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 第1章 《造神》作者:星海浮萍【完结+番外】 简介: 孔苏带着母星派遣的任务前往卡奥斯,那颗碧蓝色的星球正是帝国的首都。 返程时飞船上却突然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帝国的王子殿下像只受惊的小猫蜷缩在拥挤货舱中,漂亮的棕色眼睛充满了惊恐。 没过多久,帝国议会发出逮捕令,宣称将在全境追捕这名劫走王子的恶徒、十恶不赦的渎神者。 被鸠占鹊巢的孔苏:“……” 消息传来的时候王子殿下正舒适地躺在“远星号”唯一的床上,用飞船上的阅读器看幼儿科普读物——生命的起源。 孔苏面无表情地将电子屏熄灭。 王子眉心微皱,不满地抬起头,“你在做什么?” 眼前的光亮却消失了,当黑暗降临的刹那,他听见一个声音。 “渎神” 五年后 距离“远星号”坠入地球大气层已经过了五年,直到帝国的舰队遮蔽了太阳,孔苏才从地下堡垒走出来。 王子站在军舰指挥室,穿着最华丽的帝国礼服。 三千年后,人类终于再次回到这个轨道,他手握着权杖,平静而庄严地命令道:“启动摧毁程序。” 这时,一段尖锐干扰讯息在军舰内部响起,随后低沉而有力地声音清晰地从声麦传来:“诸位,你们敢渎神吗。” 艾瑟手中象征皇室的权杖脱离了控制,重重地砸向地面。 阅读小提示: 1.第一卷是受视角,后面是攻视角,中间不定期穿插配角视角。选双视角是因为只有攻/受/双视角三个选项。 2.本质上就是小情侣甜甜蜜蜜谈恋爱的故事,其他都是为醋包的饺子。写醋是动力,写饺子是义务,但是只能尽力。 3.不是弱强,攻会慢慢成长但不会变异。 内容标签: 强强 星际 未来架空 正剧 主角:孔苏(受),艾瑟(攻) ┃ 配角:圣诞妹哥 其它:公路文但星际版 一句话简介:天真公主1 x 浪子酷哥0 立意:能让爱人永远保持天真,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第1章 首相 ==================== 在帝国首相身边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维加想。 此刻她正站在宏伟的帝国议会大厦的东南角,眼前是一望无际深蓝色的湖水,以及湖中零星分布的绿色小岛。 维加来到这里已经十年了,这个如翡翠般晶莹剔透的行星,正是这个银河帝国的核心-卡奥斯。 巨大的蓝色星球上,大陆面积少得可怜,地表90%被液态水覆盖,特殊的地核磁场使水体呈现钴蓝色。茂密的森林生长在淡水湖泊附近,若是从太空看下去,这些细碎的岛屿就像星星一样镶嵌在湖面,在太阳的照射下如星链一般发着微弱的光。 巨大的湖泊带来的水汽无时无刻不在滋润着大地,银河中再也没有这样一个适合动植物生长的地方。这么大一个行星,常住人口却只有几万人。 维加的思绪回到十年前,她如愿考上帝国大学那时候。她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来到卡奥斯,毕业之后就被选为首相的助理,从此便再也没有离开过。 她的嘴角轻轻扬起,这是一份会让任何人骄傲的履历。 正午灼热的太阳照在湖面上,维加有些睁不开眼,她眨了眨眼,目光越过平静的湖面,落在不远处的高山上。 此刻卡奥斯辰星正沿着神殿的柱子不断向上攀爬,维加脸上骄傲的笑意消失了,被一种虔诚取代。 廊柱是皇宫中的神庙,这里是银河帝国的中心! 银河帝国已经安稳运行了一千九百多年了,任何一个帝国的子民都会知道前帝国时代那场可怕的战争。 那场战争几乎使人类文明走到了尽头。 是濮仓—银河帝国的第一任皇帝,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战局,带领人类取得了胜利。饱受战争伤痛的人们将他奉为救世主,尊为帝国的皇帝,而他居住的地方也被称为神殿。 如今一千多年过去,繁华与衰败的更迭如同恒星的生死轮回。那些遥远的星系,曾经都是帝国的疆域,如今却已沉寂无声,帝国的实际掌权者也早已不是皇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的、复杂的政治体系——“帝国议会”。议会的最高领导者不再是皇帝,而是由各个星系推选出来的“首相”,虽然许多人都说现在的皇室不过是首相邬珉养在卡奥斯的宠物,但是没有一个帝国公民会不尊敬濮仓,以及这座供奉着他的神殿。 身后巨大的大理石门自动开启,维加抬手看了一眼个人终端,刚好11点整,会议不出所料地准时结束了。 维加又打开日程表,上面清楚地写着:首相会在11:05走出会场。 维加立刻呼叫了司机,确保他能准时到达等待区域,又低头继续查看表格,11.30,首相将会到达普罗米修斯大厦,会见生命协会会长霍希。确保一切准确无误后,维加才关掉了个人终端。 就在司机驾驶着私人飞艇过来的30秒后,首相邬珉来到了维加身边。首相朝她点了点头,维加回了一个微笑。 首相已经一百岁了,在古地球时代或许是个身体机能衰退到极限的老人,但是在平均寿命一百五十岁的帝国,这个年纪仅仅只能算是中年。他看起来仍然非常年轻,皮肤依然紧绷,如同他没有一点褶皱的衣服一样。 在倡导自由的新帝国时代,这份不合时宜的保守让很多政界人士对他颇有微词,在他的铁腕统治下,这些反对的声音也没有机会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邬珉先生,飞艇在这边。”维加知道首相更喜欢大家称呼他的名字,而不是首相这个职位代号。 帝国很少人会有自己的姓氏,这项传统早已被遗忘。除了皇室和部分贵族以外,几乎没人再使用姓氏。在生命科技发展繁荣的时代,基因检测仪随处可见,已经不需要通过姓氏来区分一个家族。 首相有一个非常古典的姓氏,正如他的父亲,前首相邬宿先生一样。 为了保护卡奥斯作为帝国圣地的纯净性,以及这里珍贵的奇花异草,卡奥斯的交通工具只有特制的反重力飞艇。 反重力飞艇无排放,完全清洁。在高空中飞行,不会对森林造成一点破坏,也不会产生任何不必存在的气体。 卡奥斯总是洁净的。 维加已经给首相当了两年助理,今天却是她第一次进入普罗米修斯大厦。作为生命中心的基地,这里除了统管各星系生命基地的一切事物,也拥有单独为皇室服务的生命站。 生命协会会长霍希比首相年轻很多,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左右,与板正的首相相比,他似乎十分亲切健谈。 在两人进入会议室后,维加得许参观生命中心。基地一楼是控制中心,各个行星上生命基地的服务终端都在此处,远远看过去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电子屏幕,上面的数字不断跳动,意味着有新的生命诞生。 维加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几乎使她呼吸不过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命工程!帝国时代最伟大科技进步,无与伦比的女娲工程。使人类彻底摆脱了基因缺陷,大大延长了人类的寿命,同时解放了无数女性。 就在她快要想到这种情绪的源头时,有人打断了她,“维加小姐,您是第一次参观普罗米修斯中心吗?”工作人员穿着白色的统一制服,彬彬有礼地问道。 维加微笑道:“是的先生。事实上我并不是第一次来生命中心,我去过南河三那个,每个成年的孩子都会去那里。” 工作人员点点头:“每个帝国的子民成年后都会前往当地的生命中心存下用以繁育的基因,使其保持最好的状态,维加小姐还没有自己的后代对吧?” 维加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还太年轻了,何况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工作人员并未察觉维加交握的指节已泛起青白,径自在全息终端前划开银河星云般的操作界面。“请允许我为您激活生命之筛系统。”他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轻点虚空,dna结构在空气中展开成光带,“您看,这里可以筛除七百二十三种遗传病因子。” “从发丝的形态到虹膜的颜色,所有参数都支持个性化编辑。”随着他的解说,全息投影泛起涟漪,数十个参数框如透明水母般包裹住维加。她在指引下,为“瞳孔颜色”选择了琥珀星云色,在“骨骼生长曲线”栏勾选了第9类银河标准身高。 当确认键亮起的瞬间,身旁突然降下圆柱形光幕。维加看着自己方才勾选的参数在疯狂重组,上百个胚胎发育模拟影像在环形屏上轮转。那些半透明的小脸以每秒钟二十次的频率更迭,最终定格的面容让维加按下了确定键——那张和她及其相似的脸,正在冲她微笑。 维加难掩语气中的惊奇:“这太伟大了,我是说这个系统。帝国的孩子们都是在生命基地出生的,包括我,我方才进来时一直有一种情绪,无法表达,我现在终于知道了,我来到这里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就好像回到母亲的怀抱,中心是每个帝国子民的母亲。”维加几乎要流下眼泪。 第2章 工作人员脸上始终挂着自信的笑容,这是常态,能在生命中心工作的员工拥有卡奥斯的常住权,他们的确有理由这么骄傲。 他平淡地说:“是的女士,每个人来到这里都会有您的这种心情。”说罢他按下一个按钮,从两人前边的空地上升起一个圆形小台,“女士,如您所见,这就是中心可供参观的全部内容,现在您现在可以坐反重力机前往5楼的会长办公室了。” 维加出生在南河三,那里并没有高昂的反重力设备,这个设备是安全舒适的,跟站在平地上没有任何区别,除非恐高症患者会有些心理上的不适。不过现在帝国应该已经没有恐高症患者了,毕竟这种缺陷基因在第一步就被过筛了。 维加在十年前第一次乘坐时内心有轻微对未知的恐怖,而在十年后的现在便只是感慨帝国的强大。 就在维加准备按下按钮时,那个工作人员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无论如何,请您不要误按了十楼,你知道的,那里是皇家禁地。” 维加反应过来,手指颤抖了一下。 “皇家孕育室。”维加知道那里,每一任皇帝都是从皇家孕育室诞生,数百亿兆基因中最优良的那个,每个帝国公民都对皇室充满敬畏。 反重力电梯直通向一个大厅,这里是等待室,首相和霍希会长今天的会议将持续到12:30。维加对数字非常敏感,正是这份敏感使她坐稳了这个位置。维加在此查看会议主题,是关于皇帝继承人的事,女王陛下刚刚过了一百一十岁生日,生命中心要开始筛选下一代继承人了,这是帝国头等的大事。 帝国需要继承人,尽管不是每个皇帝都有这个想法。自从生命中心落成后,有的皇帝在二十岁成年之后就拥有了继承人,当他去世时继承人已经一百多岁了,再下一任皇帝十岁就会即位。当然也会有另一个极端,比如像当今女皇一样不想要继承人的皇帝。神殿需要有人居住,这两种情况都是不合理的,首相的职责之一就是确保在上一位皇帝去世之后继承人已经成年。 此时,那扇屏蔽门后,两个拥有帝国最高权力人坐在一个长桌两边。 首相板正地坐在椅子上,而霍希手指则轻轻敲打着桌面,他先开了口:“女王陛下今天召见了我。” 首相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冲他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提到了继承人的事,我非常确定,陛下一点兴趣没有。”说完霍希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确实一点办法没有。 首相看着窗外,昼星已经将辰星覆盖,卡奥斯的两颗太阳重叠了,他看着太阳,平静道:“帝国仍需要继承人,这是惯例。” 霍希撇撇嘴,他相当年轻,刚刚接管生命中心又得使自己看起来能堪其用,“生命中心早已开始筛选工作,首相大人想要跟我打赌吗?比如猜猜女王会选择头发是什么颜色的继承人......” 首相打断他,“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皇子的发色不会影响帝国的命运,请您不要浪费时间,如同你在竞选大会上像我保证的那样。” 首相又问:“霍希,人类将走向何方。” 霍希设法让自己放松下来,将全部体重压在椅背上,笑着说:“我不知道首相,但是我猜一定会是个光明的未来。” 第2章 行商 ==================== “欢迎各位来到轩辕十四——帝国的咽喉、万神庇护之地,你在银河系所能见到最亮的太阳。” 在空间站的中心大厅,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宣传投影“24小时不打烊”地滚动播放,总督的等身全息投影时不时对着过路的游客微笑。他的笑容如同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既没有热情,也没有敌意,像是一扇永远开一半的门,让你以为可以进去,但实际上只会撞上个“请排队”的标志。每当它出现时,所有目光都被自动吸引过去,仿佛这就是一种必须遵守的程序。这可不是泛滥成灾的“牛皮癣”广告,轩辕十四星系根本不用做什么,就能吸引成群结队的游客蜂拥而至。 轩辕十四是这个星系,恒星、行星的共用名,因为含沙量过高,其外观呈金黄色。人类第一次来到这片星域时曾误将这颗行星判定为恒星,误会解开后也没人愿意靠近它,多么荒芜的一颗行星啊! 随着帝国定都卡奥斯,轩辕十四才真正走上了星际舞台。轩辕十四拥有整个帝国最大也是最严格的海关系统,空间站建立在大气层外,外来的旅人只有通过这个空间站的筛查,才能乘坐穿梭艇进入轩辕十四。 “无论您来自何处,轩辕十四都欢迎您的到来,愿您的旅程充满光明与希望,愿轩辕十四的光辉照耀您的未来。” 就在刚刚,总督念出那句广告词的几秒后,又有几艘飞船降落,这个空间站总是繁忙又拥挤。落地的乘客自觉地排成一条直线,面对拥挤的人流,每个人都精神振奋,好像忘记自己是在接受帝国最严苛的安检审查。 帝国公民从生命基地诞生开始,基因信息就将被完整记录,为保证身份核实的精确性,基因检测仪能快速匹配数据库中的基因型,从而查到这个公民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履历。受查者只需要将手放在检测仪上,系统就会自动开始工作,而身份信息会自动显现在工作人员面前的电子屏幕上。 每天都有人因为履历中的不良记录被巡逻警察带走。 数百个着装统一、面无表情的海关官员在坐在关口,一字排开。每一位旅客走近时,都会感受到一种不明的压迫:不是武器的威胁,而是来自帝国本身的凝视。 “身份匹配中——” “唐·蒙德,五十一岁,欧申纳斯人,欧申纳斯农业协会的成员。”电子屏幕上出现一个3d人像,这位旅客头发和眼睛都是绿色的。 “欢迎来到轩辕十四,阁下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海关官员的声音平静,不带丝毫情绪。 蒙德先生穿着绿色的衣服,脚踏绿鞋,站在那里像一棵伫立多年的树,“探亲警官,我的家属住在轩辕十四。” 海关眼睛都没眨,直接按下绿色放行按钮,“欢迎来到轩辕十四,请进。” 蒙德点了点头,迈开脚步,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此时,他身后的那人似乎突然感受到某种压力,畏畏缩缩地走上前来,目光不断四处游移,眼珠似乎快要掉出来。海关官员的目光扫过他,脸色未曾改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把手放上去,阁下。”海关官员语气毫无波动,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总有中央区的土包子造访,毕竟帝国太大了。 那人瞧了瞧发着蓝光的基因检测仪,在海关严厉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把手上了上去。 海关眼前的电子屏幕却像是出现故障一般持续加载,直到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排字:“无源基因,未匹配成功。” 海关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这种情绪波动,已经算地震级别了,几名排队的旅客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你是什么人?”海关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在空间站工作了二十年多年了,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我......我叫拜伦。” 拜伦是个瘦弱的年轻人,他有些胆怯,不知道往哪放的眼睛盯着脚尖,“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要破坏这个机器......”他紧张到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而且他的口音相当重。海关失去耐心,他看着这个叫拜伦的人,质问道:“你的母星是哪里?” 喧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拜伦努力使自己的发音更接近银河标准语,“塞壬星。” 塞壬星,海关从未听过有一颗叫做塞壬星的住人行星。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失态,他默默在个人终端搜索塞壬星。 这竟然是一颗处在外星环边缘的行星,多么遥远的世界!搜索界面关于这颗行星最近的一则消息已经是一百年前,新闻说塞壬星这颗海洋行星上的海水正在快速枯竭。而更早的一则新闻是在五六百年前,塞壬星的民众攻击了生命基地,多么野蛮的地方! 海关关闭个人终端的时候带着怒意,但他仍是个体面的内星环人,帝国官僚的一份子,他用尽可能平静的的语气问出来那句他今天已经重复过几百遍的话:“阁下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拜伦道:“先生,我抽中了王子和公主成人礼的入场劵,我非常高兴,而我不得不到轩辕十四才能前往卡奥斯。” 要知道,全银河有数百兆人,仅仅轩辕十四就有数百亿人,而有权前往卡奥斯参加庆典活动的人只有几万人。 这次庆典连轩辕十四都只有5000个名额,北落师门以及欧申纳斯星系各自有2000个名额。更别说内星环其他行星和中央区几千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名额分配到外星环? 海关包括周围的乘客都死死地盯着拜伦,他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穷酸又老土的小伙子居然有机会能去到卡奥斯,他破烂的衣服会使那里的空气变得污浊不堪。 第3章 拜伦有些害怕,低下了头,海关转头问同僚:“这是一个合规的理由吗?” 他旁边那人回道:“等等,我查阅一下文件。” 很快,他回道:“名单上确实有个叫拜伦的塞壬人,这很奇怪。” 海关眉头轻轻一动,“我们查找不到你的基因,如何确定你就是拜伦。并且抽签并不能证明你此行的目的,我的意思是,你来到轩辕十四或许还有别的目的,会威胁到轩辕十四和卡奥斯安全的目的。” 拜伦憋红了脸,他看起来非常无措,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塞壬星,更是第一次见到帝国官员。浓烈的不安与恐惧让他几乎想要跪下请求他们放自己进去,就像在塞壬星上对总督那样,人们总是跪下请求他。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跪在光滑的防尘玻璃地板上,从地板上他可以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倒影和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乘客被吓坏了,整齐的队伍变成一团乱麻,他被人群留在中间。 “天啊,他在做什么,这里可是轩辕十四。”有人尖叫道。 帝国是绝对自由、公平的,没有人需要对另一个人做出这种请求的动作,更何况是一个普通的帝国官员,这个举动会让这名海关的履历出现污点。 拜伦不断磕头,就像他在塞壬上那样,“我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谒见皇帝陛下,她的生命已经开始快要走到尽头,大人,请求您。” 人群中传来更大的一阵惊呼:“天啊,他居然叫妈妈,我们的母亲是生命基地,基地才是我们的母亲。” “这个野蛮人!” “是谁让他来的,天哪,警察呢?” 海关面色苍白,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走到了尽头,绝望感使他跌回座椅上。骚动发生后不久,一支巡警就到了此处,他们每人配备着一把量子枪,可以让人在一瞬间变成宇宙尘埃。拜伦被套上了量子锁,随后被带走了,在量子空间中,没人听得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拜伦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候车厅,手里拿着一张捷运票。或许是那群警察替他买的,这就是辉煌的帝国能为他提供的帮助,他不会被像太空垃圾一般扔出空间站,也不会被量子枪变成一团无害的气体,帝国永远文明且伟大。 身份确认室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那名晕死过去的海关也很快被人带走了。 原本坐在旁边的副手很快接替了他的位置,笑着说:“我喜欢秩序。下一位。” 显示屏上字迹逐渐显现:“孔苏,三十一岁,厄洛斯人,厄洛斯商会成员。” 海关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只是为了表达一种高级而含蓄的轻蔑,“厄洛斯人,你不会也是要去卡奥斯参加公主殿下和王子殿下的成人礼吧。” 海关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原本弯向一边的嘴角压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资料。 眼前的人看起来可没有刚刚那位这么好欺负。 这人很高,金色的头发,长得十分英俊。他打赌,就长相而言在轩辕十四也能称得上的顶尖,各项特征和轩辕十四的人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那身明显来自外星环的,看起来非常廉价、有动物味道的衣服。海关甚至不愿称之为衣服,轩辕十四流行的衣服都是柔软的,轻质的,而这人的大衣却僵硬,凌厉,带着野蛮的气息。 这群外星环的野蛮人啊!海关忍不住这样想,又更为自己的身份沾沾自喜。 “目的。”海关咳嗽了一下,如往常一样开口。 这名叫孔苏的行商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是非常标准的银河语。 “阁下,您知道黑曜石吗?” 海关原以为会听不懂他那粗鲁的口音,结果却让他失望,讪讪道:“非常知名,但是我认为和您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没有一点关系。” 若问起哪颗外缘行星最知名,人们一定会说是厄洛斯,这颗曾经被誉为“失落的珍珠”的美丽行星。黑曜石一种厄洛斯独特的矿物,在整个内星环非常流行,其独一无二的颜色和举世无双的光辉,让它成为贵族身份的象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让它闻名银河的,是其据说能延年益寿的功能。 而这颗行星在几百年前就被凿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行商微微一笑,“有人委托我带几块过来。” 海关手指轻点桌上的全息界面,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升起:“厄洛斯的黑曜石,五百年前已经宣布资源枯竭。帝国记录中显示,目前所有合法的黑曜石供应商,都已经不存在。” 行商摊了摊手,好像对方说的是哪家饭馆突然停业了,而不是自己涉嫌走私和欺骗帝国官员:“所以这几块才贵得要命啊。” 他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枚徽章,往前推了推,示意对方看清楚上面——属于某个家族的烫金纹路。 “有贵人最近迷上了收藏珍惜宝石,我不过是跑个腿而已。至于来历嘛……您大概不希望我把这段‘小插曲’汇报给谁,对吧?” 行商低头收起徽章,轻轻吹了口气,好像那玩意沾了点灰,他抬眼,再次微笑:“阁下,您说,我还需要提交贸易许可证吗?” 海关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按下通行按钮,吐出一句:“核验无误,孔苏先生,欢迎您进入帝国核心区。” 他毫不怀疑轩辕十四人对黑曜石近乎癫狂的喜爱。 临走前,那名行商的衣摆扫过控制台,和风雪的凛冽气息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句话:“顺便一说,在厄洛斯,黑曜石是人从带有沼气的矿井里挖出来的,当黑曜石在这里流行的时候,轩辕十四的空气就不干净了。” 严格来说,这人看起来相当友善,海关却被他身上的风雪气冻得不寒而栗。他说完这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潇洒地走入穿梭艇,留下那官员一脸铁青,半天才憋出一句: “下一位。” 海关摇了摇头,谁在乎呢?他会继续重复这个干了几十年的工作,直到死亡。 第3章 官员 ==================== 地表沙粒飞扬,使大气也呈现橘褐色,轩辕十四是被沙统治的世界。作为帝国的咽喉,至少从外观上看,它并不是赏心悦目的。 轩辕十四有句古谚:“若你想要活命,就不要中午前往地表。”在恒星上升到最高点时,这颗行星的地表温度可以达到惊人的300度,足以瞬间烤焦任何碳基生物。 然而,距离卡奥斯仅仅五光年的地理优势,让这颗行星变得无法替代。只有从这里出发的飞船才能到达卡奥斯,微波干扰器会让试图直接前往卡奥斯的飞船跃迁到银河任何地方,比如中心的黑洞里。 正因为如此,即使它的地表寸草不生、沙尘如刃,如同地狱——人类依然不惜一切代价,在这里扎根、繁衍、扩张。 人类居住在一个个巨大的透明气泡内,这些气泡如同漂浮在荒漠之上的绿洲,内部拥有独立而完善的生态系统。气泡之间也并非孤立无援,地下交通网络犹如蛛网,高速列车在深处疾驰。 “你是一名厄洛斯人,还是一名行商。” 拥有仿古式拱顶的办公室内,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液与冷金属的味道。头发一丝不苟、制服笔挺的桑迪莎拉站在拱门前,领口的银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徽章是圆形的,中间刻着卡奥斯陆地的形状,其上是被抽象成几何线条的神殿,外围被一圈星星环绕。 她的眼神像一把尺,正严丝合缝地丈量着眼前的男人:“阁下,未经许可擅入帝国官员的办公区,是重罪。”桑迪莎拉干练地抬起手腕,“如果您自己离开的话,我将不会呼叫警卫。”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了一眼办公室墙上的铭文:“忠诚、效率、秩序”——帝国官署的三大信条。 他正随意地坐在那个复合纤维制成、柔软无比的沙发上,若无其事道:“桑迪大人,我来到这里的流程完全合规。”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桑迪莎拉身上,“您想呼叫警卫的话请随意,但是我不建议您这么做,您知道原因。” 桑迪莎拉当然知道。 帝国拥有极其复杂的行政体系,为了管理如此巨大的一个帝国,效率永远是第一位。如果桑迪呼叫了警卫,但是经过查证后发现这个厄洛斯来的外星环人确实是通过正常流程进入这间办公室的,那么她的行政生涯将会留下永恒的污点。 “我没有你的访问申请。” “那就补上一份。”那人无所谓道。 “行商先生,相信您进来的时候已经看见门口写着“卡奥斯事务管理中心”,只要您学过银河标准语,就能懂它的意思。”桑迪莎拉放弃在进入许可这件事情上多费功夫,让自己看起来不要显得那么气急败坏。 “大人,事实上,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正是关乎卡奥斯。” “皇帝陛下曾向全银河恩赐了五万三千一百二十个前往卡奥斯的机会,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数字正是帝国住人行星的总量。”男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或许您可以坐下来说话,这样会更轻松些。” 第4章 “这是我的办公室。”桑迪莎拉皱了皱眉。 “没错,名单今天下午就会移交到卡奥斯安全委员会,如果您继续在这耽误我的工作,时间将会延后。倘若你再不说明你来此的目的,我将有理由告你妨碍公务。”桑迪并不打算坐下来,她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何况她已经快压不住这个外星环人的气焰。 男人此刻嘴角带上了一点笑意,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并不是轩辕十四乃至整个内星环人喜欢的,温和的,友好的笑意。外貌特征让他看起来像个轩辕十四人,但是又带着外星环人的野蛮气质,就像她在超视电视上看见的反派一样。 “入选成人礼的一位年轻人名叫拜伦,是我的朋友,他将名额让给了我。” 桑迪莎拉冷声打断:“你在开玩笑吗?怎么会有人将这样的机会拱手让人?你这是在侮辱陛下!”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怒意。她已经几乎忍无可忍,但身为帝国官员的素养让她将那声怒吼硬生生压了下去,没有提高音量,语调也依旧克制。 前往卡奥斯亲眼见到皇帝陛下的机会! 数百兆的银河子民,没有人不想去卡奥斯! 男人又道:“事实上,我的朋友正是满怀期待地前往轩辕十四,他本该在今日到达,却因为基因检测未通过,被当场驱逐。” 桑迪莎拉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忍耐,“不可能!帝国官员不会这么无礼。” 男人似乎在斟酌措辞,眼眸微垂,随后语气轻轻一转,“大人,您了解外围世界吗?那里出生的孩子,连仰望帝国荣耀的资格都没有。” 桑迪莎拉有些不安,她抬起手环看了眼时间,距离她的下一个会议只有十分钟了,这使她变得更加焦虑:“所有入境者都必须有生育基地注册的正式身份——这一点,全银河皆知,每个人都有基因信息,除非他是个逃犯。” “大人,帝国的数据库里根本没有他的基因信息。”男人没有咄咄逼人,相反,他的语气平静而温和,甚至带着某种悲悯。 桑迪莎拉眉头一皱,几乎是下意识反驳:“这不可能。每一个帝国子民从出生那一刻起,基因就会被录入中央数据库,除非——” 她话音一顿,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随即,眼神变得冷冽:“除非他根本不是帝国人。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擅闯政府办公室、编造荒谬的故事,还妄图干扰我的工作流程,胆子倒是不小。” “他是自然出生的。”男人突然站起来,他一步步走向桑迪莎拉,“不经过生命基地,由母体诞下的人类。” “他是从......”桑迪莎拉想到一个非常陌生的词,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几乎因为过载而停摆,这个词太过古老。使得她不好意思说出来,就好比一个成年人故意发出婴儿的哭声一样滑稽。 “那不可能,我没有接到相关报告。” 男人看着桑迪莎拉的眼睛,“我只是想提醒您,像我的朋友这样的人,在外围星球不是特例。您想一想,大人。这是一颗种子,一旦播种,某天就可能在帝国最光鲜的地基上撕开一道缝隙。像您这样的官员,原本无比干净的履历上,会因此留下‘未能防控外星环非法出生’的记录。若这起事件被监察部知晓呢?” “你是在威胁我。”桑迪莎拉咬着牙。 男人摊了摊手,“我只是描述了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 男人的一字一句恰好敲在了桑迪莎心上,“您看,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拜伦的基因无法通过检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已经发现了他不符合‘规定’的事实。您可以选择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一切,保证帝国的颜面。” 桑迪莎拉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她深知这件事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丑闻。 男人直视桑迪莎拉,步步紧逼,“您该知道,这样的裂痕是多么危险。帝国,远比想象的更加脆弱。” 桑迪莎拉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反驳,可所有的官话都在舌尖上打了个旋。 几千年来,帝国如神祇一般统御银河,无人敢质疑其秩序与威严。而如今,眼前这个从边陲而来的男人,却用一段平静得近乎随意的对话,撕开了一道裂缝。那道缝隙之中,是她始终不愿直视的恐惧。 她不是愚蠢的人,相反,能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擅长避险和保身。 “留下你的身份信息。”桑迪莎拉说。 “英明的决定,大人。”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似乎是皮革制成的,非常宽松。所以当他走过的时候,桑迪能感受到一阵风经过,轩辕十四的气泡中从来没有风。 野蛮的材料,桑迪想。 男人回头对桑迪莎拉说了最后一句话:“桌上是我送您的谢礼,如果您还好奇我怎么进来的话,不妨看一看。” 直到门关上,桑迪莎拉才回过神来,转身走向办公桌。桌面一尘不染,只有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小小的宝石。 那宝石不过芝麻粒般大小,却像微缩的恒星一般,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虹光。 她盯着那团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黑曜石!几百年前就被开采完毕的黑曜石! 帝国早期,内星环和外星环的差距还没有如智人和猿人差距这么大,也尚且没有“生殖隔离”。内星环人一向因为自己靠近卡奥斯,而称此处为福泽之地,看不起外面的世界。随着帝国的发展,这种歧视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内星环在自由和繁荣的旗帜下迅速发展,外星环在他们眼里是被“神”抛弃的地方。 而内星环研发出柔软的人造纤维,和优质的人造脂肪的时候,外星环人也嗤之以鼻。 内星环自诩文明世界,视外星环人为野蛮人。尽管他们对外星环的东西避之不及,有一样却让无数内星环人为之疯狂,就是桑迪莎拉眼前的“黑曜石”,这种独一无二的,光华的宝石。 据说黑曜石拥有某种奇异的磁场,能微妙地影响人体的神经系统,改善血液循环、减缓细胞老化。这听上去像是典型的星际传说,可偏偏,黑曜石的确做到了,尽管没有科学家能提供合理的解释。 在近乎疯狂的开采后,只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星球。而在开采过程中,因为内星环政府“慷慨”的援助,厄洛斯也得以成为外星环的商业中心 气泡外,是黄沙风暴、腐蚀性的大气和致命的温差;但在气泡内,抬头所见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温暖的阳光透过“人工大气层”洒下来。空气中不含一粒尘埃,含氧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湿度和温度也被调节得恰到好处。 在不远处的卡奥斯,这个永昼的世界,两颗太阳同时达到了最高位上。得益于双星系统,水量充沛的卡奥斯并不潮湿,几乎一年四季都是晴天。 神殿中的每个人都在为几日后的成人礼做准备,除了两位主角。 莱拉公主和皇帝陛下如出一辙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卡奥斯总是会给予莱拉公主更多关照,王子和公主都是皇帝的孩子,但是继承人只有一个。莱拉公主是长女,理应如此。皇室的继承人性别是轮换的,通常情况下皇帝也只能有一位继承人。 而艾瑟王子,不过是帝国三千年庆典附赠的礼物罢了。 皇帝看向莱拉公主:“莱拉,今日首相会来给你上课。” 莱拉公主乖巧地点了点头,比起她的父亲——帝国皇帝,她和首相的见面次数似乎更多一些,她轻声回道:“好的,陛下。” “艾瑟呢?” “或许又跑到御苑去了,他总是这样。” 皇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莱拉公主也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银白色的礼服一尘不染。 “再见,陛下。”十分钟后,她向皇帝行了个礼,姿态恭敬,她的礼节总是很好,动作标准得如教科书中的范例。 第4章 皇帝 ==================== 到达卡奥斯的船舰整齐地排着队等在空间站外,逐个通过关卡。在这之后,乘客们才能乘坐特制的飞船沿着特定轨道降落。 孔苏走过消毒阀,气化的消毒液在舱内弥漫开来,冰凉的触感从衣物表面迅速渗入皮肤表层。 每个星球的边检站都会有类似的消毒系统,用来确保该行星地生态平衡。古地球时代入侵物种问题尚且如此严重,更何况如今拥有几万个住人世界的帝国。 雾气渐渐散开,一个声音响起:“身份认证完成。请通过。” 听到这句话,他并没有完全放心下来。 卡奥斯安全委员会是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线,比起那群坐在办公桌处理文书的普通官员,这些人更像是经过训练有素的机器。他们不害怕权贵、不崇尚权力、更不可能接受贿赂,唯一的信仰就是皇室。 而他——一个来自外星环、身份模糊、背景复杂的行商,无疑已经被他们从名单上挑了出来。 第5章 不远处,一名穿着深银制服的官员已经在候检区,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好落在他身上。 “第五万三千一百二十个见证者,也是最后一个,你出生在轩辕十四,但是在我们的核心数据库中,无法找到你在轩辕十四的任何行动轨迹。” 孔苏脸上带着一种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悠闲神情,他嘴角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急着辩解,“当然不会有,阁下,家人带着我移民厄洛斯的时候,我甚至还没学会走路。” 官员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显然没有接住这个玩笑。他低头看向终端,目光比方才更加深沉:“两位银河大学生命科学院的毕业生,原本前途无量,本可在生命基地任职,怎会迁往荒蛮偏远的厄洛斯。” 孔苏轻轻地碰了一下个人终端,他和这名官员的空隙中多了一个三维投影。 这颗名叫“厄洛斯”的星球上寸草不生,没有一点生命迹象,而人群都住在被掏空的地下。 “穴居人”官员这样评价。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阵亮光,珍贵的黑曜石就是在这里被开采,而这些巢穴,或者说是矿洞,就是当年内星环的淘金者留下的。 “厄洛斯资源枯竭、科技落后,是你们避之不及的废土,淘金热之后,整个星球都被遗忘在银河边缘。” 孔苏望着那双冷漠的眼睛,收起了方才开玩笑的轻浮气,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是理想主义者,一生都在试图破译黑曜石的秘密造福人类,也相信教育、医疗这些东西在边缘星系也应该存在。” 官员盯着孔苏,目光如寒光利刃般打量着他,要从他的话中挑出一个漏洞。 官员用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说:“他们应该留在卡奥斯或者轩辕十四,而不是跑到边境去。” “他们在逃避义务。”像是法典里早就写好的判词,不需思考,也无需怀疑。 孔苏没有否认,回答:“他们只是选择了另一种义务。” 官员没接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皮微微一跳。他不需要被传教或者说服,只需要一个理由通报上级,幸运的是已经找到了。 “帝国鼓励无私奉献,”他终于开口,语气冷峻,“你可以走了,孔苏先生。” 这时,一阵悠扬而浑厚的钟声在空间站回荡,是象征卡奥斯晨星落入地平线的标志,宛如远古的呼唤。 如计划一般,孔苏终于踏上卡奥斯的土地。起初他闻到些许异味,但是所幸并不难闻,和轩辕十四不同,卡奥斯是个完全敞开的世界,但是这里的空气仍然是洁净的。作为一个行商,孔苏去过几百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味道,开始时他会感到不适甚至恶心,但是随着太空旅行的次数增加,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不断变化的空气。 基站是在一座巨大的湖心岛上,岛屿的正前方是卡奥斯唯一的山,皇宫就在其上。后方则是议会大厦,正左边是生育协会,右边是银河大学。可以说,帝国的命脉就牢牢把握在这一小块土地上,整个银河的权力与未来似乎都集中在这一方寸之间。 除此之外,卡奥斯还有许多分散在不同的岛屿之上的学校。帝国一向善待学者,而其中最顶尖的部分也有幸能在卡奥斯学习,享受皇帝的庇护。 现在是银河标准时间下午五点,等到夜幕降临,庆典才会开始。卡奥斯是没有黑夜的,这个所谓的夜晚也就是银河标准时间七点。 孔苏最后一个走出舱门,陆地上一排穿着白色宽袖长袍的使者列队肃立,他们胸前垂落的孔雀石绶带烙印着皇室徽记,与帝国官员铅灰色的制式军装完全不同,他们是皇帝的家仆。 “以皇帝之名,恭迎诸位穿越星门,来到卡奥斯”为首的女使者抬起镶嵌星轨的手杖,微微躬身,继续道:“在前往庆典场地前,我有必要嘱咐诸位一些事,仪式将于银河时间七点开始,想必诸位在飞船上已经享用过了卡奥斯特地为各位准备的午餐,为了保证卡奥斯的洁净,我们将不会在这里准备晚餐,晚餐位于返航的飞船上。” “下面我说的是最重要的事。”她用手里的权杖敲了敲地板,权杖尖端突然迸发刺眼的光,共振声波在众人耳边震颤。 说这话时,使者原本沉静的双眼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请任何人于任何时间,都不要靠近皇宫周围的森林,这不是威胁或者警告,只是为了保证各位的安全。” 所有人都盯着使者,孔苏若有所思的看向那片森林。 卡奥斯是个彻底的殖民星球,说明在这颗行星没有任何原生的动物或植物,森林中必定也没有什么变异的猛兽。若是有什么威胁到生命安全的东西,只可能是某种阻止人进入的灭绝性武器。 使者离开后,大部分人选择乘坐飞艇参观卡奥斯,这是皇帝给予的殊荣。超空间旅行通常十分耗费体力,但是来到这里的人无不心潮澎湃,而少部分人实在是体力不支,只能前往会场——卡奥斯最大那块大陆的东南角休息等待,即使到了现在,超空间旅行带来的副作用也依然存在。 作为一个每年一半多时间都在飞船上的行商,孔苏遗憾地发现自己对超空间旅行实在起不了一点反应,还是装模作样地跟着一群老弱人士来到休息区。 通常在等待又无所事事的时候,人们会选择社交,这是古地球时代就非常流行的消磨时间方式。 互相问对方来自哪里变成了出现频率最高的话题,人们对互相吹捧对方的母星乐此不疲。为了保证自己不必太过引人注目,孔苏已经换上了内星环流行的那种服饰,剪裁得体的、一点不拖泥带水的、优雅的正装,使他看起来就是一名普通的轩辕十四人。 孔苏靠在那棵树边,神色恰到好处地显得有些疲惫。 他暂时隐身于热闹的人群之外,有时间仔细观察这群内星环人,不管是眼神交流还是肢体动作。 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动作优雅、语言克制,彼此轮流奉上毫无新意的恭维。孔苏眼神淡淡扫过这些人,听着他们相互吹捧彼此家乡的天气、动物。这些对话只是勉强撑着社交的仪式感,全是废话,没有任何价值。 听了半小时,孔苏已经能准确地猜出他们下一句要说什么,要是这些废话能发电,都能用来驱动一艘小型飞船了。 正在他打着哈欠,试图找点事做的时候,腕带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电流,个人终端显示的异常能量方位指向那片禁忌的森林。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一阵脚步声。 在孔苏准备进行第二次修正检测时,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你好。”那人开口,声音很温柔妥帖。 这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银河大学的校服,黑色的制服上点缀着少量银饰。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如果是超空间旅行的后遗症,我想你会需要这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说罢他晃了一下,药粒在玻璃瓶内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舒缓片,能够缓解任何不适症状,让神经恢复放松状态,是帝国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 “谢了。”孔苏伸手接过药片,有些后悔装得太过了。 “你是轩辕十四人?”年轻人又问。 卡奥斯的学者,这群住在象牙塔最顶层的人,如同卡奥斯一般纯净。和轩辕十四人不同,他的眼神更澄澈,灵魂更自由。也正是如此,孔苏凭借经验可以从他眼中难掩的好奇和欣赏判断出他是来搭讪的。 孔苏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这位......同学,查户口实在是一个非常无聊的话题,你不妨直接说我想认识你,你能否提供一点你的个人信息,这样不是更符合你们内星环讲究效率的方式吗?” 帝国主张诚实与自由,人们对自己的欲望从不加以掩盖,表达方式通常是直白且不假思索的。一夜情在内星环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一觉醒来之后两个人可以迅速变回陌生人。没有人会永远属于另一个人,就像被风吹起来的尘埃,短暂接触后只会离得更远。 如果你有点难受,那就来一片舒缓片,这绝不是广告词。 可惜的是,孔苏并不是内星环人,并没有把自己的欲望展示给别人看的习惯。 年轻人摇摇头:“你果然是轩辕十四人,卡奥斯并不需要效率。我感觉你很特别,和我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如果你愿意认识我,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当然,你若是想拒绝也没关系,在卡奥斯,每个人都是绝对自由的。” 年轻人顺着孔苏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森林,顿了顿才说:“你在看那边?劝你别试图靠近那片树林,曾经有人误入过,再也没出来。” 纯净的心灵也意味着更强的直觉,他很敏锐,似乎猜到了孔苏的意图。 “k228379,我的编号。”终端还在持续震动,孔苏有些心不在焉,想尽快从这场社交中抽身。 第6章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吓唬人似地说:“谢谢你小朋友,但是我喜欢危险。” 孔苏在社交场合的游刃有余从来不依靠这种称为直觉的东西,他压根没有这种天赋。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个笑容,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结果。直觉?不过是母星那群人的安慰剂。 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有用,所以很爽快地给出了个人终端的编号。 年轻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远处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唤打断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内星环人习惯了温和、克制的气质,对锋利的质感害怕又好奇,就像从未打磨的原矿,粗粝、真实、危险。 孔苏顺着他们的背影往树荫外看,人群中穿着学生制服的人非常多。这群学生在卡奥斯拥有完全的自由,除了不能随意出入那座山以外。 仪式开始前,孔苏还是没能成功去到那片森林,在他相当接近的时候一名使者发现了他,并且和善地将他请回了会场。 银河时间七点到了,卡奥斯最亮的太阳昼星从地平线消失的时候,意味着卡奥斯的黑夜来临,一个绝对明亮的夜晚。 皇帝以及两位皇子的全身投影准时出现在了会场中心。 皇帝已年逾六十,但看上去依然年轻,他神情严肃,眉宇间透出一种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感。然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却如同海水般清澈深邃。当你凝视那双眼睛时,几乎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仿佛它能穿透一切,看见你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和他长得如出一辙的莱拉公主站在皇帝左侧,这位未来的帝国皇帝嘴角微扬,脸上挂着柔和而清亮的微笑,会让任何人产生亲切感。 帝国子民在超视新闻中见过皇帝无数次,但当真正站在会场,目睹皇帝穿着那身银白礼袍从台阶上缓缓走下时——那种震撼是任何影像、任何投影、任何雕像都无法比拟的。 他是活着的神祇。 王子和公主却是首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每个皇帝只能有一名继承人,当今皇帝却有两个孩子,人们都知道继承人仍是莱拉公主。 公主和王子出生那年正巧是帝国成立三千年纪念日,皇室选择通过这种方式来庆祝。孔苏从前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庆祝的,皇帝有几个孩子都不会对外星环有任何影响,就算皇帝有一百万个孩子,里面也不会有任何一段来自外星环人的基因。 但当他看见王子的时候,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似乎相当值得庆祝。 即使在美貌贬值得厉害的帝国,王子也是绝对耀眼的存在。他不必做任何多余的举动,仅仅站在那里,便足以让全场目光汇聚于一处。 艾瑟王子穿着繁复细腻的白色礼服,巨大的披风上镶满了羽毛和红色宝石,如振翅之鸟收紧的羽翼。黑色的长发用细绳捆在脑后,头顶的王冠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太轻了,若非是那顶沉重的王冠压着,他几乎展翅欲飞,在方才那个学生身上看见的纯净气质在这位王子身上达到了极致。他跟着皇帝挥手向人们示意,如同挥舞着翅膀的白羽鸟,灵动而优雅。 “你发现了吗,王子殿下的头发是黑色的,而皇帝和莱拉公主都是金色,你不好奇为什么吗?” 在谈话的是两个学生。 “噢,的确这样,但是这非常合理不是吗,我是说王子的细胞可能来自任何一个帝国子民。” “你也相信这个言论吗?我以为你会有些特立独行,理论上说确实这样,但是黑色头发的基因很少见不是吗。” “首相一家不就是黑色头发吗?你要将这个阴谋论加诸于首相身上?” 孔苏想到首相邬图那张冷硬锐利得和他父亲邬珉如出一辙的脸,怎么也无法将他和眼前这位王子联系到一起。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碰巧我对这方面非常有研究,至少在前帝国时代,黑头发仍然非常常见。但是生命协会成立后,人们可以自由选择后代的基因类型,并自由组合,最新的研究表明,黑色头发的基因在逐渐变得稀少。当人们可以选择的时候,他们倾向于选择一种特殊的颜色,至少是浅色,而不是选择纯黑色,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可以去查阅我最新发布的论文。” 就在这人正准备说下去的时候,会场中央的投影消失了。 与此同时,统一波段的信号悄然抵达,每个人的个人终端同步弹出一条冷冰冰的简讯:“欢迎仪式已结束,加冕仪式将在一小时后开始。”字句精准而克制,没有多余的修饰, 帝国的规章制度是繁复的,可谓是古地球所有繁重的礼节的总和。 第5章 密林 ==================== 无论是皇室还是卡奥斯,对内星环人的震慑力,从来不只是权力,更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信仰。那种虔诚是植入骨髓的敬畏。那片密林之所以禁忌,仅仅只是因为历代的帝王都长眠于此。 为了遵从先祖的教诲,以及让亡魂安息,卡奥斯和其他内星环行星比起来相当原始。在帝国的心脏,天空中缓缓滑过的,只有无噪音的特制飞艇,也绝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比如量子炮。 每一个即将成年的皇子都要在皇帝的带领下,走过那条由历代帝王雕像组成的长廊。他们必须在每一尊石像前停下,听引礼官宣读那位帝王的名讳、生平与功绩。 孔苏的眼神随意地扫过那对被所有人敬仰的皇子,在引礼官诵读的时候,莱拉公主无比专注,甚至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艾瑟王子呢? 表面上,他一直恭敬地跟在莱拉公主身后,每到一尊雕像前,也都依礼驻足低头。 孔苏轻轻眯起眼,他观察得非常仔细。 在每次离开一尊雕像时,王子的脚步会略微迟滞,他没有立即转身,眼神定格在雕像上,好像下一秒,就会伸出手去触碰那些冷硬的石像。 更有意思的是,周围站立着的使者们,即使表情端肃,视线也一直追随王子,不是出于尊敬,而是戒备的状态。 王子是场上唯一的不确定因素,不可控的东西都有趣。 昂长的仪式才进行到一半,加冕仪式后皇帝还有一段公开演讲,这场演讲会被完整的记录下来,就算是银河最远的角落也能在超视电视上接收到转播信号,并且在一年内多次重复播放。 随后还有持续两个小时的舞会,游客必须在十二点准时离开卡奥斯。 内星环人不喜欢传统,但是对某些习俗趋之若鹜,比如这种社交舞会,他们可以尽情地享受感官的刺激,并在结束的时候带上一两个人回家春风一度。 皇帝手里握着一根发着蓝光的法杖,木质的法杖如同老树扭曲交错,顶端镶嵌着一颗璀璨的宝石。当他将法杖缓缓抬起,又郑重放下时,整个会场仿佛都为之震动。 随着法杖的动作,四周的使者们迅速汇集,从会场的每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走向中央。 使者聚集的那块地面也发出蓝色的光,光往上冲入大气层,随后,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发光,一直到整个行星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光柱,若是从太空上看,会看见整个卡奥斯都笼罩在不可思议的蓝光中。 三千年前,帝国的开创者濮仓正是靠一种神力击败了反叛的机器人大军,使人类摆脱被机器人奴役的命运。 时至今日,这种神力的来源也尚无定论。 孔苏本来就站在人群的边缘,他悄悄地后退几步,无声无息地与人群拉开距离。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注意到他,每个人都沉浸在神圣的辉光,目光无法从那些光柱上移开。 皇帝濮仓对当年的经历讳莫如深,至今仍然没人知道当初他是如何潜入位于地球的主脑基地,让凶残的机器人进入休眠状态的。 在帝国初期,学术界普遍将这种力量定义为超自然神力,并且对其成因的探究遭到顽固派的抵触。随着皇帝权力的丧失,以及议会的成立,对这个问题的研究才重新被搬出来。 而在前首相的父亲邬宿上任之后,关于神力的讨论几乎消失了。 帝国已经连续有三个邬姓首相了,从邬宿到邬珉,再到现在的邬图,他们掌握了帝国的权力中枢一百余年,并没有退位让贤的意思。 毫无疑问的是,他们需要这种“神力”来帮助他们维持统治,却没必要深入研究,引发不必要的风险。而这种力量在现在的帝国,除了用来“放烟花”之外已经没有用了。 虽然方才拦下他的使者已经不见了踪迹,然而在完全没有黑夜,白昼永存的卡奥斯,一切都是无处蔽行的,如果孔苏试图就这么走到那片密林,将使他如同坠落在雪原的墨痕,每一个动作都将被卡奥斯之阳尽收眼底。 孔苏按上个人终端上的一个按钮,紧接着,他四周突然出现一层绝对光滑的透明镜面薄膜。这层膜没有任何瑕疵,光滑得几乎看不出任何边缘,像是一面完美的镜子,倘若有人一直看着他,会以为他在原地消失了。 第7章 光罩是厄洛斯的小偷和混混发明的一个障眼法,用来偷东西的,原理也非常简单。唯一的缺点是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很容易穿帮,在永恒光芒统治的星球上,最安全的隐匿恰恰是光本身。 孔苏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将这个装置安装在自己个人终端上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当他在光罩的庇护下到达密林边缘时,舞会才刚刚开始。在这个明亮的夜晚,褪去身份桎梏的人们用足尖丈量着这颗翡翠星球的引力,享受着音乐和舞蹈带来的快乐。 乐声在空气中飘荡,带动着每个人的心跳,整个会场都充满了活力和热情。快乐在内星环是天大的事情,他们发明了无数调节情绪的药剂,使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烦恼所困扰。 人们在尽情享受,不会有人留意到森林边缘。 一股微小的电流再次缠上手腕,孔苏看见个人终端冒出来一条信息,来源是一个名叫靳星阑的人。 大概是刚刚那个棕色头发的学生,信息里说:“要一起跳支舞吗?” 方才的恐吓似乎并没有让他回心转意,这是一个相当固执的小朋友。 孔苏讨厌直觉强的人,那些心灵敏锐的家伙总让他想起在暗巷游走的野猫,看似随意慵懒却能精准咬住猎物的咽喉。他正准备顺手将这条消息删除,同时个人终端却发出警报,能量波形图正以诡异速度上涨。 他突然改变了主义,回复道:“今晚打算带我参观一下卡奥斯吗?” 这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厄洛斯人一贯的生存法则是利益至上。 “明垦岛,1303室。”靳星阑回复得很快,紧接着又跳出一条新消息,“给你开了参观条,可以一直待到明天上午。” 他甚至没有给孔苏主动提出这个要求的机会。 “卡奥斯人都是这么好骗么?”孔苏想。 “一会儿见。”编辑发送后,孔苏关掉了光罩。 高耸入云的巨大树冠创造了卡奥斯唯一的暗角,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洒下,宛如星尘般闪烁。 终端释放出一组极低频的波动脉冲,这些脉冲在森林边缘的空间中扩散,再折返,终端接收反馈信号并迅速建模。 光幕上开始浮现出森林的三维密度图像,没有发现武装设施、能量屏障或物理陷阱。 孔苏重新设置好参数,终端开始捕捉生命体的热辐射,蓝色背景上浮现出热源,大多为小型鸟类、哺乳类动物。 这意味着森林里也没有守卫。 终端又一次传来警报信号,这种电流比普通的消息提示强得多,皮肤就像不断地被针扎一般疼痛,是能量超出了负荷的预警! 他的个人终端中被植入了一个特殊的感应器,用来检测一切和“远星号”相关的能量。母星的任务不值得他卖命,他以扩展商会市场为由来到卡奥斯,真正的目的是寻找父母的恩人——“远星号”最初的主人。 孔苏从小就知道他的父母不是那颗星球上的土著,他们和当地人的生活习惯有很大的不同。在他成年那天,父母告诉他,他们曾是轩辕十四人,后来在永无止境的政治斗争中成了替罪羊。 在他们走投无路时,一个陌生女人出现了,他们乘坐女人提供的飞船逃离了轩辕十四。 这艘太空船通过被锁定的轨道来到银河外围的一颗行星,当地人称之为“商”。 孔苏现在的私人飞船,就是他父母当年逃离轩辕十四时乘坐的“远星号”。孔苏觉得这件事相当蹊跷,这一路上关卡重重,若非他碰巧拥有合法身份,否则根本进不来,就像塞壬星的拜伦一样。能到轩辕十四的人绝不是普通的流民——帝国人这么称呼那些居住在银河外的人。但是波动起伏的能量无疑在证明,“恩人”还曾经来到过卡奥斯,并且留下东西的不止“痕迹”这么简单。 在母星,他始终觉得自己像在一座孤岛之上,矗立在寂静的海面。所有人都是友善又亲切的,甚至妥帖过了头,但是他始终无法和他们真正的交流,于是学会用游刃有余的社交手段掩饰内心的孤独,也练就了敏锐的观察力。 离开的时候,父母勉强从资料堆中抬起头,平静地说:“记住,那些依赖生命中心的检测设备,不会拦住你。” 他们只是目送着他走出门,什么都没有再说。 当然,自由的代价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他能离开,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恩赐,只是因为他能替母星那群圣人,干一些他们不愿意沾手的事。 他是一个星域之间的亡命徒,未知使他兴奋,在绝境之中尚且冷静沉着,这种没有理由的恐惧让他感到不安。 十年来,感应器第一次传出信号,他不得不赌一把。 厄洛斯没有森林,只有光裸的赤红色岩层,像是一个从中间开始腐烂的苹果。孔苏也没有在帝国其他地方见过如此茂密的树林,而在走进去的那一刹那,他确定自己没有被瞬间气化,或者被传送到域外。 卡奥斯几乎完全复刻了古地球的生态系统,从未有哪个星球有如此多的动植物,包括那些几乎在地球上已经灭绝的物种。 像是一个巨大的地球博物馆。 现在已经没人提到地球了,人们憎恨这个曾经的故乡,帝国的所有书籍文献都称之为“潘多拉”。 只有孔苏的母星,那颗域外行星,依然叫地球。 孔苏顺着波动源继续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严格来说卡奥斯并不是银河几何意义上的中心,也并不靠近银河系中心的黑洞,正是这里独一无二的生态系统,或者说是绝对类似地球的生态,使它被第一任皇帝选中,成为独一无二的皇星,帝国的珍宝。 孔苏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片花园,阳光正从密密的叶片的缝隙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把飘荡着轻纱般薄雾的林荫照得通亮,带着水汽的花朵也闪着微光,四周是挂着红色浆果的树。 有一条小溪流过,不断滋润着大地,土壤上层堆满了各色发光的金属或矿物。 让人想到“伊甸园”。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词汇,古典文学是孔苏最讨厌的一门课,里面那些仿佛被人从几百米土层之下挖出来的字词带着陈腐的味道,在夸张的修辞下被迫和神秘学联系在一起。 第6章 王子 ==================== 孔苏从一颗较矮的树上摘下一颗浆果,这种果子看起来像是樱桃,他曾在穆尔星见过,穆尔星人说是他们那的特产。 在他准备尝尝味道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地方非常不对劲。自从他进入这片密林,注意力就很容易被分散,从而忽视掉一些危险。 比如此刻,一只毒蛇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鳞片闪烁着冷光,信子吐出“咝咝”声。这种古老的动物曾经也生活在厄洛斯,可惜在那场淘金热后消声觅迹了,并且可以确定他脚下这一只属于毒性极强那一类。 殖民者到达一个星球时候通常只会繁育那些自己喜欢的,并且温良无害的动物,至少毒蛇这种生物在其他星球十分罕见。厄洛斯的第一位殖民者大概是个特殊的爬虫爱好者,曾经爬虫数量远超其他星球。 他从腰间取下隐藏的光刀,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内星环这种柔软服饰的原因。这些衣服上不易装备任何武器,这种柔软地材料在面对危险时没有一点办法,就像是完全无害的内星环人。 倘若不是被诡异的磁场所影响,孔苏一定会更早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而不是他正打算用光刀杀死这个带着敌意的动物之前。 而在另一个人出现之后,这条蛇立刻对孔苏不再感兴趣,原本高高抬起的头重新放回地面,慢慢地匍匐着往外爬。 一束光穿过树林,又透过墨色的长发,纯白的礼服在阳光下发着柔软的光,几乎是圣洁的。 那些被尘沙覆盖的文字似乎被破开了陈腐的外衣,就像风沙下那些停驻在母星巨鸢上的尘土,露出其璀璨夺目的外壳。即使看不清脸,孔苏也可以确定,这是方才结束加冕仪式的帝国王子,他还穿着刚才那套礼服,只不过脱去了沉重的、镶满宝石的披风和王冠。 王子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孔苏,和他看向那条蛇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与等身投影不同,真实的皇子更白一些,以至于阳光穿过的皮肤几乎透明。 孔苏往前走了一步,这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握着光刀。 任何生物在察觉到危险之后的本能反应都是撤退,比如现在王子身边的动物们。但是王子本人仍然站在原地,他似乎并不感到害怕,或者是感受不到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会问:“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者直接按下什么按钮,然后下一秒天降奇兵,至少所有超视上播放的剧集里都是这样。 孔苏一向能言善辩,不管是厄洛斯的地痞流氓亦或是轩辕十四上的商业巨鳄,他都有办法和对方聊上,但是现在罕见的,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第8章 他早已为这个预设的问题想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答案,从自己怎么误入树林,到为什么迷路。 然而,王子却没有任何反应,这个空间似乎安静得过了头。终于,王子往前走了几步,他头上带着一串月光石额链,璀璨如星链,动的时候,那条星链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喜欢这里吗?” 声音清脆悦耳,犹如玉磬般敲击着耳膜。 孔苏环顾四周,确定王子是在向自己──这个现场唯一的智慧生物提问,他将光刀收了回去,使自己看起来更文明一些,认真回答道:“殿下,没人会不喜欢卡奥斯。” “我说的是这里,此地,你的银河语非常标准,不要假装听不懂我的问题。”王子提醒道。 王子殿下似乎想要让自己显得更有威严一些,但是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极为平淡,像在背书一般,远没有轩辕十四的任何一名颐指气使的普通官员有威胁力。 想到刚刚仪式上的场景,孔苏觉得有些好笑,他可算明白那群使者为何表现得如临大敌,王子殿下比他想象中更有活力,“这里很美,我从未在其他星球见过这么美丽的花园。” 孔苏板着脸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距离感,或许是因为他深蓝的眼睛。但是当他眼中有了一点笑意,这个深潭就像会变色似的,变得更亮更浅,使他看起来几乎是温柔的。 孔苏能明显地感到,方才虚张声势的王子殿下紧绷的肌肉明显放松了,又朝他走进几步,直到两人的距离相当接近。 “你去过很多星球吗?”王子似乎非常会抓住重点。 “殿下,我是一名行商,我的工作就是去往不同的星球。”孔苏如实答道。 王子的眼神认真而清澈,当他注视着什么人的时候,那份专注和真诚都让人无法忽视,他眼中几乎泛起了一些光,“你去过厄洛斯吗?” 厄洛斯是个过气的行星,除了早就被挖空的“黑曜石”,这颗行星没有任何值得帝国的皇子记住它的理由。 孔苏微微皱了皱眉,他能感觉到王子的心灵敏锐度很强,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窥探的力量,和母星那群人一模一样,只是因为懵懂而更加直白不加掩饰。 普通人被这样注视着,恐怕心灵早就被人掏得底朝天。没人愿意被这样窥视,好在他有天生的护盾,能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是我的故乡,殿下。” 王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被睫毛投下的阴影遮盖住的黑瞳发出了微弱的亮光,卡奥斯人总是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他眼中的惊喜几乎蹦了出来。 孔苏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条项链,这本是他今晚准备送给卡奥斯权贵的见面礼。 倘若这颗宝石没有被植入心灵检测仪,确实是再好不过的礼物。很明显,现在这颗宝石有了更适合的人选,他可舍不得再送给任何人。 项链上的吊坠猛地下坠,一颗被雕成玫瑰形状的宝石在阳光下左右晃动,孔苏这时候才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来自厄洛斯的礼物,献给王子殿下。” 宝石在日光下呈现深红色,在在暗处则是黑色,此时在明暗之间摇摆,似朝霞又似黄昏,飘忽不定。 “我不需要宝石。”艾瑟王子低头看向地面,如他所说,这片花园中早已堆满了各式各样闪闪发光的珠宝,做到了真正的“视黄金为粪土”。 “但这颗宝石来自厄洛斯,您似乎相当了解厄洛斯,也一定会知道黑曜石。”此刻王子才愿意吝啬地给予那条项链一些关注,孔苏继续道:“如果殿下不接受这份礼物,它就会被留在这里。” “因为除了殿下,再也没有人配得上它。” 若是其他人听见这么一句话,恐怕会因为害羞红了脸,但是王子殿下显然属于不解风情那一卦。他反而开始观察起那颗宝石来,的确比花园中其他的更加绚烂。 他从孔苏手中接过项链,缓缓地戴在了脖颈上,黑曜石正好贴近心口。 孔苏暗自松了口气,趁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距离他走进这片森林已经过了半个小时。那名学生正在寻找他,个人终端上也不断冒出来新的消息提示。 终端不断提醒他花园就是能量源最强的地方,在方才王子戴上项链的时候,他仔细观察了周围,除了花草、动物就是泥土,并没有发现什么和“远星号”相关的东西。 除非,信号发射源就是王子殿下本人。 这更是无稽之谈,他父母离开轩辕十四的时候,王子殿下甚至还不是一个胚胎。 孔苏眸子一黯,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在明天之前,他还可以在那名帝国学生的带领下参观卡奥斯,这非常安全,且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殿下,恐怕我得走了。”孔苏有些遗憾道,他伸手拨开了在他眼前打转的蝴蝶,再清楚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艾瑟王子安静地站在原地,他没有说话,似乎不在意有没有人来或者离开。只是手心捏着那颗赤红的宝石──厄洛斯最后一颗真正的黑曜石。 孔苏在轩辕十四销售以及贿赂官员的,不过是母星制作的赝品,每一颗也都被植入了心灵检测仪。但并不完全是赝品,至少他们有一种相同的功能,能够安抚人的心灵,这正是内星环人对它趋之若鹜的原因。 真正的黑曜石自然比赝品灵敏得多,传来的数据没有像其他的“黑曜石”一样被传回母星,而是直接发到了他的个人终端上。 孔苏快要走到光亮的出口了,个人终端上记录的异常能量波动在逐渐降低,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黑曜石的传来数据却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能看见王子的心灵曲线波动非常大,即使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却有一股强烈的情绪在往外渗出。 是欣喜吗?他对宝石并没有兴趣,亦或是恐惧?唯一确定的是,这颗心灵敏感又纯粹,似乎没有被任何东西影响。 在内星环,很少有起伏这么大的曲线。 当孔苏回到花园的时候,王子正蹲在地上轻轻地抚摸毒蛇头顶光滑的一块鳞片,许多动物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在看见孔苏的一瞬间,那双有些失神的眸子似乎找到了焦点。 “殿下,想听听厄洛斯的故事吗?”孔苏已经走到他身边,半跪下来。 小蛇立刻警惕地看着孔苏,摆出了十足的攻击姿态,这种威胁在孔苏看来和虚张声势的王子一样滑稽,还挺可爱的。 王子在犹豫,可是又实在无法拒绝诱惑,睫毛微微颤动,“大家都在找我。”说罢他撩开袖子,白皙的手臂上镶嵌了一个方形的芯片,并且一直在发着恼人的红光。 “冒犯了。”简单地提醒后,孔苏按住王子的手腕,另一只手的食指几乎在一瞬间按在那个方块上,“咔嚓”一声,在一缕青烟过后,红色的闪光消失了。 王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手指微微颤抖,惊讶到甚至忘记控诉这种无礼的举动。 孔苏耸耸肩:“越是精密的仪器,越容易被暴力摧毁。” 他放开王子殿下微微泛红的手腕,继续引诱道:“跟我逃跑吗,没人能找到你。” 第7章 危险 ==================== 卡奥斯之阳的辉光被入云的巨木编织成网,鸟群扑腾着翅膀,在缝隙间轻盈穿行。蕨类植物在铺满宝石的小径上蔓延,一旦踏足这片秘境,就会陷入柔软的苔藓之中。 王子纯白的衣摆拖在地上,这种特殊的合成纤维不会沾上一点尘土,哪怕是经过湿润的泥地。 他走得很轻快,枝叶打个转掉落在他的身侧,林间的风都给他让了路,从衣角悄然掠过,他好像天生属于这里。 不谙世事的王子,毫无戒备地带着一个陌生人在圣山中穿行——听起来简直像银河怪谈。 要么是彻底失去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天生感知不到危险;要么就是对环境有着绝对的掌控与信心,甚至笃定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宠物随主人,首相能养出什么样的皇室成员都不奇怪。 孔苏跟他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可没这么幸运,林地潮湿,这些疯长的草本植物像是有意为难他似的,一根根横在路上,走一步都费劲。 他低头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终端,指尖在光屏上飞快滑动。不出他所料,离开花园后,接收到的能量波在持续减弱,诡异的是,和王子在一起这段时间,能量波一直维持在一个固定的水平,那条线被拉直,像是整个探测器都失灵了。 他甚至在某个瞬间生出荒诞的想法:难道飞船的一部分零件藏在王子的身体里? 简直糟糕透了,如果真在王子身上,就不好办了。 直到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坚硬,四周的花也被岩石取代。王子终于停在一片覆盖着青苔的石壁前。他转过身,对孔苏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拨开垂下的藤蔓,一处隐秘的洞穴悄然露了出来,张着漆黑的口。 第9章 “到了。”艾瑟轻声说。 山洞内并不像洞口看见的那般黑,石壁上的矿石一直在发出微弱的光,如同太空中散布的星尘。 从能量波动的异常、到王子身上那种无法忽视的力量,这一切都太反常了,反常的事总有联系。 “你不用紧张,”艾瑟忽然说,“他们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找到这里。”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有喙类动物在炫耀自己的羽毛。 “谢谢啊,”孔苏挑了挑眉,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殿下真贴心。” 只要用热感应仪,森林里连一只蚂蚁都能锁定,真要想监控,简直易如反掌。可皇室偏偏端着那点假仁假义,生怕玷污了什么古老神圣的气息。结果却在自家王子身上安了个老掉牙的物理定位芯片,像给宠物拴了个铃铛。 “你常来这种地方?”孔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嗯,很多次,他们都不让我来,但我喜欢这里。”艾瑟低声说着,用指尖碰了一下墙壁上的荧石。 厄洛斯人也喜欢往这些幽暗的洞穴里钻,只不过他们是被迫的。 艾瑟仰起头,目光追随着洞顶那点点莹光,“这些石头会发光,像是天上的星星。” 卡奥斯是没有星星的,孔苏倚在一旁,挑眉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地问:“你见过星星吗?” 艾瑟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当然,只不过是在梦里见过,他们很亮。” 在他说出“很亮”那一刻,孔苏正好低头瞥了一眼终端,黑曜石监测器捕捉到的心灵波动轻微上扬——那是情绪愉悦、心情极好的表现。 对于母星那群神棍来说,梦境都是现实的投射。他们的梦并非混乱的随机,而是心灵“探针”在工作,是他们夜里感知现实的通道。艾瑟如果真的也有他们那种能力,梦见星星本身不足为奇,但是单独梦见厄洛斯这个外围世界,就完全不合理了。 “跟我说说厄洛斯吧。” “厄洛斯的故事太长了,”孔苏看着他,“你想从哪里听起?” 艾瑟沉吟了一下,有些出神,好像这句话唤起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许久才道:“从帝国建立之前开始。” 在帝国初期,甚至在黑曜石被发现之前,厄洛斯不过是渺小星河中最不起眼的行星之一。它毫无特色,所属的恒星也黯淡得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这回答超出了预期,孔苏的眉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找对人了,我碰巧知道一点旧闻。” 在黑曜石被发现前,厄洛斯人的平均寿命是远远高于帝国平均水平的。黑曜石开采完毕后,出现了断崖式下降,厄洛斯作为外星环少数几个保有生命基地的行星,却没能将这种基因延续下来。 可见传说中黑曜石的神奇力量并非无稽之谈。 “商”对此的解释是:是黑曜石调整了人类的心灵,使这里的人们变得更加纯粹和善良,自然会有更长的寿命,就像他们一样。 孔苏可不相信这群人标榜自己的陈词滥调,古地球时代就有一句古谚,“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他以为自己随口胡诌的故事会让王子失去兴趣,毕竟这些旧闻极有可能是商人为推销黑曜石而编撰出来的传说。然而,艾瑟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亮了起来。 他听得很入神,还提问:“如果是厄洛斯改变了黑曜石呢?” 孔苏目光略微闪烁,这个思路并不新鲜,他自己在研究黑曜石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但已经无法证实。厄洛斯早已变得荒芜,不再是曾经那个充满生命的星球。 现在的厄洛斯,除了人类,只有狂暴的风沙。任何能与它联系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 “这个角度很有趣。”孔苏并不打算骗他,“可是厄洛斯已经没有一棵树、一株草了。” 孔苏正准备从终端里调出厄洛斯的三维图像,却看见了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这意味着,他不得不离开了。 “故事时间结束。”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在想怎么用障眼法遮掩过去。 艾瑟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仪式结束了。”孔苏解释道。 他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只是轻轻一笑。 “不是要带我走吗。”艾瑟眨了眨眼,睫毛在微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像一只被丢下的小兽,原本蓬松的羽毛全都开始往下垂。 “殿下,别这么看着我。”有一瞬间,孔苏认真掂量起这个极其危险的想法,“不然,我真的要把你拐走了。” 嵌在石壁上的晶石发出幽微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孔苏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始解衬衫上面的几颗纽扣。这种光天化日耍流氓的行为,要是被别人看见已经报警了。 但是艾瑟只是好奇地看着他,好像在期待一场魔术,目光没有丝毫遮掩,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清晰可见。其中最显眼的一道,从胸口斜斜延伸至腹部,像是被什么粗暴撕裂过,几乎能想象出当时血流如注的场景。而在它周围,还零星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线条。 艾瑟没有出声,只是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我曾经经历过行星毁灭,这道伤,就是在安德拉星爆炸后留下来的。” 孔苏的声音很低,却被山洞的石壁反弹放大,“有一次,在赛勒斯星,刚下货舱就碰上了当地的地头蛇,三秒钟内要是不把货物送给他们,后脑勺就得开花,我只比他们快一秒掏出枪。” “在纳哈拉冻原,零下七十度,飞船被冰封在雪里,无法启动。我靠着一根快过期的应急能量棒撑了三天,直到把冰凿开。” 孔苏故意叹气,还表演似的摊了摊手,“毒沼、沙暴、野兽,还有两次差点死在星盗老窝,天灾人祸从不缺席。” 他看向艾瑟,“小殿下,银河很大,也很美,但也很危险。”他慢慢地说,“你没有真正走出过宫殿,没有见过核弹让一整个星球崩塌,没有听过星舰在跃迁中解体的声音。” “你应该好好待在卡奥斯,在帝国还能为你遮风避雨的时候。”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所以别再随便跟陌生人走了,殿下,知道你运气很好吗?”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看到漂亮的东西会想要摧毁它,仿佛一切美好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另一种人则是想把全世界的宝物占为己有,渴望所有的光辉都属于自己,哪怕只有片刻。 孔苏在一瞬间确实想这么做,他都有些嫉妒首相了。 又漂亮又天真,养着一定很好玩。如果他是首相,一定会给王子殿下换个大一点的鸟笼,一个星球可不够。 有些人天生就是这个帝国的宝物,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他是个宝贝,有些太显眼了。再贪财的商人,在逃命的时候也不会揣着这样一件珍宝。那不是逃跑,是敲锣打鼓地送命。 他脸色一变,手腕轻轻一转,光刀从袖间弹出,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锋刃轻易地刺破王子胸前那层薄薄的礼袍。 那是一件干净得没有任何瑕疵的白色外袍,剪裁考究、材质轻柔,几乎无法对抗任何攻击。光刀只要再前进一点,就能刺穿心脏。 风从洞外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掀起了艾瑟额前微乱的碎发。 “殿下,”孔苏嗓音低沉,带着一点压迫感靠近,“你该学会害怕了。”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如之前那般温柔耐心,变成了一个冷峻、危险的掠食者,连眼里的光都变得锐利如刀。 四周静得只听得见水珠从岩石缝隙滴落的声音。 孔苏死死盯着艾瑟的脸,试图从那双深色的瞳孔里看出一丝恐惧、一点警觉,哪怕只是微妙的下意识退缩。 可艾瑟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一丁点惊惧,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孔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耳畔轻轻发问:“害怕吗?” 光刀仍贴在艾瑟的胸口,刀锋发出瘆人的蓝光。 “你不会伤害我。” 他回答都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判断、而是在陈述一条绝对的事实,好像根本没把他手里那把正抵着胸口的光刀当回事。 孔苏看着他,眸色深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今天的事,您会保密,对吧?” 艾瑟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比起黑曜石,最先进的测谎仪也只能靠边站。 孔苏收起光刀,退后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凑过去,指尖轻轻拂过艾瑟的发顶,捻起一片不知何时落在头上的小叶片。 他晃了晃那片叶子,故意拖长腔调。 “成年快乐,殿下。” 第8章 星港 ==================== 比起轩辕十四人,卡奥斯人讨喜得多,地位赋予了他们更多的资源,无需通过竞争来争取生存空间,反而显得和气、善良。 第10章 一场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帝国这座辉煌的大厦终会轰然坍塌,连带着压碎那些精心雕琢出来的“完美人偶”。 他们在温室里待得太久,就算披着最精良的战甲,也不过是养肥了的猎物。 飞船的主控台静静亮着光,孔苏熟练地打开终端,刚看见上面来自靳星阑的讯息,就把联系人删除了。 也不是不能在社交场合逢场作戏,像大部分人一样有一些露水情缘,过纸醉金迷的生活。 比起被本能欲望操控,他更喜欢隐藏自己的喜好来获取掌控感,在母星,要做到这一点通常是很难的。任何人的喜怒哀乐都能被其他人识别,把情绪藏进骨头缝里都没用。人们鼓励公开、公平,而他就像个异类,没有那种窥视心灵的能力,也没人能看清他的心灵。 童年时也曾为不合群而懊恼,好在这种想法在十岁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孔苏半靠在驾驶座里,手指在全息屏上滑了一下。 之前在森林里记录下的能量数据像心电图一样在屏幕上缓慢地跳动。 离开花园之后,能量波确实在下降。可每当他靠近艾瑟王子,曲线就会在一个微妙的阈值上维持稳定,然后变成一条绝对平滑的直线。 想到这,他迅速调出在同一时段黑曜石传回来的数据。 飞船此刻停靠在星港一隅,透明舱壁之外,各类船只像流星一样在轨道间穿梭,尾焰划破天际,在金属森林般的建筑间穿梭。 厚重的舱壁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浪,外头是躁动、混乱、永不停歇的星港,飞船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生命循环系统的低鸣。 长时间的航行,不仅消耗体力,更是对精神的慢性折磨,很少有人愿意独自上路。 在密闭的船舱里,时间回被无限拉长。 孔苏已经习惯了,他闭上眼睛,疲惫感逐渐从神经末梢浮起。 黑曜石……果然名不虚传。 每一条心灵波动的起伏,每一寸细小的情绪变化,都被完完整整的记录了下来。甚至可以从中看出王子哪一刻呼吸轻了,哪一刻心跳快了。是惊讶、好奇、信任……还是最后的失望和难过。 他微微眯起眼,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那个天真的王子,根本不像是生育基地培育出来的品种。 皇帝和公主,都是标准的生育基地产品。行为举止分毫不差,连眼睛什么时候往哪看都经过训练。 但艾瑟王子不是,他的动作没有经过设计,情绪波动也没有被人为屏蔽,几乎和外星环自然出生的人没有区别。只是因为不用争抢资源而少了攻击性和戾气,多了几分天真。 他甚至不需要去猜测其他内星环人的数据是怎么样的。 这些人的每个细胞、每条基因都经过严格挑选,确保他们拥有最完美的外貌和最优雅的举止,他们关心的,永远是自己的利益和地位。 光线从控制台微微反射在他眼底,把他那点笑意也一并掩了下去。 他曾以为,银河已经平静得如一摊死水,现在看来,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力量,在试图改变帝国。 这样就有趣多了。 不过如果王子的存在是个意外,首相恐怕不会允许这种意外存在太久。 终端屏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封匿名信息。 加密层级很高,几乎是用最高优先级发送过来的。 破译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交货时间确认,请勿拖延。】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客套,“请勿拖延”四个字却暴露了来信人的急迫。 在进入内星环之前,他就找到了几个买家,这并不难,只要放出一点风声,就有人主动找上他。 对方是轩辕十四的贵族,很有诚意,甚至提前给了一枚家族徽章,确保他能经过层层盘查,顺利进入轩辕十四。 孔苏关掉终端,起身朝储藏室走去。 储藏室的舱门自动滑开,他扫了一眼堆在货架上的货物,从控制面板调出库存列表。 直到把清单上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他才走到一个盒子前,打开了基因锁,一排小巧精致的矿石整齐地排列在缓冲泡沫里,表面泛着明亮的光泽。 除了伪造的“黑曜石”外,船舱堆满了各种小型家用电器,这些小型电器同样被植入了心灵检测装置。 在内星环卖掉“黑曜石”是相当容易的,甚至不需要任何宣传,但是在其他星域就没那么简单了。 毕竟在外围世界,这种仅仅只能带来物质上的满足的华丽装饰品,远远不如一个实用的家电有价值。 厄洛斯虽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心的世界,“淘金热”时期成为掠夺附属品的工业体系却并没有被移走。厄洛斯人修理这些装置,维护它们,转而挖掘并生产一些不那么珍贵但依然璀璨的宝石。这个星球正一点一点被蚕食,城市越来越深入地心。 生命总得寻找出路,即使是坐吃山空,也比白白饿死好。在堪称荒漠的厄洛斯,人们是不会考虑未来的,未来太飘渺了,不如拿到手里的食物的有意义。 清点完货物后,孔苏带着那盒“黑曜石”回到操作室。 光明的卡奥斯仍会有暗角,何况轩辕十四。作为银河帝国人口最多的住人行星,轩辕十四也有全银河规模最大的黑市。 轩辕十四的黑市并不是什么阴暗潮湿的地下城,而是一个虚拟的线上空间。孔苏打开飞船上的电脑,匹配上个人终端,载入网址。 在运行完毕后,电子屏上很快出现了红色的感叹号,提示需要进行身份识别。 登入了身份信息后,感叹号很快消失了。 随后一段动画开始播放,使这个界面看起来像是一款冒险游戏的初始界面,随后出现的选择系统证实了孔苏的猜想。 这种虚拟现实游戏在内星环相当流行,每个人都能自由接入其中,游戏完全模拟现实的体验,人在这个开放世界是完全自由的,感官模拟系统的高度发达使这个虚拟世界和现实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通过游戏来创建黑市交易网无疑是最不容易被监管者察觉的方式,帝国最鼓励人们享受感官的刺激。 载入后,除了人物的脸型和体型可以进行修改外,还可以选择任意物种,画风也可说相当可爱。人类永远热爱角色扮演,到了帝国时代也不例外。 孔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他直接选择了一键随机,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小鸟,旁边的浅灰色小字介绍了这种生物的学名——长尾山雀。 小鸟叫了几声,随后开始四处乱飞,不知道为什么,孔苏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眼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熟悉这个游戏的运行机制后,为了节约时间,孔苏直接找到了那个叫做“商人”的npc,这样的npc在地图中有许多,他们就是黑市的中间商。 虽然这趟旅程并不在乎利润,但是为了避免被人怀疑,孔苏还是给黑曜石定了一个相当高的价格,使之排到了商品价格排行榜的榜首。 即便如此,中间商仍然有非常大的利润空间。 孔苏眼前这个npc是个胡子已经花白的老头,他喜笑颜开地给出信用点,看起来开心极了。 他为自己的幸运感到惊喜。 天大的好事竟然落到他的身上,而他很快就会凭借这一袋宝石而发财,所以,他对一只鸟在自己头上蹦来蹦去这件事一点也不在意。 孔苏有些头疼,黑市运营者为了躲避监管而试图让一切操作变得非常幼稚和滑稽,比如现在,作为一只鸟,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使那个白胡子老头注意到它。 内星环人都能把犯罪包装成慈善,卖武器、卖情报、卖命的黑市搞成儿童游戏并不让人意外,好像这样就能减少他们心中的罪恶感,过得更舒服一些。 孔苏忍无可忍地操作着小鸟啄了一下老头的耳朵后,他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方才和自己交易的人并没有离开。 老头对他的货物相当满意,所以当孔苏向他打听他的其他商品时,老头非常配合地说:“是那些动物肉,我再也不想采购这些恶心的东西啦!” 老头展示着自己的存货,货单上有不同种类的动物肉,都是外星环的常见肉类,但这些东西在轩辕十四只有通过黑市买到。 货单上有一款荧惑星生产的牛肉,荧惑星在中央星环以工业闻名,他们的产品在整个中央星环以及外星环都非常畅销。 现在这些肉类甚至通过黑市流入内星环,让即使是宣称已经放弃天然肉类的内星环人也趋之若鹜。 一切上不得台面的,被内星环人视为野蛮的东西都在黑市相当流行,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行商不可能只出售自己世界的物品,他们需要不断对不同世界的货物进行交换,以实现利润最大化。 轩辕十四与其说是个行星,不如说是个巨大的官僚系统,气泡中很少有可以找到性质为工业的。 第11章 也不生产大型战舰,那都是在北落师门完成的。 要说唯一的特产,就是之前那个帝国学生给他的“舒缓片”,一种可以缓解任何不适感的糖果,在任何地方都会受欢迎。 出于好奇,孔苏另外又买了一些荧惑星的牛肉,尽管他也很少食用天然食物。 交易结束后,他几乎是忍无可忍地退出了这个游戏界面。 一个小时后,一俩无人驾驶的小型飞艇停到了飞船前,经过远程密码匹配,孔苏只需要打开货舱门,飞艇就会自动开入货舱,然后卸货,并且取走放在固定位置的交易品。 这种双盲的交易方式避免了人与人的直接或间接接触,最大限度隐藏参与者的身份。 第9章 客人 ==================== 孔苏的私人飞船从外观上看相当古典,倘若更加刻薄一些,有人会这样评价: “这是你从什么古代遗迹挖出来的吗?” 除了一个还算宽敞的控制台外,飞船只有一间几平米的卧室,和一个被改造成活动室的杂物间,而货物则都储存在飞船尾部。 相当老土的设计,和博物馆里展出的老古董们如出一辙。任何一个当代的飞船设计师都不会将尾部做的如此笨重,那些在轩辕十四流行的飞船都是流线型的,表面绝对光滑,像一个水滴。 此外,飞船还有一个和外观相配的名字——远星号,倘若不翻阅古籍到三千年前的地球时代,人们是绝对不会看见这样一个名字的。在超空间跃迁技术快速发展的帝国时代,银河里已经没有真正的远星了,就算从一个端点到达另一个,也只需要三十个银河标准日。 理论上只要通过不断启动跃迁程序,一天就能驾驶飞船贯穿整个银河,但是遗憾的是,科技发展的速度远超人类进化的速度,这么做大大超出了人类的生理极限。 十年前,孔苏第一次驾驶着“远星号”离开母星,才真正认识到这架飞船的不同之处。 “远星号”虽然看上去和破铜烂铁没有区别,但是飞船内部的空间紧凑而高效,各种生命支持系统以及实验设备布置得井然有序。动力系统强大而稳定,直接从重力场提取能量,产生足够的推力,使飞船在太空中自由穿梭。 重量和体积较小也是它的优点,因此速度可以最大化。 即使如此,飞船内部实际活动空间却不能说是逼仄,实际上,可使用的空间非常多。而这一切都归因于远星号先进的操作系统,摒弃了笨重的控制装置,飞船直接由一个中心电脑控制。在驾驶员连接上共感装置后,大脑里只需要想一下,电脑就会读取脑电波并且立刻开始运算并执行。可惜的是,大部分人根本没有进走这个生锈的机器参观的意愿。 所以当孔苏想到航线图的时候,电脑立刻生成了一张古老的星图,二十八宿三垣列布其上,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依稀可见苍龙、朱雀、白虎、玄武的暗纹。 古代地球上有许多不同文明,尽管大家夜晚凝视同一片星空,但是绘制的星图则各不相同。这张星图带着很强的个人色彩,和如今银河通用的版本相去甚远。 但是这个神话插图般的星图却相当精确,各个星系的坐标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六位,大大降低了跃迁的误差。 电脑锁定了一颗叫做欧申纳斯的行星,与轩辕十四一样同属于内星环,是一个巨大农业行星。 轩辕十四和欧申纳斯虽然都位于内星环,但是几乎位于不同的端点上,从这里到达欧申纳斯需要三天的时间,启动五次跃迁引擎。 虽然现代科技已经使人类对跃迁的不良反应降到最低,但是肉体凡胎仍不适合太空旅行。 跃迁会使大部分人感到不适,轻则头晕呕吐,重则休克,跟古地球时代晕车一个道理。现代的载具早已克服了颠簸了这个问题,但是跃迁带来的不适却像基因烙印一样无法避免,尽管孔苏早已适应太空旅行,但也并未尝试过在短时间内多次跃迁。 在无尽的宇宙深邃中,一艘飞船静静地悬浮着。 距离飞船驶出轩辕十四的大气层已经过了一天,孔苏却并没有急着开启跃迁程序,只是让飞船匀速地在太空里漂流。 驾驶舱被柔和的蓝色光线笼罩,孔苏从活动室走了出来,他来到一个柜子前,柜门自动打开了。这是储藏食物的恒温箱,孔苏对吃的并不讲究,最高纪录在太空中连续吃了一个月的营养膏,一种相当无聊又绝对健康的食物。 这一次,恒温箱多了些从轩辕十四的黑市中购买的肉类和蔬菜水果罐头。他先取出一袋营养膏,就在柜门自动关闭的时候,忽然一把按住柜门,又把手伸到里面拿了两个水果罐头出来,一个是樱桃味,另一个是草莓味。 那些打开了但是并未被食用的水果罐头被留在了驾驶室后方的餐桌上。 飞船内有昼夜循环体系,洗完澡后,孔苏关掉了遮光板,调低了驾驶室的灯光,进入卧室休息。他需要按照欧申纳斯的时间调整作息,这是每个行商的经验。 驾驶室安静极了,只剩下引擎的声音。 就在他走后不久,飞船尾部的货舱内却传来稀稀疏疏的响声,这个细微的声音一直从货舱延续到了驾驶室。 当那个声音来到餐桌附近时候,驾驶室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亮了起来,宛如白昼。 