束,垂在肩侧,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手下的人忙完了,陆陆续续退了出去,领头的那个躬身站在她面前,低声道:“少主,都安排好了。” 骆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大门上,落在那扇门后面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手下的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骆谦忽然开口。 那人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骆谦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手指轻轻点了点,“去送封信。” 温不迟猛地转过身来,孟枕堂躬身立在他的面前,头垂的很低。 “你说谁送的??”温不迟急迫的往前走了两步,从孟枕堂手里把信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孟枕堂低声回答:“骆谦,”他咽了咽,补充道:“她的人送到府门口的,说……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温不迟没有听他说完已经把那张纸看完了,那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城北旧宅,我会睡南无歇。 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那张纸皱成一团,孟枕堂看着他,不敢说话,不敢问,连呼吸都放轻了。 须臾,温不迟忽然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备马。”一声令下。 马蹄踏在石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夜色渐浓,弯月被乌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昏暗,南无歇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披甲执锐,只是单枪匹马朝着城北旧府疾驰而去。 城北那座宅子外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握着刀,站在墙根下,站在巷口,站在每一处能站人的地方。 黑马疾驰而至,停在城北旧府的大门外,那些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一众目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南无歇没有看他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整了整腰间那把刀,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深夜寂静,一步一回响。 门口的两个人横刀拦住了他。 南无歇停下脚步,看着那两把横在面前的刀,刀光在夜色里泛着冷,映着他的脸,映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那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身后。 没有第二个人,没有第二匹马。 随即守卫门对视了一眼,收刀,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南无歇迈步走了进去,步履沉稳踏入了这座为他布下的死局之中,身影消失在府邸大门的阴影里。 门外的守卫立刻重新合拢阵型,将这座府邸,彻底封死在夜色里,仿佛要将里面所有的厮杀与血腥,都牢牢困在其中,不与外人道。 第159章 院子里亮得刺眼, 灯笼挂满了廊下,从檐角垂到柱边,从柱边延伸到回廊深处, 层层叠叠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 那些光落在廊下那张铺了软垫的长榻上,也落在长榻上斜倚着的那个人身上。 骆谦还是那副潇洒的样子,软袍袍角散开,盖不住那双赤着的脚,脚踝白得晃眼,几缕发丝落在榻沿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酒液在杯里晃着,映着头顶那些灯笼的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黄。 听见脚步声她也不曾起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欲|仙|欲|死的弧度。 “啊,又见面了。” 话语懒洋洋的从她嘴里吐出来,招呼着一只终于入瓮的猎物。 南无歇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攥成拳,他看着骆谦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这个被灯笼照得无处遁形的院子,一言不发。 一院寂静,骆谦终于抬起眼,目光从杯沿上越过,落在南无歇的脸上。 “瘦了不少啊,”她颇为怜爱的开口,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南无歇吝啬给予回应,看着骆谦把酒杯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慢慢坐起身来。 她动作慢得像是在展示什么,袍角从榻沿滑落,露出一截小腿,白的,细的,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柔光。 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来啊,”她的声音魅惑的露骨,又危险的明显,“过来。” 见南无歇没动,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欣赏面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轻飘飘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南无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一座大山之下压抑道:“孩子在哪?” 骆谦闻言,笑容立刻从嘴角漫到眼底,漫得灿烂,“急什么?” 她说着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口,力道很轻,像是一只狐狸搔了一头野兽的毛发尖,碰了又没碰似的,南无歇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躲。 指尖顺着他的胸口慢慢往上滑,滑过衣襟,滑过领口,滑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停在他嘴角那道伤口旁边,轻轻碰了碰。 “疼不疼?”她问。 骆谦是个危险的坏人,危险的彻彻底底,危险的明明白白,南无歇盯着那双笑眯眯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不语。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敌人的朋友的,死人的活人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这笑意底下的危险犹如滔天巨浪让人窒息。 “我女儿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骆谦收回手,退后一步,略感无聊的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言毕,她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了下去,赤着的脚在榻沿晃了晃,姿态闲适,“你的孩子好好的,有吃有喝,有人陪着玩,比我小时候过得都好。你放心,我不会动她,我也有孩子,为母则‘仁’,我可舍不得。” 话落的那一瞬间,南无歇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一个躺在黑暗里,浑身是血,连手指都动不了的人。 南昌骆府已经空了的时候,南无歇在那宅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副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他翻遍了每一间屋子,踢开了每一扇门,掀开了每一张被褥,却找不到骆谦,找不到任何他想找的东西。 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正准备走,路过柴房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很弱,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断掉,又像是在拼命接上。 他推开柴房的门,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干草和霉烂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跳了几下,照亮了墙角那堆烂草,照亮了烂草上蜷缩着的那个人。 第219章 何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原先为了阻止骆谦逃跑孤身一人便闯来了骆府,但骆谦这个人实在没有丝毫人性,或许何溪来之前也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可他还是来了。 如今他身上脸上全是血,糊住了半张脸,眼皮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两只手摊在身侧,手腕上有两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不流了,伤口翻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脚踝也是,两只脚踝都歪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了。 他就那么被扔在这里,像一件被人随手丢掉的物件。 南无歇蹲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他喊了一声,何溪没有应,随即又喊了一声,那人的眼皮才动了一下,打开的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何溪认出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南无歇把他的头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他的身体已经轻得吓人,像是一把骨头架子,像是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化成灰。 “骆谦……”何溪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带着血丝。 南无歇沉默等着。 何溪喘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是个疯子,”他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这个女人……是疯的。” 南无歇一时火起,恨不得立刻将骆谦此人活剐,他压着复杂心情看着何溪的嘴唇费力的动着,南无歇低下头,凑近了才听见那气音里裹着的话。 “我的孩子……在她手上,”何溪说,那声音越来越轻,“帮我找回来……不要让他姓骆。” 他看着南无歇,浑浊的目光底下有一点点光,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快要灭了,“不要让他姓骆,”他又说了一遍,“不要让他……变成她那样。” 南无歇点了点头,托着何溪坐了很久,久到火折子灭了,久到柴房里又黑了下去,久到怀里的那具身体从温变凉,从凉变冰。 他把他放下来,把他的手摆好,把那双被挑断了手筋的手交叠放在胸口,把那两只被折断了脚踝的腿并拢。 他站起身,在黑暗里站着。 他第一次听到何溪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没见过本人,只知道这个人曾经站在朝堂上,是状元,是许聿修的同科,是敢说敢言、连天家都敢议论的人。 他把自己磨成如今这个样子绝不是为了活下来,所以,他终究没有活下来。 走出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身后那座空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骆谦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南无歇看着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她把酒端起来又放下,看着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一切的火气顷刻间全部涌上头顶。 “你要什么?”他问。 骆谦抬起眼看他,笑得更深了。 “我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品味着这几个字的味道,“我要——”她眼睛一转,故作思考,“你陪我睡一觉。” 她这话说的没有半分羞怯,也没有丝毫试探,甚至没有任何刻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说完她站起身又朝南无歇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上,走到他面前,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让我睡了你,我要睡你。”她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说完便抬起手,指尖又抵在他胸口,这回不是轻轻碰,是实实在在地按着。 “我要你求我睡你。”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南无歇没有退,沉默的看着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你杀了我的人,劫了我的粮,堵了我的路,拿我女儿要挟我,”他咬牙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骆谦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最终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 “你说得对,”她说,“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你确实应该杀我。” 她顿了顿,笑意慢慢收敛,换上了一种阴冷的表情,“可你打不过我,你杀不了我。” 南无歇自知不一定是骆谦的对手,这与他敢不敢应战无关,而是实打实的差距,正因如此,那赤裸裸的挑衅才格外刺心,他眼中冒火,紧咬牙关,一时间竟也说不出半个字。 骆谦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只觉有趣得很,唇角微扬,又慢悠悠地开了口,“别生气啊我的好侯爷,”她轻声说,“我要是想杀你,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哪里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二人谁也没躲,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骆谦继续说:“至于你女儿,她那点小命,够我杀几回的?放心吧。” 南无歇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骆谦看着他那张绷紧的脸忽然叹了口气,开口便像是在调教一个桀骜的手下败将:“我不杀你,也不杀你女儿,我就想让你陪我睡一觉,睡完了,别说你的女儿,李征的命我都给你取来,可好?” 骆谦的笑容比方才淡了,笑意化在灯火里,继续诱惑:“如此,日后史书上你便不会是一个弑君之人,这个罪名我替你担了,嗯?” 南无歇很久没有这种被人掐住脖子任人予取予求的感受了,他此刻委实拿她没办法,楠楠在她手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什么就得给什么,她要他跪下,他就得跪下,此刻的他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所有的爪子都磨秃了,所有的牙都咬碎了,那笼子就是打不开。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双方皆探入了对方的眼底,他眼底是火,是冰,是恨,是怒,是杀意,是那些烧了太久、压了太久快要把他烧穿的东西,而她眼底却是刺目的兴奋,是无所畏惧的挑逗,是一种诸神黄昏的胜利。 骆谦!骆谦! ! 南无歇良久未语,骆谦耐心告罄,她惋惜的叹了一口气,说:“你还是不肯,”她像是在下一个结论,“你从来都不肯。” 说着转过身,拿起那杯没喝完的酒,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过下巴,淌过脖颈,淌进领口。 下一息,她猛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啪!!”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不睡,那就算了。”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刀,院子里静得可怕,灯笼在头顶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 她忽然转过身来,袖口里滑出一柄短匕,刃口在灯火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握着那柄匕面对着南无歇,目光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慵懒和戏谑,变得严寒而锋利。 “那我还是杀了你吧,”她咧开嘴,扯出一个惊人的笑容,“或者,你可以试试杀了我。” 南无歇看着她手里那柄匕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攥着拳,道:“你也放心,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骆谦笑着往前走,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目光里的凌厉慢慢褪下去,褪成一种更让人看不懂的色彩。 “你这个人,”她笑着评价,“狂的没边儿。” *** 庄子门口的火把烧得正旺,把半条巷子都照亮了,守卫们站在墙根下,黑压压的一片,温不迟勒住马的时候,晁澈云已经跳下来了,领头的那个府卫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 那柄刀横在胸前,把整条路都封死了。 “二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我们少主在里面跟南侯爷办正事,不方便让人看。” 晁澈云表情从急切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不屑,“办正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她跟南无歇能有什么正事办?让开!” 守卫没有让,那柄刀还横在那里,纹丝不动。 晁澈云往前迈了一步,刀锋贴上了他的胸口,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我再说一遍,”他一字一句,“让开。” 守卫还是没有动,身后的那一票人也没有动,火把在头顶烧着,噼啪地响,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歪。 温不迟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晁澈云的背影在他面前,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箭矢随时会射出去。 那些府卫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温不迟知道那里面在干什么。 不是睡。 是杀。 那个女人不会睡南无歇,南无歇也不会睡她,他们只会打,只会杀,只会把刀捅进对方的身体里,看看谁先倒下去。 他不是来捉奸的,他是来救人的,他怕南无歇死在里面,怕他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怕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出来的是那个疯女人,不是他的爱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晁澈云硬得像铁的手臂。 晁澈云被他拉了一下没有动,温不迟又用了点力拉了一下晁澈云才偏过头来看他。 目光里有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火,后来闪过不解,温不迟没有解释,只是把晁澈云拉得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他身边。 第220章 刀从胸口移开了,横在原来的地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晁澈云胸膛起伏着看温不迟,等着他说话,可温不迟没有看他,沉默的望着那扇门,望着那些挡在门口的人,望着那扇门后面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锵——!!” 院子里的灯已经被打灭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晃着,把光和影搅成碎末,泼在廊柱上,泼在窗棂上,泼在那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上。 刀锋破开空气,带着一种尖细的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像是在哭。 南无歇的刀从下往上撩起来,刀擦着骆谦的衣襟过去,削下一片浸透了血迹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在血泊里。 她不知死为何意,反手一刀削向他的咽喉,刀快得像一道光,从南无歇耳边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 两个人同时往前逼了一步,刀锋撞在一起,迸出一串火星,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廊下的柱子被砍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木屑飞溅,落在碎瓷片里,落在骆谦赤着的脚边,她踩在一片碎瓷上,脚底渗出血来,她的刀又劈了过去。 两柄刀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往前顶,她往后压,两个人的脸隔着刀柄,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血丝。 “真有劲儿。”她喘着气评价,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南无歇手腕一翻,刀从她刀下滑出去,横着削向她的腰,骆谦往后一仰,从她肚子上方一寸处掠过,她借势往后翻了一个空翻,落在一丈之外,赤着的脚踩在砖上,留下一串血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痛,只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你舍不得杀我?”她说,“我早就说了吧,你杀不了我。” 南无歇臂上的衣裳划开一道血口子,皮肉翻着,一片潮湿的鲜红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地上。 “我女儿在哪?”他问。 骆谦的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熠熠闪烁着。 “你杀了我,我就告诉你。” 言毕,她再次贴了过来,全力。 