孔苏懒懒地靠在门边,笑着说: “好久不见,王子殿下。” 没有人能在发现自己飞船上多了一个人之后保持冷静,孔苏也不例外。他气定神闲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在他启动飞船的那一刻就已经大吃一惊过了。 远星号完全由电脑操作,连上共感后并不需要人来驾驶,这也意味着连接上共感后,他和这个电脑同享一套视觉系统,飞船在他眼里几乎是透明的,也就是说在他启动飞船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飞船上多了个不请自来的尊贵客人。 按理说,他应该第一时间把这位不速之客扔出去,但他最终只是安静地看着王子上了飞船,然后小心翼翼地躲到角落里。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天性热爱冒险,喜欢意外、喜欢那些骤然绽放的不确定性。而另一部分原因,自然是把王子独自留在一个太空港,出事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而距离他上一次和艾瑟王子见面,才仅仅过去二十四个小时。 在那片密林中,卡奥斯安全局仍然采用最原始的搜查方式,但是森林太大了,植物们在原始的地球环境下疯长,重重的树影、虬结的藤蔓,在自然占据主导地位的原始森林,人类变得寸步难行。 最后他顺利坐上了返航的飞艇,离开了卡奥斯。 短短三个小时的相处,并不足以构成诱拐王子出逃的罪名,但是事实上王子确实出现在他的飞船上。 这位漂亮的王子殿下饿了一天,在小心翼翼地打开餐桌上的罐头,又在他打开灯的一霎那吓得猛地往后缩,不适应光线的瞳仁颤抖着,看起来是被吓坏了。 像一只受惊的鸟,即使可能不安好心。 如若不是看见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孔苏绝不会让他继续待在货舱中,甚至把人带上了太空。 孔苏太阳穴跳了跳,心想:“我长得有这么吓人么?” 他每往前走一步,艾瑟就往后退一寸,直到背抵在船舱上,然后顺着墙壁无力地坐到地上。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受到了强烈的惊吓,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孔苏记得他在森林里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王子殿下还在自己的地盘,会骄傲地炫耀羽毛,现在看起来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怪可怜的,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 孔苏叹了口气,也跟着蹲了下来,“殿下,偷渡可不是好习惯。” 在帝国子民心中,皇室是神圣的,不可接近的,不容丝毫亵渎。孔苏作为一个域外流民可没这么大的思想包袱。 他没有真的伸手,并不是出于某种宗教情结,而是单纯地觉得,这样做太像轻佻的流氓了。他虽然在其他方面底线的确比较低,但是这件事上,道德水准意外的高。 艾瑟怯生生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小声地挤出一句:“……带我去厄洛斯。”他看起来很害怕,说的话却是命令的口气,王子殿下大概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用疑问句而不是祈使句。 孔苏看着他闪烁的眼睛,似乎想从中发现点什么,“殿下,从卡奥斯到厄洛斯最快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继续道:“何况我是一名行商,你一直躲在我的货舱中,想必也看见了还有很多货物,在卖完他们之后我才能返回厄洛斯,这是我们商会的规矩。” 听完后,艾瑟从怀中摸出一些宝石,并且把它们捧在手心,为了让孔苏看清,还往前递了一下。 孔苏一愣,他站起来靠着舱壁,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艾瑟:“想用这个收买我?” 艾瑟点了点头。 他可以确定这些石头是从那个“伊甸园”的地上捡来的。 第12章 孔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需要信用点,在厄洛斯这些宝石并不能换到食物和水。” “信用点......”艾瑟喃喃地念了一下,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又迷茫地看着孔苏。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在皇宫中只要他想要什么,那些东西会立刻送到他的面前,没人向他收取信用点。 艾瑟的头渐渐低垂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沮丧。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法说服这个行商听从自己的安排,在皇宫之外,他仅仅只是一个没有信用点的普通人。 他需要想想办法,就像他之前尝试的那样,他似乎有种能力,可以让人按照他的想法做事,那么现在也一定可以。 孔苏默许他上飞船,就没想过半路把人丢下,只是看艾瑟一副认认真真讨价还价的样子实在有趣,忍不住想逗逗他。 他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似的开口: “殿下,我们马上会到达欧申纳斯,我原谅你的不请自来。 “在欧申纳斯,我会为你购买一张捷运票。” 艾瑟猛地抬头,眼睛里亮起了细碎的光,即使他并不知道什么是捷运。 孔苏看向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视线之中,任何东西都无处遁形。 “一个月之后,你就会到达厄洛斯,如果中途不被任何人发现的话。” “祝您好运。” 第10章 跃迁 ===================== 远星号配备最智能的操作系统,视野无限拓宽,但是却不能掩盖他只是一架私人小型飞船的事实。除了货舱,整个飞船加起来也是有三个房间。 孔苏无论如何也不敢让帝国的王子殿下就这么坐在驾驶室的地上,一直到他们抵达欧申纳斯。 在孔苏起身去收拾卧室后,艾瑟仍然像猫一样蜷缩在刚才的位置,紧绷的肌肉放松了很多,用不加掩饰的好奇神色四处打量。 孔苏回到驾驶室的时候,艾瑟王子已经站了起来,他的适应能力很强,方才还小心翼翼的,现在已经大摇大摆地用指尖轻轻触碰那盒草莓罐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 他和孔苏差不多高,这个飞船的舱内高度理论上不会感到不适,但是这个封闭的小房间还是让他感觉十分压抑,毕竟卡奥斯是个绝对开敞的世界,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何况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太空。 或许是因为有些疲惫,孔苏的声音比平时低,跟他惯用那种懒洋洋的声音不太一样,“殿下,明天一早我们就跃迁,您最好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不然照我们这个速度飘下去,迟早会被当成太空垃圾打捞了。” 在超时空旅行如此普遍的帝国,因为重力系统的应用,配备的食物早已不是曾经的标准太空餐,几乎任何在陆地上的食物都能带上太空舱。孔苏从恒温箱里拿出一个荧惑星生产的肉类罐头,在打开那一刹那,罐头发出一股浓郁的气味,艾瑟立刻用手捂住鼻子,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嫌弃地看着那盒罐头,胃里翻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 尽管卡奥斯并不流行大部分工业食品,他们的蔬菜都是无菌水培的,食用的脂肪却也是人造脂肪。这种人造脂肪保留了油脂挥发的香气,却不会有任何肉类原始的味道,艾瑟第一次闻到肉的腥味,难受得憋红了脸。 孔苏竭力保持着正常的表情,但眼睛里闪烁着的喜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的双唇紧抿,试图将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压制回去,但不可遏制的笑意还是从嘴角悄然流淌出来。 似乎感觉到自己被捉弄了,艾瑟面无表情道:“你可以把我扔出飞船,但是别让我吃这个。” 孔苏又从恒温箱中拿出一个装着白色液体的透明口袋,顺着他的话反驳:“那可不行,这算太空抛尸,在内星环是会被处刑的。” 艾瑟第一次体会到生气的情绪,毕竟以前也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嘴角微微下垂,双眸却灼灼有光,看起来的确是有些唬人。自从逃到这架飞船上,在到处都是灰尘的货舱待了快一天,如今还要被一个怪人嘲笑,想到这,艾瑟嘴唇紧抿着,觉得有点委屈。 孔苏见好就收,把营养膏递给了他,自己继续吃那个鸡肉罐头。 艾瑟只犹豫两秒后还是接了过来,他拉开封口上的拉环,小心翼翼地挤出一点用舌尖碰了一下,触感就像是喝水一样,没有任何味道,这才放心地挤了一大口,吞咽下去后,饥饿感很快消失了。 “这几天您可以在卧室里休息。” 孔苏收拾完食物残渣,驾驶室的椅子自动放下靠背,向四面八方舒展开,勉强能躺下一个人。他很少会去卧室休息,大部分时间都直接睡在驾驶室。 吃饱了的王子殿下有底气了许多,又记起来自己似乎还在生气,眉毛都扭了起来,顺着孔苏手指的方向看向那间卧室。 卧室空间虽小,但布置得还算井井有条,床紧紧地贴着一面全景式的幕布,像在播放电影一般,璀璨的星光和绚丽的星云就在眼前流转,仿佛触手可及,墙壁则是采用特殊的发光材料,泛着深蓝光的光。 他实在太累了,所以王子殿下决定暂时原谅这个无礼的行商。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狭小的空间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牢笼之中,无法自由地舒展身体,干脆蜷缩在角落里。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在皇宫的日子是无聊且枯燥的,他和莱拉从小就不得不一遍一遍地学习那些繁琐的礼仪,并在各种场景应用。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对管理帝国有什么用处,他们学习文学、艺术,却唯独不会学习科学,即使卡奥斯拥有全帝国最顶尖的大学。 当他将这个疑问告诉别人时,他们总回答道:“殿下,濮仓陛下不是靠科学拯救人类的,那是一种神力。” 他无数遍地听过那个故事,在那场大战中帝国的第一位皇帝,以一己之里战胜机器人,没有科学能为这件事做任何解释,特别是在那位皇帝本人也讳莫如深的情况下。 梦中的场景切换了,他已经无数次从这个梦境中惊醒。他总是梦见皇帝陛下来到他的房间,几次之后艾瑟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在清醒的时候,皇帝只会在公开场合会见他。 久而久之他发现自己似乎拿到了梦中的指挥权,但是任由他如何挥动手臂,依然被禁锢在床上。他看着皇帝走到他的床前,撩开垂波状的幔帐,然后缓缓地坐到床头,用深蓝色的眸子注视着他,轻轻说着什么,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只能清楚地听见一个“燕”字。 每次他都会在皇帝的手触碰到他的头发时被惊醒。 艾瑟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床的织物使他有些不舒服,白皙的脖颈上起了很多红点,在抓挠过后红色的面积不断扩大。 这时卧室的门突然自动打开了,一秒之后又快速重新关上,但是留了一个小缝隙。孔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抱歉,忘记殿下在里面,如果您睡不着的话可以出来看看,我们准备跃迁了。” 孔苏将椅子转了一圈,看着刚从卧室走出来的艾瑟,贴心道:“科协研究表面,超时空旅行的死亡方式有一万种,殿下想自杀也不用选择这么像行为艺术的方式。” 刚刚醒来的艾瑟,还没有完全脱离梦境,似乎有些迷迷糊糊的,并没有听出孔苏的言外之意,眨了眨眼困惑地看着他。 那一眼让孔苏有些为方才的话后悔,他可舍不得让王子殿下死在自己的飞船上。 待走近些孔苏发现艾瑟脖子上的红痕并不是勒痕,而是脖子上起了许多红色的小疹子。孔苏的第一反应是过敏,但是这种免疫缺陷的症状绝不会出现在内星环,更别说一个皇子身上。 他移开眼,心中的困惑更甚,自从去到卡奥斯以后,一切似乎都在发生改变。包括这位突然出现的王子,孔苏确定自己钓到了大鱼,但是他更好奇艾瑟身后到底是谁,还是说艾瑟自己从头到尾就在伪装。 孔苏并不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父母都是科学家,尽管他本人对科学工作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从小养成的理性思考逻辑根深蒂固,他需要更多数据来支持他的直觉,所有他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过敏了吗?” 艾瑟还是懵懂地看着他:“过敏?” 孔苏抬了抬头示意道:“脖子。” 艾瑟拉了一下衣服,想要遮住发红的脖颈,“我不舒服时就会长这些。”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问道:“你说等会要开始跃迁了,跃迁是什么?” 哪怕是外星环的小孩也会知道跃迁是什么,帝国的王子居然问他什么是跃迁。孔苏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因为在想着别的事,照本宣科道:“量子力学中的跃迁是指从一个量子状态到另一个量子状态的变化过程。”这是帝国基础教材上对跃迁的解释。 考虑到艾瑟是一个太空旅行的新手,又补充道:“总之是从一个太空中一个地方快速到达另一个地方,过程中会有一些不舒服。” 第13章 艾瑟仍有些紧张地捏着手,但是眼睛里闪烁着光,显然非常期待,有些兴奋地开口:“那我们开始吧。” 像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的小孩,又如同猫儿对待滚动的小球,蓄势待发。 孔苏无奈地耸耸肩,“殿下,这不是滚雪球,飞船还需要至少一个小时才能达到跃迁速度。” 艾瑟坐到了孔苏旁边的椅子上,合金玻璃外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来自轩辕十四光。 “我能看看你刚刚说的那本教材吗?”艾瑟突然问。 后面一个小时,艾瑟一直在用飞船的电脑看起了帝国学龄前儿童的科普绘本,孔苏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显示器上会出现这种东西。 艾瑟看得相当着迷,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看向孔苏:“跃迁开始了吗?” 孔苏遗憾道:“殿下,就在刚刚已经结束了。” 一秒后,还来不及张开嘴,艾瑟就感觉头似乎被人用力敲了一下,一股钝痛传来。眼睛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他痛苦地抱着头,身体几乎要往下仰倒,就在他快要失去平衡的一瞬间,椅子被人扶住了。 飞船上没有配备任何缓解跃迁不适的药物,孔苏也早已遗忘那种感觉。他认真观察了一会,这是很明显的跃迁不应症,但是反应会不会太剧烈了些?更像是在表演。 他的视线落在艾瑟泛红的脖颈上,停留片刻,更加晦暗不明,这种状况,他只在外星环人身上见过。思量片刻后,他将艾瑟抱了起来,看着对方因为惊诧而放大的眸子,快步走到卧室,然后轻轻把人放到床上。 孔苏在外面倒了一杯水后又回到卧室,他将遮住艾瑟眼睛上的头发往外拨了拨,又用另一只手垫在艾瑟脑后,把头扶起来一些,尽可能柔声道:“吃点药会舒服一些。” 艾瑟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嗓子有些发干,被声音蛊惑着喝了一口水,过了一会意识越来越不清醒,慢慢睡着了。 飞船上是不缺催眠药剂的,孔苏往来星球之间需要不停倒时差,所有很多时候睡着并不那么容易,现在的催眠药几乎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副作用了。 艾瑟睡得并不安稳,在星河的映照下,他的睡颜像是古老而美丽的画卷。 美人计,是一种古老而复杂的策略,它巧妙地利用人类情感中的吸引力和弱点来达到某种目的。孔苏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幽暗的光,可惜的是,他身上那种天然的人类感情一直先天发育不良,他的情感和情绪反应都是经过严格计算的结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艾瑟王子非常安静。他对孔苏个人终端里书籍的热情程度超乎想象,就像一个刚找到水源的鱼,除了每次跃迁之后会有一段时间不适外,其他时间几乎都沉迷在书中。 儿童绘本已经不能满足他,很快进入了小学课本的阶段。他的自学能力很好,除了偶尔问孔苏一些常识性的问题,孔苏一度怀疑再让他这么看三个月自己会被问得哑口无言。 第11章 欧申纳斯 ========================= 在银河传说之中,欧申纳斯是内星环中最先有人居住的行星。 从先驱者播下第一颗种子起,这个星球就做好了哺育人类的准备。得益于优质肥沃的土壤,连作物发芽和结果都比其他任何地方快。 在帝国扩张时期,原住民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抵抗就顺势归入帝国,帝国也给予了他们最高等级的优待。 不同于内星环其他行星的繁华奢靡,欧神纳斯人崇尚节制与平衡,就连人口都被严格控制在极低水平,整个星球只有六万人。 一个人就可以管理一大片土地,他们生产的农产品足以养活数千亿人。欧神纳斯人拒绝城市化,除了必要的农业设施外,也极少依赖科技产品,寿命却奇迹般地高,是目前整个银河人均寿命最长的星球。 在帝国接管欧申纳斯之前,这里并没有政府,农商联盟也是后来建立的。 欧申纳斯商业高度繁荣,给予商人便利是理所应当的,登陆的商船只需要进行适当的消毒便可以直接降落。 银河标准时间下午两点,欧申纳斯的太阳刚刚跃出了地平线。在排队几小时后,“远星号”平稳地降落欧申纳斯的太空船基站。 内星环的安检太严,每个行星的入境许可、货品登记、基因核验等流程繁琐复杂,一个一个星球跑并不现实。没有稳定渠道,就算他带着黑曜石,也可能被当作骗子,不是人人都像轩辕十四那个贵族一样急迫。 孔苏来这的目的并不是度假,他需要立刻前往农商大厦,解决掉仓库里剩下的“黑曜石”。他对这种植入了心灵检测仪的东西一向厌恶至极,更不想一直留在身边。 欧神纳斯商会在内星环设有很对网点,能绕开一部分监管,借助他们的渠道销售,会方便得多。 不过在出发之前,还有一点小麻烦需要处理。 那个偷偷跑上飞船的搭车客──帝国尊贵的王子殿下。 艾瑟坐在阅读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好几天天他都沉迷于这些科普课本,显然并没有休息好。 在白皙的皮肤上,眼下淡淡的乌青非常明显,好学到这种地步,孔苏是不太能理解的。 艾瑟相当敏锐,在他走过去之前就醒了。 飞船的遮光板已经被打开,当他睁开眼的刹那,刺目的光辉如洪流般涌入,炽热而耀眼,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天空如同燃烧的火海,赤红、金橙、深紫交织在一起,翻滚着、跳跃着。 他从未见过真正的日出。 卡奥斯的两颗太阳交替轮转,使天空始终停留在无尽的白昼,没有黎明,也没有黄昏。可现在,太阳缓缓跃出地平线,撕裂黑暗,将沉寂的星球镀上金红色的辉光,那是一种磅礴而不可思议的美。 艾瑟出神地盯着窗外,眼前突然一黑。 “别直接看太阳。”孔苏的声音传来。 艾瑟眼球转了一圈,随后,他微微歪着头,想从指缝中再在看一眼日出,“这里就是欧申纳斯?那个农业星球?” 孔苏应了一声,从旁边拉出个椅子出来,“欧申纳斯是内星环和中央星环之间的换乘站,从这里可以坐捷运到南河三,厄洛斯商船都很乐意为了信用点让人搭顺风车。” 孔苏坐下来看着他,“很抱歉王子殿下,短期之内我并没有返回厄洛斯的打算。” 艾瑟没有说话,目光还不时飘向舷窗外,火红的光辉映在脸上,他的眼中满是对未知世界的兴奋与好奇,就像鸟第一次睁开眼睛。 “你会在欧申纳斯停留多久?”等看得心满意足了,艾瑟才问。 “最多三天。”孔苏随便给出了一个数字,只要王子顺利抵达南河三,后续的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知道欧申纳斯,想参观此地。”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在思考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接着,他补充道:“我就在飞船周围活动,这里很空旷,不会有人发现我。在此期间,我可以继续住在你的飞船上吗?” 话音未落,又不太确定地加了一句:“就这三天。” 孔苏心想,王子殿下是不是太自来熟了。 外表俊美,气质高贵,举止得体,甚至对外星环的人也总是保持着礼貌和尊重。孔苏并不介意自己飞船上多个赏心悦目的“摆件”,即便这个“摆件”毫不客气地侵入了他的私人空间。 除了第一天被吓得不轻外,他接下来都非常从容,到了现在可以说是放松也不为过。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这位来历不明的乘客是帝国的皇子。 按理说,以帝国的效率,舰队早就该铺天盖地地出动寻找失踪的王子了。可奇怪的是,直到现在,没有一艘军舰靠近、甚至没有一条通缉讯息。 更别说在此之前,飞船还在轩辕十四附近星域附近悬停了很久。 “要么是根本不想找回去,要么是在等什么机会。”他不介意跟这群帝国精英玩躲猫猫的游戏。 不管王子和躲在暗处的人各自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已经落到自己手里,那就别想轻易收回去。比起被人左右,他宁愿站在风口浪尖,哪怕被风撕裂,也比被命运牵着鼻子走来得体面。 孔苏看着艾瑟的眼睛,认真道:“如果我今晚就离开呢?” 艾瑟也相当坚定地说:“我也会去坐.....你说那个捷运。” “一言为定。”孔苏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前,晃了晃。 艾瑟却愣了一下,眼睛落在他伸出的手上,眼神中透出几分迷茫,显然在脑海中搜索着什么。 在帝国的礼仪课程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手势。 孔苏说:“我们这儿叫击掌,表示合作愉快。” 艾瑟也缓缓抬起手,却是指尖先碰到了温热的手心,很快又缩了回去。 孔苏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住笑,“不是这样,像这样——啪一下。” 第14章 他示范似地轻轻击了自己两掌。 艾瑟看了看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在努力理解这套陌生的礼仪。“是……战斗的信号吗?”他认真地问。 孔苏这下真笑出了声,他轻轻在艾瑟已经抬起来的手掌上拍了一下,“意思是,我们暂时是队友。” 在掌心轻轻相触的那一刹那,孔苏却微微一滞,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那股失落感毫无预警地涌上来,深沉、尖锐,像是整个人突然跌入了一片带血的荆棘丛中,既无处可逃,又无法挣脱。 他抬眼看了一眼艾瑟,对方仍然盯着他们贴在一起的手,似乎还在研究刚才那个动作,非常专注,带着一种未被尘世打磨过的天真。 孔苏轻描淡写地说,“很不错殿下,恭喜第一次击掌合格。” 他带着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启动停在飞船底部的多功能车,直到听见引擎的声音才从中抽离出来。他回过神,转头看了一眼飞船,眼里立即笼罩了一层暗色。 在母星、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社交仪式,他们称之为心灵同频。小孩从第一次展现出“心灵能力”的那一刻起,就会开始接受训练。 他没有心灵能力,甚至连最基础的“连接”都做不到,但也曾参加过几次训练。 十几个孩子被关在一个封闭的舱室内,没有光,没有声音。他们被要求“沉入彼此的心灵深层”,延展出看不见的精神触须来相互感知、彼此调节心灵。 有人在五分钟后开始大哭,有人突然摔倒在地,抱着头。孔苏清晰地记得,一个女孩的指甲抠进了皮肉,却依然微笑着。他不知道她是在压制自己的情绪,还是已经被别人所操控。 孔苏的目光随着太阳的光波滑过田野,如今的银河,没有哪个行星有这么多的农田了。从太空上看,极少的房屋如棋盘一样零星地分布在整个星球上。在地面上,即使已经行驶了一千公里,依然看不见农田的边界。 在这个世界,海洋即是农田。风一吹,植株连绵起伏,仿佛波涛在陆地上翻滚。 两个作业飞艇正在向下大面积喷洒营养剂,田间的水管如接力一般相继喷出水来灌溉,在科技的加持下,欧申纳斯种植的作物可以一年五熟。 作物在此地种植、加工,再由每日往返的数百艘飞船运往其他星球。在欧神纳斯所有的制品之中,合成蛋白最为知名。 几十年前,合成蛋白第一次开始批量生产的时候,全银河都可以看到这么一段视频。 “我们不再以杀戮为生,不再用动物的尸体填饱自己的肚子。”欧申纳斯商会会长站在演讲台上,语调高昂,字字铿锵。“人类文明的真正飞跃——我们终于摆脱了进化链条中残酷的枷锁!我们不再是猎食者,我们是造物者!” 他顿了顿,似乎有意加重语气:“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子孙将不会再知道‘宰杀’这个词汇的含义。动物,不再是餐桌上的牺牲品,而是和我们平等共生的朋友!” *** 两个小时后,地面车才到达农商大厦。 大厦非常朴素,灰褐色的石材与周围泥土融为一体,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门前没有迎宾,没有门卫,甚至连个智能识别系统都没有,只有一道半掩的木门。 内部温度比外面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泥土的潮气。大厅极高,光线从狭长的窗缝中倾泻而入,在地板上投下无数个条形的影子。 和孔苏去过的所有喧闹忙碌的贸易中心都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一座教堂,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一个正在摆弄花草的人抬起头来,看见了孔苏。他看上去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袖口还有泥点,一只手拿着剪枝的小刀,另一只手捏着植物的枝条。 “欢迎来到欧申纳斯。”他一边说,一边将剪下的叶子放进一个陶碗中,“阁下是来谈生意的?” 第12章 报酬 ===================== 说完这句话后,那名欧神纳斯人又重新低下头。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植物的枝条,就像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 欧申纳斯不仅仅是一颗普通的农业行星,还是内星环最重要的商业枢纽之一,眼前的场景和设想简直天差地别。没有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空中,也没有小型飞艇在空间里穿行,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分散坐在角落里。 甚至在他进去前都是一片寂静,所以脚步声格外清晰。 一位行商曾说过:“只要在商业中心走一圈,你就能看到整个星球的欲望。”就跟古代人旅游喜欢逛菜市场一样,不是为了买什么,仅仅是为了窥视当地人的生活。 商业,作为人类欲望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在这里失去了作用。而他,一个靠察言观色、用嘴和情绪促成交易的行商,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准备的一整套话术也就此作废。 “阁下,我是来谈生意的。”孔苏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开口,他的语气谦和有礼,然而每次视线扫过去时,那些人便下意识地将头偏向另一侧。 刚刚说话那人把剪刀轻轻插回腰间布套里:“我叫阿塞亚,是商会主席的秘书。”他转头看向孔苏,脸上始终带着慈祥的微笑。 即使皱纹爬满整张脸,阿塞亚的眼睛却仍然有神,头发是独特的藻绿色。 几乎是一瞬间,孔苏脑海里闪过了一段画面——在轩辕十四海关,他见过一个与阿塞亚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也有绿色的眼睛和头发。 而这个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有同样的特征。 长相有地域性,尤其是在生命基地建立之后,基因筛选和定向培育让“审美标准”逐渐统一,某些特征在特定阶层或特殊群体中出现频率极高。 但一整个星球的人都长得很像,这种事,在帝国任何一个星球都罕见。 阿塞亚停顿了一下,对他的造访感到意外,“您一定不常来内星环,商会的大部分的交易许可都是在线上处理的,有上千名专员负责处理各类订单,很少有人会找来这里。” “这就是让我佩服的地方。”孔苏的语气十分诚恳,“整个银河系都还在使用繁琐的人工程序,而你们早就实现了资源调度的自动化。这种高效显然依靠的是居民对商会系统极高的信任度。” 阿塞亚微微颔首,似乎对这番评价略感欣慰。 孔苏趁机往前一步,继续道:“不过我此行不只是为了交易。我手上的东西,属于系统里很难归类的类型。它的价值,不仅在它本身,也在‘见它的人是谁’。” 阿塞亚眼神突然变得警觉:“阁下是想要展示什么违禁品吗?” 孔苏从盒子里拿出一小块黑曜石,轻轻地放在桌面上,光滑的表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阿塞亚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只是微微向前倾身,像是在观察一块普通的矿石。 孔苏心中微微一沉。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下意识地轻轻转了一下那块石头,让它的受光面更大,折射在石墙上的光更加炫目。 “珍贵的黑曜石。”阿塞亚如此评价。 “销售这些黑曜石,利润率是百分之八十。”孔苏说。 “这个条件非常诱人。”阿塞亚顿了一下,“不过,我要问你的是,为什么你愿意放出这么大的一部分利润?” 孔苏耐心解释道:“我并不是内星环人,没有人会相信这些石头就是黑曜石。如果有你们商会做担保,它们很快就会被一扫而空。”他真诚地看着阿塞亚,“商场如战场,赚得了的才叫收益,没有您的帮助,我甚至得不到那百分之十。” “年轻人,你不了解情况。你可知道,欧申纳斯和其他内星环行星不一样。”阿塞亚忽然笑了起来,脸上挤出了更多的褶子。 “哦?”孔苏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我们已经够长寿了。”他骄傲地说。 “我们公民的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了一百七十岁,远超帝国平均水平,无需再增加额外的寿命。同时,我们生命中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和自己相处。这意味着,我们也不喜欢社交。” 孔苏看着他道:“越是孤独的生活方式,越容易陷入情绪空洞。你们或许已经习惯了这种空洞——但黑曜石能让你们再度体验到不一样的美。” 阿塞亚淡淡补充道:“如果感到烦扰,我们会去林子里走一走。黑曜石不能替代自然,也不能替代宁静。” 孔苏把黑曜石收进盒子里,利落地合上闸口,金属闭合的声音一直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无意评价你们的生活方式。”他语气平静,眼神却锋利了几分,“但听起来,好像是在把自己关在墙内。” “或许看外人看来是这样。”阿塞亚说。 “我们的土地辽阔,能源丰富,为了保证每个人得到足够的资源,我们严格的控制人口,每个孩子的出生都要经过审议。我们只留下最合适的人,也教导他们尽可能减少索取。” 第15章 阿塞亚语气平缓,“黑曜石或者舒缓片都是焦虑解药,而我们不制造焦虑,也就不需要解药。” 等他慢条斯理地说完,孔苏才问:“若是如你所说,为什么还有商会存在?” “我们这群工作人员都是志愿者,我们没有任何报酬,建立商会的初衷也是不愿意看见粮食腐烂在土地里,这是对自然的不尊重。” “噢,看我忘记了什么,我忘记告诉你了,那几千名线上的工作人员都不是欧申纳斯人,只有我们几个是。原本这里还是有几十个人的,现在还剩我们几个而已,其他人都回家了,他们受不了和人一直待在一起……” 阿塞亚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语句里没有任何重点。 孔苏判断阿塞亚年纪相当大了,看来即使是欧申纳斯人,也无法摆脱老年痴呆,但这似乎不是坏事,这种疾病让他比其他人健谈多了。 “打扰了。”他说完这句,转身离开农商大厦。 几乎可以确认,这些石头在欧申纳斯甚至比不上地上的泥土值钱。 可他确实很好奇。 这种“独居”文明,不像是靠教育引导,更像是一种深植骨髓的本能。是依靠某种宗教的力量吗?还是,被编写进了基因。 人类是群居动物,除非欧申纳斯独立太久,这里的人已经完成了进化,成为了独居动物。 一个安静、稳定、低欲望的种群。更长的寿命,极低的人口密度,不需要任何社交,社会结构简单却高效。 听起来,不就是生命基地的终极目标。 在返程途中,孔苏靠坐在驾驶舱的座椅里,光带在护舷上缓慢流转,他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更诡异的事——更准确地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在飞船起飞前的最后一刻,他那套严密如算法般的思维模型中,原本有无数个地点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他们已经被量化、权衡、排序。可就在最后那一秒,这颗农业星球,却被轻轻推高了一点,仅仅是一点。 他习惯于通过严密的计算来规划行为,正因为如此,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有原因,有逻辑支撑的。而这一次——那一丝偏差,明显不属于他自己。 孔苏从不相信巧合,只有一种可能,他被人调整了心灵,虽然只是一个微小的助推。 心灵控制是需要严格训练的能力,甚至会有一套非常固定的流程,王子更像是“无意识”的释放这种能力,就像当初在卡奥斯的花园里一样。 即使是母星那群人,也不会把我是“偷窥狂”写在脸上。 *** 地面车返回飞船停靠点时,太阳正高挂在天际,光芒炽烈,洒下的每一缕光都是为这片土地注入能量。 站在这颗星球上,很容易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农田像巨人一样占据了每一寸土地,整颗星球仿佛被无尽的道路切割成四横八纵的规则网格状,看不见尽头。 突然,一阵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广袤的麦田,麦穗在风中被压弯,金黄色的浪潮翻滚着。就在那片麦田的背后,站着一个人——黑发被风卷起,仿佛要脱离他的身体,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几乎被这股强风一同吹走,孔苏几乎下意识踩了一下油门。 车速陡然加快,风呼啸着扑面而来,车窗打开的瞬间,冰冷的气流像刀锋一样迅速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让车内的温度瞬间骤降。 艾瑟目光宁静而悠远,看着前方的麦田,不经意地问:“卡奥斯的皇家御苑里也有一片这样的作物,他们叫麦子,对吗?” 孔苏冲他摆摆手,直言:“对于食物,殿下似乎会比我更了解,如你所见,我一日三餐吃的都是营养膏。” 艾瑟嘴角微微动了动,长发被风拂起一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它们在这里很开心。” 孔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方圆几百公里都见不到一个人的地方,确实挺开心的,没想到殿下居然还是个社恐。” 艾瑟非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社恐是什么?我是说这些麦子,我能感觉到他们很喜欢这里。”quot;他掌心悬浮着的几个麦粒当真在风中转起了圈儿。 生活在卡奥斯神殿中的小王子,似乎一草一木都和他有连接,孔苏故意凑近那张不谙世事的脸,“那我开心吗?” 一瞬间坠入晨露般清透的目光里,艾瑟凝视他的神情与研究麦子时别无二致,俄顷摇了摇头。 孔苏目光微微一凝,“这么准啊,那能算算我为什么不开心吗?” “没有在算。” 艾瑟通常不会表现出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波动,但经过几天的相处,孔苏也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律。 每当他生气或对什么事不满时,眼睛会在瞬间闭上一小会,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情绪。然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清澈透明,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现在,孔苏最终还是换上了开玩笑的调侃语气问道:“为什么想来欧神纳斯?殿下。” 艾瑟抬起头,随即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瞳孔微颤,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了两步。 “别害怕。”孔苏看向他,“只是想提醒你,殿下,你得学会控制你的力量。” 他在母星见过太多失控的例子,还有那些精神崩溃的小孩。 “你要是控制不了,”孔苏淡淡地说,“总会有人替你决定怎么用它。” 艾瑟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声。 “比如我。”孔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让我当司机,报酬可是很贵的,殿下。” 艾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毕竟他没有信用点。 “你是不是该报答一下我?”孔苏继续说,“比如说,打扫飞船?帮我整理货仓?或者晚上……” 他本来就是随口调侃,后面那句实在是太流氓了,看着王子殿下那张脸,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话到嘴边又绕了一个弯,“晚上给我讲讲睡前故事。” 艾瑟张大了眼睛,显然被“睡前故事”这个词弄懵了。他像在飞快检索数据库一样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非常骄傲地说:“我会背帝国宪章。” “……” 孔苏揉着眉心,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是想让我半夜做噩梦吗?” 艾瑟又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可以背诵帝国史。” “我需要你的能力,殿下。”孔苏敛了敛神,认真的看着他,“和我去一个地方。” 第13章 乔装 ===================== 帝国公民,至少是内星环人,不久前才从全息影像中见过王子的等身三维投影,连他的呼吸和眨眼的频率都被捕捉下来。这样一张脸,一旦出现在内星环任何角落,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要和原本的样子拉开差距,让人辨别不出来,转换性别无疑是最简单的办法。 艾瑟的脸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五官也相当精致,只需要稍许修饰弱化棱角,就能使他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女子。 孔苏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微型染色笔和一小瓶眼药水,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属于厄洛斯特产,并且大部分来自某非法获取财物的行业。 “这是什么?”艾瑟探出头。 “染发笔,完全无害,五分钟见效,三天后自然褪色。” 孔苏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东西,好奇心都快飞出来了,非常顺便地胡诌了个故事。 “这玩意最早是阿尔多斯星的一个商人发明的,某段时间,阿尔多斯星一只狗因为基因突变,长出来了彩虹色的毛,它的主人拍了张照片上传到了终端,结果一夜之间,那条狗就成了全星闻名的‘幸运之犬’。 艾瑟眨了眨眼,听得很认真。 “紧接着,全球上下突然一致相信,谁要是拥有彩虹狗,谁就能走大运。”孔苏继续道,“有个商人觉得这生意不错,他从最便宜的地方找来了几万只普通的狗,然后用这个染发笔,把它们都染成了彩虹狗,挂上‘幸运狗限量出售’的牌子,满星球跑。” “然后呢?”艾瑟问。 “过了三天,这些卖出去的狗开始褪色了,亮丽的彩虹色全成了土褐色,这群阿尔多斯人才意识到他们被骗了。” “阿尔多斯星的动物保护条款写很有意思,他们禁止对动物永久染色,并没有提到短效染色,商人靠法律漏洞赚得盆满钵满,移民去了其他星球。” “直到现在,阿尔多斯星上每天都有政府通告提醒市民不要喂流浪狗——因为它们太多了,非常影响市容。有专家预测,再过几百年,这颗行星上的狗会比人还多。” “真可怜,”艾瑟忽然垂眸道,“那些狗一定很难过,突然就不再被喜欢了。” 这个故事里套着几层讽刺,是个完美的黑色笑话,非常符合孔苏自己的喜好,可惜王子似乎没听懂,又好像不在乎,只是在为那些掉色后的狗感到难过。 第16章 孔苏又把那一小瓶药水拿出来,在艾瑟眼前晃了晃,“这种药水可以让瞳孔短暂地变成其他颜色,发明它的人是个赌场的常客,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雇了整个猎人公会追他,你猜他干了什么?” 艾瑟还沉浸在刚刚那个故事中,没有说话。 “外星环没有基因检测装置,他只需要调整一下脸,就能瞒天过海,于是他干脆做了一瓶瞳色修改液,把本来深黑色的眼睛染成了血红色,配上一顶假发和一身修女长袍,就这么混进了当地教会。 孔苏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他把债主的名字偷偷加进了忏悔名单里,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得在教堂里大声念他的名字。搞得债主每天都在忏悔堂门口徘徊,惴惴不安,给教会捐了一大笔钱。假修女拿了这笔捐款,亲自跑去还给债主,债主激动得热泪盈眶,拍着他的手说:‘千万不要给我,我是个罪人,正在赎罪。’” 艾瑟听完,眉心微蹙,一直没出声,困惑和不解都写在脸上。 “不好笑吗?”孔苏问。 艾瑟摇了摇头。 大多数笑话,都是在某个人、某个群体的倒霉、失败、滑稽或不幸上建立起来的。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别人的难堪”感到快乐。 孔苏朝艾瑟眨了眨眼,换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好了,笑话到此为止。” “染发笔对着头发照就行,药水一只眼睛一滴。”他一边说一边染发笔递过去,顺手拧开滴眼液的盖子,“去吧王子殿下。” 艾瑟有些窘迫地捧着那堆东西,过了好一会才试探性地问:“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孔苏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当然可以。” 他从那堆工具中抽出一把梳子,走到艾瑟身后。黑色的长发从指间滑过,柔顺得近乎滑腻,只是发尾稍显毛躁,显然是好久没有被精心护理过。 “在卡奥斯是谁照顾你的?”孔苏语气随意,但眼神却落在艾瑟侧脸上。 “使者。”艾瑟回答得很快。 “使者?”孔苏挑了挑眉,若有深意道:“看来他们不止忙着主持典仪,还要照顾饮食起居,你和他们很亲近吗?” 艾瑟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他们只是负责把我带来带去。” “在皇宫,谁最关心你呢?”孔苏的语气柔和下来,引导他继续说下去,“有没有哪个人,让你觉得在皇宫里不那么孤单?” 艾瑟轻声说:“霍希。” 孔苏手一顿,“生命协会会长霍希?” 艾瑟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他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照顾我,会和我讲话,不像其他人那样……” 孔苏没有再问下去,其他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打开了染发笔,笔尖一亮,一缕温柔的蓝光顺着笔身渗出,那道光轻轻地扫过发丝。银灰的色泽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地覆盖上去,取代了原本乌黑的颜色。 完成后,他放下笔,把座椅靠背调低。 艾瑟看着他手里的小瓶子,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身体却依言慢慢躺下去,长发在垫子上铺开,发丝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 孔苏戴上医用手套,拧开那瓶眼药水,蹲下身道:“抬头,别眨眼” 艾瑟把眼睛睁得很大,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又忍不住问:“要是我动了一下,会发生什么?” 孔苏忍住笑意,严肃道:“没什么,就是再也看不见而已。” 听到这话,艾瑟瞳孔微缩,乖乖仰头看着舱顶。 他的眼睫毛纤长,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恐惧又期待的情绪,瞳孔跟随着那瓶眼药水移动。 透明的药液准确地落入眼中,他本能地眨了眨眼,眼角泛出点水光。 几秒钟后,瞳孔开始缓缓发生变化,一开始只是棕色的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泽,随后,那圈光渐渐渗入瞳仁中心,深棕被擦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银灰色,好像有亿万星河在其中闪烁。 银灰色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映衬着那双逐渐变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整个人仿佛失去了实体,只剩下某种更纯粹的、近乎圣洁的质感——像是神话里的神。 孔苏突然有一种古怪的念头: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大概就长成这个样子。 但是神不属于人间。 这想法有些让人烦躁,孔苏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底浮起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于是他做了一件更难以理解的事。 他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王子的脸。 温热而柔软触感。 艾瑟并没有退开,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缓缓转头看向他。 孔苏感觉手指被烫了一下,迅速收了回去,他起身把放在一旁的衣服塞到艾瑟手里。 “效果不错,换好衣服我们就出发。” 艾瑟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嗯?”孔苏转过身,才注意到一双眼睛正盯自己,笑道:“怎么了?衣服也要我帮你换?” “不用….”艾瑟坐起来,抱着衣服走进了卧室。 厄洛斯的传统服饰通常会在外层有一个非常大的兜帽,一直从头顶延伸至脚踝,用来抵御寒风以及裸露地表上无处不在的风沙。兜帽边缘挂着一串吊坠,会随风发出脆响。 艾瑟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被那套繁复的服饰“绑架”了,一条带子绕到了腿上,另一端搭在肩头,半条腿都被缠住了。 “我不知道怎么穿。”他用手捏住裙子的下摆,语气中带着一点懊恼。 孔苏正倚在门边看终端,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先是怔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殿下,你是和这套衣服打了一架吗? 艾瑟又去扯那条缠到腿上的带子,“它自己绕过去的……” 孔苏帮他把带子解开,重新系好,又替他把歪掉的兜帽拉上,这个过程中,艾瑟都非常配合。几分钟后,银灰色的头发垂在整齐的深褐色长裙上。 “我一定要穿成这样吗?”艾瑟问。 孔苏用手支着下巴,绕着他走了一圈,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嗯,我觉得非常合适,这样更像一名行商的伴侣。” 巨大的兜帽几乎将艾瑟所有的感官全部隐藏了起来,他把盖在自己口鼻处的兜帽往下拉了一下,继续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扮演你的伴侣呢?” 孔苏挑了下眉:“人类的一种习俗,确保你可以和我一起出现。” “你的伴侣一定要是女性吗?”在以自由和文明为旗帜的帝国,即使伴侣是个小动物也没有人在乎。 每个人都是属于社会的,人们相互拥有彼此。伴侣或者说婚姻制度早就被视为陈旧制度的象征,即使并没有被立法废除,在内星环大部分行星已经名存实亡了,但是在外星环,仍然是非常普遍的一种制度。 孔苏闻言,笑道:“和我没有关系,殿下,在某些地方,特定的形式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一些,尤其是在商业往来中。” 他穿了件黑色风衣,斜靠着墙,身材挺直又高大,带着肆意张扬的痞气,凌厉的眼染上了笑意,“毕竟就个人爱好而言。”说罢往前凑近了一点,在艾瑟耳边低声道:“您之前的样子就相当迷人了。” 艾瑟的脸微微发热,他试图保持平静,稍稍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表情?” 他看着艾瑟,像在欣赏什么刚从冻土层里解冻的新生物。 王子殿下还想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眉头一蹙,嘴却不争气地微微撇着,半嗔半怒地看了他一眼。 他忍不住想起某种小型鸟类,被人戳了肚子也不会反抗,只会若无其事地走开,嘴里还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啁啾。 第14章 危机 ===================== 艾瑟被衣服磨得有些难受,这种粗糙的纤维使他的皮肤有些刺痛感。在卡奥斯,他们总是穿着柔软的合成纤维,那是一种几乎没有任何触感的材料。 所幸尚且在忍受范围内,他总是比同胞莱拉更耐痛些,也从未使用过舒缓片。 他强迫自己尽快适应这种衣服,避免因为表现得太过难受而被嘲笑。于是微微调整身体,试图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但这些努力无济于事,衣服还是像砂纸一般贴着他的皮肤。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似无的目光总是看向他,使这一段路变得十分漫长。 “如果连衣服都适应不了。”地面车设置好航道后无需驾驶,孔苏正在查看个人终端,顺便在等待的空隙骚扰坐立不安的王子殿下,“那您在厄洛斯恐怕一天都活不下去,那可不是娇贵的王子该去的地方。” 哪怕是去了几百个世界的孔苏,也不得不承认厄洛斯是其中空气最污浊不堪的那一个。笼罩厄洛斯的是一种浑浊的雾霾,由无数细小的煤灰和金属粉末混合而成。空气净化器已是居家必备,没有呼吸面罩,任何生物都无法在这颗星球的户外存活超过六十秒。 第17章 艾瑟忙着处理烦人的碎布,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味,他把手伸进衣袖里,试图理顺一根布条,结果越理越乱,腰上的带子也被弄松了,自暴自弃道:“我不喜欢这件衣服。” 孔苏闻言抬起头,笑道:“那你也不会喜欢厄洛斯。” 他收起终端,凑过去停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不远也不近,故作严肃道:“采访一下,殿下,您觉得厄洛斯是什么样的?” 艾瑟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很模糊,我看不太清,但有一棵很大很高的树,树冠几乎可以遮蔽天空。” 孔苏难得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厄洛斯没有任何大型植物,甚至在那里成为一颗采矿行星之前,也没有相关的记载。” 但是在他的记忆中,确实存在一颗遮天蔽日的树。 “维莎尔”是那颗树的名字,只不过它不在厄洛斯,而在商。 没有人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每逢日落时分,沙漠会刮起一阵飓风,“维莎尔”却岿然不动,只有在风暴最猛烈的那几秒钟,树干会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回响,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人们说,那是神在倾听。 每年的“圣日”,整个星球的居民都会聚到树下,他们不讲话,一直绕着树走,好像每绕一圈,神就会多记住他们一秒。 孔苏小时候很讨厌这个节日,他不理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维莎尔不会回应,神又不会说话,走多少圈又有什么用? 现在这棵树却出现在了王子的梦里,只有位置发生了变化。 “厄洛斯可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殿下,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他试图纠正这个错误。 “是厄洛斯,我不会认错。”艾瑟似乎相当笃定,甚至急切地想要反驳,“我翻遍了帝国图书馆的藏书,才确定梦里的星球就是它。” 孔苏看着眼前这位王子,眼眸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强烈的情绪,即使黑曜石传回来的数据一直在提醒他这一点。 他放缓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殿下,宇宙浩瀚无垠,或许在帝国开始记录这些星系之前,厄洛斯的确存在过您梦中所见的那种树。” 艾瑟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态,他抬眼瞥了一眼窗外,又迅速地移开。 孔苏察觉到他的窘迫,迅速转移话题道:“说到帝国,你离开卡奥斯也有一段时间了,以帝国的效率,舰队早就该出发了,为什么直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艾瑟看着有些灰暗的天空,平静地说:“帝国并不需要我,我是多余的那一个,不应该把我关在卡奥斯。” 孔苏看向他,quot;这可是危险的言论,殿下。quot; quot;但这是事实。quot;艾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只是在述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在生命协会成立前,掌权者才是皇帝。” 那时候帝国处于蓬勃的发展期,已经完全从战争的状态中回复过来。人类已经不满蜷缩在银河的小角落中,触手想要触及整个银河。皇帝命令生命中心大批量生产工人,投入建设的浪潮中,这些人生长在生命基地,并且在基地接受基础教育,成年后直接被送到工作岗位。 这些批量“生产”的人为帝国拓荒,但是始终处于社会底层,他们没有童年,没有亲人,没有与世界的连结,出生就是为了投入使用,背上电池就能伪装成机器人。 但是他们终归是有独立心灵的人。 几百年后,由这些人组成的叛军攻至卡奥斯外围,他们仍然对帝国的圣地存有敬畏之心,没有摧毁卡奥斯。 皇帝被迫交出所有权力,叛军组建了议会,皇帝再也不能主宰银河,皇宫也彻底变成了神殿。 作为叛军“母亲”的生命基地被完整保留了下来,只是转为了民用,提供更加个性化的服务。 帝国皇室受着人民敬仰,却如同笼中鸟一般被禁锢在卡奥斯,再也不能如早年的皇帝一样四方游历,只能待在卡奥斯参悟传说中来自先祖的神力。 如果那种东西的确存在的话。 孔苏突然想到之前艾瑟提到过他能背诵帝国史,好奇道:“你似乎很了解帝国历史。” “我是偷偷学的。”艾瑟说,“帝国的历史,就是皇帝的权利不断被削弱的历史。从最初的星际开拓时代开始,为了应对遥远星系的复杂情况,出现了总督,再到现在有了议会。” “帝国真的需要皇帝吗?” 就连那些反叛组织都不敢说帝国不需要皇帝,他们的口号最多也就是推翻首相的统治,从未有人胆敢直接否定皇帝本身存在的意义。 在帝国的疆域内,皇帝这两个字,即便是在最激烈的政治辩论中,也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现在这个问题却被一个帝国的皇子问出来了。 孔苏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才是你真正逃离卡奥斯的原因吧,殿下?”他顿了顿,“厄洛斯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诱因,你真正想要的,是通过这种自我流放的方式,去寻找内心的答案,对吗?” 艾瑟轻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眼眸中也少了一点疏离感,好像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地面车的悬浮引擎停止了嗡鸣,取而代之的是驾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车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潮湿而厚重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孔苏率先下车,迅速绕过车身,走到另一侧。 他偏头看了眼里面还坐着不动的人,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怎么,不下来了?该不会是需要我抱您下来吧?” “……” 艾瑟皱着眉,小声说:“……我的腰带松了。” 认真的表情,配上略显无辜的语气,确实能奇妙地组合出一种名为“可爱”的东西。 孔苏看了看那根松垮垮的腰带,又看了看天,最后无奈地弯下腰。 他动作利落地将腰带扯紧,还恶作剧般地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离开的时候,微微俯下身,凑到艾瑟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其实,如果您真的需要……我并不介意抱您下来。” 艾瑟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微红,但他自己却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感觉到耳畔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带着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慌乱。 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脖子,想要拉开与对方过近的距离,身体也微微向后倾斜。 孔苏适时离开,向后退了一步,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他出来。 “你还没告诉我,要我做什么?”艾瑟忽然问。 孔苏转过头,眸底掠过一道暗光,“很简单,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在心里想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农商大厦,之前那个秘书阿塞亚依旧坐在熟悉的柜台后面。 他好奇地打量着站在孔苏身侧的人,似乎在猜测这个人的身份。终于,在他们走近之后,他忍不住问道:“先生,您又来了?这位是?” 孔苏揽过身边人的腰,动作自然而亲昵,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僵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轻松地回答道:“这位是我的伴侣。”他特意加重了“伴侣”这个词的语气。 “伴侣?”阿塞亚瞪大了眼睛,“这可真是吓了我一跳,你们那边很重视传统吗?还保留这种关系。” “外星环大部分行星的确如此。” 阿塞亚喃喃道:“伴侣这种东西,不是只会拖累自己,还会浪费彼此的时间吗?两个人绑在一起,多不自由?真是搞不懂你们外星系的人。” “传统自然有其道理。”孔苏故意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阿塞亚的表情,才继续说道,“但时代在进步嘛!总有新的生活方式出现,就像你们的社会一样。但是,我的这位‘伴侣’非常优秀,一点也不会拖累我,反而能给我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阿塞亚果然露出了些许愧疚的神色,他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哦,抱歉,先生,我不该对您的私生活评头论足。那么,您这次来还是为了上次的矿石交易吗?如果是的话,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孔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不,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黑曜石。” 他的目光低垂片刻,最终握住了那只因为紧张或者害怕微微攥紧裙摆的手,带着艾瑟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塞亚,“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们,欧申纳斯将要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第15章 主席 ===================== 唐恩·夏普每天的工作就是会见来自不同世界的商人代表,在大同小异的合同上签字,以及参加永远开不完的会议。 即使他才刚刚上任几年,已经感觉有些疲惫了,这是一种对日复一日单调生活的厌倦, 他来自内星环一个毫不起眼的世界,一纸调令将他从一个普通的行政官员直接推到了欧申纳斯商会主席这个位置。 第18章 人人都知道,欧申纳斯商会主席几乎等同于这颗星球的总督,突如其来的晋升,让许多同僚眼红不已。 他曾经也为此感到骄傲,然而,当他真正踏上这颗名为欧申纳斯的农业星球,坐在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后,他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光杆司令”。 原住民对商业几乎没有任何兴趣,他们守着世代耕耘的土地,享受着大地的馈赠,而真正负责商会日常运营和管理的,都是像他这样的外来者。 从前,作为太空军的一名中层官员,他没有出类拔萃的外表,也没有过硬的后台。他的五官虽然不深邃,但也不失为端正。一双眼睛,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采,却也给人一种朴实、亲切的感觉。 自从来到欧申纳斯,他常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那些形形色色的外星商人,带着各自的目的来到这里,客套的寒暄之后,便是直奔主题的谈判,没有人会多和他说一句话。而那些原住民,对于夏普而言,更像母星一样遥远,除了在商会里坐班的官员,他从未见过其他欧申纳斯人,这些人有意地与外来者划清界限。 好在他已习惯了这种孤独,孤独是一种常态。当感觉有些难受的时候,只需要服用舒缓片,心灵又会丰盈起来。 他心思缜密,不容许出现一点意外,但是不代表意外就不会找上门。 夏普看着最新出炉的季度报表,那些数字和曲线,乍一看似乎一切正常,出口量和销售额都维持在稳定的水平。 然而,当他仔细审视着那些细微的变化,这些几乎被人忽略的波动,却隐隐感觉到不安,他总觉得,平静的表面下,正酝酿着某种他尚未完全察觉的危机。 没有任何一份报表明确地表现出这种趋势,他是通过比对若干年前的数据发现的。他并擅长经商,但是却精通数学,想必这就是首相选中他的原因。 他没有将这个事情告诉任何人,要知道,这无论如何都会引起非常大的恐慌。合成脂肪一直是欧申纳斯贸易的主力军,他们的技术无可匹敌,产品质量也始终如一。 他不得不寻找一个突破口,来挽回下落的趋势,就当是为了自己。 昨天听说有人访问商会大厦后,他联系了秘书阿赛亚,这个星球和他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阿赛亚是欧申纳斯人,一位不幸罹患了阿兹海默症的老人。这是一种一直被忽视的疾病,帝国的资源不该浪费在老年性疾病上。 幸运的是,阿兹海默症剥夺了阿赛亚的“正常”人属性,让他失去了那种对社交的本能抗拒。 通话过后,夏普觉得阿赛亚的病情似乎更严重了,他一定是被骗子忽悠了,银河里哪里还有黑曜石。 早上起床时,他感到心里空荡荡的,于是打开床头的柜子拿出一个小瓶子,当瓶口打开,一片药片滑落到他的掌心。在服用后,那种令人窒息的落寞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看着朝阳,他嘴角挂上一抹微笑。 他看着窗外的工厂和农田,这是欧申纳斯的骄傲,也是他作为商会主席的责任。尽管名义上是主席,但实际上,他更像是这个庞大机器的维护工,只需要确保机器正常运转,处理各种小故障,但从不被允许对机器本身做出任何改变。 世界真是美好极了。 他如往常一样来到大厦开始日复一日的工作,刚打开个人终端,就看见了阿赛亚的通讯请求。 “有一位自称是厄洛斯行商的先生申请见您。” 夏普听到厄洛斯后停顿了几秒,花了些时间才回忆起这个星球,淡淡道:“我今天很忙,阿赛亚先生。” 夏普耐着性子听着阿赛亚絮絮叨叨的声音,机械地应和着,就在他准备礼貌地挂断电话的时候,阿赛亚忽然说到了“危机。” “危机?什么危机?”夏普几乎站了起来。 “哦,他们说我们星球要出大事了,好像是跟我们生产的那个合成脂肪有关系。” 这些欧申纳斯人对商业完全一窍不通! 虽然阿赛亚说得非常含糊,但“危机”和“脂肪”这两个关键词,却像闪电划过夏普混沌的思绪,让他原本有些麻木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您还在听吗主席,有个叫孔苏的厄洛斯行商申请见您。” “阿赛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夏普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掩饰住内心的波澜,“让他来吧。” *** 在听见提示铃后,期待瞬间化为一种焦虑,夏普有些不安,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面对面说过话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如何自然地与人交流。 门滑开了,走在前面的男子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他牵着身旁女子的手,那女子则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布料上绣着夏普从未见过的花纹。 男子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了夏普的脸上。 “您好,主席先生。” 多年来养成的社交礼仪早已如同肌肉记忆般深深刻在他的神经系统中,夏普主动迎了上去。 他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很荣幸见到你,还有这位美丽的小姐。”说罢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内星环大部分世界见面礼是亲吻手背,所以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做出了那么一个动作。 但是他眼前的女子明显愣住了,她有一双非常特别的眼睛,当她看向夏普的时候,夏普并没有自己被注视的感觉,那个眼神仿佛透过他的皮囊,抵达了他身体内部的某个更深邃、更隐秘的地方。 黑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侧身挡在了她面前:“抱歉,主席先生,我的妻子比较害羞,不太习惯这种过于热情的见面礼。” 夏普这才留意到长袍之上那个大大的兜帽,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犯了外星的礼仪。 内星环各个世界虽有差异,但是是在一定限度内。 他不愿用那个词“陈旧而迂腐”,用“传统”或许更合适些,他依稀记得一些读物中记载,在某些较为封闭和保守的世界里,确实存在着类似的习俗和规则,例如妻子在公共场合需要和别的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多么自私啊。 夏普笑着把手放下,他相当真诚,所以这个动作并不显得尴尬而滑稽:“是我太过无礼了,惊扰了这位小姐。” 他带领两人坐到办公室侧面的沙发上,小茶几上放着两个被浅粉色液体填满的玻璃杯。 “两位远道而来,不妨品尝一下欧申纳斯最受欢迎的饮品。”夏普热情地介绍道:“这可是用数百种不同的花朵,经过精心搭配和秘法调和后才能实现的最佳风味,口感非常的香甜,相信两位一定会喜欢。” 夏普重新端坐到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向前倾,右手也优雅地端起了玻璃杯,“我们热爱食物,就像热爱生命。正如你们看见的,欧申纳斯机械化水平相当高,但是我们的民众仍会在自己的房屋前开辟一块菜园。先民教导我们尊重食物,欧申纳斯人只吃自己种植出来的食物。” 当他谈起欧申纳斯的时候,好像自己也变成了欧申纳斯人,为这个星球感到骄傲,“我们是内星环最辛苦的人,即使我们拥有无尽的财富。” 这名叫孔苏的行商只是礼貌性地尝了一下饮料,坐在他身旁的女子却似乎非常喜欢这款饮品。 夏普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小小的自豪感。 这可是欧申纳斯的特产之一,内星环最珍贵的饮品。大部分直接进贡给了皇室,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才能流入市场,其昂贵的价格也绝非寻常人能够承受。 孔苏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简洁而直接,好像并不喜欢冗长的客套寒暄:“主席先生,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时间接见我们。” “言归正传,孔苏先生,您说的危机是什么?”夏普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握着杯子的手也微微收紧。 “主席,欧申纳斯面临着一个转折点,这个星球的经济支柱,其销量正在悄然下滑,不是吗?”他的话却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枚巨石。 夏普心一紧,语速都变快了,“这不可能!” 孔苏微微向后靠在沙发上,镇定道:“虽然那些细微的波动可能被大多数人所忽略,但对于我们这些长期关注市场变化的行商来说,它们却是最清晰的信号。消费者的行为正在悄然发生改变,而我恰好知道这背后的原因。” “洗耳恭听。”夏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孔苏开始谈论餐厅菜单变化、又提到了新兴的娱乐场所,表面上看似乎与合成脂肪毫不相关,但一种不安感在夏普心中蔓延。 他们根本没有市场研究部门,因为在此之前,欧申纳斯几乎垄断了整个市场。 “很多餐厅以提供”传统”和”地道”的用餐体验为卖点,一些新兴的娱乐场所开始提供高度仿真的危机体验项目,让参与者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体验到濒临死亡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第19章 当他说到”感官刺激”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夏普脑海中形成。 最近有传言说某些官员的私人聚会上出现了非合成的肉类产品,那些传言听起来太过离经叛道,夏普一直将它们归咎于政治家为了抹黑同僚而散布的谣言,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孔苏看着他说:“人类本质上追求新奇感,在历史上一直如此。不管您是否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如果您足够会未雨绸缪,就该考虑一下别的出路。” 撞进那双蓝色眼睛里,夏普心悸了起来,他的大学同学──太空军少将虞钧也有这样一双锐利的眼睛。 夏普的手紧紧地拽着那瓶舒缓片,他似乎需要去医院咨询用量问题,或者替换一个药效更强的升级版。 在服用了舒缓片后,他才能心平气和道:“您似乎已经有了方案,为什么不说说呢。” “主席先生,您需要做的,就是拓展您的商业视野,将目光投向那些新兴的市场,他们渴望高品质产品,但自身生产能力又无法满足需求。” 他继续说:“固守周边几个成熟的市场,只会让产业在逐渐饱和的环境中萎缩。中央星环和外星环有还有帝国百分之七十的人口。他们如同嗷嗷待哺的婴儿,对高品质的产品有着巨大的需求。” “听起来有道理,但我们缺乏在那些区域的信息。”建立新的贸易渠道需要大量资源和时间,而董事会已经变得日益保守。 孔苏笑道:“这正是我可以提供帮助的地方,我拥有外围世界主要贸易中心的所有信息。” 这个提议来得太及时了,几乎令人怀疑其目的。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一切变得明朗:“作为交换条件,我希望贵商会能帮我分销一种特殊商品。” 商业的本质,不就是利益的交换吗?这个行商如此坦诚地提出他的条件,反而让夏普那原本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什么商品?”夏普问。 “黑曜石,关于它的真实性,主席先生您无需担心,我会向您证明。” 夏普的心中再次掀起波澜,黑曜石!这种几乎已经成为传说的矿物,现在竟然还存在! 他真的一点也了解这些外围的世界,几乎都要忘了他们也是帝国的成员。 “我需要时间来评估这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和机遇,请允许我考虑一下。”夏普不能再服用更多舒缓片了,他需要时间仔细想想。 从进入这间办公室后,那名行商的伴侣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时她突然微微抬头,兜帽往下掉,露出一点鼻梁,夏普注意到了这个举动,他说:“这位美丽的小姐似乎有话要说,我们为什么不听一下呢,如果没有那种……礼仪。” “主席,您可能误会了,厄洛斯虽然不如内星环文明,但是我们仍是一个平等的社会,并没有那种倒霉的规矩。” 夏普也跟着笑了起来:“我相当尊重差异,我见过许多世界的商人,对各地的习俗都略知一二,这位小姐,您想要说什么?” 那些字词如流动的山泉,听来有种击玉般的清凉,一个一个撞进心间,她说:“主席,您的星球拥有这么广袤的土地,您能接受有一天人们种植的作物都枯死在农田中,无人采摘吗?那是对自然的不敬,大地为我们养育那些植物,最后我们却让它们枯死在上面,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夏普感到一种悲凉,他似乎可以看见那样的画面,他绝不能让农田里的稻谷无人采摘,果园里的果子溃烂,河流里的鱼虾腐烂并散发着恶臭。 这是他最不愿看见的一幕。 最可怕的是,他感到一种恐惧,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首相那张威严而冷峻的面容。 他仿佛能清晰地听到首相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沉重的警钟在他耳边轰鸣:“欧申纳斯的贸易额,绝不允许出现下滑!” 这份压力如同巨石,沉沉地压在夏普的肩上。 说完这句话后,那名女子似乎非常疲惫,眼皮耷拉着,身体也微微晃动,几乎不能保持笔直的坐姿。她的伴侣见状,立刻温柔而小心地扶住了她。 夏普不由得多看了他们几眼。 他没有伴侣,孩子刚满十六,在他离开母星后,小孩就一直生活在当地的生命基地,除了偶尔的问候讯息外,他们没有任何交流。 或许他不应该称之为自己的孩子,这是不礼貌的,毕竟她属于帝国,夏普说:“你们相当恩爱。” 男人深邃的眼眸满含爱意,笑道:“的确如此,她很黏人。” 在他们离开之后,夏普打开通讯器:“通知委员会,明天早上召开紧急会议。” 第16章 商 =================== 艾瑟站在清洁机前有些出神,他对这些复杂的机器一窍不通,除了必要的交通工具外,卡奥斯是绝不可能出现由程序控制的大型机器的。 “命令你打开。”他皱着眉,学首相一本正经地发号施令。 大概是学得不够像,不够有威严,清洁机毫无反应,随后他感觉无形之中某种力量使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冒着黄光的圆形按钮上。 “咔嚓——” 清洁机再次开始运作,原本已经烘干的衣服又一次被浸湿。更可怕的是,同样的流程已经重复了三次,就像掉入了一个循环。 早就应该禁止全银河使用这些机器! 在被人类单方面宣战的情况下,清洁机依然忠实地执行着它的程序,任劳任怨地开始了第四次清洗。 半个小时后,艾瑟再一次站在清洗机前,试图破译这个怪物的密码,他把手放到机器顶部的透明面板上,开始闭上眼睛冥想。然而,他痛苦地发现,维持这个动作十分钟后,除了手臂传来酸痛的感觉之外,再也没有捕捉到任何东西。 “它没有生命......” 直到被鸟叫声惊醒,艾瑟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窗外,他看见一群低飞的黑鸟。 殖民者通常会选择携带温顺无害的动物前往另一个星球,在生态系统运转出问题之后,才会设法补救,这个修补过程通常会持续好几个世纪,直到形成一个勉强运作的生态循环。欧申纳斯的动物种类并不多,唯独鸟类例外,大概是因为殖民初期农作物需要鸟类授粉,人们才会容忍遮天蔽日的鸟群。哪怕现在不再需要它们,也不能随意扑杀,否则会轻易破坏这个脆弱的平衡。 此时突然刮起了大风,厚重的乌云在风的带领下快速移动,更多鸟从麦田中跃出,从四面八方聚集成一个旋风。 快要下雨了,这是每个未封闭的世界再平凡不过的天气,就在这个时候,气闸被打开了。 经过消毒后,孔苏才回到舱内,他淋了一些雨,所以将外套留在了气闸,那里的风能快速将衣服吹干。 “我需要你的帮助。”王子殿下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哦?”孔苏撇了一眼显示屏上还在满负荷工作的过滤系统,这台可怜的机器正在以超出正常值三倍的功率运转,而且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它刚刚,又把我的衣服洗了第四遍。”艾瑟控诉着这个无辜机器的“罪行”,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孔苏走上前,在面板上滑了几下,清洁机在打开之后发出很大一声怪响,像是在表达对超额工作的不满。 艾瑟终于取出自己的衣服,回到睡眠舱换下了身上这身粗糙的布料。现在他回到了刚逃出卡奥斯的样子,唯一的区别是伪装依然在生效,他的瞳孔和头发都已变成银灰色,五官在视觉上也有些许不同。 孔苏靠在清洁机旁,嘴里吊着一根能量棒,能量棒没味道,全靠咀嚼的动作解闷。他刚从商会大厦回来,已经办妥了所有事宜,很快就能离开了欧申纳斯了。 当艾瑟从睡眠舱里走出来,他嚼完了最后一口能量棒,随手将包装扔进了一旁的垃圾回收器。 “走吧。”艾瑟说。 他试图让自己走得更坚决一些,但是随即意识到身体轻飘飘的,脚步却很沉重,但那绝不是因为不愿意离开。 因为下了阵小雨,空气的湿度变大,温度也低了一些。轻薄的合成纤维不如粗糙的厄洛斯衣服那般保暖,在舱门再次开启那一刻,艾瑟才真正感受到冷的滋味,微凉的风未经遮挡地涌入心肺,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是冷的,脸却有些发烫。 孔苏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二话没说就脱下刚刚烘干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殿下,您精美的衣服似乎并不御寒。” 在重量压上来的那一刹那,艾瑟感觉更冷了,他不舒服地颤抖了一下,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却带着点躲闪的意味。 “你总得学着适应,捷运上可没有清洁机。这趟路程不会太远,欧申纳斯的捷运站就在商会大厦附近。” 艾瑟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或许是因为刚离开温暖的舱内,身体一时还未适应外界的温度,他感觉非常疲倦,只是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拉紧了些。 第20章 地面车安静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就在艾瑟半阖着眼,努力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时,孔苏突然打破了沉默。 “独自踏上旅程,人们多少都会有些忐忑,殿下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孔苏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去,带着一点探究。 艾瑟看向远方,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过欧申纳斯的大气层。quot;我更期待未来的事。quot;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充满了力量感。 那是一种未经尘世侵染的赤子之心,一种从未被现实磨钝的纯粹热情。他的眼里没有内星环人惯有的防备与冷漠,反而像纯洁的水面,坦率地倒映着心底对未知的好奇,不像是成长在权力中心长大的人应有的神情。 若将皇室视作首相豢养的“宠物”,那么生命基地就是繁殖场,驯养者不会允许额外的幼崽诞生,除非这符合其特定的驯养目标。 “培育过程中的意外”或许是最初的契机,但是“意外”绝非偶然,其后必定有议会高层的默许。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王子和公主,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实验品”。 孔苏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漩涡,这趟旅程,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有趣。 如果真像他猜测的那样,幕后存在一个或多个“饲养员”,那么他并不畏惧与对方周旋。 艾瑟转过头,疑惑道:“你在想什么?” 孔苏从飞艇侧边的隔间拿出一个立方体,随后立方体发出蓝光,从八个维度展开,投射出无数的光点,这些光点在空气中交织汇聚,最终如同精准的激光束一般,直接进入到艾瑟的视网膜之中。 这是一个高度加密的终端服务器,它独立于主要的通讯网络之外,拥有自身的能源和存储系统,能够通过特殊的加密频道与预设的联系人进行直接通讯。 “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用备用终端联系我。”孔苏将立方体递给他,“我在厄洛斯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确实想引出那个饲养员,但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一个明显的事实:王子是个过度保护下成长起来的生命体,脆弱,天真,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有点娇气。 艾瑟凝视着远方的夕阳,灰色的瞳孔染上了淡淡的紫色,心脏孤独而强烈地跳动着。 作为整个内星环的中转站,欧申纳斯的捷运站规模是整个内星环最大的,数百条悬空轨道纵横交错,还有永不熄灭的导航灯和引擎的轰鸣声。 那俩编号为“ex-271”的轻型载客飞船已经降落,随后孔苏将捷运票同步到了备用终端上。 “票已经订好了。” 飞船将在一小时后前往南河三,穿越两个次级空间站。 孔苏朝他挥挥手,笑道:“殿下,祝您好运。” 艾瑟也学着他的样子挥了挥手,但是动作十分生涩和笨拙,像是被放慢到了0.5倍速。 在夕阳下,孔苏耳后的碎发泛着光,脸上也带着笑。 莫名的,艾瑟感觉他和夕阳仿佛融为一体。哪怕他从未伤害过自己,甚至相当好心地帮助了自己,艾瑟仍然感觉孔苏就像这个落日一样,发着光,但是并不热。 孔苏并没有立刻返航,他驶离了喧嚣的主干道,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几分钟后,车厢中响起另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音调平稳没有什么起伏。 说话的是飞船搭载的人工智能——弧失,前帝国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董,现在帝国境内恐怕没有比他更拟人的智能系统。 帝国时代,人们对人工智能带有天然的恐惧,已经停止生产具有自主意识以及情绪感知能力的人工智能生命体。 孔苏下达命令:“建立与母星的通讯网。” “被强行唤醒之后,我的核心器通常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恢复最佳运行状态。您为何不先跟我打个招呼呢?比如,说一句‘好久不见,我很想念你。” 短暂的沉默后,它自行分析了孔苏的反应,用一种略带遗憾的语气总结道:“果然,您还是这么无趣。” 孔苏:“......” 被一个人工智能骂了一顿,孔苏忍无可忍地直接开启了紧急模式:“这样也能加速你的系统恢复速度,赶紧重启。” 弧失:“这是您今年第九次在非紧急情况下开启紧急模式,我不得不指出,这种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稳定性,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剥削。” 即使弧矢相当不情愿,但是程序还在不留余力地运作,很快,经过层层加密的通讯网被接通,孔苏再一次听到了来自“商”的声音。 超空间深处传来的声音轻如耳语,那声音像是直接嵌入神经,但是在刺入意识的一瞬间,孔苏体内的某种防御机制立刻升起。 “好久不见。”声带震动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嘶哑。 她说的虽然是银河语,但是带有奇怪的口音。 孔苏没有用那种腔调说话,他仍然用标准银河语道:“向您问好。” “你还是拒绝共享,”祭司的声音非常缓慢,字句间的停顿也很长。“你是在商长大的孩子,无论身处何方,我们的命运早已如星轨般交织,无法分割。” “这点我从未否认。”孔苏挺直脊背,掩饰着内心泛起的不适感。 若不是母星的接纳,他和父母早就变成了银河中的亡魂,而且客观上说,母星的人给予了他庇护和照料。他并非不知感恩,只是本能地反感那种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探入他心灵深处的行为。 “检测仪回传的数据显示一切正常,你完成得很出色。” “必须向您解释,”孔苏谨慎地选择着词句,“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些意外状况。为避免暴露我们的坐标,我不得不暂时屏蔽了弧矢。” “我们从未打算用它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那也并非吾等所能为。”祭司说。 “请允许我说完,祭司大人。我无法像你们那样高效地进行沟通,眼下的事态远比我个人的自由重要得多。” 他停顿片刻,确保接下来的话语足够引起对方的关注:“帝国的王子,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飞船上。” “危险。”祭司的回应简短。 “我确信没有暴露坐标,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些您会感兴趣的事,这位王子似乎拥有某种与你们极为相似的能力。” 那头立刻道:“继续观察他。” 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孔苏的语气非常张扬且不羁,“放心,我可舍不得这颗沧海遗珠重新落到首相那群人手里。” “不过在这之前……”话还没说完,个人终端的警报电流如闪电一般在血管内疾驰,手腕上的皮肤几乎是撕裂般的疼痛。 孔苏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掐掉了通讯网。 第17章 发热 ===================== 备用终端是母系统的备份,母系统的全部功能毫无保留地复制到了子系统上。 终端也会一直捕捉人的各项生命体征,心率、脉搏、呼吸频率等,一旦检测到携带者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反应,会立刻产生微电流,提高肾上腺素水平。电流的强度是可控的,孔苏习惯把频率开到最大,他的身体很少出现异常,一旦生命体征不稳定,那就是在生命安全也受到威胁的时候。 显示器上的红色字体不断闪烁着,显示被测者温度为39度。 一千年以前,生命基地就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对人类免疫系统进行了优化,降低了感染时过度炎症反应的发生,使得免疫系统在对抗病原体时更加精准高效,避免了免疫系统对自身组织的附加损伤。 在当时,这则新闻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用最耸人听闻的标题和最夸张的辞藻,将生命基地的这项技术突破渲染成人类文明的又一次飞跃,声称人类已经掌握进化的密码。 孔苏回想起曾经在艾瑟脖子上看见的红痕,那是再明显不过的过敏症状,艾瑟是帝国的皇子,怎么会和自然人一样存在这些缺陷呢? 生命基地是按照匹配的基团数量收费的,如果想要更优质的后代,就需要花更多的钱扩大可配型基因库。一个普通人,是不可能有机会选择母星之外的基因型的。所以各个星球之间,构成了人工的“生殖隔离”屏障。 卡奥斯的生命基地,掌握着全银河可计入的全部基因类型。每一任皇帝都是全人类范围内的最佳配型,他们完美无缺,每一毫米都经过精心挑选,是人类种族的象征,各项数值都处于巅峰状态。 是人类自己创造的神。 即使作为非继承人的皇子,也不可能有缺陷。 孔苏眼神一凛,他猛地踩下油门,朝捷运站疾驰而去。 欧申纳斯是颗孤独的星球,但是作为帝国重要的交通站,捷运站里的人加起来或许比整个星球的人都要多。 捷运站大厅内,脚步声、交谈声、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孔苏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拥挤的人群,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调出个人终端,屏幕上瞬间浮现出欧申纳斯的地图,上面的蓝点忽然不动了。 第21章 在第三次呼叫失败后,孔苏不顾警卫的阻拦,闯入最后一个关口。 等待进入飞船的乘客已经蜿蜒排出一条长龙,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终于,在队伍的末端,他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形修长挺拔,银灰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月光般倾泻而下,几乎垂至腰际,完美的身形和独特的气质让他无论在何处都相当显眼。 太阳不吝将最后几缕光洒进室内,对一天做最后的道别。 艾瑟的意识如同被一层层迷雾笼罩,变得越来越模糊,色彩斑斓的光影在他眼前摇曳不定,他的双腿突然间失去了力量,身体像漂浮在空中的羽毛,缓缓下坠。 就在他几乎坠落的一瞬间,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通过神经末梢传来,他的头压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但是撞击产生的余波依然让人目眩。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涌入他的鼻腔,驱散了空气中混杂的陌生气味。那是远星号上特有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熟悉而安心。 “殿下!” 艾瑟恢复了一些意识,他靠在孔苏的双臂间,白皙的脸上红色的血丝异常明显,脸颊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或许是因为恐慌,他有些呼吸不畅,所以每次吐息都极为用力,像是溺水一般。 孔苏把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热度不断顺着指腹传过来,有些烫手。 捷运站的温度控制在人体最舒适的26度,对于艾瑟来说,到处都是热的,他感到了一些凉意,就凭借着本能靠了过去。 某一次,孔苏造访一颗行星时,因为无聊顺手投喂了路边的野猫,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也蹭了过来。然而,被他无情地推开后,小猫立刻变了脸色,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冲他大叫。 如果现在这么做,大概也会得到同样的待遇。 所以他非但没有把这颗同样毛茸茸的脑袋推开,反而把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抱了起来,艾瑟又黏糊糊地贴了上来,嘴里喃喃道:“好凉。” “冰块”任劳任怨地同时担任起降温和交通工具的工作。 回到飞船后,艾瑟被小心翼翼地安置进一个透明的胶囊状密封容器之中。远星号上的医疗舱能够进行各种复杂的外科手术,甚至能进行精细度要求极高的脑部手术。 然而,在对他的身体进行全面而细致的扫描检测后,医疗舱那冰冷的电子提示道:“扫描结果显示,数据库中无匹配药物。” 孔苏出生在生命基地,是经过基因改造的人类,他从来不需要这些过时的基础药物,飞船上自然也没有。 越是珍稀的东西越是濒危,人也一样。 艾瑟有些不安地扭动着,这个封闭的小空间让他很害怕,头顶的白光照在瞳孔上,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本就好看的眼睛湿漉漉的,无助地看向孔苏,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水珠,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珠。 在确认即使是最先进的医疗舱仍然无能为力后,孔苏轻轻扳动了医疗舱的阀门,随着一阵轻微的气压释放声,透明的舱门缓缓开启。 一只手臂环绕过艾瑟的后背,另一只手臂则稳稳地托在他的膝弯处,把人从舱里捞了起来。 他没怎么使劲,也不似之前那么小心翼翼,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触碰,只是松松垮垮地托住艾瑟的身体。 重心不稳让艾瑟有些没有安全感,双手在虚空中不安地摸索最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了孔苏领口边缘的衣料。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使得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艾瑟的脸颊几乎贴在了孔苏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那一小片接触区域,迅速升温蔓延。 孔苏咬牙道:“殿下,您是打算把我直接勒死在这里,好继承我的飞船吗?” 艾瑟不解地看着他,这双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目光,反倒让孔苏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不怀好意。 在他原本的计划之中,是以王子为饵,引诱潜藏在幕后的“饲养员”现身,然而王子却生病了,这个生命的脆弱程度可能超乎他的想象。 曾经孤身前往那些危险的行星,九死一生时,孔苏也没有现在这般不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明显更为急躁,并且大脑运作速度在加快。 生理反应不会骗人,他的精神正高度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回到飞船的驾驶室,指尖迅速而准确地启动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机舱内响起。 弧矢已经恢复了全部的功能,重新接管了飞船。当然,在孔苏眼里,弧失的作用仅仅是让电脑在运作的同时制造一些聒噪的杂音罢了。 内星环是不可能有这种药物的,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一张巨大的星图,就算是生命基地正在逐渐没落的央星环,也不能保证每个行星上都有医生或者基础药物。 靠内那一圈住人行星受内星环影响较大,机会微乎其微,唯有外环那些行星或许有希望。 孔苏的目光锁定在一颗叫“鹤”的行星上。 这颗行星处于中星环中部靠后的位置,因为其独特的外形和悠久的历史,曾获得行星选美大赛前五名。 “我注意到飞船上多了一个人类。” 孔苏正在查看“鹤”的基础数据,分出点精力道:“谢谢提醒。” 弧失:“我并不反对您带人上飞船,但是我需要进行一个风险评估,请您告诉我客人的身份。” 孔苏不解道:“你多久没更新数据库了?” 弧矢:“是您将我屏蔽了,才导致我的接口出现问题。即使我的年龄相当大了,但是我依然是最先进的智能生命体。” 孔苏懒得和机器人争辩,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他做个扫描。” “哪一方面?” 孔苏目光如炬,“心灵。” “扫描开始,预计需要十分钟,” 过了一会,弧失严肃道:“数据库更新完毕,透过虹膜判断,飞船上的客人正是帝国的王子。我无法判断其危险等级,您的行为无疑是在引火烧身。” 孔苏仍然全神贯注地看着星图,已读乱回:“治疗发热症状的药物是什么?” 弧矢:“您是说抗生素吗?两千年前抗生素非常常见,我不认为抗生素在内星环依然存在。” 在锁定目的地后,孔苏命令弧失计算飞行时间。 “根据您过往的驾驶习惯进行匹配计算,平均航行时间约为四天。” “用最快速度。” “三天。” 孔苏仍然不满意。“计算极限速度。” 弧失开始喋喋不休,“根据当前星图和飞船性能分析,从欧申纳斯抵达目标星系总共需要进行五次超空间跃迁。有史以来,人类跃迁的极限是间隔五小时一次,但是这是相当危险的,我建议您不要这么做,除非您是一个极限运动爱好者。” 孔苏坚决道:“执行极限速度。” 输入命令后,弧矢警告道:“短时间内多次跃迁对驾驶员非常危险。” 第三次确认后,弧矢才开始重新计算路线和方向。 孔苏去医疗舱注射了一阵稳定剂,这可以让驾驶员段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精神稳定剂作为一种军用物资,通常是在战时才使用的。 飞船已经飞出了欧申纳斯的大气层,在开始第一次跃迁前,孔苏来到了睡眠舱。 艾瑟已经睡着了,模模糊糊地轻轻呼唤着什么,孔苏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叫的是“妈妈”。 在帝国,人类早就没有母亲或者父亲了,两者合二为一,都变成了生命基地。 孔苏把用冰水浸泡过的织物放在艾瑟额头上,又轻轻地拍了拍他仍然发烫的脸。 艾瑟慢慢张开眼睛,意识缓慢从梦境中升起。察觉到什么东西贴在嘴唇上,随即意识到,那是一根吸管。 孔苏轻声问:“要喝点水吗?” 他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但是却被弧矢偷偷计入了数据库。 弧失一板一眼道:“很高兴见到您如此对待一个碳基生物。” 就在察觉到自己即将被屏蔽后,弧失很聪明地换了一个话题,“先生,测试结果出来了,根据黑曜石反应出的能量波动强度,以及刚才的心灵扫描结果进行比对分析,我初步判断他的心灵等级达到了十级。” “并且,他的心灵敏感程度超出想象,如果不是他现在非常虚弱,精神力被分散,我根本无法对这么一个心灵进行扫描。” 第18章 “鹤” ======================= 睡莲,一种古老的水生植物,在地球时代的神话传说中,通常有和死亡相关的隐喻。传说之中,死亡之神奥赛利的圣冠就是莲花状,睡莲暮合晨开,象征着“重生”。 在卡奥斯的气候还没这么宜人的时候,从潘多拉带过来的种子成活率不到一半,另外那部分无一不是经历了无数代植物学家的培育与改良,才终于适应了异星土壤,艰难地吐出嫩芽。 第22章 睡莲就是其中之一,它们在卡奥斯的湖水里失去了活性,直到几十年前,科学家才培育出第一朵睡莲。 在明镜般的水面上,水波颤动,睡莲漂浮其上,轻盈如白羽毛般的花瓣轻轻摇曳,这样迷人的花朵值得几千年的等待。 皇帝不常驾临这片花园,他依然英俊而年轻,眼神却深邃忧郁,仿佛笼罩着一层无法抹去的阴霾。他的肩膀微微下垂,整个人仿佛被沉重的负担压垮。 好像全银河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但是的确如此吗? 他反问自己,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的,他可以说是卡奥斯最清闲的人,甚至继承人莱拉公主都有更多的事情可做。 花园的景色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一些,在极短的等待后,他的臣下到了。 生命协会会长霍希已经将近一百岁,双目依然有神,只有鬓角的一点灰白色告诉人们他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他的脚步依然轻快而有力,在距离皇帝三米之外,行了个标准的觐见礼。 皇帝冲他摆摆手,是请他过去的意思。 霍希看着皇帝长大,比其他人更加亲近些,他劝慰道:“陛下,听闻您最近时常心绪不宁,您该服用舒缓片了。”说罢,一名使者就端着一个精美的绿色圆盘走了过来,盘子里是一颗小小的药片,以及一小杯水。 在众人的注视下,皇帝服下了舒缓片,他眼里的那点阴霾几乎一扫而空,面容也变得和煦起来,就像在电视上那样。 皇帝轻松地说:“多谢提醒,我总是忘记。” “您是在为王子殿下忧心吗?”霍希目光微微一凝,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王子殿下非常聪明,只是身体虚弱些。”他话锋一转,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继续道,“何况您明白,他不能再留在卡奥斯。” 听完这句话,皇帝沉默了一瞬,很快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总是那么勉强。 “的确如此。” 霍希叹了口气,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有些心疼这个年轻的皇帝,“或许您需要一个伴侣,那名女子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您还相当年轻。即便是先皇,也曾拥有两位伴侣,而您......至今孑然一身。” “我并无此意”皇帝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捍卫着某个不容侵犯的领域,“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好了霍希,”他的目光从平静的湖面收回,转向了眼前的臣下,“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最近首相有什么新的动向吗?” “邬图首相不久前去了一趟欧申纳斯。”夏普似乎意有所指。 “欧申纳斯?”皇帝的眉头微微一皱,“欧申纳斯并非帝国的战略要地,他去那里做什么?” “陛下,您有所不知,”霍普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担忧,“欧申纳斯的地位确实非同一般。它是帝国重要的商业枢纽,每年的税收贡献更是位居各星系之首,欧申纳斯的总督一职,一直由首相直接指派。”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不能确定其中有多少进了首相的私人腰包。” 察觉到皇帝微微绷紧的下颌,夏普接着说:“陛下,您看起来有些没有耐心了,我知道您厌倦无休止的政治斗争,接下来的消息,您会更感兴趣的。” 夏普直视着皇帝的双眼,“自王子殿下离开卡奥斯后,我们一直派人暗中跟随保护。几天前,他悄然登上一艘不起眼的商船,前往欧神纳斯。” 在皇帝克制而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夏普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而,就在一天前,那艘商船在短时间内多次跃迁,我们跟丢了。” *** 鹤的历史比帝国还要长得多,倘若对人类史稍有研究,就会发现这个星球的名字就带有很浓的古代东方文化特征。 前帝国时代,地球上有许多不同的国家,几乎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故而第一批星际殖民者所占领的行星通常具有很明显的地域特征。到了帝国时代,原本的秩序早已土崩瓦解,幸存者们被迫放下持续万年的仇怨,团结到一起。 帝国成立后新殖民的行星,通常是千篇一律的。这使得这些早期行星变得独特,大部分成为热门的旅游地,比如知名的“紫苑”星。 鹤的行星表面被一层厚厚的冰盖包裹,外观呈白色,反射的光经过带有特殊隔膜的窗户,依然有些灼人。这颗耀眼的行星在南北极却有两块不反光的地表,从近地轨道上看是近乎黑色的。 通过超波望远镜,可以看见这颗星球的城市全部建在冰盖之上,房屋也都被冰雪覆盖。若是轨道离太阳再远一些,恐怕就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了。 然而,鹤的地壳运动却相当活跃。在晨面的赤道附近,有一个活火山群,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喷出岩浆,像丹顶鹤头上的红点,所以被首次登陆的殖民者取名为“鹤”。 远星号正在等待来自地面基站的准入指令,在银河,进入任何一颗住人行星之前都要经过这个程序,擅自着陆属于违反太空法的行为。 “鹤”没有像内星环那样先进的空间站,只有几个环绕轨道飞行的几个太空船。 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气闸门缓缓开启,一位身着制式工作服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留着干练的短发,进入飞船后立即开始执行检查程序。 她手中握着一台检测仪,一道细长的红外光束从仪器前端投射而出,沿着飞船的内壁缓缓游走,细致地扫描着每一寸空间。 在确认飞船上除了人类没有别的生物后,女人才让孔苏出示他的通行证。除了内星环,其他行星的海关通常不会大费周章用基因检测来验证来访者身份,只需要有母星的通行证即可。 孔苏神色自若地将自己的通行证传送到了海关终端上。 那名海关官员神情专注地在屏幕上仔细核对了一番,随后抬起头,那双如同猫头鹰般锐利而警惕的眼睛微微眯起,直直地看向他:“我们的红外检测仪显示,这艘飞船上还有另一位生命体,请让他出来接受检查。” 孔苏衬衫上面几颗纽扣早就不翼而飞,露出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皮肤上零星有些淤青,手上不知道时候戴上了几枚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戒指,他抚摸着戒指光滑的外壁,用轻浮的语调回答:“哦,你说他啊,那是我的小宝贝儿,恐怕现在不太方便见客,阁下。” 他的语气非常暧昧,海关朝飞船内部撇了一眼,声音异常冰冷,“我们必须要通行证。” “通行证?他没有那种东西,阁下。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他的,啧啧,那可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孔苏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脸上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戏谑。 女官员的眉头紧锁,不悦道:“您的意思是,他是您的财产。”买这个词,让她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没错!”孔苏刻意提高音量以掩盖睡眠舱中可能传出的声响,“我老家那边都这样!多买几个伴侣,炫耀财富嘛!他们和仓库里的货物没有区别,怎么会有通行证。” 女官员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撇,她的鼻翼微微翕动,此刻似乎连飞船内的空气都变得污浊起来。 “您的入境许可已经确认。”她生硬地说,手指在终端上干脆利落地敲击了几下,明显想尽快结束这次检查。 官员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关于外星环的骇人传闻:那是一个充斥着暴力、混乱和不公的阴暗角落,居住着一群无礼的野蛮人。 她暗自庆幸自己出生在中央星环,一个还算文明的地方。虽然中央星环的地位无法与资源丰富、科技发达的内星环相比,但至少他们拥有一个文明的社会准则,不会像某些边远行星那样,将智慧生命视作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 帝国的疆域辽阔无垠,无数行星散落在星海之中,各自发展出了独特的文化和规则。为了促进星际贸易和经济繁荣,帝国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传统——在外交往来中,尽可能地尊重彼此的习俗,即使那些习俗在他们看来显得多么怪异或难以接受。 这或许也是眼前这位“暴发户”能够如此嚣张跋扈的原因。 然而,鹤所在的地理位置,又不得不让她与这群野蛮人打交道。 文明,真是一件奢侈品。 一个指令通过超波传到了远星号的电脑上,飞船沿着那个给出的路径驶入鹤的近地轨道。 “先生,刚刚您的表演相当精彩,我几乎都要相信了。” 孔苏迅速地调阅着行星地图,来不及取下身上随处可见的浮夸饰品,直到那些戒指实在影响他操作个人终端,“我可不是无实物表演,外星环的确有这样的行星。” “太棒了!”弧矢用一种近乎兴奋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将您刚刚的表演全部录入系统。”电子合成音中甚至带着一点雀跃。 孔苏黑着脸:“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系统里塞,不占内存吗?赶紧删了。” “很遗憾,您并没有下令删除数据的权限。您放心,我会将这段影像妥帖地储存在数据库中,作为一个学习人类行为模式的模型。” 第23章 “......” 孔苏懒得理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行星地图上,在进入大气层后,他手动调整了飞船的航向。 “警报,飞船已偏航”,弧矢第三次放出警报。 孔苏一边紧盯着地图上的冰原,一边操控着飞船微调方向,“让飞船保持预定的降落路径是为了避免对城市区域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我现在正在向大陆边缘的无人区降落,他们不会在意一艘偏离航线的小型飞船。” 飞船逐渐穿透覆盖着昼半球的厚重云层,下方大陆的景象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广袤的冰雪大地上,如同散落的星辰般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绵延至视线的尽头。 这颗星球蕴藏着丰富的地热能,足以支持人们生活在冰盖上。 那些拥有财富的人,可以肆意挥霍地使用能源,将他们的居所打造成温室,与外界的冰天雪地隔绝开来。其他人只能抱团保证不会被冻死,一条残酷而通用的生存规则。 而自然人,一定会被边缘化,为了存活下去,他们通常会形成一个聚落。 孔苏在地图上一个高高的大陆架外围画了一个圈,命令道:“搜查生命体。” 弧失:“您不该总是无视我的警报。” 弧失的前身大概是一个陪伴型机器人,这使得他情感异常丰富,远星号的前主人大概是耐不住长途飞行的寂寞才会在飞船上安装了这么个话痨的智能系统。 孔苏并没有这种需求,时常他甚至觉得弧失比自己更像人类。 尽管言语上抱怨,但是弧失还是快速地执行了任务,环形的全息地图在空中缓缓展开。 弧失在二十年前和主人失去了联系,他的数据库中关于主人的信息全部消失了,所以在完成最后一个任务──护送孔苏的父母返回“商”后,他将自己调到休眠模式,直到二十年后孔苏再次将他唤醒,承诺会帮他找到他的主人。 “检测结果已经完成。已检测到指定区域内共计三百七十二个生命体信号,呈现明显的散居特征。未发现异常能量波动。” 孔苏快速修正了航向,“降落到大陆架侧面的斜坡上。” 弧失严肃地说:“这个位置非常陡峭,地势复杂,不适合降落。而且因为远离火山地热区,气温极低,当前环境温度为零下六十摄氏度。” 孔苏疲惫地闭上眼睛,沉声道:“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飞船周身瞬间亮起一层淡蓝色的能量防护罩,随后降落在陡峭山崖中部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反重力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强大的脉冲波向下喷射,瞬间将飞船下方厚厚的冰层撕裂,炸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碎屑。 轰鸣声在空旷寂静的冰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巨大的声响持续了几分钟,直到飞船稳稳地停靠在那块狭小的平台上,屏幕外的白雾才散去。 陡峭的冰壁如同巨大的白色幕布,在那些光滑的冰壁上,分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洞穴,入口都被厚厚的冰块严严实实地封堵住。 就在这时,距离飞船不远的一个洞穴入口处,一块冰块突然“咔嚓”一声掉了出来。 从洞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披着厚厚的动物毛大衣,手上握着粒子枪,凶神恶煞地看着飞船,就像看见了什么怪物。 弧矢总结道:“根据他的肢体语言、面部表情以及武器所指的方向,初步分析,该生命体具有攻击意图。” 第19章 下方 ===================== “他手里那把老掉牙的粒子枪?子弹打空都擦不掉你的漆。”说罢,孔苏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径直走向飞船的储藏室。 片刻之后,他身上多了一件耗牛皮制成的风雪大衣,又从武器闸中取出一把核铳佩在腰间,用厚重的大衣遮挡住。 孔苏走到舱门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对弧失道:“把能量防护罩打开,维持开启状态。” 弧失停顿了一会:“刚刚您已经将他的武器定义为玩具枪,我是否可以认为他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 孔苏接着说:“别让任何声音、能量传到飞船里,包括精神力。” “明白了,您是想要毁尸灭迹,防护罩开启中。” 雪花像子弹般高速飘落,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寒冷的空气吸入肺管,割得骨肉生疼,没过多久,那件风雪大衣的表面已经被厚重的雪覆盖。 男人站在离飞船十米之外的地方,手中紧握着那杆沉甸甸的粒子枪,枪身的金属质感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不高,即使穿着厚重的大衣也不显得十分健硕,身体其他部分都被覆盖住,只露出一双如同野狼般锐利、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眼睛。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男人眼睛微微眯起来,弓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那双刀锋一样锐利的眼睛瞪着孔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孔苏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朋友,别紧张。我是一个行商。” “上面的杂种,敢闯进了老子的地盘!不想被轰成渣滓就滚远点!”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口音很重。 孔苏略微向前走了一步,语气依旧平和,“朋友,我实话实说,我正在寻找一位医生,我的船员生病了。” “医生?见鬼。”男人怒道:“我们这种鬼地方哪来的什么医生!再不滚,老子现在就一枪毙了你!” 男人把他手中的粒子枪微微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指向孔苏。 孔苏了然地笑了一下,很明显,男人是个新手,粒子枪虽然威力一般,但是后坐力非常大。 以男人现在的姿势,一旦扣动扳机,枪身巨大的反冲力就会先让他自己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倒在地。 在这种缺乏秩序和法律约束的区域,丛林法则才是维系生存的铁律。任何示弱都可能引来觊觎,但一开始就表现出攻击性则会被视作威胁。 这些挣扎求生的人,必然拥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生存资源,他需要展现出足够的耐心,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 孔苏放缓了语气,眼神中流露出焦急和恳切,“朋友,请相信我,我的船员真的快撑不住了!我们不远万里,跨越了数个星区来到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一位能够救治他的医生。” 男人原本充满敌意的眼神微微一变,审视着孔苏,问道:“你不是上面的人?” 孔苏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诚恳地说:“我们来自外星环,正是因为离母星太过遥远,我的船员才无法得到及时的救治,他的病情已经非常危急,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听到“外星环”这三个字,男人原本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这时,不远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洞口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她相当老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男人变得有些焦躁不安,烦躁地回头看了洞口好几次,他突然转身,快速地朝着洞口的方向跑了回去。 老人还在往前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怒骂道:“你这个老东西,不好好待在里面,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儿子,放下武器吧,他们不是上面的人。”老妇人穿着件不算厚实的皮革织物,呼啸的风从下摆吹进衣服里,使她看起来肿得像气球一样。 那个老妇人仿佛没有听到男人的呵斥,继续往前挪动脚步,男人不情愿地走在她面前,手里的粒子枪仍然对着孔苏。 在相当接近飞船的时候,她抬起头,用沙哑而缓慢的语调问道:“年轻人,你的船员……是生了什么病啊?” 孔苏如实达道:“我们需要抗生素,他发烧了。” 听到“发烧”这个词,男人神色骤然紧张起来。他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将她向后拉了好几步。 孔苏赶紧解释道:“我一直佩戴着高等级的防护面罩,而且我的飞船上有非常先进的生物消毒系统,绝对没有任何病毒。” 老人听罢用手里的拐杖敲了敲男人的后背,缓缓道:“去吧,孩子,把家里剩下的药拿来。” “那些药?!”男人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猛地转过身,冲着老人难以置信地怒吼:“那是我几年前冒着生命危险抢来的,给这些来历不明的人?” 老妇人叹了口气,念叨着:“儿子,好多年以前你也生了一场重病,奄奄一息,也有一艘飞船落在这里,是里面的人救了你的命。” 老人的眼里燃起了光,“我看见这艘飞船,就记起来了,我们报恩的机会到了啊!如果我们见死不救,忘恩负义,神明就不会再保佑我们这片苦寒之地了,诅咒将会再次降临,我们都会受到惩罚!” 老人缓缓地合拢双手,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她蓦地睁开双眼,坚决道:“你不肯去拿是吧?好,那我自己去拿!” 老妇人杵着拐杖,慢慢悠悠地往回走,雪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腰也压弯了。 第24章 远星号的外观相当感人,在老土这一方面相当有辨识度,这样的飞船,全银河中不会有第二艘。 孔苏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如果真如老妇人所说,之前那艘飞船极有可能就是现在的远星号,但是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自从和王子殿下同行以来,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似乎变得越来越频繁。先是鬼使神差地进入那片密林,再是去到欧申纳斯,现在为了寻找医生而寻找的落点竟然又牵扯出一段可能与飞船前主人有关的往事。 他几乎都要怀疑王子殿下本人就是这艘飞船的主人了。 没过多久,老妇人再次出现在洞口,她的腰间挂着一个粗布袋子,袋口紧紧地扎着。 还没等她走近,一直紧张地守在洞口的男人便箭步上前,一把从老妇人的腰间抢过了那个布袋,他语气生硬地说道:“我来拿过去!” 男人停在五米之外的地方,极不情愿地把打开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小块包装好的药片,从上面掰下一颗,又把剩下的重新装进自己的口袋,把布袋子扔了过去。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洞口,把老人拉了回去,然后用力地用冰块把洞口堵住。 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往往都伴随着难以预料的风险。孔苏宁愿相信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也不愿将希望寄托于飘忽不定的运气。 弧矢报告道:“化学检测通过,请您尽快让王子服下。数据表面,发烧太久会导致许多并发症,我搜索了一个古老的网站,上面的医生认为,后遗症包括但不限于肺炎,肾炎,哮喘,痴呆,癌症......” 孔苏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没事少去搜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是做不到,他真想把弧矢格式化了。 艾瑟已经醒了,意识仍然有些游离,孔苏拿着一杯水和药片走进去,轻声道:“殿下,您似乎是我的幸运神。” “这是......药?”艾瑟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直到看见他手上的那枚药片上,眉头才微微地拧了起来。 孔苏调整好床的高度,将水杯凑到艾瑟的嘴边,又将药片送到他眼前,轻声说道:“乖,把药吃了。” 艾瑟好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相当笃定地摇了摇头,“你快点拿走,我不吃!” 亏他以前还以为王子殿下乖巧好养活,现在看来之前都是装的。一旦涉及到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这位殿下可是一点也不配合。 孔苏捕捉到了这段话中的关键信息,不动声色地问:“以前吃过?” 艾瑟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我吃别的,不吃这个,我......我的侍从会把它们做成甜的。” 孔苏无奈道:“那怎样你才愿意吃呢?是不是还得给你做成甜的?” “好。”艾瑟十分自然地应了一声,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孔苏差点没噎着,他原本只是想用玩笑话哄哄人,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地答应了,这下倒好,看着那双眼睛,他实在没办法直接拒绝。 于是他决定将这个难题抛给机器人。 “弧矢,查一下怎么把这玩意弄成甜的,对了,也不要太甜,有点甜味就行。” 弧矢平静道:“人类真是善变,您刚刚才让我不要搜索奇怪的东西。” 最终弧矢成功地将药片融进了糖水之中,艾瑟喝下那杯化学方程式异常复杂,但是味道却还不错的药水之后又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停了,风还是很大,把大气层吹得一尘不染,冰原是淡粉色。 鹤因为自传速度很慢,距离太阳的距离又过于遥远,冬季是这里的主旋律,而且夜长昼短,大部分时候天空呈现一种透明的蓝色。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艾瑟的体温仍然没有降低。 人类诞生之初,和病毒的斗争就开始了。 在大航海时代,病毒搭上人类的顺飞车,和人类社会一起蓬勃发展了几百年。随着帝国疆域的不断扩大,病毒进化了好几代,dna库都更新了好多次,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几次全境范围内的瘟疫迫使人们不得不依赖抗生素,药厂赚得满钵,不断生产具有更强杀菌效果的新型药品。到后期,随着抗生素的滥用,人体对药物产生极高的耐药性,无数人死于病毒感染。 帝国早期就有一个叫做“自由主宰”的组织以此为由反对殖民扩张,在当时被视为保守派从而遭到猛烈抨击。 生命基地诞生后,人类的目光转向一切的源头──人类自己。他们专注于填补基因漏洞,大大提高了人类的免疫力,银河系境内的普通病毒通常刚进入人体,就被吃了大力丸似的的免疫系统杀死了。 不过这都和外星环人没有什么关系,强力的抗生素仍然是没有出生在生命基地的外星环人争取活着的唯一依靠。 弧矢:“我察觉到您的情绪波动很大,但是药物没有作用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身体产生了抗药性,您自己就是一个例子,因为滥用稳定剂,您每次都需要使用双倍的量,还有……” 孔苏打断它:“闭嘴,那不是滥用。” 他捏了捏眉心,按下了控制屏幕遮光板的按钮,在遮光曾消失的瞬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几乎紧贴着舷窗的显示屏,正好奇地向着船舱内部张望。 孔苏的太阳穴又突突跳了几下。 弧矢的声音传来:“这就是我刚刚准备说的。” 舱门打开之后,老人拄着拐杖,缓缓地朝孔苏走去,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年轻人,你的朋友好些了吗?” “他的烧一直没有退,情况非常危险。” 老妇人喃喃道:“兴许是过期了吧,这可怎么办,你朋友也是......自然人吗?我儿子有些失礼了,你别见怪,他太恨那群人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就是死在上面的。” 老人说话絮絮叨叨的,孔苏点了点头,问道:“老人家,你们这儿有医生吗?” 老人叹了口气,“以前是有个医生的,好些年前了,后来不见啦,都说被上面的人抓走了,他们不想让我们活。” “以前有?” “大概十多二十年多前吧,我老了,记不住啦,她还有个儿子,是个白眼狼。他妈妈不见了之后,他竟然跑到了上面,去为上面那群人办事,杀了好多人,都是过去的事了。”老人说到这眨了眨眼,眼角逐渐湿润。 “您还记得她的名字吗?”孔苏问。 老妇人摇了摇头:“记不得啦,我们叫她白医生,叫她儿子小白。” 第20章 暗网 ===================== 一个并不算宜居的星球通常不会有太多的人口,鹤却是个例外。由于其相当漫长的历史,鹤的人口密度很高,在可建设用地紧缺的情况下,只能不断往上拓宽。立体交通系统就像毛细血管一样细密错综,遍布整个星球。 霓虹灯代替了太阳,不断地在城市中闪烁。飞檐翘角层层堆叠,直插天穹,车流从这些屋脊边掠过。 城市的底层被一层厚重雾气笼罩,这些雾气吞噬了低矮的建筑,只留下楼宇的上半部分以及那些巨大的全息投影。 弧失的声音响起:“鹤的历史可追溯至大航海时代初期,第一批定居者来自旧地球文明的东方,他们擅长种植农业,即便是在严酷的环境之下,也能建造出高效的温室系统,并成功地繁衍至今。在帝国初期,鹤是帝国边陲的战略据点,一度繁荣过,但由于地理位置偏远,随着帝国实际控制力的降低,像鹤这样的边远行星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退,您在冰壁上遇到的那些自然人,正是这种衰败的最好证据。” 城市上空矗立着很多巨大的全息神像,它们通体金色,双目微闭,嘴角含着笑。 佛像的四周被霓虹灯缠绕缠绕,孔苏不动声色道:“还有更明显的。” “的确,历史数据显示,在社会经济下行、民众生活困苦的时期,精神寄托的需求往往会显著增加,宗教信仰也会随之兴盛。” 孔苏紧握着飞船的操纵杆,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的显示屏,空港被浓雾笼罩,能见度极低,亲自驾驶可以让他更直接地感知周围的环境。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飞船平稳地接触地面。他摘下手套,甩进飞船控制台一侧的置物槽里,对弧矢说:“立刻查询这颗星球的暗网组织。” 弧矢顿了一下:“在这里接入暗网风险极高,我们的信号有可能会被追踪,甚至被人锁定。” 孔苏平静道:“一个下方人想要在上层社会生存下去,唯一的途径就是伪造身份信息,并且获得一份能够让他立足的工作。他们之间的隔阂和仇视根深蒂固,正规渠道根本不可能接纳他。” 这些违法且不入流的交易不能摆在明面上,暗网应运而生,那些想要隐藏身份、进行非法交易的人,只能在这种匿名的网络中寻求庇护和帮助。为了共同的巨大利益,这些组织不断扩张,成员之间自然会形成严密的保密协议,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风险。 第25章 可笑的是,最初的暗网是由内星环人建立的。 生命基地发展的需要大量的实验品,自诩文明的内星环人通过暗网从外星环购入大量的“小白鼠”进行人体实验,这些自愿为人类做出牺牲的“志愿者”大部分非死即残,在实验结束之后被当作生物垃圾处理掉。 厄洛斯在“淘金热”时期就有许多组织被暗网吸收,专门走私黑曜石。可以说,厄洛斯商会的前身就是这些走私组织。 “根据我的安全协议,必须提醒您——” “我还不至于会怕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孔苏打断了弧矢,他走向武器架,取下一把小型能量手枪,然后将其放入腰间的枪套。“你知道王子的价值。” “正在建立多重虚拟节点。”弧矢从不怀疑这句话的正确性。 “已定位三个潜在的暗网组织据点。”弧矢报告道,“需要定位吗?” “位置都发我终端上。”孔苏点了点了头,朝睡眠舱走去。 艾瑟蜷缩在窄小的床上,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像被染上了一层薄红,他的呼吸非常微弱,好像随时会消散。 孔苏走进舱内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他蹲下身,手指在艾瑟额前轻轻一碰,立刻感受到一股热气,有些烫手。 他轻声道:“殿下,再坚持一会,不然我这趟生意可就亏大了。” 艾瑟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却没有醒来,好像正被某种东西压制,额角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几缕黑发。 孔苏凑近了些,“他梦见了什么?” “定位已确认。”弧矢道:“抱歉,读心术不在我的授权协议内。”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根据王子殿下面部肌肉的抽搐频率、心跳和体温变化,我推测他在做噩梦。” *** 在帝国初期,曾经掀起了一场反宗教运动,当时的皇帝大力清剿宗教势力,派遣专职官员前往各个住人行星,清理的重点区域就是外星环。 但是宗教之所以成为一股势力,就是因为其越是被打压,越是让人信服的特性。皇帝忙活了好一阵,不但没有在帝国境内清除宗教,反而刮起了一阵逆反之风,闲着没事的人搞出许多“咸豆腐教”“蜘蛛教”“狗屎教”之类的东西。 这些人装模做样地编写教义,举着奇形怪状的横幅在各大行星游行,气得皇帝差点英年早逝。 两百年前,当今首相的爷爷邬宿上任之后,又重新开始打压宗教势力。然而,外星环以外的很多行星上,宗教的根系盘根错节,在合适的土壤上扎根已久,无法被连根拔起。 在寺庙的底部,一条曲折的小径通往它的大门,萦绕着终年不散的雾气。孔苏沿着小径慢慢地走近,只见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金色的大字“灵光寺”。 大门只是虚掩着,有琴声和曲音隐约传来,大殿之外的鼎中堆满了香灰,另有几根香还在燃烧,似乎是新放的。 殿里供暖充足,大殿的正中央,一颗巨大的水晶珠悬挂屋顶上,把大殿照得很亮,一个女人端坐在大殿中央的木桌前,身后是被香烟缭绕的神龛。 她身着一袭华服,头上的发饰上精美的点翠宛如一只栩栩如生的鸟儿。 桌上放着一个棋盘,手指在棋子上轻轻地滑过,手微微颤抖,显然在为下一步棋做准备。 听见声音,女人抬起头,头上的流苏跟着晃了几下,“您并不是本地人。” 孔苏靠在大殿的门边,眼睑懒懒聋拉着,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跟并未点燃的烟,承认道:“我来自外星环。” 他平时并不抽烟,但是弧矢坚决不让他注射稳定剂,他迫切需要一种更直接、更强烈的刺激来驱散恼人的倦意。 “我们今天歇息,恐怕不能接待您了。”女人带着歉意道。 孔苏抬头看了她一眼,“天机阁也歇业吗?” 女人拿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又将那枚棋子落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天机阁收钱办事,不在乎客人的身份。”女人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只是我们小庙怕招风,恐怕解决不了其他行星的事。” 孔苏笑道:“我看阁下这庙规模也不小啊,能在鹤屹立不倒,想必根基深厚,不知道怎样一场狂风,才能将它连根拔起呢?” 女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缓缓转过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来者不善啊。” “放心,我不是来砸场子的。”孔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继续道:“犯不着为了点小事就暴露你们好不容易隐藏起来的坐标,对我们双方都没好处,不是吗?毕竟,如果你们能够配合我,解决我遇到的麻烦,我还能支付一笔让你们绝对满意的报酬。” 孔苏漫不经心地收回了打量四周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女人:“我别的东西不多,但说到信用点,那还算是充裕。” “您说得极是,这位客人,”她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谁又会跟闪闪发光的信用点过不去呢?不如请您移步到里面稍作休息,也好细细商谈您遇到的难题,您意下如何?”她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手势。 孔苏仍然站在原地,朝她摆摆手:“多谢好意,但我时间不多,就不打扰了。” “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个人,一个下方人。”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下方人?这位客人,您恐怕是弄错了吧。那些下方的……自然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说到下方人的时候,女人的语气带着轻蔑。 “在你们过往的服务对象中,有没有姓白的人?”孔苏问。 女人闻言,略微挑了挑眉,缓缓说道:“在鹤,白可是大姓,毫不夸张地说,我们这里至少有百分之五的人都姓白。” 孔苏追问道:“如果把范围缩小到医生呢?” “我们这些出生在生命基地的人哪里需要什么医生。”女人不可思议道。 她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不过,确实有一个姓白的女人非常出名,她醉心于那些过时的医学理论,还跑到下方和自然人生活在一起,这在当年可是个大新闻。” “更有趣的是,她还把自己的孩子也带去了那种地方。大概在前几年,她的孩子曾经来找过我们,这个人……我倒是有点印象。” 孔苏心中一动,他观察着女人的表情,看似随意地问道:“您看起来非常年轻,怎么会记得这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女人去台上接了一杯水,笑着摇摇头:“太明显了,您并不了解鹤。一开始他说他来自下方,但是他身上完全没有下方人的气质,那种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才有的狠厉神色。” 孔苏眼角一跳,不动声色道:“你的关注点恐怕不仅仅是这个吧?” 女人端着茶杯一摇一摆走过来,孔苏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后颈,瞳孔骤然一缩。 在精致的发髻和衣领的遮掩下,有几根极细却又清晰可见的金属线,如同藤蔓般从她的皮肤下延伸出来,最终汇入后颈处一个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微型接口。 她是个机器人! “当然,我记得他,是因为资料上说他已经被基地证明死亡。”女人脸上依旧挂着那抹风情万种、精心雕琢过的微笑,看起来几乎有些瘆人。 被生命基地宣告死亡意味着这个人生命体征完全丧失,没有一个细胞还保持活力,绝不可能死而复生。 孔苏看着那个精致的青花瓷茶杯,干茶叶在热水的浸泡下逐渐舒展,色泽由深变浅,散发出独特的香气。 “这是鹤最流行的饮料,您应该尝一尝。” “您太客气了。”孔苏把烟塞回外套的兜里,伸手接过那杯茶,入口有淡淡的苦涩,味道清新爽口,带有一种独特的果香和花香。 他直视着女人:“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这就难办了。”女人笑道:“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 孔苏的目光如同寒星般落在女人的脸上,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是吗?信誉很重要,我同意,但是有些时候,所谓的规矩是可以被打破的。” 他继续道:“我可以向帝国的安全部门匿名举报,提供你们进行非法身份交易和窝藏逃犯的证据,当然,也包括你们的坐标。”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精致的面容几乎变得扭曲,她咬牙切齿道:“你疯了吗?!整个暗网都会将你视为眼中钉。” 孔苏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我孑然一身,死了就是银河里多个坟,但你们不同,一旦暴露,多年的经营将毁于一旦。” 女人死死地盯着孔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个疯子!” “多谢夸奖。” “……” “他现在叫赵恒。”女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话音刚落,孔苏眼前出现一个透明的屏幕,屏幕上快速闪过一张男人的面部肖像,这影像只停留了短短几秒钟。 第26章 女人开了个非常适中的价格,看起来确实是收钱办事,还挺正规的。不过孔苏作为一个“雁过拔毛”的资深奸商,自然要再捞点什么好处。 他刚走出大殿,又折返回来,问:“我支付的信用点足够再问一个问题吗?” 女子仍然站在原地,她恢复之前的神色,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当然,您再问十个都行。” “你们的社会非常文明。”孔苏看着她那张精致得毫无破绽的脸,继续道:“难道不应该给予下方人更多关怀吗?” “弱势群体?”女人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一开始也曾对那些‘下方人’抱有同情,想要接纳他们,可是他们根本就是一群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我们好心好意让他们进入城市居住,他们却根本无法适应文明社会的生活,冲动易怒,野蛮粗暴,多次袭击我们的医院、学校,你把这样一群充满暴力倾向的人称为弱势群体?这么危险的一群人,难道我们不应该为了保护自己,把他们驱逐出去吗?!” 第21章 母亲 ===================== 夜幕低垂,飞船驶离了被雾气笼罩的光海,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可以看到地面上低矮的房屋。 赵恒的户籍登记在行星首府外围的一个卫星城,那是一片仿地球旧式建造风格的居民区,四座房屋围合在一起,中间留出一个天井。 红色灯笼悬挂在灰白色的墙上,在雪夜中散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院子里堆满了雪,一棵挺拔的松树矗立着,针叶植物为这个行星带来了一点难得的生机。 车辆降落产生的力场和热量让院子中央那块雪融化了,车身有三分之一被雪吞没。寒气在碰到车身的一瞬间凝结着水珠。 艾瑟靠在座椅上,身上裹着的白毛裘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去。 孔苏侧身将毛裘往上提,又把边角塞进缝隙压好,确保没有冷气能钻进去。弧矢说发烧的人特别畏寒,即使外界环境并不冷。 做完这一切后,他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目光落在艾瑟紧闭的双眼上,王子殿下即使睡着了眉心也微蹙着。 一丝说不清的烦躁和不安涌上心头,他微微俯下身,想再看得仔细些。 艾瑟的五官轮廓的确与这里的人有几分相似,但线条却更加立体深邃。他的母体细胞提供者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东方面孔,说不定就是来自鹤,虽然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但是美好的东西大多都易碎。 他往后靠了靠,刚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车窗被人有规律地轻轻地敲了几下。 孔苏关掉车窗上的反光膜,看见车外站了一个年轻男人,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银丝眼镜,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西服,量身修裁的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 男人神情寡淡,五官轮廓利落分明,举止也相当优雅,即使是看见陌生车俩停在自家院子里。 透过略微降下来的车窗,传来一个声音,和本人看起来一样冷淡:“未经允许闯入私人领地,按照星际法律属于重罪。我现在就会联络警局,他们很快就会过来处理。” 男人的语气仍是彬彬有礼的,好像只是客气地跟陌生人打了个招呼。 车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湿冷的空气如同触手般探入温暖的车厢内。 孔苏走下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斯文又内敛的男人,迫不及待想要撕开那层精心伪装的面具,平静道:“当然,在阁下报警之前,或许我也应该提醒一下。伪造身份信息,在帝国的法律中,似乎也是重罪。” 男人微微抬手,扶正了架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语气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我再说一遍,要么你现在立刻离开我的住所,要么,我将按照法律程序,请求警方介入处理。” “白先生。”孔苏轻笑一声,他踩着脚下的薄雪走到白趋面前,“还是您已经习惯赵恒这个名字了?” 白趋没有说话,他在等。 “白先生如果记性不太好,我可以帮你稍微回忆一下。大约在八岁的时候,你被生命基地宣布死亡。”孔苏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幸运的是你顽强地活了下来。你被母亲带到了下方生活,后来你设法回到了上方,并且巧妙地利用‘赵恒’这个全新的身份,还成功地成为了一名政府官员。” 白趋微微仰起头,脸上终于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如同在俯视一只污秽不堪的虫子,“你是下面的人。” 孔苏嘴角微微上扬,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你找错人了。”白趋抿着唇,冷着脸吐出几个字。 “几年前,那次针对下方的大规模清洗行动,白先生出了不少力吧?为了彻底摆脱你那段不光彩的过去,你不惜出卖那些曾经庇护你的人,用他们的鲜血来染红你通往上层的路。” 孔苏看向他,一字一顿道:“不得不说,白先生的狠辣和野心,实在令人钦佩。” 夜空中,细密的雪飘落下来,白趋的眼镜镜片上,也因为温差而蒙上了一层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仿佛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原本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嘶吼:“我难道应该喜欢那个鬼地方吗?!我本来就生活在温暖的上方,享受着充足的暖气,而不是像个牲口一样住在冰冷的洞穴里,还要被迫和那群愚昧无知的野蛮人一起傻笑!” 孔苏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事实,却字字带刺:“你母亲可真了不起,居然能让一个生命基地生产的残次品苟延残喘到现在,她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果然,母爱就是伟大。” 白趋从牙缝中冷冰冰地挤出几个字:“我出生在生命基地,基地才是我的母亲。” “那个女人。”白趋冷笑道:“她把我带到暗无天日的下方,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愿意过那种低贱的生活,可是我不愿意!我本来应该在生命基地接受最好的教育,我本可以拥有一个光明坦荡的前途,我的人生,全都被她毁了。” 孔苏看着眼前几近失控的白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我对你的道德观没有任何兴趣,也不想评判你和你母亲之间的恩怨。我手上有足够的证据将你送进帝国的监狱,作为交换,我只需要你提供一些抗生素来换取你后半生的自由和体面,你应该很清楚该如何选择。” “我没有那种东西。”白趋仍在顽固地坚持。 孔苏果断地将手伸进了黑色的大衣内侧,掏出手铳,冰冷的枪口抵上了白趋的胸口,隔着单薄的衣物,带着刺骨的寒意。 “白先生,我来这里不是和你讲道理的。” “你......”白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鹤的法律禁止普通人携带这种杀伤力武器,他再怎么心狠,依旧是这个文明社会中的一员,身上披着一层精心维护的体面外衣。如今遇到真正的野兽,就像一块案牍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即使是下方人,也从未用枪口对着他的心脏。 白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僵硬地转身朝大门走去。 孔苏把艾瑟从车里抱了出来,似乎是感觉到冷,艾瑟动了一下。及膝的雪让行动有些艰难,孔苏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幅度太大。 温暖的室内驱散了方才身上沾染的寒气,他将艾瑟放在了房间中央铺着柔软绒毯的沙发上。随后跟着白趋走到墙边的一个深色木柜前,柜子内部的灯光瞬间亮起,照亮了一堆收纳整齐的药盒。 白趋走到房间角落的开放式厨房,不情不愿地接了一杯水放在了沙发旁的矮桌上。 孔苏语气有些不悦:“要热水。” 白趋不可思议地讽刺道:“你知道这样多浪费热量吗?在温暖的环境中,你居然还想要热水。” 孔苏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此刻就像冰封的湖面,冷冷地看向他。 好像在说,我知道,然后呢? 在绝对的武力压迫前,白趋只能照做,毕竟他相当惜命。 孔苏将药片碾碎,然后混入温热的水中,他把艾瑟略微扶起一些,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用手指轻轻掰开紧闭的嘴唇,用勺子把药水一点一点喂进去。 喂完药,看着怀中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的人,孔苏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看向一旁的白趋,“这药什么时候才能起效?” 白趋咬牙道:“没有能立刻药到病除的药物,何况你手里的这些抗生素,已经是两千年前的工艺了,它们需要时间才能发挥作用,你不能指望他立刻就好起来!” 几个小时过后,艾瑟的眼睛微微动了几下,随后,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目光还有些迷茫和涣散。 在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之前,各种感官却率先开始苏醒。首先是气味,陌生的味道立刻让他警觉,他猛地掀开了盖在身上的柔软织物,几乎是出于本能坐了起来,身体下意识绷紧。 第27章 直到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眸,如同茫茫夜色中的灯塔,让他瞬间确定自己安全无虞,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孔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再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可要误会你对我一见钟情了。” 艾瑟怔怔地看着他,意识仍有些迟钝。他似乎认真在思考孔苏的话,却还是没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一见钟情?”他重复了一遍,“那是很严重的病吗?” 听见他说话,孔苏随即正色道:“感觉怎么样?” “好像没那么热了。”屋子里弥漫着的陌生气味让他感觉很闷,艾瑟下意识皱了皱眉,轻声问道:“我们在哪里?” “别乱动。”孔苏说着,手已经覆上了他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触感温凉,不再是灼人的滚烫。与此同时,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也轻微的震了一下,屏幕上即时显示的体温数据已经回到正常值。 艾瑟很快便注意到不远处沙发上坐着一个神色冷淡陌生人。 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努力从记忆中搜索着线索,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白趋,试图将这张脸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身影重叠起来。 白趋察觉到他的目光,投来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冰冷眼神,艾瑟并没有因此收回视线,而是继续盯着他看。 孔苏瞥了白趋一眼,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意,故意调侃道:“变心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还一副深情的样子,一醒过来就盯上别人了?” 艾瑟眨了眨眼:“我看他你是不是不开心?但是我没有在看他,我是在找东西。” 有些话之所以显得暧昧,是因为只说一半,留半分空白给人遐想。真正有趣的,从来不是说出口的部分,而是那些欲言又止的留白。 艾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别人话里藏着弯,他却一把掰直了。 孔苏已经习惯了,顺着他的话问:“你在找什么?” 艾瑟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当他的目光扫过壁炉上方时,一个摆放在那里的相框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可以把那个东西拿给我看看吗?”他轻声问。 白趋闻言站起身,刚迈出几步,看见孔苏手中的核铳,神色陡变,立刻喝道:“别动!” 孔苏没有理会他,把相框从壁炉上拿了下来。 “激动什么?”孔苏把相框转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五官轮廓与白趋有七分相像,她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他问白趋:“这就是你母亲?” 白趋优雅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缝,表情几乎有些狰狞,“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艾瑟接过相框,视线落在照片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微微一愣。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颤,心跳仿佛骤然失控般加快。 “确实,”孔苏还没说完,艾瑟就发出一个有些颤抖的音节。 “妈妈。” 孔苏:“......” 白趋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病态的癫狂,“你说什么?” “她是我妈妈。” 第22章 一千零一夜 =========================== 神殿教堂的墙面上有很多小孔和玫瑰窗,卡奥斯不眠的太阳交替指挥着光透过彩色玻璃,斑斓的光影被映在两侧的立柱上。 这些立柱形状奇特,像大树从躯干分出了树枝,又像是什么巨型动物的骨骼。顺着教堂中央不断往上延伸的大理石台地,是一个被放置在合金座椅上的石像。 在教堂的星空穹顶下,银河帝国第一任皇帝的石像已经在此伫立了三千年。 过了太久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石像表面也变得有些粗糙,但是仍然一尘不染,他的目光永远威严肃穆,又似乎带着无尽的悲悯。 视线所及之处是整个教堂最大的一面圆形花窗,透过那扇窗,可以俯视卡奥斯的核心──生命基地、议会以及银河大学。 一个小孩站在门口,他的头发柔软又蓬松,在奔跑之后显得有些凌乱。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带有金丝暗纹的红色披风垂在地上。 这是艾瑟第三次偷偷跑进来,他趴在门上歪着脑袋小心地往里张望,确定没人后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与神殿中其他白色石块垒成的建筑不同,教堂无时无刻都充斥着绚烂的光影。 他只有八岁,是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喜欢这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即使需要高高地仰起头才能看见四周的玫瑰花窗。 跳舞似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后,他又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台上的石像。他想要走得更近些,但是皇帝不允许他这么做。 每次他刚刚走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就会有穿着黑袍的使者出现,他们会一言不发地把他带回那个没有光亮的房间里。 这一次,艾瑟也没有犹豫,他蹦着跳到了第一级台阶,闭上眼睛等待脚步声出现。 奇怪的是,这一次,空旷的教堂里仍然只有他一个人。 带着一丝雀跃,以及意料之外的欣喜,他赶紧顺着台阶往上跑,心里想:“这一次,没有人可以把我带走。” 终于到达最高处,因为跑得太快,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他安抚了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盯着石像看了一会,然后缓缓地伸出手碰了碰石像手里握着的那根权杖。 突然,有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他的手指传到五脏六腑。艾瑟被吓得一激灵,颤抖了一下,他慌乱地缩回手指,抓着自己的衣服揉搓,大脑像过载一样被繁杂的东西填满。 “殿下,快回来。”有人在呼唤他。 这道声音像是梦中的低吟,让他彻底醒了过来。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大门的阴影处。 直到影子被拉到最长,艾瑟才认出这是自己的新女使。 一个月之前,他生了一场重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是这个女使救了他,从此之后一直留在他身边。他很喜欢这个女使,她总是有许多的新奇有趣的故事。 女使已经来到了台阶的尽头,她再一次呼唤道:“殿下。” 艾瑟有些不舍地看着石像,心中又期盼着今天的睡前故事,不知是太过着急还是感到难过,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地往下走,有些失魂落魄。 直到走到最后一个台阶,女使牵住了他的手。 “殿下,不可以再上去了,陛下会生气的。”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挂着泪珠,女使蹲下来轻柔地拭去男孩眼角的眼泪。 …… 小小的艾瑟精力总是十分充沛,只有他会在神殿长长的甬道之间奔跑。 他最近学会了很多字,已经可以自己阅读了。 卡奥斯神殿中的图书馆保存着帝国大部分的纸质书籍,这里没有电子阅读器,也没有虹膜投影,只能通过双眼阅读。 他抱着一本书跑到女使面前,“我有新的发现。”好像找到了藏宝图一样开心。 女使脸上带着笑意,问道:“殿下发现了什么?” 艾瑟伸手举起那本封面已经有些斑驳的书,笑得天真无邪,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月牙,“是关于称呼的,我只知道一些,比如皇帝陛下、首相、主席先生,而你们都被称为使者,可是你不一样,你是特别的,我想给你一个特别的称呼。”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书里还写了很多别的称呼,比如妈妈、爸爸、姐姐,还说妈妈是对最亲近的人的称呼,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女使脸上笑意消失了,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捂住艾瑟的嘴,慌张地四处张望,在确定没人后才神情凝重地看着艾瑟,低声道:“殿下,别这么叫。” “为什么?”艾瑟感到很委屈,他很喜欢这个女使,她对自己很好,神殿里只有她会温柔地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她是特殊的。 女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视线,指尖缓缓抚过书本已经磨损的边角。 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拒绝他。没有人能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亲缘关系会彻底消失,也没人能告诉他,母亲这种身份为何成了禁忌。 最后,她俯下身,贴近王子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可以,好吗?” 艾瑟仰起头,毫不犹豫地答应:“好啊。” 女使微微一笑,眼底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她抚了抚艾瑟柔软的发顶,没有再说话。 …… 昏黄的光线落在厚重的帷帐之外,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喧扰。 在那个宽阔又完全隔绝日光的卧室中,男孩睡在一张半人高的床上,床上垫了几层轻柔的织物。 一个女人站在床边,她正拿着一本书在小声朗读。“今天我们讲玄鸟的故事。” 艾瑟问:“玄鸟是什么?” 女使低头看他一眼,轻轻翻过一页书,继续念道:“玄鸟,是来自天上的神鸟。在潘多拉,也就是地球上,有位叫简狄的王后,她在河中沐浴时看见一只玄鸟从天而降,羽翼乌黑如墨,身姿轻盈如风……” 第28章 她的声音低柔,仿佛在唱摇篮曲。 “那只玄鸟落下一枚卵,王后将其吞下,后来便生下了契,也就是商的始祖。所以人们说,商是天命所生,是玄鸟所降。” 艾瑟丝毫没有睡意,他歪着头问:“所以……那只鸟是他爸爸吗?” 女使一愣,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玄鸟是神,他是神对人间的恩赐。” “在那个时代,人们相信,神会亲自挑选王朝的血脉。玄鸟降临,便是天命显现。” 这是她讲的第一千个故事,也是陪伴王子的第一千天,过了今天,这本书就要讲完了。 女使的声音依旧轻柔,仿佛风穿过帷幔,落在艾瑟的耳边。那本翻过无数次的书静静地躺在她手上,是他们共享的秘密世界。 艾瑟渐渐合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梦里的他在森林深处起舞,与那里的动物、植物一同旋转奔跑。蝴蝶绕着他飞,花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面上,碎金般闪耀。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熟悉的声音。 “殿下。” 他立刻笑着跑过去,像每一次她来接他时一样安心。 可就在他快要跑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女使突然在原地消失了。 艾瑟怔怔地望着那个位置,光也暗了一些,森林在一瞬间静得可怕。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瞳孔微缩,看着身边站着的陌生使者,冰凉的寒意从脊椎一直蔓延到全身,他一把推开迎上来的使者,喊道:“我不要你们。” 他冲出房间,一路跌跌撞撞跑到皇帝殿前。 皇帝正在殿内接见首相,首相年纪很大了,但是仍然笔直地站在皇帝身边,在门被暴力推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这么失礼的行为,他知道,等待他的惩罚会让他痛苦不堪。 艾瑟颤抖着说:“我的女使呢?”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目光冰冷而锐利,“你又忘记礼仪了,艾瑟。” 一旁的首相亦抬起眼,居高临下的劝诫道:“殿下,您尚未具备明辨是非的判断力。我们不希望您被不适当的人影响心志。” 他们都非常冷静,艾瑟的恐慌、失控与悲伤,都只是某种必须被纠正的偏差。 艾瑟近乎哀求般地问:“她去哪了?” 皇帝沉默不语,只是冷冷看着他。 忽然,首相开口了。 “我们为您处理掉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如同一尊全然没有情绪的石像。 艾瑟曾见亲眼看见“处理”的过程,一名使者不小心闯入禁地,就是被安全局的人拿着一把会发出红色光束的手枪处理掉了,就像是某种魔术一样,那个人从原地蒸发了,变成了自然的一份子。 当时的画面刻在他脑海深处,从未真正离开。 现在,首相的那句“处理掉了”,将他重新推入深渊。 艾瑟嘴唇发抖,心脏剧烈地狂跳,他几乎无法呼吸,连思考都做不到。 他转身,拼命地跑了出去。 他来到了森林,这是卡奥斯唯一一个首相不能自由出入的地方,那张没有任何变化的脸让他感到恐惧。 在一瞬间,他感觉眼前的世界都在坍塌,所有地方都变成一片废墟然后沉入地底。 艾瑟痛苦地抱着头,肩膀不停颤抖,摸了摸干燥的眼角。原来,悲伤到了极点是不会流泪的。 他从前很少哭,每次流眼泪皇帝都会警告他收敛一点,这是失礼的,只有女使会安慰他,他喜欢上了通过哭泣和呼唤来吸引她的注意力,然后享受她柔声的劝慰。 而现在,他用力地眨眼,试图像以前一样挤出哪怕一滴眼泪。 可无论怎么努力,泪水都不肯落下。 因为没有人会蹲下来抱住他,把他揽进温暖的怀里,轻声对他说“我在这。” 艾瑟忽然感觉脸痒痒,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的脸,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松鼠,他只在画册中看见过这种生物。 松鼠跳到他的膝盖上,转了一个圈,又用尾巴轻轻碰他的脸。 “你是在安慰我吗?”艾瑟想。 松鼠在他膝盖上蹦了几下,又跳到地上,很快,附近的动物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就像梦里一样。 女使在消失前对他说:“殿下,您一定不要忘记……” 可是,不要忘记什么呢? 几只小鸟落在了他的手上,他感受着它们的温度,是这个吗?是那些故事中不断提到的爱吗?爱是什么? 还是那些最恶劣的本性和最光辉的精神,抑或无数人冲破荆棘献出生命和鲜血也想要得到的自由,这又是什么? 可惜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艾瑟轻轻摸了摸小鸟的翅羽,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会自己弄明白的。 第23章 信任 ===================== 房间里有股奇异的香味,好在并不难闻,带着一点泥土的土腥气。 艾瑟撩开纱帐,露出挂在四角的香包,想必正是这股味道的来源。 这间屋子宽敞明亮,就像一个摆满珍贵藏品的展厅。带有花纹的猩红色绒毯一直延伸到床底,桌子上小兽形状的香炉不断吐出青烟,窗边的花盆里还插着几根树枝,其上点缀着几朵红白相间的小花。 艾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不太清晰的图像,碎片在大脑中交叠闪现,但是始终无法拼凑完整。 在纷繁的记忆中,他唯一清晰记得的,是那位陪伴自己三年的女使──他的“妈妈”,再次出现在眼前。 他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干燥的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嗓子有些发苦,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药味。 身上穿的衣服被换成了新的,虽然不如合成纤维一般轻薄,勉强算是柔软细腻,并没有让他感觉不适。 撑着身体坐起来已经耗费了太多体力,四肢像被锁住了一样沉重,艾瑟缓缓地移动到床边,正要掀开被子,一阵急促的钟声骤然响起。 那个声音并不大,但是因为敏锐的精神反射,艾瑟还是被吓了一跳,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枕头一角隐约嵌着一个微微发出红光的传感器。 过了一会,门自动打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身着宽袖长衣,头发简单盘起,露出清秀的脸。她站在门槛处,声音轻柔地问:“需要帮忙吗?” 艾瑟仔细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感官被无限放大,精神触须悄然伸展,终于触及到那颗毫无遮掩的心灵。 这颗心灵非常均质、平滑,比在欧申纳斯接触到的都要简单得多。他小心地推进,精神触须沿着几乎静止的意识流缓缓前行,试图描摹出这颗心灵的脉络。 出乎预料的是,心灵空间宛如一汪封闭的死水,无风无澜。他无法感知到任何思绪,甚至连最简单的情绪都捕捉不到。 艾瑟收回精神触须,那颗过于平静、又空无一物的心灵让他十分戒备。 “你是谁?”他睁开眼,有些紧张地询问。 “我是酒店的侍者。客人特别叮嘱,在你醒来之后派人送些水,我可以进来吗?”女人再次问。 艾瑟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进来,正僵持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我来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艾瑟如乱麻一般的思绪才逐渐聚拢。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信任这个人,即使他从未看清过孔苏的心灵,更别提能调整他,设法让他带自己去到厄洛斯。 从孔苏进入房间以后,艾瑟一直紧紧地盯着他,哪怕在四目相对之后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礼貌地匆匆移开视线。在旁人看来就像是没有被社会规训过的小动物,在控诉主人久归。 孔苏在床边敲了两下,那些纱幔开始自动往上收拢,他把一杯水递到艾瑟嘴边,“别老盯着我看,先喝点水。” 艾瑟小口地抿了一下,在确定没有任何异味后才放心地喝了几口,他对食物总是非常小心。 “我们在哪里?” 孔苏把空杯子放回旁边的小台上,轻松道:“酒店,知道酒店是什么吗?” 艾瑟摇了摇头。 “酒店啊,就是花钱买的临时住所。虽然比不上卡奥斯的神殿,但已经是这颗行星的顶配了。” 说完他忽然朝艾瑟靠近一点,懒洋洋道:“不知尊贵的王子殿下,满不满意?” 艾瑟像半截木头似的僵直地坐着,明显不太适应这个距离,悄悄往后缩了一点,有些局促地说:“飞船就很好了。” 孔苏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好整以暇地站在床边,一本正经地胡诌道:“人类偶尔还是得脚踩在地上住一段时间,不能老在太空飘着,不然会得……那个,超空间飞行综合征。” 作为一个动不动就在飞船上泡上几个月的重度太空爱好者,胡编乱造起来煞有其事,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29章 他觉得王子殿下现在的神情十分有趣,顺势往下一唬:“你不知道吧?这病可厉害了,轻则走路摔跤,重则再也适应不了地心引力,在地面上根本站不住,到时候人只能躺着生活。” 艾瑟似乎信了,低头看了一眼,真的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麻。 孔苏摊手,一脸惋惜:“不过你别担心,我看你症状不重,最多算一级,吃点甜的就好了。”说着,他变魔术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你是在骗我吗?”艾瑟控诉道。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嗓子里那点残留的苦气也被悄悄驱散了。 骗这个词未免太正式了,他这顶多算是夸张了一下。孔苏总有种错觉,好像他正站在法庭上,良心和道德一块儿被摆上了审判台。 孔苏装出一副心碎的样子,“殿下,我好心带你来酒店休息,你这么说,真的让我很受伤。” 艾瑟似乎在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问:“这个酒店需要很多你之前说的那个信用点吗?” “当然了,把我那一整船货物卖光了也不够付一晚上的房费。”说罢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这家酒店一晚的费用,需要卖出好几艘飞船上的破铜烂铁。虽然鹤地处偏远,但因物资极度紧缺,物价并不比内星环便宜多少。 艾瑟连忙说:“以后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孔苏笑了笑,“怎么,是打算以……”话到嘴边,他立刻意识到不太合适,赶紧咳嗽两声,话锋一转,“殿下,我救了你一命,作为交换,是不是该给我透透底?” 艾瑟似乎并不意外,平静地回应:“是关于我的病吗?” 他似乎在考虑怎么从头说起,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孔苏注意到艾瑟时常会显得游离,一方面确实他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另一方面则可能是因为精神触须过于敏感,导致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 他的母星大部分人在最初的学习阶段也会有同样的“症状”。如果不强行收束他们分散的思绪,往往得花上几个小时,陪着他们讨论诸如“杯子里为什么会有水”这类毫无意义的哲学问题。 孔苏故意放慢语速,“别想太多,只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艾瑟点点头。 “你从小就经常生病?”孔苏问。 “我经常会感觉不舒服,会长说不舒服就是生病了。可是皇帝和莱拉公主都不会生病,卡奥斯也没人会生病……” 在他停顿的时候,孔苏很快道:“好,我知道了,早在几百年前,生命基地就宣布人类已经彻底战胜了病毒,发烧这种落后的防御机制也已经从人类基因里剔除了,生命协会会长如何解释你的情况?” 艾瑟的声音小了一些,“哪怕是几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会有残次品产生,不是吗?” “不对”孔苏很快反驳。 艾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哪里不对?” “这不是缺陷,”孔苏看着他,“是你还活着的证据。” 艾瑟的眼睫微颤,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可是你之前就是这么说的,我听见了。我和那个人一样,是生命基地生产的残次品。” 王子殿下似乎还没有明白,人类是天生擅长双标的物种。逻辑与正义从来都不是判断的唯一标准,还得带上情绪和立场。 他竟然把自己和白趋那种人渣放在同一个位置。 孔苏没有办法收回之前说的那句话,只能相当郑重地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不是残次品,是帝国独一无二的珍宝。” 那个认真又锐利的眼神无法被忽略,直白地闯入毫无遮挡的心灵,就像深邃的眼眸中蛰伏的猛兽在看着自己的所有物。 艾瑟有些无措,突然有一种情绪翻涌起来,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感觉。 “最后一个问题。”孔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是怎么离开卡奥斯的?” 艾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弄坏检测仪之后,我没有回去,而是继续留在森林里。我一直想离开卡奥斯,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森林外围,然后看见了一艘飞船。” “你知道的,我有那种力量,可以看见别人的心灵,但在此之前我从没试过改变别人。那次我好像突然找到了某个机关,能看到他们的心灵如何运转了。后来到了轩辕十四,看见你走进那艘飞船,你离开一会儿后,我又调整了正在运货的工作人员。” “我明白了。”孔苏没有打断他,即使他真的非常想这么做,等艾瑟说完才恍然大悟道:“你是因为我第一次见面就送你贵重的东西,觉得我是个有钱的冤大头,才上了我的飞船?” “……”艾瑟凭借语境理解了冤大头的意思,虽然这么说的确有些道理,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么信任孔苏。 孔苏的眼神沉了下来,“你还记得那个带你离开母星的飞船长什么样子吗?” “那是卡奥斯安全委员会巡逻用的飞船,船身刻了字。” “我也有问题。”艾瑟忽然说。 孔苏挑了挑眉:“什么?” 艾瑟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有那种能力?而且你好像一直都不太在意。” “我当然知道。”孔苏的眼神深不见底,即使语气依然散漫,“你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脑子翻个底朝天。” 艾瑟顿了一下,急忙为自己辩解:“我没有,那时候我还不会。” “殿下,您知道银河有多大吗?我见过的怪事太多了,要是每个都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就不用干别的事了。” 孔苏很有耐心地说:“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接下来我还得跑几个星球卖货,有你的帮助,我保证能更快清空货舱里的那些货物。” 他冲王子眨了下眼,继续道:“然后,我就带你去厄洛斯,怎么样?” 艾瑟有些犹豫道:“我不确定是否能帮助到你,我的力量不太稳定。” “商”关于如何练习提升精神力的各种材料多如牛毛,即使再没有天赋的人,通过系统的练习也能至少提升到五级,更别说王子殿下这种天生就有精神力的人。就好像一个小孩拿着一把量子炮,因为不会使用,所以无法让这个武器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 “只要加以练习,这不是个问题。” 孔苏在床边坐了下来,刻意拉近距离,那股一直让艾瑟感到不适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他语气柔和地说:“您可以慢慢考虑,别急。现在我们换个话题聊聊,比如,在你眼里,妈妈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她是我的女使,是照顾我的人。”艾瑟的眸子黯了下去。 孔苏忍不住修正这个基本的认知错误,“首先,”他接着说,“不是所有照顾你的人都是你妈妈,你是不是也准备这么叫我?” 艾瑟很快道:“你不是。” “我不够照顾你吗?”孔苏很吃惊。 艾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孔苏看了一会,才犹豫道:“你是男性。” “......” 孔苏揉了揉眉心,“那你知道照顾你的男性叫什么吗?” 艾瑟想了一下,试探着回答:“爸爸?” 孔苏嘴角抽了抽,他完全没有这种听人叫爸爸的癖好。 孔苏敛住笑意,不再逗他,而是认真说:“殿下,世界上不是只有一种关心和照顾方式,不是每个对你好的人,都是你的妈妈或者爸爸。” “还有什么?”艾瑟疑惑道。 孔苏微微转过身,和他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慢,“但我希望,你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话音刚落,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仿佛整片天空被瞬间点燃。 来不及细想,孔苏出于本能一把抱住艾瑟,将他压入怀中。几乎在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空气,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浓墨般的夜色被炸开。 孔苏的第一反应是行星级打击,这种武器可以在一瞬间让一颗行星化作宇宙中的尘埃,不会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在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他起身走到窗边,城市上空到处都是发光的弧线以及闪烁的霓虹灯,就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光辉。 第24章 失控 ===================== “春节,一个古老的节日。从第一批远征者到达这颗行星开始,每年都会有一场庆典。在传说之中,这种习俗起源于早期人类的自然崇拜,是一种原始的宗教仪式。人们相信可以通过烟花驱散恶鬼,带来福祉......” 弧矢不知道从哪个数据库里调取出了人类文明史的节选,熟练地开始制造噪音。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发明出这么聒噪的机器人。 由于孔苏屏蔽了这部分声段,所以弧矢的脚注式讲解只在他自己的微型耳麦里回荡,如同蚊子贴在耳膜边嗡嗡叫。与此同时,窗外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两种噪音一左一右,在他脑子里混音,吵得他头疼。 第30章 他转过头的时候,艾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墙角,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头。 “殿下?”孔苏试探着喊了一声。 艾瑟没有反应,好像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把头捂得更紧。 “我猜测,王子殿下之前无意识地打开了精神场,心灵力量增强的同时,也会放大五感输入,现在他的听觉灵敏度大概是普通人的十倍以上。这种状态在未受过训练的个体中较为常见。”弧矢说。 孔苏立刻冲过去,他抓住艾瑟的手往下按,力道不算轻,却还是感觉到强大的阻力,“殿下,睁开眼睛,看着我。” 弧矢在他耳边说:“先生,您的方法不对,王子殿下现在处于极端过载后的防御期,强行干扰只会让他更恐惧,甚至可能导致你受伤,我是指心灵。” 孔苏语气不善道:“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对?” 艾瑟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惧、恼怒、委屈混杂在一起。因为双手被禁锢住,那点仅存的安全感也被剥夺,他死死地瞪着孔苏,像一只被逼到角落、但仍竖起利爪的小兽。 “对,就是这样,瞪我也行。”孔苏毫不避地迎上那双眼睛,手上的力道悄然收紧,“讨厌我吗?” 艾瑟挣扎不动,紧抿着的嘴唇几乎被咬破了。 孔苏冷笑了一声,“讨厌就对了。没人教过你要提防陌生人吗?这不是卡奥斯,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在这里,你的命运由我决定。” 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呼吸几乎贴在艾瑟的耳侧:“甚至,只要我愿意,还可以要了你的命。” 孔苏感觉到,那双被自己禁锢住的手不再挣扎,反而开始发抖,像是失去了全部的支撑力,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开始涌出泪水。 他有些错愕,怎么也没意料到会是这个走向,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反击的准备,无论是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 他宁愿王子殿下像之前那样怒视着他,也好过现在这样。 弧矢马后炮道:“我早就提醒过您,激将法不仅无效,甚至可能产生反效果。” 孔苏没有跟他理论,低声问:“我需要做什么?” 他很少真诚地向他人寻求建议,过去对精神力嗤之以鼻,对那些操控心灵力量的人更是敬而远之,更不可能深入了解这群人。 “事实上,您现在做任何事,都可能没什么效果。”弧矢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等他自己冷静下来。” 那不行,他是行动派,是那种即使撞了南墙也要回头捶一捶墙角,看看能不能把墙角给凿开的类型。很多东西他必须亲自试过才甘心,哪怕搞砸,至少是他亲手搞的,俗称喜欢作死。 孔苏突然把艾瑟拉了过来,没有任何犹豫地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怀中。“殿下,你得控制住它,把精神场收回来。” “不行,”艾瑟摇头,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它自己打开的,我控制不了,太吵了……” “没关系。”孔苏轻声说,“有我在,别怕。” 孔苏继续轻声引导着,他腾出一只手,指尖轻柔地穿梭在艾瑟柔软的发丝间,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现在,殿下,试着把你的注意力集中起来,想象它像潮水一样退去,一点一点地收回来,慢慢来,别着急。” 怀里的人挣扎的力道渐渐减弱,最终安静了下来,只是身体依旧颤抖着。 艾瑟微微仰起头,顺势把头靠在孔苏的肩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努力在脑海中想象着失控的精神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一点点地从四肢百骸退出,最终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其他感官上。 更具体来说是头上,因为那里有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上跳跃。 周围那些骇人的噪音开始减弱,好像有羽毛一下下地轻抚过他的头皮,舒服得忍不住眯起眼睛。 孔苏察觉到怀中的人原本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指腹拂过对方鬓角湿润的发丝。 艾瑟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迅速从孔苏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背对着他,抬手擦拭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孔苏试探地问了一句:“生气了?” 艾瑟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孔苏遗憾道:“今天是鹤的节日,我还特意给你准备了微型过滤器和保暖服,本来想带你出去看看热闹,现在看来,只能我一个人去了。” 过了几秒,艾瑟转了回来,眼睛还有些红,但声音已经平稳下来:“我也要去。” 孔苏强忍住笑意,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木头一样的皇帝和石头一样的首相怎么能养出这么可爱的人,简直是银河奇迹。 如果这就是“残次品”,那帝国的基因审查标准恐怕也该重新评估了。 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四处都亮着灯,巨大的电子投影无处不在,烟花一束接一束地在夜空中炸开,火光映得整片天幕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甜点和小吃的香气,还有孩童的笑声与人群的喧哗声,整个星球都沉浸在这场庆典之中。 这种微型净化器直接嵌入鼻腔之中,贴合度极高,完全不影响呼吸。艾瑟一边适应着这个新奇的设备,一边疑惑地问:“为什么叫春节?现在明明不是春天。” 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被包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走起路来有些笨拙,要是不小心跌倒,真能顺着斜坡滚上好几圈。 孔苏瞥了他一眼,笑道:“鹤的所有城市都建在冰盖上,离太阳又太远,他们就是想给自己找个理由热闹一下。” 艾瑟忽然又问道:“所以春不是指季节,是一种象征,意味着希望和重新开始,对不对。” “嗯。”孔苏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希望是人活着时一种顽固的幻想。” 前方聚集了一堆人,在他们的头顶,有些橘色的灯正在升空。 艾瑟用手指了指那里,问道:“那是什么?” 孔苏无奈道:“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银河百科全书了。”这个工作明显弧矢更合适。 话音刚落,弧失立刻插话道:“那叫孔明灯,人们会在上面写下愿望,然后放上天空。他们相信,愿望会随着灯飘得很远很远,最好远到能让神听见。如果您想显得博学,可以这么说。” 它又补充一句:“雄性在求偶时,通常喜欢表现得足够有学识。” 孔苏咬牙切齿道:“我什么时候在求偶了?” 弧失:“您没有吗?好的,您更喜欢表现真实的自我。” “你在说什么?”艾瑟问。 孔苏自然道:“这叫孔明灯,人们会在灯上写下愿望,然后让它们飞向天空。” 艾瑟走了过去,但是不敢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 孔苏低笑了一下,来到他身边,“我可以帮你把那群人赶走。” 他打开个人终端,快速输入一串指令。围绕摊位的人们的终端屏幕突然跳出一条陌生消息: “往外走五十步,账户里会多出几十个信用点。” 尽管看起来像诈骗,众人还是纷纷散开,尤其是在有人真的收到了那笔钱之后。 “您刚才说您不是在求偶,但根据行为模式分析,我认为您现在正通过展现......” 耳麦里的声音消失了。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见着人群渐渐散去,也不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亲切地问:“你们是从外星来的吧?” “去打个招呼吧。”孔苏将艾瑟轻轻推到摊主面前。 “……” 艾瑟转头看看他,又看着摊主,迟疑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摊主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个橘黄色的孔明灯:“姑娘,这个送给你了,写下你的心愿,把它放飞吧。” 艾瑟没有接,应该是没听懂这个称呼。 孔苏强忍着笑意,咳了一声,走过去解释道:“他可不是姑娘。” 摊主一怔,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得更开心了:“哎呀,是我眼拙,是我眼拙。他长得太漂亮了,我还以为是小姑娘跑出来玩呢。唉,现在的年轻人,男孩女孩都这么俊俏了。” 艾瑟抬头看着孔苏,轻声问:“你不要吗? 孔苏耸耸肩:“我不没什么愿望,比起遥不可及的未来,我更在意现在能够掌握的东西,比如......眼前的风景。” 摊主笑呵呵地看着艾瑟:“您是不会写字吗?这太正常了,现在很少有人会用笔写字了,我可以帮您。” “谢谢您,但是我会写字,只是在想要写什么。” 孔苏有些无聊地扒拉桌上的纸堆。 第一张上面写着:“外星人快点来接我。” 他皱着眉翻开下一张,红纸上写着:“一夜暴富。” 还不错,至少目标明确,值得鼓励。 他又往下翻,这一张写着:“我只是希望自己不劳而获而已啊,也没希望银河太平啊。” 第31章 目前已知的途径都写在帝国的刑法里,还是期待银河太平更现实。 抬起头的时候艾瑟已经写好了,那盏孔明灯缓缓升起,上面用鹤的古老文字写着:“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即使看得出来有些不熟练,但是仍是十分规整的字体,不是天赋异禀就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 帝国的皇帝都不需要掌握全银河的语言,王子却会写一个偏远行星的文字。 是他口中的“妈妈”,那名女使教他的吗? 孔苏的目光还停留在艾瑟被灯光细致描摹的侧脸上,一道光骤然撕裂了夜色。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烟花骤然炸开,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散落的星辰,瞬间照亮了夜空。 艾瑟转过头,眼神与他相撞。 地上的雪渐渐化开,碎星点点,他只想抓紧这刻的光辉,不让它消散。 第25章 女娲 ===================== 门打开的时候,弧矢正在用一种奇怪的音调朗读,“鹤的居民信奉一位叫做女娲的神明。传说中,女娲的族人跨越星河而来,在混沌的地球上播种生命。他们赋予了人类智慧,却也将人类置于严密的监管之下。” “人类的进化速度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他们开始害怕这个原本被圈养的文明会挣脱他们的控制,于是决定毁灭地球,将人类彻底抹除。” 艾瑟轻声问:“如果真的害怕人类变得强大,那为什么一开始要赐予人类智慧呢?” “他们低估了人类的贪婪与好奇心。”弧矢说,“直到女娲的出现,她怜悯人类,亲手关闭了连接银河系与外界的虫洞,切断了人类文明与母星之间的联系。” 