刀光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南无歇接了三刀,第四刀没接住,刀尖从他肩上划过,衣裳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溅出来,他退了一步,她没有让他退,又逼上来,刀刀不离他的要害。 他再退。 她再逼。 刀快得像暴雨,像狂风,像那些年在战场上见过的最猛烈的攻势,他被她逼到廊柱上,后背撞上木头,闷的一声响。 她的刀抵在他脖子上,刃口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你输了。”她胸口起伏着,脸上全是汗,笑意盈盈的歪着头看南无歇的面容。 *** 夜色将城外那片荒凉的庄子整个吞没,没有月光,没有星斗。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靠近,悄无声息地从庄子外围的枯树林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漫过那些倒塌的篱笆和废弃的磨盘。 所有人都穿着夜行服,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无声,迅速,连火把都没举,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数倍。 领头的那个人站在庄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屋舍,抬起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影立刻散开分作几路,无声无息地扑向每一间屋子。 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像是一场无声的围猎,猎手们早已就位,只等猎物落网。 柴房在庄子最深处,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几根歪歪斜斜的椽子,两个黑衣人用刀尖挑开门闩,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他们侧身闪了进去,火折子的微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墙角那堆已经发黑的稻草。 只见稻草堆里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幼兽,大一些的是个四五岁的女孩,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在黑暗中惊恐地望着来人。再一看去,楠楠的怀里抱着一个比她更小的男孩,才两三岁的样子,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被紧紧搂着,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 那两个黑衣人站在柴房门口,火折子的光在他们手中一跳一跳的,把那两个孩子小小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领头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柴房门口,他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人,弯下腰,借着那点微光看了看那两个孩子。 他的目光在女孩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那男孩身上。 “带走。”他直起身子。 一声令下,身后立刻有人上前,两个被吓坏了的号啕大哭的孩子被粗鲁的从稻草堆里抱出来,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对方不肯松开。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利落地将两个孩子裹住,挡住了夜风的寒意。 领头的那个人已经大步走出了庄子,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身后的队伍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撤走,只留下那扇被踹开的柴房门在风中轻轻晃着。 *** 骆谦的目光从刀口移到南无歇的眼睛,又从他的眼睛移到嘴唇,“你这张脸,真是可惜了。” 南无歇咬着牙抵挡着对方的力道,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得意,满足,那是一种说不清,烧得正旺的光。 他忽然抬起手,一掌拍在她握刀的手腕上,也是全力。 骆谦的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这力道她显然是没想到的,顿时一怔。 然而就这一愣的工夫,南无歇已经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拧,一压,把她整个人翻了过去。 骆谦的后背撞上廊柱,南无歇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钉在那里。 形势逆转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她被他掐着脖子,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可她的笑容比方才更深,更亮,更不要命。 “这才像话。”她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南无歇的手收紧了一点,骆谦的脸涨红了,笑着看着那双燃烧着的眼睛。 只这一息,骆谦发力,刀光又亮了起来。 *** 夜风从街巷刮过,把许府门前那几盏白灯笼吹得东摇西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忽明忽暗。 谛听台的影卫们立在府门两侧,像一排钉在地上的铁桩纹丝不动,连街角的野猫都绕道走。 第一声刀鸣从巷子西头炸起来,声音尖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兵刃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 黑影从墙头翻下来,从巷口涌进来,从屋顶的瓦片上滑下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条街道,他们的穿着与谛听台的人几乎一模一样,可他们握的不是长刀,是秀春窄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风里连成一片,像野兽低沉的咆哮。 威迫打响的同一瞬间,谛听台的影卫们都拔出了兵器,温不迟此刻人在北城,许府门前没有号令,只有刀锋相撞的脆响在黑暗里爆开,溅出一串火星,又立刻被黑暗吞没。 影子们在灯笼的光晕边缘绞在一起,分分合合。 兵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许聿修在书房里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府门外的厮杀声持续了许久,刀锋相撞的脆响像铁匠铺里不停歇的锤打,一声接一声的砸进许聿修的耳朵里,手里那本翻开的经书还停在那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波喊杀声炸响的时候他终于忍够了,一把把奏章摔在了案上,大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门外的廊道里站着两排谛听台的影卫,听见许聿修的脚步声同时转过身,横跨一步,把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让开。” 左边首个影卫垂下眼,“温大人有令,请许大人在府中静候,外面的事,不劳大人过问。” 许聿修盯着他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荒诞,自己的府邸,外面在打杀,他却连门口都走不出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 影卫们没有退,反而微微侧身,把那条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更死了。 许聿修怒不可遏,忍无可忍道:“温不迟这个叛贼,”他咬牙一字一句,“佞臣不得好死。” 没有人答话,紧接着廊道尽头又传来一阵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脆响。 闻此声许聿修的眉头跳了一下,旋即侧耳听了听,打杀声比方才更近了,他不知道外面是谁在打,不知道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让开!”他伸手去推左边那个影卫的肩膀。 那影卫没有动,许聿修的手按在他肩上使了使劲,那影卫的身体往后一晃,却依旧没退,只偏过头,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他许聿修。 “还望许大人回去。”他声音依旧平得像死水。 许聿修心火灼灼,大骂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着,盯着那两堵人墙。 第221章 外面的厮杀声又密了一层,这一次甚至可以听到指挥的声音,短促有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像是一把刀,从府门外直直捅了进来。 天督府的人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从巷口涌进来,从墙头翻下来,从每一处缝隙里挤进来,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猛。谛听台的人虽然在死守,可温不迟不在,没有人调度,没有人指挥,他们只能各自为战,像被潮水冲刷的礁石,一块一块地被淹没。 刀光在黑暗里闪成一片,像渔人撒下的网,密密麻麻,无处可逃,天督府的人太多了,仿佛两司全部暗卫倾巢而出。最后一波冲击从屋顶上落下,十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踩着瓦片滑下来,落在府门前的台阶上,谛听台的人已经被他们冲散了阵型,府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上两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许聿修看去,只见司徒空手持窄刀,浑身是血的站在门口,“许大人!下官来迟了!” 说罢,他身后的暗卫鱼贯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院内的影卫们同时拔刀,刀光在烛火下闪动,双方再次朝对方扑了过去。 司徒空的目光越过那些缠斗的人影,落在许聿修身上,不及反应,身后立刻涌上来四五个影卫,抬手格挡,刀锋相撞,火星迸溅。 司徒空从人山人海一片混乱当中往里杀,最终杀到许聿修面前。 “走!” 第160章 离月满还有几日,这几日温不迟总觉得心口悬着一块巨石,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究竟是慌是厌,只知道近来只要一听见南无歇这三个字,心神都要晃上一晃。 缘由再简单不过,不过是几日前那人语气轻佻又笃定的那句“这月十五,我会要了你”。 南无歇这个人荒腔走板,从不说虚话,他说得出,便做得到,温不迟活了二十载,向来从容淡定,却唯独栽在了南无歇手里,此刻他才算真切体会到,那种明知死期将近却只能眼睁睁等着时辰到来的惶恐是何等磨人,饶是表面运筹帷幄布局,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每一日都在数着日子过,焦躁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所以当南无歇的人堵在谛听台府衙议事厅外时,温不迟连头都没抬,只淡淡翻了一页书:“不去。” 门外的人不敢答,只静立着。 下一瞬, 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风先卷进来,带着一点浅淡的冷檀香,紧接着便是一道散漫的身影慢悠悠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望着案后执笔的人。 “温大人这么不给面子?” 南无歇眉眼生得极艳,笑时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间带着浓烈的玩世不恭之松弛,整体看上去煞是养目。 ——如果他不犯贱的话。 漂亮的贱人径直走到温不迟面前,俯身凑近,“我在门外等了半盏茶,腿都站酸了,不疼疼我?” “南侯贵人众星捧月,疼您的人怕是要从我这衙门排到边疆去,少我一个,应当是不打紧吧?”温不迟抬眼说,“侯爷若是饥渴求温暖,城里头那些个窑姐定然比下官精通,不若侯爷去转转?” “旁的怎能同温大人比去?温大人还是太过谦逊了。”南无歇目光灼灼,很有兴致,“别处无趣,唯有温大人这里,有意思。”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相缠,温不迟下意识往后微撤,眉峰微蹙:“南侯说笑了,本官这府衙死人气息最重,你闻,”他一顿,浅笑道,“连阳光都是血味的。” “吓唬我啊?”南无歇低笑一声,直起身,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我是真好奇,我南永辞在你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吓大的?” 温不迟做出一个“不敢”的神情,道:“今日不得闲,侯爷的饭我怕是没福分吃了。” 南无歇微微偏头,眼底笑意未减,锋芒悄无声息压过来,“好啊,那我便在你这里待着,你看书,我看你;你用餐,我陪你;你就寝——”他拖长尾巴,却没继续说下去,饶为挑逗的瞧着温不迟。 温不迟自知此话何意,心里破口大骂呕着气,面上却没显,只声线冷了几分,说:“侯爷非要如此?” “是。”南无歇答得干脆,眼底盛着有把握的光,“你躲不掉。” 表面越是平静,内里越是翻涌,温不迟抬眼看向南无歇,撞进对方满是戏谑与笃定的眼眸里,心知这人说到做到,若是自己执意不去,指不定他真能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僵持片刻,温不迟终究是败下阵来,缓缓起身拿起外衫披上,语气冷硬:“去哪?” “跟我走就是。”南无歇笑得眼尾高扬,率先转身往外走,“保证不让温大人失望。” 他没带温不迟去高门雅院,反而牵着马,与温不迟并肩走在京城的长街上,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颇有些寻常公子的闲适。 余晖洒在路上,二人踩在夕阳上,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暮色四合,街边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漫开一片又一片,人声渐起,烟火气扑面而来。 南无歇带着温不迟拐进一条热闹的小巷,这里多是往来的商旅,街边摆着不少小摊,飘着各式各样的香气,与京城内的雅致截然不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里的东西你定然没吃过。”南无歇忽然停下,拉着他往个小摊走去。 只见一处挂着塞外风味幌子的小摊映入眼帘,摊主是个塞外打扮的汉子,架着烤架,上面串着鲜嫩的羊肉,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特制的香料,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温不迟站在一旁,神色淡淡:“下官不习惯这种大荤。” “习惯都是养出来的。”南无歇不由分说,拉着他在矮凳上坐下,抬手点了几样东西,“半只羊,两碗奶酪,再上一份奶皮子馕。” 温不迟抽了抽手,没抽开,南无歇偏头看他,笑意浅浅,“别总想着走,你要试着接受我。” “我若真想走,”温不迟脑子没动嘴皮子先动了,傲气强势道,“你拦不住。” “我拦不住?”南无歇匪夷所思,“我拦不住?” 温不迟猛一回神,方才委实说话没仔细琢磨,一时之间对脱口而出的狠话圆不上来。 他不禁去想,自己真的彻底躲开之后会被眼前这人用怎样更过分的方式重新拽回面前,有些东西,一旦被人拿捏住七寸,便再也退不得干干净净。 罢了,他别过眼去,无颜以对。 很快,肉串与奶酪、奶皮子馕一一摆上,南无歇拿起一串烤肉,递到他面前:“尝尝。” 温不迟偏了偏头:“腻。” “真不吃?”南无歇寂寞惋惜道,话音未落,他忽然微微倾身,凑近几分,“那我只好用嘴喂你了。” 温不迟耳根猛地一热,抬眼瞪他:“你——” “我什么也没做。”南无歇笑得无辜,把肉串塞进他手里,“吃吧,温大人,别总一副被别人挑战的样子,放松点,今日好好吃顿饭。” 温不迟握着那串又油又腻的大肉,沉默片刻,终究是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香料入味,没有半分膻气,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咀嚼的动作却慢了几分,南无歇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自己也拿起一串,慢悠悠吃着,随口搭话:“近来朝中事多,你每日闷在府衙里,也不怕憋出病来?” “有劳南侯记挂了。”温不迟淡淡回,“尚可。” 南无歇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温大人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温不迟实在不喜他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抬眼搔了他一眼,“侯爷很了解下官?” “谈不上。”南无歇放下竹签,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如温大人给次机会,我们‘深入’交流一下,让我了解了解你?” 温不迟握杯的手一紧:“如此纠缠温某,南侯想来是闲。” “也没那么闲,也分人。”南无歇身子微侧,靠近几分,声音轻缓,“其他人就算了,温大人本侯还是乐于奉陪的。” 温不迟闻言抬眼,撞进南无歇深邃而侵略感十足的眼眸里,他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望向街边来往的人群,“你今日约我就是为了打发闲时?” “不然呢?”南无歇轻笑,“我总不能整日就只会用那些话逼你。” 温不迟沉默,两人一时无话,晚风拂过,带着凉气,南无歇忽然抬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一缕被风吹来的落絮,“冷不冷?” “不冷。” “嘴硬。”南无歇淡淡一句,却没再逗他,只是起身,“走吧,再往前走走,听卫清禾说城里头今日有灯看。” 敞亮的大街被灯笼映得斑驳陆离,暖黄的光一层叠一层铺开来,裹着市井间的喧闹,周遭皆是欢声笑语,可温不迟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懈,从南无歇说出十五那日的话起,他便猜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就从未逃出过对方的视线,他联络户部傅睿州布下局为将南无歇困于其中,让那人十五之日根本无从脱身这事南无歇定然已然知晓,只是他摸不透,南无歇具体掌握了几分。 第222章 南无歇走在身侧,步伐闲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花灯,将他侧脸轮廓映得柔和,全然看不出半分凌厉。 “这灯市倒比往年热闹些。”温不迟先开了口,声音平缓,目光落在一盏绘着山水的走马灯上,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仿佛真只是在与友人闲聊赏景,“听闻今年官府特意拨了款项,置办了不少精巧花灯,连城西的匠人都赶制了半月。” 南无歇轻笑一声,随手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拂过灯面上飘动的山水纹样,语气散漫:“不过是寻常节庆排场,再热闹,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偏过头来,瞟了一眼,“若是忙着在热闹底下筹谋,反倒忘了眼前的光景,岂不可惜?” 话里有话,轻飘飘的一句,温不迟指尖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南无歇,不接招:“南侯这话玄妙,听不太懂,这灯市光景正好,费心思筹谋别的事,未免太煞风景。” “懂不懂的,端看个人心思。”南无歇收回手,转身正看向他,目光温和,直抵心底,“你瞧,这灯市上的飞虫,奔着光亮去,以为能寻到出路,殊不知,那灯火旁,早有人守着。” 这话已然说得直白,温不迟心口微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垂眸看着脚下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缓缓开口:“世间事本就难料,谁是守灯人,谁是飞虫,不到最后一刻,未必能定数。” 他轻轻抬眼,又软又冷的补道:“或许飞虫看似莽撞,却能寻到灯火的破绽,反倒让守灯人失了盘算。” 温不迟的眸子里就像那寒冬腊月里的雪化开了一滩冰冷,孤傲又危险,偏偏视线直直不遮不掩,就像是一个提着刀来的梅花妖,将所有的诱惑与危险统统摊开来给你看,让你明知危险又实在无法躲开。 南无歇可太吃这套了,小腹霎时一紧,所有念头都跑了出来。 可他从不会败自己雅兴,毫不犹豫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混着晚风与喧闹,轻声道:“十五之日渐近,我很期待。” 不给人反应机会,他继续出击:“温大人前几日费心筹谋,想必,你不同我一般期待?” 终于,还是直接挑破了几分。温不迟抬眸,对上那束灼灼目光,两人视线在喧闹的灯市中相撞,周遭的热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温不迟浅笑,依旧持着客气:“侯爷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也该提前盘算好,免得届时身不由己,徒增麻烦,您说呢?” 南无歇闻言没有半分恼怒,反倒低笑出声,伸手自然地揽过他的肩头,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去,动作亲昵,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身不由己?这世间,还没有能让我身不由己的事。有些结局,从一开始就定了,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多些趣味罢了。” 他揽着温不迟的力道不轻不重,晚风再次拂过,卷起街边的落絮,沾在两人相贴的衣袖上,如此景致因方才那句针锋相对的话,漫出几分紧绷的气息。 温不迟垂着眼,周身还裹着未散的戒备,袖中的手暗暗攥起,满心都是方才博弈间未落下的定论,猜想着南无歇下一句是继续拿捏他的筹谋,还是步步紧逼戳破他的心思,压根没分心留意周遭街景,只被动跟着对方的脚步,踩着满地灯影往前走。 两人行至灯市拐角,才见一个梳着髻挎着竹编花蓝的芳华娘子正慢悠悠挨着路人叫卖,声音绵细,没有半分急切,全然不像寻常商贩那般刻意招揽。 她先是走到两人身侧,微微屈膝行了个小礼,才仰着脸,轻声细语开口:“两位公子,可要看看篮里的花?都是今早刚摘的,带着露气,插在瓶里能开好几天,也能讨个好兆头。” “好兆头?”南无歇表示感兴趣,“都有什么兆头寓意?” 小娘子先抬手翻了翻篮里的花束,一一细细介绍,语气平淡自然,全是卖花的寻常口吻:“这是月季,喻着长长久久;这是栀子,是清白相守;那边的是蜀葵,是温和执着……都是咱们这儿常见的吉祥花,公子们挑一枝,赏灯戴着也好看。” 南无歇目光扫过花篮,最终落在角落里两枝并蒂开的白色木槿上,花瓣素白温润,花型端庄,枝桠紧紧相依,看着很是妥帖。 他指尖轻点花枝,语气淡然问道:“这白花呢?又是何寓意?” 小娘子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连忙柔声回道:“公子好眼光,这是白木槿,咱们老辈人都说,木槿花朝开暮落却日日重开,是坚韧永恒的爱,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相守不相离,最是长情。只是数量少,就这两枝并蒂的,难得。”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里,温不迟顺势说:“听闻西域来的曼珠沙华,花开色如烈血,花叶永不相见,从来都象征着生死别离、孽缘终局,这般花,或许才更适合你我二人?” 南无歇全然没理会他这句机锋,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小娘子,“不必找了,这两枝并蒂白木槿我要了。” 