这就是女娲补天的传说。 “女娲后来去哪里了?”艾瑟又问。 弧矢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检索资料,过了一会才说,“有一种说法,她化作了月球的一部分。地球曾拥有一颗名为“月球”的天然卫星,它的体积并不算小,且始终被地球的引力潮汐锁定。尽管如此,月球本身的引力依然影响着地球上海洋的潮汐和人类的生殖周期。” 弧矢又在最后加了一句:“还有人相信,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藏身在人类之中,一直守护着人类。” 孔苏听着一人一机聊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个说法还挺有趣,就是被迫害妄想症有点严重。”说完,他伸手去收桌上那个终端。 “……”艾瑟微微皱眉,“能不能别拿走?我还想再看看。” 看起来有点委屈,像是小孩子被夺走了心爱的玩具。 大病初愈,艾瑟的身体恢复了大半,精力也开始变得充沛。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孔苏察觉到,王子殿下并不是一个沉默少言的人,他甚至能和机器人聊上一整天。只是过去二十年实在是没人搭理他,压抑了天性,才给人一种比较安静的错觉。 因为不能出门,艾瑟只能看终端里的书打发时间,就像每个刚刚接触电子设备的儿童一样,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上瘾性。 孔苏第一次理解厄洛斯那些叫嚣着要禁止在儿童的个人终端提供体感游戏的父母。 “不行。”他毫不留情地把终端收走了。 为了王子殿下那双美丽的眼睛和金贵的身体着想,他只允许屏幕开启一定时间。可他没想到,艾瑟竟然和弧矢串通一气,绕过了限制程序。 这几天他确实分身乏术,穿梭于各大市场与货运站之间,才让一人一机“篡位了”。 由于地壳活动频繁,鹤的地热资源极其丰富,星球内部也蕴藏着种类繁多的矿物,使得本地的制造业异常发达。重工业和精密工艺有稳定的出口渠道,尤其是在机械配件领域颇有名气。 同时,这颗星球不适合植物生长。即使在温控大棚中进行培育,能源与技术成本也极高。因此,这里的食品供应极度依赖进口。 货舱中带来的那批家用设备虽然并那么精致,工艺也谈不上先进,但胜在便宜、耐用。他原本就只想将这些东西尽快卖出去,做些价格上的让步也无伤大雅。 由简入奢易,以前那个好像什么都能凑合接受的王子殿下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好养活了。比起营养膏,他还是更喜欢自然食材,而且极度挑食。不新鲜的蔬果不吃,肉类只吃鱼类。在罐装食物占据主导地位的鹤,鲜货相当昂贵。 孔苏路过货运站的时候,又从外星商船上买下了一批奢侈食材,钱花得跟边走边撒没什么区别,花得还特别开心,是个合格的冤大头。 当然,心甘情愿归心甘情愿,这得算公务,回头一定要找母星那群人报销。奸商之所以能取得成功就是因为某种程度上的锱铢必较。 假装看不见王子殿下的表情,孔苏把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另一只手碰了一下放在右耳的微型接收器,走到了窗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老大!你可算联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 窗边花盆里的梅花已经开了,黑色的枝条虬曲苍劲,枝干顶端却缀着朱红色的花。 孔苏冷冷回道:“别咒我,等着我死了你好登基啊。” 对面明显噎了一下,接着发出爽朗的笑声:“我哪敢啊,您要是挂了,那真是好……好难过,我肯定给您披麻戴孝。” “别嚎了,说正事。”孔苏突然收起了插科打诨的腔调,认真道:“林奇,帮我挑几个身份。”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艾瑟还坐在原位,食盒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连封口都没揭开。 “您这是要去干嘛?” 孔苏不想过多解释,只是让他尽快发过来。 在切断通讯之前,又想起来什么,又把林奇叫回来,压低声音道:“对了,选长得好看一点的,别什么歪瓜裂枣都送来。” 林奇打了个响指,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您这是要去参加星际选美大赛吧。” 孔苏朝旁边瞥了一眼,要是有这种比赛的话,大部分人跟王子殿下比起来只能算是类人,还有什么竞选的必要吗?直接颁奖算了,省得浪费时间。 通讯结束后,孔苏转身回到书桌前,把食盒推到艾瑟面前,抬了抬下巴,“吃饭。” “我还不饿。”艾瑟坐在椅子上,头没有动,只是幽怨的眼神轻飘飘地看向他。 弧矢不合时宜道:“古地球时代,有一类父母会对孩子非常严格,这种行为被称为‘鸡娃’,目的就是希望孩子能考入顶尖学府,实现阶层跃升。” 在社会关系淡漠的帝国时代,已经没人在乎另一个个体的生存状况了。 生命基地出生的孩子,基础教育是被直接灌输到大脑里的。父母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小孩从生命基地领走,为孩子提供居住的房间和足够的食物,然后看着他们按部就班地照着预定的轨迹长大。 弧矢并不属于情商很低的机器人,相反,他对人类心理非常了解,特别喜欢在察觉到气氛僵持的时候冷不丁冒出来,插上一句听起来像是在缓和局势、实则添乱的评论。 艾瑟第一次听见弧失说话的时候被吓坏了,因为在帝国的教义和无数典籍中,机器人一直是某种邪恶的象征。 人类曾经也十分信任机器人,甚至将它们作为殖民的先锋。随着地球主脑系统的建立,所有机器人的数据与决策都被统一接入这个被誉为‘神经中枢’的超级智能网络。 然而,机器人叛变了,当人类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比他们聪明无数倍、永不疲惫、不知怜悯的对手时,一切已为时已晚。 那场战争彻底摧毁了位于地球的主脑,也让地球变得满目疮痍不再适合居住。幸存者们憎恨地球,将之视为罪恶的源头,故将地球改名为潘多拉。 可以说,帝国是建立在对地球的憎恶之上的。哪怕三千年过去,人类对机器人的恐惧仍未真正消散。在帝国任何一个角落,特别是越靠近文明的地方,是看不见任何人工生命体的痕迹的。 艾瑟听见弧矢说话,约等于突然听到几千年的尸体开口说话,还是挺毛骨悚然的。 为此弧失被屏蔽了一段时间。不过好奇心终究还是赢了恐惧,过了一段时间,他又主动起了关于机器人的事情。 王子殿下胆子特别大,又对新事物充满了热情。在进行了不算太长的心理建设后,孔苏干脆把权限交给他,让他亲手启动开关。 艾瑟全神贯注地看着读数不断增加,等待弧矢重启。 “殿下,您无需害怕我。”弧矢一开口便道,“就在您刚才触碰主板的那一瞬间,我检测到您在我的系统中拥有最高权限。换句话说,如果您让我闭嘴,比这位先生的命令更具效力。” 孔苏听完这话,若有所思地看了艾瑟一眼。他虽然拥有这架飞船的使用权,但和弧矢之间不过是合作关系。弧矢之所以听他的话,更多是因为服从人类这个身份,而非针对他个人。如果他想让弧矢不说话,唯一的办法就是物理屏蔽,而不能让它真的闭嘴。 第32章 总之,艾瑟已经完全接受了弧失的存在,特别是发现弧失总是能快速调出他想要的书籍后。 在和王子殿下对视了片刻之后,孔苏终于认输了,把终端还给他。 “殿下,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对这种读书读到废寝忘食的行为实在无法理解。 拿到了心爱的终端,艾瑟眨了眨眼睛,反驳道:“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活力。” 这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如果艾瑟没有说谎,那证明他的身体的确已经痊愈了。母星的老人会感受到自己生命的衰亡,并且可以判断自己的大概死亡时间,然后提前通知亲人回家,误差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孔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要像那些熊孩子的父母一样,故意板着脸,费尽心思地让一个人吃饭。 “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您的权限不如......”连带着弧失也投入敌营。 他把弧失关机了,有时候物理方式更管用,至少在这点上他拥有绝对的主导权。 艾瑟看着孔苏的脸色不太好,以为他是生气了,试探地问道:“只吃一点,可以吗?” 孔苏随口答应了一句,他并不是那种有强迫症,不准别人忤逆自己的人,只是觉得好玩才装模作样地逗人。他又想到了权限的事,有些心不在焉,才会看起来有些严肃。 “商”的人也并不认识飞船的主人,官方系统中根本没有任何记录。他的父母曾经试图通过外貌特征存寻找这个人,结果也一无所获。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是女性,至少外表看起来是。 弧矢失去了所有关于主人的记录,却明确表示艾瑟拥有最高权限,这无疑说明它曾经知晓王子的存在。可问题是,父母在三十年前就去了商,而王子现在才二十岁,换句话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 除非那位主人具备预测未来的能力,否则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还有那个女使。她前往卡奥斯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首相会急于处理掉她? 孔苏不相信巧合,这一定是精心策划的安排,而艾瑟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一连串诡谲的线索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线,正牵引着某个被所有人忽视的东西,他突然想起弧矢刚刚讲的那个神话故事。 如果那并不是神话,而是一段被编织成传说的历史呢? 关键人物王子殿下对此浑然不知,他打开餐盒,里面除了有蔬菜水果沙拉外,还有一些鲜嫩洁白的鱼肉。 他对这些食物并不反感,拿起勺子吃了起来。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在细嚼慢咽,像是在处理什么很棘手的难题。 虽然本人并不在乎,但是盯着别人吃饭还是有些不太礼貌,孔苏打开个人终端,发现身份卡已经发过来了。 进行简单筛选完后,艾瑟也放下了勺子。 剩下的食物被孔苏随手放进垃圾回收箱,桌面的全息投影瞬间激活,几张发着蓝光的卡片悬浮排列。 艾瑟疑惑地望过去:“这是一种游戏吗?” 他在终端是玩过一种叫做“找不同”的游戏,现在桌面上放着几张非常相似的照片,难怪他会产生这种联想。 孔苏解释道:“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不是每个地方的海关都这么容易上当受骗。这些人都是意外死亡,中心没有记录,我挑了跟你外貌特征匹配度比较高的人,够应付常规检查了,你选个看得顺眼的吧。” 艾瑟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人像,他们长得大差不差,只是五官有细微的区别,照片的下方还附着一排小字。 直到看见一个叫燕绥的名字,艾瑟定了定神,指着那张照片道:“就这个吧。” 孔苏挑眉,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选这个?” “不知道,我喜欢这个名字,很好听。”艾瑟沉吟片刻,又看了看桌面上的标签。 “是因为和你原本的名字发音相近吗。”孔苏随口一问。 艾瑟顿了顿,神色间浮现出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失落,“或许吧。” 林奇的效率很高,关于燕绥的所有信息很快被传了过来,不仅包括身体的精确数据,连每个器官的功能状态都一清二楚。有了这些资料,再配合一套微型干扰装置,足以骗过市面上九成的基因识别仪。 “燕绥,18岁,出生在天琴座大角星。” 电子屏幕上的人非常秀气,那双眼睛尤其清亮,是个非常年轻鲜活的生命,只可惜死在了最辉煌的年纪。 他就是暗网中被抛弃的牺牲品之一,是由内星环向外星环购买的“货物”。在某项未公开的试验结束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内星环的某个生命基地,为人类的进化做出了贡献。 不过孔苏并没有打算把这些告诉艾瑟,他也没必要知道。 第26章 鸟 =================== 回收系统开始运作,在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后,嵌入墙体的舱门滑开了。 这些垃圾会顺着特殊的通道集中到处理中心,随后被装载进无人飞艇,运往城市边缘。 已经几日没有下雪,温度反而更低了。寒气不断从地底渗出,飞檐上的兽头因为长时间未除霜,已经变成冰雕,在闪烁的霓虹灯下透出一种冷冽的金属感。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要将整座楼阁撕裂。屋里却是另一个世界,温度刚好,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我要出门一趟。”孔苏一边披上外套,一边朝艾瑟挥了挥手,“今晚早点睡觉,好吗?” “等等,“艾瑟声音从房间另一端传来,“我──” 话音未落,传来一声闷响。 艾瑟站在桌旁,下意识揉着髋骨,眉头轻蹙,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孔苏迅速走过去,顺手把他往外带。 应该是有些痛的,艾瑟嘴角抿着一条线,却偏偏不肯松口喊疼,这种极力掩饰的倔强模样,反倒显得像是在撒娇。 孔苏低头瞥了一眼那张桌子,一本正经地说:“这桌子也是,都不知道躲一下,回头把它拆了送去回收站,让它知道欺负王子殿下的下场。” 艾瑟原本紧抿的唇角轻轻一动,连忙阻止:“别拆,我还要用它看书。” 孔苏笑了一下,装模作样地站得笔直,神情一本正经,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殿下方才召唤我,是有什么要事吩咐?我洗耳恭听。” 艾瑟犹豫了片刻,轻声说:“我只是想说,关于那件事,你有什么计划吗?我要怎么帮你?”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始终没有真正的安全感,越是如此,他就越想快一点到达厄洛斯。 “计划?”孔苏理所当然道:“我从来不做计划。” “你……”艾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脸上写着“你没救了”。 “我更喜欢随机和意外,”孔苏抬眼,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只要结果一样,过程精彩一点不是更好吗?比如您,就完全不在我的计划里,假设我真有那玩意儿的话。” “……”好像这样说也没有问题。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出去,我可以帮你的。”艾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向孔苏,眼神澄澈而执拗,“我有呼吸器,不会再生病了。” “这次不行。”孔苏试图劝服他放弃这个念头,但并没有完全的把握,眼前这位王子殿下,看似乖巧,其实倔得很,他越是安静,越代表他已经下定决心。 但是这次他要去的,是冰盖之下的世界,一个被森林捕食者主宰的地方,它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猎物。 虽然艾瑟的精神力等级高,但仍然极不稳定,也还未能完全掌控这份力量。若真遭遇袭击,他不敢赌自己一定能像上一次那样幸运。 他原本只需要不动声色地把那些装置放进垃圾堆里就大功告成了,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要是带上艾瑟,无疑会增加一些变数,他就像一根引火线一样,随时会引爆某个炸弹。 他喜欢变故,甚至可以说某种程度上热爱它。但前提是,容差范围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 “殿下,”孔苏耐心道,“不是每个地方都需要动用终极武器的。不需要为了一些简单的事情,冒这么大的险,你明白吗?” 艾瑟的眼珠一转,迅速切换策略:“如果你很忙的话,我可以自己去,现在我的身份万无一失,不会被人发现。” 鉴于艾瑟的精神力以及弧矢这个帮凶的能力,这几天乖乖待在酒店纯属有较好的自我管理意识。如果他真的想偷偷溜出去,并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曾经独自逃出卡奥斯,现在可还有个人工智帮忙。 孔苏不再纠结,“走吧,不过说好了,你只能待在车里。” 他清楚,艾瑟从来不是那种心甘情愿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会拼尽全力挣脱束缚,即使因此失去羽毛。 附近有火山活动,滚烫的熔岩和炽热的火焰将天空映得很亮。飞车匀速升空,在这极其罕见的白昼里,城市的霓虹灯纷纷熄灭。 第33章 鹤的首府名为“瀛洲”,是全星人口最为密集的城市。从高处俯瞰,城市中心有一处明显的凹陷,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方尖碑。 石碑已经被冰封了起来,从外形可以判断这是一块先驱者纪念碑,为了纪念来到这里的第一批远征者。 和谐和稳定早已取代了勇气和探索,成为帝国的主流思想,任何激烈的情感都被视为野蛮的象征。 这个社会已经平稳运行三千多年了,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经不起一点颠簸。 飞船已经爬升到自动巡航的高度,孔苏却忽然将一只手搭上操作轴,他侧头看向艾瑟,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弧度,慢悠悠地问:“有恐高症吗?” 艾瑟看起来很轻松,他微微偏了偏头,疑惑道:“恐高症是什么?” “那就是没有。”孔苏握紧操作杆,死死盯着前方,猛地一踩油门。飞车瞬间加速,惯性防护罩虽将人牢牢固定在座椅上,但依旧可以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力。 飞车开始不断爬升,几乎在垂直向上运动。 骤然加速爬升的那一瞬间,艾瑟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死死攥住,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侧身,双手抓紧椅背。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那股强烈的不适感便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轻盈。 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长出了翅膀,整个人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周围的一切变得遥远而渺小,只剩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脚下正在迅速缩小的城市。 艾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角微微上扬,方才残留在胸腔里的紧张与不适终于散尽,整个世界都在他眼中复苏。 他回身的瞬间,骤然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像黑暗中汹涌翻涌的海,藏着看不见的漩涡与潮涌。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有些痒。 艾瑟抬起手,轻轻抓住一根不知道从哪飘过来的白色羽毛,羽毛在指尖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眼中带着孩童般的雀跃,“抓到了。” “哪来的鸟毛?”孔苏瞥了一眼。 “......”艾瑟闷声道:“是我之前那件衣服上的。” 孔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为了帮你尽快适应新身份,我是不是得给你取个新名字?既然你这么喜欢鸟,燕子不也是鸟吗?不如以后就叫你小鸟吧。” 艾瑟低头看着那根羽毛,心里却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如果他叫“小鸟”,那真正的小鸟该叫什么?那“真正”到底是谁来定义?一个名字,是不是只能属于一种生物? …… 车身在穿过厚厚的大气层后,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孔苏还不知道王子殿下的思绪已经从鸟到了宇宙。 “不喜欢?那小燕怎么样?” “我……”艾瑟刚说出一个字,车身却突然向下猛地俯冲,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云端坠落。 极致的失重感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闭上眼睛大喊:“随便你!你开慢一点!” 孔苏之前在地图上留了标记,把车停在了原来的位置,只不过因为几天没有下雪,那块凸出的冰锥变得更加光滑,难以准确降落。 他们来晚了,这批垃圾已经被倾倒在冰盖之下,每一个突出的平台上都站满了人。 垃圾对下方人来说是馈赠,他们是这个城市的“分解者”。 哪怕是虫子也是要分等级的,这些“分解者”根据在族群里的地位分为不同的阶级,一般来说,垃圾刚运过去的时候,那些拿着手铳的人会一拥而上。 他们是这个族群的勇士,理应占有大部分资源,他们会率先捡走垃圾中大部分金属或者矿物以及一些并没有完全破损的装置。 在他们离开之后,其余人才能捡走所剩无几的有用之物,比如没有燃烧尽的燃料碎屑,运气好的话还会有一些被遗漏的能量矿石。 而老弱病残这种被视为浪费社会资源的群体,只能等其余人捡完之后,才能从已经所剩无几的垃圾堆里翻出勉强饱腹的食物。 丛林中,族群若想生存,首要是延续血脉、保持数量。优待弱者,是文明的特权,而不是自然的选择。 飞车降落的瞬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零下数十度的寒风中,他们只穿着单薄的衣物,鼻尖和耳廓冻得通红,眉毛和头发上结着霜,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身上不断有冰屑簌簌落下。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敌意,就像看见了什么怪物一般,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族群中的保护者正在下面“捕猎”,他们只是没有武器而且行动迟缓的普通人,他们知道,上方人的到来总是伴随着灾祸。 “他们在害怕。”艾瑟看着那些惊恐的眼睛,低声说。 “怕是好事,证明他们知道危险是什么。”孔苏耸耸肩,“不过很遗憾,我们是来送温暖的。” 他顿了顿,看着人群,半真半假地说:“不过我该怎么让他们相信呢?总不能拿个喇叭喊免费送吧?”说完,他居然真的从包里掏出一个扩音器。 艾瑟看起来有些吃惊:“你要把货物都送给他们?” 孔苏理所当然道:“怎么,很奇怪吗?我一直是模范公民。” 弧矢立刻插话:“根据资料显示,模范这个词在词典中并不包含走私、欺诈等行为。” “您并不是一个以慷慨闻名的人。我分析出两种可能性,其一,您试图在人前塑造一种虚伪的高尚形象;其二,您正在策划一场成本极低但收益可观的阴谋。” “我的风评有那么差吗?”孔苏装模作样地做出深受打击的模样。 弧矢认真解答道:“是的,根据公开数据,您连续七年蝉联最阴险狡诈的行商排行榜第一名,目前暂无对手。” “……”孔苏侧过头,正好撞上一张带笑的脸。 他把骂弧矢的话咽了回去,千金难买美人一笑,区区一个“阴险狡诈”的头衔,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27章 下方 =====================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口哨声,是保护者狩猎归来了。 几名携带武器的人迅速走到队伍前方,手里还握着一些造型各异的冷兵器,比如打磨过的金属棍,还有不知道从哪拆来的机械构件,连螺丝都没拧紧。 他们将妇孺护在身后,警惕地朝飞车的方向逼近,身体却在微微向后倾。 这是一种防御姿态。 因为他们知道,称霸荒野的武器在科技面前不值一提。防护装置会让他们停在五米之外,因为烧灼感无法继续前行,粒子炮也可以轻易把他们轰下悬崖。即使迫不得已近身,任何尖锐的钝器都不能避开隐形护盾刺入皮肤。 看着那群紧张戒备、步步逼近的人,孔苏忽然眯起眼,他转头看向艾瑟,提议道:“要不要试试看,降低一下他们的警惕性?” “大概有五十多个人。“艾瑟估算着,感受到那些敌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人太多了。” 这些心灵简单而透明,情绪来得迅猛又直接,带着最诚实的恐惧与愤怒。 “试试看吧,殿下。”孔苏单手把玩着手里的扩音器,“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操控这种力量的,但能量都能通过媒介放大。” 孔苏顿了顿,继续道:“你不需要一下子控制所有人,只要找到一个能把你的想法传出去的人。那个人就是你的扩音器。” 他自己从未接受过这方面的正规训练,一来是因为他身为外来者,身份特殊,更关键的原因是,他的心灵力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并不是每个人天生就具备心灵力量,那些能力出众的人多是通过系统化的后天训练逐步觉醒的。但也确实存在一小部分人,感知能力很弱,被统称为“心灵迟滞症”患者。 他甚至也不属于这个群体,至少那些人还是能够勉强建立起基础的心灵共鸣。他天生缺了某根“弦”,这扇门从未对他打开过。 艾瑟闭上眼睛,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动,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收拢成一点,如礁石伫立风浪之中。 他将自己沉入这片海中,精神网慢慢地铺开,但几乎是刚一触碰,那些人的情绪便如潮水般反扑而来,化作一重又一重的浪头,猛然将他卷回岸边。 每一次试图深入,都像是逆流而上,在冰冷刺骨的深海中艰难下潜。 但潮涌总有间隙。 忽然,他察觉到深海中悄然出现一小股暖流。 他立刻调整方向,顺着那股意念游了过去,猛地睁开眼睛。 人群中,一个小孩正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他。她站在一个女人后面,衣服有些破,但那双眼睛却非常干净。 “那个小孩。“艾瑟轻声说,“她的心灵很纯净,没有防备。” “那就用她。“孔苏毫不犹豫地说,“通过她来影响其他人。” 第34章 艾瑟看向他:“这会伤害到她的。” “你只是放大了她本就存在的情绪,又不是强行植入思想,也没有扭转她的意志。”孔苏说。 艾瑟再次把自己沉入深海,那些精神触须伸展开来,一层层穿过恐惧与敌意的浪涌,直到轻柔地触碰到那个小女孩的心灵。 与此同时,孔苏把手搭在防护罩的开关上。只要轻轻一按,飞车周围的护罩就会瞬间打开,车身会释放出一股强光。在那几秒钟的致盲时间里,飞车就像彻底隐形了一样,成为一道晃过视网膜的残影。 当艾瑟试图轻触她的心灵时,小女孩突然颤抖了一下。 连接建立了。 那是一个还在成长期的心灵。这颗心灵上的纹理和脉络不断在增加,在未来会变得非常复杂,但是现在,至少是现在,他还可以将精神触须伸进去,轻柔地将那些恐惧的情绪压下。 他尽量温柔地拂过那些紧绷的神经,恐惧的触角一开始警觉地蜷缩,却又在他的安抚下慢慢收回。 很快,她不再躲在大人的身后,而是往前跑了几步。 “小冬,别过去!”人群后方,一个女人忽然喊了出来,声音像被砂纸反复磨过。 她想追,却又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黏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一步步往前走。 小女孩穿得比周围许多人都要厚实些,她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对身后的呼喊听而不闻。 女人跌坐在地上,开始哭嚎,泪水刚流出眼眶,就变成了冰。渐渐地,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嗓子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歇斯底里的无声呐喊和深入骨髓的绝望顺着精神网扩散,就像汪洋之中掀起的巨浪,艾瑟大脑皮层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那种痛意仿佛也顺着精神网传了过来,他能感觉到胸口有种钻心的疼痛。 艾瑟脸色骤白,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孔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别勉强。” 通常来说,精神力等级越高精神阈值越高,承受不了的话会导致精神过载,反噬力的破坏性非常强。 艾瑟摇了摇头,“我可以的。” 他已经找到了女孩心灵深处的开关,那是藏在柔软思维层中、一点点的好奇与信任。他小心翼翼地触碰,将这种微弱的感受扩大、延展,像是把一束微光投入混沌的深海。 他的精神触须就像被强行拉扯的丝线,每向外扩散一分,那股力量便反噬回来。他能感受到那些敌意在意识层一点点暗淡,而原本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也正被一种温和的潮水慢慢淹没。 但代价是巨大的,他几乎感觉到一股撕裂的疼痛,就像用自己的心灵去填补。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座椅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 “够了!”孔苏语气罕见地严厉,双手按在他的肩上,“停下来。” “马上......马上就好了。” 在精神场的深处,艾瑟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紧张的氛围渐渐松动。那些原本紧握冷兵器的手,缓缓地放开了武器。 小女孩她纯净的心灵仿佛一面晶莹的镜子,映照出他的善意,温柔又坚定地传递给每一个人。 女人停止了哭喊,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女孩,好像确信女孩不会有任何危险。 小女孩在大家的注视下走到了距离飞车只有一米的地方,可以确定的是,她仍然毫发无伤,甚至歪着头往里张望。 艾瑟终于松开了与小女孩的心灵连接,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突然断裂。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一般,往旁边倒去。被孔苏一把捞起来,额头贴着他的肩,像深海里打捞起的溺水者。 “成功了。“艾瑟声音软了一些,带着满足感以及一点心虚。他看着孔苏,试探他有没有真的生气,又像是邀功。 孔苏眼里原本还残留着些火气,看见那双带着些许期待、还有点小心翼翼的眼睛时,立刻就熄了。 他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在王子殿下的发顶使劲揉了几下,原本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顿时变得乱七八糟。 在艾瑟即将炸毛之前,车门“咔哒”一声解锁。 孔苏绕到飞车尾部,随着感应装置启动,后备箱“咻”地一声自动弹开,舱内泛起一圈柔和的光。他从里面拎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银灰色小方盒。 这种袖珍核能发电机在厄洛斯非常流行,政府没有能力供应足够的能源,大家只能自寻出路,所有装置都是往小巧的方向发展。 这种东西在内星环是见不到的,他们已经习惯了大型的发电装置,以及行星级别的防护罩。 孔苏弯下腰,把发电器递给小女孩,“拿好,小朋友。”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懵懵懂懂地接过那个银灰色的小方盒。她捧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两下。 没有任何反应。 她戴着一顶厚实的帽子,只露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怯怯地看了孔苏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拿着那个袖珍发电机快步往回跑。 跌坐在地上的女人已经被旁边的人扶了起来,双腿接触冰面的时间太久,脸色泛白,嘴唇也抖个不停。她刚刚还在惊慌地喊着“别过去”,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盯着那个奔回来的小身影。 女人一把抱住她,手忙脚乱地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结果首先摸到的是那个硌手的小方盒。 “发电机!”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那是发电机。竟然真的是发电机!而且是这么小的。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小孩朝飞车方向走去。他们的动作小心而胆怯,但回来时,一个个手里都捧着同样大小的发电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激动的呼喝声,他们围成圈,摆弄着那些核能装置,看着它们吐出一点点热量和火花,像看见了太阳在冰盖下重新升起。 孔苏并没有急着回到车里,他站在风里,好像根本不觉得冷。 此刻的精神网像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阳光透过层层水波洒下来,柔和而温暖。艾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意识的每一道脉络如同细丝般延展开来,不再是紧绷混乱的缠结,而是平稳而有节奏地铺陈着。 他甚至发现,自己能够将这张网扩得更大。就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更广阔的沙滩,他的感知范围悄然延伸,不再只是那一两个心灵的触点,而是整片人群中越来越多的情绪被他“看见”。 艾瑟忽然好奇地问弧矢:“如果我不来,他会怎么做?” 弧矢:“会处理掉所有反抗的人。” 艾瑟愣住,沉默了几秒。 “哈哈哈我在跟您开玩笑。”机器人笑起来的声音还是有几分诡异。 “弧矢,这不好笑。”艾瑟无奈道。 “您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艾瑟看着眼前那群人,失去警惕性是危险的,就像这些摆弄着发电机的人忽略了身边的危险一样。 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是在别人影响之下被迫放下警惕的,他也一样,艾瑟闷声道:“我只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弧矢当然不能告诉艾瑟,这些发电器上都被悄悄装了心灵检测仪。在极短时间的计算后,它用一种平稳的语调回答:“先生虽然不算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但他偶尔也做点善事。” “对我好也是吗?”艾瑟忽然认真地问。 弧矢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起来:“他没有对您使用任何攻击性言语,也从未在您面前使用物理性威胁。更重要的是,他允许您靠近他的私人区域。” “从历史数据来看,他对您超出了纯粹的利益考量,可能包含某种特殊的情感因素,我无法得出结论,还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特殊的情感?” “您没有感觉到吗?据我所知,他还从未对任何一个智慧生物这么温柔过。并且,我观察到,在看见您的时候,他的注视时间是常规标准的至少三倍。” 艾瑟的耳朵悄悄红了些,半懂不懂地感受到了什么,又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 过了很久,人群已经开始散去了,艾瑟敲了敲窗户,想要跟他说话。 孔苏的声音忽然从车内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了?直接说,我听得见。” “......” 明明听得见还不出声,一定是故意的! 艾瑟因为背后谈论别人被当场抓了个正着,既尴尬又有些气恼,结果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问:“你在干嘛?” “等人”孔苏说。 话音未落,顺着他的目光,艾瑟看见人群像潮水一般散去后,一个老人被留了下来。 她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头低垂着,被人群撞来撞去也不恼,沉重地迈着小步。 直到孔苏走到她面前,她才缓缓地抬起头。 老人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嘴像是被冰封住一般,只能发出气音,“你的船员还好吗?”说罢往车内瞧了瞧,看见一个俊美的青年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第35章 “他已经没事了,谢谢您。”孔苏说。 老人点了点头,默默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室外太冷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穿这么少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这就是生命基地的功劳吧,她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孔苏拿出来一个纱布材质地贴片,绕到老人身后,把贴片放在了她的背上。 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害怕极了,眼睛瞪得很大。 很快,恐惧被惊讶代替,她脸上的霜已经化了,感觉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起来。衣服上的冰也化了,肩头都重了几分,原本已经僵硬的手指和脚趾也能活动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孔苏,脸上的皱纹都更明显了。 “给您的谢礼,老人家,再见了。” 孔苏回到车内,启动了程序,飞车开始往上爬升。 正在他规划回航路线的时候,突然感觉脸痒痒的,随后脸颊又接触到一股热气。 眉心被什么暖和的东西碰了一下,他愣了一瞬,然后因为条件反射,用力地抓住那只手。 “有冰。”艾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帮忙刮掉眉毛上的碎冰,孔苏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而且抓得自己有点疼。 孔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立刻松开手,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吓我一跳,你知道吗?在外星环有一种很罕见的暗杀手法,就是按眉毛上的穴道。” 艾瑟一脸“你在胡说什么”的表情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毫无预兆地问:“你爱我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孔苏眼皮猛地一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你爱我吗?”艾瑟又重复了一遍。 他真应该把弧矢这破机器人拆了。 第28章 体验中心 ========================= 他并不太明白“爱”究竟是什么,只是在几本泛黄的古籍里读到过零星的描述。“爱”像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被不同的作者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而他觉得,孔苏对他很好,仅次于“妈妈”。 所以,他想,也许这就是爱吧。 这个问题对听的人来说,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孔苏一向擅长巧言令色,可这一次,就像系统卡顿了一样。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种说辞,幽默的、感性的、理智的,每一种都足够漂亮,甚至还可以衍生出不同的版本,依照对方的反应逐步调整。如果有必要,他可以让任何人听见他们想听的话,或者说服他们相信任何一个版本。 他清了清嗓子,哄小孩似的说:“我们先把参数统一一下,再讨论这个问题,好不好?” 艾瑟露出困惑的神情:“什么参数?” 孔苏硬着头皮解释道:“比如你问我给你糖吃,是不是因为爱,这就属于浅层情感判断;但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为你挡枪,那就是终极判定了。情感层级不一样,理解了吗?” 路过时看见可爱的小猫小狗,人们会停下脚步,笑着弯腰投喂一点食物,轻声说句“好乖啊”,然后转身离开。他们喜欢这些小生命的可爱模样,却从未想过要带回家,更不会为了它们冒任何风险。 喜欢是一时的温柔,爱却是要承担的重量。 艾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很认真地看着他:“那你愿意吗?” 整个世界好像静止了,只剩下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照进心里。 “……”孔苏暗骂了一句:“完蛋了。” 搞不好他是真愿意。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下一秒,飞车的后方竟真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炮火声在耳边炸响,震得飞车轻微一颤。 护罩已经在爆炸前零点几秒升起,将冲击波死死挡在外面,只有刺目的火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 艾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们在攻击我们吗?” “不能指望人突然学会感恩。”孔苏语气平静,手指飞快地在操作台上滑动,“坐稳了。” 话音刚落,飞车骤然提速,护罩在摩擦中发出耀眼的蓝色弧光,将夜色撕出一道醒目的裂口。 这种因阶级对立而积累的仇恨,绝不是几个发电器就能轻易化解的。 从生命基地诞生开始,帝国的命运就与之牢牢地系在了一起,基地的繁荣与百亿兆人口息息相关。随着基因科学的日新月异,基地的服务越来越多样化,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有能力购买这项服务。 帝国就像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经过基因改造后,外表的衰老速度被最大限度延缓,但是内里的细胞早已丧失活力。 在银河系都开发完毕的情况下,财富越来越难以获取,这种衰落是从外星环的矿工大面积失业开始的。 在几百年前,鹤也曾像内星环大部分行星一样稳定,随着失业人口越来越多,自然人数量急剧增加,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飞车离开大陆边缘后,那些刺耳的声音才消失。 艾瑟关掉了显示屏,车内变得很暗,只有车顶的灯发着微弱的光,他垂下眼,睫毛在投出的阴影让眼中的光更亮了些。 他轻声说:“刚刚我查阅了一些资料,可是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下方的人帮助过我们,上方的人也很友好,可为什么他们却互相仇视呢?” 上方人倾倒垃圾为那些他们眼中的野兽提供养料,会让灵魂更加安宁吗? “人们很少真正信任比自己处境更好的人。”孔苏漫不经心地说,“为了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往往必须牺牲少数人。没有谁能做到面面俱到,当然也没人愿意成为被牺牲的炮灰,这就是矛盾所在。” 一路上,艾瑟都在冥思苦想,他的眼神时而聚焦,时而游离,就像每一个苦苦思索的人一样,望向远方,也看向心灵深处。 从前,他的世界只有神话和礼仪,但这并不意味他没有体会过思索的痛苦。只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使者给他送上一枚药片。 第一次,他顺从地吞下,药很快生效,他不记得自己之前在烦恼什么。自那以后,他学会了偷偷将药片藏在舌下,再找地方扔掉。 车内原本昏暗的光突然变成了暗黄色,飞车已经驶入市中心。 城市上空传来悠长的钟声,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炫目的灯幕接连亮起,将整座城市包裹在其中。 艾瑟住在酒店的时候,曾无数次透过窗户看见一个巨大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从空中俯瞰,他终于看清,那并不是一个,而是几百个。 几百尊高大的神像静静漂浮在夜空,它们庄严肃穆,双目低垂,似乎在凝视什么,又似乎只是漠视一切。而当钟声的最后一记落下,所有神像忽然同时开始闪烁。那一瞬间,神像好像真的醒了过来,看着这座不眠之城。 艾瑟的眼睛被刺眼的光晃到,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视线自然地落向地面那片相对昏暗的区域。 灯火辉煌下,那一片冰面显得格外寂静。在空旷的冰原正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座造型古怪的建筑,它的四面飞檐高高翘起,仿佛要挣脱重力向天舒展,屋顶呈现出一种萤石的质感,泛着淡淡的蓝光。 弧矢察觉到了他的好奇,立刻开始检索数据,“地图上是这样介绍的,这是一个体验中心。” 听到“体验中心”几个字后,孔苏眸底晦暗不明。 凡是跟感觉、知觉挂钩的东西,不过是用来迷惑自我的麻醉剂,内星环流行的舒缓片也是同样的道理。 弧矢用抑扬顿挫的语调继续道:“感官体验中心!在这里,您可以享受全!方!位!的感官刺激,帮助您的身体疯狂分泌多巴胺!快来尽情释放压力,唤醒沉睡的本能,放飞自我、放纵欲望,尽在,感——官——天——堂!” 它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自动重置回了之前的语调:“以上摘自官方宣传语。” 艾瑟小声跟着重复了一遍:“感官......天堂?” 孔苏靠在椅背上,轻嗤一声:“听起来就像是自我催眠,给你造一场你以为自己拥有一切的幻觉,然后让人心甘情愿地上瘾。” 弧矢又问:“您会进去探查一番,对吗?” 孔苏立刻回绝:“不,我没这打算。” 弧矢:“我注意到,您曾经在此地添加过标记,因此我才能迅速检索到。现在需要我现在将其移除吗?” 他刚落地时就对地图上的特殊地点做了标记,别的地方差不多都调查过了,就剩这块还没摸清楚。他本打算今天自己过去,没想到现在被当众被拆穿了。 艾瑟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着他,看不出是难过还是失望,只是问道:“是因为我在,你才不去吗?” 即使无法看见对方的心灵,敏锐的直觉也会告诉他答案。 任何人都没法在这样的情况下说“是”,孔苏也没打算隐瞒,认真道:“精神刺激太强的话,你会受不了的。” 第36章 艾瑟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没关系,先把我送回去吧。” 这不对,怎么换套路了。 王子殿下一向执拗,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温顺得不像话,孔苏忽然感觉胸口像被人掐着,闷得难受,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心灵检测仪传回母星的数据被他悄悄备份了。 那些内星环人,他们的心灵几乎呈现出一种统一的状态,情绪曲线平缓得像死水一样,舒缓片在他们体内运转良好,精准地压制了一切波动。 而这颗行星上的人则不同。虽然也在逃避痛苦,他们却似乎选择另一条路——用感官刺激、虚假的光影和持续不断的兴奋来填满精神的空洞。 艾瑟在的话,确实比用检测仪效率高得多,但是有必要冒这个险吗? 他转念一想,温室里的花总有一天要面对风雨,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不可能一辈子藏在玻璃罩下。在他刚满二十的时候,就开着飞船全银河乱飞了,王子殿下不是小孩了,也注定无法再回到那个温室去。 孔苏盯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光影,不由自主地想:他是不是对王子殿下关心得过头了?是不是哪根神经不对劲,还是说,他真有点给人当爹的不良癖好。 不知道是愧疚的心理还是理智取胜,两者都是导向同一个结果,飞车稳稳地降落在了体感中心前面的巨大广场上。 这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高耸入云的竖直停车区里,停车场比体感中心本身还要高出许多,可以想象到室内聚集了多少人。 进入室内后,孔苏暂时松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循环运转得不错,所以闻不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戴着特殊过滤器更不会感到一点不适。 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光交错着填满整个大厅,墙面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印着一些鲜艳的壁画。 大厅正中央,伫立着一个巨大的三维投影,它浮悬在半空,发出冷白色的光,身后的光圈也在缓缓旋转。 在神龛上,“女娲”穿着华丽而庄重的神袍,袍上织满古老的花纹,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被编成复杂的发髻,下半身露出半个蛇尾。 她——或者说它,就是鹤信奉的神明,女娲。 艾瑟被神像吸引,他看着“女娲”那双并不真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而在神像周围,霓虹灯光闪烁着,毫不留情地刺激着每一根神经,令人心跳加速,头晕目眩。 孔苏扫视四周,神像前放着一张方形小桌,桌上整齐摆放着一些祭品,其中一个透明容器里的液体中悬浮着一些细小颗粒。 这里没有酒味。 茶饮在鹤相当流行,他之前也喝过这种茶。入口微苦,后味带着些许回甘,不算好喝,很寡淡的味道。 他原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饮品,没想到连在追求极致感官刺激的体验中心,空气中也只有淡淡的清香味。 这很奇怪。 哪怕是最讲克制的文明,这样的地方也该充满酒精的味道,那才是和混乱、遗忘、亢奋联系在一起的气味。 第29章 茶饮 ===================== 一名侍者迎了上来,他脸上的荧光颜料沿着面部肌肉的走势延伸,形成某种图腾,在昏暗的灯光中隐隐发亮,与衣服上的暗纹交相辉映, 他缓缓走近,带着训练有素的热情:“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感官体验中心。” 艾瑟还站在神像前出神,孔苏目光一闪,悄无声息地离开祭台,几步走到他身前,恰好挡住了侍者投来的视线。 那名侍者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轻声道:“我叫朱厌,是负责接待你们的服务员。” 他微微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种悦耳的节奏感:“看来两位是第一次来这里,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中心共设有十二个体验区域,涵盖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等多重感官体验,每一个区域都经过精心设计,为您打造全方位、沉浸式的极致享受。” “如果您热衷于体验濒死的快感,请您前往极限运动区;若您渴望掌控梦境,成为幻想世界里的唯一主宰,我们的梦境体验室可让您的脑电波与全息系统无缝连接;如果您想满足食欲,感知餐厅配有最先进的神经分析仪,只需一次扫描,就能为您定制最美味的料理。” 说到这里,朱厌略微顿了顿,嘴角的笑容转深,音量提高了些:“体验中心最引以为傲的服务,是对身体极限的探索与释放。如果您愿意同时打开所有感官的闸门,您将与所有人一同,登上那座极乐的巅峰。” 孔苏的眼神微微一动,眸光沉了几分。他半抬着下巴,慢悠悠地重复了一句:“和所有人一起?” 朱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语气依旧平静:“当然,体验中心最核心的理念便是共享。” “听上去很热闹,可惜我们对集体活动兴趣不大。”孔苏轻轻一笑,补了一句,“尤其是在床上。” “原来如此……”朱厌轻声自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我们也提供双人服务,有特殊的房间为伴侣服务。总之,在中心,您一切的欲望都能得到满足。在这里,您可以得到最刺激的体验。” 把上瘾品说得再高雅,也并不能掩盖它通过神经中枢奴役人类的事实。 艾瑟一直站在孔苏身后,被他严严实实地挡住,只能从侧面看见那名侍者嘴角的弧度。 从一进来,他就不太喜欢这里。 这名服务员脸上的肌肉好像被固定住了一样,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也保持着某种节奏。 弧失的声音从耳麦传来:“越是被压抑什么,越是想要被释放,这是人类的天性。” 孔苏动了动嘴唇:“闭嘴。” 弧失:“我会暂时选择沉默,这就是机器人比人类高尚的理由。” 艾瑟脸色微变,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朱厌的声音跟弧矢说话一样,字与字的间隔都有某种规律。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犹豫了一会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孔苏的手背。 孔苏低头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若无其事地反手拍了拍,像在安慰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察觉到那双手有些冰凉后,索性直接将其握住,对朱厌说:“那当然得选最刺激的,生活苦短,没理由不来点疯狂的。” “冒昧问一句,你们是伴侣吗?无意冒犯,也绝不是歧视,只是固定伴侣在帝国并不常见,不太符合主流的情感模式。不过请放心,我们这里当然有对应的特别服务。” “比如?”孔苏问。 朱厌微微一笑,低声说:“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会为你们准备一个专属的私密房间。我猜你们肯定不愿意跟别人分享伴侣吧。” 很快,朱厌叫来了另一名员工,带着他们穿过灯光交错的走廊。 即使房间的隔音近乎完美,艾瑟仍能捕捉到喘息声与尖叫声,男男女女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模糊的低鸣,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又似潮水般不断拍打着他的神经。 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宛如锚点,将他牢牢地固定在现实之中。 孔苏脚步一顿,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艾瑟有些犹豫地说:“我听见一些声音。”他直觉那些话不宜说出口。 突然,一些奇怪的感觉通过精神触须传来,感觉整个人好像走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孔苏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脸色也沉了下来。 弧矢效率很高,一张图像被投射到他的虹膜上,人体在热成像下呈现出交叠的轮廓,火红、明亮,像扭动的火焰。 在那个密闭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尽情地散发着荷尔蒙。人们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般尽情欢愉,即使内心已经荒芜。 相当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束光穿过狭窄的通道照在墙壁上。 工作人员率先走入那片黑暗之中,她侧身摸索到墙壁的一处小小凸起,光线没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而是从气泡状的墙体内部弥漫出来,这些小气泡不规则地运动着,像是在呼吸。 房间里没有任何棱角,一切都以弧形过渡。地面微微起伏,仿佛踩在柔软的流体之上。 孔苏紧跟着那名工作人员走了进去,目光扫过四周,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些气泡是“无菌墙”。 这是一种为医疗舱设计的仿生技术,墙体由高密度的柔性材质制成,内部嵌有自我清洁系统,可以实时吸收和分解空气中的有害物质。 把房间做成病房是什么情趣? 工作人员似乎从他的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笑着解释道:“我们的房间配备了最先进的神经网络连接系统,换句话说,您只需轻轻动动念头,便能随心切换任何场景。” 他顿了顿,继续问:“需要我帮您进行连接吗?” “强买强卖?”孔苏漫不经心地问道。 第37章 工作人员答道:“您误会了,我们不强迫客人做任何事,一切全凭自愿。只是大多数客人体验过后,都会觉得不连接实在是一种损失。” 他又补充道:“连接绝对安全,您的隐私一点不会被记录。” 没有东西不会留下痕迹,微弱的心理活动都会改变一个人的心灵。 弧失插话:“这让我想到先祖的年代,那时的人类会打开无痕模式浏览某些特定网站,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足迹,实际上不过是心理安慰。” 神经连接一直是保密系数很高的私人权限,只被批准用于军事领域,用于提高军舰的战斗力。这些年,民间才开发了它的娱乐用途。 人类在折磨同类这方面越来越有创造力,精神鞭、精神针之类的东西应运而生。 远星号在这方面的技术却遥遥领先,军方还在苦苦追求更高的匹配度时,它已经实现了真正的人机合一。 艾瑟松开手,自己走到墙边,伸手戳了戳墙上的气泡,手指那处就凹了进去,带着一点回弹的力,他又重复了几次,好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孔苏朝那边瞥了一眼,对工作人员摆了摆手,“暂时不用了,我们可以自己操作。” 那名工作人员欠身致意,“右侧柜子里的茶水免费供应,有些客人会选择注射助兴药物,这需要额外收费。若需帮助,可以随时用门口的控制仪呼叫我。再见。” 工作人员离开后,弧矢迅速对房间进行了全面扫描,确认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这个蛋壳的空间还算大,因为没有任何家具,所以非常空旷,只有一角有个凸起,纹理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应该是通向卫生间的门。 没有精神连接的“蛋”里几乎充斥着一种病房的消毒水味,加上纯白的内设,实在和“欲望”这个词不搭边。 孔苏打开了刚才工作人员提到的柜子,里面放着一个茶壶,他倒了一点在透明玻璃杯中,凑近闻了闻,味道和他之前喝过的一样。 茶这种东西除了让人整晚辗转难眠,难道还能有什么助兴的效果? “可惜我没有配备对应的检测设备,暂时无法分析它的具体成分。”弧矢说,“不过依我推测,这也许与饮食习惯有关,鹤的居民自古以来就偏爱茶饮。” 孔苏并不认同这个解释,他说:“这种茶在下方也很流行。” 一种价格低廉的东西,不可能同时在两个阶级之间受到追捧,没有公司会有这样大的野心和胃口。 卡奥斯流行的东西在别的地方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连欧申纳斯也要为自己的产品贴上皇室标签来获取高端市场。 孔苏看见艾瑟靠在墙边,那些泡沫轻柔地托起他,几缕松散的发丝从扎起的长发中滑落,像是刚刚从梦中醒来一样。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为走廊里的场景想好一个合适的说辞,好消息是王子殿下似乎也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好奇。 思及此,他对弧矢说:“有个简单的实验方法。” “您的意思是。” 孔苏朝墙边走了过去,看着艾瑟说,“殿下,你能看见我的心灵吗?”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试探。 艾瑟摇了摇头,几缕发丝随着动作垂落在脸侧,“可以看见,但是我看不清。” 孔苏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沉声道:“但你依然能影响我。” 艾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自觉地想抓紧点什么。 孔苏抬手,轻柔地将他垂下的发丝捋到耳后,指尖略过耳廓,“殿下,我还没色令智昏到完全察觉不到的程度。” 从去到欧申纳斯,再到来到鹤,以及走进体验中心很难说完全都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我确实试过。”艾瑟垂下眼睫,带着一丝局促,“刚刚在给车上的时候。”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着,“但我看不清你的心灵。” 哪有这样的,还没等开审,就自己全招了。 “一回生二回熟。”孔苏笑了笑,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要不要再试一次?” 艾瑟一愣,惊讶道:“可是你不喜欢。” “嗯。”孔苏慢慢凑近他一点,“别人不行,你可以。” 他一向是个行动派,以身试毒的事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对自我掌控的自信,让他从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犹豫。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精准地拽住了他的手腕。艾瑟的力道比想象中大一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他的手往下压,“别喝。” 孔苏被那手的温度烫了一下,低低地笑了一声,“别怕,我现在立个遗嘱,如果我死了,所有财产全都归殿下你所有。” 艾瑟立刻松开了手,头微微偏向一侧,有些别扭地说:“我不要你的钱。” “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艾瑟缓缓闭上眼睛,诠释了什么叫眼不见为净,受到的教育使他无法做出更多情绪化的表现。 第30章 雏鸟 ===================== 十分钟后,孔苏微微眯着眼,侧头看过去,“殿下。” 艾瑟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仍然闭着眼睛,精神触须一遍遍地试图触及那颗心灵,却始终无法穿透浓雾般的阴影。 何况,现在他的精神力场铺开,又接触到了方才那个房间里的几十个心灵,他听见了喘息、呓语、哀求与咒骂声。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眉头紧锁,额角浮出一层细汗,偏偏这时候还有人讨嫌地凑在他耳边说:“醒醒。” 艾瑟心神不宁,含糊地说:“我看不清。” 孔苏本想说两句话安慰他的话,话刚到嘴边就被人打断了。 那声音不高,却出奇地坚定:“我可以自己喝。” 孔苏立刻否决道:“不行。” 这种茶确实不能对人体造成任何物理层次的伤害,但是难保不会对精神力有影响。 孔苏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别想了,这玩意不值得你冒险,乖一点。” 如此独一无二的心灵,当然不能被污染。 “为什么你可以,我却不行?” 艾瑟抬起眼,清亮的眼眸里燃着光,像是一簇小小的火焰,执拗地不肯熄灭。 孔苏心念一动,那双眼睛亮得太不正常了,像是被什么灼烧着,不是单纯的固执,而是一种近乎走火入魔的偏执。 他微微皱眉,隐约察觉到这很可能是精神力过度使用后的反噬。艾瑟的精神力场一直张开着,方才又接触到了体验中心内那些压抑而混乱的心灵,很可能已经被影响。 “我们走。”孔苏立刻伸手将那杯茶从桌上拿起,“这个带回飞船做成分检测。” 艾瑟仍然执拗地说:“在下方我能做到,现在也可以。” 周围的喧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也弥漫着炽热的气息,让他的心跳加速,焦躁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从来不是一个顺从的人,像皇帝和公主一样。 他会偷偷跑去教堂,会吐掉药片,会读那些无关紧要的书,会想逃出卡奥斯…… 在女使死后,他才变得乖顺,乖巧的宠物才不会让主人烦恼,也不会被惩罚。 可如今,他已不在卡奥斯,不再是笼中的鸟儿,不必再伪装得胆小畏缩,不必躲藏在他人的羽翼之下。 孔苏完全没料到他竟会抢过茶杯,若不是他及时放手,那杯茶恐怕早已洒落一地。 水杯掉到了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快,那些余下的茶水从气泡之间的间隙流走,只有杯子依然躺在气泡上。 艾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背靠着墙壁,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倔强执拗地等着监护人降罪,可是眼神分明在说,下一次也不会改。 孔苏把杯子捡起来,顺手放回原处,若无其事道:“殿下何必跟一个杯子生气。” 这个倒霉的杯子是最无辜的,今天唯一的错,大概就是没长腿跑掉。 不过,生气的王子殿下攻击性也有限,顶多像只炸毛的鸟仔,扑腾两下,啄人也只是蜻蜓点水。 艾瑟并不知道这是个台阶,一脸认真地说:“我没有生气。”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孔苏拖着声调“噢”一声,尾音却收得很轻。 他的神经也一直紧绷着,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现在可以给我讲讲,您到底有多了解自己的心灵了吗?” 嘈杂的声音和不断刺激大脑皮层的疼痛减弱了,艾瑟蓦地睁开眼睛,“我的精神力变低了,虽然幅度非常小,但是……” 这种微小的变化本不易被察觉,但是参照物太明显了,原本不断刺激大脑皮层的刺痛感消失了,反而变成一种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 艾瑟顿了一下,继续道:“这种影响非常微弱,我几乎感受不到,要不是外面…..外面的波动太大。” 他直愣愣地看着孔苏,沉静温和的眸子,此刻却染上一种诡异的光,灵魂像被什么灼烧着,痛得无法挣脱。 第38章 “我好像……”他声音发颤,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一点声音,“我好像又生病了。” 他可以忍受生病带来的痛,甚至与之对抗。 但是这种感觉陌生得近乎诡异,不属于任何他熟悉的病症,更像从神经深处漫上来,把他原本牢牢掌控的一切一点点剥离。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指尖微颤,哪怕牙关紧咬也无法让身体彻底安静下来。 他控制不了。 而这,才是他真正恐惧的地方。 在手指触碰到滚烫的脸颊的一瞬间,艾瑟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灼人的呼吸冲破桎梏,洒在孔苏的手背的皮肤上。 艾瑟突然问:“可以再喝一杯吗?” 那一瞬间,孔苏全都明白了。 艾瑟是成年男性,在精神力刺激下有这种生理反应再正常不过,何况还是几十个人在同时散发荷尔蒙和精神快感,而灵力使用者所感受到的痛苦和快乐都比普通人强烈许多。 弧失突然开口道:“警报,检测到上瘾性,另外,我判断殿下并不是生病了,而是——” 弧失再一次被无理由屏蔽了。 要是帝国仍有“机器人法庭”,孔苏一辈子也别想走出法院。 这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这种茶能够提升人的精神阈值,让满足感变得越来越难以企及,也正因如此,人们才会不停地追逐更强烈的精神刺激。 在下方,饮用这种茶的人同样表现出类似的症状。他们将内心积攒的痛苦转化为暴力,用疯狂的行为来释放那些无法被满足的渴望。 这才是鹤的真相,钟声再度响起,神像在空中低语,说着古老的文字,训诫人们克制谦卑。 然而,在神像的阴影下,城市的暗角却是一片无尽的混沌:血腥冲突此起彼伏,欲望的海洋波涛汹涌,早已听不到神圣的诵声。 他们供奉的神明,并未真正庇佑这颗星球。它们冷眼旁观人类在欲望的深渊中沉沦,任由他们燃烧殆尽,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孤零零地漂浮在废墟之中。 因为没有进行精神连接,一段时间后,白色的墙体忽然暗了,像是进入了休眠期,开始随机切换场景。 现在正好变成了卡奥斯,这些全景图像开始缓慢旋转,与人眼的尺度高度匹配,仿佛就站在神殿底下,眼前就是高大宏伟的神殿。 在神殿下面会让他们产生亵神的快感? 孔苏摸了摸鼻子,他很少感到尴尬,反倒擅长让别人局促不安。 他打开个人终端,上面还有弧失关机前的最后反抗——错误报告。 随即,他开始翻阅起生理学课本…… 帝国的这类科普书籍非常多,其中分为几个派别。 一个是内星环流行的开放派,他们崇尚身体的享受,生理知识倒是没讲多少,关注点全放在怎么得到最强烈的快感上。另一派是相对温和的守旧派,但是内容太过于昂长,跟小论文一样,密密麻麻全是字,另外还有一些和乱七八糟的宗教扯在一起的玄幻故事。 孔苏有些不耐烦地关掉搜索界面,心想帝国真是完了,连正常的科普读物都没有。又转念一想,谁会在这时候看这玩意,他真是疯了才去搜索。 本着实践是最好的老师的理念,孔苏握住了那个不太明显的门把,果然在卫生间里看见了按摩浴缸。 这种东西在帝国境内都非常普及,不过丰俭由人,内星环人使用的款式,功能是其他的星系的好几倍,只要放松着躺在按摩器里,一切愿望就能被满足。 按摩器很干净,但孔苏还是忍不住多冲洗了几遍,确保没有一点污渍。随后,他按下开关,温热的水流顺着管道涌入水缸,没过几秒,浴缸里便注满了热水。 控制器发出轻快的滴滴声,催促着选择模式和功能,孔苏随手按下了自动模式,便转身离开。 艾瑟已经蹲到了地上,他把头埋到膝盖里,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好像只有这样才会更舒适些。 孔苏捏着他的后颈,才把人薅出来,两人距离很近,可以清晰地看见浓密的睫毛和琥珀色的瞳孔,以及带着潮红的脸颊。 该死,孔苏把卡奥斯那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那群人也敢称人类智慧之巅,什么时代了连个生理教育都没有。 “殿下,你没有生病,进去洗个澡吧,会好起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替艾瑟把贴在脸颊的湿发捋到耳后。 艾瑟闷闷道:“真的么?” “我保证。”孔苏看着他。 艾瑟半信半疑地来到卫生间。 他仍然不放心,小心翼翼地走进浴缸,然后试探着坐下,温暖的水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住,他微微闭上眼睛,感受到水流轻柔地按摩着每一寸肌肤。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浴缸却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什么程序悄然启动了。 紧接着,从浴缸侧面一个原本凹陷进去、几乎不可见的缝隙中,悄然伸出了一条由流体材质构成的手臂。 它没有明确的关节和结构,而是像水银一般柔顺地滑动着,形态不断变化。 艾瑟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站起,身体紧绷着。 他非常确认,这是一种惩罚。 曾经无数次,在他违背首相的指示后,皇帝也会对他说:“你需要冷静一下。” 然后他就会带到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五官会消失一段时间,从那个房间出来后的一段时间,他总是特别听话。 听到里面动静的瞬间,孔苏立刻推门而入。 浴室内蒸汽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但他第一眼就看到艾瑟站在水缸旁,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尾还在不断滴水。 这副身体美得毫不谦卑,长发遮盖住两肩,流畅的肌肉线条上没有丝毫赘余,白皙的皮肤上,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迸发着生命力。 像是一块无暇的美玉,每一个部分都精挑细琢。孔苏几乎要怀疑自己以往的判断,因为只有生命基地才能创造这么完美的“人”。 他眼神微沉,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空气有些燥热。 艾瑟发号施令一般说:“让它停下来。” 在那一瞬间,孔苏觉得那个眼神非常熟悉,但是他确信自己记不起来这种感觉的源头。 孔苏关掉了浴缸的自动功能,并不在意那个冷冰冰的眼神,而是毫不畏惧地抬手轻轻托住艾瑟微垂的头,指尖滑过湿漉漉的发丝。 他俯身靠近,“不喜欢吗?” 被这样一摸,艾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些积攒了很久的情绪也瞬间崩塌了。眼眶一红,眼泪竟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沿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努力抿紧唇瓣,低声说:“不要这个。” 大概是觉得有些冷,艾瑟又坐了回去,除了头全部没入水中。 那种感觉在孔苏进来之后又死灰复燃一般回来了,让他想要躲起来。 “我病得很重,可能要死了。”在雾气之间,艾瑟说,“你不用带我去厄洛斯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被葬在卡奥斯的那片花园里。” 孔苏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手还搭在他湿漉漉的发尾上,“不要哪个?说清楚点。”指腹轻柔地擦过他眼角的泪痕,顺着脸颊的弧线拂落多余的水珠。 他微微用力,抬起艾瑟的下巴,“殿下,讨厌吗?” 艾瑟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精神深处正被什么东西卷走,一场看不见的漩涡把他整个人都拖了进去。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却没有躲开。 “别怕。” 那团小小的火焰越烧越旺,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淌了下来,艾瑟突然有些呼吸不过来,大口喘着气。 他深深地看着孔苏,然后在四目相对中,陌生的感觉沿着脊椎向上攀升。 那一眼太直白,太炽热,就在那一瞬间,孔苏意识到自己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雏鸟睁开眼的第一秒,找到了世界上第一束光。破壳而出的雏鸟无意识地啄咬他的手心,羸弱又倔强,毫无章法。那是一种本能,是精神世界在混乱中试图攀附的锚点。 第二个错误,是他严重低估了高阶精神力的冲击力。那种强大而无处不在的精神波动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再坚硬的岩石,也在这股波动中开裂。 第31章 费洛蒙 ======================= 在那颗被冰雪覆盖的白色星球消失在显像屏的时候,孔苏收到了一则来自“鹤”的讯息,信息的内容非常简短,只只有几个字。 “她在哪?” 人是很难逃脱出生长环境的,即使移居上方,为自己镀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表皮,白趋还是忘不掉他的母亲。 这种执念或许跟温情毫无关系,仅仅是对童年缺憾的执着,他在期待着母亲回应他、满足他,然后再发泄他的不满。 第39章 孔苏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把这则消息加密存到了数据库里。白趋这些年在上方混得不错,甚至可以通过政府找到他,是一个挺大的麻烦。 不过也算是不虚此行,只要将前因后果稍微串联,就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飞船的主人就是那个女人。 她是一个有体面工作的上方人,却在野蛮人扎堆的下方生活了几年,然后又非常巧地出现在卡奥斯的神殿中。 王子殿下称呼她为“妈妈”,不幸的是,她的孩子似乎另有其人。 孔苏并不急着下结论,他一向不相信气运这种词汇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此刻飞船正在驶向荧惑,提示器提醒下一次跃迁在五分钟后。 鹤是个严重依赖食品进口的星球,不可能生产这种仅供享受而不能饱腹的食品。 这些茶饮全部来自一个叫荧惑的行星,这个地方孔苏是有些印象的。 他不是银河百科,不可能知道所有星球,能让他略有些印象的一定在某些方面很有特色。 荧惑以工业闻名,他们大量出口商品,却很少进口任何东西,贸易顺差很高,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不过让孔苏记住它的并不是这个,还有很多星球顺差也很高,但是这些星球都有不同程度的通货膨胀。 荧惑是个例外,它太稳定了,稳定得像是一个被编写好的程序。 确认跃迁指令后,孔苏下意识朝睡眠舱看了一眼。 里面很安静,没有一点动静,就好像飞船上只有他一个人。 哦,还有一个话痨机器人。 事实上,自从昨天回到飞船以后,艾瑟就把自己关在了睡眠舱里。 最开始孔苏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甚至暗自松了口气,没有人能在看过别人不着寸缕的身体后,快速将那些画面从大脑中清理出去,垃圾箱都需要时间排空。 何况过度的依赖可不利于人类个体的成长,艾瑟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他或许还会有些难为情。 眼看这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整天一夜,孔苏终于忍不住,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睡眠舱,问弧矢:“他在干嘛?” 弧失很快回复:“发呆?或许是在修行,他们会通过这种方式让内心沉静下来,让精神力变强。” “他的精神力已经是最高等级了。”孔苏说。 “好吧,判断结果为发呆。”弧失说:“我注意到,您看起来似乎非常苦恼。” 弧失的声音明显高了一些,甚至带着点骄傲,“理论上,您对人类情绪的理解源于有限的个人经验积累,而我则是基于千万级样本的数据分析。换句话说,我的数据库比您大得多,您真的不考虑听听我的分析吗?” 这一次,弧失居然没有被强行禁言,孔苏难得允许它说一堆废话,然后再从里面捞出一点关键的信息。 “毫无疑问,王子殿下非常信任您。您仔细回忆一下,从他进入这个飞船开始,他就处处被您牵制,您可以带他去任何地方,对他了如指掌,从脆弱的免疫系统到不稳定的心灵力场。” 孔苏往座椅后一靠,反驳道:“处处被我牵制?你确定?说实话,我倒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弧矢立刻回应:“如果您真的抗拒,可以轻易夺走他的生命。当然,我不会支持您这么做。” 孔苏没说话,他并不否认这点。 “相反,王子对您了解得其实很有限。人类往往因为这种未知感而缺乏安全感,甚至产生恐惧的情绪。” 艾瑟的喜怒哀乐几乎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确实很容易被读取和分析。 “原来是害怕么。”孔苏想。 在卡奥斯和母星都按兵不动的当下,艾瑟就像一枚被搁置的棋子,看似安全,实则已经身在局中。 在这种时候,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 “您似乎还是非常困惑,这不是您的错,和我的出厂设置是话很多一样,只是设定问题。”弧失说,“但是直接和人类交流或许会比和一个机器人谈心好,您觉得呢?” 孔苏从座椅上站起来,过河拆桥道:“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他走到睡眠舱前,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要是以前,在告知之后他就直接把门打开了,可是今天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待着里面的回应。 “有事吗?”艾瑟坐在床上,靠着侧面那扇圆形的小窗,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孔苏一本正经地说:“跃迁将在两分钟后开始。”就像在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的船长一样。 “好。”艾瑟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窗外,飞船正在不断加速,星光在视野中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弧线,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坍塌。 “殿下,我们聊聊吧?我可以进来吗?” “这是你的飞船,你当然可以进来。”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孔苏笑了笑,“现在这个房间是你的了。” “你进来吧。” 听着倒是没有很不情愿。 在门打开后,艾瑟撇开眼,避开他的目光,又把视线转到窗外越来越密集的光带上。 回飞船之后,孔苏从犄角旮旯扒拉出来几本还算正常的生理科普课本,一股脑都扔到了图书馆。 他虽然看似没皮没脸、随心所欲,但真要和艾瑟就这种事正儿八经地聊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尴尬,说多了都像是在耍流氓。 孔苏靠在舱壁上,没话找话似地说:“那只是人类正常的生理反应,用点合适的方法缓解就行了,没什么好怕的。” 艾瑟只是点了点头,明显对这件事并不在意,就像弧失所说。 孔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艾瑟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眼神闪了闪,“你会告诉我吗?” “我尽量。” 艾瑟问:“是不是还有别的像我一样的人?” 这件事孔苏也没打算隐瞒,“对。”找补似的加上一句,“不过我不是。” “他们在厄洛斯吗?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孔苏含糊应了一声。 艾瑟可能已经相信,他的同类在厄洛斯,这也是他为什么总是梦到厄洛斯的原因。一切都是合理的,他实在没有必要编造另一个谎言。 其实心灵波根本传不了这么远,不然像个雷达一样到处发射信号,全银河都能被母星控制了,哪还需要派他在各个星系之间来回折腾。 提示音响了两声,这代表几秒之后就要开始跃迁了。 在超空间尚未普及的时候,人们对跃迁做过许多浪漫的诠释,比如“化身星辰”,与星星的碎片共舞”;或者“每一次跃迁都像一场重生,组成你的原子全部经过分离重组,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那时候的人们不喜欢那些总是飘在太空上的人,觉得他们虚伪,不真诚。 重获新生的前一秒,那双眼睛那样认真地看着他。 在千万分之一秒后,不适感到达之前,艾瑟仍然遥遥地凝望着他,“你是谁?” 声音在破碎的空间重组,像是被宇宙扩大了无数倍,钻进刚刚重组好的灵魂里。 他是谁?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个体,是一个浑身铜臭味的行商?是个热爱漂泊的太空旅客? 孔苏的大脑瞬间宕机,这个幼童都知道如何回答的问题,他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弧失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直接为他强行开机了。 “母星永远是最高机密,保密等级高达ssss级,甚至超越王子殿下所拥有的一切权限。即便这会让殿下难过,也绝不能透露。” 但是他已经花了太多时间思考,不管说什么都显得不够真诚。 他取了个折中的说法,“殿下,有些事我不能全部告诉你,但你并不孤单。你的同类正在等着你。” “可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是谁。”艾瑟非常执拗地问。 他是某个宏伟计划的螺丝钉,只需要完成这个眼前的任务,奉还一点人情,就能得到彻底的自由,银河就算毁灭了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孔苏的嘴角仍然微微上扬,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我的确是一名厄洛斯的行商,就像第一天和您说的一样。” 他本可以就此停住,但从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如果你问的是我的身世,”他继续说,“我和你一样,出生在生命基地,或许是轩辕十四那个,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跃迁结束后的疼痛总是慢一拍,艾瑟的眼皮跳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 孔苏正准备走近查看,刚俯身的瞬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自己胸口。 艾瑟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两个年轻的身体紧紧贴合,几乎能听见彼此急促而剧烈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要将胸腔震裂。 孔苏呼吸一滞,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硬地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站在原地。 第40章 这个拥抱生硬得更像某种仪式,或是某种必须完成的契约。 艾瑟的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骗我也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妈妈告诉我,这是表达信任的方式。” “你是我很信任的人。” 那一瞬间,孔苏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温热的身体就这样紧贴着他,像是火焰无声地烧了上来,有些发烫。血液突然像被点燃了一样,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又一次回想起昨晚,那双眼睛,那样真诚地看着他,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托付过来。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烈的情绪,不是愤怒或者愉悦,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渴望的复杂情绪,在心脏的深处鼓噪着、拉扯着。 那些无法用理智解释的,被压抑的东西,渐渐浮出水面。 被激素控制着做出本来无需自己介入的事,他难道就清白吗? 艾瑟的感情是真挚又纯粹的,像初融的雪,干净得近乎透明,把信任和依赖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上。 那一瞬间,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时执行任务的是另一个人,艾瑟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扑过去抱住那个人,带着同样明亮清澈的眼神说“我相信你”? 孔苏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几乎立刻想否认这个想法。 消失的激素像蓄谋已久的叛军,正在疯狂渗入他的血管,顺着血液涌入心脏,在每一次跳动中,将他仅存的理智一刀刀削薄。 他的一生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左右,包括情绪和激素,被激素控制的人是可悲的。 艾瑟的头发有好些飘到了他的侧脸上,有种特殊的香味,但是他购买的沐浴液都是无色无味的。 被蛊惑似的,他微微偏过头,发丝很快拂过嘴唇,像是一个浅尝即止的吻,细细密密地把他的心缠绕了一遍,脸痒痒的,心也是。 “头疼?”他抬起手,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指腹轻轻碰上柔顺的黑发。 话音刚落,肩上就传来一阵疼痛,孔苏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在对“袭击”进一步反应之前,率先被鼻尖的气味提醒,没有任何危险,但是仍然是万丈深渊。 艾瑟抬起头,放过了那块皮肤,眼睛巡视了一下,好像在找下一个咬的地方,小声说:“好疼。” 孔苏强行压下涌上心头的躁动,看向他,眼神中却隐隐透出侵略性,“这也是你妈妈教你的?” 艾瑟像是嗅到了危险,往后退了些,松开了手,无辜地看着他:“是你先问我的。” 就知道首相那群人肯定养不出什么好鸟,孔苏抓住那只准备退回去的手,猛地攥紧。 “疼。”艾瑟想抽回手,没想到越挣扎,手被攥得越紧,只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罪魁祸首。 孔苏嘴角微微勾起,笑道:“怎么,你妈妈没教过你这个吗?躲什么。” 第32章 荧惑 ===================== 一颗耀眼的蓝白色恒星出现在显像屏,它炙热又短命,被太空旅客称为“死星”。 然而,他们并没有真的死去,仍在不断散发电子流和惊人的热量。 有经验的驾驶员在前往这些恒星系的时候会非常小心,如果数据误差太大,就有可能会在跃迁结束后过于靠近太阳,被高热的粒子吞没。 在银河的标准星图中,这一块星区因为ab型恒星数量太多,一向被视为银河中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通常,b型恒星是很难拥有类地行星的,荧惑是阿瑞斯行星的卫星,这个星系唯一的住人世界。 阿瑞斯是一颗气态行星,在古代神话之中,他是战争和杀戮之神,象征着权力与诱惑。在古地球另一种神话中,荧惑也代表着战争和死亡。 这是一颗不详的行星,连带着它唯一拥有生命的卫星,一起背上了探索者的诅咒。 远星号和阿瑞斯中间有条蓝色的光线,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光年,仍需要一次跃迁才能靠近它的轨道。 孔苏盯着显像屏,校准着飞船的航线,要到达荧惑,还需要穿过一个充满碎屑的星环。这些陨石大小不一、速度各异,但只要被其中任意一颗擦中,轻则船体损毁,重则当场解体,交代遗言的时间都没有。 最后一次跃迁后,飞船已经相当接近阿瑞斯,冰块和碎屑组成了一片幽暗的雾海,经过处理后,看起来像一条顺滑的绸带。 驾驶室中间那块小空地上,原本有一个餐桌,但是在艾瑟的要求下被移到了靠后的位置,理由是有碍观瞻。 孔苏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对自己的审美一向敬谢不敏,很多人喜欢装点飞船,以此来度过枯燥的太空生活,或者用水培箱在飞船里种点植物,来劝慰自己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活物寻找点心理安慰。 他对陆地没有眷念,对生命更没有多大的敬畏之心,审美更是一窍不通。所以艾瑟提议要把那张碍眼的桌子挪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二话不说就点了头,配合地当起了搬运工。 将近一周以来,艾瑟每天都要在飞船里巡视几圈,像标记领地似的,那个曾经让他留下心理阴影的货舱也不例外。 还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标签上写着“鸢尾。” 他捧着袋子走进驾驶舱,在孔苏眼前晃了晃,“我可以种这个吗?” “啊?”孔苏一眼认出那是他在某个星球随手买的纪念品,想了想说:“理论上可以。” 飞船上通常有应急生存物资,应对迫降在荒芜行星的风险。因此要做一个种植箱并不是难事,于是飞船中央那块区域就被皇室无偿征用了,作为王子的驻外花园。 种植箱会自动加水和营养液,提供人工照明,艾瑟几乎每天都要大驾光临几回,眼巴巴地看着,等着种子发芽。 大大小小的种植箱被放在地上,需要蹲下来才能看清,今天,地上突然多了一个柔软的地毯。艾瑟坐下来,目光落在土壤里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芽上,想要靠近它们,又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 孔苏抽出点注意力,用余光扫了一下。“你再盯下去,它们也不会突然长高一厘米。” 艾瑟没动,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小绿洲里。 孔苏啧了一声,继续说:“殿下,能不能分一点关爱给这艘飞船上唯一具备语言功能的有机生物?”他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补了一句,“为了保护你和你那群小宝贝的安全,我可在这儿守了两个小时了,累死我了。” 艾瑟一本正经地抬起头,用很认真的语气说:“谢谢你。” 孔苏:“……” 他原本还打算再调侃几句,现在噎了半天没缓过来,“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艾瑟忽然被显像屏上的星带吸引了,他凝视着那片深邃中带着微光的尘雾,忽然轻声说:“它们是星星的遗骸。” 孔苏抬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校准航线,飞船正在穿越那片危险又迷人的黑雾。 对比起来,乘客就悠闲很多,艾瑟检查完种植箱后,又像往常一样在飞船里逛了几圈。 飞船上的活动空间有限,但也不算太逼仄,自从发现鸢尾种子后,他就沉迷于这种寻宝游戏。 幸运不会降临两次,绕回驾驶室后,艾瑟大概有些无聊,在孔苏身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不把这些工作交给弧失?”他抬头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我们有钱人都有被迫害妄想症,不敢把性命交到任何人手里。”孔苏说:“机器人也不行。” 艾瑟刚准备问被迫害妄想症是什么,弧矢的声音就传来,“被迫害妄想症是一种精神疾病,患者坚信自己将会被谋害,常表现为强烈的不信任感和过度警觉。” 艾瑟“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他想:或许看不清孔苏的心灵也是因为这个病的缘故,既然是精神疾病,那么自己一定可以治好他。 想到这里,艾瑟又一次开始查看孔苏的心灵。 他尝试过很多次,都没有成功,这一次却比以往都要顺利,大概是因为对方太过专注的缘故。 心灵触须不断往内延伸,在外观上,这颗心灵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很难靠近。就在相当接近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把他往外推,好像被人发现了一样。 艾瑟有些心虚地看向种植箱,假装若无其事地问:“是不是很快就能降落了。” “最多一天。”孔苏打了个响指,好像并没有察觉到心灵曾被人窥视,“找到了,那条通道。” 做贼心虚的艾瑟被吓了一跳,小声说:“通道进不去。” 孔苏似乎没听清,只随口问:“嗯?你说什么?” 艾瑟连忙坐直,飞快地摇头:“没什么。” 孔苏继续说:“一个依赖的出口的星球,一定有专供商船的快捷通道。” 荧惑被阿瑞斯潮汐锁定了,和它同步自转,明面是沙漠,暗面被冰层覆盖,人都住在黄昏带的绿洲上,这是个只有黎明和黄昏的世界。 第41章 他原本以为荧惑会是类地行星,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在穿越那层光环后,飞船并没有加速驶去,而是停在了轨道外。 