小娘子接过银子,欢欢喜喜把两枝缠好的白木槿递过来,南无歇抬手接过,一支递给温不迟,另一支则抬手轻轻插进了他的发间,鲜艳娇美的花朵插于墨发之间,将面容精致的温不迟衬得更加惹眼。 “都送你,”南无歇声音轻缓,理了理温不迟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既然是好寓意,便收着。” 温不迟身子一僵,想往后退躲开,却被南无歇揽在肩头的手轻轻按住。 “方才说结局已定,你折腾再多,也只是添些趣味。”南无歇看向温不迟,眼底的玩味与凌厉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沉静的云淡风轻,“但这花的寓意,不是戏言。” “你——” “别说话。”南无歇低头,凑近他耳畔,气息像是晚风,“这些日子你算计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话,往后不管你怎么筹谋,我都陪你耗着,只是这花的寓意,你得记着。” 他说着,随手将温不迟腰间的一枚盈润小玉扣拽了下来,“这个归我了,当回礼。”说完转而从善如流的牵起那人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小玉扣在南无歇手指上转着,晚风拂过,两朵白木槿花瓣的淡香萦绕在二人之间,先前满场的暗流试探,顷刻间被这一抹素白温柔尽数抚平。 温不迟垂眸看着手中花,又看着两人相触的手掌,心底紧绷的弦彻底松了半截,所有的强硬与戒备都化作了无处安放的局促。 他终究没挣脱那只手,任由南无歇牵着,踩着满街灯火往前走,发间的白木槿随风轻晃,市井喧闹依旧,灯影璀璨如画,一切的一切皆被这两束长情的花酿成了满街温柔。 第161章 廊下两三盏灯苟延残喘地亮着,把血泊映成暗红色,南无歇从背后死死锁住骆谦的咽喉,小臂勒在她颈间,指节陷进颈侧的软肉里,腕骨顶着动脉,皮肤下血脉在突突地跳。 骆谦的脸涨成发紫的红, 眼球上爬满了血丝,她手里的刀刀尖朝后抵在他腰侧, 刀锋上的血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又被别的血淹没。 后背贴着胸膛,她每一次挣扎肩胛骨硌进他前胸的硬度都使二人伤口的血更汹涌的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是笑,是喘,是谢幕前最癫狂的亢奋,从那被勒得只剩一线缝隙的喉管里挤出来,沙哑又满足。 “手抖成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怎么杀我?” 南无歇沉默暴怒,将小臂又收紧了一分,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腔的起伏越来越急促,这种濒死的狂欢令她兴奋,嘴角扯着一个惊人的弧度。 “你女儿……”她气若游丝地说, “可真是可爱……” 府外的夜色沉沉压着众人,骆谦的护卫们持刀列阵,气息肃杀,风把檐下的灯笼吹的东摇西晃,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水底挣扎的鬼魂。 众人已经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可里面始终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那堵墙太厚,那道门太重,那些站在门口的守卫把所有的动静都挡在了身后,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漏出来。 “不行。”晁澈云忽然压不住焦躁的往前走了一步,“不想死的就滚开!” 随即领头的侍卫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动作不急不缓,刀没有出鞘,依旧是横在胸前,用刀鞘把他拦住。 “公子,”那人说,语气平板,“退后。” 晁澈云眸色一沉,手腕翻转,佩剑已然出鞘半寸,目光一寸寸刮过那侍卫的脸,继而转向那根横在自己胸前的刀鞘,“倘若我非要进呢?”他低语,“你拿命拦我?” “倘若诸位非要硬闯,”那侍卫没有让开的意思,“那南小姐的性命在下就不敢保证了。” “你威胁我?”晁澈云往前又逼了一步,守卫也同时进了半步以做宣告,刀鞘顶在晁澈云胸口,他怒火中烧,寒冰对峙,又往前顶了半分。 这一动,双方阵营的人皆齐齐上前一步,阵型收紧,刀枪相向,空气瞬间绷紧,仿佛只要再多一分力就会崩得粉碎,兵刃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一触即发的战火在门外交织,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彼此,只待一个契机,便要爆发一场混战。 第223章 温不迟旁观着这窒息对峙,紧张持续蔓延,府邸内外,皆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死寂与凶险。 “再等等,再等一刻。” 晁澈云偏过头看他,温不迟没与其对视,始终盯着那扇门。 一刻,就一刻。 两拨人就那么对峙着,像两群被冻在冰层里的鱼,谁都动不了,谁都不肯先动。 又是良久的等待,门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门轴发涩艰难转动了一下。 “吱——” 众人同时回头抬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轻响抓了过去。 沉重的府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门轴转动,两扇木门一寸寸从里面顶开,晁澈云的手紧了紧刀柄,温不迟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没人知道下一刻走出来的人会是谁。 廊下的光晕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在风里摇摇欲坠,把门槛内外照成两个世界。 目光持续聚焦,只见一个人影一点点探入微弱的光中。 南无歇的面庞被恍惚的灯火映亮的时候已经快要看不出活人的气息。刀拖在身侧,刀尖划过砖石,刺啦声断断续续,他了无生气的从黑暗里一寸寸踱出来的,每一步都似在泥潭里拔足,浑身的裂口汩汩渗出深色,顺着手臂漫上刀柄,再沿刀身滑至刃口,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他始终没有抬眼看向任何,脸上血污纵横,露出来的眼睛空洞无物,垂视着脚下的砖、满地的血和自己踩出的路。 累极了,筋疲力尽,每一步膝盖都几欲弯折又被他硬生生撑住,勉强维持着不倒的姿态,连眨眼的力气都近乎耗尽,半睁着眼,像一头被掏空脏腑的兽,仅存躯壳在前行。 府门外一片死寂。 众人如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目光从他的脸落至脚下的血迹,再顺着那道血线,移回他垂在身侧的手。温不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南无歇迈过门槛时脚步踉跄,看着他膝盖弯得越来越缓,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再也起不来。 南无歇跨出门槛后骤然停住,刀仍垂着,血依旧滴落,他缓缓抬头,用尽全身力气,目光扫过守卫的靴、腰间的刀、晁澈云紧绷的脸,最终,落在了温不迟身上。 那目光定在温不迟脸上,空无一物,无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无脱身的解脱,只剩枯井般的荒芜,井底唯有淤泥,似在辨认,似在确认,确认眼前人还在,确认自己并非沉于长梦。 温不迟亦望着他,两人隔了十几步,中间隔着满地血污、将熄的灯笼,与一众屏息之人,夜风穿巷,吹起南无歇额前黏血的发,他不眨眼,温不迟也不。 就在这一片寂寂无声中,那领头侍卫忽然抬手!只见那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压,门前守卫见状,齐刷刷收刀入鞘,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短促的脆响。 晁澈云骤然转头!手已按上刀柄,以为要动手,却见守卫们抽出短刃,刃口朝内,抵在了颈侧。 影卫们的心跳到了喉咙,晁澈云刀已出鞘半寸,臂上肌肉紧绷欲裂,刀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第一道血线喷溅,悄无声息。 刃口从喉结上方切入,横拉而过,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是整片,守卫膝盖一软,直挺挺栽倒,闷响过后再无动静。 身旁之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如多米诺骨牌,如被割倒的麦秆,从门口排至巷口,不过眨眼之间。 血从尸身底下漫出,沿砖缝流淌,逼得晁澈云后退一步,靴底踩入血泊,一声黏腻的响。 领头的那个还站着。 他没看倒地的手下,没看满地猩红,没看晁澈云悬着的刀,只侧头用余光睨着南无歇,目光平静如冰封的湖面,湖底沉绪,无人得见。 “少主有令,城南十二里外有个庄子,庄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言罢,他缓缓抽刃抵颈,不急不躁,仿若例行公事,随后偏头最后看了南无歇一眼,无恨无怨,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刃口切入,所有人都死了,然而南无歇自始至终都未看旁人一眼,只望着温不迟。 空洞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缓慢上浮,如井底渗泉,初时无形,察觉时已漫至井口。 他嘴唇翕动,众人屏息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即刻出城寻人。 须臾,南无歇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缕游丝,风一吹便要散:“好累啊。” 众人屏息之间,晁澈云一眨不眨地看着刀从南无歇掌心滑落,刀尖戳地,晃了晃,哐当倒地,滚出两声脆响。 南无歇委实不是做正经人的料子,只见他此刻望着阶下的温不迟缓缓张开双臂,动作滞重如在水中,抬至半途微微发颤,仍竭力与肩平齐,“要抱。” 晁澈云原本望着南无歇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狂跳,拳头紧握,直到这两个字落地。 有病吧,妈的。 他短促地嗤了一声,将所有的嫌弃与后怕尽数倾出,“操。” 嘴里迸出一个字,猛地别过头,再不看他。 南无歇依旧未瞧他,他只望着温不迟,双臂张开,身子前倾,如一座将倾的塔,只差最后一阵风。 *** 卫清禾带着那队人马冲出城,天边刚刚透出一线灰白,南无歇昏迷前下了死令,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一队人马很快没入巷口晨雾里。 城南十二里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很好认,等卫清禾一行人赶至天已大亮,晨光把庄子门口那些杂乱的脚印照得一清二楚,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团发黑的稻草和一只被踩扁的布老虎。 卫清禾蹲在草堆前,伸手抚过稻草,低低骂了句脏话,起身再看,那些脚印一路往北,顺着官道,直直朝着北边延伸而去。 他攥紧了拳头,翻身上马掉头往回赶,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震荡,越急,越远。 李征的笑声从主帐里传出来,尖锐刺耳,惊起了帐外枯树上几只栖息的乌鸦。他坐在椅上,面前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两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楠楠咬着嘴唇,男孩被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李征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高大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整个吞没,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女孩的头顶上,又轻又慢的摸了摸。 楠楠僵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男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李征没有缩手,张狂的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男孩被扯出了楠楠的怀抱,李征拎着她的后领提起来,楠楠在半空中蹬着腿,再也忍不住,哭得声嘶力竭。 “南无歇,”李征喃喃地说,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越扯越深,扯到眼底,扯到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底下,扯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你必死无疑。” 帐外风又起,吹得帐布猎猎作响,恶狼在远处咆哮。 第162章 李征终于敢往京城门口杀来了,他手里攥着两个孩子,便觉得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拦他。 人马从营地开拔,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方向压过来, 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甲胄碰撞。 也挺荒诞的,臣子守城, 皇帝攻城。 南无歇伤还没好利索,在城墙垛口站得笔直, 刀拄在地上, 脚下是紧闭的城门,城门前是黑压压的弓箭手,弓箭手身后是这座不知道沉默了多少个日夜的京城。 嗯,要怎么理解他南无歇呢?说他狼子野心欲上那九重高位?可他这么久以来也不曾动过身啊。说他未曾有过僭越之心只求自保?哈哈,有人信吗? 唉, 要如何评价他南无歇呢?说他气盛狂傲手段了得?可他到现在也没能找回他的孩子。说他心比天高权势滔天, 只一声令下便可令对手溃败?可他身后有谁呢? 人嘛,看到的多了心里头装的就多了,心里装的多了软肋就多了,南无歇他软肋太多, 他永远做不成帝王。 反观李氏呢?李氏气运已尽,这是不争的事实,从李柯干到李升,再到如今的李征,他们三位都没有帝王之才。相信前两位已经算是矮子里面拔高的在选定人选了,可奈何后两位委实不够有天赋。 因此,李氏没有未来,但这跟他南无歇无关, 跟谁都无关。 銮驾止于城外二三十丈处,李征缓步掀帘下车,一身明黄龙纹锦袍鲜明夺目,在周遭灰黯铁甲之间刺目至极,宛若一轴华贵绸缎,无端弃于泥泞尘埃。 他立在车辕之上睨着城门上那人,又落目于地底那根森然刑桩,嘴角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必得的弧度。 “南无歇,”语声刺破了满场的死寂,清晰荡向四方,“你此刻自尽,朕登基后,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南无歇默然不语,静静凝望着晨光里倨傲张扬的李征,望着那一身僭越刺眼的明黄帝袍轻佻指向自己,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荒诞的冷意,全无笑意,只剩满心嘲讽。 第224章 此人受先帝遗诏托身,却从未踏过京城宫阙,身居高位却不自量力,浅薄狂妄至此,如今竟堂而皇之地立于阵前,勒令他自刎了断。 他抬手轻覆刀柄,缓缓收紧几分,像攥住一截灼意刺骨的余炭,沉敛不动,暗流千钧。 “自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荒唐的要求,不屑道,“凭什么?” 李征的笑容僵了一瞬,如凝住的浮光,转瞬便敛去滞涩,重归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半分窘迫与慌乱也未泄出的睨着高处的南无歇,那人面色沉冷如霜,眉目间尽是疏离与不屑,看得他心底暗生戾气。 晨光淌过砖瓦,映得那朱红愈发刺目,好恨啊,好恨啊,那是李征早就该踏进去的地方啊,是先帝遗诏里“正统” 二字锁着的归宿,是他筹谋许久势在必得的终点。 可此刻他站在城外望着,望着唾手可得的江山,眼底的愤恨与执念破眶而出,连带着语气里的从容都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狠劲。 “凭我姓李,”他声音拔高了,“凭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立场二字何其残忍,李征何其可怜可悲,他可怜到只能靠先帝留下的一纸遗书壮胆,可悲到站在这里说了这么多话,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 良久,南无歇像是累了,缓缓开口:“你配吗?” 李征的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南无歇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配吗?”他又问了一遍,“你配站在这里,跟我要这座城吗?李征?” 人被气到极致时身体是会不自觉发抖的,李征震惊于此问话,双手微抖,定定的锁着南无歇冷硬的面容。 “好,好。”面色几变后,他双唇终是没有再次张启,而是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比方才更深的弧度,随后抬起手拍了两下。 掌声在风里散开,他身后的侍卫从队列后面推出一辆小小的囚车,车轮咯吱咯吱地响着。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辆囚车,破败的木栅栏上挂着几根干草,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囚车很小,小得只够两个孩子蜷在里面。 目光聚焦,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忽然就停了,直至那辆囚车被推到两军阵前,推到阳光底下,推到南无歇的视线里。 只见一对幼童蜷在囚车角落,两个孩子看上去是病了,双双陷入昏迷。 南无歇第一眼时还没反应过来,再一看去,目光才重重落在楠楠的脸上。 瞳孔倏然缩紧,确切来说已经不是缩了,是炸,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猛地炸开,把所有的光都炸碎了,炸成碎片,炸成灰,炸成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的手攥着刀柄身体猛地前倾,手掌按在垛口边缘,猛然用力,留下深深的指印,心脏摇摇欲坠,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辆囚车,盯着木栅栏后面那两个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心跳停了几息,顿时头晕目眩,“完了”二字在他混沌的脑海劈开一条康庄大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扔进更深的黑暗里。 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南无歇那只从刀柄上滑下来的手,看着他那张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的脸,笑容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扯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南无歇。” “你还要拦朕吗?” *** 晁逍尘一身戎装,甲胄整齐的站在碑位前,头盔抱在臂弯里,晁澈云跪在父亲身后,咬牙痛哭。 今日是个阴天,灰白色的晨光从门外里漏进来,老父亲持着香火举了三举,听着儿子低低的啜泣,不曾回头。 盔甲太大了,大得像一口棺材,这副甲他晁逍尘穿了二三十年了,如今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了别人的壳子。 晁澈云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父亲。 父亲是真的老了,这些年一点一点老的,眼泪先于声音落下来,砸得粉碎,他痛的这口气接不上那口气,心脏一寸寸被凌迟着,喉咙堵着,一个字都劝不动了。 一片寂寂中火光猛然跳动一下,灭了。 晁逍尘缓缓将香插进小香炉,随后才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儿子。 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吹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跪在面前,看着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看着他的眼泪把膝前的砖洇湿了一大片。 风从廊下穿过,把户叶吹得微微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寂寥的叹息。 “起来吧。”晁逍尘沉声道,“去吧,去沐个浴,再吃点东西。”说着,他轻轻摆了摆手。 晁澈云没有听话,他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父亲的腿,眼泪再次决堤道:“爹,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爹。您别去好不好?求您了...” 老父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一时哑然,只余叹息。 人生啊,是一定要去做选择的,因为无论怎么选,都可以是对的,晁逍尘年近半百,人一老了心就软了,看着如此苦苦哀求的儿子老爷子心里哪里能没有触动?可华夏长河滚滚流传,自古以来长辈们肩上扛的东西就是比晚辈多那么一层,儿子也好,侄子也好,晁逍尘疼爱他们,他作为父亲、作为叔父,他只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够在他的羽翼下多被呵护些,哪怕只多一天,哪怕只多一个时辰,哪怕只多一刻钟。 他眼眶微微湿润,叹息一口,缓缓道:“云儿啊,我的好云儿...”他缓了一口,续道:“爹知道,你是看的明白的,小辞他没有退路的,这个孩子...”他重重感慨着,“这孩子难啊,他活得太难了。” “儿子知道儿子都知道...”晁澈云垂首用力点着头,眼泪垂直坠落,开口便已喑哑,“所以爹...咱们反了吧...咱们跟着南无歇反了吧... !” 晁逍尘再次叹息,任由儿子抱着他的腿,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浸透他的甲裙,目光越过晁澈云的头顶,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座繁华却虚无的京城轮廓上,落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云儿啊,云儿,角逐有无数种方式,玉石俱焚是最野蛮的一种,”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你比你大哥聪明,你定然知晓,这场仗是一定要有人打的,爹不打,你和你大哥就得打,晁家不打,南家就得打。你明白的。” 晁澈云摇首抬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通红,鼻翼翕动着,“我不明白!”他吼出来,声音劈了,破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我们打就我们打!我们有我们的打法!”他泣不成声,他想不明白,“爹啊...爹...你打了一辈子仗,替先帝打,替南家打,替这个朝廷打...从来没替你自己打过。” 晁逍尘看着儿子那双烧着火淌着泪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那会儿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喊他“爹”。他刚从皇宫述完职回府,甲胄都未卸,笑眯眯的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他又抱着他的腿,也喊着爹。 他哭着问他为什么。 “爹,”晁澈云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求您了,您就让孩儿替咱们做回主吧...求您了……”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膝头,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孩子。 