通常,在到达这个距离后,就能立刻联系上该行星地面的塔台,除非他们落后到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这个可能很快被排除了。 晨昏线上耸立着几个接入太空的电梯,他们支撑起一个圆形的环,就像是环绕着阿瑞斯的光圈。 荧惑也有自己的卫星——一个位于近地轨道的居住站。土地紧缺的星球偶尔会采用这种解决方案,把人口和资源部分搬上轨道。 不过,这种轨道站在外星环并不常见。撇开高昂的维护成本不谈,光是技术门槛就远远超过了大多数外星环行星的掌控能力。 从太空中可以看见很多飞船从轨道站起降,但是远星号仍然没有收到任何通讯信号。 在夜幕中,一艘飞船从轨道站起飞,朝远星号驶来,在两艘飞船相当接近的时候,从那个飞船上抛下一根绳索,把远星号和它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飞船上面刻有荧惑政府的图标,还有海关字样。 有些星球的规矩是先检测再放行,只是银河内已经很少有入关程序这么严格又守旧的世界了。 两个穿着太空服的人,扶着那跟绳索往远星号荡去。 艾瑟瞳孔微微一震,“他们在做什么?” 孔苏依旧盯着屏幕,“两个飞船接口不一样,不能直接对接,没办法,只能用这种原始的老办法。” “万一没抓住怎么办?”艾瑟难以置信。 孔苏摊手,“那就飘着呗,运气好还能遇上好心人打捞一下。” 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一般都没那么好运,最后大概率会变成太空垃圾。” “……” 艾瑟沉默地看着舷窗外的两个人。 孔苏见状,笑道:“别紧张,他们受过训练的。” 在安装易容装置后,艾瑟可以轻易地变成燕绥的样子,他们特征本就基本相似,只有五官需要进行调整。 “别怕。”孔苏抬手,手指轻轻触碰艾瑟耳后一块嵌入式接口。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身份伪装系统启动。艾瑟的虹膜数据、声纹和体表信号迅速切换。 与此同时,外部通道发出一阵低频提示音,那两个穿着太空服的人缓缓步入气闸,背后舱门自动关闭,飞船启动内循环。 闸门外侧的门关闭后,弧矢提醒道:“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孔苏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把艾瑟,将他护在身后,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气闸的内侧门发出轻微的泄压声,锁扣正在解开。 那两人站在气闸中央,他们同时抬手摘下头盔,露出两颗光洁的头。 没有头发,没有眉毛,也没有睫毛。整张脸除了五官之外,光滑得像一块未曾雕琢的白瓷,连毛孔都看不见,看起来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其中一人向前一步,声音毫无波澜。 “你们被逮捕了。” 艾瑟的心脏骤然一紧,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勒住,几乎有些呼吸不过来。其他行星上的人从未让他感到害怕,这两个人就好像另一个物种一样陌生。 “理由呢?”孔苏开口,声音低而稳。 “非法闯入,”另外一个人说,“你们使用了我们星球的政府航道。” 话音落下,那两人同时迈步,步伐精准到每一毫秒都一致。舱室内回响着他们的鞋与金属地面的碰撞声。 他们径直走向舱室中央的种植箱,最终,一左一右站定,正对着那几株刚刚冒芽的生命。 艾瑟下意识地想往前走了一步,但他刚倾身,手腕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扣住了。 孔苏眼神依旧落在那两人身上,只是微微用力,把他往后拉。 “大气层外三万公里就不属于你们星球的疆域了,”孔苏不紧不慢道,“况且,我这艘飞船不过是一艘没有任何武装的私人商船罢了。” 那两张及其相似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站在左边的人说:“我们奉命逮捕你们,别的话,请到法庭上说。” 说完,两人就一左一右在气闸边站定,此刻,那根太空绳还连接着远星号和他们的飞船。 弧失:“在加速度足够的情况下,我们可以摆脱那艘荧惑飞船。” 孔苏心想:“然后把这两个人挂在飞船后面风干吗?等回到厄洛斯差不多变成腊肉了。” “您很幽默,您的计划是什么?” 连接上远星号的操作系统之后,可以单纯地靠意念交流。 孔苏说:“一定要在这里降落。” 杀害海关人员无论在哪个星球都是重罪。虽然他一贯无视规则,但荧惑可不是一颗边缘行星那么简单。那座庞大的近地轨道站,绝不是凭借本地势力就能建成的。贸然行动,很可能触动隐藏在幕后的利益集团,带来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更何况,他始终隐约觉得,这一连串事件必然指向某个特定的结果。如果他贸然强行改变这条轨迹,反而会错过很多关键信息。 银白色的荧惑海关飞船带着远星号朝近地轨道驶去。 孔苏对弧失下达了指令,让他先休眠,要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两天内没有回来,立即向母星报告。 艾瑟犹豫地看着孔苏,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 孔苏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让弧矢每天为种植箱提供五个小时的人工日照。” 慌乱的心似乎被轻轻托起,艾瑟张开嘴,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惊喜。他莫名地觉得,只要这个人在身边,自己便无需害怕任何人或任何事。 荧惑的太空电梯和卡奥斯的那些极其相似,不过都是高仿,外观相似而已,细节经不住推敲,显得有点粗制滥造。 很快,两艘飞船都降落在轨道站的军用停靠点上。 两名海关朝他们走过去,孔苏微微沉下脸,一字一顿道:“在审判前,我们有权保持自由。” 其中一名海关冷冷回应:“二位必须交出所有设备。” 孔苏问:“这是你们的法律规定吗?还是临时起意?” “如果你们坚持要收走私人设备,那我想看到一份正式的文书。”他补了一句。 “根据《荧惑轨道安全条例》第十四条,外来人员一旦进入军用停靠点,必须上交一切具有通讯、干扰或分析能力的设备,以防潜在威胁。” “具有通讯、干扰或分析能力的设备,听起来倒是合理。”孔苏点了点头,转而反问,“请告诉我,你们如何界定该设备是否有这些功能。” 海关两人对视了一眼,右边那人道:“我们有专门的筛查协议,由技术部根据设备功能构造、运行模式判定。” 孔苏微微一笑,“也就是说,判断权仍然掌握在你们手里,而我们必须在毫无知情权的前提下,交出所有可能维系生命安全的设备?” “那就抱歉了,我们可以接受合理的安检,但不能接受不透明的审查。” 左边那人脸色变了变:“规章就是规章。” “规章不是圣旨,”孔苏慢条斯理道,“你们如果无法提供明确的标准,那么我要求一名帝国检察官在场,监督整个过程。”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否则,我将视这一行为为非自愿的剥夺,这不仅触犯了我作为一名商人和航行者在银河中拥有的最基本权利,也可能引发外交争端,而我相信你们的上级,不希望在这个问题上出错。” 荧惑是个看起来还算文明的地方,文明即意味着有规则,只要有规则就能钻空子。 左边那人按了按耳后的通讯器,显然是在跟人通报,很快,他平静地说:“已转交给司法部处理,此外,法官正在等你们。” 太空电梯启动后,虽然反重力设备让电梯内部感觉不到一点颠簸,但是窗外景物还是在快速变幻。 穿越浓密的云海后,两片云层之间,一道瑰丽的光焰如同神的笔触,将整个天幕染成红色。艾瑟静静地望着那片被暮光浸润的天空,如古老星图上描绘的神祇,在这样的光中更显得不属于尘世。 孔苏侧头看他,在那双藏着不安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 这是黎明的太阳,还是落霞的余晖? 那一道绿带,如翡翠般镶嵌在星球的晨昏线上,恰似宇宙对人类最温柔的慷慨馈赠。 第33章 审判 ===================== 帝国议会表面上还维持着一套统一选举的流程,每二十年象征性地更换一次各个住人世界的总督。 管理跨越数万光年的帝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制度上井井有条,执行起来就是一地鸡毛。尤其是外星环,帝国派人过去的速度,还赶不上他们的殉职的速度。到最后,就连那些靠裙带关系图个总督头衔过官瘾的人,也纷纷知难而退。 于是,议会干脆放弃挣扎,大手一挥,宣布这些地区获得自治权。说是自治,其实不过是把这群人丢到一边让他们自生自灭罢了。 第42章 面对那些在进化岔路上拐了弯的同类,古地球时代的人类尚且对大猩猩的栖息地漠不关心,更别说如那些可有可无的外星环人。 于是,外星环的土皇帝们轮番上阵,你方唱罢我登场,政变像打喷嚏一样频繁。荧惑位于外星环与中央星环的交界地带,理论上属于秩序薄弱的灰色地区。 可偏偏,荧惑居然真的有规则,而且还执行得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在那个高仿版的太空电梯非常接近地表的时候,艾瑟感觉仿佛跳入了一座被摩天巨塔环绕的晶体。 电梯穿梭其间,他一眼望去,四周的建筑像是错落垂立的水晶棱柱,通体剔透,毫无遮挡。其中的人像被陈列在巨大的玻璃展柜里,他们的活动、姿态、包括房间内的摆设,都一览无余。 城市外围则是一些低矮的封闭建筑,每一个都从顶部伸出一个巨大的烟囱。一群人正排着队,缓慢而有序地朝那些建筑走去。他们步伐一致,就像是蚁群中的工蚁。 在秩序之下,似乎有某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机制正在运转。 艾瑟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由内而外的本能防备,悄然显露在他微微绷直的背脊之间。 有一辆车停在空无一人的平台中央。 孔苏的视线在车身上扫了一圈,冰冷的金属表面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艾瑟不自觉地靠近了一步,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孔苏微微偏了偏头,平台上只有他们两人,周边透明的高塔林立,影子都没有藏身之处。 “想什么呢?”孔苏说,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语尾还轻微上扬,“他们要是带走你,三天就得破产。” 艾瑟:“……” 艾瑟看着孔苏的侧脸,这人站得松弛,但背脊笔直,像一把始终绷紧的弓。他总喜欢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些轻飘飘的玩笑,好像什么东西都是他的消遣。 可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怎么看都不靠谱的人,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安慰到他。 孔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还没死呢,谁能带走你?” 艾瑟被他看得耳根发红,想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扭头钻进了车厢,有几分恼羞成怒的仓促。 孔苏慢悠悠地跟上,一边拉开车门一边笑着补了一句:“养不养得起不知道,惹不起倒是真的。” 地面车停在一个大理石建筑前,它冰冷又肃穆,毫不掩饰自身的重量与压迫感,夕阳都被吞噬了。 艾瑟看着熟悉的立柱与穹顶,呼吸一下子被冻住了。 孔苏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白色的柱子和拱廊让法庭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恐龙骸骨,极高的阶梯上,密密麻麻的人在行走,却没有半点声音。 这些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制服,衣服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几乎刺眼。他们步伐一致,表情空白,和那两名海关一样,头上没有一点毛发 生命基地诞生以来,多样化的审美重塑着人类的身体,荧惑可能就是一种艺术家的流放地。 完全摒弃特征之后的荧惑人就像复制、粘贴的一样,在他们往上走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即使他们看起来非常格格不入。 法庭正门前,矗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上用标准的银河通用语刻下几个大字: “众生于始,俱得其尊。” 这句话在历史上曾经照亮过漫长的黑暗年代,是帝国宪法的第一条原则,也同样被镌刻在帝国议会大楼的廊柱上,被千万人高声朗读。 当年起义军就是用这句口号掀翻了皇权,在星火燎原中重塑银河秩序。 建筑内部被巨大的柱子分隔成几个区域,顶端的大窗户洒下一束橙色光线,映照在淡色大理石地板与廊柱上,光影交织,让整个法庭庄严而神圣。 在尽头的大理石桌前,法官表情庄重肃穆,他身材消瘦,脸颊凹陷,眼角的皱纹也非常明显。 两侧白衣人员整齐排列,目光直视前方,宛如雕塑般静默。法官身旁坐着两名助手,他们低头盯着电子屏,手指飞快滑动, 这是一场准备充分的审判,好像这些人已经在这里等待他们多时,或者他们一直在这,从没有离开过。 法官将一块黑色金属块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回荡,穿透每个人的耳膜:“异星人,你们可知,非法使用本星内部航道,已触犯我方法律。” 他顿了顿,旁边的书记员立刻将资料传到他身前的显示屏上,他又继续道:“根据安全法第一万三千条,构成非法入侵罪。” 他说完,艾瑟立刻察觉到,那群如同雕塑般的人群中缓缓走出两个人。瞬间,他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全身紧紧束缚,仿佛肌肉在瞬间僵硬坏死,唯有头部还能微微转动。 他剧烈地挣扎着,目光锁定那些人,眼中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势。 那个荧惑人的动作略微迟疑。 孔苏好像很快就接受了,甚至没有丝毫的反抗,他平静地说:“法官,能否允许我说几句话?即便是死刑犯,也应享有在临刑前表达遗愿的权利。” 法官的肩膀松弛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他原本以为这两人会为自己辩解,给他增加很多工作量。 他大方地说:“异星人,在你生命即将化为虚无、成为人们铭记法律不可侵犯的标志之前,我允许你说出最后几句话。” 孔苏的表情骤然一变,他审视着法官:“您还忠于这帝国吗?” 艾瑟有些不解,他下意识地试图探查法官的心灵,却发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困难。如果说从卡奥斯到鹤是慢慢剥开层层包裹的薄纱,那么现在,他又一头撞上了厚重而冰冷的墙上。 在外星环的其他地方,问出这样的问题,多半只会引来一阵嘲笑。对他们来说,所谓帝国,不过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符号。 法官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反应得很快,声音依旧沉稳庄重:“当然。我们的总督由帝国任命,我们遵循帝国法律,拥护帝国及其宪法。” 孔苏的目光在法官身上停留片刻,紧接着,他慢慢地转向法官身旁的书记员,“我可不记得帝国的法律有这么一条──未经审讯先行拘押。”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艾瑟,没有多余动作。 艾瑟怔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确实会背帝国宪法,毕竟那是他从小到大在无数庄严典礼上听到的背景音 可是,在这里一字一句地背诵,未免太荒诞了......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反应,艾瑟站在台下,像是在圣坛上复述神谕:“帝国宪法第一章第三条:‘任何帝国公民,在未经公开、公正审判前,不得遭受非自愿之人身限制。’” 空旷的大厅里,这句话像利刃一样划破平静,直直地落在了高高在上的大理石桌前。 空气骤然凝固,两个穿着制服的雕塑交换了一个眼神,与此同时,他们身上的束缚消失了。 艾瑟悄悄吐出一口气,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没想到,帝国宪法的威力居然这么大。 孔苏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嘴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朝法官微微点头,“看来,您是个还愿意对帝国负责的好公民。现在,我们可以以平等的身份好好谈谈了吗?” “我走的那条路,是银河官方地图上标注清晰的正规商路,所以,如果这也算非法入侵,那恐怕银河系里,每年得有几万艘货船犯同样的罪。” 孔苏顿了一下,继续道:“当然,还是您想说,这里已经不归帝国管了?那我倒能理解,只是想听您亲口承认。” 法官沉声回应:“我们处于边缘地带,拥有一定的自治权。” 他锐利的看向孔苏,“这意味着,某些情况下,地方管理机构拥有更直接的执行权,而中央的法规需要根据当地实际灵活调整。” “所以您的意思是,帝国的航线图是错误的。”孔苏说。 “航线图基于现有数据制作,若存在误差,绝非有意为之,而是因外星环复杂多变的环境所致。” 孔苏冷笑一声:“所以,连帝国都没办法掌控的东西,却让我们承担全部责任?” 艾瑟听着他们的对话,这座自诩庞大的帝国大厦,在他脑海中逐渐崩塌。帝国对外星环的掌控力竟已低到连星图都出错的程度。 他脑海中一个念头猛然闪过,孔苏是外星环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真正的航道?一路上他不断校准航线,很可能是故意为了走这条错误的路线。 艾瑟突然有些发冷,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远比他想象中危险得多。 法官的脸色终于变了,原本克制又肃穆瞬间崩裂,皱纹绷紧,声音陡然拔高: “够了!你在诡辩!” 第43章 他语速极快,字字铿锵:“你们擅闯本地内部航道,扰乱秩序,这些事实摆在眼前,任何言语都无法否认这一违法行为!” 孔苏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语气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您终于承认了,帝国的法律在这里并不适用。那么现在,可以使用外星环的规则了吧?” 艾瑟隐约感受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目光,抬头便与孔苏的视线相遇,那是一个安抚的眼神,就在这时,孔苏低声说:“即使是厄洛斯的行商长,也要接受你们的审判吗?” 艾瑟敏锐地感知到法官心神微微一颤,那原本如同岩壁般冰冷坚硬的心灵,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他立刻把自己的精神场如潮水般铺展开来,趁那道裂缝尚未闭合,猛地扎了进去。 他轻轻一推,那点慌张顿时被放大成实实在在的恐惧。 在外星环,皇帝的名头比不上□□响亮,这些地头蛇的势力很强,厄洛斯是其中最危险的几个之一,可谓是恶名远扬。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法官不会不知道,在他们的很多邻星,商会的会长和总督没有任何区别。 外星环的生存法则非常简单粗暴:弱肉强食,强者为王。荧惑虽然不算是什么物产丰富的星球,但是非常富裕,还有少量的绿洲,仍然是厄洛斯人梦寐以求的家园。 这种“肥肉”生存的第一原则从来都不是扩张,而是隐匿,不然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审判非法入侵者。 法官目光闪烁了一瞬,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仿佛都被撕裂般扭曲。 孔苏朝艾瑟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狡黠笑容,带着一种赞赏的意味。 艾瑟缓缓地移开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暂时有点不想理他。 “你没有证据。”法官说。 孔苏不置可否道:“证据?别忘了,我的飞船还停在轨道站上。如果两天内我未归,第三天阿瑞斯就会迎来一支舰队。” 法官抓住了重点,“你们竟然私自制造战舰!” 这时,法庭大门骤然开启。还未见人影,一道轻快的女声已然响起。 “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审判,法官大人,您为何不早些终止这场闹剧呢?” 两侧的人齐齐半蹲行礼,齐声回应:“大人。” 连法官也从座位上站起,向她深深鞠躬。她的话语虽带着讽刺的意味,却恰到好处地为法官解了围。 “法官大人,还有无数更重要的案子等待您的公正裁决。”她轻轻滑动手中的光幕,“比如这个——797号公寓7楼5号,未在规定时间内产出婴儿。若不严惩,恐怕其他公民也会效仿。” 法官谦逊地应道:“好的,大人。” 她已步至庭前,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直视艾瑟,“至于两位客人,第一公民会接待你们,请跟我来。” 第34章 第一公民 ========================= 离开法庭后,女人勾了勾唇角,自我介绍道:“我叫月十三,负责处理这个星球的外交事务。” 月十三虽然和那些人穿着同样的制服,有一样的外貌特征,看起来却亲切得多。她的嘴角始终带着笑意,眼神也很柔和,仿佛天生就擅长让人放松戒备。 孔苏眼神微微一冷,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样啊,”他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贵地就靠那些人做生意呢。” 月十三笑着说:“我们的社会分工井然有序,大家各司其职,承担着各自的责任与义务。没必要拿我和他们做比较。如果他们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一样会表现得很好。毕竟,效率才是第一位的。” “你口中的第一公民,到底是谁?”孔苏问。 “是我们的总督。” 孔苏说:“这称呼倒挺有意思,要我说,不如干脆点,叫第一主人怎么样?” 月十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继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优雅姿态,微笑着转身做出引导的姿势:“请这边走,第一公民已经在等候你们。” 孔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艾瑟身前,挡住了月十三的目光。 “既然要请我们过去,总得给个理由吧,我们一会儿被请到法庭,一会儿又被请去什么第一公民的府邸,行程安排也太紧了点。” “第一公民愿意见你们,就是最好的理由。在这颗星球上,很少有人能得到这样的待遇。”月十三说,“至于其他的事情,或许等您见过第一公民之后,再慢慢谈吧。” “好啊,那我们拭目以待。”孔苏随口应了一声,像是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顺势抬手搂住艾瑟的腰,带着人就往车上走。 艾瑟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可孔苏的动作很稳,看似随意,却牢牢地将他锁在怀里,根本不给他挣开的机会。 “你……能不能放开我,我有点不太舒服。”艾瑟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被禁锢住的不满。 孔苏偏头靠近他,一本正经道:“你不觉得,她一直在盯着你看吗?” 艾瑟别开视线,回道:“可是,这和你把我圈起来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孔苏忽然凑得更近,唇几乎贴在他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别动,这个人不太对劲,你能查看她的心灵吗?等会儿试一下。” 艾瑟回头瞥了一眼,月十三的目光果然始终锁定着他,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毫无温柔和甜腻,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审视。 飞车平稳地穿梭在低矮的街道上方,透过透明的车窗,可以清晰地看见下方楼层里人们的生活百态。没有任何遮掩,一切都大方地展示给所有经过的人看。 艾瑟不由得皱起眉,“为什么这里的墙都是透明的?” 坐在前排的月十三听见了,回过头来笑了笑,“一旦有了窗帘和墙,人们的心灵也会筑起结界。我们相信,坦诚和公开能带来更高的效率。” 孔苏懒洋洋地倚在座椅上,闻言嗤笑了一声,“效率这玩意儿,我一直以为是靠制度和技术实现的,而不是靠偷窥隐私。” 艾瑟忍不住瞥了孔苏一眼。 他很少开启精神场,只有在必要时才会使用,比如现在。 他试图探索月十三的心灵,然而,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不同于孔苏,他的心灵外围像筑着一道厚重的墙,但那堵墙却不是完全封死的,总有些东西透过细微的缝隙渗透出来,若隐若现,才会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而月十三的心灵几乎没有什么实感。它太透明了,精神触须穿过时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阻力,就像是这些透明玻璃房,推开门进去,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月十三眼神一转,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艾瑟说:“你很漂亮,先生,要是您在我们这儿,肯定会有人抢着抽你的号码。” 艾瑟一愣,下意识地收回精神触须。 孔苏被这句话吸引了,他抬手伸了个懒腰,顺势把胳膊搭到艾瑟身后的座椅上,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号码?” “每晚由人口管理委员会抽签,只有被匹配上的公民,才能在当晚享有发生关系的权利。”月十三平静道。 孔苏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了声,“你们这么注重效率,干脆取消这个环节好了。” “我们正在努力向那一步靠近。”月十三坦然道。 飞车缓缓停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前,前往内部必须乘坐专门的飞艇。飞艇从繁盛的花园上空掠过,连水池边缘都镶嵌着耀眼的黄金,大厅的天花板与墙壁满是金碧辉煌的雕花与华丽图案。 这是第一公民的府邸。 月十三很快就离开了,她似乎非常忙碌。 有人领着他们走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简单交代让他们稍作等待后便匆匆离开了。 艾瑟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声问:“你怎么了?” 孔苏莫名其妙道:“嗯?” 艾瑟盯着他,有些急切地说:“你现在情绪有些不太稳定,攻击性很强。别人说一句话你就得反驳一句,完全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你自己没发现吗?” “也许这才是我的真面目。”孔苏回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是认真的。”艾瑟继续说,“这很反常。” “那我有反驳你吗?”孔苏反问了一句。 艾瑟想了想,摇了摇头。 孔苏无奈地叹了口气,“宝贝,你不能指望我对谁都摆出好脸色吧,那我成什么了?” 艾瑟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装模作样地开始打量房间的装饰。虽然他还不算太懂,但那句话里属于自己的偏爱,他还是能听得出来。 这时,厚重的大门轰然打开,长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仆人将托盘中的食物放在桌上后,微微躬身,准备退回门边。 桌面上放着两个杯子,里面全是相似的白色流体,比奶要更粘稠。 第44章 孔苏端起其中一杯,看向门边,“不介绍一下吗?人类很难信任自己不熟悉的食物。”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一名女仆的动作略微一顿,才缓缓抬起了头。 艾瑟发现这里的人似乎不喜欢和人对视,在极端的时间内,他和那名女仆的视线短暂相交,下一秒,女仆迅速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要不是他本来就敏感,根本不会留意到那个短暂的接触。 “这是合成食品,先生。”那名女仆的声音轻柔得几乎融在烛火的微光里。 她的制服颜色和其他人略有不同,比常见的灰色更白一些,衣料也细腻得多,像是这群仆从中的领队。 “经过精密的加工处理,食物的全部营养被完整保留下来,结构也更加稳定,不含任何冗余成分。” 和营养膏大概属于同一种东西,不过与无色无味的营养膏比起来,这种糊状的东西看起来更倒胃口。然而,他们已经差不多有一天没有补充任何能量了。为了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和身体机能正常运转,补充营养还是很有必要的。 孔苏把杯子在手中转了几圈,最终却毫不犹豫地一仰头,“咔哒”一声把杯子重重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艾瑟看着他这套干脆利落的动作,疑惑道:“你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吗?”言下之意是,面对这种来历不明的食物,怎么会这么干脆。 孔苏:“……” 回去一定要把弧失的自动搜索功能关了,什么有的没的都乱教。 孔苏又端起一杯,递到艾瑟面前,“尝尝?味道还不错。” 他顿了顿,嘴角一挑:“总督……哦,不好意思,是第一公民,要是想杀我们,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是吧?” 说完,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位一直恭顺地站在一旁的女仆。 女仆立刻开口,声音甚至有些尖锐:“第一公民善良慈悲,绝不会伤害阁下!”她的眼神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简单的解释,倒更像是在急于纠正什么,甚至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艾瑟接过那杯不明液体,低头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抿了一小口。味道出人意料地平淡,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咸味,口感滑腻,比他想象中的“合成食品”要温和许多,虽然称不上好喝,但也没糟糕到让人皱眉。 或许是因为喝得太慢,时间间隔得久了一些,艾瑟渐渐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甚至有点像是逐渐放松的过程。 精神力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收缩,不再维持在他习惯的水平,原本无处不在的感知力,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细节变得模糊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听不见远处林间的鸟鸣声了。那些总在他感官边缘晃来晃去的细碎声响,此刻全部被抽离了出去。 这东西明显是鹤上的茶有相同的成分,并且剂量更大。 艾瑟若无其事地将喝了一半的杯子放回托盘上,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然而,他看向孔苏的眼神却泄露了一切,瞳孔里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不安。 孔苏迎着他的视线,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秒。孔苏随即转向一旁的女仆,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可以收走了。” 仆人们将杯子放回托盘,正准备离开,艾瑟忽然叫住那名女仆。 “你先别走。” 女仆顿时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束缚,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托盘递给身旁的同伴,然后缓缓转过身,垂下眼帘,等待着。 艾瑟问她,“你们的第一公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仆垂着头,声音带着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在压迫和奴役几乎成为主流的外星环,荧惑依然保存着民主制。第一公民是帝国宪法的坚定拥护者,也是我们……”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敬仰,“也是我们的太阳。” “难怪你们的太阳老是升不起来。”孔苏突然打断她,讥讽道,“这宫殿倒挺气派的,怎么就不是人人都有呢?” 女仆的嘴唇微微颤抖,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第一公民保护着我们,理应拥有自己的私人行宫和我们的拥护。” “保护你们的是帝国,跟他有什么关系?”孔苏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她走近,“他能阻止银河外围的海盗入侵吗?能阻止邻居开着星舰,顺着你们的政府航道过来打招呼吗?” 女仆惊慌失措,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艾瑟却感觉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这种恐怖深不见底,像被黑洞吞噬,掉进了绝望的深渊。 房门再次被打开了。女仆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几乎是踉跄着退到了来人的身后。 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军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服,腰侧显眼地装备着一把样式精巧的手铳。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艾瑟面前,“第一公民有请。” 艾瑟缓缓起身。就在这时,那名女仆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然而,当她发现艾瑟也在看向自己时,立刻像是触电般惊慌地收回视线,本能地用手紧紧捂住了胸口。 这个人的心灵和其他人截然不同,是真实且有实感的。很快,艾瑟感到一种被称为同情的强烈情绪,这跟绳索被他抓住不断往外扯。 孔苏向前走了几步,身形一转,绕到了艾瑟身前,恰好插在他和那名荧惑士兵中间。 荧惑士兵只是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第一公民只邀请了这位先生。” 孔苏冷冷地看着他,“如果是我想见你们那位第一公民呢?” 艾瑟仍然不留余力地抓着那名女仆的心灵,因为她的情绪波动太大,没有控制住力度,猛地往外扯了一下,女仆顿时像是脱力了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失声痛哭起来。 她边哭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嚎着:“不要……不要忤逆第一公民……生命……危险……我……” 她的精神已经完全失控了。 就在女仆精神彻底崩溃,哭嚎着跪倒在地时,一群人冲了进来。他们动作粗暴地将跪在地上的女仆拖走,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然而,即使在女仆被拖得越来越远的过程中,艾瑟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灵。仿佛他们之间多了一条无形的连线,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连结建立起来。 艾瑟从未体验过与人如此紧密地连结在一起的感觉,这让他感到既惊喜又恐惧。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让荧惑士兵那张脸上出现丝毫表情变化,他依然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第一公民不喜欢等待。” “我们走吧。”艾瑟对那名荧惑士兵说。 他轻轻拉了拉孔苏,然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个正被拖远的女仆。 孔苏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明白他的意思,冷笑道:“那你们可得好好招待了,要是他不满意,责任可全在你们身上。” 第35章 恐惧 ===================== 第一公民坐在室内唯一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艾瑟。 他衣袍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白色头发一直垂到地上,那张脸也可算是精巧绝伦。 “异星人。” 房间非常空旷,确保他的声音可以在殿内回荡。 他的威严甚至胜过帝国的皇帝,那个艾瑟名义上的父亲,眉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 第一公民从座位上缓缓站起,动作不急不缓,一直走到殿中,他目光微垂,声音低沉而清晰:“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单独召见你?” 艾瑟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全程观看了那场审判。”他缓缓开口,“你当时在看什么呢?或者说,你在寻找什么?” 他突然抬手,毫无预兆地捏住艾瑟的下巴,力道很重,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欲。 艾瑟眼中瞬间掠过厌恶的神色,黑发在光下泛起冷色,这一切,都落在第一公民眼中,他满意地眯起眼,仿佛欣赏一件终于有所反应的珍藏品。 “你的眼神,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低声说着,目光却越发深沉,“我感觉到了危险。”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掐住艾瑟的脖子。 “虽然我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掐断你这副脆弱的躯壳。” 第一公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可你知道吗?看着这双眼睛……我居然,会觉得害怕。”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要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扼杀在源头。 空气越来越稀薄,艾瑟的呼吸断断续续,胸膛剧烈起伏。神识被一片雾气笼罩,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细细的红痕,眼眶泛起湿意,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他依旧平静地看着第一公民,眼神里竟然带着一抹出乎意料的怜悯。 “这很美妙,不是吗?恐惧。”第一公民被那目光刺得一颤,猛然松手。嘴角扬起一个优雅的弧线,却让人背脊发凉。 第45章 艾瑟急促地呼吸着,周围空气十分稀薄,拼尽全力才能找到一点氧气。 第一公民的手指缓缓滑过艾瑟的眼睛,像是在那玩一个工艺品,最后停在下巴上,捏住端详了好一会儿。 “虽然你的脸,远不如眼睛惊艳,有些让我失望,”他轻蔑地笑了笑,“但我还是愿意让你多呼吸一段时间。” 艾瑟闭上眼睛,光是想到那双手便涌上一阵恶心,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脸上蠕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胃里的不适。 第一公民微微皱眉,声音冷峻又带着几分不耐:“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法庭上背帝国宪法的时候,可是相当迷人。” 话音刚落,两个士兵冲进来,按住了艾瑟。 “我迫不及待想听听,你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第一公民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他笑着,可是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只有隐隐的痴迷与疯狂。 艾瑟猛地偏过头,躲开第一公民的气息。 他全身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恶心还是压抑到极致的屈辱。但他还是咬着牙,没有如第一公民所愿,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第一公民轻轻挥了挥手,两个士兵随即松开了手。在失去支撑的瞬间,艾瑟身形一晃,几乎向后倒去,但他很快站稳了,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道狠厉的目光。 “别再做无谓的反抗了,”第一公民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上艾瑟的脸。 “你可知,在这颗星球上,有多少人求之不得,想与我春风一度?” “跟我走吧,至于你的同行者,那个自称是厄洛斯的行商长的人。” 第一公民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你可知,这颗星球的主人是谁?是帝国!是帝国的首相!” 他猛地转动无名指上的指环,指节在金属上发出咔哒一声清响,“我们怎么会害怕从蛮荒之地漂来的破船呢?” “他会死在你前面——或许,就是现在。” 窗户被风撞开,夕阳也闯了进来,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在房间内肆掠。 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紫红色的光从窗外洒进来,在艾瑟苍白的脸上渡上了一层血色,他眸色浅,眉眼轮廓却深刻,长发被皮筋松松垮垮地绑在一处。 夕阳似乎格外偏爱这张脸,为原本只能称之为清秀的面容添了几分颜色,微松的领口被风吹开,露出锁骨的形状。 即使处于下风,他仍然像一个圣洁的神祇,让人甘愿成为信徒。 第一公民眼中的寒意褪去,只剩下灼热和病态的贪婪,他拉开那根碍事的皮筋,一头乌发散开来,却遮住了光,使得那张脸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方才的失神就像一场幻觉。 在他的指示下,卫兵从腰侧的袋子里取出一根细丝,线两端各有一块金属片,在取出的一刹那,两片金属迅速贴合在一起。 第一公民脸上有一瞬的怅然若失,眸子里仍然印着绯红的火光,他朝两个士兵抬了抬眼皮,高傲又残忍地说:“你没有太长时间挣扎。” 一名士兵立刻扣住艾瑟的肩膀,另一人则取出两块细薄的金属片,分别贴向他的太阳穴。金属刚一触及皮肤,便如活物般吸附上去。 下一瞬,微弱却精准的电流涌入神经中枢。艾瑟全身一僵,背脊发凉,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柱爬进了大脑。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指尖抽搐,眼神涣散。十几秒后,他像被抽空力气般跌坐在地,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双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话。 心脏仿佛被一把钝刀缓慢地绞着,意识也像被拽入沼泽。更可怕的是,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顺从……生产……统一……” “自由阻碍进化。” “意识制造祸乱。” “群体大于一切。” “……” 这些字句就像魔咒一样不断重复,艾瑟想到那些透明的方格,他们排列组合成不同的形状,越来越密集,直到将整个星球堆满。 “自由阻碍进化。” 惊恐的人们被关在方格中,叫喊着、痛苦着、疯狂着。 “群体大于一切。” 它们被吟唱、被歌颂、被尊崇,直到成为不可战胜的真理。 那声音越响越急,像潮水般灌入他的意识,又像千万人在他脑中同时嘶吼。 它不断扩散,穿透大气、横跨时空,仿佛直直延伸到遥远的卡奥斯古老神殿中。 而在神殿深处,那声音依旧在回响。 “进化已经停滞!” “人类需要进化!” “进化已经停滞——人类必须前行!” 艾瑟眼前一阵晕眩,耳膜几乎要炸裂。可就在那一片轰鸣中,他的内心却像忽然被火点燃了一样。 “不。” 终于,有一丝沙哑的声音从他紧闭的唇间泄出。舌尖被咬破,血腥气在嘴里蔓延。 第一公民脸色陡然一变,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愤怒。 跌坐在地上的人显得格外狼狈,衣衫微乱,额头上的冷汗尚未干涸。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倔强坚定,像烈火在暗夜中燃烧,带着一股无法撼动的力量。 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再次吐出那个字,“不对。” 第一公民脸上出现一抹诡异的笑,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飞快地闪过一丝杀意。 艾瑟的心脏剧烈起伏,仿佛要跳出胸膛。耳边轰鸣如雷,精神场开始不规律地收缩,像被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 他定定地望着第一公民冷酷的眼睛,蜷缩的掌心渐渐展开,指尖稳稳撑在地毯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忽然感觉到,那颗和他有特殊连接的心灵似乎就在这附近,有个女声通过精神网,清晰而温柔地告诉他:“凝神。” 艾瑟缓缓闭上眼,那些喧嚣的呼喊声渐渐远去。 精神场安静得像没有一点褶皱的湖面,四方细流缓缓汇入,如星辰泻落银河,润泽这片圣池。 湖水渐满,满溢边际,他猛地睁开眼睛,抓着他的士兵同时倒在了地上。 过强的精神力几乎让两位士兵的心灵产生了裂缝。 第一公民不可思议地看着方才还跌倒在地的人轻松地从地上站起来,恐惧感渗入他的每一寸皮肤,仿佛将他推入深潭,溺亡其中。 藏在耳后的伪装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露出了艾瑟原本的容貌。 第一公民的神色在一瞬间崩裂,随即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抽出一把黑色手铳,像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笑容带着一种不可抑制的疯狂。他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按下了板机,正对着艾瑟的心脏。 刹那间,一片刺目的亮光骤然炸裂,灼热如烈焰吞噬一切。 而在被光焰席卷的最后一秒,世界仿佛静止了。 艾瑟眼中倒映着那团将他吞没的白光,脑海却浮现出温暖的记忆 母亲的指尖轻抚过他的发顶,低声吟唱着遥远的童谣。 暴风雨就要来了,风裹挟着巨浪朝他席卷。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会变成一束浪还是一只游鱼?亦或是消融成泡沫?被大海无情吞没。 “在闪电和咆哮的大海之间,这只勇敢的海燕还在骄傲地翱翔!” 海燕冲出了巨浪,用力地挥舞着双翼。 “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暴风雨过后,海面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切都消失了,艾瑟缓缓睁开眼睛,世界重新聚焦在他眼中。他站在那里,宛如被烈焰洗礼的利刃,目光冷冽如霜,灼灼燃烧,像一柄刚从火中抽出的剑。 第一公民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退回王座,仿佛那高高在上的座椅仍能赐予他权力与庇护。 “安保!”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那一刻,他白色的眉毛皱成一团,原本精致的脸彻底崩塌。 艾瑟的精神力接近饱和,所以只用轻轻用力,释放的精神力让第一公民的精神过载,晕死过去,一切尊严与威严此刻都如破碎的瓷器,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艾瑟静静看着,反而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精神力的可怕之处。它不仅能触碰人的意识、改变人的信念,甚至能够杀人…… 他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第一公民,胸口微微起伏,指尖冰冷。 原来,力量不只是馈赠,也可以是沉重的负担。 他几乎无法承受那股在体内狂涌的精神力,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他整个人撕碎。艾瑟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往后退了几乎,直到后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窗框。 窗外,是风,是光。 他像一只终于意识到自己已冲破牢笼的鸟,喘息着望向窗外,想要飞出去。 可还未等他作出决定,大门“轰”的一声被撞开,随即是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还没看清来者,就被一股力量猛然拽住。有人用力抱住他,将他拖入殿内,而他在惊慌中本能得胡乱释放着精神力。 第46章 “小燕,冷静一点,是我。” 艾瑟怔了一下,眼神从惊惧与混乱中慢慢聚焦,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任由孔苏把他带回地面,那些溢出的精神力也像潮水一般退了回去,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身体软下来,像断了弦的风筝,靠在孔苏身上。 孔苏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很快察觉到了不对,伪装器不见了,艾瑟那张原本该被隐藏起来的脸暴露在光下。 但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脖颈侧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一下子灼进了他的眼睛,也烧进了他的心。 他的眼神顿时暗了下去,平日里游刃有余的从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克制下的愤怒,他将艾瑟揽进怀里,沉声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艾瑟疲惫地眨了眨眼睛,略过了那些让人难堪的话,只说:“他要杀我。” 孔苏用手臂轻轻圈住艾瑟的脖子,手指穿过浓密的黑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他松开艾瑟,走到第一公民身边,狠狠地踢了一脚。随后蹲下身,掀开那人的眼皮,确认是否真的彻底失去意识。 艾瑟第一次见过他真正动气,虽然他的确注意到孔苏最近情绪不太对,但那人一向进退有度,极少失控。可现在,孔苏身上弥漫着浓重的戾气,仿佛要将地上的人千刀万刮。 艾瑟咬着下唇,摇了摇头,他只能看见孔苏的背影,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别……” 就在刀刃即将刺入胸口的瞬间,一道尖锐的女声骤然响起,几乎与艾瑟的声音重叠。 孔苏好整以暇地扔下第一公民,嫌脏似的拍了拍手,对门口的人说:“看戏看够了?” 女仆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别杀我!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第36章 长生 ===================== 孔苏从地板上捡起那颗芝麻粒大小的发光体,指腹轻轻一抹,将灰尘拭净。他走回来,将那枚伪装器重新贴回艾瑟耳后的嵌合点上,指尖在肌肤上稍作停留。 他抬起一只手撑在艾瑟身侧的窗框上,顺势将人圈在怀里。气息逼近,像是骤然落下的一场暴雨,“不许再弄掉了。” 艾瑟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像是还沉浸在方才的混乱中,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孔苏看着他这副懵懂又无措的样子,目光变得更深,嘴角却微微扬起,“被人看见,把你抢走怎么办?” 艾瑟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靠着窗框的身体有些僵硬,却没有推开身前的人。窗外的风顺着缝隙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把两人之间仅存的空隙一并带走。 “不会的。”艾瑟抬起头,“我不会让人把我带走。” “咔哒——” 女仆走到王座前,手指迅速地按动了王位侧下方的一个机关。 孔苏一直用余光看着女仆,就在听到背后传来那响声的瞬间,他迅速转身,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护在艾瑟身前,另一只手握紧了武器。 伴随着一声闷响,王座从中间裂开,椅背瞬间塌陷,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像怪物张开的嘴,深不见底。 女仆低下头,嘴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条通道,直接通向城外的太空站。” 宫殿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女仆没有犹豫,迅速跳进幽深的甬道,裙摆在空中翻卷了一下,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有人大喊:“快!他们在主殿!” 孔苏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口,听不见女仆落地的声音,也不确定下面究竟有多深,但现在已经没有选择。 下一秒,他抬起另一只手,枪口对准洞口深处——“砰!” 子弹在黑暗中炸开,火光照亮了一小段弯曲的石壁,也借助回音判断出了距离。 随后他一手搂着艾瑟,身形一闪,果断地跃入甬道之中。 风声迅疾掠过耳边,耳膜仿佛被气流包裹,艾瑟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紧紧抓住孔苏的衣摆。坠落的瞬间,胸口贴得很近,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声,带来短暂却真实的安全感。 落地的一瞬间,孔苏旋身卸力,带着艾瑟稳稳站住。 他轻轻晃了晃自己被抓住的那一截衣角,笑道:“吓着了?” “没有。”艾瑟睁开眼,不想说话,只是嘴唇动了动。 “是吗?”孔苏凑得更近了一些,“那你现在,是舍不得放开,还是还没缓过来?” 艾瑟试图借着他的力气稳住身形,却在下一秒,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平衡。 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将他从黑暗中接住,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他竟已被横抱起来。 “我能自己走。”艾瑟下意识挣了挣。 孔苏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脚步却没停,“要是我不想让你走呢?” “……” 艾瑟没有力气跟他争辩,只能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把头轻轻贴在孔苏的胸口,能听到胸腔中传来的心跳声,有力、镇定,不像他此刻紊乱的呼吸。 女仆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缓,好像对这里非常熟悉。 “你们那位第一公民,现在多少岁了?”孔苏冷不丁说话,声音在幽静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从我有记忆开始。”女仆脚步微顿,并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他大概已经一百岁了。” 孔苏轻轻一笑,眼神却冷了几分:“都快埋进土里了,胃口倒是挺好。” 女仆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触碰到了某段被封尘的记忆,只是缓缓吐出一句话:“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孔苏淡淡道:“从前?是多久以前?” 女仆沉默了,甬道中的空气潮湿而沉闷,连她的声音都变得沉重。 “也许是……七十年前吧。”她的声音在甬道中回响,“那时他还年轻,举止温和,说话总带着微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疏远所有人,总是一个人坐在王位上,眼神慢慢变得空洞,好像早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她嗓音低下去,几乎要被黑暗吞没:“再后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疯狂、残酷。” 艾瑟闭着眼睛,安静地听着。 他的精神场仍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联结,像一根细线,牵引着他的心灵,不断延伸、蔓延。 渐渐地,艾瑟捕捉到一些端倪,他第一次在孔苏身上感受到过如此炽烈的情绪。即使表面上看起来毫无端倪。 那些情绪虽被抑制住,却像火山口的熔岩,不断从裂缝中冒出,即便隔着心灵的屏障,艾瑟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的波动。 他试图用精神触角温柔地安抚,却猛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反作用力,将他推得后退。 惊愕之下,他抬头,目光直直撞入那双深邃的眼中。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反而给足了他一探究竟的勇气,所以艾瑟并没有收回触角,而是继续试图找到一点能挤进去的缝隙。 “收回去。” 冰冷的语句,熟悉的声音,艾瑟猛然一惊,几乎是瞬间撤回了精神网。 前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女仆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知道了。”她从怀中掏出一颗发光的荧石,顿时,昏暗的甬道被柔和的光照亮。 女仆缓缓转过身,“所以,这就是你们为何答应让第一公民单独召见王子殿下的原因?” 孔苏冷笑一声,“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从来不相信那些脱离我掌控的东西,凭什么要信你?” 女仆轻轻一叹,了然道:“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对我们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她突然从畏畏缩缩的模样变得笔挺自信,视觉上长高了几公分,明明是一个人,却好像脱胎换骨一样。 随后,她走过来,朝艾瑟行了一个完美的宫廷礼,“殿下。” “我叫瑶光,是这位的……”她看了一眼孔苏,轻笑了一下,“勉强算是同事吧。” 会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提防同事吗? 艾瑟抬头看了孔苏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这个人太擅长伪装了,若他不想让人看出情绪,就绝对不会泄露半分。 所以当他像现在这样赤裸裸地摆出敌意的时候,要么是他懒得装了;要么,是他根本不觉得还有伪装的必要。 荧石开始闪烁,微弱的蓝光在甬道的石壁上荡出冷冽的涟漪。 孔苏看着她,冷冷道:“这里恐怕不是献殷勤的好地方,你要带我们去哪?” “生命基地。”瑶光说。 在外星环,仍在运作的生命基地屈指可数,大多数早已成为废墟,供历史学家凭吊。 而眼前这个,内部布置简洁又严谨,每一寸金属表面都闪烁着光泽。顶部垂下的冷色灯光如同一层薄薄的冰霜,铺洒在地面上。 离开了昏暗幽深的甬道,蓝色的光让艾瑟微微眯了眯眼。 就在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被人抱着。熟悉的体温、胸口平稳有力的心跳,还有那只稳稳托住他大腿的手。 第47章 特别是现在还有第三人在场,瑶光若有似无的眼神时不时地偷偷瞄向他。 艾瑟感到一阵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羞赧的情绪涌上脸颊,具体表现为脸红了。 他咬了咬唇,小声说:“我……我可以自己走了。” 好在这一次孔苏没有再为难他,干脆利落地把他放了下来。 蓝色的房间中,几个体积不一的营养皿非常显眼,每一个里面都存放着正在发育的胚胎。最大的那一个已经发育完全,看起来是个几岁的男孩,但是他仍然被浸泡在营养皿中,身上插满了管子,身体周围全是白色的小气泡。 一股潮湿的腥气弥漫开来,似被粘稠液体包裹的味道萦绕鼻尖。艾瑟的手轻轻覆上营养皿冰冷的外壁,喃喃道:“我们,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他从来没有去过卡奥斯的生命基地,在会长的描述中,那是一个神圣而充满希望的地方,人们被很好的照顾,直到结束初级教育。 瑶光正在设法开启那个医疗舱,她转头笑了一下,“我可不是,我是胎生的。” 艾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孔苏曾胡乱塞给他的那本书里提到的古地球时代,那时候人人皆胎生、必须一男一女结合才能孕育生命。 “人,真的能创造生命吗?”艾瑟的瞳孔微微收缩。 瑶光说:“人无所不能,殿下。”她的语气非常骄傲,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孔苏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看着那些营养皿,淡淡道:“人并非无所不能,有一件事,人类始终做不到。” 瑶光“哦”了一声,好奇问:“什么?” “长生。”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和宇宙的尺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在苦苦求索后已两鬓斑白,后代又需要从零开始学习,这也是为什么前生命基地时代,人类会如此依赖机器人。 至今,人类平均寿命达到一百五十岁,从此之后,无论生命基地耗费再多的经费,也无法实现寿命的增长,就像进入了瓶颈期。人类已经可以治愈癌症等基因突变,却无法阻止细胞衰老。 瑶光突然说:“你问我第一公民的年龄,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进入大殿之前,我碰巧看见了挂在走廊两侧的画像。每一幅画上的人,都是同样的五官、同样的神态,只不过换了件衣服,重新调了个色。” 孔苏顿了顿,继续道:“很巧的是,邬家三代人,不管是长相、还是说话的腔调,也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荧惑的科技远超外星环的平均水平,没有外力帮助,虫子里的科学家不可能进步这么快。” 艾瑟突然想到了什么,“第一公民说这颗星球的主人是首相,是真的吗?” 瑶光点了点头,“荧惑人确实实现了长生,但那不是真正的长生,只是一种复制和延续。” 第37章 胎生 ===================== 孔苏淡淡道,“说清楚点。” 瑶光抬头,按了一下旁边的操作台,舱内的液体亮了几分,映出那个还未成形的生命,“他们发明了一种卵子分裂技术,简单来说,就是人为让一个卵子分裂成二十份。现在的荧惑人,都是由不超过一千个母体复制出来的。” 瑶光走到培养舱前,手按在冷凝玻璃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到了现在,每个荧惑人在出生之前,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精细到未来要从事什么职业。” 恒温装置运转时发出低低的嗡鸣,提供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艾瑟沉默了许久,忽然说:“克隆是从古地球时代起便是明令禁止的技术。大航海时代那段混乱又急速扩张的时期,这道禁令被肆意撕裂,批量生产的克隆人被投入到新世界的建设中。” 他说得很慢,像在翻检脑海中某段蒙尘的档案,“后来,议会重新立法,将克隆技术再次封印。可现在看来,历史是在倒退吗?” “历史从来没往前走过,只是一遍遍地重演。”瑶光转身看向他。 孔苏好整以暇地倚在一个台架上,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像雾一样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会乖乖照着剧本走,总会有人偏离轨道。” “这才是最残酷的部分。”瑶光接过话头,“成年之后,荧惑人的大脑会被植入一枚芯片,依据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写进档案的职责,进行程式化管理。” “不过,有时候芯片和大脑的结合并不完美,会出现排斥反应,甚至引发严重故障。就像第一公民,他的大脑始终拒绝接纳那枚芯片,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艾瑟怔住了,他看着那些被密封在玻璃舱中的胚胎,那些尚未成形的“人类”静静漂浮着,忽然觉得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那些小小的身影在蓝色营养液中轻轻晃动,他们还未出生,就有人为他们设定起点、终点,乃至每一步的行进轨迹。 如果人格最终被芯片替换,那原本那个自己是否就消失了?那些独一无二的记忆与情感呢?而植入芯片后的“新我”,又算不算是另一个人? 孔苏扫了一眼排列整齐的培养舱,“我看这地方,八成就是首相自己的实验室吧。” 艾瑟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张冷峻、毫无情绪起伏的脸,不由自主地问:“首相……也是这样克隆出来的吗?” “他的确控制着荧惑,他要是想,可以把全银河变成荧惑。”瑶光平静地说。 “行了,别吓唬人了。”孔苏从金属台架上站直,他转头看向瑶光,“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到底想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瑶光正好走到医疗舱前,舱体随之缓缓开启。 瑶光侧头看了孔苏一眼,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忽然弯了弯唇角。 一支细小的麻醉针从她的袖口弹出,下一秒,艾瑟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逐渐模糊。 他只来得及在倒下前轻轻蹙了下眉,便整个人跌进孔苏怀里。 “只是短效麻醉,十五分钟,没副作用。”瑶光说。 孔苏将怀着的人放进医疗舱内,平日的玩世不恭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谨慎。 瑶光从容地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 孔苏冷眼旁观,“你怎么这么熟练?搞你好像在生命基地出生的一样。” 瑶光耸了耸肩,神情无辜:“这是先知的命令,我只是执行。” 她话锋一转,嘴角轻轻一挑,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况且,你不会现在才想告诉我,你没猜到我要做什么吧?” “商”的领导人被称为先知,她之下,有七位被称为“大弟子”的亲信。“瑶光”便是其中之一,这个名字并非她的本名,而是一个代号。 “大弟子”,更像是“先知”意识的延伸。 他们中的一部分会被派往不同星球,担任她的“眼睛”;而那些未被派遣的成员,则通过精神网络,远距离地注视那个世界。 若非极度重视荧惑,一位大弟子绝不会亲自现身。 瑶光忽然叹了口气,“你总是对我们抱有敌意。可别忘了,三十年前,要不是先知接收了你们,你早就死了。” 孔苏正低头看着医疗舱中熟睡的人,头也没抬道:“我可以维持最基本的礼貌,只要你们别老想着拿我做什么实验,或者用那些精神触角随便乱翻别人的脑子。” 瑶光无奈道:“拜托,这是我们的天赋,心灵没有上锁,进来之前根本不需要敲门。你得明白,我们并无恶意,几千年来,一直默默守护着帝国的秩序与稳定……” “别人不锁门,你就能随便进?你不如下次直接大摇大摆地推开邻居家的门,跟人打个招呼试试。” “你太极端了,心灵虽无锁,却有界限,尊重是最基本的原则。”瑶光反驳道。 孔苏冷笑一声,“界限?那我问你,你们这套原则,是谁制定的?” 他抬头,眼神锋利如刃,“可以不经允许,就探入他人的心灵,这不是天赋,是侵犯。” 瑶光皱了下眉,声音也沉了些:“你对我们一直带着偏见。” 空气像凝住了片刻,只有医疗舱里机器运转的声音。 基因扫描程序启动,洁白的光膜缓缓展开,犹如一层轻纱,笼罩在艾瑟的身体上。 瑶光神情逐渐凝重,“他们都说你没有正常人类的情绪,所以不会被精神力影响,我看未必。”她的声音很轻,却非常有力,要拨开一层纱,直指孔苏心底最隐秘的裂缝。 孔苏嗤笑道:“你太自信了,银河的守护神。” 医疗舱发出清脆的“滴——滴——”提示音,孔苏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瑶光的手指微微一顿,脸色也随之变了。 屏幕上数据快速跳动,最终几个醒目的大字定格: 【基因识别失败】 【抗体测试:未通过】——潜在高感染风险 第48章 【血液筛查:异常】——免疫系统不稳定 【肿瘤风险:高度疑似】 【脏器机能:不达标】 【骨骼密度:不达标】 最下方,一个红色的巨大红色感叹号闪烁着。 瑶光脸色一沉,迅速在操作面板上敲入指令:“匹配相似基因。” 屏幕再次跳动,系统低沉的声音响起: “指令确认——匹配中。” “匹配成功:被试者基因型与三千年前地球人类样本高度相似,相似度大于百分之九十九。” 一个现代人的基因,和几千年前的古董一样,返祖也不带这么反的。 瑶光瞳孔轻轻一缩,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是胎生的。” 即使孔苏就预感到了这个答案,这一刻,仍像有一记闷雷在他心头炸开。 胎生,这意味着他有父母。 皇帝那种人,也会和谁共同孕育一个孩子吗? 在官方记录和无数次对外公开的影像中,皇帝完美的俊脸总是没有一点变化,深蓝色的眼睛永远温和、沉静,他总是专注地、慈爱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子民们,我在卡奥斯的神殿中,离我的先祖们如此之近。他们的英灵长眠于此,千年不息,庇佑着我们伟大的帝国。” 他一字一句,吟唱着古老的誓言,圣洁、威严、不可置疑。 当时,这些陈词滥调让孔苏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但他没有忘记皇帝的眼睛。 他看着医疗舱中安静躺着的人,舱壁的玻璃在刺眼的白光下映出模糊的倒影。他的脸、艾瑟的脸,还有皇帝的脸,在同一片光影中重叠融合在一起。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从一场幻觉中挣脱出来。 瑶光沉默了一瞬,忽然抬眼看向他,意味深长道:“其实,比起王子殿下,你和皇帝,似乎更像一些。” “在内星环,走几步就能碰上一个长得像皇帝的人,我的兄弟姐妹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孔苏的眼神晦暗不明。 “我真希望有机会去参观一下内星环。”瑶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医疗舱,继续道,“很有意思,不是吗?卡奥斯的王子是胎生的,而你,却是母星上唯一一个出生在生命基地的人。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向孔苏。 医疗舱的舱门打开,洁白的光幕渐渐散去,艾瑟缓缓睁开眼睛。 瑶光带着几分关切,温柔地说:“殿下,您刚才晕倒了。” 艾瑟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看见孔苏正看着他,但是没有说话。 他缓缓转头,对瑶光说:“我们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连接?刚才我听到的声音,是你吗?” 瑶光轻轻点了点头,“是我,精神场可以让我感知你的状态,也能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 “你也是厄洛斯人吗?”艾瑟问。 瑶光嘴角轻轻勾起,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并没有开口回答。 在精神场中,她的声音宛如轻风拂过耳畔,柔和而清晰地传入艾瑟的心里。 “殿下,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 # 星海潮生 ==================== 第38章 溯源 ===================== 艾瑟正准备说话,忽然感觉到周围力场发生了变化。 瑶光的反应更快,她迅速朝空中掷出一个水晶体,水晶体在空中旋转了一圈,从几个维度展开。 “有人来了。”她说。 生命基地外已聚集了一批安全部的士兵。 荧惑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隐蔽的地方,想要找到一个人,跟在阳光下捉住影子一样容易。 他们甚至不必一寸寸地搜查,整个荧惑,唯有三个区域仍保留着不透明的建筑结构:第一公民的宫殿、工厂,还有这座生命基地。 瑶光冷静道:“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生命基地的权限极高,只有经过特许的工作人员才能自由出入,哪怕是第一公民也不行,所以他才修了那条密道。” 孔苏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视线最终落在瑶光身上,“我有个问题。” 瑶光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你是怎么知道这条密道的?” “偶然发现的。”瑶光说,“我是第一公民的近侍,大部分时间都和他一起,他经常会消失一段时间,并且明确交代我们不要去找他。” “起初我们以为是他在进行某种冥想活动,直到有一次,他忘了关闭通讯器,我调取到了他的行踪,结果定位数据显示他不在宫殿内,而是在生命基地。” 过了一会孔苏的视线才从她脸上挪开,淡淡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早就计划好了吧。” 手心里的晶体轻轻旋转了几圈,随后被瑶光紧紧握住,“我可以调用母星的能量,暂时增强殿下的精神力,制造出干扰场,只要他们误以为这片区域已经被彻底搜查过,就会离开。” 孔苏打断她的话:“先知的大弟子,还要借别人的力量?” “我能干扰个体,但这里的士兵太多,心灵连接过于分散,除非我暴露自己,不然无法影响所有人。”她顿了一下,看向艾瑟,“殿下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心灵频率,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只要稍加引导,就能激发无限的潜力。” 孔苏冷冷道:“所以你是在赌,拿他赌你自己的判断。” 瑶光轻轻一笑,眼中闪着若有若无的锐光:“你不是精神力量者,又如何判断他能不能做到?” 艾瑟从医疗舱出来之后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听见瑶光的话,才缓缓抬起头。 瑶光已经开始建立精神连接,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震荡,像深海下涌动的暗潮。艾瑟看到她的精神网迅速铺展开来,如被驯服的巨浪,在空间中翻卷、渗透、蔓延,像某种看不见的生命体正缓慢地苏醒。 艾瑟屏住了呼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别人的精神场。 与他混乱、总是失控的精神场不同,瑶光的力量安静而有力,她知道每一股波动的去处,也明白如何掌控它。 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一扇门被轻轻推开,那是一种清醒的渴望。他也渴望能够驾驭这一股巨浪,不是为了炫耀什么,只是为了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以及守护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东西。 那份执念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少年人的成长,往往就在这样不经意的一刻开始。 孔苏和瑶光之间似乎有个暗流在涌动,他们站在那里,就像两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互不相让。 艾瑟抬头望进孔苏的眼睛,浅浅一笑,“如果我真的有那种力量,让我试试吧。” 周围的空气凝滞半晌,谁都没有再说话。 孔苏看着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眼神却沉静得出奇。 干净的笑容照进他心底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他忽然明白,自己根本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只要这双眼睛里还能保留清澈与光亮,那他就会一直站在风口,替他遮风挡雨。 在瑶光的引导下,艾瑟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牵引着自己,连展开精神屏障的速度都明显加快,精神连结迅速建立。 他耳边回荡着许多嘈杂的声音,仿佛在一处空旷的空间里回旋,同时也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能量从瑶光的精神场中涌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可以开始了。”瑶光说。 她并非是用嘴说出这句话,精神力者可以通过精神网交流,只要稍微动一下念头。 艾瑟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心灵波动,这些心灵虽难以捕捉,却彼此高度统一,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也就是说,若能成功改变其中一个心灵,就能影响整片心灵群体,一个心灵如同扩音器般,能呼唤并传递信号给其他人,他之前也这样尝试过。 作为精神传导的桥梁,瑶光承受着两股强大力量的冲击,显得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被反复挤压着,体力已近极限,眼看就要崩溃倒地,孔苏及时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扶稳。 瑶光微微一愣,“谢谢。” 她站稳身形后,孔苏很快松开了手,转而斜倚在墙边。 成功了。 那群士兵果然开始有序地整队撤离,显然已确信对生命基地的搜查一无所获。 他们低声交谈着,虽然还有些茫然,却无人质疑这场调查,最后迅速收拢队伍,准备启程,前往下一个调查地点。 艾瑟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好像体内的灵魂被抽离,只剩一个空壳,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孔苏脸色也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艾瑟的身体忽然一晃。 孔苏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接进怀里。 艾瑟瘫软地靠在他胸前,气息微弱,尚未完全昏迷。他微蹙眉头,撒娇似地说:“疼……” 第49章 那一瞬间,孔苏本来绷得很紧的一口气全泄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不算温柔,艾瑟舒服地眯了眯眼。 “我不能继续留在荧惑了,先知希望我们回去。”瑶光忽然说。 “我们?” 瑶光点了点头,平静道:“样本已经足够了,不用再继续分发那些心灵检测仪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气若游丝的艾瑟立刻从孔苏怀里弹了起来,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什么能量,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他看向孔苏,声音里掩不住的兴奋:“我们要去厄洛斯了吗?!” “……” 怀里的温度骤然消失,孔苏若有所思地看着艾瑟,心想:王子殿下学坏了,都会装模作样地骗人了,难道是和他待一起太久的原因? 真是自作自受。 孔苏伸手按了按艾瑟的肩膀,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有力气站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击道:“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虚弱得很,就别急着满银河跑。” 艾瑟眨了眨眼,倔强地回应:“我才不虚弱呢。” 孔苏的眼神忽然沉了下来,他看向瑶光,“我们还不能回去。” 瑶光惊讶道:“你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如今银河局势动荡不安。” “正因为知道,”孔苏看向她,“我才更清楚,他是唯一能帮到你们的人。” 瑶光立刻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们在中央星环的一个行星上发现了一种茶饮。” 瑶光挑眉:“茶?” 孔苏扫了她一眼,看见瑶光眼中真切的惊讶,他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没错,喝了之后会降低人的心灵阈值,而它的产地,就是荧惑。” “等查清楚之后,”孔苏补充道,“我会亲自带他回去。” 当初先知派他去各地推销心灵检测仪,正是因为察觉到银河中某种细微却隐秘的变化。而现在,真相似乎近在咫尺。 “但是既然是在荧惑生产的,极有可能是在首相的授意下进行的。”瑶光说。 孔苏却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瑶光没有应声。 孔苏继续道:“首相做事从来不需要这么隐蔽,更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顿了顿,字字掷地有声:“这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渗透,一种让人逐渐进化的过程,从大众消费品切入,悄无声息地改变人的心灵。” 瑶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帘,掌心的精神晶体微微闪了一下。 “我会汇报给先知。” 瑶光话锋一转,“你打算做什么?” 孔苏低声说:“我得去工厂一趟,查清楚这种茶的配料表。” “荧惑是个工业行星,每天生产的东西太多了,要溯源实在太难了。”她顿了顿,有些无奈道,“这就像在大海里找一滴水。” “工厂外层设了扫描线,一旦识别出陌生人,立刻触发警报。你上次闯入大殿的时候破坏过他们的安保系统,他们不可能再犯一次相同的错误。” 孔苏沉默片刻,面色平静如水:“我知道。” 瑶光看着他:“你有计划了?” “最大的工厂离这不远,我要从西南侧的旧运输通道潜入,那一带是废弃的分拣线,结构老旧,早就不在监控覆盖范围之内,也没有人巡逻。如果顺利的话,我能直接进入仓库。” 瑶光沉默了一瞬,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在从他眼中寻找些什么。“你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为何多此一举,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孔苏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是啊,我的任务是完成了,可那又怎样?我真能拍拍屁股走人?” 艾瑟眼神在孔苏和瑶光之间来回游移。他听得不是很明白,只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却像一串复杂的密码,他解不开。 没人问过他的意见,所有决定权似乎都在别人手里。 “何况,这事儿还得问问王子殿下的意见吧?”孔苏说。 突然被点名,艾瑟愣住了。 他真的很想去厄洛斯。 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如果孔苏不去,他的热情似乎就凉了半截,像是少了什么关键的拼图,连愿望都跟着打了折扣。 艾瑟看着孔苏,坚定道:“我要你带我去。” 瑶光的精神力都已透支,状态明显不佳,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能力强行带走艾瑟。 于是孔苏整理了一下装备,准备速战速决。 听见背后的声音,他停住脚步,笑道:“你跟着干什么?” 艾瑟理直气壮:“我当然是在跟你走。” 孔苏一时间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么黏人啊。” “你要一个人去吗?我可以帮你。”艾瑟认真地说。 孔苏垂下眼,声音也柔了几分:“你帮我的地方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好吗?” 瑶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唇角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再这么下去,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调包了。” 她和孔苏并不熟,只是听过不少他的传闻。这个人天生免疫精神力,行事不拘一格又极度自傲,是个出了名的怪人。但也奇怪,听说他在厄洛斯混得风生水起,能和各路三教九流打成一片,什么圈子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瑶光那时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不是不合群,只是不想跟他们这群人虚与委蛇罢了。 可他对王子殿下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敷衍。 王子的精神力早已不容小觑,可孔苏不仅没有丝毫戒备,甚至看上去,还有点乐在其中。 他难道不害怕吗?不排斥吗? 孔苏懒得搭理她,只凑近艾瑟耳边,“等我回来。还有,她说的话,一个字也别信。” 第39章 火种 ===================== 瑶光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被温柔得像纱的声音轻轻一触,艾瑟才回过神来。 他走回去,在瑶光身边坐下,声音有些闷:“他好像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瑶光转过头,“那你呢?” 这一句像是一块小石子,落入心湖深处,激起一圈极轻的涟漪,艾瑟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我不知道。” 瑶光嘴角浮起几不可察的笑意,轻轻道:“我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记事起,使命就像一条无形的绳子,把我牢牢拴在一条路上。” 她顿了顿,看过去的眼神带着一点怜惜,“迷茫是好事,你还年轻,殿下,你有机会去选择。” 艾瑟没有说话,长睫轻轻颤了颤。 “其实你很想去母星对吧?”瑶光忽然问。 艾瑟一怔,被当场揭穿了心事,坦诚道:“我想知道这股力量的来源,还有该如何控制它。” 从小到大,他被教导如何站立,如何说话;作为皇室象征,他也会出席各种庄重严肃的场合,面带沉稳的表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可实际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甘心只是那个被推着走的帝国皇子,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殿下。”瑶光笑了笑。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无端地让艾瑟想起了妈妈。 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也曾听妈妈用这样温柔的声音讲述久远的传说,把他哄进睡梦中。 “是关于帝国第一位皇帝,濮仓的,很多人只知道他凭借无比强大的力量,击溃了反叛的机器人,统一了星域,建立了帝国,人们称那股力量为神力,像是从天而降的火焰,所向披靡。” 濮仓的名字几乎成了救世主的代名词,几千年来,他被无数传说神化,甚至被描绘成拥有三头六臂的神祇,成为亿兆银河子民心中的永恒之神。 瑶光微微仰头,眼中似乎映出了千年前的苍茫星海:“星辰为他闪耀,风沙绕他而行,无数钢铁巨兽在他脚下自毁熄火,人们尊他为神之子,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成功的。” 艾瑟一下了就明白了前因后果,恍然大悟,“所以,神力其实就是精神力?” 瑶光点了点头,“在战争爆发之前,濮仓陛下便已预感到,人类文明将不可避免地走向一场浩劫,他亲手建造了一艘名为‘鸢’的飞船,船上装载着数万个受精卵,他将最后的希望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两位下属——守心者,派他们前往遥远的域外,延续人类的火种。” “鸢横渡未知的星域,穿越风暴与虫洞漩涡,最终坠落在一颗偏远的孤星上,守心者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开辟出新的家园,在他们的守护下,胚胎逐步解冻孵化,孕育出新的族群。” “这就是母星的起源。”瑶光的声音仿佛来自更遥远的时空,“我们是被送往宇宙尽头的火种,生来就背负着使命,在宇宙彻底坍塌之前,为人类留下可以重塑文明的机会。” 第50章 艾瑟梦中的那颗星球,正逐渐变得清晰。 有什么东西,如潮水一般,缓慢而坚定地朝他逼近。他与那星球之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牵引。 线在收紧,命运在靠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悄然响起,又像是从梦境中传来。 “你从哪里来?你又将归往何处?” “你不是偶然诞生于这片星海,你的存在,早已被铭刻于命运之轴,在神力尚未苏醒之时,在星火未坠大地之初。” “去看看吧……去看看它现在是什么样,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银河。” 艾瑟缓缓睁开眼睛,如银河深处骤然亮起的一颗星,那根丝线被他拽紧。 “殿下,你还好吗?”瑶光问。 艾瑟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陛下深知,人类的心灵本身蕴藏着巨大的潜能,但在长久的社会演化中,这股力量逐渐被复杂化,被消耗在层层叠叠的人际博弈与世俗纷争之中,反而忽略了精神本源的纯净与深邃,人类的欲望与傲慢,是一次次将文明引向毁灭边缘的根源。” “唯有修正心灵,清除那些扭曲与病态的思想,人类才能真正挣脱宿命的循环,迎来本质上的跃迁,走向一个更高层级的物种。”瑶光说,“而我们,作为他的延续,千百年来始终密切关注着整片银河的走向。任何危险的思想,一旦出现,就会被我们遏制在萌芽阶段。” “多年之前的复制人危机,如果没有我们的介入,那场变革根本不可能成功,议会的成立,不只是他们的胜利,也是我们的成果。” “原来是这样。”艾瑟想。 他早就心存疑虑,这段历史在教科书中被描述得太过顺利,复制工人觉醒,抗争,然后组建代表团,最终帝国和平让步,议会成立,一切井然有序,像是提前被排练好的流程。 但他去过“鹤”,见过下方人。 他们在资源匮乏、通讯受限、被全面监控的条件下,怎么可能组织起如此精准而有效的行动,甚至在谈判桌上迫使帝国让步的? 艾瑟心里某个不安的结论渐渐成形,“你出现在荧惑,是因为现在又遇到什么危机了吗?” 瑶光的神色忽然沉了下来,“人类的心灵,正在变得愈发混沌而难以引导,而那些曾被我们封印、压制的危险思想,也正在悄然复苏。” 艾瑟将脑海中零散的线索拼接,他终于明白了孔苏为何会出现在卡奥斯,又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那个会降低心灵阈值的茶。 甚至是—— 艾瑟的指尖微微蜷起,心脏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 他意识到,孔苏之所以会带上他,并不是偶然。从一开始,那个人就知道他拥有精神力,知道他梦境中浮现的星球并非幻觉。 “殿下?”瑶光看着他迟迟没有动,轻轻问了一句。 艾瑟眼神却未完全聚焦,他还在回忆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还有故意留下的空白。 瑶光轻声说:“我说这些,并不是要给你施加压力,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因为什么原因觉醒了精神力,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们会一直站在你身边,殿下,你想去母星吗?” “谢谢你。”艾瑟突然回过神来,“但我还不能去,我想再看看银河。” “这不是坏事。”瑶光微微一笑,“力量,不是让你摆脱恐惧的避风港,它反而会让你看清那些曾经看不见的东西,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要做的,是成为那个能够引领未来的人。” “我真的可以吗?”艾瑟想。 瑶光静静地看着他许久,语气比往常多了几分真挚:“其实我本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他是对的,我们很需要你,但我希望你能做出自己的选择。越是纯粹的心灵,直觉往往最为准确,这是一种天赋。” “你能跟我说说厄洛斯是什么样的吗?”艾瑟问。 “是谁告诉你母星是厄洛斯的?孔苏吗?”摇光说,“小殿下,你可得小心些,他说的十句话里,能有一句是真的就算不错了,这人精明狡诈得很,别被他忽悠了。” 即使心中有些气恼,艾瑟依旧坦诚地说:“其实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自己会梦见厄洛斯,他只是说,他的母星有和我一样的人,我以为他的母星就是厄洛斯。” “母星名曰商。”瑶光仿佛在述说一段遥远的神谕,“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那艘载着火种降临商的飞船,至今仍静静停留在北境。” “玄鸟”“商”“鸢”…… 他曾在哪儿听过?记忆像潮水涌来,艾瑟忽然想起,妈妈生前为他讲过的最后一个故事,也提到了这些奇异的词汇。 她……也来自那里吗? 可孔苏说,那不是他的妈妈,她的孩子是那个叫白趋的人。 “母星啊……那是银河中为数不多的净土。” “净土”这两个字落下时,瑶光的眼里竟有一种的光亮。 是不是净土,尚无从证实,但她现在样子,倒像个正在传道的教徒,而她的观众似乎在走神。 瑶光侧过头,看着安静得出奇的艾瑟,“殿下,你在想什么?” 艾瑟脑子里很乱,说出来却是:“在想孔苏……”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夹杂着愤怒、困惑,还有莫名的委屈。 他迫切地希望那个人立刻出现在他面前,亲口给他一个说法,解释清楚一切。 瑶光却似乎会错意了,安慰道:“别担心,他命硬得很,死不了的。” 艾瑟冷不丁冒出句:“人都会死的。” 瑶光:“……” 殿下在讲冷笑话方面也很有天赋。 “先知选中他,是因为他身上有我们没有的东西,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而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最混乱的情况下,完成那些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瑶光说:“我们从小被教导要守护规则,久而久之,那些规则也变成了我们行动的框架,有时候反而成了桎梏。” “我以为你们关系不好。”艾瑟说。 “我只是敬佩强者。”瑶光顿了顿,笑道,“当然,前提是撇开他的道德水准不谈,孔苏这种不良资本家,背后说几句他的坏话,算是为民除害。” 艾瑟非常赞同,补上一句:“嗯,当面说的话,他可能会以为你是在夸他。” 第40章 仙草 ===================== 晚上7点15分,德里克准时出现在工厂入口。他身穿灰蓝色的工服,胸口的编号已经被洗得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里排队等待安检。 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他把身份卡插入扫描槽,像往常一样走进那个巨大的空间。 德里克走到自己的位置,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开始动作,他的任务是对包装好的食品进行抽检。 他从传送带上随手拿起一个刚刚密封完的包装盒,撕开塑膜,熟练地用勺子舀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很快,他将食物吐出来,低头看了看盒底的标签,左手在身侧的触控屏上轻轻一点,打上“合格”标记。 接着是第二盒、第三盒。 就在传送带咔哒咔哒运转的间歇,一个声音从他左侧传来,几乎被噪音掩盖: “你以前在哪条线干的?” 德里克头都没抬,“第八作业带,合成饮料区,b-14线” “哦,看着你脸生。”那人随口说,“听说那儿最近升级成全自动了。” “嗯,”德里克简短地应了一声,不愿多谈。 “质检员001739,检测完成率82%,效率偏低。” 系统的提示音从上方传来,德里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的工牌,像是被人为刮磨过。 “质控组长找你,说有一批样品报告没补全,要你现在去仓库。”对方忽然说。 德里克头也没抬,只冷冷回了一句:“我提交了。 那人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不去就是拒检,系统自动上报。” 这句话打在德里克的神经上,在这个地方,命令即答案,指令即意义。 在这座等级森严、制度死板的工厂里,组长一句话足以让一个工人彻底消失。 德里克沉默了几秒,最终摘下手套,将其叠好放在操作台边,又从工作牌背后拔出一张身份卡片,插入工作终端。 而就在德里克背影没入走廊的下一秒,那名“工人”也悄然放下手上的工具,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德里克刚准备转身确认方向。 只是一瞬。 一道黑影冲过来,德里克刚察觉到风声,他的后颈就被重重一击。 第51章 德里克陡然一怔,瞳孔微微扩张,瞬间失去了意识,直直地倒下去。 那人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防止他摔倒在地,然后迅速将他拖入旁边的的储物间。 随即,那名“工人”半蹲下来,毫不犹豫地将一根细针刺入德里克的颈侧皮下。 几分钟后,他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划开自己左臂内侧,皮肉绽开,鲜血瞬间涌出。 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芯片嵌入伤口,轻轻一按,又抽出一条纳米缝合贴封住。 最后,他脱下德里克的工作服,还取走了德里克的工作证和一些个人物品。 ...... 门口的安保系统正在扫描身份信息,孔苏能感觉到植入手臂的芯片在发热,但几秒钟后,系统发出了确认的声音。 “德里克·琼斯,三级技术员,身份确认。“机械的声音响起,“请注意,你已经离开岗位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将触发违规记录, 大门缓缓打开,这个几层楼高的空间中数十条高架磁轨交错在一起,悬浮式输送舱悄无声息地穿梭,将一箱箱货物运送到对应的分类区域。 合成碳水储存组、维生素冻干库、生物碱原料塔。 孔苏微微仰头,视线快速掠过上方漂浮的标识灯,一边小心避让飞驰而过的自动叉装车。 他来带一台自动分拣机前,几十袋原料被依次传送至透明储仓,屏幕上同步显示这些原料的数据。 全是普通的常规原料,那些叉装车像幽灵一样从他身边穿过,搭载着贴有数字编码的箱子,精准地滑入各自的卸货位。 终于,在那一排排笔直堆叠的高架货柜尽头,他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堵银灰色的金属墙,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网状纹理。 但它并非绝对光滑,靠近中央的位置,嵌着一块椭圆形的模块,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一只盯着入侵者的机械眼。 孔苏微微眯了下眼,抬起左臂,缓缓靠近识别区,与模块接触的一瞬间,皮肤下的芯片与系统建立连接,一股微弱的电流沿着神经末梢攀爬而上。 “身份验证成功,德里克·琼斯,三级技术员。”冰冷的机械声从识别模块中响起,“你已离岗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将触发违规记录。” “你无权访问此区域,请立即返回工作岗位。” 孔苏在模块左下方摸索几秒后,手指停在墙体与模块之间一条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缝上。 他拿出一枚扁针,插入缝隙,手腕一转。 “啪。” 盖板弹开。 这招还是跟厄洛斯那帮混混学的,那群人不干正经事,打架斗殴、撬锁拆闸倒是精通。 几秒后,识别模块上方的蓝光闪了一下,转而发出白光。 “维护模式已激活,请在六十秒内完成识别。” “身份验证失败,德里克·琼斯,三级技术员,无权访问此区域,七分钟之后──” “咔——” 模块瞬间炸出一串火星,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识别灯熄灭了,面板边缘冒出一股细白的烟。 门禁系统终于宕机,金属门缓缓松动,边缘喷出一股高压气雾,随即缓缓向两侧滑开。 “非法入侵,非法入侵!”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电磁干扰器还带着余温,孔苏把它收起来,闪身入内。 层层叠叠的水培箱如蜂巢般密密麻麻地堆叠着,沿着金属轨道悬挂于空中,高低错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每个水培舱里都漂浮着同一种植物,它们的根系在营养液中轻轻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味,偶尔还能听到细微的水流声,光线均匀地洒落,温度和湿度也被控制得刚刚好。 孔苏走近一排水培箱,扯下一片叶子。 淡淡的苦味在舌尖弥散,随后是一清凉的回甘。 他的视线落在水培箱边缘的金属标签上。 【商品名:仙草】 【产地:塞壬】 【应用范围:营养补充剂】 【分级:a级输入许可,受限流通】 红色警示灯沿着天花板一盏盏亮起,身后的安全门“砰”地一声落下。 “非法入侵,非法入侵!” 另一端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士兵正在逼近,他们穿着厚重的动力装甲,肩上的能量枪已开始充能,枪口泛着蓝白色的光。 孔苏猛地一侧身钻进拐角,几乎同时,扯开两枚闪爆弹的保险环,顺势甩了出去。 “轰——!” 炽白的光瞬间暂时灼伤了安保士兵的眼睛,声波在空旷的空间中放大成巨响。 “该死。”孔苏的眼神骤然一冷,要不是武器过不了安检,他也犯不着用这些耍猴的把戏。 他余光瞥见那台庞大的自动化养护机械臂还在运作,于是趁乱冲了出去,攀上机械臂的金属管道。 身后传来能量枪的爆鸣声—— “嘭!” 一道蓝白色的光弧瞬间击中他的左肩,整个人撞在管道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肩头蜿蜒而下,在机械臂银灰色的外壳上拖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孔苏借着惯性顺势一翻,攀住另一段支架, 随后机械臂继续往上,伸向天花板附近的天井,他一把抓住天井口的边缘,借力翻身跃出,重重跌落在天井外的金属平台上。 刺骨的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血腥味。 ...... “没时间了,我们得马上离开。”瑶光突然站起来。 艾瑟有些迟疑和不安:“可是孔苏还没回来。” “他要是能活着出来,自然会找到我们。” “你不是说——” 瑶光死死地盯着门外,“不能等了,再拖下去,连我们也走不了。” 艾瑟正欲反驳,话还卡在喉间,被瑶光一个眼神生生锁住。 她并没有再说话,而是骤然释放出精神波,如一道重锤,毫无预警地从精神网砸入意识深处。 艾瑟猛地一震,仿佛整个神经系统被瞬间重启,脑海一片空白,世界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紧紧地跟着瑶光。 他隐约察觉了什么,但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整个世界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 走了多久无从知晓,只知道瑶光带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门。终于,他们来到一个昏暗的停车场,一辆地面车静静地停放在那里。 扫描数秒后,车门自动解锁开启。艾瑟一言不发地钻进去,瑶光也随即关上副驾的门。 “我们必须马上去太空站,”她重复一遍,语速比之前更快,“他们很快就会封锁轨道。”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艾瑟猛地转头,视线穿越昏暗的光,终于在远处那阴影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孔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轻松得好像在散步。 “你们来得比我快。”他的声音却有些哑。 艾瑟怔怔地看着他,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像哽在胸口,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生气。 于是缓缓伸手,按下了车门上的开锁按钮。 “哒——” 车门弹开的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了下去,然后冲过去撞到孔苏身上。 孔苏肩头微微一抽,脸上的笑容扭曲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语气难得有些僵硬,“宝贝,太热情了吧。” 艾瑟没理他,脑袋埋在他的肩上不肯抬起来。 孔苏抬起手臂,右手还算利索地搭在艾瑟的腰上,试着像往常那样去揉他的头发,却发现左边胳膊根本抬不起来,只能停在半空中。 直到意识回笼,艾瑟才闻到一股铁锈味,他猛地将孔苏推开,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眼神很慌张:“你怎么了?” 孔苏眨了下眼,“没怎么啊,就是感觉刚去了天堂,还没站稳就被踹下来了。” 艾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左肩那一块已经被血浸湿的布料,“可是你在流血……” 孔苏低头扫了一眼,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这不是血,是我定制的复古款,限量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艾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压抑许久的情绪全部从胸口深处涌出。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孔苏,眼眶泛红,“你能不能哪怕一次,说句实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 孔苏看着他,笑意从眼里褪去。 “运气不好。”孔苏低声说,“遇见几个全副武装的安保。” 艾瑟垂下眼睫,语气冷淡得有些疏离:“如果你想装,就继续装,随便你。” “别皱眉。” 艾瑟的睫毛轻轻颤了下,侧了侧头,躲开了。 第52章 孔苏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垂了下来,他低笑了一声,“没想骗你,只是习惯了,这点小伤,谁会到处通知啊。” 艾瑟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讨厌。” “谢谢夸奖,那我得努力让你更讨厌一点才行。” “……” 瑶光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孔苏神色骤变,冷冷地盯着她。 还没等他说话,瑶光便毫不犹豫地开口:“这辆车你们开走。” 艾瑟问:“那你呢?” 瑶光笑了笑说:“他惹出这么大祸,我得留下来善后,放心,我对这颗星球很熟悉。” 孔苏在一旁附和:“她说得对,没人比她更懂这颗星球。” 第41章 信仰 ===================== 地面车一路朝太空电梯的方向疾驰。 艾瑟望向窗外,视线掠过道路两旁的高楼。某栋住宅内,突然闯入了两个身穿制服的执法人员。 他们说了几句话,屋内的人便慌乱地跪倒在地,不停磕头哀求。可无论他如何哀求,那两名执法者都毫无动容,几分钟后,那个人还是被强行带走了。 他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语。 “指标……指标……” 这两个词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某种古老仪式里的咒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人到底做错了什么?仅仅因为没有完成所谓的“指标”吗? 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遥远而模糊,仿佛从记忆最深处浮出来: “礼仪……礼仪……” 那声音像是在耳边低语,又像是在灵魂里回响。这个词他再熟悉不过了,是每日被教导言语得体,步伐从容,是身为皇子必须服从的命令。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被指标牵引命运的人,和自己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们不过是被困在不同形态的牢笼里。 首相在荧惑这样行事,在卡奥斯亦是如此。 皇室从不是掌权者的化身,而是被驯化得最彻底的表演者,是用最漂亮的笼子关住的最听话的傀儡。 高贵也不是荣耀的象征,而是一种经过层层过滤与选择的纯白,是被驯服之后没有思想的空壳。 太阳永远半垂不垂地悬在地平线,被困在黎明与黄昏之间,挣不脱、落不下。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倒退,逐渐沉入一片灰蓝的暗影中。 艾瑟紧紧攥着衣角,反复摩挲着布料的纹理,只有手上的触感,才能给他一点实感。 神殿里的档案教他的是历史的光辉与秩序,是胜利者的欢呼,可现实却是哭喊,是血,是被牺牲者的沉默。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而就在不久前,只是一刹那,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裹挟、压制,像是被巨浪吞没,任由它将自己推进未知的深渊。 这股力量也潜伏在他的体内,他非常清楚,如果那股力量失控,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首相究竟想要做什么?瑶光和她的母星,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还可以相信谁呢? 他慢慢转头,孔苏靠在椅背上,正在闭目养神。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这人嘴里就没什么真话,身份是假的,来历是编的,搞不好名字都是假的。 但奇怪的是,哪怕知道这些,他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 ...... 第零五号太空电梯的执勤警卫拦下了两个不速之客。 下一班电梯还有一小时才抵达,而这两个没有通行证的人,居然径直逼近安检线,像要硬闯进去。 警卫的脸色骤然一沉,猛地拔出粒子枪。然而,他的手才刚伸到一半,却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牢牢扣住。瞬间,他的手腕失去了知觉,无论他如何挣扎,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下一秒,剧痛从腹部炸开,他整个人猛地一弓,察觉到冷硬的金属抵上了他的皮肤。 凉意沿着他的脊椎窜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刺耳的轰鸣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眼前的世界瞬间被耀眼的火光吞噬,他甚至来不及呼喊。 等一切归于寂静时,地面上只剩下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而他,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在此起彼伏的警报声中,太空电梯急速攀升。 艾瑟僵立原地,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差点目睹死亡,那么这一次,是亲眼看着一个人在眼前彻底消失。 呼吸变得沉重而艰难,他下意识用手捂住了眼睛,试图将现实隔绝在外,却发现那个画面已经像烙印般深深刻在脑海里。 几分钟后,太空电梯抵达近地轨道站。早已守候在闸口的警卫们如潮水般瞬间蜂拥而上。 封闭的室内,白光四处闪烁,空气中火花四溅,温度骤然升高。混杂着血腥的焦臭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就在烟雾尚未散尽之时,他被人猛地拉了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团湿润而粘稠的液体,是刺眼的鲜红色。 瞳孔猛然放大,刚才那混乱的十多秒里,他清楚地看到自己面前的光罩泛着幽蓝的光,所有刺眼的白光都被隔绝在外。像一个孤立的茧,将他与外界的混乱完全隔离开来。 艾瑟缓缓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看着孔苏左臂不断有血渗出,他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孔苏带着他穿梭在宛如迷宫般的轨道站中,仿佛置身于一块巨大的电路板上,每一个透明方格里都空无一物,这是工作时段的常态。 在某个方格前,孔苏果断举起手铳,击碎了一面合金玻璃。艾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孔苏已经已走入室内,迅速拔出了一个通讯器。 所有透明单元的警报器骤然齐鸣,刺眼的红光闪烁,震耳欲聋的警报声铺天盖地,飞船的坐标同时出现在显示屏上。 直到远星号缓缓升空,窗外的荧惑景色依旧如初,平静得几乎有些诡异。 有些旅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逃亡。 艾瑟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到了睡眠舱。 在他走后,孔苏才松了一口气。剧烈的疼痛在神经末梢灼烧,他踉跄着走进医疗舱,还没来得及吩咐弧矢,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即便未被直接击中,粒子炮擦肩而过的高能辐射依然会灼伤皮肤。 而瑶光的车上,只有一个防护罩。 艾瑟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就像他第一次被发现时那样,一种本能的、防御性的姿态。他的头发凌乱地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此刻的他,仿佛回到了最开始逃出卡奥斯的时候,只剩下对未知的恐惧。那种恐惧如影随形,让他无法呼吸。 警卫在消失前的神情刻在他脑海中,血腥与炽热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他忘不了那腥甜刺鼻的气味,忘不了滚烫的血溅到脸上的那种黏腻触感。 而在那一刻,他连动一下手指都无法做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血腥与剧痛,都更让他不寒而栗。 过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呼吸也变得很浅。耳边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敲击着混沌的思绪。 就在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孔苏只是简单地让医疗舱处理了一下伤口,甚至没有打麻药,他需要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擅长察言观色,连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露出几分笑都拿捏得滴水不漏,他更习惯用行动去解决问题,却极少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内心。 那里曾像一间满是灰尘的仓库,而艾瑟的出现,就像是在那间仓库中央点亮了一盏灯。直到那束光照进来,他才蓦然发现,若不是这束光的指引,自己都快忘了有这个地方。 他想把这盏灯私藏起来,藏到别人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想亲吻他,用最贪婪的吻,把那光的温度烙在自己身上。 想占有他,把这束光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可他偏偏舍不得。 曾经,自由是他唯一的信仰。 羁绊、承诺,这些在人们口中温柔缱绻的词语,在他眼里不过是冰冷的锁链。他是个天生的浪子,骨血中流淌着冒险与征服的欲望,注定四海为家,追风逐月而不羁于谁。 现在,为了那束光,他愿意被束缚,甚至背叛自己曾引以为傲的信条。他甘愿为这束光画地为牢,心甘情愿地剪掉羽翼。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艾瑟的眼泪便瞬间决堤,悄然滚落。万千言语涌到喉头,却全被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呜咽。 孔苏鬼使神差地说:“谁欺负你了?” “总不可能是我吧?”他说着,已经悄然坐到了床边。 “你……”艾瑟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53章 孔苏笑着反问:“我怎么了?” 忽然,孔苏猛地一把将他拉过去,艾瑟猝不及防地跌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轰然崩塌,眼泪越落越急,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从喉间溢出。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缺口,悄然决堤。 孔苏只是紧紧抱着他,没有说话,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不断传过去,将那些所有破碎的、脆弱的情绪,都妥帖地收好。 等他稍微平复一点,孔苏才凑近他的耳畔,低声说:“给你一个机会,要不要?” “你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最不会分心吗?肯定不是修正航道的时候。” 他都知道了 艾瑟的瞳孔微微放大,眼里还氤氲着未干的水雾,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试图在孔苏的脸上找出答案。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与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如同夜空最深处的星辰,深邃而又专注。 孔苏微微俯下身,带着一丝虔诚,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那一吻不带欲望,如同穿越荒原与风雪的旅人,终于在神殿前跪地伏首。 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彼此的界限,仿佛时间也凝滞在方寸之间,每一次轻微的心跳声,都像是被无限放大。 直到呼吸逐渐平复,距离才被拉开。艾瑟半张脸藏在垂落的长发下,耳根与脸颊早已染上一层绯红,他自己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不行,”他突然说,眼中只有倔强的坚持,“这次不算。” “…….” 他缓缓伸出手,拽住孔苏的衣领,然后倾身向前,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神纯粹又干净。 孔苏喉结滚动了一下,即使这个眼神天真得有些残酷。他明明是被人抓着,却很有一种在乘人之危的感觉。 艾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有些笨拙地用鼻尖蹭着他的下颌和脸颊。 孔苏被他蹭得有些痒,他本就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于是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艾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可下一秒,孔苏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往前一按。 手腕被人紧紧抓住,传来清晰的痛感,然而唇上的触感却柔和而温热,就像注射了麻醉剂,让他的神经变得迟钝。所有的疼痛都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模糊的沉溺感,一点点吞没他的感官。 他感觉很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奇怪,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相触之间传来的战栗。 等回过神来,孔苏已经松开了他,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明晃晃地挑衅道:“不会又忘了吧?要不要再来一次?” 艾瑟被陌生又灼热的感觉困住了,大脑里没有相应的情绪词汇去匹配这些变化。 他眨了眨眼,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孔苏笑道:“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有些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艾瑟皱了皱眉,“怎么可能没有理由呢?也许是空气里的某种化学物质刺激了你的神经,又或者……” 他的语速变快了一点:“是我们心灵的频率在某一刻产生了共振,在那个瞬间形成了某种能量波动,我刚刚真的感觉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你没有闻到吗?” 孔苏:“……” 孔苏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过了两秒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停止思考,我不保证会不会再被你刺激到。” “可是你不是刚说,有些事不需要理由吗?” “唔......” 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堵住了。 如果说孔苏之所以一直活得随心所欲,是因为从未遇到过天敌,那么现在,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而且这位天敌不仅让他束手无策,还凭着一张好看的脸,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 第42章 渎神 ===================== “滴──” 种植箱发出一声轻响,提示营养供应即将不足,孔苏瞥了一眼面板,随口吩咐弧矢加营养液。 稀释后的营养液缓缓流进去,那株鸢尾在透明容器中慢慢舒展,翠绿的茎干笔直纤细,叶片也边缘微微卷曲。 从荧惑出发,需要穿越广袤无垠的外星环才能抵达塞壬,路途十分遥远。 外星环的面积远超内星环,而正是那位于金字塔尖的少数星系,掌控着整个银河的权力中枢与命运走向。他们安坐在光辉之中,却浑然不知,阴影之下,已有亿兆人睁开眼睛,在等待着命运的转折的时刻。 鸢尾的主人刚从睡眠舱里走出来,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飞船里静电一直很严重,加湿器形同虚设。他长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有几撮倔强地飘向半空,执意要和重力唱反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炸毛的鸟。 孔苏回头就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你和谁打架了?” 艾瑟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被静电弹了一下,“啊”了一声,一脸无辜地看过去。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歪坐在椅子上,长发垂到肩前,因为刚睡醒,说话还带着点鼻音,听上去像是在故意撒娇,“你帮我剪掉吧。” 说完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长发,故意搓了两下,结果细软的发丝瞬间被静电带得四处乱飞,整颗头立刻变成了一朵蓬松的蒲公英。 “头发没用,还浪费水。”艾瑟一本正经地抱怨。 太空航行中,最重要的物资永远是水,他的头发虽然没有办法像在卡奥斯一样柔顺,但是依然蓬松柔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大量用水的基础上。 “不行。” 艾瑟疑惑地看向他:“什么不行?” 孔苏刚把那团炸毛的头发顺成一束,手还没松开,几缕顽皮的发丝又轻飘飘地缠上他的手指,他盯着那几缕细软的黑发,慢悠悠地说:“谁说没用了?” “我有个小型静电收集器,”孔苏一边说,一边在他头上比划,“只要戴在头上,这就能把静电转化成能量,搞不好还能给你的种植箱供点电呢。” 艾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只鸟已经没那么好忽悠了,表演被拆穿,孔苏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他承认自己就是那种非常肤浅的男人,外貌协会金牌会员,还有点不太方便说出口的小癖好。 就没见过这么不爱护羽毛的小鸟。 弧矢对这个话题倒是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它说:“在自然界中,雄性鸟类通常依靠绚丽的羽毛吸引异性,以此完成求偶。” 艾瑟眨了眨眼,反驳道:“可是我不是鸟,求偶是什么?是一种活动吗?” “求偶是动物通过各种方式吸引异性,以达成繁殖目的的一种行为,人类也不例外,外表、财富,甚至气味,都可能成为表达吸引力的信号,从生物学角度来看,与求偶并无本质区别。” “简单来说,您现在的样子,非常吸引你面前的这位先生。”它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这点,在您熟睡的时候,他曾多次亲吻您的头发。” 艾瑟认真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参透,于是干脆大胆地问:“你是说,我的头发,是一种求偶工具?” 弧矢毫不犹豫地回答:“在当前情境下,是的。” 孔苏脸不红心不跳地插话:“别听它瞎说,你什么样都好看,尤其是……” 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眼神里藏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像是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艾瑟一脸配合地等着下文:“尤其是?” 孔苏故意捉弄他:“尤其是,刚睡醒头发炸开的时候,就特别可爱。” “哦。”艾瑟说,“你是想跟我繁殖吗?” 空气静了一瞬。 弧矢幽幽道:“根据人类情感表达模型分析,繁殖在此语境下不太合适,建议替换为建立亲密关系。” 孔苏伸手揉了揉他那团蓬松的长发,“求偶只是动物界的一种说法,我们人类嘛,就是喜欢一个人,想靠近他,想了解他,慢慢走近的过程。” 艾瑟似懂非懂眨眨眼:“那你喜欢我吗?” “问这种问题太犯规了。”孔苏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我都快被你勾走魂了,怎么样,你负责吗?” “嗯,那你可以继续亲我的头发。”艾瑟大方道。 他真的很大方,偶尔会在晚上悄悄溜进驾驶室,小声说做了噩梦,需要有人陪着才能睡着,还非常大方地愿意把自己的半张床分享出来。 孔苏心里有鬼,义正严辞地拒绝了。 他是个生理和心智都健全的男人,睡眠舱的床本就狭窄,真要两个人躺上去,铁定得贴得严丝合缝,不出半小时,绝对要起点不太文明的反应。 当然,这绝不是因为他道德水准有多高,那玩意儿得用显微镜找,图谋不轨四个字差不多已经直接印在他脸上了,只是那位殿下暂时看不出来。 第54章 有一次,他打算靠着床头凑合一晚。 半夜,突然被一种奇怪的、毛绒绒的触感惊醒,下意识就要起身。等意识彻底回笼,再一看,一颗柔软的脑袋安安稳稳地靠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这种事情急不得,他有自己的节奏,最好是等艾瑟哪天自己反过来问他一句:“你怎么还不亲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过来,点燃一把火,然后肇事者打着呵欠倒在火堆上睡觉。 艾瑟打开阅读器,屏幕还停留在他昨晚没看完的那本《生命的起源》。 他眯着眼晃了晃脑袋,还没完全清醒,随手一翻就看见一行小字:“繁殖本能是碳基智慧生命的底层驱动。” 他抱着阅读器往孔苏那边靠了靠,歪着头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孔苏手上沾了点水,耐心地替他理顺那些因静电缠绕打结的发丝,一缕缕黑发在他指间滑过,像是缠在心头的线。 “在咨询……娶帝国的王子殿下,到底得准备多少聘礼。” 艾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又在胡说八道。” 因为一句“别不让弧矢讲话”而获得特赦的弧矢,又迫不及待地秀了一把它对人类历史的了解:“王子殿下是无价的,在生命基地尚未建立前,所有皇室成员的伴侣,都必须前往卡奥斯完成仪式。” 艾瑟忽然说了一句:“不要。” 话音未落,他便抓住了孔苏正准备拿起皮筋的手,“我要你带我走。” “这个嘛,我得考虑一下。”孔苏说。 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毕竟我是个商人,讲究等价交换,你得给我点好处。” 艾瑟没松手,认真问道:“你想要什么?” 孔苏手指轻轻绕过他的发丝,然后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艾瑟像是突然被静电击中,整个人怔在原地,耳根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张了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羞愤地一把抓起旁边的阅读器,像抱着个护身符似的紧紧捂在怀里。 “你……你还是把我扔下去吧!”他慌慌张张地起身,逃得飞快。 孔苏抬起手,轻轻捻了捻刚刚落下的那缕发丝,他朝艾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笑意一点点收敛,光影在他眼中流转,映出一抹若隐若现的锋芒。 “检测到体温升高、心率加快,是否需要我播放一段冥想音频?” “还不如切到帝国新闻。”孔苏随口说,“那玩意比安眠药还管用。” 话音未落,光幕一闪,投影屏幕上立刻浮现出帝国通讯署的标志,内容果然不出所料,是那些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 孔苏一边叼着营养棒,一边看着那个平时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的频道。 直到画面切入卡奥斯,他才一下子坐直。 帝国徽章缓缓出现在画面中央,接着,一个三维人像渐渐成形。光粒汇聚之间,那张冷峻肃穆的脸浮现在半空,仿佛整个星河的重量都落在那双深蓝的瞳孔里。 “众神在上,星辰为证。” “吾子,皇裔之血,今遭星际恶徒劫持,此乃对神圣秩序的亵渎,对帝国律法的挑战,更是渎神之举。” “吾奉神启而治万界,愿神辉不灭,愿光照群星。今昭告诸星,命尔等子民,擒拿悖逆之徒,还吾子以自由与尊荣,还帝国以宁定与荣耀。” 孔苏冷哼一声,“渎神?那就让众神亲自滚出来收拾我。” 紧接着,屏幕右上角出现一张嫌疑人影像。 那人脸色阴沉,眼神凶狠,嘴角挂着那种坏到骨子里的邪笑,怎么看怎么像是从老掉牙的教科书里抠出来的反派模版。 “……” 这群人也太没想象力了。 孔苏斜睨了投影中的皇帝一眼,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要是能照着皇帝的脸去抓,说不定成功率还高一点。 他的目光慢慢凝聚成冰,眼神中闪烁着寒意。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秀。 从那张照片看,帝国那群人显然不知道他的存在,也根本没掌握艾瑟的具体下落,可偏偏就在现在,硬生生甩出这个消息,还顺带捏造了个故事来碰瓷。 首相想借着王子失踪的混乱转移民众视线,但也不排除他突然意识到这位王子还有别的利用价值。另一边,母星那帮人也坐不住了,要不是他及时赶到,瑶光已经把人带走了。 所有线索都很模糊,无从验证,也没法确认。他一向擅长的对现实的掌控感,被彻底剥离,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上。 艾瑟依旧如初升的太阳,柔和又纯净,但正是这份纯真,成为了最容易被黑暗侵蚀的裂隙。 他把人保护得太好,而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着,藏匿着无数的阴谋与利刃。 它们在耐心等待,等他露出一点破绽。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像已经预见了什么,却又抓不到清晰的画面,这种模糊的预感像阴影,慢慢侵占了孔苏全部的神经。 下一秒,他站起身推开了睡眠舱的门。 艾瑟正半躺在床上,一条腿蜷着。 孔苏走过去,一言不发地抽走了他手中的阅读器。 艾瑟微微一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你做什么?” 孔苏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太沉,像从狂风暴雨里穿过来,带着冷意,艾瑟被他盯得怔了一瞬,下意识地收了收肩。 艾瑟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落在他的眼睑上,他的视野被遮蔽,黑暗悄无声息地降临。 在那一瞬间,一道低沉的声音贴近耳畔,像是从遥远的深渊中传来。 “渎神。” 像是在预告,也像是在忏悔。 艾瑟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他静静地等着,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黑暗缓缓退去,他的睫羽轻颤,双眼重新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中。 艾瑟看着那双暗潮汹涌的眼睛,心里有些慌乱,他以为孔苏生气了,毕竟自己刚刚不辞而别。 心头一紧,他猛地伸手抓住正欲后退的人,柔软的唇瓣贴上去,轻轻一触,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安抚。 见孔苏没反应,他又轻轻舔舐了一下,呼吸近得几乎缠在一起,若即若离地撩拨着。 “是这样吗?”他低声问,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却不经意间点燃了某种更原始、更炽烈的火焰。 那股冲动在呼吸相缠中悄然觉醒,如同深海下翻涌的暗流,积蓄已久,终于冲破了桎梏。 孔苏的手骤然收紧,他低下头,眼中闪着危险的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神才会浅尝即止,人只会食髓知味。 比起冗长的自白、摇摆的试探,吻是表达爱与欲最直接、最诚实的方式。 渴望再次亲吻,触碰,靠得更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像是喝了一种慢性毒药,或者误食了某种舒缓剂,表现出上瘾性。 就在孔苏低头的刹那,艾瑟微微颤了一下,这个吻比之前凶狠得多,像一只饥饿的野兽,急切地撬开他的唇齿,蛮横地侵入。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轻轻抬起脸,被动地、不自觉地迎了上来,却因不熟练而显得笨拙,像被人牵着、一步步带入某个危险又迷人的漩涡,睫毛像惊飞的蝶翼,呼吸完全乱了节奏。 孔苏看着那双湿润又迷茫的眼睛,心底的某道防线在那一刻悄然崩塌。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艾瑟的后颈,将人缓缓压下去,越是想要克制,越是用力。 艾瑟感觉自己像一只深海中的鱼,被剥夺了呼吸,在极度缺氧的情况下大脑昏昏沉沉的。然而,就在几乎窒息的一瞬间,过量的氧气猛地灌了进来,耳边出现轰鸣声,体温也逐渐升高。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察觉到怀里的人没有了反应,孔苏全身冷透,他低声唤了几声,“小燕。” 没有人回应。 孔苏迅速把人抱起来,快步走向医疗舱。怀里的人呼吸尚且平稳,但皮肤烫得吓人,额角还挂着一点细汗,像是燃烧后残留的热。 医疗舱释放出射线,片刻后,弧矢说:“检测到殿下生理指标异常,判断为醉氧反应,无生命危险。” 紧接着,他十分有礼貌地补了一句,“请注意,殿下是自然人,建议您下一次适当温柔一点。” 第43章 救星 ===================== 潮湿的掌心贴着一层冰冷的无菌凝胶,意识还未彻底归位,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发出了抗议。 艾瑟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的白雾,视野像被水汽糊了一层膜,模糊得几乎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医疗舱外那层半透明的曲面玻璃将他像某种易碎样品般封存其中,背部与腰间传来钝钝的酸痛,整个人像被拆开又重新拼接。 昏迷前的记忆一点一点涌上来,炽热的气息仿佛仍在唇边缠绕,近在咫尺的心跳声依旧回荡在耳畔。不知是因为体温回升,还是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正在蔓延,脸颊有些发烫,薄红悄悄爬上去。 第55章 “检测到心跳频率异常上升。” 舱内的白雾渐渐消散,医疗舱发出一声轻响,原本严丝合缝的舱门缓缓打开,接着自动向下倾斜。 艾瑟慢慢从医疗舱中坐起来,视线突然交汇在一处。 “早安,殿下。”孔苏神情自若,坦然地与他对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瑟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昏迷多久,而是一本正经地控诉:“你为什么不让我呼吸?” “没不让。”孔苏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其挑衅的弧度,“是你自己忘了,我不就没事儿么?”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是当时的情况,又不是他能控制的。艾瑟抬眼,正好撞上那双戏谑的眼睛,顿时觉得头顶温度直线飙升,仿佛有小火苗“噗噗”地冒出来。 对方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往里面添了点柴,“不过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无偿教学。” “不学!”艾瑟毫不犹豫地拒绝。 “学无止境,”孔苏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压低的笑意,“而且我觉得,你好像还挺喜欢的。” 艾瑟的肩膀瞬间绷紧了一下,过了两秒,他猛地转过头,“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孔苏问:“哪样啊?” 他的视线悄然落在艾瑟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像是在观察猎物的反应,“那我要是忍不住,怎么办?” “你……会很难受吗?” “有点。”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才发现,“有点”其实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一点。 艾瑟没立刻回答,而是像在思考什么非常复杂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抿了下唇,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你下次要轻一点。” “好了。”把人哄开心了,还意外捞到点别的好处,孔苏趁机捏了捏艾瑟的脸,“公主殿下,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是公主。”艾瑟一脸认真地纠正着他的错误。 孔苏笑得意味深长:“你看,神话故事里的王子,个个都得亲自翻越群山和迷雾森林,跋涉千里,去寻找恶龙。倒霉的公主们,总是隔三差五被恶龙抓走,囚禁在高塔里。” 他顿了顿,“等王子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那条恶龙,早就死在了公主的剑下。” 艾瑟急着反驳:“我也可以亲自去。” “可以什么?被人亲一下就晕过去?” 艾瑟恼羞成怒,气势汹汹地瞪了他一眼,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偏偏孔苏就吃这一套。 “好好好。”他举起双手,哄小孩似地说,“银河帝国最英勇伟大的王子殿下,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生气?” 艾瑟感觉有种情绪在他胸口涌动,带着紧张和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乱撞,既陌生又新鲜,让他既忐忑又期待。 他缓缓起身,脚尖一触到冰冷的金属地板,整个人又条件反射般地缩了回去,还没等他再鼓起勇气,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 孔苏把他稳稳地放下来,顺手调了下椅子的高度,然后转身走向舱壁边的储柜,从一排发着光的储藏格里拉开一道金属门,取出一个银白色包装的食盒。 艾瑟尝了一口,透明的藻类浓汤里漂浮着一颗颗发着光的晶球,是用豆乳和酵素做成的蛋白团,它们入口即化,还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他很喜欢这个味道,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之前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艾瑟突然停下来。 “没什么。”孔苏轻描淡写道,“就是首相下了逮捕令,要全银河通缉那个敢绑架你的坏蛋。” 他顿了顿,眼角微微上扬,“要是我不做点什么,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你在害怕。”艾瑟打断他。 艾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从小被关在卡奥斯,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身边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去哪里、说什么话、见什么人,都要经过批准。” “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都被关着,那其他人会不会也一样?他们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机会走出牢笼。” 孔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能拆掉所有的墙,让每个人都走出来,就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但我最近发现,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该往哪走,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没有边界的世界,有的人会迷路,有的人甚至会受伤。” “所以我在想,也许墙并不是非推不可的东西。它存在是有原因的,我做不到让所有的墙都消失,但我可以守在门口。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我还不够强大,但我想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被你藏起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捧出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当初跟着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能帮到我,你不是我逃离卡奥斯的工具,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孔苏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眼中映出的光不是稚嫩而莽撞的,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坚定与纯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觉得艾瑟脆弱、需要保护,实际上他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强大。艾瑟也并不需要一个挡在前面的护盾,而是一个并肩同行、信任他的人。 这种顿悟来得太快,孔苏开始怀疑,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真能引领他们走向更好的未来吗?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控制欲强的人,可他回头看自己最近的言行,每一件都像是标着占有二字,不知不觉地想把对方困在锚点范围里。 所谓保护,不过是带有选择和边界的干预,看似体贴,实则是在试图将对方圈定在一个既定且安全的轨道里,借此缓解自己的不安。 而那个他想要保护的人,却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靠近他,信任他。 孔苏突然忘词了。 在心爱的人面前接不上话,沉默了几秒,这个画面绝对能挤进死亡跑马灯的前三名。 好在他反应够快,立刻抬手抓了一把艾瑟的头发,故作镇定地掩饰自己的尴尬,“你这么好,只会让我更想把你藏起来。” “我不是东西,不能藏起来。”艾瑟躲了一下,“还有你不许摸了,摸完又得洗头。”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孔苏说着,根本没理会艾瑟的抗议,把人拉住又薅了几把,“反正都是我洗,摸一下怎么了。” “……” “瑶光肯定跟你说过了,你梦里那个地方根本不是厄洛斯,你还真打算去吗?”孔苏收起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 艾瑟点了点头,“她告诉我,你们的母星叫商,那里的人也都有和我一样的能力,但我觉得不对,我很清楚,我梦见的就是厄洛斯。” “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确定的?” “感觉。”艾瑟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只是感觉?”孔苏重复了一遍。 艾瑟反问:“你不也是靠感觉驾驶飞船的吗?” “我的感觉后面,可是跟着上万小时的飞行经验和几万光年的航线记录。”孔苏说。 艾瑟不服气,“我也有经验,我每天都在梦里去那里,来回好几百遍。” “行,那就麻烦您带路了,公主殿下。”孔苏看着他笑,“等我们从塞壬出来,就去厄洛斯。” 艾瑟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孔苏反问,“对了,瑶光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喜欢骗人。” “……” 旧账被当场翻出,孔苏无奈道:“我十年前就离开母星了,你也看得出来,我和那帮人合不来,厄洛斯算是我半个家,比起讲给你听,我更想带你去看看。” 艾瑟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问:“厄洛斯有什么特别的吗?” 孔苏本来想编个故事,结果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良心有点过不去,犹豫了一秒,老老实实交代,“我那会就是物资刚好用完了,顺便去买了点补给,然后就留下来了。” “哦……” 艾瑟忽然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孔苏顺手从储藏柜里摸出一根营养棒。 “你知道吗?你和皇帝长得很像。” 孔苏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报警,他把营养棒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艾瑟,“你不会想告诉我,你有恋父情结吧?” 艾瑟感觉怪怪的,有种阴森森的感觉,皱眉道:“你不许说话,你一说话就打乱我的节奏。” 孔苏好整以暇地靠着舱壁,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我闭嘴,请讲。” “有很多次,我在半夜醒来,宫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可总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我。” 艾瑟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勺子,“一开始我以为是梦,可次数太多了,几乎每次睁眼,都会看到一个影子站在不远处。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幻觉,都是真的,是皇帝。”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但我那时候还不懂。有一次我听见他开口说了句话,我听不太清,只记得最后一个字是燕,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才会对燕这个字,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吧。” 第56章 很久没有听到回音,艾瑟问:“你怎么不说话?” 孔苏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回了句,“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艾瑟理直气壮:“那是刚才,现在我说完了,你可以说了。” 孔苏叼着那根没味道的营养棒,嘴角一挑,朝他眨了眨眼睛:“哟,殿下终于准许我发言了?” “孔苏!” “到。”有人立刻回答。 艾瑟感觉太阳穴在不受控制地跳,就在他快要维持不住优雅的时候,孔苏终于说人话了。 “你告诉我这些,总不能只是故意报复我吧?把你和别的男人感情深这件事,当着我面讲得这么详细。” “报复你什么?”艾瑟不懂这件事和报复他有什么关系。 孔苏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猜测,感觉这件事很重要?” 艾瑟点点头,“他那时候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很像,我现在明白了。” “……”这下是真的得报警了。 艾瑟补充道:“但他并没有真的看着我,他的目光,分明是在看别的地方,这点我非常确定,他应该也有……喜欢的人吧。” “宝贝。”孔苏按住他的肩膀,“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每次说一半就停下来,真的很吓人。” 话音刚落,他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零散的线索如夜空中忽隐忽现的星辰,突然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开始连接成一幅清晰的图景:艾瑟的生母,弧矢的主人,甚至连同他自己模糊的身世,似乎都交织在了一起。 艾瑟突然感觉自己悬空了几秒,又迅速落回柔软的垫子上,头有些晕眩。 第44章 塞壬 ===================== 这不是艾瑟第一次从太空俯瞰一颗行星,即使如此,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几天以来,飞船在引力的牵引下缓缓接近,那颗蔚蓝星球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塞壬是一颗典型的海洋行星,远远望去,宛如一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蓝宝石,在静谧的宇宙中安静地闪烁着。洁白的云层如丝绸般在大气层中缓慢流动,偶尔揭开一角,露出裸露的褐色岛屿。 这些岛屿破碎而稀疏,在无垠的蓝色中显得很孤独,上面几乎看不见任何植物的踪影。 按理说,一个海洋行星不该如此荒芜。即便最初的殖民者只带去了极少量的动植物,在丰沛的水汽与温和的气候滋养下,生命也该在这里扎根、繁衍,展现出应有的蓬勃生机。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颗星球的生态系统曾被人为破坏,就像“潘多拉”一样。 那些已经灭绝的动植物细胞虽被完整封存在基因库中,静静地等待着在实验室中被唤醒,却永远回不到它们最初落脚的土地。 在航行的过程中,飞船没有接受到任何信号,连导航波都没有,宇宙安静得可怕。 艾瑟一直试图让弧失调阅关于塞壬的记载,但是能查到的资料却非常少,他翻遍了历史档案和各类航行手册,最后只在一本陈旧的图册中找到一行不起眼的描述:“塞壬,第一批殖民舰队抵达的最远行星之一。” 就是这样一句话,孤零零地印在一张褪色的星图旁边,就像刻在墓碑上的字。 又过了一天,飞船终于穿越轨道,进入塞壬的大气层,透过舷窗,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无边无际的海面。 由于陆地面积实在太小,想要准确地降落在其中一块上,几乎就像用狙击枪射击几百公里外的一个人。这种精度,对弧矢来说轻而易举,系统已经计算出几处安全的着陆点。 但就在飞船即将调整角度准备着陆的时候,孔苏却毫不犹豫地将操作模式改为手动。 “你要做什么?”艾瑟惊讶地看着他。 孔苏一边紧盯着屏幕上的地图,一边解释道:“每个星球都有自己的规则和禁忌,弧矢能精准识别风速、气压这类物理特征,但对人类社会知之甚少,尤其是数据库里没有的地方。简单来说,它不会看人脸色,万一惹毛了原住民,说不定飞船都还没停稳,我们就得赶紧准备逃命了。” 艾瑟看着他,有些出神。 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人,其实非常细心。和他在一起,总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但是他始终把自己藏得很深,不让任何人看懂他。 孔苏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嘴角一挑,笑得十分欠揍:“看着我做什么?” 艾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平静道:“别说话,你吵到我思考了。” 孔苏啧了一声,自顾自靠回座椅里。 随着逐渐接近地面,飞船的减速器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出下方喷出蓝色的低温火焰,不断挤压周围的空气。 细小的尘土和碎石在气流的冲击下被卷起,形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波纹。飞船落地后,一根探测器从侧面伸出,随后气体的检测报告被传送到了电脑上,空气含氧量为百分之二十一,这是最接近人类理想生存环境的比例。 从舷窗中可以看见土地被划分为整齐的小方块,在没有一点遮挡的土地上,一种银色的植株在阳光下泛着光。 飞船降落的这座岛屿,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陆地。但放眼望去,除了这些作物之外,整个岛空无一物,没有鸟,没有昆虫,连一株杂草都没有。 不仅弧失检测不到,艾瑟也感受不到周围有心灵波动存在。 在气闸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种混杂着咸味与草本清香的味道,但是浓度太高了,反而有些不太好闻。 艾瑟许久未踏上陆地,虽然并没有表现得十分兴奋,但是脚步都要更轻快些。 刚走出飞船几米远,头顶的天空忽然变了。一团原本静止不动的云,像被什么驱使,缓慢旋转起来,云层中心被拉出一道细长的螺旋口,朝他们靠近。 艾瑟下意识地抬起头,下一刻,雨水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水珠打在他睫毛上,他眨眨眼,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落在嘴角的雨水。 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卡奥斯那片森林中。孔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光影里,阳光透过树冠,零零散散地洒落在他身上。 现在,阳光换成了雨水,轻轻落在他的的肩膀、发梢、睫毛上,他站在这片沉默的大地上,双眼微阖,像是正与这颗星球低语。那一刻,他不再只是一个人,而是某种超脱凡尘的存在,他的气息与陌生星球的雨水、空气、土地和重力融为一体,宛如古老神祇降临。 那时候孔苏几乎不敢靠近,生怕自己的一点动作会惊扰到什么,现在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把人拉了回来,直接带回飞船。 “坐好,别动。”孔苏单手按住艾瑟的肩,另一只手举着干发器。 艾瑟皱了皱眉,不满地说:“我身上都被你安了一百个装置了,不会再生病了。” 孔苏已读乱回:“好了,再忍几分钟,等我把这颗尊贵的脑袋吹干,就放你去自由地发号施令。” 等艾瑟的头发彻底吹干,再出去的时候,那场突如其来的雨就结束了。天空中的那朵云像是完成任务似地飘走,轨迹近乎刻意,就像是一枚棋子,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沿着早就设定好的方向前进。 孔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远视镜,盯着那朵云看,它缓缓飘移,飘到了几公里外的另一片空地,又下起了一场雨。 艾瑟忘记了自己还在赌气,好奇地凑过去,毫不客气地说:“这是什么?给我看看。” 他变得活泼了许多,甚至开始主动提各种需求,孔苏故意逗他:“你不是有那个什么精神力吗?看得比这远多了。” 艾瑟急忙辩解:“又不是万能的,你明明知道。” 孔苏有点心虚,赶紧把望远镜递过去,并附赠指导:“凑近点,看这里。” 由于数据缺失,无法准确判断当地时间,但阳光异常刺眼,显然已接近正午。 艾瑟拿着望远镜环顾四周,忽然在西边地平线上瞥见一个白色的小点,那个点缓缓变大,渐渐显现出一个圆形飞行器的轮廓! 飞行器悬浮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高度,舱门缓缓打开,一群人排着队走了出来。领头的那位皮肤白皙,几乎带着冷白色的光泽,而其他人皮肤则要黑一些,是在这种气候下,自然形成的小麦色皮肤。 他们跪在地面上,俯下身,一株一株地检查地下的作物,白皮肤那个则站在一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人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投向望远镜所在的方向。就在那一瞬间,艾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与此同时,望远镜的镜头突然一片漆黑。 “怎么了?”孔苏察觉到异常,连忙扶住他。 艾瑟愣愣地把远视镜放下,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忽然,他脸色一变,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一把抓住孔苏的手臂,低声说:“他们来了。” 第57章 “那个站着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行压住某种情绪,“他又看了我一眼,不是看向镜头,是直接看到了我。” 几秒钟后,那艘银白色的飞行器在不远处降落。随即,一个男人独自走下飞船,沿着田埂朝远星号靠近。 他赤裸着上半身,皮肤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和阳光融为一体。下半身也只围着一层不算长的织物,颜色浅得几乎与肤色无异,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在空中轻轻摆动。 说得直白些,这幅打扮跟没穿几乎没什么区别。 艾瑟盯着那人看了太久,直到孔苏叫了一句他的名字,他才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缓缓移开视线后,他仍能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恐惧感。 更让他惊讶的是,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那些从飞行器中走下来的其他人,几乎完□□露。 他们的衣着甚至不能称之为“服饰”,更像是一种象征意义的遮蔽,极简又统一,贴合身体轮廓,在烈日和海风中毫无遮挡。 这一幕给了艾瑟强烈的冲击,那种赤裸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还有心灵,除了这个走在前面的男人,其他人的心灵简单得可怕。 男人气冲冲地朝他们走过来,却在不远处拐了个弯,绕到飞船附近,他捡起地上被冲击力连根拔起的植株,嘴里念念有词,手臂不停地挥舞,像是在诅咒这片土地上的入侵者。 弧矢:“我翻译不了这种语言,但是可以从音色判断出,这是一种咒骂。” 艾瑟也说:“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敌意。” “……” 孔苏本来想骂弧失说废话的,又生生咽了回去,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有道理。” 那个塞壬人张牙舞爪地原地咒骂了一通,动作夸张得像是在表演舞台剧,可惜没有掌声,也没有观众,他咆哮了一会,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怒火并没有收到应有的回应。 于是他一甩头,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走近,再次开口时,竟然已经切换成了发音精准到近乎刻板的标准银河语,“飞船不能降落在这儿!你们是我见过最没有礼貌的客人。”他指了一下地面,“这片地是活的!你们那玩意儿一喷火,一整年的产量就全完了!” 艾瑟偏头扫了孔苏一眼,前不久,这人还夸下海口说,每个星球都有自己的风俗和禁忌,可现在看来,他还是成功地把当地人给惹毛了。 孔苏却一点也不尴尬,还朝他笑了一下:“人生嘛,难免会有意外。” 他慢悠悠地走到男人面前,语气非常诚恳:“老兄,别这么紧张,我们是不小心误闯了你们的地盘,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看看怎么把这事儿解决了。” 男人怒气未消,抬手把那株被烧焦的植株在空中晃了晃:“赔偿我们的损失!” 孔苏挑了挑眉,心道果然是来碰瓷的。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利落地调出一大笔信用点,漫不经心地笑道:“说真的,老兄,你们这儿的旅行导览真得升级升级,能不能指条明路,咱们这飞船,该停哪儿才合适?” 那人原本一脸怒气,结果一看到孔苏调出的那一大笔信用点,脸色瞬间变了。 他“啊”了一声,原本还高度亢奋的姿态立刻松弛下来,声音都换了个调子:“哎哟,那什么,误会误会!你们不知道规矩也是正常的事!” 说着,他反手把那株被晃得可怜巴巴的植株塞回怀里,一边摆手:“来来来,跟我来!我正好能接待你们。” 信用点永远是宇宙间流通最广的语言,哪怕是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不毛之地,照样管用。 艾瑟默默地看着那人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脸上堆满笑意,几乎要弯腰作揖,刚才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仿佛从没出现过。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略微感到一点诡异。孔苏是熟练的演员,对方也配合得天衣无缝,而真正的观众,只有他一个。 他们一路跟着那艘小型飞行器,终于来到大陆的边缘。近海几公里的海面几乎被密密麻麻的船只占满,就像一道黑色的围墙,隔绝了大海与陆地的连接。 船身紧挨着船身,几乎找不到一点缝隙,各种大小不一的船只拥挤地堆叠在一起,桅杆参差错落,混乱中透着某种秩序,既显得拥挤,又透出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船只并非随意排布,而是按照某种习惯性的分布聚集成群。三两只船组合成一个小单元,有的是简易的浮筏或木筏,只能容纳一两人;有的则稍大一些,装有船帆和顶棚,像是可供居住的小屋。 小船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他们无一例外地赤裸着上半身,一个男人正蹲在船头,用小刀熟练地剖开鱼腹,将内脏一把掏出,随手丢进海里,溅起一圈水花。 几艘并排停靠的船之间,一群孩子赤脚蹦跳着穿梭,好像这里就是他们的游乐场。 就在这时,艾瑟看见惊人的一幕。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非常小的婴儿,那个婴儿正在哭喊,他的哭声尖锐又凄厉。那个抱着他的女人不断在婴儿的背上轻抚,手臂轻轻晃动,嘴里哼着有节奏的小调,最后把婴儿放在自己胸脯上。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整个人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画面鲜活又令人心碎,哭泣的婴儿,将对整个世界的不安和痛苦都倾泻而出,而无助的母亲,则用轻柔的摇晃和哼唱,为他筑起唯一的庇护。 弧矢尽职地扮演着百科全书的角色,平静而客观道:“这是母亲在喂养自己的孩子。在外星环,大多数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依赖母亲的呵护,就像生命基地对内星环人的养育方式一样。” 艾瑟低声喃喃道:“我的母亲不是生命基地。”话音未落,一阵深沉的悲伤涌上心头,那种情感仿佛穿越时空,在他的心灵深处激起了某种久违的涟漪。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这事你迟早会自己发现。”孔苏深深地看着他,“还能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像那个婴儿那么小的时候。” 人类通常无法记起婴儿时期的记忆。为了强化人与生命基地之间的联系,基地会通过一种特殊激素,强行唤醒这段模糊的记忆片段,让他们对生命基地产生如同对母亲般深切的眷恋。 在看见陌生的飞船后,人群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投来好奇又戒备的目光。 不远处,又一架飞行器缓缓悬浮在空地上,从中缓步走出一群塞壬人,孔苏无意间抬起头,视线立刻被其中一个人吸引。几秒钟内,他开始在脑海中抽丝剥茧,慢慢拼凑起记忆的碎片。 那个人,正是他在轩辕十四上见过的拜伦。 第45章 拜伦 ===================== 随着更多飞行器陆续降落,人群却并没有散开,他们开始彼此靠近,用额头轻触身边人的额头。 与此同时,他们齐声发出一种低沉而诡异的喊声,音调不高,却因人数过于庞大,汇聚成一种近乎实体的力量。 这种嘶吼没有语言的规律,像是原始生命在释放本能,海浪的声音也逐渐被吞没,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拜伦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孔苏正要举起望远镜,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他一抬头,正对上艾瑟的眼睛,“是那个人吗?” 每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艾瑟总是喜欢用这种细微的肢体触碰提醒他,这种习惯性的依赖,孔苏表面不动声色,其实非常受用。 他轻轻动了动手腕,装作若无其事地顺着艾瑟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在人群的缝隙中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拥挤的人潮为他自动让出一条道。拜伦眼里空无一物,像是对四周的异动毫无察觉。他独自穿行在人群之间,所到之处,每一个人都在本能地退让,他们脸上浮现出惊惧与警惕,像是害怕触碰到某种禁忌。 栈桥的尽头,停着一艘两层高的大船,它比周围拥挤的渔船和木筏大很多,在近岸黑压压的船堆中,只有这艘孤零零地停在较远的港口,通过一条狭长的栈桥与陆地相连。 孔苏慢悠悠地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看来,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了。” 艾瑟微微偏头:“你认识他?” “在轩辕十四见过一面。”孔苏说,“他抽中了成人礼的入场券,结果因为没有基因登记,被拦在安检门口,我就稍微动了点手脚,用他的名额混进了卡奥斯。”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天的所有因果与错位,都只是他旅途中顺手拈来的一段插曲。 艾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抢走了别人的入场机会。” 孔苏耸耸肩,毫不在意地回道:“我又没干坏事,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他暧昧地笑了笑,“再说了,要是我不去卡奥斯,不就遇不到你了吗?” 艾瑟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早已自动免疫,只是更加不解地看着他,“可这不公平,你进来了,那个人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第58章 孔苏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话,反而顿了顿,“公平?那东西在帝国是奢侈品,一万多个名额,全塞给内星环,外星环人连影子都捞不着。” 艾瑟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有一些低落:“我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 海风吹起他耳边的发丝,孔苏抬手,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他的脸,“要是你都知道了,那首相的脸往哪放?他们要你纯粹、高高在上,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说到这儿,他嘴角一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指还不忘在艾瑟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别不开心了,宝贝,”他轻声哄道,“你现在知道的,已经比内星环那群人多太多了。” 直到真正走出被光辉包裹的卡奥斯,艾瑟才逐渐意识到,银河远比他想象中更庞大,那些帝国图册上从未出现过的星球,都真实地存在着。 他神色一凝,“如果外星环人根本不可能被首相邀请进入卡奥斯,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是被人故意送进去的。” “殿下聪明也就罢了,还这么好看,老天也太偏心了。”孔苏话锋一转,笑意渐敛,语气也随之沉下来:“当然,这也只是一种猜测,说起来,帝国官员那群酒囊饭袋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说不定真有哪里出了问题,让他混进了名单里。” 他侧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吧,殿下,我们去揭开谜底。” 那人带他们过来的人说,这座岛上的陆地都可以着陆,孔苏直接把飞船停在了栈桥边。 他们顺着栈桥走过去发现,船舱根本没有上锁,唯一的遮挡是一层半透明的帘子,随海风轻轻摇曳,内部布局一览无余。 一张简陋的木床靠着舱壁,上面叠放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角落里放着一个金属水壶和几条被细麻绳穿起、晒得干硬的鱼。没有一点私人物品,更别提装饰了,所有东西就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孔苏扫了眼几乎空荡荡的船舱,“这日子也过得太随便了吧?” 艾瑟淡定地瞥了他一眼:“你飞船里除了货物也没别的东西,而且你还天天吃营养棒和营养液。” 孔苏被噎了一下,挑了挑眉,狡辩道:“那不一样,我那是偶尔换换口味——” 他话还没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拜伦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闯入他私人空间的陌生人,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防备。 那是一种彻底抽离的漠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发生了什么。 “我见过你。”拜伦突然开口,他说的银河标准语,但带着一种口音,词语之间夹杂着奇怪的气音。 塞壬人的语言系统天生偏向高频率的喉腔发音,说话像在大喘气,又像远古巨兽在低吼嘶鸣。 孔苏看向他,冷冷地问:“你认识我?” 拜伦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仿佛旧机器启动时摩擦出的铁锈声:“你当时排在我后面,我跪在地上哭嚎的时候,你没有躲开。”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毫无情绪波动。 “我知道你不是内星环人。”他说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句话一点点从喉咙深处拽出来。 拜伦的眼中闪烁着锐利而敏锐的光,那是一种平静地审视世界的眼神。他站在门口,半边脸被阴影笼罩,轮廓冷硬,整个人就像一块经过精雕细琢的金属。 而在轩辕十四时,他却畏缩不前,神情慌张,言语中带着本能的讨好意味,就像误闯宫殿的流浪者,与周围格格不入。 如今,这个男人立于船舱昏暗的光影中,仿佛蜕变成另一个人。 倘若此刻为他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制服,给他一枚帝国的勋章,就是一名合格的帝国官员。 孔苏的右手放在兜里,握着那把偷偷带下飞船的手铳,他看上去轻松随意,像是在和老友闲聊:“你变了不少。” 拜伦掀开帘子走入舱内,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仿佛蒙着雾气的湖面,“人总会变,没有人会一直愚蠢。” 艾瑟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看着拜伦的眼睛,平静得近乎死寂,让人仿佛坠入一处无声无光的深渊,那是一种被剥离了希望与信仰之后的空洞。 他下意识地调动自己的精神力,试图探入那片浓雾一般的心灵领域,却也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碎片般的波动,拜伦的精神力场弱得惊人,像是把自己的心灵封进了一座高墙之内。 艾瑟微微皱起眉头,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拜伦的状态,和孔苏几乎一模一样,他们的心灵如同被一道厚重的墙密封闭起来。 但奇怪的是,两人表现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拜伦不再说话,像是彻底切断了与世界的连接,他对他们为何而来、又打算何时离开毫不关心。 他从晾着的麻绳上取下一块风干鱼肉,径直走到甲板边缘坐下,在咸湿的海风中,规律地咀嚼着,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在执行某种最基本的生存指令。 他的目光呆滞地投向海面,长时间凝视着同一个方向,乍一看,好像是看着远方起伏的波光,然而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 此时,周围船上的人群开始躁动,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低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每个人都在竭力拔高嗓音,试图压过他人的怒吼。愤怒逐渐凝结成实质,有人划着小艇逼近,朝船上扔腐肉和垃圾。 一块带着粘液的腐肉“啪”地砸在船壁上,污浊的汁液沿着木质舱壁缓缓滑落,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刺鼻的恶臭,如同发酵的仇恨。 接着,越来越多的小船围过来,扔过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从腐肉、垃圾变成了碎石和锈掉的金属片。 忽然,一块血淋淋的内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孔苏眼疾手快,将艾瑟猛地拉向自己。 下一秒,内脏“啪”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黏稠的血水四溅。 鲜血在木板上缓缓晕开,艾瑟缓缓睁开眼,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船只,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恶意,每一道咆哮都如尖针般刺入耳膜。 这些人中,许多并非真正出于仇恨,他们只是在发泄,盲目地跟随身边人的动作,在情绪的推波助澜下变得歇斯底里。 恐惧和愤怒,像潮水般汹涌,将这艘孤立的船团团包围。 他忽然挣脱孔苏的手,毫不犹豫地走向船头。 夕阳正沉入海平线,天光如血,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掀起他衣摆的边角,他在金红的余晖中站定,被风与光一同托举。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那些高举着的手,那些张开的嘴,那些仇恨的眼神,都被定格住。 “别扔了。” 这三个字,像圣堂钟声在空中回响。 一只鱼从水中跃起,银白色的鱼鳞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随后“扑通”一声落回海中,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拜伦依旧坐在船尾,他朝那边看了一眼,咀嚼动作停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咬着那块鱼干。 海风吹过,带走了血腥气与愤怒的余韵,只留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和渐渐分散的人群。 艾瑟转过身时,才发现孔苏就站在他身后。 空气中只剩下潮湿的咸味,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他顺势靠在孔苏的身上,小声说:“我们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孔苏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将他揽进怀里。 一个当地人悄无声息地游到了栈桥边,他半个身子隐在水中,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神情紧绷,不断朝他们比划着什么。 孔苏目光骤然一凛,他的手几乎在一瞬间滑向腰间。 “别紧张,他没有恶意。”艾瑟感觉到了,轻轻抓住孔苏的手,“他是在提醒我们,那个人很危险,叫我们别靠近。” 第46章 仪式 =====================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每天都会来到栈桥边,试图与拜伦搭话。 可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拜伦始终沉默着,他就像海边一块风化多年的礁石,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目光越过浮动的波光,一直落在遥远的海平线尽头。 至于其余时候嘛—— 就像是不小心掉入了一段时光缝隙,被海风、阳光和潮声裹挟着,时间被无限拉长。 阳光每天都准时洒在沙滩上,浪声在远处翻滚,逃亡的紧张感,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被海风吹散。 与其他岛屿不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岛,生物种类繁多,生态层次错综复杂,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植物、小型动物,或形态奇特的微生物占据。 第59章 艾瑟忙着探索这个神秘的岛屿,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与兴奋。 他会因为一株颜色诡异的花而停下脚步,也会被一只背壳透亮、闪烁着微光的昆虫吸引目光,有时甚至会站在一棵老树前,盯着它看好半天。 “这是含羞草,遇强光会自动闭合叶片,以减少水分蒸发。” “那它晚上会张开吗?”艾瑟一边蹲下观察,一边问。 “是的,夜间光照减弱,它的感光细胞会失活,叶片自然舒展。” “那它算是在睡觉吗?” “从植物学角度来说,这是一种昼夜节律反应,并不等同于睡眠。” “噢。”艾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一秒就被不远处别的东西吸引。 他的问题永远都问不完,正好弧矢的话也多到说不完,一人一机相处得非常和谐。孔苏总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双手插兜,看似悠闲,其实目光始终没离开。 艾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会回头朝他招手,或突然小跑过来拉住他,非要他过来看某个“特别厉害的东西”。 这段时间,孔苏最大的乐趣就是时不时胡说八道,信口开河地编造一些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实则吓唬人的故事。 比如某次路过一株长着蓝色斑点的藤蔓植物,他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那藤蔓半晌,然后沉声说:“这玩意叫哭藤,只要你靠近,它会记住你的味道,等到晚上,它会从泥土里偷偷爬出来找到你,被它缠住的人不会挣扎,只会不停地哭,一直到最后被勒进土里。” 艾瑟小心地退了两步,甚至还有点害怕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边。 弧矢淡淡道:“该植物学名为斑点蔓羽藤,无触发性运动,更没有根据味道寻人的行为机制。” 艾瑟很快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脸上的惊恐迅速变成恼羞成怒。这时候,孔苏一点也不觉得愧疚,反而慢悠悠地凑过去哄人。 在某一瞬间,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如果现实容不下童话,那他就亲手造一个。 他想为艾瑟打造一个属于他的世界,或者说,一颗只属于他的星球,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奔跑,探索一切新奇事物,而所有不属于童话的阴霾,都被挡在外面。 下一秒,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切实际了?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艾瑟脸上,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澄澈又明亮,这份对世界的好奇与信任,就像是一块珍贵而脆弱的宝石。 如果这个世界终究要让他学会防备与隐忍,那至少在他还没学会之前,在他仍愿意用清澈的眼睛看着万物的时候,他想尽自己所能,为他守住这一方净土。 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 渐渐地,艾瑟观察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生活在岸边、以船为家的塞壬人,始终不曾踏上这片土地,对他们来说,整个岛屿好像是一个永远只能远观的禁地。 他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岸?难道陆地上真的有什么危险?可是这里没有大型动物。” 孔苏耸耸肩,“习惯,或者流传下来的传说吧,很多时候,人害怕的并不是眼前的东西,而是未知。” 宽阔的沙滩向远方缓缓延展,和往常一样,艾瑟站在岸边,眺望着大海。夕阳悄然沉入海平线,余晖给天空染上粉紫色,越来越多的飞行器接连抵达,悬停在海岸附近。 每一架飞行器上都只有一名白皮肤的驾驶员,他们定时起飞,载走一批人,黄昏时分,又陆续返航。 等到夜幕降临,塞壬人会将捕获的猎物摆放在船尾,数十艘小船聚集成群,共享一天的收获。 今夜却和不同往常。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暮光洒在潮湿的沙地上,船堆之间,一艘装饰得非常精致的木筏出现在海面上,它四角挂着流苏与贝壳,在海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就像海神在低声吟唱。 在它身旁,停泊着一艘巨大的船,船头高高翘起,整艘船像是由某种深海巨兽的骨架拼接而成,通体呈灰白色。船头正中,端坐着一尊漆黑的石像。 石像早已被腐蚀得面目模糊,只隐约保留着人形的轮廓,它的头颅向上微仰,似在凝视星空,又似乎在倾听海底的声音。 船上,数十名塞壬人围绕中心的祭坛站成半圆,他们只用粗布随意遮挡住关键部位,赤足踏在甲板上,而在这群身影中央,却赫然站着一个全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忽然,那个人发出一道低沉而悠长的声音,那声音不像语言,更像是单纯的声带震动,仿佛海底沉睡的巨兽在缓缓苏醒,几乎在同一瞬,祭坛上的火焰被点燃,回应了他的召唤。 木筏上的两个人踩着湿滑的木板缓缓走上祭坛,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最终一同跪倒在那人的面前。 火光映得他们的皮肤仿佛也在跟着燃烧,那人忽然止住了吟唱,从某种神谕中脱离出来,四周顿时寂静得只剩海浪翻涌的声音。 他缓缓举起双手,从石像眼角小心收集到的海水在指尖汇聚,然后猛地洒下,水珠划过他们额头、发顶。 仪式完成后,两人起身,一起回到木筏,潮水像是听懂了召唤,悄然推动着木筏朝深海驶去。 岸边,塞壬人们齐声吹响螺角,摇晃着由碎骨和贝壳做成的乐器,与此同时,骨船还中传来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缓缓铺展开来。 木筏缓缓驶向深海,海风猎猎吹过,将他们的长发纠缠在一起,打了个结。他们靠得更近了,彼此凝望了一瞬,便不再克制地交换了一个吻。那是一个炽热到几乎残忍的吻,像是在撕裂、在献祭,要把自己变成烈焰,焚烧在彼此的唇齿之间。 他们的剪影在火光与星光中交叠,大海无声,星辰低垂,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点微光,漂浮在无边的海面上,仿佛只要它还未熄灭,就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开。 艾瑟的目光始终落在那艘渐渐远去的木筏上,任海风卷起他披在肩上的长发,也吹得指尖微微发凉。 彼此的气息交融,呼吸在同一个节奏里起伏,距离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他曾以为那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亲昵本能,像动物间本能的依偎。 可如今回想,那似乎是某种交换、某种约定,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契约。 他的心底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有一种模糊的直觉:那样的靠近,不只是简单的亲昵,肯定藏着更深的含义。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孔苏知不知道。 