他埋怨般求道:“我真不知道你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崔南晁三家提刀,什么仗打不下来啊……什么仗打不下来……” 打仗嘛,武力啊。 武力对于任何事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手段,大到改朝换代偷日逆月,小到三教九流偷鸡摸狗,只要拳头够硬,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晁逍尘的手动了动,轻轻落在晁澈云的头顶上,晁澈云撕裂般低吼着,任由头顶上一些接一下的抚摸,和从前一模一样,力道一样,角度一样,连停顿的那一下都一样。 “云儿啊,”晁逍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你们这一辈的孩子当中不乏聪明的,可你、小辞、你大哥,还有嵇家的那个小孩子……你们都不如小书盈看得明白。” 晁澈云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 “小书盈知道,”晁逍尘目光慈祥,很是疼惜的说道,“我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 第163章 晁澈云闻言瞬间恍惚,他当然知道苏湛彧看得明白,那个人什么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三位老父亲在想什么,看得明白南无歇在想什么,看得明白这世上的事到底在遵循什么规则。 可他不明白的是,看明白了又如何?看明白了不代表能够改变, 当大多数人生存只存于“术”时,那“道”就不再存在了, 这个“术”就变成了“道”。 低级又如何?恶劣又如何?改变什么?怎么改变? “爹, ”他抓住父亲的手,哀求着,“您是个军人,您是从沙场上下来的,生死您见的最多了不是吗?自古以来朝代更替就是会死人,战争就是会死人,您到底在规避什么啊!” 晁逍尘摇了摇头,慢慢教他:“是啊,孩子,你说的就是原因啊, ”他要讲,讲到最后一次, “一个好的将军,第一课就是‘看到死亡’ ,战争这个东西太残忍了,因为它死的都不是该死之人。” 第225章 他顿了顿,把手从晁澈云掌心里抽出来,“刀只要一提起来,死的就是将士,是百姓。” 晁逍尘打了一辈子仗,可他或许压根就不适合打仗,慈不掌兵,这是有道理的,心存怜悯的人注定无法直面沙场。 可话说回来,若是这天下掌兵的都是不慈之人,那这天下的仗也就打不完了。 战争永远不该被提倡,暴力决不该被赞扬,擒贼要擒王。 *** 南无歇走到这一步,早已退无可退。 他此前不顾风险阻拦新君入城、擒拿许聿修,搅起这漫天风云,与整个朝堂为敌到把自己逼进死角,说到底不是为了那把椅子,是为了找到那个孩子。 他以为找到她就能护住她,以为把她抢回来就能把她藏好,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靠一把刀劈开一条路。 可刀劈不开的,他终究劈不开。 如今,李征掐住了他的命门,于他自己而言,生死可以置之度外,可他却也早已将自己逼上了梁山。 他不能就范,一旦他放下抵抗任人处置,薛家、晁家,还有从始至终站在他身后的温不迟,一个都活不了。 这些人把命交到他手里陪他赌了波这么大的,不是让他跪的,是让他赢的,他若现在跪了,他女儿未必能活,那些人却一定会死,盟友,兄弟,还有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全都要跟着他殒命。 不肯束手就擒,就意味着要眼睁睁舍弃自己的孩子,亲手将女儿推入绝境,可若妥协,便是带着所有人共赴黄泉,他被死死困在这绝境之中,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煎熬,却只能被迫做出最残忍又无奈的抉择。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又攥上去,滑下来,又攥上去,像一个人反复把手伸进火里试试自己还能不能感觉到疼。 疼是疼的,疼得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烧得他眼眶发涩喉咙发紧。 唉,这人生啊,最做不得选择,因为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刀尖已经从地上抬了起来,他要把刀举过头顶,然后放下去,放下去的那一下就是发兵的信号。 那一刻,他就彻底放弃了她。 他的手艰难抬到腰际,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缓,一匹马。 南无歇听得出那马蹄声,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回过头,看见晁逍尘骑在马上,甲胄威风。 南无歇刚张开了嘴,晁逍尘便一眼看向了他。 “侯爷,末将欲要出城,还望侯爷放行。” “叔父?”南无歇甚是不解,“你去做什么?” 晁逍尘勒住马,抬头看着南无歇,“去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什么事?南无歇依旧不解,他不知道晁逍尘为什么要出城,不知道他是要去投降还是去宣战,但那是晁逍尘,是他从五岁起就喊叔父的人,那是他父亲死后替他撑了半辈子的人。 他信任他,所以他不会拦他。 “还望侯爷放行。”晁逍尘又说了一遍,随后一拽缰绳,继续策马往前走。 马蹄踏在地上,周围无人讲话,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回荡。 城门开了,晁逍尘骑着马走出去,踩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路过那辆停在旷野中央的囚车,最终走向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没有人知道这个老爷子要干什么,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近,眉头疑惑又警惕的皱起来,他也不明白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 没有人明白。 晁逍尘勒住马翻身下来,随后把缰绳搭在马背上,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李征,走到李征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那位新君。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在一片屏息当中,晁逍尘缓缓跪了下去。 大礼,是那种身为臣子见到新君该有的大礼。 “老臣晁逍尘,”他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贺陛下登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城墙上的南无歇的手猛地攥紧了垛口,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叔父,脑子里一片空白。 叔父,是去降的? 李征也愣了,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自己脚下的花白的头顶,看着他匍匐在地上的姿态,难以置信的哧笑一声。 他不信,他不信这个老将会认他,不信晁逍尘会拥护他。 晁逍尘没有起身,低着头在一片寂静当中继续说:“老臣在边关守了三十余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声音还是那么平,“新君登基,天下太平,老臣这把老骨头,终于可以歇歇了。” 李征的嘴角慢慢扯起来,他太想信了,他太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跪在他面前告诉所有人他李征是正统。 “晁逍尘,”帝王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肯认朕?” 晁逍尘铿锵有力道:“老臣!恭请陛下回城登基!” 李征跳下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老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高,那么硬,那么不可一世。 再牛逼的武将只要跪着,就和所有跪在君王面前的人一样,矮了半截,低了三分。 “起来吧。”李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厚。 晁逍尘没有站起来,依旧跪在那里,只是慢慢直起了身子抬起了头,直视着李征。 “老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征的笑容淡了一些,忽然觉得事情不对。 “讲。” “南侯那边的路,老臣替陛下平,他若不让路,老臣亲手杀他。”晁逍尘说,“只是无论如何,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 话音落地,南无歇的手从垛口上滑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某种无法言喻的猜测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让他脊背发凉。 李征闻言变了脸,从得意变成僵硬,从僵硬又变成铁青,“你说什么?”从牙缝里挤出来。 晁逍尘没有躲避帝王的眼神,“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他重复了一遍,天经地义般道,“陛下是天子,拿孩子以要挟,不是明君所为。” “不是明君所为?”李征重复道,这六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明君所为。 落在南无歇的耳朵里却是一声雷,他的手再次重重按上垛口,五指不自觉用力。 “不……” 他瞬间明白了,全明白了,他明白了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跪,为什么要说贺陛下登基,为什么要说放了那两个孩子。 不是投降,不是归顺,不是求饶,他是来送死的。 晁逍尘知道自己无法再拦他的这个子侄,因为他南无歇此刻已无路可退,所以老人家做出了这个选择,他要用自己的命,给南无歇一个杀李征的理由。 以幼子相威胁,又容不下忠言相劝,晁逍尘是在用自己的命赌李征会杀他,用三朝重臣的身份当众坐实李征暴君之名,让他南无歇接下来动手不再是弑君叛主,而是替天行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雷,劈穿他南无歇所有理智,“不可…”他失神喃喃着,“叔父……不可…” 他猛的转过身推开身前亲兵向着城下狂奔,这一脚接不上下一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李征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脸涨得通红,嘴唇也气得在抖,他垂视看着晁逍尘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惧色的脸。 “恭贺朕登基?”李征咬牙,他的不信合乎常理,那两个孩子与他而言是唯一能够拿捏住南无歇的筹码,没有孩子,他想进城登基可谓是毫无可能。 “你这分明…分明是在帮着南无歇拦朕!!” 南无歇跌跌撞撞,急切地往城下冲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颤抖。 晁逍尘始终跪得脊背笔直,不曾回头看一眼,只静静望着帝王,无怒,无惧,无憾。 “逆臣!找死!!” 南无歇疯了,他顾不上阵前章法,一把推开死死拦着他的亲兵,健步如飞地撞向半掩的城门,用尽全力往外冲,心跳快到炸裂。 不行,不行,拦住他,什么道义名分我他妈统统不要,我要拦住他。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息。 剑光闪过的刹那,众人的瞳孔同时炸开,南无歇刚撞开城门踏出最后一步抬眼望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寒光落,人已倒。 剑出鞘的声音很短,血溅在了明黄的袍子上,溅在了李征的手上,溅在了晁逍尘花白的头发上。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震得周遭兵将全都浑身一颤。 “不…不!!!” 南无歇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膝盖重重砸在黄沙里也浑然不觉疼。 第226章 “叔父…”他跪着,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眼眶赤红,黄沙糊满脸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痛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叔父…!叔父…!!” 他晚了,彻彻底底晚了。 那个他信任到不问缘由就放行的人就这么死在了他眼前,连最后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崩溃失控的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黄沙里,一遍遍地嘶吼着,声音破碎哽咽,满是绝望:“叔父…你怎么敢……” 周遭数万兵甲尽数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往日沉稳狠厉的南无歇此刻像个丢了魂魄的疯子,瘫在地上绝望崩溃,撕裂的哭吼着。 晁逍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面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南无歇最后一眼,再也没有闭上。 战争是会死人的,战争是要死人的,晁逍尘在给他的这个子侄铺路的同时,最后一次教他了这个道理。 不光敌人会死,你的至亲也会。 御辇前的帝王看着崩溃的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只当是乱臣贼子失了依仗,当即下令,准备顺势拿下这群逆贼。 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绷断,滔天的杀意彻底淹没了南无歇,他满脸泪痕与沙尘,眼底赤红如血,“为什么…为什么…!!”他猛的锤了地面一拳,“我不是这么打算的…我不是这么打算的……” 风停了,城头的旗也不响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那个躺的老人往外渗的血。 只这短暂的一瞬,天地间有什么东西跟着晁逍尘一起死了,南无歇缓缓抬起头,望向御辇前的身影,眼底没有了慌乱,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到极致的杀意,“李征…” 全场寂静之中,南无歇缓缓撑着刀起身。 “李征……!”他咬牙低语。 寂静无声,却万马奔腾。 你本可以不死。 李征,你本可以不死。 第164章 津元十年,卯月初八,靖国京师的百姓依旧过着寻常日子,卖菜的卖菜,喝酒的喝酒,说书的说书,大伙只道今日有些阴天,阳光不太足,日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城外那片郊野血淋淋一片,这血一滴都没溅进城内,中军营的将士跟着他们的主帅将所有的屠戮与杂音死死隔绝在城墙的这一面,把生和死隔开,把哭和笑隔开,把人间和修罗场隔开。城里的百姓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过他们的日子,买菜,喝酒,听书,吵架,然后回家睡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平常的一日平常的过去,是夜,南无歇垂首跪在两个灵位前久久未动,油灯搁在供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打在两块木碑上,一块上书“先叔晁公讳逍尘之灵位”,旁边那个小一些的写着“故女”什么的,他南无歇没敢看。 良久也不曾听到一声叹息。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觉得痛的,当死于战争的人与你并没有那么亲近时或许你的疼痛不会那么强烈,但总会有人的疼痛强烈。 “牺牲”二字有时太过轻巧,轻巧到人们渐渐忽视了赌一场胜利之下的那些眼泪,史书上写“某某战死沙场”一笔带过,可那一笔底下压着无数人的天塌了,众人只看到了最终的结果,只道一句“败了,但尽力了”或是“胜了,值得”,便不再去追究过程中的那些鱼死网破。 南无歇此刻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何为痛彻心扉,何为五内崩摧,真要确切来讲好像已经不是疼了,是空,是胸口那个地方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口子,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怎么也填不满。 他也彻底明白了,为何战争是残酷的。 人是很强的,心脏在这种剧烈抨击下是哭不出来的,他的眼睛干着,眼眶发涩,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堵得像一座被封死了的火山,岩浆在底下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人是很弱的,一生当中只要遇到一次这样的抨击就会大彻大悟。 和平或许永远无法实现,但和平一定永远要被举起。 这不是懦弱,是他终于懂了晁逍尘教了他一辈子,他却始终没能真正听进去的那句话:战争是会死人的,死的人都不是该死的人。 大规模的杀戮死掉的永远不是该死之人,可该死的人必须要死,必须死,擒贼要擒王,争取只擒王。 跪着跪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拳脚相撞的闷响夹杂着呵斥和阻拦,卫清禾和乌野一人挨了一拳仍是没拦住,门被一脚踹开,晁澈云不由分说的径直冲进灵堂,一把攥住南无歇的衣领就将人提了起来。 “你满意了?”他怒目而视,双眼赤红,“南无歇,你满意了么?” 南无歇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死寂一般任由晁澈云发泄着怒火。 被晁澈云一阵风带进来的卫清禾二人停留在门口,亦不敢拦。 “你他妈爱作死就去死!你作死别连累旁人!!”晁澈云摇着南无歇,声嘶力竭的怒吼着,“我爹六十二了!!他他妈到底欠你什么啊!!” 南无歇哑口无言,良久未语,最终他喉结滚动一下,启了唇:“对不起……” “滚!!”晁澈云不给他丝毫机会,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把尸体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南无歇重重摔落,视线落在角落某处,始终未敢看晁澈云的眼睛,“我…”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我帮你抬回去。” “不用!”晁澈云冷言冷语,“不敢劳烦侯爷大驾,告诉我在哪!” 南无歇撑着地面跪了起来,跪在了晁澈云的面前。 不是君臣或父子之间的那种跪,也不是做错了事肯请原谅的那种跪,此刻南无歇的跪更像是不知用何种姿态面对晁澈云,放弃了一切思想和信仰,抽走了所有力气,死人一般的跪在那。 脊背弯着,头低着,实在站不住了,腿软了,腰弯了,头也抬不起来了,他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所有的梁柱都断了,只剩一堆碎瓦砾,连风都撑不住。 “对不起…”南无歇垂着头,失神低声道,“我原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晁澈云听的火起,没等他说完便再一次攥住了南无歇的衣襟:“你怎么打算的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我早就跟你说过,我陪你生陪你死我都行,但你别他吗连累我爹,”他咬着牙,“南无歇,你真的是灾难,你会给身边的所有人带来灾难。” 这话太毒了,南无歇被精准击穿,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劈了一刀,从眉心一直劈到胸口,劈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面前。 他其实也想不通,明明自己算不上什么恶毒之人,可为何被他绑在生死之船上的人一个又一个? 薛家、晁家、温不迟,这些选择同他站在一起的人一步步走向不成功便成仁的绝路之上,站在了悬崖边缘。 楠楠、叔父,还有江西城外帮他抢粮的那八百多将士,这些他珍视的、支持他的人全都死了,无一生还。 他也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真的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谁选择了他,谁就会变得不幸。 他一时间喑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兽,想叫又叫不出来。 “我……” “你混蛋!” 晁澈云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南无歇被打的偏过头去,又被狠狠拽了回来,再补一拳。 “混蛋!!” 一拳接一拳,闷响不断,嘴角渗出鲜红,卫清禾二人看着自家主子丝毫没有求生欲的挨着打,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他们没法拦,他们不该拦。 正在晁澈云拳拳到肉之际,追弟弟而来的晁允平喘着粗气姗姗来迟。 “阿云!” 他见到屋内的场面大步跨过去,一把抱住弟弟的腰,把他从南无歇身边拖开。 “住手!” 晁澈云被抱住腰拖离了几步,松手的同时往南无歇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嘴里还怒骂不停。 南无歇全程死寂一般丝毫没有反应,他甚至有念头就这样被晁澈云打死算了,晁允平武功高力气大,将弟弟死死拖至一侧的鼓凳上,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示意他闭嘴,“别闹了阿云!” 晁澈云没精力理兄长的呵斥,目光死死咬着不远处的南无歇还要站起来冲上,屁股刚离开凳面就又被晁允平又按了回去:“别动!坐好!” 要是一开始晁允平还有所顾忌的低声呵斥阻拦,这声“别动坐好”的音量可以算得上是怒斥了。 这一嗓子惊醒了盛怒之下的晁澈云,他猛地抬头看向哥哥:“哥!他——!” “闭嘴!”晁允平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晁澈云继续反驳:“爹他——”说着,他再次起身。 第227章 “别动!”晁允平再次一把将起身的弟弟按死在凳子上。 他这么多年的禁军统领可不是白来的,不懂波谲云诡是真的,但一身功夫也是实打实的,晁澈云会武,也深知单论武功他还差兄长一截。 怒火稍息,晁澈云闭上了嘴,睨了一眼南无歇,鼻息一哧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晁允平理了理衣袍,微微调整了下呼吸,转身去对着满身狼狈的南无歇鞠了一躬:“舍弟年幼不懂事,丧父之痛还望侯爷谅解。”说完他也没有起身,依旧九十度躬着身。 这对于南无歇来说比打他还难受,他也没敢看晁允平,他蹭了一下唇角的血,缓了一口举步走上前去。 这次他撩起衣摆,珍而重之地在晁家两兄弟面前跪了下去。 这一跪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他是撑不住了,是塌了,而这一跪是他自己跪下去的,是他自己选的。 “叔父为我而死,我南永辞万死难以报以对二位的伤害,”他眼眸低垂,插手礼一躬身,“半个月,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南永辞这条命二位可随时取走。” 这话一出,两兄弟的目光皆聚集在他的身上。 这话什么意思?半个月?做什么?你不是谋反么?你只做半个月龙椅? “你什么意思?”晁澈云冷声问道。 南无歇:“二公子再留我南永辞半个月的性命就好,半个月后,随时来杀我,我绝无怨言。” “你他妈——”晁澈云又怒着要上前去,却被一旁的兄长横臂拦住。 晁允平侧目一眼弟弟,继而低头问道:“侯爷此话是何意?不妨直白告知我二人?” 话音刚落,外头有一小厮冲撞着跌进来,一边踉跄一边道:“禀、禀侯爷!温大人刚差人传信来!说是找到了!” 晁家兄弟二人的目光被小厮拉了过去,随后南无歇也缓缓转过头,沉声道:“知道了,去吧。” 温不迟稳步往后厅走着,夜深了,夜风将光秃秃的树枝吹的摇摆,影子打在石墙上张牙舞爪。 走到厅门口,戎珂微一躬身,替他拉开石门,孟枕堂立于厅内,闻声转过身来:“大人。” 温不迟点了点头,抬步走进石厅,目光越过孟枕堂,落在后方软塌上的襁褓之中。 孩子睡的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温不迟走过去瞧了一眼,弓腰将孩子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襁褓,轻柔哄着。 孟枕堂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那些人已经都押进了宗□□,分开关的,李征此刻比较激动,需不需要……” 话没说完,探寻意味深长。 温不迟没回身,依旧轻拍着孩子,须臾,缓声开口:“不用,等南无歇的消息。” 他顿了顿,想起半月之前南无歇的托付,而后续道:“备马,去趟苏府。” 第165章 苏府一片幽静,苏湛彧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沉思着,案上清茶腾起淡淡的雾气,神色静水流深,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廊下,“公子,府外谛听台温大人求见。” 苏湛彧睫毛微微一动,并未立刻抬眼,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请他到前厅奉茶。” 苏湛彧深知温不迟此番前来绝无半分闲话可叙,先皇李升之死绝非南无歇所为,这份揣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连半句试探都没有,他敬温不迟的胆识与谋略,却也厌弃这般弑君夺势的狠绝,故而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而对于南无歇,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不赞同,却远未到怨怼的地步,南无歇心怀百姓,做事却实在难以评判,为达目的手段难免失了温和,可说到底也终究不是奸邪之辈。 不多时,温不迟已随着管家走进前厅,步履从容进了前厅,他目光轻扫,便见苏湛彧从内室走出,君子端方,圣人风骨。 “温大人亲临寒舍,未曾远迎,还望恕罪。”苏湛彧拱手行礼,微微颔首,瞧不出什么表情。 温不迟回礼,姿态放得极谦,“苏先生客气了,是温某唐突,未曾提前递帖便贸然登门,扰了先生清修,该赔罪的是我。” 二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新茶,轻手轻脚退下,前厅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更显深邃。 温不迟端起茶盏,轻拂杯沿,并未急着开口,只是先浅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苏湛彧脸上,神色沉静。 他知晓苏湛彧的性子,更知晓对方心中对自己、对南无歇的那点隔阂,若是开门见山,只会引得对方立刻回绝,反倒欲速则不达。 苏湛彧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着,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任由气氛沉默着。 半晌,温不迟才缓缓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并无半分逼迫之意:“先生近来在府中过得闲适,想来,这朝堂之上的纷纷扰扰,先生早已不愿沾染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藏着试探,温不迟深知苏湛彧辞官归隐般避世,实则心系天下,并非真的能对乱世苍生置之不理,他在试探苏湛彧是否真的彻底无心朝堂,是否对眼下的局势,真的毫不在意。 苏湛彧抬眸,目光与温不迟对视,眼底几分浅淡笑意,语气淡然:“朝堂之事自有诸公操劳,苏某不过一介闲人,才疏学浅,只适合守着这一方小院,读书品茶,安度余生,不敢再沾染朝堂风云,免得自寻烦恼。” 苏湛彧一眼便看穿温不迟是为朝堂之事而来,他这话便是提前给自己铺了退路,摆明了不想参与任何权谋之事,把拒绝的意思藏在了闲云野鹤的说辞里,以才疏学浅、无心世事推脱,让温不迟难以开口相求。 温不迟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并未直接反驳,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先生太过自谦了,天下谁人不知苏先生才学冠绝朝野,品行更是世人楷模,在朝中多少学子以先生为榜样,就连先皇也曾数次夸赞先生有国师之姿,这般才学,若是埋没在庭院之中,未免太过可惜。” 他再次捧起苏湛彧,并非刻意奉承,而是真心认可,南无歇看中苏湛彧,正是因为他的才学、品行与通透,更因为他心如明镜,不偏不倚,没有党派私心,唯有天下苍生。 苏湛彧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笑意依旧温和:“温大人过誉了,所谓才学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在朝中苏某也未能做什么实事,反倒看得越发清楚,有些事,不是仅凭才学便能改变的,如今闲居,反倒落得清净,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不急不缓,始终在回避着核心话题,不肯往温不迟的话头上接,他在等,等温不迟说出真正的来意,他要看清楚,这位亲手了结先皇、辅佐南无歇的权臣,究竟要找自己做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眼神愈发沉静,知道绕圈子的话不能说太久,该切入正题了。 但不能说得太明,要点到为止,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略低,郑重道:“先生大义,如今这天下尚未安定,宫变之后,朝局动荡,民心未安,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纲,安抚天下,寻一条正道,让这江山重回安稳,让百姓重回安居乐业的日子。” 苏湛彧抬眸,平静的看他,淡淡应道:“天下大事,自有掌权者定夺,温大人如今身居要职,辅佐南公,自然能稳住朝局,何须忧心?” 他特意提起南无歇,将话题引到南无歇身上,顺着世人的想法,所有人都以为宫变之后南无歇必定是要登基称帝的,这是眼下所有人的共识,也是他故意试探的由头。 他认定温不迟是在为南无歇铺路,想让自己辅佐南无歇登基,故而以此反问,想看看温不迟如何回应。 温不迟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心中了然,却并未立刻纠正,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南侯虽有济世之心,却也独木难支,想要稳住这江山,仅凭他一人,或是仅凭我等,远远不够,需得有一位德高望重、才学兼备之人,坐镇中枢,为天下立心,为江山掌舵,方能让众臣信服,让百姓安心。” 这话愈发让苏湛彧确定了此前的诸般猜测,他故作不解,眉头微微蹙了下,“温大人抬爱,苏某实在担不起这般重任,南公雄才大略,身边更有温大人这般肱骨之臣相助,何须我这闲人多言?更何况,苏某与南公理念多有不同,怕是难以辅佐,反倒会误了大事。” 这话一出口,就算是彻底说白了。 我明明白的告诉你,我苏湛彧不赞同他南无歇的做事手段,但我不指责他,不批判他,我只是以不合为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推脱于你们,你们若是想成,就莫要再强求于我。 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温不迟含笑听着,眼神认真,语气也愈发恳切,却依旧不曾说透:“先生误会了,温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江山千秋万代的事,想恳请先生出手。此事,非先生不可,除先生之外,再无第二人能担此重任。” “哦?”苏湛彧不知真假的露出一丝讶异,抬眸看向温不迟,眼中又疑惑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深究,只是淡淡问道,“不知温大人所说,是何等要事?” 第228章 “帝师之位。”温不迟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清晰,语气郑重,目光紧紧落在苏湛彧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毫神情变化。 苏湛彧闻言,思绪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些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疏离又直白的回绝道:“温大人说笑了,南公,苏某可教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不知阴阳地道:“南公天资聪颖,主张甚盛,有自己的主见与谋略,行事自有章法,苏某这点微末学问不配教他,苏某教不了他。” 苏湛彧第一反应便是温不迟想让自己做南无歇的帝师,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南无歇是未来的帝王,帝师之位,自然是为他而设。他直接回绝,一是不愿与南无歇、温不迟走得太近,二是深知自己教不了一个早已定型、行事狠绝之人,更不愿卷入登基之争。 温不迟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并未反驳苏湛彧的话,只是语气深沉,缓缓说道:“先生所想,并非是温某所求,南侯自有他的路要走,他不需要帝师,也无需旁人再教他为君之道。” 此话一出,苏湛彧眼中的疑惑更浓,微微蹙眉,看着温不迟,一时未能明白他的意思。 朝堂之上,都说了是“帝师”了,除了南无歇,还有谁需要“帝师”?放眼如今局势,除了南无歇,再无旁人有资格问鼎帝位。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探寻道:“温大人此话,苏某竟不知该如何去听了。”他顿了顿,“他确实比李征更适合坐那个位置,但还远远不够,自从提了刀他就走得太顺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却也是他的命,这样顺遂的几年导致了他眼中再放不下旁人,他太傲了,他迟早会被他的傲气杀死。” 他再次摇首,“苏某,教不了南公。” 温不迟闻言,并未立刻开口辩解,微缓后方才目光恳切地看着苏湛彧,语气愈发郑重:“南侯与我都深知自己的不足,我等手中沾了血,心中藏了事,行事…难免狠绝…” 话语显然未言尽,温不迟在苏湛彧的注视下,继续吐着:“因此,我等并无恳求苏先生帮忙的立场,我等也并无此意,南侯所愿,是想请苏先生改写规则,不为帝王,不为南侯,是为天下百姓。” 直到此刻温不迟才慢慢透出核心,可苏湛彧一生行事,只求问心无愧,若是接下这份重任,便要倾尽一生,若是做不到,便是千古罪人,因此他不曾立刻应允,只沉默着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 茶水微凉。 苏湛彧是不愿沾染权谋,可他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苍生受苦,做不到看着江山落入歧途,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逃不开的责任。 温不迟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他已然动摇,却不再逼迫,只是静静坐着,给他足够的时间思考。 人一旦想通,便会做出选择,无需多言催促。 半晌,苏湛彧才缓缓抬眸,“温大人,”他一字一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不像是苏湛彧会问的话,温不迟迟疑了片刻,他想要他出山,想要他点头,想要他把那副担子接过去。 可他凭什么? 苏湛彧见其不语,随即缓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温大人,”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你知不知道,苏某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温不迟没有说话。 “苏某最怕的,”苏湛彧说,“不是死,不是输,不是被人骂,不是被人误解,苏某最怕的,是做错事。” 他顿了顿,“一步错,步步错,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话隐晦,温不迟听懂了。 流传了几千年的法则太过于溃烂,“自相残杀”,苏湛彧总结的不假。上天给了他一双看得见苦难的眼睛,但这双眼睛同时也挑剔,容不下半分无情。 当然,这是与他温不迟和南无歇之间的,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令他更难以开口的,就是这双眼睛看见了连绵不断的山隘。 人畏难使易自困,道阻且长,可这也太阻太长了,几千年,朝朝代代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有时真不知到底是生灵无情还是这天地本无情,苏湛彧怎么也猜不透,他自认为改变不了任何,也疲于去赌,他能做的,唯有远离喧嚣与溃烂。 温不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站定,“我们要做,该做的事。” 苏湛彧转过身,“该做的事?”他目光直直的看向温不迟,“那苏某再问。” 温不迟做出一个“请说”的手势。 “李氏的仇,”苏湛彧说,“二位报完了吗?” 这话一问,窗外的风忽然停了,这说得很重,温不迟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 苏湛彧见其不应答,心中默然,“温大人不必说得如此大义凛然,有些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自己。” 温不迟面对这番言语,目光探进对方眼底,苏湛彧的目光太清淡了,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但你就是不敢看他。 “宗□□里的那些人二位打算何时动手?”苏湛彧直白地将南温二人可能存在的私怨讲了出来,不容其躲避,“左右温大人手上已经沾了李氏的血了,还差这几个吗?” 温不迟的呼吸停了一瞬,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响。 沉默不冷,苏湛彧任其不语,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所以,温大人,你告诉苏某,他凭什么让我教?” 温不迟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凭他心里有天下。” 苏湛彧不避不软,不疾不徐:“心里有天下的人多了,可他们都死了。” 温不迟微提音调:“那为什么南侯还能活着?” 苏湛彧紧随其后:“因为他手段不仁,他狠。” 说到这儿,室内突然安静了,温不迟缓了一口,徐徐道:“对,”他深吸一口气,“苏先生说对了。” 话推到这里,苏湛彧惊觉自己已然透悟,“仁”不是罪过,但纯粹的“仁者”还是全都死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自保的手段不够狠。 这也就是为什么南无歇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你没有办法从单一的角度去评判一个人,南无歇有时做事固然强硬荒唐,但只有学会荒唐的人才得以存活,这不是生灵的罪责,是规则。 苏湛彧没有说话,温不迟往前走了一步,“他够硬,他不要命,可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他顿了顿,珍而重之:“苏先生,强硬的只是手段,还望您勿要过于计较。” 温不迟站起身,退后一步,拱手,深深一揖:“苏公子,南侯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他求您,他说他不求您原谅他,不求您理解他,只求您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帮这个忙。” “南侯说,他知道您看不上他,可他希望您看得上这靖国河山,看得上这黎民百姓。” 第166章 南府后头有个独立的神堂,当年南淳风在时命工匠建的,也不是专门为了保什么或求什么,只是想为他南家抵些血债,各路神明都被供奉在那里,香火不断。 血债太多,哪位能使上力哪位使。 这神堂有专门的奴仆打理, 南无歇不常进去。 这晚他在里头跪了一整夜。 堂门反锁,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卫清禾和乌野满心担忧, 此时那里面是哭是砸是撕心裂肺都好,就是不敢是寂静。 二人商量不下,便沉默的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直到东方的天边呈出一道灰线,堂门才终于有了动静。 自里打开,南无歇面容沉如水般踱步而出,步子是软的,是有了这一步却不知有没有下一步的,二人见状心中了然,但就因为他们了然所以忧虑,卫清禾上前一步:“侯爷…”眼神心疼又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家侯爷憔悴的脸。 南无歇却像没听见一样,依然一步一个深坑的走着。 他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不该拦李征还是不该把许聿修关起来?是他不该从南疆回来还是不该试图寻找女儿? 他想了无数个“不该” ,可每一个“不该”的对面都站着另一个“不得不”。 是惩罚吗?他问自己。 手上沾过的血当真罪无可赦吗?他想做的事情到底是有违天道吗?他果真是一个孽债滔天的恶人吗? 或许他南无歇罪孽深重,也或许是南家血债太厚,漫天神明从没偏袒他半分,他一路以来走的踉踉跄跄,珍视的爱戴的,一个接一个离开,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他伸手去抓却只是徒劳,他对此束手无策。 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打击最重也不过如此,眼睁睁看着结果无可挽回,并且心知肚明,这结果出自自己的双手,神明惩罚他,神明不保佑他,他无能为力。 风起,视线一晃,眼前化为彻底的黑暗,麻痹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最终淹没他的头顶。 他来不及挣扎,他也不想挣扎。 第229章 他一头栽了下去。 烟尘沙暴骤袭,黄沙混着雪粒子模糊了视线,又冷又硬的往人脸上撞。 厮杀声震的心脏都疼,南无歇单骑置身于风暴之中揉了揉眼睛,用力去看,周围依然是模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茫然愣在原地,周遭只能听见声音,见不到人,他轻夹马腹,马儿得到指令后动了蹄子,嘎达嘎达往前走着。 声音很混乱,喊杀声震天响,马儿的蹄声却像是有回音一样异常清晰。 他有些怕,人呢?兵呢?人都在哪?叔父呢?楠楠呢?你们在哪? 这种恐惧不来自未知,来自忏悔,南无歇感到心脏空了一块,腹腔也空了一块,他是真的有些怕了,人在恐惧时会本能地选择逃避,周遭的一切压迫着他令他慌不择路,猛地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看不清前路,辨不清方向,他也不知前头是哪,去向何方,他只想冲出去,冲出这一片混沌与恐慌。 汗水混着风沙往鬓角淌,马儿一跃,他压浪,再跃,他离开马鞍站起了身,目光急急往前探索着,慌张找寻出路,可依旧是一片渺茫。 无助,无措,自责,自疑。 他要逃离,他只想逃离。 正当他奋力催马之际,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带有回声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像是神明的蔑问,他闻声猛地抬头,混沌云雾中似是有个太阳,被浑厚的雾蔼过滤成一大片模糊的金黄。 “我要出去!” “出去?去哪?” “我不知道,但我要冲出去。” “你知道你此刻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出去。” 那声音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搔的人心麻。 “你连你在哪、去哪都不知道,你还想出去?”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往往会表现的愤怒,南无歇拔出马鞍旁挂的长刀,一声金属尖啸。 “少废话!要么你出来!躲于混沌深处,话还轮不到你说!” 长刀破空,金戈横扫,他手中的长刀毫无章法的在虚无的空中挥劈着。 “现身与我一战!” 那声音再笑,持续地笑着,“好,那我让你出去。”声音停顿,忽然一道金光自云层间直射而下,恍得南无歇闭眼抬手遮挡。 “睁眼。”那声音又响。 南无歇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眩晕过后缓缓睁开眼,对方才那道金光余惧未尽。 当视线聚焦时他猛然发觉自己已然身处在一个大坑之中,此刻自己正仰面躺着,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再一感受,周遭温度低的要命。 ‘这又是哪? ’ 还没来得及再疑惑,听觉复苏,周围依然是一片震天响的干戈声,马蹄、喊杀、锋刃破空、金属相撞…… 他猛地坐起身往上张望,这坑很深,大概两层小楼那么高,很大,直径约摸能有十丈。 他心跳刚刚放缓,预备撑着地面爬出大坑之时,余光一扫,带到了坑的边缘,再一定睛,惊觉坑的深处有一具甚是眼熟的尸体。 “父亲……”南无歇定睛,不敢相信。 这里是北境,是那年隆冬。 “爹——!!” 他连滚带爬的往父亲身边跪行,眼泪的温度短暂的温和了被北境恶风吹僵的脸,坠入泥土,滴巴滴巴的两排。 南淳风此时已血肉模糊,没有头颅,可南无歇能认得出来,这是他的父亲。 尸体早已冰凉,南无歇怀抱着父亲躬下腰去,将脸埋在父亲满是泥巴和暴雪的胸前。 “爹…爹…”他低低的嘶吟着,“儿子是不是错了…儿子给您丢人了…” 一直以来对他南无歇的评价再甚不过是说他狼子野心奸佞谋权,可这些对他来说从来不疼不痒,因为只有事实才会令人刺痛,他的本意从不在那里。 对与错是相对的,罪是无法被清晰定义的,但结果本身胜于雄辩,亲手放弃女儿,叔父为了他甘愿赴死,所以他是罪人。 古贤都说一个“势”字,说当你顺应天道之时,你将会一帆风顺,当你违逆天道时,万般坎坷。神明不眷顾他、不顺应他,是因为他有违天道。 他只能这么理解,他无法不自我怀疑。 “爹…可我不想认…我还是无法接受……” 尸体是不会有反应的,老父亲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不对他点头,也不会批评。 “爹!我好恨啊!!”他仰天痛哭。 “我好恨啊——!!” 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再次恍惚。 “侯爷!”有声音在喊他,“侯爷!” 他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坑口,只见晁逍尘的脑袋探在那里,“侯爷!!末将这就救您出来!” “叔父……”南无歇失了神,“叔父!”他奋力呼喊着。 费劲吧啦登顶,一抬眼便看见一片可怖的修罗景象。 满地的头颅,刀剑相撞血肉残肢乱飞,腥风卷着哀号彻彻贯破云天,南无歇蒙在那里,他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打了这么多仗,什么惨烈没见过?按理来说他不会怕。 可此刻的他不知为何,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对周遭一切的感知被放的无限大,这个画面对他的冲击可谓相当震撼,他怕。 一旁的晁逍尘却好像没有任何不妥,抱拳垂首道:“侯爷!还请侯爷带我们杀出重围!” 南无歇回过神来,看向身侧的叔父,缓了瞬息才道:“叔父…这是……?” 晁逍尘抱着拳缓缓抬头,目光里一片寂静,甚至有些阴森,南无歇不禁汗毛一立。 “回侯爷,”晁逍尘幽幽道,“这里,是地狱。” *** 晁澈云是没想来找苏湛彧的,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那人书房门口了。 今夜没有月亮,长廊很黑,晁澈云站在暗处,丧父之痛整日整夜地烧,烧得他食不知味,烧得他夜不能寐,眼泪却一滴也落不下来。 此刻站在苏湛彧的书房门口,他就像个溺水的人求生本能般的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明知这根浮木可能也撑不住他,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了。在里头那人面前,自己从来欲言又止,因为言明难止,他那桩藏了多年的心事一开口便倾泻而出,散得满地都是,再无收回余地。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看得明白,苏湛彧向来不赞同南无歇的诸多举措,如今他站在南无歇身侧,便形同站在了苏湛彧的对立面,纵是心底藏着满腔倾慕,此刻也只觉无法对视。 苏湛彧其实早听见了脚步声,风拂过廊下半开的木窗,落在他垂在额前的细发,垂眸聆听,安静淡雅,像一幅不染尘俗的画。 两个人就这么心知肚明的隔着木板各自叹息着,又一次。 良久,晁澈云深吸一口气。 “站了那么久,不累吗?”