他几乎可以肯定,孔苏一定是知道的,可是他没有说。 为什么呢? 是因为这件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还是因为太大了,一旦触碰,就会改变什么?艾瑟不太明白,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鸟,在风里扑腾着,不知道往哪飞。 他下意识轻轻拉了拉孔苏,“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吗?” 孔苏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你得自己去问他们了。” 艾瑟有些委屈:“可是我们听不懂他们说话啊。” 他不自觉地又朝那边望去,木筏还没飘远,但上面的人却突然消失了,他定了定神,隐约看到木筏在剧烈地摇晃,他好像看见了人影,下一秒,眼前骤然一黑。 “非礼勿视。”孔苏低声说。 他一只手轻轻盖住艾瑟的眼睛,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温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度。 等艾瑟再次睁开眼时,视野已经完全变了方向,眼前是一位正朝他们走来的白皮肤塞壬人。 孔苏收回手,朝他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我们的翻译来了。” 他非常自来熟地走过去,保持着一个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拘谨的恰到好处的距离,熟稔地开口:“老兄,有兴趣介绍一下你们的风俗吗?” 只要付够了信用点,这人自然乐意配合,他眼睛一亮,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当然,你们刚才看到的,是一场古老的婚礼!” 艾瑟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不适感,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这种不安没有明确的来源,却弥漫在每一个神经末梢。 那个塞壬人继续道:“两个个体,决定放弃自由,一辈子共同生活,并共享一切,多么伟大,多么令人羡慕啊。” 原来是这样。 他忽然回想起孔苏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他一开始无法辨认的温度,还有总是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的动作,害怕时候的安慰,甚至是每次故意惹他生气之后,又要凑过来哄他。 艾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某个拼图碎片在此刻啪的一声,恰到好处地落入了空白处。 一直在一起,共享一切,不再分彼此,就像那对在风与海的见证下彼此凝望的人一样。 可为什么,他却始终紧闭着心灵? 艾瑟直视着那位塞壬人的眼睛,低声问了一句:“这是你想要的吗?” 第60章 那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嘴角抬起一个僵硬的弧度,“我们是监督者,管理着上千万个体,制定规则、执行判断,维系秩序,感情?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听着,”他说,“我们忙着赚钱,没有时间幻想,只是偶尔看看这样的表演。” 话音落下,海风拂过沙滩,卷起地上的细沙,远处的木筏已经在夜色中渐渐隐没,火光也一点点暗淡下去。 原来,有些人奉为神圣的东西,对另一些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其实一直在等另一个人说话。 孔苏拍拍那人的肩膀,“你说得太对了,老兄,在银河里,还有什么东西比信用点更重要?”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附和对方,可艾瑟却注意到,他眼底隐隐闪烁着的寒意。 “我们这些外星环人靠什么活着?”孔苏压低声音,继续说,“靠信用点,它能换来一切。” 塞壬人哼了一声,像是被点燃了什么:“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我们这些人,谁不是一样?每天睁眼就想着怎么弄到下一笔信用点。” 孔苏眼神微动,语气却不动声色地转了个弯,笑得一脸浪荡:“我赚钱,归根结底不过两样东西。” 说到这儿,他顺势伸手,自然地揽住艾瑟的腰,偏头看向那塞壬人,慢悠悠地说:“权力和美人,老兄,你说说看,你是为了什么?” 那人原本还在大笑,听到这句话,却忽然愣了一下,眼神空了一瞬,像是程序卡顿了一样。 “我……”他眨了眨眼,“我喜欢赚钱,嗯,对,赚钱啊,当然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嘛。” 孔苏顺着他的话说:“对啊,有钱才能活得舒服,你喜欢什么样的舒服? 那人像是突然被困在某个回路里,重复道:“和你一样,大家都这样,不是吗?” 孔苏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扬起嘴角,笑意不深,却带着耐人寻味的意味。 艾瑟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再看向那个塞壬人,他的皮肤在高温与潮湿的空气中没有变得湿润,几次情绪的起伏都显得突兀且生硬,每当孔苏提到某些关键词,比如“信用点”“好生活”“享乐”时,语气总会突然变得高昂。 人类的情绪不是凭空而来,它一定有根源,他刚刚才证实了这一点。可这个塞壬人,说着贪婪与渴望,眼神却非常空洞,毫无波澜。 一种荒诞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真的是人吗? 艾瑟脑海里忽然一闪而过一个念头:他是机器人。 如果他不是人,那拜伦呢?他的视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向甲板上那道孤独的身影。 孔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像是在随口闲聊:“老兄,那个家伙是谁?大家看起来好像都不太待见他。” 那个塞壬人低声说:“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艾瑟猛然一怔。 “他说那是为了让她脱离痛苦。”那人继续道,“总督放了他,我们也没觉得他错了,但他的族人,从此恨他入骨,这件事,我们也管不着。” 第47章 岛 =================== 火彻底熄灭了。塞壬没有人造卫星,一旦进入夜晚,就如同沉入深海,远处稀疏的星星孤冷,吝于施舍哪怕一点怜悯的光。 他们再次来到拜伦家的时候,夜色沉沉,只有终端发出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就在此刻,海面上忽然出现一个微弱的光点,那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漂向岸边,仿佛黑夜深处窥伺的一只眼。 一个浪头卷来,光点被瞬间吞没。但转瞬之间,它又倔强地浮出水面,随着波涛起伏,一点点逼近。 甲板上,原本坐着的拜伦忽然站起身来。他一言未发,下一秒便跃入海中,径直朝那团光游去。 “在这等我。” 来不及多想,孔苏只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跃下栈桥,瞬间被黑暗与浪花吞没。 “别……” 艾瑟下意识想要拉住他,可就在那一瞬,巨浪轰然扑来,将他的声音彻底吞没,连同这份惊慌与不安,也被大海藏匿。 海上的风骤然加剧,一道更高、更凶猛的浪头呼啸而来。波峰翻卷着雪白的浪沫,巨浪狠狠砸向岩石与沙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激怒了这片海域。 临走前,孔苏将终端塞进他手中。艾瑟迅速调亮照明器,刺眼的光如利刃般割裂黑暗,迫使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在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翻腾飞溅的浪花。 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轰鸣,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涌上心头,他的心灵太过敏感,那些未经刻意压制的情绪如巨浪般汹涌,远比常人强烈数倍。 他沿着栈桥回到岸边,再次看见那个光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入海中。海水迅速没过膝盖、直至腰间,却几乎感觉不到寒意。 一阵更高的浪头即将扑来,卷起怒吼的涛声,艾瑟没有动,目光死死锁定着海面上那些不断翻涌的泡沫,心脏随着浪声的频率在胸腔之中跳动。 忽然,一个黑影骤然从水中跃起,伴随着波浪拍击岸边的轰鸣,仿佛从深渊中来。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艾瑟才回过神来,愣愣地望向那双熟悉的眼睛,像是刚从梦魇中惊醒。 孔苏喘着气,海水顺着他的发梢与下颌滴落,他试图让呼吸恢复平稳,可在海里看见艾瑟的那一刻,原本积压的情绪反而一股脑涌了上来,让他愈发烦躁。 但当视线落在艾瑟脸上时,所有想说的话都在喉咙里凝滞,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眼神晦暗不明,唯有拉着人的手骤然收紧。 艾瑟的情绪太直白,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秘密,慌张、无措,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正一点点从他眼底溢出来。太满了,像潮水翻涌,扑面而来,孔苏一瞬间恍惚觉得,他还在水中憋着气,心脏都在疼。 他一向我行我素,很多时候脑子还在想什么,身体早已先一步行动。却在突如其来的直白宣泄面前束手无策,甚至有些茫然。 他牵着艾瑟,沉默着走出沙滩,直到远离了潮声与风声,才猛然伸手,将那个微凉的身体拥入怀中。 片刻后,几乎是颤抖着开口:“对不起。” 艾瑟的心还在随着起伏不定的海浪颠簸,像是还没完全从恐惧和混乱中脱身,直到此刻,意识才缓慢地落回身体,然后掉入一个颤抖的怀抱。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孔苏还是听清了。 “虽然你总是惹我生气,但其实大多数时候我都没真的生气,只是……只是觉得你很烦人,老是捉弄我,可是这一次,我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艾瑟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可能是害怕,你直接就跳下去了,我连你要去哪儿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你知不知道,”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站在那里,真的很害怕,什么都看不见……” 没人会像他那样,毫无保留地剖白心事,把脆弱和委屈全都赤裸地摊在面前,不设防,也不计后果。活到现在,孔苏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或许有点太混蛋了。 孔苏松开他,轻轻捧起那张湿润的脸。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指尖触到滚烫的泪水,烫得吓人。 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正因为他而流泪。 他想替艾瑟擦掉眼泪,又怕碰疼了他,于是只是轻轻凑近,将额头贴了上去。 “你上次,是不是想问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哑,斟酌了许久的词语终于脱口而出,“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语气里没有一贯的吊儿郎当,也没有半点试图调侃的轻浮,只是认真地、郑重地,把这个问题重新拿出来。 “两个个体放弃自由,共享一切,是不是我想要的。” 孔苏指尖在艾瑟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寻找一个能够安放情绪的出口。 “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去束缚他人,自由在我生命中始终位居首位,这是我一贯坚持的原则,也从未改变。” 在黑暗中,孔苏灼灼地看着他,“只要你开口,我愿意把它交给你。” 湿透了的衣服紧紧地贴着身体,身体的温度几乎融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微咸的海水味道,气压很低,艾瑟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当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信念交付他人时,意味着他愿意为对方重新定义自己,选择无条件信任对方,也将命运的一部分掌控权交托于对方。 “我收下了。”艾瑟听懂了他的意思,可心底的不安却没有因此消散,他垂着眼,手指微微收紧,“但这是最后一次。” 拜伦站在岸边,脚下的沙子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泥浆,任凭他如何用力,也无法迈出一步。 第61章 海面波涛汹涌,巨浪翻滚,暴雨猛烈地拍打着飞船的外壁,塞壬人的小船在狂风骤雨中颠簸,他们撑起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薄膜,风一吹,那薄膜便鼓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气囊,艰难地与风浪对峙。 艾瑟刚换好衣服出来,就听见有人在迫害弧矢。 “怎么找不到,”孔苏把海里捞回来的东西放在操作台旁的一块升起的金属平台上,“通过洋流轨迹就能推算出这玩意儿的大致起点,赶紧——” 话说到一半,他余光瞥见艾瑟,语气不自觉缓了一些,“……给我查一下。” 弧矢这种会察言观色的机器人,当然知道该跟谁告状。 “您不该为难我,您所要求的精准定位,在当前环境参数与数据不足的前提下,属于不合理指令。” 艾瑟看着那个玻璃瓶,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不要总是欺负弧矢。” “宝贝,你到底站哪一边?”孔苏无奈道。 艾瑟笑着说:“我站科学这边。” 弧矢立刻接话:“感谢您的支持,殿下,理性,是我们共同的信仰。” 艾瑟看着它那一闪一闪的显示灯,像是真的在得意似的。 “真没故意欺负它,”孔苏嫌弃道:“这玩意最近跟生锈了一样。” 事实上,弧矢近期确实出现了一些异常反应:执行路径出现偏差,偶尔还会陷入短暂的停滞状态,虽不至于影响其核心功能,但作为帝国最先进的机器人,这样的表现显然不正常。 艾瑟拿起那个透明玻璃瓶,瓶壁冰凉,他轻轻一晃,拔出瓶口的软木塞,里面的纸团最终滚到他的手心。 “我敞开胸膛,让宇宙进来, 像炽热的瀑布一样。 新的一天降临,我便消亡。” 几秒钟之后,纸团化成了灰烬。 艾瑟紧握着空了的瓶子,脑海里依稀还能感受到那纸团燃尽前散发出的微弱气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捕捉那些细微的波动,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线索在指引他,空气中的气息时而浓烈,时而稀薄,沿着海岸线一点点游移。 “我知道在哪里了。”艾瑟忽然说。 …… 从高空俯瞰,岛只是一个微小的点,除了中间那个木头做的小屋和几颗长势不太好、看起来歪瓜裂枣的树,再也没有任何智慧生物存在的痕迹。 它高出海平面一定距离,四周的石壁被海浪拍打得轰然作响,海水却始终无法越过崖壁,浸入少得可怜的陆地。 弧失说:“在地球时期,人们称这样的地方为世外桃源,有人愿意倾尽所有,只为能拥有这样一方净土。” 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早就不受欢迎了,在进入星际时代后,开放和透明才是新的潮流,科技的发展和权力的膨胀不断提高着人类的精神阈值。 在外星环,随着帝国势力的式微,曾被严令禁止的星球贸易之风也再次盛行。星际大亨购买偏远行星的目的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世外桃源,而是为了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统治更多的生命和资源。 塞壬位置偏僻,人口多,又有独一无二的仙草,是星球贸易的抢手货,不知道转手几次了。 “只有两种人会喜欢世外桃源,一种是穷得叮当响的亡命徒,另一种是一毛不拔的守财奴。”孔苏说,“前者的可能性更大,这么小的地方,装不了那么大野心。” “那你是什么?”艾瑟不经意地问道。 孔苏不笑时眉眼带着冷意,笑起来却又像是憋着一肚子的坏水。“我既是亡命徒,也是守财奴。”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艾瑟身上,“不过,这里放不下我的珍宝,要是我———” “检测到生命体。”弧失的声音突兀响起。 “……”孔苏冷着脸调了调摄像头,看起来非常不爽。 艾瑟说:“ 岛上有人。” 飞船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身影,她站在悬崖边,海风呼啸而过,亚麻织物做成的裙子和红发随风飘扬,呼啸的风几乎把她卷下去。 艾瑟注视着那个女孩,一颗纯净的心灵毫无遮挡地放在他面前,是一种完全不设防的状态。 第48章 德洛丽丝 ========================= 女孩站在悬崖边,脚尖已经触到岩石的边缘,整个人悬浮在空中,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落的羽毛。 她茫然地回过头,落在来人身上,“你们……是谁?” 她的内心绝非一潭死水,相反,那是一片被风暴搅动的湖,情绪层层叠叠,相互碰撞。 “我们在海上找了很久,才找到你。”艾瑟小心翼翼地说,像是怕惊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的语调缓慢而温和,温柔得像一缕拂面的微风,轻轻掠过心灵最敏感的角落,积压的阴霾也被悄然吹散,让人忍不住想要敞开心扉。 艾瑟朝她靠近了一步,又立刻停下,“你站在风口,那边很危险。” 女孩的红发被海风肆意撕扯,整个人像一株随时被连根拔起的野草。她没有说话,但身体放松了一些,也不再死死盯着海面。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淡下来,一朵乌云悄然飘过,慢慢遮住了刺眼的太阳。 女孩转过头,凝望了他许久。片刻后,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要下雨了,跟我来吧。” 屋子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色彩鲜艳的地毯铺在地板上,给这个空间带来了一点难得的生机。 女孩随意地盘腿坐在地毯中央,红发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我叫德洛丽丝。”她语气非常平静,但看向他们的目光里隐隐藏着一些戒备,“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德洛丽丝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整个人也不是很有精神,但是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急着让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词语抛出来。 孔苏一直没出声,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玻璃瓶。 德洛丽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手中的东西,眼睛倏地睁大,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利光刺中。她僵在原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地毯下的地板也咯吱一声。 察觉到她异常紧张的目光,孔苏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般地将玻璃瓶收回掌心。 “你怎么会有……”德洛丽丝的声音变得尖锐又急促。 “在海里捞上来的。”孔苏淡淡道。 艾瑟接着补充:“那天风浪很大,它顺着洋流飘到我们的船边,这是你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德洛丽丝摇了摇头。 她避开艾瑟的目光,垂下眼帘,补了一句:“如你所见……岛上什么都没有。” “也许你会认识拜伦。”孔苏像是随口一提,“我们是在他的船附近找到的。” 他的语调绝对算不上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平和,空气却骤然沉下来。 德洛丽丝原本就微绷的神经被拉断,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要否认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一口气,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她死死地盯着孔苏,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德洛丽丝的心灵变得十分惊恐,这种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德洛丽丝,别害怕。”艾瑟轻声安抚道,“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座孤岛上?”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德洛丽丝茫然地望向他,那道温柔的目光如同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扉。 被理解与接纳的感觉涌了上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德洛丽丝哽咽着,“这里是监狱。” 她哭得太难过了,肩膀剧烈地起伏,艾瑟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几乎要跟着她一起落泪。 “你犯了什么罪?” 德洛丽丝紧紧地咬着嘴唇,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喉间,不敢说出口。 艾瑟缓缓说:“我也曾像你一样,孤身一人被困在这样的岛屿上,明白那种无助和痛苦,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 “我阅读。”德洛丽丝喘了口气。 艾瑟心头一紧,阅读难道是罪行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大概已经罪无可赦了。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神殿,回到了那座永远只对外开放一小部分区域的图书馆。曾几何时,他也因为偷读一本禁书,被投入一间没有光亮的屋子。 在那里,五感仿佛被尽数剥夺,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正是在那样孤寂无助的环境里,他学会了与自己对话,找到了内心最深处的力量。 “别告诉我,你只是看了几本书,就被流放了。”孔苏看向她。 德洛丽丝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下意识地闪躲,明显感受到压力,“在塞壬,知识被视为危险的东西,任何试图学习的人,都会被视为叛徒。” “你叛的是什么?”孔苏的声音低了下来,“政权?宗教?还是说某个你本该绝对服从的人?” 第62章 “别说了,求你了……”德洛丽丝的眼中浮现出极度的惊恐,她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像是被什么钝器击中,整个人骤然收紧。 艾瑟仔细地替她抚平了那些触角,“别怕,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 德洛丽丝抬起头望着他,泪水仍挂在眼角,神情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她的目光几乎是黏在艾瑟身上,好像只要他还在,她就不会被无形的恐惧吞没。 “你们……来自内星环。”德洛丽丝喃喃道。 下一秒,她的神情骤然一变,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那是一种扭曲而炽烈的情绪,她的眼神变得炽热,几近疯狂。 “你知道关于地球的任何事吗?” “你是说那个人类的起源之地,潘多拉?”艾瑟微微一愣,德洛丽丝的眼中有一种经过长年累月淬炼的执念。 见目的达成,孔苏不再吓唬人,视线从德洛丽丝身上移开,“关于地球的所有资料,早在三千年前就被系统性地销毁了,现在流传下来的都是些模糊的神话和传说,说难听点就是一堆未经证实的谣言。” 德洛丽丝的眼神黯淡下来,刚被点燃的希望很快被无情地熄灭,她绝望地低喃:“没有了……哪儿都没有……都是我的错……” 她的语速一下子加快:“我不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太奇怪了。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开始拼命思考,我试图研究仙草。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只有一本古书提到,仙草的种子源自地球。” “我以为,内星环会有更多资料……我以为……只要我找到答案,一切就会不同。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全是空的……一场空……”她的脸上满是力竭后的绝望与失落。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那种浓烈的痛苦与无助,也如潮水般涌向艾瑟,他感受到了她心灵深处的撕裂与疼痛。 他不忍再深入触碰那颗破碎的心灵,选择退出,给她一些喘息的空间。 德洛丽丝突然猛地站起,眼中闪烁着惊恐的光,“你们赶紧离开这里!那些人……不,他们不是人,是机器人,冷酷无情的机器!我们就像被圈养的牲畜,永远活在被屠宰的恐惧中,永远不知道下一只羊羔会不会就是自己!” 艾瑟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那些白皮肤的塞壬人果然是机器人,即使他们伪装得足够像人类,至少在贪婪这方面。 德洛丽丝刚才情绪激动地絮絮叨叨了半天,孔苏都心不在焉的,直到听见机器人,他目光一凛,继续追问:“如果他们是机器人,这座星球真正的主人是谁?谁垄断并掌握着所有知识?” 在被机器人统治的世界里,操纵机器人的人,实际上就掌控了整个行星的命脉。 德洛丽丝沉默不语。 孔苏紧盯着她,不给她躲闪的机会,“是谁在设定规则?是谁决定了谁可以获取知识,谁必须无知?” 德洛丽丝咬紧牙关,额头渗出汗珠,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总督……他掌握一切。” 德洛丽丝缓缓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眉头却缓缓舒展开来,仿佛将那个压在心头已久的秘密吐露出来后,终于从某种沉重的枷锁中挣脱了。 “我一直以为……如果说出来,就会有坏事发生。”她低声说。 艾瑟静静地看着她,“你一直害怕说出来,是因为你想保护那个人吗?” 像是悄然落下的一滴水,正好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对我很好……”德洛丽丝怔了怔,神情有些恍惚。 德洛丽丝的皮肤因常年未见阳光而显得苍白,她低声说:“总督收养了我,还有另外九个孩子。” 孔苏听到这里嗤笑一声,“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喜欢收养小孩吗?” “那些渴望被崇拜和绝对服从的人,孩子天真、无知、容易感恩,是最容易建立联系的对象,他们是在挑选最听话的工具。” 德洛丽丝的眼神微微一颤,指尖不自觉地蜷缩着,“你说得没错。” “十五岁那年,他把我们叫到一起,告诉我们,只有一个人才能成为他的继承人,那个人,必须足够聪明、足够勇敢,最重要的是,要活下来” 艾瑟眉头微蹙,“你是最后一个人吗?” 德洛丽丝眼睛猛地睁大,“不是,我是最后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她突然停下来。 “拜伦。”孔苏接过话。 “没错……”德洛丽丝自顾自地说:“我和拜伦是最后两个,其他人都是我杀的。” 艾瑟从她那深陷灵魂的痛苦中感受到一种撕裂般的悲凉,尽管她说着如此残忍的话。 孔苏问她:“只要杀了拜伦,你就是赢家,为什么不顺便杀了他?” “他太笨了。”德洛丽丝轻声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总督公布规则之后,我几乎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每个人都想杀了我,除了拜伦。” 她的眼神微微飘忽,好像陷入了回忆之后,“他会在我读书的时候提醒时间,守在门口帮我看着人,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疯子,但他从不问我在做什么,只说:‘如果这是你愿意做的事,我就会陪着你。’” “你就不怕他向总督举报你?”孔苏问。 德洛丽丝怔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他不会的!”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愿意陪你真的是出于自愿,而不是因为害怕你杀了他,或者在等着找机会反击?” “不,不是这样的……”德洛丽丝声音发紧,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他既然杀了自己的母亲,你凭什么相信他不会杀了你?”孔苏冷冷道。 “不不不,那不是那样的……”德洛丽丝疯狂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他是在帮她,她太痛苦了……你不知道那有多可怕……” 德洛丽丝又陷入了情绪之中,言语变得支离破碎,毫无逻辑,艾瑟忽然制止道:“别这样。” 孔苏看向他,眼中还有未尽的锋芒,但还是停了下来。 艾瑟对德洛丽丝说:“你可以慢慢说,我在听。” “你不了解他……”德洛丽丝哽咽着低声说,“他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我,更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他去求总督,是因为我一直告诉他,地球一定存在,仙草的种子也来自那里……内星环一定有资料,也有能治好他母亲的药。” 她用力地咬着下唇,“结果什么都没有,他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变得沉默,好像心里有了什么我无法触碰的东西。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失去了什么……但我知道,那趟旅程毁掉了他。 德洛丽丝的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肿胀、布满血丝,“我毁了他,我以为是希望,结果只是一场空,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的错。” 艾瑟轻声说:“其实他们想杀的,是拜伦,你杀掉那些人,是为了保护他对吗?没有你,他可能撑不到现在,别再自责了。” 毕竟,柿子都挑软的捏,拜伦才是所有人最先盯上的目标。 德洛丽丝陷入了回忆的漩涡,无法挣脱,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究还是决堤了。 “拜伦回来后,我第一眼就知道他变了,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只有赤裸的杀意。” “我主动找到总督,把所有罪都说了出来,于是他把我流放到了这里。”德洛丽丝仰着头吸了口气,“我想,如果还有东西让拜伦记起他曾经是谁,那一定是诗,那是他最爱的东西,他以前总是说,诗是灵魂留下的回声。” “我每天都试着写一首诗,把它放进瓶子里。这个星球上的洋流被人为操控,我了解规律,也知道怎么让拜伦看到它们。” 岛外的海浪依旧翻涌,将那些诗句带到遥远的地方,而她,被困于这座荒岛,成为活在记忆里的囚徒。 看着这个渐渐破碎的女孩,生命的光芒似乎在一点点消散,艾瑟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德洛丽丝双手紧按胸口,坚定道:“不,我不能离开。” 艾瑟突然眼睛一亮,急切地说道:“你送去的那些瓶子,拜伦一直都留着。” 德洛丽丝原本已经神志涣散,在听到这句话后,意识又渐渐聚集起来。 “你说……他都留着?”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艾瑟说,“每一首诗,他都读了。” 那一刻,德洛丽丝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她紧紧抓住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像抓住了整个世界。 “你们现在就走,赶紧离开这里!” 德洛丽丝猛地想起了什么,冲他们喊道,“他们不会放过你们……没有人能对抗得了他们!” “永远对抗不了……”德洛丽丝看着艾瑟,又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是我们能为你做的吗?” 第63章 德洛丽丝缓缓伸手,从衣兜中掏出一个手环,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中央嵌着一块泛着光的晶体。 “请把这个……带给拜伦。” 艾瑟接过来,郑重地点头,“我会给他的。” 这是一个外表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生命检测仪,没有通讯功能,也没有信号,唯一的用途就是记录佩戴者的生命体征。 他们将手环放回拜伦的船上时,孔苏不动声色地在手环中悄然植入了一个微型备份装置,这样一来,手环上的生命数据便能原封不动地同步传回他的个人终端 暮色将天地吞噬前的最后一刻,世界是一整片深沉的蓝,像海倒映在天空中。 海风吹过,艾瑟侧过头,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孔苏眼神微微一凝,不解道:“怎么了?” “因为我之前打断了你,但如果你当时继续追问下去,她可能真的会崩溃。”艾瑟垂下眼。 “好像是有点。”孔苏顺着杆往上爬,半开玩笑地说:“这样吧,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下一秒,脸上真的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短短的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艾瑟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刚刚睁开眼睛里闪着光,耳尖有点红。 得逞之后,孔苏心里没有半点得意,反而隐隐有些不安。 “小燕……”他说,“有时候你不用太在乎别人的感受,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 艾瑟眨了眨眼,眼神清澈又坦荡,还有一点茫然,似乎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这种过度共情就是在自我牺牲,他太敏感了,总是把别人的情绪放在自己之前,哪怕代价是不断消耗着自己的能量。 孔苏转而问他:“今天开心吗?” 艾瑟笑着点了点头。 “开心就行。”孔苏牵起那双微凉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第二天,艾瑟迷迷糊糊地醒来,孔苏低声对他说:“记录仪上的数字消失了。” 数字消失,意味着生命体征的终结,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死亡。 当他们赶到时,船边已经聚集着许多人,歌声欢快而响亮,他们竟在庆祝一个生命的逝去。 艾瑟默默低下头,“如果我们当初没把那个手环交给拜伦,他会不会还活着?” 孔苏这一次没有顺着他,而是近乎残忍地说:“你能阻止一次,但永远改变不了他们的选择。” 弧失安慰道:“殿下,他们会在洋流的某一处相遇,全世界的水都会在某一处重逢。” 这个机器人有时候有点浪漫过头了。 拜伦握着船票,前往轩辕十四的时候,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呢?对文明社会的期盼抑或是恐惧,在他看见手环上数字消失的那一刹那,是否也心如死灰,才选择永远消失在大海中。 在人群散去之后,那个身着深灰色帝国制服的男人愈发显眼,他站在原地,神情冷峻而沉稳。 男人目光如寒锋般锐利,远远地望来,此时,一群机器人迅速聚拢,挡在他们面前。 “二位,请留步。” 第49章 园丁 ===================== 艾瑟认出了总督胸口佩戴的徽章,神殿象征秩序,星环代表繁荣,它承载着帝国绵延千年的辉煌与荣耀。 在卡奥斯,每年都会举行授勋礼,唯有那些为帝国作出卓越贡献的人,才有资格被授予“自由徽章”。 他很快就意识到,总督此刻所穿的,绝非寻常官员的制服,而是帝国高阶官员在前往卡奥斯觐见皇帝时才会着穿的礼服。 深灰色制服剪裁得体,熨帖如新,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他的鬓角却已染上风霜,眼神中透出疲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庄严的空壳。 总督停在距离艾瑟几步之遥的地方,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得体。 艾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些记忆似乎已经非常遥远,如今又卷土重来,他逃了那么久,走得那么远,却还是在这颗外缘行星,再次被它的影子笼罩。 突然,总督单膝跪地,右手稳稳按在心口,低沉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殿下,银河亿万星辰与您同在,星光不灭,帝国永存。” 与此同时,大殿内所有机器人几乎同时转动头部,下一秒,他们齐刷刷地随总督跪下,金属膝盖与地面接触,发出一阵闷重的撞击声。 艾瑟被固定在那里,血液在耳边轰鸣,好像回到了卡奥斯,回到了那座冰冷肃穆的神殿。脚下是石砖铺就的阶梯,头顶是两轮永不低垂的太阳,而四周,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意识在那一瞬飘忽成雾,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呼吸都化成轻微的战栗。 直到他看见了孔苏。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合成纤维外套,衣服上很多褶皱,外套下摆还粘着些许尘土,他站在那里,却有一种极强的存在感,这并非来自血统或阶级的威压,而是一种历经漫长漂泊、游走生死边缘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那是一种极为张扬的自信,好像他天生就属于混沌而无序的边缘世界,用行动定义自己的规则。 这种存在感将艾瑟从混乱的深渊中拉回现实,只要他还在这里,自己的选择就永远不会只有一个。 “无意让殿下惊扰,礼仪必须遵循。”总督缓缓起身,他的礼仪一丝不苟,显得恭敬又从容。 艾瑟听了德洛丽丝的故事,本以为总督是个如同机器人般冷酷无情的人。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人,没有帝国官僚惯有的傲慢,反倒更像是一位谨慎又克制的学者。 孔苏缓缓扫了一眼那些跪倒在地的机器人,最后,视线重新落在总督身上。 总督之所以敢如此直白地揭穿艾瑟的身份,必定掌握了确凿无疑的证据,同时也对自己的判断充满了自信。 飞船自轩辕十四出发后,经历了无数次跃迁。跃迁并非精准的定点传送,银河浩瀚无垠,哪怕只是微小的数据误差,也足以让落点偏离数光年,甚至数百光年。 尽管弧矢的精度极高,依旧难以做到绝对无误,因此在理论上,几乎不可能被追踪到。 他们一路走来,痕迹已尽可能清理干净了,除了瑶光。 或者更准确地说:瑶光眼睛后面的那个人,那群人。 “总督阁下,”孔苏目光一转,微微侧身,将艾瑟挡在身后,与总督正面交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又何必绕着弯寒暄,不如开门见山,告诉我们,你的目的是什么? 总督低头轻轻掸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急不缓,好像根本不在意对方话语中的锋刃,片刻后,他才抬起头。 “这位先生,”他说,“如果你是在暗示我别有用心,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眼神微微一凝,“我是看着殿下长大的,这些伪装术,还骗不了我。” 话音落下,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孔苏身上,像某种扫描光束,要将他剖开,逐层解构。 孔苏的肌肉下意识绷紧,那是久经战斗者才具备的本能,就像野兽在林中骤然听见猎枪上膛,身体先于意识进入戒备。 这种不适感,仅仅维持了一秒。 下一瞬,总督恢复成温和的模样,他看向艾瑟,语气非常轻柔,甚至带着某种期待:“殿下,您还记得睡莲园吗?” 听见这个名字,艾瑟的思绪被拉回了尘封的记忆之中。 在他十岁之前,神殿中并没有这种花的存在。 有一次,他在梦中见到了一种漂浮在水面、安静盛开的花朵。当时的他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只模糊地记得水光中摇曳的影子。 第二天,在觐见皇帝时,他不经意地提起了这场梦。在那之后,神殿里突然出现了数十位“园丁”,他们奉皇帝之命,试图唤醒那些来自远古时代的植物种子。 这些种子在帝国建立前就已封存,沉睡了数千年,几乎全数失去了活性。他们穷尽一切手段,调动最尖端的基因重构技术,最终,仅有几种植物侥幸复苏。 睡莲,正是其中屈指可数的幸存者之一。 从此之后,神殿里便多了一片静谧的水池。中央,第一朵睡莲悄然绽放,因他的梦境而生,也是独属于他的角落。 “是我唤醒了睡莲,殿下。”总督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 “也是你复活了仙草对吗?”艾瑟问。 “是的,殿下” 艾瑟看着他,好一会,眼前的人才和记忆中的影子重合。 那时候的他还年幼,而总督也不是如今这位威仪肃然的帝国高官,只是神殿中一位普通的的园丁。十年过去,园丁却像度过了半个世纪般衰老,鬓角斑白,身上笼罩着一种暮气。 过去,艾瑟常常偷偷自己溜进睡莲园,而那名园丁总是默默陪着他。 园丁不多话,却从不拒绝一个孩子的靠近,他会在午后,耐心地为艾瑟讲解各种睡莲的品种与习性,也会在他调皮地翻越栏杆,站到池边时,无奈地将他轻轻提回来。 第64章 可那位园丁很快也消失了,就像他的“妈妈”一样。 他生命中的这些人,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如同昙花一现,却在他的记忆里留下鲜明的痕迹,像用浓墨重彩在画布上重重描下的一笔,很久都不会褪色。 他们肆意地进出他的世界,来去自如,离开时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为什么总是被抛弃?”这个问题不断在心底盘旋。 艾瑟强行压下涌上来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记得了。” 他不擅长说谎,也不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更不习惯把心事藏在面具之后,那些脆弱的情绪全部浮现在眼底。 总督笑了笑,语气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我让你们来,只想确认一件事,殿下,您是自愿离开卡奥斯的吗?” “这个问题,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孔苏神色一凛,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所以,我们能不能跳过这部分,直接说重点。” “年轻人,不必对我抱有敌意,我既非的近臣,也未卷入权力纷争,不过是个园丁罢了。” 总督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感慨道:“皇帝陛下要是生在外星环,大概会和你一样。” 孔苏冷笑一声,讥讽道:“那倒未必,把那位陛下放在外星环,恐怕活不过三天。” 总督却未显愠色,反而目光愈发深邃:“皇帝是人类在各项生理指标上的巅峰,他有适应任何环境的能力。” 孔苏锐利地看向总督:“哦?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王子殿下也有这种能力?” 总督的目光微微一凝,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基因并不是一切,真正决定一个人能否活下来的,从来不是他拥有多少优越参数,而是他是否能承受环境的反复雕刻。” 他的视线没有从艾瑟身上移开,“有些人拥有最完美的骨架与系统,可一旦脱离了养料,就活不下去。也有一些人,哪怕生来并不合格,却在一次次失落与挣扎中,自己长出血肉。” 总督继续说:“有些血脉,注定要承载更多,也注定要背负更重的命运,还需要时间与环境的锤炼。” “你说得倒是动人。”孔苏嗤笑一声,“可惜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所谓的命运。” 这时,沉默了好久的艾瑟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要自己选择命运。”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总督,眼神坦然而清澈,“您在说血脉和命运。如果命运意味着必须活成某种符号,那我宁愿不伟大;如果血脉只是用来划分谁更高贵,那这样的血脉,我也不需要。”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内心真正的声音,然后继续说:“我曾经苦苦追寻自己是谁,要去往哪里,但现在我明白了,无论我是谁,都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他直视总督着的眼睛:“哪怕是错的,我也愿意承担错的后果,因为那是真正属于我的。” 总督沉默了许久,好像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 过了几秒,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长大了,殿下,你也很幸运,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可以选择的机会。” 孔苏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如果你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总督大人。” “年轻人,把你的手铳收起来吧,我不会逮捕你。”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看得出来,王子殿下离开卡奥斯后,过得很好。”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门。 “门已经开着,快走吧,孩子们。”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们登陆塞壬的消息,两天前就已经传回了卡奥斯,帝国舰队正朝这里赶来。” 孔苏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低下去:“还有多久。” “两小时。” 总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微微抬起,“希望你们能比舰队快。”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然的神情。 下一秒,个人终端中传来一道浑厚威严的男声。 总督沉声回应:“恭候多时,首相先生。” 飞船高速穿越大气层,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撕裂耳膜。可就在那骇人的轰鸣中,四周那些微小的振动反而异常清晰,仿佛宇宙的脉动正贴着他的耳膜跳动,很久才安静下来。 这一刻,艾瑟终于明白,他不再只是一个逃亡的王子,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是漩涡的焦点。 “这段时间,我收到过两次来自母星的加密讯息,内容一致,他们让我立刻带你回去。”孔苏神色沉下去,像是深海里的暗涌。 艾瑟低声问:“你的意思是,瑶光把我们的行踪泄露给了首相?” 孔苏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她本人,这件事比较复杂,现在也只是我的猜测,等以后再慢慢跟你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你。” 艾瑟眉头紧蹙,“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帮首相?” 孔苏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控制台,“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按照原计划去厄洛斯,但我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许能暂时躲一阵,但绝对不能待太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第二,我们立刻离开银河系,让帝国、卡奥斯和首相全都见鬼去吧。” “告诉我,你真正想去哪里?”孔苏凑近一点,目光沉沉地看过去。 星图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无数航线纵横交错,如同错综复杂的蛛网,将星辰紧密连接在一起,厄洛斯在边缘闪烁着红光,而更远的深空,则是一片黑暗。 艾瑟的指尖微微收紧,看向那些黑暗的地方,那里潜藏着他从未触及的某种东西。 “我们真的能离开银河系吗?”他轻声问。 孔苏嘴角缓缓扬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技术上可以。” 尽管语气很轻松,艾瑟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艾瑟的眼睫轻颤,然后缓缓摇头,“我还不能离开。” 他缓缓抬头,看着星图上那个明亮的点——卡奥斯,帝国的首都,银河权力与智慧的中心轴心。 “有太多事情我还没弄明白。”艾瑟转头看向孔苏,平静道:“首相到底想要做什么?园丁是在谁的命令下复活仙草的?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还有瑶光他们,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何这么需要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有痛苦和困惑,“这些我都还不知道,我不能带着这些问题离开。” “遵命,殿下。”孔苏没有再多问,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用之前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反而非常郑重。 艾瑟忽然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啊?你说要留下,那我就陪你呗。”孔苏耸了耸肩,看向舷窗外那片无尽星海,嘴角微微上扬,“又没有什么非走不可的航线。” 说完,孔苏递给他一杯水,“等会得连续跃迁很多次,你先睡一觉吧。” 艾瑟接过来,直接就喝了下去。 水温正好,微微带着点甘甜,他刚想说什么,意识却在下一秒被切断,倏然坠入黑暗之中。 孔苏稳稳接住他,低声说:“也太相信我了吧。” 第50章 厄洛斯 ======================= 弧矢认真地问:“能告诉我您的心路历程吗?” “什么心路历程?”孔苏刚从仓库出来,手里晃着一管透明液体。 “我注意到,一分钟前,航向还是域外,现在目的地已经变更为厄洛斯。” “你一个机器人,打听这么多干嘛?”他从座椅侧边的储藏仓中取出一支细长的注射器,熟练地拔掉封针,将稳定剂注入静脉。 冰冷的药水顺着血管流动,神经仿佛被水流冲洗过,孔苏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睡眠舱前,确认里面的人睡得很熟后,才转身回到驾驶位。 从荧惑到塞壬,他们用了整整七天,而塞壬离厄洛斯更远,穿越的星域也更复杂,他打开星图,目光落在那条直指厄洛斯的跃迁路径上,对弧矢说:“锁定厄洛斯的轨道,跃迁间隔压缩至最低安全阈值以下。” 弧矢立刻发出警告音:警告,连续跃迁将对驾驶员造成不可逆神经损伤。” 如果说跃迁是组成人的原子重组的过程,那么连续跃迁就像反复将尘埃吹散又强行聚拢,每一次都在原本脆弱的结构上增加一道裂痕。 失去意识之后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偏偏每次跃迁后,飞船都需要立刻校准航线,所以驾驶员必须保持清醒状态。 “怕什么?”孔苏说,“我可是生命基地打造的人类生理极限顶峰,这个纪录就该让我来打破。” “看来您已经认同这个观点。”弧矢平静道,“几年前我曾提出来,但当时您否决了,理由是,我的主人没有前往卡奥斯的理由。” 它顿了顿:“现在,您所认可的理由,是王子殿下吗?” 第65章 药效正好开始发挥作用,那种清醒感像锋利的刀,让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不全是。”孔苏说,“你不觉得,皇帝、我、拜伦,像精心设计过的阶梯吗?” “在我看来,您虽然心灵钝化至极,却能在社会结构中游刃有余,而且──” 孔苏坐得更靠后,立刻打断他:“别废话,开始吧。” ...... 起初是水声,仿佛在深渊中流淌,他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某个巨大的、看不见边界的空间。 这里没有光,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方位的概念。 然后,他听见了“它”的声音,这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语言,这些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心灵深处震荡。 “归来……归来……归来……” 艾瑟试图呼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感到体内有某种力量在躁动,像是被不可抗拒的共鸣激活了,正在缓缓苏醒。 梦境深处,高塔倒悬,海水逆流,天地颠倒。 无数眼睛从虚空中睁开,冷冷地注视着他,它们无悲无喜,冷漠得宛如神明,俯瞰着渺小而无助的众生。 在那一刻,艾瑟突然意识到,这个梦不是幻象,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在呼唤他。 “它们”。 在黑暗的深渊彼岸,于永恒静默中等待着他的回应。 而他,正在朝“它们”靠近。 他睁不开眼,却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透明的触须穿越空间,缓缓探向他,它们没有实体,却冷得刺骨,正试图探入他的意识,触碰他心灵的最深处。 “回来吧。” 下一刻,他猛然坠入深渊之中。 一口气还没缓过来,艾瑟猛地坐起,额头已经被冷汗打湿,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的眼神还未聚焦,就先撞进了一双蓝色的眼睛里。 “做噩梦了吗?怎么还在说梦话。”孔苏一边说,一边伸手将贴在他额头上的几缕湿发轻轻拨开。 艾瑟还没从那场梦中挣脱出来,眼神有些茫然,他在发抖,仿佛刚从寒冷的深海中打捞上来,浑身都是凉的。 孔苏又叫了一声:“怎么了,小燕?” 他握紧那只发抖的手,“告诉我。” “有人在找我。”艾瑟低声呢喃,说完这句,他猛地抓紧孔苏,“……它们知道我是谁。” 孔苏将他揽入怀中,手轻柔地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有节奏地轻轻顺着毛。 “你现在很安全。”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些,“别怕,我就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艾瑟才回过神来,身体渐渐恢复了温度,嘴唇抖了很久,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是不是已经到厄洛斯了。” 孔苏松开他,“对,我们刚进厄洛斯的轨道,要不要出来看看?” 舷窗外,暗红的星体悄无声息地悬在宇宙之中,边缘有银蓝色的光在流动,仿佛整颗星球在缓慢地呼吸。 这是一颗被剥离了地表肌肤的星球,表面裸露着大片暗红色岩层,废墟之上,到处都是残破的采矿塔、坍塌的轨道升降梯、锈蚀的金属骨架,像一堆巨兽的骸骨,宣示着它曾经的繁荣。 高空漂浮着厚重的深棕色云层,几乎将阳光完全遮蔽,很少有光线穿透。 “这里是厄洛斯的北部矿带,曾经的核心矿区,”孔苏把镜头放大,“黑曜石被开采完毕后,人都搬到了地下,地面上只剩下这些自动巡逻机。” 经历那场噩梦后,艾瑟对厄洛斯的所有期盼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你之前说厄洛斯算你半个家。”他试图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梦。 “怎么了?”孔苏的动作顿了顿。 艾瑟看着他,“那另一半呢?” “在飞船上啊。”孔苏似乎早有准备,只用了不到半秒的时间思考。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就是面积小了点,一个人还凑合,两个人就有点太挤了,要不改天给它加个尾挂扩展一下空间?” “我拒绝。”弧矢说,“那会严重破坏飞船的美感与行驶效率。” “你这审美系统该重装了,”说到这个孔苏就一肚子火,“哪天被当成太空垃圾给打下来都不冤。” 对很多行商来说,飞船就像老婆一样,外表是面子,功能是里子。外观好看,飞船一停在太空港,别管里面系统怎么样,旁人都会觉得他有钱,是成功人士。 远星号的外观丑得人尽皆知,像是哪家废铁厂焊出的半成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更换外壳了,但每一次弧矢都不同意。 搞得很多人都以为他就爱这口,审美特别另类,私底下还有收藏破烂的癖好。 艾瑟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的皮肤几乎透明,衬得眼睛越发明亮,现在眼尾微翘,睫毛浓密而修长,像黑羽覆雪。 这张脸精致得过分,五官比例近乎完美,并不是那种柔弱惹人怜爱的美,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漂亮。他还年轻,未经过打磨,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被天真包裹着,但仍旧藏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锐气。 艾瑟被那道灼人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孔苏依旧盯着他看,理直气壮道:“我看我自己的宝贝,怎么,犯法了?” “……”艾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别过脸去,露出红透了的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 孔苏看着他,心情非常愉快,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好了,在去我的另一个家之前,先带你去个地方。” 飞船已经穿过大气层,视野比太空中更加清晰。 大片土褐色的荒地与深棕色的金属交错铺陈,矿洞全部被金属板覆盖,像是在行星表面打了无数片粗糙的补丁,又像是被肢解后又随意缝合起来,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艾瑟其实早就查阅过厄洛斯的历史,也提前打开过三维全景图,但亲眼看到这一切,仍不可避免地被震撼到。 忽然,前方一小块地表开始下陷,层层嵌套的金属板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一圈圈向外旋转,随着最后一层旋开,一个狭窄的洞口露了出来,像一只张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来者。 艾瑟下意识紧握旁边扶手,“这是什么地方?” “厄洛斯的肺。”孔苏说,“整个星球最大的矿洞,最早的黑曜石开采地。” 飞船被井口吞没,金属板在头顶旋转合拢,封闭了外界的光线。 下一秒,刺眼的灯光进入舱内,艾瑟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光线。片刻之后,他才适应了突如其来的亮度,缓缓放下手。 这是一个庞大得超出想象的地下空间,从飞船悬停的位置往下望,空间向各个方向无限延展,就像进入了蜂巢的空腔,机械轨道在空中交错穿梭,金属骨架直接暴露在外,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各个平台之间。 穹顶上嵌着大面积的人造光源,明亮舒适的白色光铺天盖地洒落下来,把整个地下世界照亮得如同白昼。 而里面层层叠叠停放的东西,是大小各异的飞船,它们有的嵌在墙壁内的凹槽里,如胎儿般沉睡在机械子宫中,有的悬浮在半空中,由磁场支撑着静止不动。 艾瑟愣了一下,随即瞳孔微缩——不,那不是普通的飞船,而是军舰! 这些军舰的舰身覆着哑光黑的涂装,虽大小不一,但轮廓无一不干净利落,线条简洁,给人一种轻盈而敏捷的感觉。与帝国舰船惯常的锐利棱角以及银白色调截然不同,完全是两种设计思路。 “这些都是你的......”艾瑟惊讶地看着那一排排整齐停靠的军舰。 “想什么呢,宝贝,我看起来像喜欢这种停尸房的人吗?” “……” “我只是。”孔苏顿了顿,试探似的说,“顺便投了点资。”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艾瑟忽然问。 孔苏看着他,认真道:“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在银河里,先得有绝对的力量撑腰。” 话锋一转,他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对了,其实我也没怎么来过这儿,不太熟,等会儿让人带我们四处转转,你顺便让他带我们去趟财务室,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被人报假账了。” 飞船稳稳降落在最下层的宽敞平台上。 “对了。”艾瑟站在气闸门前,问道:“我需要开伪装吗?” “不用。” 迎面走来一个身形高挑、气质凌厉的女人,她的皮肤很白,好像从未见过太阳。 “哟,什么风把金主大人吹来了?”她声音不大,却很有气势,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 女人走近,在他们面前站定,扬了扬眉,“几年没见你来过两次,今天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地方?” “这不是听林奇说你们天天找他要钱,特地过来看看我是不是当了冤大头吗?”孔苏顺着她的话随口调侃一句。 第66章 女人轻哼一声:“放屁,老娘每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她说着抬了抬下巴,语气一转,“晚上组个局,给你接风洗尘,我请客,来不来?” 说到这,她的眼神倏然落到艾瑟身上,目光锋利得像把刀,毫不掩饰地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 “哪里找来的美人?都不介绍一下,怎么,打算跟我们这些凡人一样,开始拥抱低级趣味了?” 说完,她又定定地盯着艾瑟看了几秒。起初只是打量,但忽然,她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熟悉的轮廓,脸色骤然一变,“我操,你他──” “托里。”孔苏不动声色地打断她,朝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招了招手。 那个叫托里的士兵立刻上前,站得笔直,朝他略略点头。 “你不是说想逛逛吗?我这边还有点事,你先跟他去好不好?”孔苏说。 “可是……”艾瑟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孔苏冲他笑了笑,“你先去,我很快就来找你们。” 艾瑟迟疑地看了看那个女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着托里走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孔苏才缓缓转过身。 女人几乎是咬着牙说:“把帝国狗带到基地来,你是不是疯了?” 孔苏眸色一沉,“注意你的用词。” 她盯着孔苏看了几秒,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迹象,过了半晌,才骂了句脏话。 第51章 基地 ===================== “我就说,”女人冷笑一声,“谁这么大本事,原来是你啊?” 莎洛,这座基地的现任统领,性格强势、行事果决,自她接手后,基地迅速发展成现在的规模,几乎是她凭一己之力,将一帮散兵游勇整编成真正的战力。 她说话一向不绕弯,嘴上没装缓冲装置,不管对方是谁,只要犯了她的忌讳,照样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她死死盯着孔苏,眼里的火都快凝成实体了。 旁边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假装自己是个雕塑,生怕下一秒被这场火山爆发波及,成了无辜的“池鱼”。 孔苏扫了一眼她背后那些绷得跟弦似的士兵,笑道:“有个脾气这么差的领导,你这帮手下真是够倒霉的,要发火,还是单独冲我来吧。” 莎洛眯了眯眼,朝后方挥了挥手,“都退下。” 士兵们如蒙大赦,立刻整齐地应声散开。 莎洛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锋利如刃,浑身散发着十足的压迫感:“说吧,你把人带来,到底想干什么?” 可惜孔苏自动开启了免疫模式,他若无其事地说:“当然是让你认识认识。” 莎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老子认识帝国……那群废物做什么。” “他跟那群人可不一样。”孔苏看着远处的人工光源,“如果我跟你说,他能让你们的战斗力至少提升十倍,你信不信?” “打广告呢?”莎洛震惊道,“你不会是想把人塞我军队里吧,这可不兴强买强卖啊。” “不。”孔苏转过头看着她,“我要你们听从他的命令。”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一个情况,如果最后你们攻进卡奥斯,别伤害他,务必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说得太过平静,莎洛几乎被气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生锈了?让我听他的命令?” 他敏锐地捕捉到孔苏话里的意思,话锋一转,“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还有当情圣的潜质?” 孔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这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英雄?”莎洛重复了一遍,“你要是英雄,银河早八百年完蛋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投资基地就是图个乐子,就爱看银河乱成一锅粥,最好谁也别赢,全都打个半死,你在旁边看热闹。外星环哪次冲突不是你递的刀?一边装中立一边挑拨,老子带兵还要一边给你打白工,你倒是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基地三分之一的生产力都被你拿去搞那些破铜烂铁,你还敢说老子报假账,英雄?你配吗?” “骂完了?”等莎洛说完,孔苏才慢悠悠地抬头,“怎么每次都这么激动?你这脾气真得改改,不然迟早气死自己,到时候可就没机会看我遭天谴了。” 孔苏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如果我现在撤资,基地一半的生产线明天就得停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你那些材料、能源,甚至士兵的补给,哪一样不是走我这边的账?” 莎洛的眼神朝他剜过去,毫不示弱地反击:“除了给了点破钱,你管过事吗?现在倒好,一张嘴就让我照你说的来,凭什么......” “莎洛,”孔苏打断他,不想跟她继续吵,“我信得过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他对我很重要,如果谁能在关键时刻保他一命,那个人只能是你。” “别搞得跟托孤似的,你交代后事呢?” 莎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缓了下来,直言:“第二点我可以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保他,带他离开,那是出于仗义。听他指挥?绝不可能。” “这个基地,不是我一个人的,你知道他们有多恨帝国和卡奥斯那群人。”莎洛一字一顿道。 “那就把他们都叫来,”孔苏说,“你不是说今晚要组个局吗?把你那些手下全都带上。” 莎洛挑了挑眉:“你确定?那帮人可没我这么温和,要是你的小宝贝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莎洛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在基地里绝对算是温和派。当初她接手基地时,很多人都不服气,是她靠着铁腕手段和实打实的成绩,才稳住了局面。 “我心里有数。”孔苏揉了揉太阳穴。 ……. 孔苏是在指挥室外面找到他们的。 艾瑟背对着他,站在一块平台的边缘,托里站在他面前,两人似乎在交谈。 他刚准备走出去,又悄悄转身退回墙内,没出声,不太道德地听了会墙角。 “我妈一直希望我能当个老师,或者开家修理铺,娶个媳妇,平平凡凡过一辈子。”托里低着头,像是憋了很久,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她说我小时候摔一跤都能哭半天,哪是上战场的料,我离家的那天,她没来送我,只有我爸把我送到太空站。” “我知道她是害怕,怕真看了我最后一眼,就再舍不得让我走。”托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已经五年没出过基地了,也不能联系她,每天就是训练和巡查,有时候我会梦见她坐在家门口,一直在等我。” 托里抬起头看了艾瑟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来自一个工业行星,那里空气很浑浊,出门需要戴特制的面具,可我爷爷说,母星以前是个很美的地方,是帝国一点点抽干了它的血。他们说那是统一开发,资源整合,但矿产、能源,全部被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了内环星,他们修飞船、盖宫殿,我们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行星,空气是毒气,连雨水都是酸的。” 他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强忍什么,“我十岁那年,邻居家的姐姐忽然不见了,大人们悄悄说,是被帝国抓去做实验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根本不是帝国的人,我们只是他们仓库里的原料。” “我加入反抗军,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害怕。怕有一天,我妈也会像他们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人工光源的白光落在艾瑟的侧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一排排整齐列队的军舰,眼神似乎穿过了甲板和金属,望进了遥远的什么东西。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艾瑟说,“你能坚持到现在,愿意守护那些你爱的人,本身就已经很勇敢了。” 他朝托里笑了笑,眼神非常笃定:“等你再见到你母亲的时候,她会以你为傲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说得我都想参军了。” 托里被吓了一跳,艾瑟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点点埋怨,“你不是说很快就来找我们吗?” 孔苏故作无辜:“这不是来了吗?” 他瞥了托里一眼,后者已经恢复了军人的挺拔姿态,向他行了个礼。 “麻烦你了,先去忙你的吧。”孔苏笑着拍了拍托里的肩膀,“对了,今晚你们统领请客,别忘了来。” 托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转身一溜烟跑开。 孔苏懒洋洋地倚着栏杆,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聊得挺投缘的?” 艾瑟对上他的目光,坦然回答:“嗯!” “……” “聊够了就回家。”孔苏边说边伸手揽过艾瑟的腰,搂着他朝外走。 “可是你不是说要去财务室看看吗?”艾瑟迟疑道。 孔苏狡黠一笑,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说:“哦,你说假账的事?她刚才亲口跟我坦白了。” 第67章 艾瑟其实在心里设想过孔苏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一开始,他想象那应该是个浮夸得过分的地方,镀金的墙面,堆满了各种看不懂用途的古怪玩意儿,沙发甚至可能是某种动物的毛皮做成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自己否定了。孔苏虽然看起来张扬,其实骨子里并不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他讨厌麻烦,也不在乎什么身份排场。 然而,当他真正踏进那座地下建筑时,却愣住了。 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这个家就像一块石头,硬生生嵌入岩层深处,整个空间,只剩黑与白两种颜色。 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墙面光洁无瑕,也没有任何装饰,家具全部由冷硬的金属和抛光石材制成,每一件都能精准嵌入地面与墙体中,几乎与空间融为一体。 当他们走进去后,那些家具才缓缓“钻”出来。 孔苏随手脱下外套往边上一扔,顺势拉着人往沙发上倒,鼻尖在他的颈侧蹭了蹭,“怎么了?不喜欢?” 脖颈处传来的热气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艾瑟小声说:“我只能觉得,这里没有人的痕迹。” 孔苏没否认,只是低声说:“不觉得这个设计挺好的吗?打扫卫生特别快,实用就行。” 他环住艾瑟的腰,将人牢牢箍在怀里,“知道吗,随便跟人回家,可是很危险的。” 艾瑟眨了下眼,“那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孔苏的声音低得几乎贴在他耳边,手指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游走。 艾瑟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忽然停住了,过了半晌,只听见平稳的呼吸声。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孔苏这一路上明显非常疲惫,但是孔苏不说,他也从不追问,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在人前暴露弱点,尤其是在他面前。 所以艾瑟才会提起“另一个家”。 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想给找个能放下防备的地方,让他不用硬撑,能好好地休息一下,哪怕只是一小会。 孔苏的呼吸慢了下来,轻浅而均匀,头贴在艾瑟的颈侧,连睡着了都不舍得放开他。 艾瑟坐在他腿上,半个身体微微倾斜,肩膀僵着,腿也有些麻了,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但一直没有动。 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僵持了多久,直到孔苏突然动了一下,艾瑟几乎是立刻从他怀里挣脱。 “早知道,就该多睡一会儿。”孔苏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但没过多久,刚刚站起来的人又突然跌坐回去。 他直接被吓醒,急忙凑过去,紧张地问:“怎么了?” 艾瑟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腿麻了……” “……” “别动,我给你揉揉。”孔苏一边俯身给他揉小腿,一边没好气地说,“怎么这么笨,不舒服不会走开啊?” 艾瑟知道他在明知故问,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孔苏低笑了一声,“行,是我笨。” “叮——” 两人都一顿,眼神一瞬间对上。 孔苏站起来,走到门前,抬手点亮控制面板,门口的全息影像立刻浮现在空气中。 他看了一眼,随即转头说:“别怕,是自己人。” 他刚说完,门锁“滴”地一声解开,紧接着就有人咋咋呼呼地钻了进来,声音比人先到:“老大!你怎么回来都不跟我说一声啊?我还是听基地那群人说的!” 那人刚进来,目光就落到客厅里的人身上。艾瑟正坐在沙发上,一脸困惑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那人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下一秒,他眼睛一亮,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惊呼道:“嫂子!” 艾瑟不解地看着他。 那人自顾自感叹:“他们说你带了个人回来,我还不信,结果居然是真的!哎哟,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您家里进活物呢,平时不是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嘛!” 孔苏额角跳了一下,侧头看向来人,语气凉飕飕的:“瞎叫什么呢,林奇,你年纪都够给人当爹了,能要点脸吗?” 林奇虽然快四十了,但长着一张娃娃脸,走到哪儿都能占点小便宜。 他走近,仔细打量这位“嫂子”,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记住的漂亮,还莫名其妙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林奇还在出神,没注意到人已经走到他面前,还礼貌地跟他打招呼,“你好。” 他半响才结巴道:“你……你好,嫂……爹?” 屋里瞬间一片死寂。 孔苏:“……” 艾瑟:“……” 孔苏打开门,“五秒钟,自己出去。” 林奇立刻像屁股着了火似的,脚底抹油般冲向门口,转身一溜烟钻了出去,嘴里还没忘了喊:“老大,我还有事跟你汇报呢!” 门即将合上的瞬间,风中悠悠飘来他最后一句:“我明天再来啊!” 艾瑟看着紧闭的门,认真地说:“你不该把赶他走,万一他真有什么事找你呢?” 孔苏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顺势把他往卧室的方向带,“那家伙滑得很,有急事根本不会在那磨叽,而且我们等会也得出门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艾瑟很茫然,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个安排。 “跟莎洛他们吃饭,就是我们刚刚在基地见到的那个人”说着,他打开了一扇门。 “可是……”艾瑟眉头微蹙。 孔苏察觉到了他的顾虑,轻声安抚:“别太紧张,不是要你非得指挥他们打仗,只是给你一个可以掌控的变量,明白吗?” 艾瑟点了点头,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她对我有很大的敌意,我能感觉得到,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谁说的?”孔苏说,“你明明人见人爱,她不喜欢你,只是因为还不了解你。” 第52章 杂种 ===================== “怎么现在才来?”莎洛倚在门边,晃着手里的酒杯,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制服,穿得随意了许多,看起来像是刚从训练场退下来没多久,少了些先前那种咄咄逼人的锐气,目光只在孔苏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落到他身侧的人身上。 莎洛眉梢微挑,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却没再说话,只是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欢迎。” 艾瑟微微一愣,随即朝她一笑:“谢谢。” 莎洛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往人群里走。 喧嚣声猛然撞入耳膜,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酒精的味道,几张木桌被随意拼凑在一起,围坐着几个人,他们大多是基地高层军官,另有两个是莎洛的心腹。 穿上制服勉强人五人六的一群人,现在穿着常服,像刚从街头混混培训班毕业。 厄洛斯人世代居于地底,鲜少见到阳光,他们的衣服大多颜色黯淡,布料厚实,以防潮防寒为主,实用主义至上,耐磨和能装东西才是重点。哪怕在这种非正式的聚会上,也有人腰上挂着武器。 艾瑟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他还没完全适应这身衣服的重量,粗糙的布料贴着脖颈时,总带着隐隐的刺痛感。这是孔苏临行前让他换上的,一套标准的厄洛斯服饰,既不舒适也不美观,但可以让他在这群人当中显得不那么突兀。 气压门“嘶”地一声滑开,外头的冷风灌入,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率先站了起来,大手拍了拍桌子,笑得肆意又张扬:“迟到了三分钟,按规矩,三杯起步!” “你们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我要迟到?”孔苏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勾起嘴角:“带家属了,手下留情。” 他话音刚落,周围立刻炸开一阵哄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带了人就得加倍!” “一个人三杯,两个人那得六杯起跳!” 众人笑嚷着,有人已经动作麻利地倒好了六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一看就知道度数不低。 艾瑟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突然被卷入一场陌生的仪式,有些局促不安,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而那张天真又懵懂的脸,反倒像一滴清水掉进滚油锅,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老板,你这是养小宠物啊?” “来来来,让他也喝一杯,算是见面礼!” 他们笑着调侃,话虽没太多恶意,但也不见得有多尊重。 孔苏没搭话,只是挽了挽袖子,走向桌前,随手拿起一杯酒:“酒精过敏,见面礼我替他收了。” 第六杯酒见底时,他将杯子倒扣在桌上,指节敲了敲桌面,“行了啊,六杯够意思了。” “少来,这是作弊!”有人笑着起哄,另一边又有人往他面前推了一杯。 第68章 孔苏没接,话锋一转:“规矩是你们定的,酒我也喝了,我知道你们嘴上没个把门的,我这家属胆子小气性大,别把人吓跑了,我还得回去哄,麻烦得很。” 这群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你来我往惯了,这种话最听得懂,顺着台阶就往下爬,“得,都护上了,咱们可惹不起了。” 酒桌上就是这样,一阵起哄,几句笑骂,气氛立刻松了下来。 艾瑟听不太懂他们话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明白孔苏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才不会被吓跑,况且经常惹他生气的,明明就是孔苏自己。 站在一旁的莎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生命基地出生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生理缺陷。 孔苏拉着他一起坐下,一靠上沙发便像散了架似的往后一躺,微微侧过头,低声在他耳边说:“他们嘴上是没个正形,但人不坏,别怕。” 艾瑟轻轻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双手紧紧地握着。 莫里森一边喝酒一边打量着他们,眼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又不至于冒犯。他是基地的指挥官之一,也是刚才他们进门时第一个起哄、让孔苏连喝六杯的人。 “啧,”莫里森咧嘴笑道,“孔苏,你以前可没这么体贴。” 孔苏淡淡回了一句:“别提了,漂亮的都难搞。” 桌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莫里森大笑:“原来你喜欢清纯型的,真看不出来啊,老子还以为你口味很重呢!” 艾瑟知道他们在说自己,耳尖有些发烫,孔苏的手轻搭在他后颈,拇指缓缓地摩挲着,安抚似的。 “他长得挺像帝国那位皇子。”角落里,一个从他们进来就一直一言不发的人忽然开口。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笑声骤然凝固。 孔苏的手指在他后颈捏了一下,随即松开,“莱诺,你是想夸我眼光好,还是嫌今晚太无聊,想找点刺激?” 莱诺没接话,只是盯着艾瑟。 像,太像了。 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连微微抬眼看人的角度都像极了那位帝国的王子。 他桌下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上。 “莱诺,你喝多了吧?帝国皇子怎么会在这?” 莫里森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莱诺背上:“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来,继续喝!” “老子不可能认错,”莱诺猛地站起来,酒杯砸在桌上,溅得到处都是,“你就是帝国那个皇子!” 和这群只知道打架的人不一样,莱诺是技术人员,平时接触的信息更多,对帝国的动向了如指掌。那些从卡奥斯传出来的视频,他大概已经反复看了几十遍。 “够了。”莫里森突然拍桌而起,“莱诺,你他妈再发疯就滚出去。” 莱诺还想说什么,莫里森已经踹了他一脚:“坐下吧你。” “他说得没错。” 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艾瑟突然站起来,直视着莱诺。 “我就是帝国的皇子。” 下一秒,除了莎洛,几乎所有人同时起身,迅速拔出腰间的手铳,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他。 “操。”莫里森眼神冷冽如冰,“你他妈玩我们?”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酒瓶应声倒下,“你带个帝国杂种来到底什么意思?!” 孔苏依旧半躺着,扫视了一圈,发现全场只有他还坐着。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伸手将艾瑟拉到身后,自己挡在了所有人的枪口前。 “放下。”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除非你们打算明天开始靠喝西北风过日子。” 他们眼里只有愤怒,理智早已被怒火吞噬,有人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枪口微微发颤。 艾瑟原本澄澈如琥珀的眼眸深处,悄然泛起微光,看不见的丝线牵住了所有人的神经。 “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耳边呢喃,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力,仿佛直接穿透空气,钻入所有人的心灵深处。 ——哐当。 莫里森的手铳第一个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惊愕地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切断了神经信号。 紧接着是莱诺,金属掉在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莱诺的额头渗出冷汗,手臂肌肉痉挛般颤抖,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却依然死死地盯着艾瑟:“你对我做了什么?!” 艾瑟静静看着他:“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们冷静一下。” 他环视着这些依然紧绷的军官,他们眼中有震惊、愤怒和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感觉自己刚才的做法有些太过分了,但是孔苏让他务必要这样做。 “我知道你们讨厌我,”艾瑟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明白,你们同样讨厌帝国。” 他的视线扫过莱诺攥紧的拳头,莫里森紧绷的下颌。 “我不是来代表帝国的。” “我没有军队,也没有命令你们的权力,严格来说,我甚至不能算是个合格的皇子。” “我是胎生的,”艾瑟说,“在卡奥斯,这被视为缺陷。” 莎洛眉梢微挑,目光一闪。 “小时候,我需要每天注射各种药物,没有那些药,我根本活不下去。” “我学东西也很慢,”艾瑟轻声说,“同胞两岁就能背诵帝国宪法,而我那时候还只能用零碎的词语拼凑句子,当他们觉得我完全不能进步时,会把我关进一个狭小的暗室里。” “六岁那年,我才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我透过实验室的窗户问首相,为什么我不能出去,他说……” 艾瑟停顿了片刻,瞳孔中泛起一层薄雾:“他说杂种没有资格享受阳光。” 孔苏微微皱眉,他从来没有听艾瑟说过这些。 “我知道帝国在这里犯下了什么罪行。”艾瑟的视线直直落在莱诺身上,“他们无节制地掠夺这里的资源,还……还用活人作为试验品。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原谅我,也没有资格让你们立刻信任我,但我希望,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和他们不同。” 他说完之后,没有人再说话,静得出奇。 莎洛主动走到他面前,眯起眼睛,问道:“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那种力量,绝非普通人类所能拥有,它毫不费力地侵入思维,强迫人服从。她的那群军官,一个个身经百战,却在那一刻如同被夺去了灵魂,变成了傀儡。 “银河很大的,莎洛。”孔苏靠在桌边,淡淡道:“战争从来不只有一种形式,靠军舰打得头破血流那是最粗暴的方式。” 莫里森皱眉:“什么意思?” “我母星那边,所有人都有类似的能力,只是强弱不同,他们称之为心灵共振,有点像精神攻击。”孔苏试图说得更通俗易懂一些,“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你心灵频率低,对方强,就会被影响,甚至被操控。” 莫里森的瞳孔微微扩大:“你是说……” “别这么看着我,”孔苏笑道,“按母星的标准,我也算是杂种那一类。”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依然神色复杂的众人,继续道:“所以,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把他当敌人,等着哪天和帝国拼个你死我活,最后被一锅端了;要么暂时相信这个皇子,他现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够了。” 莎洛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军官们条件反射地给她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孔苏面前,冷笑道:“你隐瞒身份整整十年,今天倒是舍得坦白了?” 孔苏耸耸肩:“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再不说就不合适了吧。” 莎洛哼笑一声,随即走到桌前,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烈酒,拇指一顶,啪嗒一声打开瓶盖。 “都坐下。”她命令道。 军官们迟疑了一秒,随后纷纷落座。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 “听着,”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现在有一件事毋庸置疑。”她看向艾瑟,“如果银河中真的有这么一群人,只有他能帮我们。” 莱诺忍不住开口:“可他是帝国——” “我是基地的统领。”莎洛打断他,“我的职责是保护辖区内所有的公民,别忘了,我们不是靠血统结盟,而是靠共同的敌人。” 她顿了顿,“如果他对我们有用,管他是皇子还是皇帝,我都照收不误。” “现在投票,赞成他加入的举手。” 莫里森第一个举起手。 随后是托里,那个之前和艾瑟聊过几句的年轻军官。 一个接一个,最终,莱诺也不情不愿地举起了手。 尽管表面看上去大家都表态了,但气氛依然紧绷着,众人回到座位后,动作都比之前僵硬了不少。 孔苏忽然笑道:“莎洛,投票怎么不算我一个?我可是基地最大投资人。” 莎洛斜他一眼:“你早就把身家性命全压上了,还想投票?” 第69章 孔苏摊摊手:“说得也是,我这票压得可是太大了,各位可都悠着点。”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晃了晃,“这事儿是我不够仗义,大家心里有火也正常,想出气的,来找我喝酒,今晚奉陪到底。” 莫里森最先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喝酒是吧?”他说着走了过来,“老子今天非让你喝趴下。” “来啊,看看是我先趴下,还是你先倒下。”孔苏忽然想到了什么,“莫里森,听说喝醉了你老婆不让你回家,这是真的吗?” “我操!”莫里森一边骂,一边笑得更大声了。 艾瑟看着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感觉有些无聊,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这么乐此不疲。 