话语三分婵娟七分残缺,苏湛彧缓缓抬眸,目光落向门口那道身影。 晁澈云脚步一顿,微一怔忡,目光定固,时间忽然变慢,思绪煞时停摆。 那个人坐在窗边,月光不够亮,轮廓浸在微弱银辉中,若即若离,遗世独立。 抬脚,一步一眼,一眼一念。 回忆里的每一个细节徐徐展开,勾画了晁澈云望而却步的心之所向,他的主张,他的坚持,他眼底怀藏苍生的悲悯,他风骨凛冽分毫不让的孤高。自由意识早已冻结,任何一眼的触碰都令晁澈云失去控制,不由自主,一往而深,贪那人袖间长风,慕那人周身清辉,念那人偶一流露的不舍,亦恋那人不动声色的决绝,那人的一切一切。 可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若无其事地站在苏湛彧身侧的人了,求苏湛彧的同时晁澈云并未停歇求他自己,可他终究做不到。 苏湛彧,苏书盈,潇湘与秦,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苏湛彧,苏湛彧,我求你了,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我……”晁澈云清了清嗓子,“我刚从东城回来,路过苏府...”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路过?从东城到苏府要穿过半个城,他绕了多大的弯才走到这里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以为他在骗谁? 果然,苏湛彧浅浅笑了一下:“路过的晁二公子,坐下喝杯茶吧。” 室中重新掌上灯,案上置一壶新茶,两只空杯,沸水刚入壶,热气自壶口袅袅升起,在灯下凝作一缕细白的烟,缓缓散开。 苏湛彧执壶斟满两杯,轻轻推了一盏至对面。 晁澈云立在原地,望着那盏被推至身前的茶,无所适从。 “坐。”苏湛彧说。 晁澈云依言坐下,身姿端肃得拘谨,只沾着半边椅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像幼时被先生唤至身前背书的孩童,苏湛彧淡淡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只端起自己那杯,徐徐啜饮。 第230章 “书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苏湛彧未曾抬眼。 “我…”他又卡住了,那些软弱的话他还是没办法在苏湛彧面前表达。 晁澈云没了父亲,父亲替他做了选择,如今日月斗换是板上钉钉的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或许谁也没想过,但事情他就是不留余地的到了此处,不容人抗拒。 苏湛彧放下茶盏,抬眸望他,目光悲悯,随后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公子节哀。” 晁澈云起身去扶,苦涩涌上喉头,千言万语又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 良久,还是苏湛彧开了口:“你瘦了。”清清淡淡的。 晁澈云微怔,只这三字,便让他觉得这一趟终究没有白来。 “你…亦是。” 第167章 二人重新落座, 一室重归沉默,晁澈云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水滚烫, 灼得舌尖发疼,他却不敢声张,只含在口中, 等它慢慢凉透,才缓缓咽下。 “书盈。”他又叫了一声。 苏湛彧没有应, 可目光没有移开。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他终是问出了口,苏湛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几片嫩叶在水里起起落落,像找不到岸的孤舟。 “没有。” 晁澈云的心猛地一跳。 “只是有时…不解。” 晁澈云那一跳而起的心骤然重重砸落,闷得他胸口发紧, 眼眶一酸, 险些失控。 也罢。 苏湛彧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一叹:“南侯之事我无从置喙,可你我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你不必这般自轻。” 寥寥数语将晁澈云紧紧捂着的那点小心事撩拨的天一脚地一脚,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晁澈云猛地抬头,眼前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山间寒泉,一望见底。 “我……”晁澈云声音微颤,“我知道你不认同我如今的行事,也知道我本就没什么立场……”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敢抬眼直视苏湛彧,那双眼睛太过耀眼,可此刻他不敢看太久,因为看久了就越会彻底溺进去。 “可我还是想来找你,我不想我们一直这样。” 话说到这里又顿住,望着苏湛彧清冷淡然的眉眼,他再度怯了,怕自己唐突,怕自己冒犯,怕这份心意连说出口都是多余。 苏湛彧未语,晁澈云只得继续:“我不求你理解,只……只求你别将我视作恶人。” 一室沉寂,茶由热转温,由温转凉,窗外竹声几度起落。 “疏远兄,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拘谨,更不必心怀愧疚。” 晁澈云眼底满是错愕,怔怔地看着苏湛彧,听着对方继续道:“你做你的选择,我走我的路,本就不相干。”苏湛彧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心底泛起微涩,“你不必因我乱了心神,更不必因我而忐忑。” 这话本身算是宽解,可听在晁澈云耳中却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愣了一瞬,“不相干?” 他语气加重,匪夷所思:“不相干?” 苏湛彧向来这样,行为和言语都深晦又有余地,没让人抓去了重点,可人呐总有个毛病,那就是只关注自己关注的,被关注的那部分被放了个无限大,最恐惧的话语尤为刺耳,抓了个干脆,“不想干”三个字捅进去抽出来,带出来的没有血,是骨头渣。 晁澈云一口气没提的上来,便再也维持不了清醒与分寸,克制的围栏轰然崩塌,丢盔弃甲。 “何谓不相干?如何不相干?” 他红了眼眶,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一头困兽,挣破了所有的牢笼,嘶吼着冲出来。 “我们十三年的光景苏书盈!朝朝暮暮,岁岁相伴,十三年,何曾不相干?十三年!怎能不相干?!” 他终于哽咽,孤注一掷的虔诚绝望道:“十三年来我对你的爱从未停歇,你是知道的!我无数次哀求自己,可它就像江流无穷无尽,堵不住,拦不住,藏不住!我能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书盈,书盈,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可我真的没办法...我做不到...” 五年后他再一次这般直白剖白,毫无遮掩,将一腔欢喜忐忑尽数捧上了桌,支离破碎的摊在苏湛彧眼前。 爱意决堤,委屈决堤,苏湛彧启唇刚欲打断便被晁澈云抬手堵了回去:“你拒绝也好,无视也罢,我就是要说,我要说,我一直以来不敢逼你,也不想逼你,或许我穷其一生始终做不到豁达,我只求百般不堪过后可以不悔,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别折磨我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知道的,你到底要骗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屋内又静下来,晁澈云粗喘着,耳边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 “书盈...我没有爹了,我好怕…我怕…我不能也没有你了……”晁澈云终究是哭了,“你看看我,看我一眼,或是看你自己的内心一眼,我求你了。”他孩童一般渴求着,像是凡人求着神明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苏湛彧的衣摆,炽热的心意太过浓烈,直直撞进他心底,让他一直以来刻意伪装的冷漠,再也难以维持。 他沉默了许久,晁澈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又会迎来一如既往的躲避时,苏湛彧终于缓缓开口,“十三年,是啊,都十三年过去了,” 他笑笑,“祖父曾夸你是我们几人当中最聪明的,此刻看来,祖父错了。” 话落,晁澈云怔忡,苏湛彧抬眸,目光直直落向他,澄澈而认真,“你当然不是恶人,” 略一停顿,“我当然知道。” 犹如幻觉,晁澈云不知喜悲,或许是被这句“我当然知道”冲昏了头,一时间竟彻底哑了,心里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晁澈云与苏湛彧的这场追逐从来只有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至少他晁澈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苏湛彧向来躲避,而最令晁澈云扼腕的是,许多年前他明明已经摸到月亮了,明明已经摸到了,可世事翻覆,那月光只亮了一瞬,便又沉回天际。 他知道苏书盈心中是有他的,可他没办法独揽明月而归,月亮本就该悬于天上,远避尘嚣,不染俗事。 书盈,书盈,人生已经够苦了,我们不要再自苦了。 晁澈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书盈,我明白,你生来就是悬于高境的明月,你的天地从来不在方寸之间,因此我不会迫你,你只管清朗如风地走下去,照你所愿照的,爱你所愿爱的,但请允许我做你身后最沉默的山脉,最安稳的护盾,无时无刻地守望着你,岁岁年年,永如此刻。我甘愿的,我想要的。” “求你了,别躲我了,好不好...” 晁澈云一番赤诚言论撂了出来,苏湛彧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太了解晁澈云了,这个人或许被外人视为诡谲机敏的晁二公子,可他苏湛彧却是非常清楚,这个人,与孩童无异。 苏湛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晁澈云说不清,或许连苏湛彧自己都无从定论。 他是慈悲的,他看得见人间疾苦,看得见众生在欲望里挣扎的狼狈与可悲;他是敏锐的,他一眼便看穿这一切苦难的根源不过是人心贪婪、彼此倾轧,所以才会冷冷道出“自相残杀”四字。 可他看得越清,便越显无力,这世间规则存续千载,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一人之力,终究微薄,他看得再透也掀不动亘古不变的世道法则。于是他选择避世抽身,不涉纷争,不做抉择,既不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亦不愿将天下苍生寄望于某一人。 世人道他这份避世是清晖明月,但在他自己眼中最是清晰,这是无能,是怯懦,于他而言,扶持任何一方皆是一场豪赌,赌其心性,赌其格局,赌其能成一代明君,他不敢赌,他不愿赌。 此番心性在滔天爱意面前的表现力也甚为干涸,苏湛彧对晁澈云那无法言说的倾倒早已埋在了白雪皑皑之下,晁澈云始终认为他是因为从前的生辰宴和丧兄之痛,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江南一场大火在苏湛彧心里烧的明明白白,嵇舟变得猝不及防,人心不可窥探,亦不可预估,晁疏远与苏书盈相识十三年,嵇明瀚与他又何尝不是? 怎么敢对他人抱有希望呢?有什么立场对他人有所要求呢?时间一刻不停,不留脸面的卷走一切,要求不了别人不变,也没权利改变别人,于是,逃避就成了唯一。 万能的神明创造出了生命,随后毫不留恋的抽身而去,自此生命被奉上神坛,天地间便开启了一切美好与磨难。 万般种种,皆出自人们自己的双手,好与坏,生与灭,皆是自己种的果。 人啊,可悲。 人啊,可叹。 所以苏湛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干枯的枝条,死寂的江涛,卑微的尘埃,冷漠的风号。因为任何事只要洞悉就会显得无比枯燥,苏湛彧选择逃。 二人沉默良久,时间被压缩到感受不到,连空气都仿佛被抽了个干净,真空中心跳无限回荡。晁澈云话已说尽,体面的不体面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个瓷实,苏湛彧对此不明朗的垂下眼眸,不知作何感想。 第231章 苏湛彧,你到底是怯懦,无论是在面对晁澈云还是荒唐已久的规则,你连抬眸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你没有魄力,你连你自己的眼光都不敢信。 许时间之静淌,心动余音不止,许久许久,苏湛彧终是抬起了垂了很久的眼眸。 人是最经得起考验的物种,任他苏湛彧五年的逃避与拒绝,晁澈云都义无反顾地爱着。 人是最经不起考验的物种,任由苏湛彧百般自欺与决绝,晁澈云的眼泪终究潮湿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心田。 苏湛彧看着那人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炽热,心里最后一丝疏离渐渐消散。 目光相对。 “我从未厌你。”清透的嗓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隔阂与沉默,清晰而郑重:“从前怯懦避退,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晁澈云浑身一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马上冲破胸膛,怔怔地回望。 “我对你的心思,亦如从前,”苏湛彧娓娓道来,“从未变过。” *** 仲春落了寒冬最后一场雪,朱雀街上人潮熙攘,满城都忙着筹备几日后来临的花朝节。 街巷摊贩摆满软糯香甜的百花糕,百姓争相购置彩纸、红绳与玲珑护花小幡,预备往枝头系彩赏红,人人眉眼含笑,踏春备礼闲话嬉闹,市井烟火温煦安然,丝毫未被朝堂风波惊扰,依旧是岁月安稳的太平模样。 残雪化作满城霜,万蕊低头避冷香。 明日,新皇登基。 去日苦多争次第,西风一夜尽枯黄。 明日,万里河山将会换一个崭新却未知的天。 许聿修知道自己败了,他阻拦不了南无歇登基,他保不住李氏的江山,他被司徒空劫出来后一直避于天督府衙门中,大势已去,无力回收,他遣散了所有人,最后让心腹向南侯府送了一封信,便只剩他一人。 是夜,太极殿殿堂金碧辉煌,高座上的龙头锃亮,映着烛火,说暖不暖,说凉不凉。 寒座泣夜台,万籁九天哀,许聿修站在阶下,沉默的仰望着那个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桂冠,权力也好,皇位也罢,从古至今也只不过是强者的战利品而已,它从不代表正义。 第168章 宗|□□关人的那几间屋子在南边最偏僻的跨院里, 院墙高得能挡住绝大部分月光,砖缝里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风一吹, 簌簌地响,门口的守卫换成了中军营的人,黑甲, 长刀。 南无歇迈进院子后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 半晌也不听他有一口重叹。 守卫把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残辉,落在地上,一片凄凉。那几个王爷挤在墙角,听见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南无歇腰间挂着刀,信步走到屋子中间,如今顶峰之巅的威压根本无需任何言语,只沉默便可压的空气一片死寂。 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一束束直射他的目光里惊恐又怨毒。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南无歇声音低沉道,“你们想我原地暴毙将我生吞活剥,你们在想,你们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那些目光对上他, 沉默只持续了几息, 在某一瞬间像是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第一个声音便炸了出来。 “南无歇!你这个罪人!你囚禁皇室,罪该万死!”一个颇为年轻的白脸王爷此刻满脸涨红,手指着南无歇怒骂道。 他一开口,其他人像是找到了出口,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厉,咬牙切齿。 “你南家世代受我李氏皇恩,你就不怕他日史书工笔,遗臭万年?” “你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来这一趟!” 骂声一波接一波,南无歇安静听着,没有动亦没有还嘴,任那些口水、唾沫、愤怒和恐惧从他身上漫过去,漫过去,再漫过去。 良久,骂声渐渐小了,大大小小的王爷们许是骂累了,他们的骂砸在他身上连个水花都没有,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屋子里的空气渐渐从沸腾回归死寂。 一片寂寂无声中,南无歇微微颔首,语气平直:“骂够了?” 无人应答,他继续道:“我今日来,不是来杀你们的。”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我可以不杀你们。”他懒得做解释,面对这群人他没有丝毫开口的欲望,只想直白的将结论抛给他们,不商量,例行公事的通知而已。 当然,不杀是需要底气的,底气是需要手段的,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不过我这人脾气不好,心软的余地不多,这份机会,我只给一次。”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打断。 “往后你们安分守己,不再妄议朝政、心生反念,我保你们在宗|□□的吃住用度,和你们在封地王府别无两样,该有的礼遇、供奉,一样不会少。”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骤然沉了几分:“日后我也绝不会暗中下手,不会捏造罪名偷偷除掉你们,只要你们安分度日,你们就能安稳活下去。” 他顿了一顿,后道:“可如果有人还想掀起风浪,还想趁着乱捞一把,还想试试我南永辞的话管不管用——”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声音忽然轻了,“那机会可就没有了。” 南无歇说完这些没有停留,因为他知道姓李的不会谢他,更不会对他感恩戴德,他们只会等,等他走,等这扇门关上,等这场噩梦过去,然后回到他们的角落里继续做他们的皇族梦。他觉得没意思,赢了没意思,走到这一步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更没意思,他们只是被那场风刮起来的叶子,风停了,他们就落下来了,落在泥里,落在沟里,落在谁都看不见的角落里。 南无歇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外走,迈出门槛,走进那片被暗夜吞没的甬道里。 甬道很长,两侧的墙把天夹成一条细缝,南无歇一步步向前走,他要找的人,在甬道尽头那间单独的屋子里。 门口的守卫看见他躬身行礼,恭顺的把门打开,破败的月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出来。 李征坐在墙角,膝盖蜷着靠着墙,听见门响他动了动像是受了惊,猛的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 眼神中露出来的那一层,是傲慢,是倔强,是“我姓李”的不甘。 “你还来做什么?!” 南无歇没有答,缓缓走进来,在离李征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是来杀朕的?!” “你怕了?”南无歇淡淡反问。 李征嘴角骤然抽动,弧度将起未起,欲笑不能,满目狼狈又愤恨。 “怕?”他一字重复,声调骤然凌厉拔高,盛怒冲破压抑,“朕是天子!朕岂会惧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以下犯上祸乱朝纲的逆贼!你恃武弄权,靠着累累白骨爬上高位,终生都要被天下人唾弃,遗臭万年!!” “恃武弄权,”南无歇缓缓重复,“遗臭万年。” 略一停顿,他眸光一闪,低语道:“南某喜欢这个罪名。” 李征闻言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张着嘴想骂,可他知道再骂什么都没用,他杀了晁逍尘,摔死了楠楠,他知道南无歇是势必会杀了他的。 可他是皇帝,是李氏的皇帝,他不该死在别人手里,不该死在一个乱臣贼子手里。 “你杀了朕会背上千古骂名。”李征的声音忽然稳了,脸上爬上了一些笑意,癫狂诡异,“史书上会写逆贼南无歇弑君篡位,天下共讨之,你南家的名声会全部毁在你手里!” 南无歇静默注视着,李征癫狂,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致的光。 “你为了坐稳那个位置屠戮整个李氏一族,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怕?!你怕极了南无歇,你怕我李氏有朝一日崛起屠你满门,你怕我李氏——” “你废话说完了吗?”南无歇打断了他,“对你有好处么?” 他轻一叹息,“趁此机会多骂我两句吧,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李征的声音戛然而止,南无歇往前走了一步,炸得李征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再也没有地方可退。 “你以为我杀你是因为我怕?”南无歇低下头,看着李征的眼睛,“你以为我杀你,是因为你姓李?” 李征惊恐万分,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记住了,我杀你,不是因为你姓李。”南无歇一字一句,“我杀你,是因为你欠了我的命,切记切记,你到了下面,可别告错了状。” *** 燕府的年轻小厮连滚带爬的跌进燕东山的书房,发现无人,转身便冲往燕府祠堂。 燕东山手持三香对着父亲的灵位拜了拜,三柱香烟缭绕分散,小厮跌撞到堂门口,刚预备急切拍响堂门,便猛然反应过来,赶紧调整了一下气息,最终颇为有礼的叩了三声。 第232章 “进。” 小厮抽着气探步进入堂内,见自家主子三叩刚结束,正端正起身,放轻声音道:“主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如今还能出什么大事,最大的事已经全出完了,皇室尽数被囚,今夜宗|□□必定流血,这一点燕东山早就想到的。南无歇谋反势在必行,拦不住,因此他燕东山也没急,依旧背对着小厮往灵台前走,缓声问道:“何事慌张成这般?” “回主子…”小厮却挺急,“许、许大人出天督府府衙了。” 燕东山面对父亲灵位,心中一叹,明日新皇登基,这新皇是谁大家心知肚明,他太了解许聿修了,要让那人留于朝堂扶持一个所谓的乱臣贼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南无歇的脾气也不见得容得下他,此刻深夜离开府衙,估么是逃了。 香柱稳稳插进香炉之中,“已经出城门了吗?” “没...没出城...许大人往宫里去了...” 话音落,烟灰也突然落了,燕东山还未转过身来,小厮继续说了。 “…约…约了南公。” 此话一出,燕东山背影一僵,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劈,“什么?!” 叮铃咣啷的声响很快把太极殿围了,大门开启,一人稳步走了进去。 许聿修缓缓转过身来:“来了?” 南无歇眼底空泛,像是筋疲力尽,“许大人久等,方才处理了一些私事,误了约。” 二人之间尚未见剑拔弩张,只空气凝滞,冰冷透顶,许聿修直视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冷冷道:“南无歇,走到这一步,恭喜你了。” 南无歇闻言眉头微动,看上去不像是被恭喜了,眼波间压着什么,深深换了一遭肺腔里的空气,什么也没回应。 许聿修缓步上前,边走边说:“成王败寇,我许怀止认了。”他视线滑过对方锦袍上的血迹,冷笑道,“宗|□□的血可流干净了?大权在握的感觉如何呢?你夜半睡得着觉吗?” 南无歇身形纹丝不动,眼底疲惫,薄唇轻启一下,似是想解释点什么,但只一瞬便没了丝毫开口的欲望,双唇合起放弃了。 “南无歇,你残暴不仁,你踏过的每一寸血路都作数。”许聿修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字字如铁的砸在空旷的太极殿里,“暴臣,与暴君无异。” 暴臣,南无歇哑口无言。 片刻沉寂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南无歇不是敷衍,“还有吗?” “你不必故作这般云淡风轻,一步步走上高位却被千夫所指,这是代价,”许聿修笑了,“很痛苦吧?” 是,很痛苦,但人在长时间的极度痛苦下是没有眼泪的,只会感到眩晕,无休止的眩晕。 “我许怀止一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室虽弱,却从不是你谋逆的借口。” 许聿修抬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鞘摩擦的轻响在死寂中刺耳非常,剑身映出他眼底的决绝,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孤直的寒,“今日,你我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大殿。” 你死我活的地步南无歇终于抬了抬眼,眼底掺了极淡的无奈,又像是疼惜。 他清了清微哑的嗓子,道:“你不必如此。” “不必?”许聿修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让我看着你废黜皇室,自立为帝,看着天下陷入颠沛,我许怀止做不到,皇室未亡,臣子的忠,也未断。” 他握紧剑柄,剑尖微微下垂,没有半分退缩,“我许怀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哪怕只是蚍蜉撼树,自取灭亡。” 南无歇睫毛颤了一下,疲惫更甚,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底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情绪。 指责,无穷无尽的指责,南无歇不知对错,对此他也很奇怪。其实也不只是他,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五岁识得世间众色,从此眼间黑白分明,见得到日月,见得到江河,欢喜又激动。可活着活着便渐渐混淆了一切,而今二十有余,竟辨不清了黑与白。 对错是这世间最说不清的东西,这或许并非我们本意,可它就是无法拒绝的现实。 “我所做的一切,”良久,南无歇嘶哑道,“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诡辩!”许聿修眼神一厉,剑尖微微抬起,直指南无歇,“皇室宗亲被囚,宗□□血流成河,重兵围宫独揽大权,桩桩件件,哪件冤了你?!南无歇,在你踏出谋逆第一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万古不得翻身。”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我不怪你权欲满身,也不怪你步步为营,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人嘛,我要求不了什么。但你拿天下苍生做赌注,拿皇室尊严做踏脚石,你便是我的死敌,我即使是要死在这里,也好过看着你毁了这大好河山,毁了我一生坚守的道义。” 南无歇缓缓阖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坦白来说,他对许聿修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分明看得清楚,此人本性执拗,行事干练有担当,本是能扛起大局的人,但他南无歇死活想不明白,这许聿修为何偏偏对李氏王朝执念至深?另立新君,开创清明盛世难道不好吗?为何他偏要一条路走到黑呢? 费解,实在令人费解。 他缓缓睁开眼,抬手抽出腰间佩刀,动作缓慢沉重,满身皆是力不从心,“我不想杀你,从前没想过,此刻也不想。” 声音平静无波,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许聿修,你是忠臣,亦是君子,可你太过执拗,囿于本心,看不清眼下大势,也读不懂旁人藏在抉择里的万般苦衷。” 第169章 “苦衷?”许聿修冷笑,眼底满是不屑,“乱臣贼子的苦衷也配被提及?今日,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杀你。” 言毕,双脚一踏身形如箭,锋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南无歇心口,决绝的,毫无保留的,仿若拼尽了他毕生的功力,也拼尽了他所有的尊严与坚守。 他知道自己必败,却依旧要战,这是他作为皇室臣子的最后体面,也是他固执的最好诠释。 南无歇眼神微动,手腕轻转,刀身轻轻一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许聿修身形连连后退几步,可他没有倒下,依旧握紧剑柄,眼神坚定地望着南无歇,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南无歇游刃有余的应付,每一次格挡都没有用尽全力,眼底的疲惫与挣扎越来越浓,他看着许聿修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挣扎着站起来,看着他招式越来越乱,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从未熄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发闷。 寒芒激射,霜锋错击,许聿修不善武艺,但却步步未退,他要赢,或者死。 蹁跹掠影,刃影层叠,末了,南无歇终于刀身一挑将许聿修的佩剑挑飞,刀尖稳稳停在许聿修的脖颈前,距离他的肌肤只有一寸之差。 许聿修浑身一僵,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南无歇,眼底没有恐惧,依旧是一片坦然,“怎么?不敢杀我?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根本都站不住脚?” 南无歇的手微微颤抖,刀尖也跟着晃动,许聿修脖颈处微微跳动的脉搏挑动着每一寸感官,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孤勇的坦然,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的欲望早已消失殆尽,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不屈的人,他心中的无力却愈发浓烈。 许聿修见其不动,脖颈微微前倾,主动靠近几分,“你守不住的南无歇,你踏过的血,你犯过的错,你背离的道义,都是你亲手标的价码,南无歇,你此番赢了,你迟早会输回去,总会有下一个你,下下个你,用你的方式,让你一败涂地。” 字字句句砸在人心上,南无歇看着他眼底的坦然与决绝,哑口无言。 暴力,暴力,无论他承认与否,他始终在用暴力让众生臣服,道理不通,暴力不止,就像眼前这个人说的,迟早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南无歇,下下个,以同样的手段,同样的理由。 刀尖微微下垂,南无歇缓缓收回手,闭上眼,疲惫道:“你走吧。” “走?”许聿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许怀止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你今日放我走,明日我依旧会找你,依旧会与你为敌,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佩剑,不顾手臂的酸痛,再次握紧,眼神依旧坚定,“再来。” 烛火忽明忽暗,犹如此刻被揉烂的心绪,袍子溅上的血早已干涸,南无歇说不清这血是哪来的,是仇人的,是亲信的,还是那些被误伤的无辜者的,耳边回荡着许聿修那句决绝的“再来”,字字戳在他早已溃不成军的心上,他忽然就慌了,慌得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想不明白,他挥刀时从没有犹豫,可每一次收刀深夜里都是辗转难眠的,都是那些溅在刀上的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他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许聿修眼底的坚定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他所有的狼狈与不甘,照出他藏在狠厉背后的脆弱。 第233章 他想放他走,他想留一份体面,留一份心底仅存的清明,可这个人偏要把这份体面撕碎,不给分毫余地。 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疲惫、不甘一瞬间涌上来,堵得他肺都疼,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喉结滚动了几下,没发出一点声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早该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终究是一场虚无的孤勇。 良久,南无歇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依旧不肯低头的人,低声喃喃,“逼我...”他往前踱步,“都逼我...为什么要逼我。” 刀起,“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逼我!!” 刀落,朔气横侵,寒劫瞬生。 *** 长街马蹄声碎,燕东山催马前行,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论生死,万劫不复,两个倔强的人注定是如此结局。 许聿修与南无歇之间是如此,与燕东山之间亦是如此。 马儿快些跑,跑到山崩海啸的漩涡中去,去抓住最后一缕机会,一丝希冀。 ***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寒影交错,错综相持。 殿内一片狼藉,南无歇的刀横在许聿修颈侧,刃口已经浅浅切入皮肉,许聿修背抵着冰冷的殿柱,退无可退,下颌微抬,眼神冷而静,没有半分求饶,也没有半分慌乱。 仔细看去,即将被抹断脖子的人兴许不止是他。 南无歇自己都在发抖,手臂绷得发硬,可眼底那股滔天的戾气之下,藏着的是快要撑不住的疲惫与崩溃,长久以来的口诛笔伐,周遭一圈人,人人都在说话,人人都在逼他。 南无歇闭了闭眼,“许聿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许聿修眼底淡漠冷寂,唇线抿紧,半晌才淡淡开口:“各为其主,各守其道,你要杀,便动手。” “我不想杀你!”南无歇猛地一声喝断,殿内瞬静,他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真话震了一下,许聿修轻轻嗤了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傲骨,南无歇刀又紧了一分,血珠更明显,“所有人都在逼我!你也在逼我!” 许聿修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或许他太愚蠢了,仿佛自己退了一步便是背弃了自己守了半辈子的东西。往圣有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对于许聿修来说,或许李升确实愚蠢,或许李征确实狠毒,或许这一辈李氏当中没人有做明君的天赋,但阻止屠戮永远不会错。不要谈什么一次屠杀可以换回永世太平,任何不确定的未发生之事都是一次豪赌,你可以选择赌,我也可以选择不赌。 许聿修胆小,他不想赌。在他的眼中,南无歇不是一个适合做帝王的人,暴臣二字便已言明评判,与其冒进去赌一个不知未来的外姓,不如去赌李氏下一辈的班底,这不单单是忠的问题了,他求稳。 就在这剑拔弩张、连呼吸都要凝固的一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让开!”一声急喝,隔着厚重的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你们拦我做什么!” “燕公子,不可,里面正在处置要事——”侍卫阻拦的呵斥声传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殿内之人下意识顿住,南无歇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猛地皱起,他知道燕东山是来做什么的,他心头那股崩溃感又翻了上来。 又来了,又来了,都要逼他,都在逼他,一个逼他杀,一个要来拦,一个要他狠绝,一个要他留情,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反观许聿修,他这一瞬间的崩溃可没比南无歇轻缓半分,原本平静的脸色在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终于破了功,他瞳孔微缩,原本挺直的肩顿时僵硬,慌乱、难堪、焦躁、甚至一丝隐秘的疼,全都涌上眼眶,藏都没来得及藏。 他今日是奔着死来的,他最不想让燕东山看见的就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他更不想燕东山为了自己冲进来得罪南无歇,卷入这趟浑水。 他们之前本就吵过一架,不欢而散,他明明已经疏远冷脸把人推开,可这个人最终还是来了。 “砰——” 一声巨响,殿门被硬生生撞开。 燕东山衣衫都有些乱,挣脱了好几个侍卫才闯进来,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钉在许聿修颈间那把刀上,脸色瞬间惨白。 那一刻,什么规矩什么立场全都顾不上了。 “南公!”他一步跨上前,声音绷得急切,“别!把刀放下!” 南无歇看着他,只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燕东山冲到二人身侧眼底已经红了,什么都顾不上握住南无歇的手腕,慌乱求着:“南公,南公,您别杀他,他不是坏人的。” 南无歇侧目一眼,没说的出话,燕东山继续求道:“他不是坏人,他…他只是……”话没说下去,只道:“让他远离朝堂便可,他可以不死的。” “燕立之!!”燕东山说完,反倒是许聿修先发了怒,“这事同你何干?!出去!”继而转向南无歇,道:“这事跟他没关系,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不必迁怒于他!” 人可为情义死,亦可为信念亡,各有其重,正所谓所守者道,所惜者心,所重者情,难为外人解。许聿修不算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他比南无歇更希望燕东山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他也不算个恶贯满盈之人,他只是没有选择站在南无歇身侧而已,你南无歇说让我赌你可以还天地一个清明,可我有权利不信,你燕东山说让我用信念换一个存活的机会,可我有权利不换。正如苏湛彧从前说的一句话:你敢保证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吗? 谁敢保证啊?谁都不敢保证。 因此,他们有了不同的选择,上了不同的赌桌。 人各有志向,行事准则不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可究竟怎么来判断这个对错呢? 燕东山没理会许聿修的怒斥,继续对着南无歇说:“南公定然明晰,先前怀止打发了何溪去了南昌,归根结底是在保他的命,南昌后路如何彼时尚不明,但何溪这样的人留在京城必死无疑,官家容不下他的!” 他苦苦求着,“南公,怀止不是坏人,他可以不死啊。” 人心各异,一如人面不同,安守本心,无涉对错,或许都对了,或许都错了,燕东山说的一点不假,当初许聿修打发了何溪确实这么考量的,何溪那样的人去了远方生死不一定,但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必死无疑。虽说后来何溪依旧没能逃过命运的折磨,可这结局跟那一刻许聿修的初衷无关,而关于这一点,当初几人在山头喝酒的时候南无歇就已经猜到了,这因如此,他才从未考虑过打掉许聿修这个人,他看的明白许聿修的善。 南无歇面对这混乱又算不上薄情的局面,一时间哑然失笑。 天意弄人,人弄人。 “他可以不死,”南无歇重复一遍,戾气与委屈一同翻涌,“现在是他要杀我!!他可以不死,他确实可以不死!!” “冷静!!冷静!”燕东山看着颈间的刀又深了一分,飞快看了一眼南无歇,见他此刻暴怒,眼神更急着说:“我了解他,他不是奸佞,不是小人,他只是暂时没有想通,求南公放过他,我会带他离开,绝不会再染指朝堂,不会阻挠南公想做之事。” “燕立之!!”许聿修是三人当中最最崩溃的,他比南无歇反应还大,“我再说一遍!我们情谊已尽断!我许怀止从此与你再无干系,是生是死是庙堂江湖都与你无关!你出去!” 南无歇被二人的各执一词搅得天翻地覆,烛火摇晃,揉皱了三人的眉眼,也映红了三人的眼眶。 “离开…都要离开…”南无歇声音沉下来,或许是他原本想的太过天真,无论是燕东山还是许聿修,他都是要留的,因为无论谁去做皇帝,良臣难得啊,包括先前的苏湛彧,南无歇比谁都希望这几人日后继续辅佐新君共创山河。可如今呢?苏湛彧拒绝他,许聿修要杀他,燕东山欲带许聿修远走高飞不碍他南无歇的眼,这一个二个的,都选择离开他。 “我原以为,我南永辞一生坦荡没有败笔,如今看来,处处败笔。” 殿内彻底死寂,连许聿修都猛地抬眼,燕东山也怔住了,握着南无歇手腕的手微微松了一丝。 南无歇站在对面,只觉得心口那股被逼出来的杀心一点点散了,化为深深的无力,他本来就不想杀,现在被这么一闹,更是没了气力。 他第一次发觉,手握再大的权也同样憋屈。 即便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长长吐出一口气,刀依旧横在许聿修颈间,南无歇却再也没有往下压的力气。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等南无歇下手,等许聿修赴死,等燕东山绝望,南无歇闭上眼,心头一片悲凉。 第234章 再睁开眼,他眼底已经没有了杀气,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决断,缓缓松了握刀的手,刀刃一点点离开许聿修的脖颈。 “走吧,走吧。”南无歇声音很轻,“别再回来了,倘若再有一日踏回界内,杀你。” 一句话,定了生死,也定了余生。 南无歇不再看二人,挥了挥手,声音冷定:“拖下去,按令处置。”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聿修的手臂,许聿修挣扎着被拖走,出殿门的前一刻目光轻轻落在燕东山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眼,轻得像风,却重得像一生。 燕东山站在原地,心中轻轻一叹,对着南无歇郑重躬身道:“多谢南公大人大量,还请南公放心,今后余生,燕某——” 话当说到这里,南无歇打断道,“你不能走。” 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得留下来。” 说完也没解释,疲惫不堪的就往门口走去,燕东山僵在原地,看着南无歇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反应了过来。 殿内烛火摇曳,照亮一地狼藉,南无歇一步一个深坑,只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涌上来,他如今大势在握,如果他想称帝,明日那个龙椅便可以成为他的战利品,李升已死,李征也被他亲手解决,大仇已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南无歇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或许可以不是敌人,只是生错了时代,站错了局,爱错了人,守错了道,而这世间最悲壮的从来不是战死,是你拼尽一切,守住了自己认为应该守住的东西,最后却只能孤身一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无人记得,无人问津。 南无歇如此,许聿修如此,苏湛彧如此。 所有人都如此。 ----------------------- 作者有话说:愉快的假期结束了,今日双更给大家助助兴吧后面还有一章~ 第170章 日光扶摇直上, 曙色破开层层云海,倾洒在大靖王朝的宫阙之上。 太极殿作为王朝正殿,矗立于皇城之巅,金瓦顶在日光下泛着灼目的金光,飞檐悬翘间一切的华丽都被殿外森严的肃穆压得声息微弱。 石阶从殿门一直延伸至中央,阶两侧执戟而立的禁军,偌大的宫城唯有风穿殿宇的低鸣,透着山雨欲来的庄重。 殿内雕梁画栋的蟠龙柱直抵穹顶,柱身盘龙双目圆睁似要腾空而起,御案之上早已摆好传国玉玺、祭天礼器。 朱红地毯从殿门铺至龙椅之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手持笏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暗暗望向殿内最高处的龙椅方向。 宫变动荡, 整个皇城历经血火洗礼,今日是新帝登基之日。 铁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作数,手持武器的人的发言是具有绝对性的,这万里江山, 这至尊龙椅,如今只能属于南无歇。 朝臣们心中各有思量,可无人敢有半句异议,这场登基大典,不过是走一场既定的礼制流程,宣告新朝的开启。 吉时渐近,赞礼官身着大红礼服,手持礼器,立于御阶之下,殿外礼乐官备好雅乐,所有人皆静候大典开启,所有人都等那个执掌乾坤的男人身着龙袍,步入太极殿,登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接受百官朝拜,开启属于他的帝王时代。 “吉——时——到——” 随着赞礼官一声悠长的唱喏,礼乐声骤然奏响,庄重肃穆的雅乐弥漫在整个太极殿,殿外侍卫扬鞭,三声脆响穿透云霄,鞭声落定,雅乐渐缓,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朝臣齐齐低下头,目光垂落地面,连殿外的风都似停了下来,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殿门之处,等着那场注定到来的登基盛典。 几息过后,殿门之处迟迟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明黄色龙袍身影。百官心中微疑,却依旧不敢抬头,唯有零星几人按捺不住心中诧异偷偷抬眼望向殿门,赞礼官手持玉圭,站在御阶下,眉头微蹙,扬声唱道:“请新帝入殿,登极——” 一声声唱喏宣告新朝诞生的号令,就在众人诧异渐生之时,殿外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缓缓靠近着,百官心中一松,纷纷垂首,准备行跪拜大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颀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之处。 日光顺着他的身形洒落,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可当众人看清他身上的服饰时,全场瞬间死寂,所有准备叩拜的动作僵在原地,无数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而是一身赤金,衣袂之上绣着暗纹云鹤,腰束玉带,头戴玉冠,一身规整的侯爷官服。 南无歇就这般踏入太极殿,步履从容,目光平静,扫过殿内错愕万分的文武百官,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句言语。 径直穿过分列两侧的朝臣,无视所有人震惊、疑惑、惶恐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文武百官之首的位置,并未踏入朝臣队列之中,静静站在队列外侧,立于最前端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眼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的哗然与错愕都与他无关。 殿内压抑的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懵了。 为何身着侯服?他不是要登基为帝吗?他不穿龙袍,不登龙椅,身着侯爷官服立于百官之列,究竟是何用意?朝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却没人敢出声询问。赞礼官也一时间忘了接下来的礼制流程,整个人不知所措。 龙椅依旧空着,御案之上的玉玺静静摆放,礼乐停在半空,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南无歇身上,可南无歇却始终垂眸而立,神色平静,气息间任凭众人目光灼灼,他自岿然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轻缓而沉稳,带着几分温润,与南无歇的压迫感截然不同。众人下意识转头,再次望向殿门,只见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入殿内。 苏湛彧一身长衫,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温润慈悲。 再一看去,他的怀中此刻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 那孩童不过周岁大小,身着一身精致的明黄色小龙袍,绣着小巧的盘龙纹样,闭着双眼,安安静静地躺在苏湛彧怀中,呼吸均匀,全然不知殿内众人的震惊,也不知自己身上穿着的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帝王服饰。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朝臣瞪大了双眼,看着那身着小龙袍的孩童,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反应不过来。 南无歇静静看着苏湛彧,两眼空空,在全场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苏湛彧抱着孩童,踏上了御阶。 御阶层层而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着那道素色身影,看着他绕过摆放着玉玺的御案,一步步走向那把空悬的至尊之位。 苏湛彧走到龙椅之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将怀中的孩童轻轻放在了龙椅之上,孩童懵懂地眨了眨眼,看着殿内众人,小手轻柔地抓着龙椅上的蟠龙扶手,咿呀了一声,天真无邪。 苏湛彧立于龙椅一侧,垂首而立,阳光透过殿门,明黄色的龙袍熠熠生辉,南无歇依旧身着侯服静静站在阶下,仰头看着龙椅上的孩童,坦然平静,无悲无喜。 殿内依旧死寂,所有朝臣僵在原地,心中的震惊翻江倒海,此前所有的预判、所有的笃定,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谁也不曾想到,这场万众期待以为南无歇会登基称帝的大典,最终迎来的新帝,竟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而那个一手颠覆旧朝的南无歇终究放弃了至尊皇位,以臣子之身,立于这太极殿内,守在这新帝身侧。 满殿的目光在龙椅上懵懂无知的孩童、侧立一旁温润沉静的苏湛彧,以及立于百官外侧一身侯服的南无歇身上来回流转,大脑彻底陷入空白,连最基本的思绪都难以聚拢。 谁也没来得及开口,谁也没敢做出任何动作,便在这死寂到凝固的氛围里,只见南无歇缓缓有了动作,眼神里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贪恋,唯有一片沉定如水的郑重的俯下身,珍而重之地撩起衣摆,双膝缓缓弯曲,在一众朝臣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端正,跪得沉稳,跪得毫无半分勉强。 以臣子之礼,恭恭敬敬地行出跪拜之礼。 声音清朗,穿透寂静的大殿,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臣,南无歇,恭贺陛下登基。” 一句道贺彻底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细碎的议论声、倒抽冷气声、压抑的唏嘘声,立刻在朝臣队列里蔓延开来,众人交头接耳,神色慌乱又茫然,各种念头在心底疯狂闹腾,全然无法理解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孩童是谁?凭何坐上这大靖的龙椅? 第235章 这南无歇一手打下如今的局面,背负满身骂名,扫清所有政敌,如今唾手可得这至尊之位,为何弃了皇位去跪拜,去做一个臣子? 是要扶持一个傀儡幼帝,自己独掌朝政做幕后掌权者?还是另有旁人不知的谋划?明明天下尽在掌握,何苦绕此大弯,放着名正言顺的帝王不做,去辅佐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荒唐,莫名其妙。 朝臣们心中百转千回,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议论声密密麻麻充斥在整个太极殿,混乱的议论声中,队列里一位耿直的御史老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往前踏出一步,手持笏板,对着南无歇的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地开口问道:“南公!还请明示!此孩童究竟是何方身份?何以能登临大统?南公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此言一出,殿内细碎的议论声瞬间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无歇身上,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南无歇却始终垂眸跪在原地,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更没有回头看那御史一眼,仿佛没有听见这质问,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跪拜之礼。 就在御史欲再次开口追问之时,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慌乱议论。 众人心中一惊,齐齐转头望向殿门,神色骤变。 只见殿外两列黑衣影卫身形矫健,率先鱼贯而入,迅速分列在太极殿两侧,将整个大殿牢牢围住。 紧随其后的是两列身披重甲的禁军,结阵精准,将殿内所有朝臣都置于管控之下。 甲胄的冰冷寒光与利刃的锋芒交相辉映,肃杀之气瞬间弥漫整个太极殿,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朝臣们瞬间噤声,身形不由自主地紧绷,慌乱之意浮现在每个人的眼底,生怕这场登基大典再度变成一场血雨腥风的屠戮。 下一息,另一道修长身影踏着甲胄之声缓缓从殿外走入。 “今日新帝登基,天命所归,众臣遵旨即可,谁赞成,谁反对。” 温不迟一身利落官服,面容冷峻,一步步穿过分列两侧的禁军与影卫,目光扫过殿内惊慌失措的朝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到南无歇身侧站定,侧身看向御阶上的幼帝,又看向身侧跪拜的南无歇,没有半分迟疑,同样撩起衣袍,直直跪在南无歇身侧。 “臣温不迟,叩见陛下,叩见太傅苏公!” 一句“太傅苏公”,彻底点醒了朝臣,满殿再次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比先前看到南无歇下跪时更为骇然。 这场看似荒诞的幼帝登基,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南无歇早已定下的决断,是不容任何人更改的天命。朝臣们面面相觑,看着殿外虎视眈眈的禁军影卫与身侧跪拜在地的南无歇与温不迟,再看着御阶上身着小龙袍的懵懂幼帝以及侧立一旁的太傅苏湛彧,心中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不满,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再也不敢发出半句异议。 天下之大,江山易主,这孩童姓甚名谁从来就不重要。 江山什么也不姓。 南无歇以绝对的权势定下新帝,以铁血手段镇住朝堂,以臣子之身昭示忠心,更请出苏湛彧为帝师辅佐幼帝,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堵死了所有非议之路,也定下了大靖王朝新的格局。 臣服悄然弥漫开来,阳光透过殿门,太极殿内终于重归死寂。 *** 京城的喧嚣终于渐渐落了下来,宫墙内的繁文缛节、朝堂上的封赏定策、京畿内外的秩序安抚,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曾经笼罩在大靖王朝上空的阴霾彻底散去,连带着春日的风都变得温润和煦,吹得满城柳絮纷飞,落满了朱门街巷。 南侯府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没了肃杀,只剩人间烟火的闲适。 绿植正盛,庭院中央摆着两张软榻,榻边放着小几,几上搁着精致的茶点与温好的清茶,这方闲适的景致里此刻正闹哄哄地围着两个人,争执声此起彼伏,惹得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们都低着头,强忍着笑意不敢作声。 晁澈云抱着怀里软糯的孩童,身子微微侧着,一脸警惕地盯着对面的薛淑玉,怀里的孩子正攥着一只小巧的玉如意,懵懂地看着眼前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时不时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声。 何溪与骆谦的孩子当初在混乱之中拣回了一条命,南无歇将他带回了府养了起来,今日这几人受邀来侯府吃茶,一见了这粉雕玉琢的稚子皆是满心欢喜。 此刻,晁澈云与薛淑玉为了这孩子的养育之事,争执了起来。 “去去去!你别凑过来!”晁澈云紧了紧怀中的孩子,满脸嫌弃,“这孩子我早就看上了,往后我来养,你别跟着瞎掺和。” 薛淑玉闻言当即就不乐意了,往前凑了两步,一脸不服气:“凭什么你养??这孩子又不是你生的,论亲缘,论家世,我们薛家哪里比不上你晁家?要养也该是我们薛家来养。” “你带过孩子吗你就抢??”晁澈云看上去更不乐意。 “你带过啊??”薛淑玉反唇相讥。 争执不下间晁澈云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孩子,看着孩童咯咯直笑的模样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再抬头看见那张欠揍的脸时立刻又挂上不耐烦的模样,“哎我不管,我就要养这孩子,你说什么都不好使!” “你‘就’要养?你’舅母’要不要养??”薛淑玉说,“你可真有意思,你俩不是有陛下么,养养陛下得了,少贪得无厌。” “上一边去,那能一样么。”晁澈云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整日里游手好闲,你还带上孩子了。” “我怎么就不会带孩子了??”薛淑玉瞬间急了,伸手比划着,“我虽说平日里随性了些,可我有钱啊,我有的是钱,我能把半座城买下来送他做成人礼。” 财大气粗,说的牛逼哄哄的,“反倒是你,人先帝都说了升你为镇南将军,赶紧滚回你的边关去,少在这碍眼。” 一听这话晁澈云瞬间心悬,差点一口气没提的上来,如今好不容易将苏湛彧哄了回来,他自然是想时时刻刻在那人身边,恨不得住进苏府去,哪里肯去那“天高书盈远”的南疆去?这些日子一直推脱这差事,左右也不是个长久之计,那李升死之前给他留了这么个天雷般的抬举,可真是让他炸肺。 “你话挺密啊,管的还挺宽,”晁澈云说,“等李曌长大了他亲自下旨我才认,皇帝不急你还急上了。” 怀里的孩童似乎被两人的争执声惊扰,小眉头微微皱起,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晁澈云瞬间慌了神,连忙放缓语气,轻轻摇晃着身子,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薛淑玉也立刻收了声,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看着孩子,生怕孩子真的哭起来。 好在孩童只是闹了点小脾气,被哄了几句便又舒展了眉头,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小模样憨态可掬。 “你看,还是我哄得好。”晁澈云立刻得意起来,冲着薛淑玉扬了扬下巴,一脸炫耀。 薛淑玉翻了个白眼,却也不敢再大声争执,只是小声嘟囔着:“臭屁。” “我晁家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呸,我们薛家才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依旧是互不相让,而在庭院不远处的石亭之中,却是另一番静谧景致。 石亭四周翠竹环绕,隔绝了这边的小打小闹,亭内石桌上摆着上好的红袍,茶香袅袅,薛涉川与温不迟相对而坐,两人皆是闲适淡然。 薛涉川抬手执起茶盏,轻轻撇去水面的茶沫,目光落在庭院里逗弄孩子的两人身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待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温不迟时,语气缓缓开口,“苏太傅此番能彻底放下过往心结,点头应允入庙堂,想必温大人在中间费了不少心血吧?” 温不迟指尖轻抵茶盏,垂眸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水,闻言浅浅一笑,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温某并未做什么,不过是与苏公闲谈了几次罢了。” 风穿过竹林,温不迟抬眸,目光望向远方,继续说道:“苏公对世间心灰意冷,被自己的心魔牢牢禁锢在方寸之地,看不见蓝天白云,感受不到世间的烟火温情,整日里守着那一方府邸,被礼法、责任、过往层层捆绑,过得太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我不过是提醒了一下,这世间并非只有恶劣纷争,并非只有戾气与欲望,还有春日繁花,秋日明月,有山间清风,有庭前清茶,有无需戴着面具周旋的自在,有不必殚精竭虑的安稳。” 薛涉川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同。 他与苏湛彧相识多年,深知苏湛彧的才华与无力,也懂他心底的苦楚与退缩,人终归太小太小了,微弱力量无法撼动任何,于是这位苏公子硬生生熬成了如今这般温润却怯懦的模样。 可话又说回来,倘若全天下的悲悯之人都如此思量,退却不作为,那这令人愤恨的恶心规则便才是真的无可撼动了。 第236章 试试呗,总得试试,万一成了呢? “苏公才骨,若是真就逃了下去着实可惜。”薛涉川轻声感慨,“如今能展开手脚从政委实是我大靖之幸,只是谁也没想到,能让苏公解开这多年心结的,竟是温大人你。” “薛掌柜过誉了。”温不迟再次摇头,笑意温和,“我只是教给苏太傅如何种花而已。” “种花?”薛涉川问。 “是,种花。”说罢,温不迟也没解释什么,端起茶盏与薛涉川轻轻一碰,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就像这历经风雨后的岁月,终是褪去了苦涩,迎来了清甜。 亭外竹影婆娑,茶香与植香交织,静谧又安然,与此同时,后堂穿过层层回廊,尽头便是那间素来静谧的神堂。 南无歇与晁允平并肩从神堂内走出,两人都刚上完香,神色平和,褪去了杀伐冷峻,只剩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今日怎么不见燕大人?”晁允平拉了拉袍子,随口问道。 “派人去送过请帖了,管事也回了话,”南无歇说,“估么着是还没忙完,如今大局刚定,朝中流言还未完全平息,有些个冒尖儿的总得清理清理,如此时刻吏部正是忙的时候,他身为吏部尚书,事情总归是都压在身上的。” 他轻叹一口,颇为自责,“难为他了。” 晁允平点点头:“燕大人是个有数的,也是个敬业的,这几日朝会眼看着人都瘦了一圈,前日阿云去给他府上送西域的牛肉干,竟是连面都没来得及见上。” “燕兄既说了会来,他便一定会来,”南无歇笑道,“你我等着便是。” 晁允平走在南无歇身侧,目光扫过庭院里葱郁的草木,脚步缓缓,沉默片刻后,终究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侯爷,如今新帝登基,朝局已定,九关暂无战乱之忧,你此番在京中打算待多久?何时启程重回边关?” 这话落下,南无歇的脚步骤然便顿了一下。 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肩头,闻言也同前院的晁澈云一般心情,原本安放的心瞬间毛愣了一下。 他是九关总帅,镇守边关是他的职责,往日一年多来李升忌惮,将他放在眼前看管监视,于是他虽枕戈待旦,却可一直留于京城,毕竟那是皇帝的意思。 可如今他没了留在京城的理由了,温不迟手握重权,是铁定不可能同他一起远离朝堂的,那他南无歇怎么舍得走啊。 心中思绪翻涌不过一瞬,南无歇便抬眸看向身旁的晁允平,一双眼眸里泛起戏谑笑意,语气慵懒又随意:“怎么?执衡这是巴不得我早点离开京城,眼不见心不烦?” 晁允平先是一怔,随即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便知晓他是在打趣自己,当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嗔怪道:“净会开玩笑。”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着南无歇,“我只是问问你的打算,虽说有身份在那压着,可如今终于得闲,你留在京城享享清福何尝不可?九关诸事自有将领打理,不会出什么差错,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也该为自己着想,好好歇息一段时日了。” 晁允平懂南无歇这些年的难处和痛苦,也心疼他多年的隐忍和孤独,如今新帝尚幼,朝堂清朗,苦寒的边关哪有京城安稳闲适,因此,他自然是希望南无歇能留在京城,不必再远赴边关,受那份苦。 南无歇看着晁允平真切的眼神,心中一暖,脸上的戏谑渐渐散去,化为一片温和释然。 他抬头,目光穿过回廊,遥遥望向庭院的方向,仿佛能看见石亭里那个温润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 “我知道。”他轻声开口,“我暂时,不会走。” 无需掩饰心底的念想,也不必顾忌世俗的眼光,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好好爱一次本身就是奢望,可总是有人不顾一切地爱着对方,如今海晏河清,温不迟就是他南无歇唯一的念想,余下的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如果有人能在兵荒马乱中爱着他,在千夫所指时支持他,已经算得上是受了神明爱戴,也是神明的恩赏。 生死离别,权谋纷争,或许剩下的路上依然有这些不美好的事情在等着,可正因这样,他便觉得更应该遵从自己的心意,留在这有他牵挂之人的地方,守着这一方安稳,享这人间闲情。 晁允平看着他望向庭院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笑意更深,也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头:“不走便好,不走便好。往后咱们这些人,便能时常聚在一起吃吃茶,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奔波分离,也是难得的好日子。” “是啊,难得的好日子。”南无歇轻声重复着,转身与晁允平继续往前走去,心境从未有过这般轻松。 日色温软,风也轻缓,花香弥漫,茶香袅袅,欢声笑语与轻声闲谈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温柔的人间烟火,二人并肩从后堂缓步走出,刚踏入前院,便被一阵喧闹声扰了清静。 只见晁澈云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薛淑云伸手拦在他身前,两人你争我抢,谁都不肯退让,两人正争执得面红耳赤,余光瞥见南无歇走来,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急切与执拗尽数褪去,不约而同地露出几分心虚与忌惮。 他们太清楚南无歇的性子,这孩子入了南侯府,早已被他划在自己羽翼之下,想从他手里要走孩子,简直是痴人说梦,可心底的不甘又让他们不愿轻易作罢,只能僵在原地,神色局促又忐忑。 晁澈云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南无歇便上前一步,字字掷地有声:“这孩子你们甭想哈,趁早断了念想吧。” 两人憋半天,憋的脸通红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南无歇看着他俩不甘心的模样嗤笑一声,“这幅样子做什么?你们第一天认识我啊?进了我南侯府的人还从来没听说送出去的。” 三人当即争执起来,晁澈云与薛淑云试图说理,却都被南无歇毫不留情地怼回,语气强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正争执间,卫清禾快步走来,一见到这个场景便明白其中来由。 他笑着打断了三人的拌嘴,通传道:“侯爷,各位大人,苏大人来了,已在府门外等候了。” 一句话落下,现场的争执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都随这通传转向府门方向。 “快请啊。”南无歇拍开薛淑玉伸过来的爪子,一派潇洒的整了整衣襟,顺便瞅了一眼身旁不太自然翘首以待的晁澈云,纳闷道:“不是都一同上下朝,一同用膳喝酒了么?怎么还这副不值钱的模样?” 晁澈云搓了搓手,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你甭管,我这是本能反应。” 南无歇无情嘲笑间,苏湛彧缓步走了进来,在众人灼灼目光下风轻云淡的立着。 石亭里的两人起了身,几人各行各的礼。 “苏大人。” 苏湛彧眉眼渐渐染上笑意,瞧了一眼温不迟,微微对其颔首以示谢意,随后目光不动声色的滑过离他最近的晁澈云,最终落在家主南无歇的身上。 “刚从宫中忙完出来,不知苏某是否有幸,讨口茶吃?” 欢声笑语一片,满庭的红绿灼灼开放,过往的伤痛与坎坷都化作了此刻的岁月静好,亲友在侧,岁岁长安,万事皆宜。 先前温不迟教苏湛彧种花,苏湛彧记下了。 天地苍凉,世事悲怆,世人夹缝中生长,难免刻薄慌张。 当面对那些无穷无尽的失望和贪得无厌的嘴脸时,南无歇的果决暴戾不完全可取,因为暴力是用来自保的,而非夺取。可苏湛彧的绝望逃避更为不可取,因为那只会让利欲熏心的薄情之人更歇斯底里,更有恃无恐。 所以,在面对那些不美好却又无比强大的劣根性时,当被天地逼到角落时,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在角落这一隅种些花,然后让花往外开,开他个漫山遍野,开他个万寿无疆。 天光和煦,风拂不扰。 后来燕东山终于是抽开身赶了过来,顺便拉来了十坛顶级佳酿,这几名韶华正好的小伙子们贪嘴,也不节制,喝了个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春日暖融,春花缱绻,花儿啊,盛放吧!用力往外开去,开在废土之上,开在污秽之中,开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开到人们的心尖上去。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咯,嘿嘿,历经七个月的时间,终于! !一把辛酸泪呀。我其实一直想跟大家说点什么,如今真的迎来完结,倒教我不知从何说起了。 首先还是要表达对于各位读者的陪伴和支持,这七个多月的时间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鼓励和信任,鼓励我继续写下去,信任我能继续写下去。 这个故事总体来说与我的初衷还是比较一致的,人生嘛,复杂而多变,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如此,或许不够美好,但不妨碍它深刻。我们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烦恼与不顺,但我们依旧站在这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致我们鱼死网破的胜利故事里每个角色都在失败中胜利,在胜利中失败,在绝望中盛放,在磨难中挣扎,你我亦是如此,或许我们曾经有过不体面的受挫,但我们的脊背依然□□,世界破烂不堪,但我们的心中始终有一朵花在默默盛开着,它不论成败,不论生死,它顶天立地,它万寿无疆。 第237章 对于情侣之间的感情,我并没有选择用大量的笔墨去渲染,一个原因是我深知我并不擅长描写细腻的感情,岂敢玷污圣洁的爱情;另一个原因是我对于主人公之间这种兵荒马乱间全力托举对方、信任对方,义无反顾爱着对方的感情关系非常向往,它不用解释任何,不用纠结任何,它纯粹而简单,它就是我心目中的爱。 关于为什么结局没有走南无歇称帝这个剧情,哈哈,我的想法非常简单,其一他不适合做皇帝,其二他也不想做皇帝。他起初的目的是什么来着?是自在呀,不是权力呀,哈哈,如果他做了皇帝就相当于坐了一个最不自在的位置,那他费尽心思这是在这干嘛呢。还有一点就是,他如果做了皇帝,我还真没底他能做好这个皇帝,如今一个孩子登基,白纸一张,大人怎么教他就怎么是,他的老师是苏湛彧,他的身旁站的是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晁澈云、燕东山几人,而京城第一商贾薛家也全力辅佐支持,那创造一番盛世便有所希冀了不是?所以,这个结局我个人认为是个最好的结局,对每个人都是。 啊,要说的太多太多了,我还是不矫情了,日后会有番外的,各位宝子如若有什么好点子或是感兴趣的方向可以给我留言~很开心与各位相遇,江湖之大,我们来日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