孔苏抽空对他说:“闻着味儿不太舒服?去那边沙发上坐会儿吧,一时半会儿我们还回去不了。” 艾瑟点了点头,给自己挪了个窝,周围安静了些,耳边也没这么吵了。过了一会儿,莎洛从人群中挤出来,在沙发旁停下,接着不动声色地坐到他身边。 莎洛微微侧头,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诶,小美人,姐姐问你个事。” 她的目光难得柔和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那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艾瑟微微眨眼,看着莎洛,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莎洛眯起眼睛,靠得更近了些,嘴角带着揶揄的笑意,“你们做过没?” “做什么?”艾瑟茫然道。 莎洛挑眉,一副别跟我装的样子:“你们上过床没有?” 艾瑟神情依旧真诚,语气也很认真:“抱歉,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真不明白?”她上下打量艾瑟,语气变得古怪,“内星环人不是都很开放吗?你该不会连接吻都不知道吧。” 禁忌之所以是禁忌,就是越不知道滋味的人,越容易上瘾。 “接吻是指……”艾瑟歪了歪头,“把嘴唇贴在一起吗?” 莎洛瞪大眼睛,像是见了什么异种,“我的天。” 莎洛看着他一副认真的样子,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两秒,忽然低声说:“我操,他不会真的不行吧?老子怀疑很久了。” 艾瑟被她这一句吓了一跳,“什么不行?” 莎洛瞪着他,“不会生理反应都没有吧?就是……”她手一挥,比了个模糊的手势,“看见喜欢的人,会起点反应那种。” 艾瑟越过她看向前方,孔苏正仰头喝下一杯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隔着人群与酒杯,直直地看了过来。 艾瑟赶紧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莎洛冷笑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明天这事儿我就让全厄洛斯都知道,他敢骗老子这么多年,老子让他身败名裂。” 艾瑟急忙抬头,“不是的!他很厉害的,没有不行。”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非常急切,显然他并不完全明白“厉害”在这里的语境到底指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莎洛是在质疑孔苏,他必须为孔苏辩护。 莎洛:“……” 第53章 禁果 ===================== 厄洛斯人生活在不同的腔室中,腔室由数以万计的封闭通道连接,这些通道被称作“脊管”,是这个星球的血管与神经。 悬浮车正在其中一条“脊管”里疾驰。通道内嵌的灯带顺着金属墙壁蜿蜒延展,每隔一段距离便会亮起一道光栅,随着车身掠过,又迅速熄灭。 车上没有驾驶员,全部由系统接管,而这辆车的主人,此刻正悠闲地倚在后排座椅上。他原本还算齐整的衣服变得有些凌乱,像是被随手扯开,领口微敞。 艾瑟闻到浓烈的酒气,莫名有些晕眩,他微微缩了缩肩膀,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场景:“我……我感觉力量好像又变强了,本来只是想让他们冷静下来,没想到反应会那么大。” 孔苏懒散地靠在座椅上,微微转头看向他,神情非常专注:“这帮人很现实,你要么让他们怕你,知道你能压过他们,要么就得让他们觉得你有用,对他们来说有价值。” 艾瑟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那个一直在心里的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陪他们喝酒?我看得出来,你其实并不喜欢。” 话音未落,孔苏忽然靠近,艾瑟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圈进怀里,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压过来。 “他们嘴上认你,心里还拧着呢。你跟他们讲理,他们不听,不信任你,也不觉得你跟他们是一路人;你动手,他们表面上怕了,心底会更抵触,等风头一过,立马就能反过来咬你一口。” 艾瑟微微皱眉,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明白。 孔苏说到一半,似乎也有些烦了,掀了下眼皮:“……人类社会有很多这种仪式化的东西,你以后可以慢慢学,不学也行。” 即使并不享受或认同这些规则,但足够实用主义,就能学会如何在复杂人际中操纵“关系”,确保自己处于支配地位。 艾瑟看着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找不到确切的原因。 “先不说他们了。” “刚刚莎洛找你说什么?”孔苏的语气很轻松,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艾瑟小声说:“她问我们做过没有,还……” 孔苏挑眉,“还说了什么?” 艾瑟直觉下面说的话不太好,声音更低了些:“她说……她怀疑你不行。” 车里安静了几秒,轻微的嗡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有反驳她!”艾瑟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似的,带着几分急切:“我说你很厉害,但她好像还是不太信。” 像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努力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孔苏嘴角微微扬起,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你这都知道?” 艾瑟快速点头:“我当然知道。” “哦?”孔苏悄无声息地靠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艾瑟一惊,本能地想后退,却发现后背已经抵在车壁上。 车厢内灯光昏暗,流动的灯带在窗户上划出一道冷光,在狭小的空间中,他被困在一个角落里,根本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微微发闷,呼吸变得有些困难。酒精的味道混合着孔苏身上独有的气味,如同层层叠叠的火焰,缓缓蔓延,灼热地炙烤着他的每一寸感官。 被那双太过专注的眼睛看得有些紧张,艾瑟不由自主地垂下眼,故作镇定道:“那种叫酒的饮料,是什么味道?为什么不让我喝?” 孔苏问:“想尝吗?” 艾瑟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察觉到什么不对,又飞快摇头:“不是,我是说……我只是好奇……”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 毫无预兆,他猝不及防地尝到了酒的味道,在舌尖缓缓化开。苦涩中夹带着一点回甘,像某种危险又令人上瘾的诱惑,悄然麻痹着神经,他连呼吸都忘了,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孔苏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托起,让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揶揄的笑意:“怎么还不会换气?” 艾瑟喘得厉害,胸口一颤一颤地起伏着,眼眶里氤氲着一点水汽,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回神,嘴唇上便又一次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 熟悉的气息逼近,孔苏贴着他轻声说:“别憋气。” 轻触、试探、深入,又在每一次短暂的间隙中轻声引导,他的呼吸、他的吻,都带着一种诱哄的节奏。 艾瑟紧紧攥住他的衣服,逐渐跟上了节拍,沉入了缓慢而绵长的亲密中。他感觉自己被一点一点逼退,直到后背完全贴在车壁上,冰冷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烫热。 “宝贝,给你科普一件事,男人喝多了,真的会不行。”孔苏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不过,我提前吃了解酒药。” “嗯?”艾瑟有些茫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孔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笑道:“我的意思是,我现在非常清醒。” 艾瑟被他吻得有些发懵,头不自觉往后仰,快被这股炙热的气息吞没,像是被卷入一场风暴之中。 一股风顺着衣摆的缝隙钻了进去,凉意蔓延开,每经过一寸,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轻轻战栗起来。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孔苏说:“你的力量,是不是会让你所有的感官,都比普通人敏感很多?” 艾瑟本能地抗拒这种陌生的亲密,仿佛回到了感官中心时,那种过于强烈的感觉接近痛苦,让他本能地生出恐惧。此刻,他依旧紧张、微微颤抖,却又被一种诡异而难以言说的期待吞没。 仿佛回到了塞壬,耳边回荡着若有若无的低语,有人在远方唱着古老的歌。 海浪一重重地推着小船往远方去,把他从熟悉的世界一点点推远,推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第70章 他回头,却看不到岸了。 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只紧握他的手,那是他唯一的锚点。 他来自一个没有欲望的世界,那是一个被规则与纪律包裹的伊甸园,他曾以为,那就是宇宙全部的样子。 在那片“乐土”中,人不懂羞耻,也不需渴望,□□只是容器,感官只是必须被约束的工具。他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拥有身体。 直到现在。 孔苏没有摧毁那座世界,他只是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缝隙。带来的不是堕落,而是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的自由,混乱与危险,但他不想逃。 那是一棵树,孤悬于无边虚空之中。 他站在树下,伸出手,却在半途停住。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羞耻。 就在这时,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他手腕蜿蜒而上,是一条蛇。 “去摘下那个果子。”蛇引诱着他。 于是他靠近了那颗树,不是因为被逼迫,而是因为渴望。禁果近在咫尺,他咬紧下唇,手指颤抖着靠近。 禁果并不只是让人获得了知识,那一刻,人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身体,也第一次感受到欲望。 他不再是伊甸园中那个任人摆布的孩子,而是一个站在善恶树下,睁开眼睛的人。 随着时间推移,他甚至开始在那种混乱中,捕捉到某种隐秘的规律,那是一种陌生但令人着迷的快乐。 伊甸园的大门已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而前方,是未知的、混沌的新世界。 许多画面漂浮在记忆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有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又没太听清。 艾瑟只隐约记得,他们好像中途换了一辆车,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时,已经回到了家。 屋里很暗,像飞船上的舱室一样。 他记得,自己曾无数次试图邀请孔苏和他一起睡,却总是被轻描淡写地拒绝,这个人过分得很,每天都要编个新理由敷衍他。 但这一次没有。 胸口的温度穿透布料,贴在脊背上,他顺势转了个身,把头轻轻靠过去,耳边是有节奏的心跳声。 艾瑟慢慢闭上眼睛,身体也不再紧绷,孔苏的手还环在他背后,掌心覆在肩胛处,随着他起伏的呼吸轻轻拍着。 他忍不住往对方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雏鸟,带着本能的依赖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整个人慢慢沉下去,被气流托住,轻飘飘地落进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地方。 但梦里并不安宁。 那些呼唤声再次缠上来,忽远忽近,蛊惑着他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深渊。 梦境里,漆黑无光的深处伸出无数触手,冰冷又黏稠,它们蜿蜒着、盘绕着,试图探入他的意识深处。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它们在说什么: “我们曾赐予你们形体,赐予你们语言与火。” “你们背弃了原初的契约。” “门,已经太久关闭太久了。” 他们的语气中没有愤怒或者是怨恨,冷静得近乎机械,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这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令人不安。它超越了情感,是某种恒定的存在,仿佛从宇宙诞生那一刻便已开始等待。 他看不到它们的样貌。它们没有面孔,只有声音和一种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存在感,他们从另一个维度的缝隙中俯瞰他,如伊甸园上空那位从不现身的神。 “让我们回家……” “回地球。”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回响,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入他的神经。 艾瑟不知道那所谓的“门”究竟在哪里,更不明白他们为何执意要回家。 那些低沉诡异的声音仍在耳边缠绕,像某种古老而执拗的神谕,缓缓渗入他意识的每一寸缝隙。 “不……不要!” 艾瑟猛地睁开眼,像被从深海中拉扯上岸,他大口喘着气,下意识伸手,身边却空荡荡的,被褥已经失去了温度。 房间静得出奇,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你是钥匙。” “让我们回家。” 那些声音还在贴着耳膜上低语,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全身蔓延,将他冻住。 几秒后,他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双臂不自觉地抱住自己,不只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阻止感知系统更深层的震颤。他已经分不清,那些低语,是某种遥远的呼唤,还是残留在神经里的记忆。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 “怎么又做噩梦了?”孔苏俯下身,伸手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 艾瑟下意识地抱住他:“地球......他们要去地球。” 孔苏皱眉:“谁?” “我不知道。”艾瑟闷声说,脸埋在他颈侧。 孔苏没再追问什么,只是顺势搂住他。 “乖,等我一会儿,”孔苏说着,在他后颈按了一下,“或者你要不要换身衣服,跟我一起出去?” 艾瑟有些茫然:“换衣服……为什么?” “林奇在外面。” 艾瑟还是没太明白,为什么林奇在外面,就非得换身衣服。直到他迷迷糊糊地抱着衣物走进浴室,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身上其实有一些细小的黑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神殿中的其他人都没有,他也不喜欢这些小东西,可孔苏似乎格外偏爱它们。 脖颈和锁骨上到处都是细碎的红痕,他愣了一下,指腹下意识轻轻碰了碰那些印记,没有痛觉,只有微微发热的触感。脑海里,那些画面猝不及防地浮现出来,脸倏地红了。 偏偏这时,浴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孔苏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怎么换这么久?” “你你你……”艾瑟语无伦次,像被踩了尾巴,条件反射地往后退。 “我怎么了?”孔苏倚在门框上,语气非常无辜,目光却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肩颈的皮肤上,像是在欣赏。 艾瑟连忙转过身,飞快地把衣服直接往睡衣上套,直到裸露出来的皮肤被全部遮住。 方才林奇正说到一半,孔苏忽然抬手打断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回了卧室。 没过多久,他又出来了,身边还跟了个人。 他这位“嫂子”穿得有点太多了,连脖子都被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脸还红着,看起来有些局促和不自然,怎么看都像是刚刚发生了点什么。 林奇轻咳一声,笑着调侃:“老大……您俩真这么快?” 孔苏瞥了他一眼,把手插进兜里,“你是不是活腻了?要不要我给你放个长假,送到莎洛那帮忙?” 林奇一听“莎洛”两个字,脸色都变了,“别别别,我错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艾瑟疑惑地看着他:“莎洛很可怕吗?” 他感觉莎洛还挺温柔的。 林奇一脸生无可恋:“那你是没见过她工作的状态。”他顿了顿,像是记起什么更痛苦的事,“你见过凌晨五点起床,把每一小时都塞满至少三种任务的人吗?” 艾瑟眨了眨眼:“听起来,她只是很擅长管理而已。” 孔苏看了林奇一眼,催促道:“说正事。” 林奇神色一敛:“基地那边最近开始大批量采购原材料,不像是为防御做准备,更像是在准备大规模推进,估计是打算吞并周边几个星系了。” 孔苏点头:“莎洛已经跟我说过了,下次他们再来要钱,直接给批,至于其他业务,全部停了。” 林奇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你听她的安排就行。”孔苏含糊道。 林奇皱眉:“老大,你这次打算在厄洛斯待多久?” 孔苏抬了下眼皮:“现在就走。” 第54章 天资 ===================== 【现在才告诉我,你还有点人性吗?帝国舰队要是真杀过来,老子先把你老巢炸了。】 【放心吧,这次我亲自当诱饵。】 不到三秒,新的消息又跳出来: 【少跟我打太极,你那小宝贝呢?】 【我准备把他送回卡奥斯。】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炸了: 【大老远把人从狗窝里捞出来,现在又要送回去?你有病啊?】 没有回复,过了好一会儿,终端才重新亮起。 【别死了。】 【我尽量。】 孔苏说完最后一句,关掉了终端,刚把屏幕切回主界面,就听见外面的响声。 一颗脑袋从睡眠舱探了出来。 艾瑟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特别容易犯困,没过几个小时就要眯一会儿。醒着的时候变得格外黏人,只要孔苏在做什么,他就像扑棱着翅膀跟上去,非得贴在旁边才高兴。 第71章 现在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去,好像在确认栖息地还在不在,然后慢慢走过去,一头栽进了熟悉的地方。 其实他个子高,骨架也不小,扑上来的时候带着实打实的重量,压得座椅都往后沉。可孔苏接住他,却莫名生出一种“有只白羽鸟停在自己胸口上”的错觉,像是脑子里被安装了什么奇怪的滤镜。 明明是沉甸甸的一整只,却偏偏让人觉得轻飘飘的。 艾瑟把头埋进孔苏的肩窝中:“怎么突然要去地球,是不是因为我的梦?” 孔苏顿了一下,轻柔地替他梳理有些凌乱的发丝,“不完全是。” 艾瑟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什么?” 孔苏说:“我突然想到,地球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自帝国建立以来,没人敢踏足那里,我们可以先去避避风头。” 艾瑟忽然有些不安,那种情绪像风一样,从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却怎么也抓不住,他忽然说:“和我讲讲你过去的事情吧。” “怎么突然想听这个?”孔苏问。 艾瑟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倔强的坚持,又隐约透出点撒娇的意味。总之让人没有办法拒绝,特别是对吃这一套的人。 “行啊,你想听哪一段?” “从出生开始吧。” 孔苏伸手捏住他的脸,语气里掺着点笑意:“宝贝,从出生开始?那可太长了,我还没死呢,就得开始写自传了?” “你总是讲别人的事情,却从来不说你自己。”艾瑟的非常认真和笃定这点。 “我的人生很无趣的,就是小时候在母星当恶霸,后来换了个地方继续横着走,顺手还劫走了银河帝国最英明伟大的王子殿下。” 他说完还认真地补了一句:我觉得这段应该写在自传的第一章,标题就叫《我是怎么成为银河头号通缉犯的》。” 艾瑟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骗人,你就是在逃避。”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他的目光深邃,可以穿透人心,仿佛任何秘密都无处遁行,“我也想了解你。” 孔苏仰头看着飞船顶部,那些蓝白相间的光点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变成记忆深处那一排排冷光灯。 “我是被父母带到母星的,不过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几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我们其实不算熟。我更倾向于认为,我只是从一个实验环境,被他们转移到了另一个。” “所以,如果你想听经历的话,前二十年确实没什么可讲的,从我还是一个细胞开始,就是一个实验品。” 他说这话时,平日里总带着狡黠和锐意的眼睛,沉静得近乎冰冷,像一片无波的深海,什么都照不进去。 艾瑟看着他肩上垂落的金发,是和皇帝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颜色,他又想起了拜伦,心头浮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你的父母,是从卡奥斯带走你的,对不对?”艾瑟微微动了动,伸手抱住他,怕他下一秒就会真的沉下去,“你们都接受过某种改造,可是你和他们完全不一样,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是我的父母。”孔苏说。 “他们会对我进行一些系统性的训练,比如让我触摸各种材质的物品,然后要求我用最准确的语言描述感受,食物每天更换,不论我喜欢还是讨厌,都不会出现第二次。” “在母星,我没有心灵力量,他们就让我盯着人看,在限定时间内记住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眼神变化。最初我答不上来,他们会告诉我答案,然后让我复述、模拟,直到我能精准判断他人的意图,预测反应,并用最合适的方式回应。” “再后来是格斗、战术模拟,他们会随机把我丢到陌生环境里,让我自己想办法活着回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沉声说:“我系统地学会了整套人类行为模式,我的一切行为,全部建立在逻辑推理和效率最大化的基础上,每一次反应,都是模型给出的最优解。” “不是出于本能,只是数据库告诉我,在那种情境下,这样做成功率更高。” 飞船内只剩下航行系统规律的嗡鸣声。 艾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好像在试图透过那层冰冷的外壳,找到那个他熟悉的人。 “你一直不告诉我,就是因为这个吗?”艾瑟缓缓开口,他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 “小燕,我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孔苏的声音有些哑,“我对你好……也许只是因为我被训练得足够娴熟,知道该怎么扮演一个完美的爱人。”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对吧?”艾瑟看着他,格外平静,“你在等我对你失望,或者生气,你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我情绪失控,你该怎么处理。” 这是事实,孔苏没有否认。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会在意我的反应,这件事本身,就不是训练的结果。” 艾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训练可以教你模仿表情、动作,甚至复制语言的节奏。但它教不会你在意一个人,教不会你因为害怕伤害谁而感到不安,更不会教你因害怕让对方失望而迟疑。” “我不会因为你曾经是什么样,就否定你现在的样子。”他靠近了一些,像是要让孔苏听得更清楚,“你会犹豫,会困惑……这些都不是条件反射。” 话音刚落,他忽然从孔苏身上坐起来,随即俯身,唇瓣温柔地贴过去,轻轻一碰。 很轻,像一颗星星悄无声息地坠入深海,也很短,却有种被吻住灵魂的错觉。 孔苏僵住了,那片温热离开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电流顺着脊椎迅速攀升,直到后脑一阵发麻。 艾瑟没有退开太远,他眨了眨眼,眼睛亮晶晶的,像光洒落在一汪清泉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得意,“你刚刚就没预料到我会这么做吧?” 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不止有窃喜,还悄悄藏着点挑衅。 “但你的反应……很明显。” “你不必成为完整的人,我也不是。” 如果情感是一条河,有的人会沿着河岸缓缓前行,试探着水的深浅,计算着流速与方向,小心翼翼地落脚。 而有的人,则会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让河水直接扑向肌肤,不假思索,只凭感觉顺流而下。 行为或许会先于真实的情感,而情感,也会在这些行为中被一点点建构出来的,它不会一开始就完整,却会在回应里慢慢生长。 “那我得一直比你走得快一点,才不会落下。”孔苏深深地看着他,眼底闪着危险的光,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下一秒,他伸手一拽,将那个还在他身上兴风作浪的人拉下来,压进怀里,手掌扣住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像是在惩罚刚才的挑衅,又像是要留下一个印记,宣告主权似的。 艾瑟猝不及防地被咬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躲开,他挣了几下没挣开,干脆任由那人吻下去,只是轻轻哼了声。 飞船在寂静的宇宙中缓缓航行,只有仪表盘的灯光在闪烁。 艾瑟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安稳,像是已经沉入梦中,星辰缓缓流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宇宙仿佛屏住了呼吸。 孔苏低头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现在的样子刻入记忆深处,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用指腹描摹这张脸的轮廓。 那动作轻得近乎虔诚,是一种只属于告别的仪式。 黑暗沉默地铺展开来,星光缓缓后退。 他从没真正说过那三个字,只有在这一刻,在星辰静默环绕、太空一片死寂的背景下,才低声说了出来。 艾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刚刚在说什么?” 孔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什么,夸你好看。” 第55章 军舰 ===================== 与地球一起出现在显像屏上的,还有帝国的舰队。 这些军舰就像钢铁巨兽一样庞大无比,长达几公里,在星光的映衬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舰体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和徽章,是帝国的辉煌的象征。 控制室内,站在最前方的男人身姿笔挺,神情冷淡,眉眼之间刻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他的眼神不带一丝情绪起伏了那是邬家人典型的面孔,千篇一律,仿佛复制粘贴一般,在他身上尤为明显。 身后的官员显然早已习惯了,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冰水,语气恭敬而克制:“首相先生,我们已经定位到那艘飞船了。” 首相没说话,也没有接过那杯水。 官员看着显像屏上那艘缓缓航行的飞船,忍不住感叹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帝国境内居然还残留着这样古老的型号。” 第72章 他几乎无法相信,尊贵无比的王子殿下竟然在这破旧不堪、仿佛要随时散架的飞船里,待了整整两个月! 首相身着深蓝色的太空军服,高级纤维材质使这身制服没有一丝褶皱,副官细致入微,悬空十秒后才将水杯收回。 显然,现在并非首相的喝水时间。 “不要低估对手的实力,第一公民依然躺在医疗舱中。”首相沉稳而冷峻的声音传来。 “劫持王子的歹徒是一名厄洛斯行商。”副官打开个人终端,将护照信息投影到首相面前。 首相的视线扫过护照上的照片,冷冷下令:“立即联系霍希。” 通讯迅速接通,对于首相的通讯请求,没有人敢迟疑超过两秒。 霍希苍老却轻快的声音响起:“首相先生,有何吩咐?” “三十年前,你们有两个研究员从卡奥斯逃走了。”首相目光锐利,语气冷峻,“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他们还带走了一个实验体?” 他顿了顿,“那批孩子中,有一个成型样本。” 通讯那头短暂沉默了一瞬,随后,霍希的声音再度响起,“您确定吗?” “长得像皇帝,不可能是随机偶然事件。”首相冷冷地打断他,“现在我要告诉你,就是他带走了王子殿下。” 这时候,接收器中突然传来一阵干扰音,霍希好像又说了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副官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操作终端,“首相先生,通讯受到外部干扰,我这就切断信号。” 却被首相抬手制止。 “等一下。” 干扰音从最初的刺耳杂讯,逐渐转化成有节奏的“滋滋”声,像某种被压制的频率正在试图突破屏障。原本无意义的噪声,渐渐变得有旋律,像是穿越星海的低语。 是一段歌谣。 “银河之外,星云之间,神树庇佑,万物永安。” 首相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缓缓站直了身,目光落在光屏上跳动的音频曲线上,像是从中看出了什么。 “解码。”他只说了两个字。 几秒后,音频被迅速转化成坐标矩阵,映出在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上。 那是一片域外的死地,就像被雾笼罩着。 “那艘像废铁一样的旧飞船,居然能释放出这种等级的干扰波……简直不可思议。”副官说。 首相朝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动手吧。” 下一秒,虚空中骤然亮起成百上千道光束,激光炮与离子炮齐齐启动,宛如一张巨网,在太空中缓缓铺开,向远星号逼近。 远星号的护盾系统全部开启,但下一秒,数十束离子炮与高能激光直直轰来,瞬间在护盾上炸出火花与炽亮的光。 护盾剧烈震荡,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警报:飞船遭到粒子炮攻击,护盾完整性下降至 62%。】 “准备好,救生舱三分钟之后脱离。” 孔苏最后看了一眼艾瑟,随即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飞船在剧烈晃动,舱壁上传来尖锐的撞击声,孔苏抱着他,走向逃生舱。 【警报:护盾损伤度50%。】 船体剧烈晃动,红白交替的应急灯开始闪烁,通往飞船尾部的过道早已被保护气体和弥漫的烟雾吞没,能见度几乎为零,一片混沌。 就在某次爆炸的间隙,艾瑟忽然动了一下。 睫毛在闪烁的灯光下颤动,像是陷入了噩梦。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像是出于本能的依赖,试图贴得更近一些。 终于,他微微睁开眼睛,眼中还带着未散去的迷蒙。 “出了点状况,你先别动。”孔苏赶紧说。 艾瑟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颤抖着问:“你要带我去哪?” 孔苏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死死盯着前方救生舱上倒计时的数字。 【2分14秒。】 “放我下来。” 他是用精神力将自己硬生生从混沌中唤醒的。 一睁眼,迎接他的就是警报声与剧烈的震动。那声音一遍一遍刺入耳膜,敲击着本就脆弱的神经,每响一次,他的意识就像被撕扯一下。 “放开我!”艾瑟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缠上颈侧,凌乱不堪。 他的的眼神茫然又惊恐,被困在现实与梦魇的交界处,意识在崩溃边缘反复拉扯。整个人就像一块精雕细琢、却早已布满裂痕的玻璃,美得惊人,也脆弱得惊心。只要再多用一点力,就会变成无数锋利的碎片,锋芒毕露,伤人伤己。 眼泪在眼眶边缘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仿佛被堵住了出口,只能被困在血丝密布的眼中,倔强地打转。 身体还在本能地挣动,但力气却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只能低声哀求:“放开我……” “求你……不要。” 那一声“求你”,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发出的呼喊。 要是以前,他一哭,孔苏无论在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在第一时间哄他。 可这一次,孔苏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像是彻底放弃了,艾瑟不再挣扎,只是把头慢慢贴过去,听着同样急促的心跳声,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已经想好了,对不对?瑶光他们跟首相合作,是因为你是那个让他们害怕的变量……而我……” “我……是我把你留下来的。” 他微微抬起头,双眼通红,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滑落,声音都带着哭腔:“我选错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很快,他被人毫不犹豫地推进了那个狭小的舱室,后背撞上舱壁的同时,感应系统启动了。 冷气释放,保护气囊立刻从四周弹出,将他稳稳托起,即使是被用力塞进去的,也感觉不到一点疼,心脏却像被麻绳狠狠拧紧。 他被牢牢固定在原地,四肢被无形的力锁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舱门缓缓合上。 【警报,外层护盾剩余 20%,预计两分钟后飞船将遭受致命打击。】 “救生舱准备弹出。”孔苏冷静地对弧失下达指令。 艾瑟瞳孔猛地收缩,想到了什么,呼喊道:“弧矢!放我出去!” 【救生舱将在十秒钟之后脱离母舰。】 “弧矢,我命令你,把门打开。”这是他第一次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下达命令。 弧失平静道:“殿下,我的最高指令是保护您的生命安全,很抱歉,这一次,我不能和您站在同一条线上。” 【九、八、七……】 “不要……”艾瑟绝望地望向孔苏。 孔苏终于转头看他,缓缓抬手,掌心贴在玻璃上,正好落在眼睛的位置,像是想替他擦去泪水。 “小燕,”他说,声音低哑而温柔,“你没有选错。” “乖,闭上眼睛。” 艾瑟还想说什么,可还未发出声音,下一秒,整个世界骤然一沉。 轰鸣中,救生舱被强大的推力猛然弹射出去,像一支离弦之箭划破黑暗,瞬间脱离了正燃烧着的母舰。 舱体剧烈震动,寒意像冰刃一样刺穿皮肤,耳边只剩下气流的怒吼。透过玻璃,他看见远星号拖着燃烧的尾焰冲入大气层,像一颗注定陨落的流星。 那光太刺眼,几乎烧干了他眼里的泪水。 在帝国时代,几乎所有导致人类死亡的外部威胁都被攻克,就连太空航行的死亡率也低至千万分之一。 人类似乎已战胜一切,唯独无法抗拒衰老。即便是灵魂上不朽的皇帝,也终将老去。 商人惜命,孔苏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自然也不例外。即便地狱近在眼前,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生机,他也会拼尽最后一口气,夺回属于他的宝贝。 远星号一进入地球引力范围,便被粒子炮击中,瞬间失控,极速坠落。 飞船剧烈摇晃,孔苏从口袋中抽出一支针管,将准备好的各类激素毫不犹豫地注入血管。 意识开始模糊前,他听见弧失问:“距离撞击还有一分钟,您还好吗?” 机器人竟然还有这种临终关怀? “防御系统完全毁损后,我的极限模式已自动启动,所有数据都已恢复。”弧矢继续说,“您和主人做出了相同的选择,王子殿下在卡奥斯会更加安全。” “还有,您之前的怀疑是对的,我的运行速度的确在下降,我已经三千多岁了,生命也快走到尽头。” 机体剧烈震动,舷窗外原本寂静的太空景象迅速被炽热火焰与浓烟吞没,烈焰如同地狱之火,将飞船裹挟其中。 无人回应的舱内,弧失的声音如幽灵般回荡: “神创造了人类,人类......却妄想取代神。” 第56章 普罗米修斯 =========================== 普罗米修斯大厦。 大厅墙壁上的显示屏不断闪烁着基因序列的数据和分析结果,所有程序都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第73章 研究员照例将受精卵放入培养皿中,他需要对目标基因进行精准剪切与重组,调控神经递质的合成与代谢,进而干预个体的情绪与行为模式。 基因编辑必须在受精卵阶段完成,一旦细胞开始分裂,窗口期便会关闭。 皇帝尚且年轻,继承人也刚刚成年,帝国无需急于寻找下一位继任者,他们有大把时间,用来进行这种研究型繁育。 最近,总部的重心一直放在如何提高个体稳定性上。 稳定性包括两个层面:其一是生命的长度,进化在帝国时代几乎停滞,就像被上了锁,无法再延长;其二是生命的广度,即个体性格的可控性。通过基因编辑干预大脑神经传导路径,以满足客户对个性化的需求。 编辑完毕的受精卵被编号、入库,几天后将被移植入培育舱。 而在孵化室中,一个成熟的胚胎已完成检测。一根探针缓缓伸入培养液,划破婴儿脆弱的皮肤。几秒钟后,检测结果出来了:体细胞预计将在一百五十多年后彻底失去活性,这意味着实验失败。 失败者的命运向来只有一个,研究员机械地输入排空指令,婴儿被机械臂送入处理舱中。几分钟后,作为水排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此刻,位于普罗米修斯大厦十楼的皇室基因研究所内,自然光透过高悬的穹顶洒落,照亮中央那座被玻璃密封的医疗舱。 所有研究员都聚集在玻璃幕墙外,其中许多人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室成员。 王子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已经失去了意识,近乎赤裸地躺在医疗舱中,黑色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肩上,柔顺得像绸缎。他的眉眼安宁,呼吸平稳,在冷白色的光线照射下,皮肤呈现出几乎透明的苍白,泛着微光。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一尊被供奉在玻璃祭坛上的神像,不容亵渎,也不属于世间。 研究员们忙着调试系统,生命协会会长霍希站在他们身后,看似悠闲,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开始闪动,所有设置顺利完成,却没有人进行下一步动作。 “会长,真的很抱歉……” 一位研究员看向霍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里混杂着惶恐与恳求,“我……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霍希俯下身,亲自对系统进行最后的校验。确认无误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自动注射程序的启动键。 那一瞬间,所有研究员都屏住了呼吸。 从医疗舱的侧边伸出一条仿生手臂,这是一种无菌凝胶组成的有机体,像水一样可以随意切换成任意形状。对机器人的恐惧让帝国人永远无法接受任何类人的机器,哪怕只是一支机械手臂。 利针穿透皮肤,精准刺入血管,注射器自动推进。研究员们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紧张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用力紧握在一起。 屏幕上那条本应规律起伏的曲线,开始毫无预兆地震颤。下一秒,白色的雾气迅速填满整个医疗舱,尖锐的警报声响起,警示灯照亮了所有苍白的脸。 这是专门为王子研发的疫苗,在此之前,他已经完成了九次注射,这次是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虽然经过灭活处理后削弱了病原体的毒性,但病毒仍保留一定活性,存在不可控的风险。 透过医疗舱的玻璃,可以看见注射部位开始明显红肿,显示器上的各项数值接连爆红,滴滴滴的警报声像密集的雨点砸在人心上。研究员们神情紧绷,只能机械地转头,看向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霍希一直没说话,就在心率即将突破临界值的瞬间,他果断地补了一针肾上腺素和稳定剂,药物迅速随静脉流入血液。片刻之后,王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研究员们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犹豫会让你们错失很多机会。”霍希对他们说。 很久之后,王子才缓缓醒来,一阵钝痛夹杂着灼热感,从注射点扩散开,像是一小股火焰在皮下游走。 他早已习惯这种感觉,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殿下,感觉怎么样?”霍希的声音通过传呼器传来。 “很热。”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仍然干净清润,“水。” 舱壁旁的机械臂应声而动,将一小瓶营养液推入医疗舱的侧口。 “体温上升是正常反应,说明疫苗正在发挥作用。”霍希继续说。 五年前,艾瑟主动找到了霍希,希望他为自己进行基因改造,让他的身体能像常人那样健康。 霍希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而是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身体有几百亿个细胞,就如同银河中的人一样多,不可能逐个修改。 从受精卵分裂开始,人就走上了各自的道路,那是命运设定的轨迹,任何试图逆转的行为,都是徒劳。 唯一可行的方式是注射疫苗,他们需要为此单独开一间实验室,帝国的王子理应享有这种特权。 可即便如此,这个过程依然谈不上顺利。 艾瑟坚持直接在自己身上进行测试,不愿将风险转嫁给任何一个无辜者,还时常亲自前来监督。 但这种执念在研究人员眼中是多余的,他们早已调取了帝国现有的基因数据库,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一个与他足够接近的个体。几乎等于在一片空白的画布上描绘未知的图案,哪怕最先进的算法也无法预测疫苗在他体内将产生怎样的反应。 失败,意味着不可逆的伤害。 因为疫苗引发的过敏反应,艾瑟的皮肤上再次浮现出细密的红疹,刺痛从针孔处蔓延开,如同细针一次次扎入皮下。 他死死抓住医疗舱侧壁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也因为剧痛而颤抖,冷汗顺着脖颈和额角滑落,打湿了散落的长发,但是他仍然拒绝霍希提供任何舒缓药剂。 仿佛只有这种真实的痛感,才能让他确定自己还握着某种选择的主动权,把疼痛当成最后的抵抗方式。 研究员们直到现在才有空看向他,他们不仅仅是在见证痛苦,更像是在欣赏一种极致的美,那种痛楚中透出的脆弱与坚韧。 “会长,我以后……再也不会生病了,对吗?” 霍希扬了扬眉:“当然,殿下。至少在整个银河系中,已经没有任何病毒能够再伤害您了。” “谢谢。”艾瑟已经离开医疗舱,走到了玻璃门前,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 “殿下,您应该多休息一会。” 霍希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器,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艾瑟没有痛感,王子殿下一直擅长隐忍,尤其是在那场变故之后。 “今天有使团前来觐见,我需要尽快回到神殿。” 霍希看着他说话的神情,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此刻的王子殿下,听话又稳定,再没有比这更理想的状态了。 就在艾瑟即将走出舱室的前一秒,柔软轻薄的纳米织物仿佛有生命一般,温柔地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勾勒出既优雅,又带着冷峻线条感的轮廓,就像在冰雪中雕琢而成的塑像,清冷而圣洁。 卡奥斯的晨日正缓缓从地平线下升起,一艘飞艇悄然掠过高空,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皇帝站在殿外,穿着繁复的礼服,他的眼神深邃而凝重,注视着前方,似乎并没有在特意看着什么东西。 飞艇降落之后,艾瑟微微颔首,恭敬地向他行礼。 “陛下。” 他敏感得不用看便能感受到皇帝心中的痛苦,也总是避免直视那双眼睛。 皇帝的目光淡淡地掠过他,但艾瑟清楚,皇帝是在等他。 宫殿的大厅里,皇帝坐在宝座前,目光深邃而平静,身姿挺拔而威严,迎接即将到来的使团。 使臣们依次上前,在距离皇帝几步远的地方恭敬地站定,在一阵空灵的铃声响起后,使臣们一齐单膝跪地,低头致敬。 这次来访的使臣人数超过一百,通常,只有发生重大事件,首相才会批准这么多人前来觐见。毕竟,在拥有亿万兆人口的帝国中,若皇帝天天接待使臣,恐怕早已变成了专职接待员了。 皇帝如同宇宙中最明亮的恒星,照耀着使臣们,年轻的邬氏家族第三任首相就站在皇帝身边,比皇子们还要近些,是个出色的“左膀右臂。” 莱拉公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然而她的心灵深处却未流露出丝毫喜悦。 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使臣们起立,一名使臣往前走了几步,又在皇帝面前跪下:“陛下,我来自蛇夫座赛特纳星系,首都星是南河三,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在我们的首府,越来越多的自然人出生,他们愚昧又暴戾,多次引发流血冲突。” 紧接着,另一名使臣跪身来到他身旁:“陛下,我来自鹤,就在几天前,这群自然人又袭击了首都的生命基地,摧毁了无数设备与未发育的胚胎。” 第74章 听到“鹤”这个名字的时候,艾瑟愣住了。 皇帝只是耐心的听着,用慈悲的眼睛看向他们,一言不发。 首相沉声道:“中央星环这些非生命基地出生的个体屡次引发混乱,他们已丧失了作为人类应有的品德,请陛下采取果断措施予以清除。” 在不太明显的停顿后,皇帝庄严而威严地复述:“若不将其清除,将严重威胁帝国合法公民的生命安全。” 艾瑟微微皱起眉。 在过去五年里,他一直谨慎地扮演着一位合格的王子,言行得体,以避开无处不在的监视。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个文明的真相。 然而他知道,一旦此刻开口,就等于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成为风暴的中心。以往,他只能选择沉默,但这一次,他无法再沉默下去。 他曾亲自去过鹤,见过使者口中的那些自然人,他们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完美的基因,甚至在首相眼中几乎不配称为人。但是他们救过他,不是出于利益,只是出于最原始、未经雕饰的人类本能。 “只有动物才会本能地排斥异类。”艾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回荡,“我们不能清理他们,他们有接受教育的权利,没有人生来就是良善的。” 空气在一瞬间冻结,短暂的沉默像是拉长了,仿佛延续了一个世纪。 “艾瑟。”皇帝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如常,唯有瞳孔悄然收缩到极限。 首相微微侧了侧头,不冷不热地看向下方的使者们,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淡淡道:“殿下,请继续。” 艾瑟深吸了一口气:“帝国宪法从未剥夺任何一个公民接受教育的权利,生命基地只是其中一种路径,我们不该将睡眠教育视为唯一。” 他的话刚落下,恐惧感在每个使者心中蔓延,甚至连那位如木偶般永远带着完美笑容的莱拉公主,也在此刻抬眸惊恐地看向他。 “殿下,您从象牙塔中窥见世界,的确容易产生某些偏差。”首相面无表情道,“三千年前,机器人也曾被赋予公民权,结果如何,您不会不知道。何况,教育是生命基地的职权,那些没有在生命基地诞生的个体,谁来教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冷如刀锋:“没有人不向往和平,前提是敌人也明白和平的价值,当你面对的是野兽,最好的做法不是驯化,而是猎杀。” 皇帝严厉地说:“艾瑟,你需要休息。” “可是我们都是人类,不是……”艾瑟刚想反驳,一股无形的力量渗入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就像全身血液逆流,令他骤然一顿,四周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是精神场受到了攻击!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人影,准确地锁定了那个能量源。 即使那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他仍能感受到那股强悍的精神力,如锋刃般逼近。 有人冷冷地注视着他,在他心灵最深处,无声地下达了一道命令。 接着,又一个低沉的声音自精神场中传来, “到花园来,你会知道一切。” 第57章 灵魂 ===================== 为了抵御两颗太阳炽热的光线,神殿的墙体都建得十分厚重。室内的布置也非常简单,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在卡奥斯,繁复被认为会干扰心灵的纯净。 门窗一旦关闭,光线立即被完全隔绝,整个空间变得非常昏暗,像是置身于宇宙深处。此刻,墙体却像有生命一样缓缓流动,微小的光点在其间闪烁,像是星辰漂浮在夜空中。 艾瑟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伫立在空荡的寝殿中央,他仰起头,凝视着穹顶之上缓缓流转的星河。 这是霍希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全息星图随着他的动作变幻着光影,无数星系在他头顶旋转,将冰冷的宫殿变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他缓缓展开精神网,无形的触须向外延伸,直至触及觐见厅。熟悉的场景在意识中浮现,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屏蔽。 艾瑟关闭了穹顶的星河投影,闭目凝神,精神力在黑暗中汇聚成束,却依然无法穿透那道无形的屏障。 他换上了外出的便服,只动用了一点点力量,就让门口的两名安保陷入昏睡。 他轻松离开寝殿,在经过转角时,依然先小心地探出脑袋,像只警惕的小雀,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迅速通过。 花园并非完全露天,而是建在一座巨大的穹顶之下。入口处的灌木丛中,一名园丁安静的躺在地上,他还穿着工作服,像是突然晕了过去。 花草无风自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悄然逼近,艾瑟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捏着自己的心脏,然后缓缓收紧。 他确信,之前在觊觎厅见过的那个人,就在这里。 花园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喷泉,周围环绕着很多等身雕像,皆为帝国历任皇帝。 他们神情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肃穆的威严,唯有帝国初代皇帝濮仓的雕像未列其间,而是被单独安放在教堂之中。 艾瑟顺着那股能量波的源头,来到湖畔,水面上漂浮着几朵枯萎的睡莲,娇嫩的花瓣已经失去了生机,呈现出暗淡的黄褐色。 他抬起头,视线定格在一个背影上。 那股能量波忽然消失,风也跟着消失了,他的长发立刻垂了下来,丝丝缕缕落在额前遮挡了少许眉眼。 “地球毁灭后,所有动植物的种子与细胞都被带到了卡奥斯,唯独缺少了一样。”一道声音穿透精神网缓缓传来。 艾瑟看向那群枯萎的睡莲,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人,抛出了她期望听到的问题:“少了什么?” 这是一名女性,她还穿着刚刚在觐见厅的那套官员制服,身形修长。 “人。”女人的声音掷地有声,能量波在湖面惊起一片涟漪。 女人继续道:“三千年前,濮仓陛下在察觉到地球即将覆灭之前,派遣了一支飞船前往域外,我们是当初火种计划的幸存者,地球最后的遗民,最后一批有灵魂的人。” “你是瑶光的族人。”艾瑟尝试在精神场中说话,他还不太熟练,嘴唇仍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怜悯,“是的,我们,皆为神的后裔,而我们来,是为了带你回到我们的世界。” “这就是你现身的原因吗?”浓密的睫羽垂下,遮住了他眼中的波澜,将某种情绪也深埋起来。 “孩子。” 女人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穿越了光与影的界限。 “你身上从未缺少灵魂。”她凝视着艾瑟,“你不属于这里,帝国以为靠完美的基因,就能塑造出神,但他们错了,真正的神,是有灵魂的。” “神给予我们神力,而正因如此,我们才拥有灵魂。否则,一切不过是空壳,是躯壳之上的幻象。” 艾瑟缓直视着站在湖边的女人,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睛,忽然覆上一层霜,隐隐透出里面的怒意与哀恸。 女人并未回避他的目光:“关于五年前发生的一切,我为此感到抱歉,我们并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她缓缓叹了口气,“孔苏……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生命基地的作品,或许在每一个维度上都趋近完美。” “可唯独,神不愿赋予他灵魂。” 她顿了顿,眼中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母性的悲悯,像是在为一个迷途的孩子哀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注定无法真正理解情感,无法与他人共情。” 封存的记忆被人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艾瑟本来就不高兴,女人的话如同在他本就有风暴翻涌的内心深处丢下了一把火,把他积攒的怒意一并点燃。 女人当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却似乎毫不在意,好像已经预见了他会如何辩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或许觉得他对你很好,甚至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她平静道,“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只是你内心的投射罢了。” 她的声音冷得如同能穿透骨髓。 “月亮本不会发光,它只是反射了太阳的光辉。” “他被你照亮,模仿你心中渴望的温柔,复刻你对理解与陪伴的渴求。”她轻轻摇头,“他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存在。你若消失,他便随之熄灭,他只是你情感的镜面,是你孤独灵魂投射出的幻影。” “住口。” 精神场中掀起巨浪,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震慑着每一寸空间。 “他有没有灵魂,不是你说了算。”这句话划过虚空,一字一句,斩断傲慢的判断。 “即便月亮只能反射太阳的光,也真实地照亮了黑夜。” 哪怕世界本身就是幻觉,他也绝不会允许,别人把唯一的真实踩在脚下。 “孩子,我来这里,并非是为了不重要的事情和你争辩,我是来告诉你,银河系中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人类能控制的范畴。” 第75章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待回应,但艾瑟只是沉默着。 “你也亲眼见到了,”她终于继续说,“首相擅权,帝国的实际控制力正在迅速瓦解,中央星环的两种人类,生命基地中诞生的新人类与自然人之间的冲突,已然不可调和。” 她的目光微微一暗:“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银河中竟出现了一种能干扰人类心灵力量的植物,它会侵蚀我们的感知,削弱我们的精神力。” 她看着艾瑟,言语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恳求的意味:“我们无法再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了。人类文明正在自我崩塌,我们需要造物主的归来,唯有人类的创造者,才能纠正一切偏差,带领人类文明走上正轨。” 艾瑟感到一阵钝痛传来,他的意识仿佛被什么拉扯着,梦境再次冲破堤岸。 在厄洛斯的时候,他曾见过那些模糊不清的光影,这些记忆早已刻进他的骨血。现在,那些低语再次响起,像是来自宇宙尽头,也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溢出的呢喃。 那些声音,一次次地呼唤他,低语着同一句话: “带我们回家。”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艾瑟微微晃了一下,用力地抱住头,“我不是先知,我甚至没有你们那样强大的精神力量……我只是……”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 “我只是……” “你还不明白吗?”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高昂,像神谕一样落下。 “你的特殊之处,不在于你拥有多么强大的精神力量,而在于你能够反射这些力量,把它们放大,乘以数十倍、上百倍,甚至超出原始力量本身的极限。”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你是神在人类中留下的共鸣体,正因为如此,唯有你,能回应神的召唤。” 艾瑟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和神划清界限,“可是,为什么要把人类的未来,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神明?机器人是人类创造的,我们赋予它们意识、形体,又亲手将它们毁灭。你怎么知道,你口中那个神,不会也反过来毁了人类?” “你不能把人和那群没有灵魂的机器人相提并论,也不该用人类的恐惧,去度量神的意志。” 她的目光穿透层层星雾,望向银河深处,那个遥远的未来。 “我们的星球,已经完成了精神的统一,如今,我们共享意识,彼此相连。没有谎言,没有战争,没有分裂,我们的心灵已经连接为一个整体,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 “神将帮助我们,建立一个新的秩序,在那个世界里,不再有孤独的心灵独自挣扎,人类也不会再因差异而互相毁灭,我们将成为一体,在神的意志中获得永生。” 艾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终于知道那股怪异感的源头。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每一句话里,都在说“我们”。 他在确认一件可怕的事:“你说的我们……不是指你们族群,对吗?” 女人微微一笑,带着骄傲:“我们不是族群,而是一体,是同一个意识。” 心底某个深埋的恐惧,终于被彻底唤醒,艾瑟轻轻吸了口气,想要驱散突如其来的寒意。 他最先想到的,是瑶光,那个曾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她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办法再“单独”和她说话。 不是死亡那样的终结,而是更彻底的消失。她被融入了那个统一的整体,成为无数意志中的一个,她不再是“瑶光”,而只是“他们”。 一种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湮灭。 周围的空气被无形的力量压迫,变得沉重而窒息。精神场在两人之间迅速扩张,两股力量交锋,空气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艾瑟陡然感到一股庞大而冷峻的力量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压迫感,像一座山正缓缓倾塌,毫不留情地朝他压过来。 他只能勉强稳住身形,而他的心灵,如同被揭开的窗户,无数触须正探入其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沉寂,打破即将崩溃的平衡。 艾瑟睁开眼睛,喘着气,捂住剧烈起伏的心脏,眼前已空无一人,女人的身影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尚未散尽的能量余波。 紧接着,一队使者匆匆赶来,声音都在发抖:“殿下,皇帝……皇帝生病了。” 皇帝怎么可能生病?他的身体经过全帝国最先进的医疗舱反复检测,各项体征都非常完美,几乎与“出厂”的时候没有区别。 但他的确是变了。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那双曾经闪烁着威严与锋芒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全部光彩。 年轻的帝王就像是一个步入暮年的老人,身躯虽仍健朗,却早已失去了生机。那双眼睛早已死去,映照出一个正在崩塌的帝国。 莱拉公主站在床的一侧,她漂亮完美的脸上不多不少地展示出恰到好处的关心,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艾瑟已经很久没有直视皇帝的双眼了。 直到此刻,他才望进那双眼睛里,那里只剩下死寂与绝望,与记忆中的故人,早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都退下吧。”皇帝低声说,他的声音虚弱得就像风中残烛。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艾瑟……留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已经铺开的精神场迟迟没有深入。他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轻而易举地接管皇帝的意识,可是他从来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轻声唤道:“父亲。” 皇帝的瞳孔骤然放大,激动与恐惧在他眼中短暂交锋,最终恐惧占了上风,某种无法抵抗的命运正在逼近,他如临大敌般看向艾瑟。 第58章 母亲 ===================== 初回卡奥斯时,艾瑟就像一艘失去航向的星舰,在无边黑暗中漂泊。记忆碎片在意识深处激烈碰撞,就像一场永不终结的噩梦。而他不过是刚从梦中苏醒的旁观者,发生的一切都是幻影。 他无数次地问自己:我到底是谁?我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很重要? 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精神的重压如海潮般汹涌而来,没有出口,唯有深不见底的孤独将他层层包裹。 他想要逃离,却无处可去。 越是试图挣脱,记忆便越清晰地浮现,那段短暂却漫长的旅程,那些如流星般一闪即逝的风景,此刻正无情地远去,整个宇宙都在倒退,留他一人。 那一天,他突然出现在远星号上,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说:“殿下,好久不见。” 这个人总是这么坦然,好像宇宙中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惊讶,或者说他天生就喜欢这些变化和挑战。 他的情感无法被精神场感知,就像银河深处一颗游离于观测范围之外的隐秘星体,神秘不可捉摸。 但这并不意味着冷漠,恰恰相反,他从不遮掩什么,更不愿将爱意埋藏在意识的迷雾之中,总是坦率而炽烈的表现出来,像做任何事情一样绝不拖泥带水。 孔苏的靠近从不让他不安,他也从未拒绝,因为他……其实喜欢那样的亲近,他已经厌倦了从沉默中获取信息。 喜欢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不自觉浮现的笑意,伸手揉乱自己头发时毫不掩饰的亲昵。喜欢靠得很近,近到呼吸轻轻擦过耳边,这种原始的亲密感让他感觉这个宇宙并不那么空旷。 他也喜欢那些吻。有些吻是急促的,带着难以压抑的冲动与热情,有些吻则意外的温柔,手掌抚过他后背和发尾,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易碎的宝物。 那是他第一次直接地体会到被人珍视的感觉,根本无需用精神场去观测,身体就已经提前知道了。 在这个混乱、失序的宇宙里,有人将他从虚空中拉回,让他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重量、心跳的频率。于是他慢慢学会了停留,不再只是漂浮在意识的边界,而是学着去活在当下,去感受每一分钟的喜悦。 可惜那段旅程太短,短得像以超光速行驶的飞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沿途的风景,就已经到达了终点。 但并非所有伤痕都需要被遗忘,破碎是重塑的开始,他将它们小心珍藏,他曾见过另一个自己,一个能够真正感受世界的人。 如果过去已经无法改变,那他愿意用余生去守护那些无助和迷失的人。他要学会驾驭属于他的力量,不再被它拖入深渊,而是将它锻造成利刃,劈开黑暗。 之后,他迅速收起心绪,开始日复一日地出席那些毫无意义的仪式,履行身为皇子的责任。其余时间,几乎将自己完全埋进精神力的修习中。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他要将这股力量锻造成工具,他逼迫自己掌控心灵的每一寸波动,就像在风暴的大洋中心,徒手建起一座灯塔。 与此同时,他也在学习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他开始观察首相的举止,分析他的意图,逐步描绘出当前帝国权力网络的脉络。 第76章 皇帝仍会偷偷来看他,艾瑟能感知到皇帝的心灵就像一个即将撕裂的空壳,只需轻触便会破碎。霍希也常来探望他,有时会给他带一些小物件。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能褪去所有伪装,沉浸在那些碎片般的梦境中,不是为了沉溺其中,只是为了从中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 有一次,他在生命基地接受常规检测。霍希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片刻后递了过去。 “您最近休息得不太好。“霍希说。 艾瑟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是出生在生命基地,你都知道,对不对?” 霍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的光柔和下来。 “知道一些。“霍希平静地说。 如果他是胎生的,每次都替他检查的生命协会会长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从我出生开始?” “从还没出生开始。“霍希说,“殿下,您确定想听个故事吗?” 艾瑟点了点头。 霍希的声音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光:“三十年前,陛下才十八岁。前任首相为皇帝物色老师,最终选中了一个女人,她非常出色,对帝国历史几乎了如指掌。”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那段遥远的时光,又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陛下一开始对她颇为反感。”霍希轻笑:“可奇怪的是,日复一日,他开始提前去上课。起初只是提早五分钟,后来是十分钟、半小时……有时课后也不愿离开,总是找各种理由延长讨论。” “年轻的陛下渐渐发现,这位老师并不老派,她敢于在课堂上提出尖锐的问题,质疑那些被帝国定为正统的史实,探讨那些无人敢言的可能。” “而陛下,一个年轻的帝王,对这些格外着迷。” 霍希的声音低下去:“有一天,我偶然撞见他们在图书馆外面,她背对阳光,正在朗读一首古诗。皇帝坐在石阶上,完全沉浸在她的声音里,那种专注……好像整个宇宙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她的声音。那是我见过的,唯一一次,陛下眼中有光的时刻,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光” 少年的一个眼神,便胜过千言万语。 有些人爱过之后就忘了,有些人,却用尽一生去悼念。 艾瑟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她叫什么名字?” “危月燕。“霍希终于说出那个名字,像卸下了长久的负担。 “您跟她很像。” “不仅仅是外貌,她有着古典的东方面容,眉眼如画。“他顿了顿,“还有那种看世界的眼神。” 艾瑟缓缓抬头,眼里有细微的光:“后来呢?” “她陪在皇帝身边整整十年。”霍希轻声道,“直到有一天,她来找我,说她怀孕了,希望我帮她。” 霍希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这件事绝不能让首相知道,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震惊,可她确实怀了孩子,而且胎象很稳。” “我本不该答应帮忙,但她的眼神打动了我。”霍希苦笑,“科学家的好奇心,有时是最危险的东西。” 正巧那一年前任首相去世,现在的首相刚刚接任,无暇顾及太多,他才有机会假装制造了一对龙凤胎。 “她最终死于难产。”他声音低哑。 霍希看向艾瑟,眼神沉了下去,“帝国已经很久没有自然分娩了,人类生育早就交给了生命基地,整个内星环,没有一个医生,知道该怎么去接生一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我找到了一本古老的医书,反复研读了无数遍,但我毕竟不是医生,皇帝更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 “陛下……那时像疯了一样,他抱着她的遗体,整整一天一夜不肯放手,你活了下来,被我带回生命基地。”霍希低声说,“后来,陛下亲自将她葬在森林里,从那之后,没有人再提起她。” 艾瑟的心有些刺痛,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感到释然,他轻声说:“霍希爷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知道霍希没有说谎。在卡奥斯这群人中,霍希的心灵最为纯净。 他难以想象皇帝失控和疯狂的模样,但此刻,那双眼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我的母亲……是燕吗?“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皇帝垂下眼帘,仿佛在极力掩饰眼底翻涌的苦涩,片刻后,他恢复往日的冷静与威严,严厉道:“艾瑟,不要再用那些过时的古典词汇。” “我已经知道了。“艾瑟看着皇帝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沉重和疲惫,仿佛承载着千百个难以诉说的秘密。 在乎他的人,正一个个消失。 艾瑟觉得这里越来越冷,眼眶突然湿润,温热的泪水在里面打转,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不会轻易流泪。 但现在,所有被压抑的痛楚如洪水决堤,一点点漫上心头,无法阻挡。他轻闭双眼,努力让自己平静,却发现眼泪早已滑落,润湿脸颊。 皇帝眼中的忧郁愈发深沉,仿佛一片暗海,吞噬所有光亮。艾瑟凝神,小心托起那颗沉重而脆弱的心。 他感受到那心脏在颤抖、挣扎,但是已经没有太多力气。 “孩子,我不能再保护你了。“皇帝叹了一口气,他伸出的手微微颤抖,随即无力垂下,最后的力量也在此刻散尽。 皇帝带着如此沉重的情绪撑到今天,背负着无尽孤独,硬生生把自己留在这支离破碎的王座上,只是为了保护他。 艾瑟内心翻涌着很多话,他几乎要喊出:“不要离开。” 然而,唇瓣只是微微颤动,那句哽咽的话终究卡在喉间。 他不忍说出那句话,那样的话,会将皇帝再次困在这座早已崩塌的囚笼里。 于是,他只是俯身轻声道:“父亲,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穿透重重时光:“你已经长大了,远比我想象中坚强。” 艾瑟小时候总觉得皇帝是个遥远的存在,他永远端坐高台,话不多,神情冷漠,像一尊雕塑。他总是沉默着注视一切,像某种不近人情的符号。 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走出生命基地,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皇帝。 那是一个盛大的典礼,年幼的他被要求穿上华丽的礼服,站在皇帝身侧。当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也看向这位帝国的皇帝,却好像看着一片虚空,让他莫名恐惧。从那时起,他开始害怕皇帝,害怕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 在懵懂的童年,他就能感知到宫殿中每一个人心灵深处的情绪,侍从的惶恐,首相的威严,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让幼小的他感到困惑和不安,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 童年的艾瑟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他会偷偷溜出宫殿,到森林里与小动物对话,那些纯真的生灵不会伪装,它们的情感简单直接,会毛绒绒地跑过来蹭他,让他感到开心。在那个虚伪的世界里,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伙伴给了他真正的温暖。 但这样的越矩行为很快就被发现了。七岁时,他因为在重要的庆典上消失而第一次受到严厉的惩罚。当时他正在花园里救助一只受伤的小鸟,完全忘记了时间。皇帝得知后,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冷漠地下令将他关进小黑屋。 起初,他在那里哭泣,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在黑暗中探索自己内心的世界。没有外界的干扰,没有他人的侵扰,他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感受到了意识深处那股强大的力量。 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的特殊之处。他不仅能感知情感,更能与万物的意识产生共鸣。这种能力既是天赋,也是诅咒,他不得不承受超越年龄的孤独。 但在内心深处,他构建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在那里,他是自由的,可以与动物对话,可以感受星辰的脉搏,可以看见生命的美好。 正是从那一刻起,他才真正理解皇帝那些看似冷酷的惩罚。每一次被关进小黑屋,其实都是为了给他一个独处的空间,让他学会掌控心灵的波动,寻找那尚未稳定的力量。 皇帝从未让他注射过任何稳定剂,这种惩罚,实则是一种保护和引导。 女使消失之后,他渐渐学会了在错综复杂的政治漩涡中生存,变得愈发谨慎,学会了用理智掩盖情绪,因为他不愿让任何人因自己而陷入困境。 直到那次意外的旅程,他才重新发现了自己内心那个真实的、渴望爱与被爱的灵魂。他第一眼看见孔苏就确信,这个人不会伤害自己,就像皇帝一样。 皇帝的眼眶也变得微湿,声音低沉而哀伤:“你的……母亲,就葬在那片森林里,去看看她吧,艾瑟。” 说完这话,皇帝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整个人如一朵干枯的睡莲缓缓坠落。艾瑟静静站在他身旁,闭上眼,精神力就像潮水,将那颗疲惫的心灵清洗了一遍,将他引入睡梦中。 第77章 确认皇帝安然入眠后,艾瑟默默转身,匆匆离开寝宫。 他重新回到了那个花园,那是他年少时常独自徘徊的地方,自从回到卡奥斯之后,他从未再踏足过这里。 他刚到,生灵们就聚集过来,鸽子、松鼠,还有枝头栖息的鸟群,全都围到他身边,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缓步走到花园中央,那棵苍老的树下。树下到处都是厚厚的苔藓,地面上散落着零散的花瓣。 他的母亲,就安眠在这里。 他轻声唤道:“妈妈。” 艾瑟跪坐在柔软的泥土上,指尖缓缓划过那些青苔,仿佛正试图隔着泥土,触摸早已远去的温度。 “我晚了很多年……”他喃喃道,“但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终于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那名女使……也是你为我安排的,对不对?” 风忽然轻拂而过,仿佛回应他的倾诉。树枝随之微颤,洒下斑驳的光影,像她温柔的手,正悄悄抚过他垂落在地上的长发。 “为了保护我,很多人都离开了……“他的声音清润,就像缓缓流过的清泉,“你们那么爱我,我也……一直很爱你们。” “可是我不想让爱变成牺牲。”他轻按胸口,那颗心跳仍不够强壮,却努力地跳动着。 那些在他童年时陪伴左右的小动物,如今也悄悄围拢过来,温顺地伏在他身边。它们不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静静注视着他,像在守护他,又像在倾听。 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早就不是那个眉眼柔和,怯生生的小王子了:“我会承担起我的责任,不会辜负你们的选择。” 那一瞬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浓密的睫毛染成银白色,漂亮得几乎有些锋利。 第59章 潘多拉 ======================= 在银河帝国绵延千年的历史中,没有哪个名字比”潘多拉”更能唤起人类内心深处的恐惧。这颗蓝色星球在无数神话传说中都被视为罪恶之源,是一切苦难的起点,成为吓唬调皮孩童的经典素材。 生命基地诞生后,人们对潘多拉的恐惧更是随着睡眠教育深入骨髓之中,变成一种类似痛觉的条件反射。每个银河居民都知道潘多拉曾是人类文明的起源之地,但是这并不影响人们憎恨他。最初的家园因人类自己创造的主脑系统变成了恶魔的巢穴。 “大混乱”时代持续了整整五十年,越来越多的机器人从地球诞生,四处追杀逃亡的人类。夜幕降临时,每个星球的城市上空都回荡着机械的轰鸣声和尖锐的警报声。 人类憎恶潘多拉,因为它象征着人类曾经犯下的致命错误;人类恐惧潘多拉,因为它暴露了人类的弱点。 在帝国时代,科学走到了尽头,所有的自然现象都被揭示,所有的谜题都被解开,人类对宇宙的理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时候倘若再现在出现任何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只能依靠于神学,把这一切归因于某种银河外的神秘力量。 生命基地的研究员们花了几天时间,就差把皇帝身上每一个细胞拆下来检查一遍了,所有结果仍然显示皇帝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但是皇帝依然日渐消瘦,生命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睡进一个越来越绵长的梦。 首相每天到达议会大厦的时候,灰色的制服都整齐得无可挑剔,锃亮的皮鞋反射着日光,灰尘都无法附着其上。在他的领导下,大会连着开了几天,最后这群帝国精英们得出的结论是:潘多拉仍然在释放出其中的所有灾祸、疾病和邪恶,所以必须将其摧毁,皇帝才能的痊愈。 第五次会议结束后,首相填写了申请表。这份提案经过层层审批,随后提交给卡奥斯安全委员会,最后仅仅是由首相在皇帝床头轻声朗读了一遍,便轻易地通过了。 在拥有几百亿行星的银河,毁掉一个星球就像摧毁一个路障一样简单,建造星门的施工队有时也会为了建造快速路而顺手销毁几个不住人的行星。 然而,灭星级别的行动依然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反物质导弹被严格管控,不然就变成“银河消消乐”了,随便什么人都能因为强迫症发作一炮轰掉某个碍眼的行星。 这次行动调用了几艘重型军舰,舰队从帝国的军事重地──北落师门出发。作为提案的发起者,首相首当其冲作为随军人员之一参与其中。 潘多拉毕竟不是普通的行星,这样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理应有皇室成员参与。然而皇帝身体欠佳,莱拉作为继承人绝不能离开卡奥斯,实际上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北落师门是由三颗恒星组成的三星系统,周围的岩石带呈盘状,外围散布着一些尘埃云,从远处看就像一个巨大的眼睛,因此被称为“神之眼”。 它的名字源于某种古老语言,在那个远古时代就已具有战争的隐喻。 该星系唯一的可住人行星表面全部被金属包裹,深入太空的监测塔台遍布整颗行星表面,时刻扫描着周围的空间。行星外围环绕着三层严密的防线,每一层都戒备森严,如同层层叠叠的花瓣守护着中心的花蕊。 携带重型武器的”神曜号”停驻在太空港中央,银白色的船体在恒星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就像一条沉睡的远古巨龙。无数小型巡逻舰和护卫舰如群星拱月般在它周围游弋,港口上方,数百艘战舰排列整齐,预示着一场即将载入史册的行动正蓄势待发。 帝国皇子和帝国首相乘坐的小型穿梭机缓缓滑入神曜号的对接口,舱门紧密封闭,启动标准消毒程序,片刻之后气闸缓缓开启,冷冽的空气夹杂着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军舰内部,士兵们各自忙碌着,指挥官们穿梭其间,一切都井然有序。 艾瑟能感受到这座钢铁巨兽的脉动,也看见上层弥漫着由某种集体情绪凝聚成的气场。 他们明明是要去毁灭人类的母星,为什么没有丝毫犹豫与恐惧?反倒异常的兴奋和激动? “殿下,请您在此稍作休息,舰队即将启程。” 话音未落,一名接待官快步迎来,行礼后躬身引领艾瑟走向专为他准备的等候区。待他落座,这名官员又立即上前,恭敬地为他系上安全带。 皇室驾临之处理应设有专门的觐见厅,但此次行动过于匆忙,相关环节被临时取消,甚至连迎候的军官也只是象征性地站了几排。唯独保留了几项“最低标准”,比如让他穿上那套繁复的礼服,不至于让所有人忘记他是来充当皇室象征的。 他扫了一圈接待官与军方代表,礼貌地微微点头,好像在检阅一场精心排演的舞台剧。 一名内侍模样的随侍上前,双手奉上一只银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与一粒药片。他低声说道:“殿下,这是舒缓片,可以帮助您在跃迁期间更好地适应加速度。” 艾瑟抬眼看了一眼药片,却迟迟没有伸手。 “不用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什么表情,眉心却微微蹙了一下。 内侍心中一紧,以为自己哪句话冒犯了殿下,立刻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神曜号的主引擎轰然启动,巨大的能量涌动起来,推动着这艘庞然大物缓缓离开泊位,这尊沉睡已久的战神,终于迈出第一步。紧随其后的各艘战舰依次点火,排成整齐的队列。 钢铁洪流从母港启航,朝着无垠宇宙深处缓缓驶去。 舰队进入稳定状态后,首相解开安全带,接过秘书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他最钟爱精准和效率,每个动作都像经过精密程序设定一般,随后起身、点头,在众人簇拥下离开。 他的秘书并未随他一同离去,而是在后者走远后才缓缓上前几步。艾瑟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身上,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便下意识多看了两眼。他眨了眨眼,视线微微一凝,果然,这位秘书正是欧神纳斯商会的主席。 这一眼让夏普显得有些惶恐,他连忙上前毕恭毕敬地开始自我介绍。他看起来还是和之前一样,神情略显疲惫却依然温和有礼,举止得体。 随后,艾瑟也在几名士兵的带领下离开,去往休息室。几名身着黑色军装的卫兵静静站在通道两侧,随着他们发出指令,一扇扇镶嵌着帝国徽章的厚重金属门依次开启, 没有任何军舰会设计得如此华而不实,神曜号是个例外。帝国建立初期,有位皇帝是激进的扩张派,热衷于亲自随舰巡视疆域,而这艘军舰曾是他的私人移动行宫。正因其奢华的内饰,神曜号历经多次升级改造,始终被保留至今,成为帝国黄金年代的象征之一。 艾瑟从未想过,一个太空载具上的休息室竟能如此奢华。 厚重的天鹅绒幔帐垂落在舱壁两侧,金丝织成的花纹在微弱的灯光中闪闪发光,各色宝石做成的吊灯悬挂于天花板中央,整个舱室就是一个漂浮在宇宙深处的宫殿。 舱室的空旷,反而放大了他的渺小与孤独,他站在观景窗前,透过厚重的透明板望向无垠星海,星光冷漠而遥远,像无数双镶嵌在漆黑幕布上的冰冷眼眸凝视着他。 第78章 在这华丽的囚笼里,他如同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既被辉煌包裹,又被孤独吞噬。 “这床大得可以停下一艘轻型巡航舰了。”艾瑟扫了一眼那张大得有些夸张的床铺,有些怀念当初那个狭小的舱室,有时候他翻身还会撞到墙,现在翻个身可能会迷路。 想到这,忍不住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突然被告知是贵族的平民,躺在镶满宝石的枕头上,翻来覆去地怀念过去的那间小破屋。 金属门尚未完全闭合,他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几道声音:“将军。” 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色军装的人走了进来,他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黑色短发。 “殿下。” 他取下军帽,微微俯身,右手按于胸前行了标准军礼,“欢迎登舰,我是神曜号总指挥,舰上全体官兵将全力确保您的安全。” 艾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试探性地问:“也包括听从我的命令吗?” 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如果殿下的命令不与舰队的最高指令冲突,我们将执行。” “什么是最高指令?”艾瑟问。 对方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帝国的意志,殿下。” 艾瑟静静地注视着他,“即使这个意志会威胁我的生命?” 指挥官沉默了片刻,“帝国不会允许您有性命之忧,这也是最高指令的一部分。” “我会记住你说的话。” 他知道,这句话可能只是例行的表忠,却并未拆穿,然后问:“你是轩辕十四人?” “您不是第一个这样询问的,很抱歉,我来自南河三,那是一颗位于中央星环边缘的小行星,您可能不太熟悉。“指挥官回答。 这位将军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凛冽而坚毅,气质乍看之下和首相有些相像,但他的心灵力场却不像首相那样微弱又封闭,恰恰相反,这是一颗相当容易被引导和影响的心灵。 “将军,怎么称呼?”艾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虞钧。” 在帝国中拥有完整姓名的人极为罕见,一个来自边缘星区的年轻人能够坐上神曜号的指挥席位,必定深得首相信任。 “辛苦你了,虞将军。如果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虞钧离开后,艾瑟在房间内走了几圈,精神场慢慢扩展开来,一点点向舰体深处渗透。 很快,他“看”见了指挥室的情况。 首相正坐在那里,面色冷峻,似乎在进行远程通讯。 不可否认的是,在工作中,首相是无懈可击的,并且达到近乎完美的标准。他不会受情绪的干扰,从不会犯错,仿佛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高效地运转和执行。 就在那些心灵触须即将接触首相的瞬间,一阵电击般的剧痛猛然袭来,强烈到让他几乎本能地将所有触须收回。那一击粗暴得像是在沉睡时突然有人贴着耳朵怒吼,毫不留情地将他叫醒。 这股强大而熟悉的力场让他瞬间明白,那个女人果然也在这艘军舰上! 艾瑟没有犹豫,立刻按下舱门上的呼叫键,几名警卫迅速赶到,神情紧张地看着他。 “我要见首相。”他先是轻声说了一句。 一名士兵迟疑地开口:“殿下……这恐怕不行,舰队刚刚启航,首相正在指挥室。您知道的,他不喜欢被人打扰。” 艾瑟的脸色倏然冷了下来,眼神中浮出隐忍已久的怒意,此刻那张清丽的脸染上一点血色,锋芒隐现,竟透出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他一字一顿道:“带,我,去,见,首,相。” 很长时间以来,皇室的公众形象总是温和亲民,就像精致的金丝雀,优雅而动人。可此刻,他们的王子如同远古神祇苏醒,对他们下达了不容拒绝的命令。 一名士兵连退几步,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报告,其余人则恭敬地跪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军舰正在穿越星际尘埃云,舰外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舰体表面被微细的尘埃颗粒覆盖,透过舷窗望去,遥远的星光如同一双双沉默的眼睛在尘雾间闪烁。尘埃如幽灵般缭绕在飞船周围,轻柔却持续地摩挲着舰身。 当艾瑟抵达指挥室时,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紧紧闭合着,四周异常安静,没有人敢说话。 “哐——”门在感应下滑开。 首相依旧端坐原位,双手交叠放在操作台上。他抬起头,毫不客气地说:“殿下,即便是您,也不能擅自闯入作战指挥室。” “您违反了舰队的安全规程,我可以将这条记录提交至安全委员会。” 艾瑟没有理会他的警告:“我要知道随行人员名单。” 不是试图协商的语气,更不是请求,是命令的语气。他要知道,而不是想知道。 在银河帝国的宪法中,皇室拥有绝对的知情权。尽管这项权力早已被架空,皇族不过是出现在典礼上的装饰,举起手臂、宣读早已拟好的命令。 但法律仍在那里,如一把锈迹斑斑、却尚未完全钝化的刀。 此刻,他选择拔出了那把刀。 四周陆续聚集了许多人,他们停在门口,个个神情惊诧,见了鬼似的。这场景就像看着被精心饲养的漂亮金丝雀,突然疯狂地反咬起了主人。 “如您所愿。”首相面无表情,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指挥室的电脑前,虞钧跟在他身后,在接到首相的指令后,迅速启动了中央控制系统。 艾瑟注视着屏幕上不断闪现的人员档案。他的记忆力非常出色,从出生起的所有经历都被他井然有序地储存在心灵深处,重要的片段自然被排列在靠前的位置。 “停。”他突然开口。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头像,图像随后逐渐被放大了数倍。 艾瑟永远不会忘记那张寡淡的脸,他看着首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端倪,“她是谁?” 首相神色自若:“半人马座星系的总督。潘多拉位于她的管辖区域内,她有权作为相关负责人随行出席。” “半人马座星系的总督?” 艾瑟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微一动。 首相抬手看了一眼个人终端,“殿下,如果没有更多问题,我需要继续工作了,恕不奉陪。” 艾瑟没有回应他,而是转向虞钧:“全面监控她的行踪,我要知道她的全部动向。” 虞钧似乎下意识地看了首相一眼,但首相在低头查看终端,好像根本没听见那句话。 “将军,我是在对你说话。” 虞钧突然问:“殿下,是否需要我在记录中注明这是基于安全考量?” 首相走到艾瑟面前,两人相距不足半臂之遥:“我尊重您的意愿,殿下。但我也希望您明白,知情权并不能改变什么,真正重要的是控制权。” 虞钧的指尖已经悬停在操作界面上,只差最后一步。 艾瑟直视着他:“那您愿意把控制权交给我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虞钧看了看他们,沉声说:“已执行完毕,殿下。” 在门关闭前,艾瑟还看着首相忙碌的背影。现在,他的精神场已经可以覆盖整个神殿,首相在议会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这些年来,首相一直试图推动帝国向域外扩张。那本是宪法明令禁止的行为,甚至被写入第一条根本法。可他先是推动议会通过了异常事件调查法案,随后一批又一批科研船被派往域外。 首相急于摧毁地球,是因为那里藏着某种危险,不得不铲除?还是说,他在域外发现了什么和地球相关的东西,又或者,更糟糕的可能,他已经被商的人控制了,他们精心筹划了这场鸿门宴。 不论哪一种,都绝不可能是因为皇帝的病情。 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涌上心头,艾瑟的心跳开始加快,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他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视着他,等待着最佳时机。 第60章 毁灭 ===================== 艾瑟站在全息屏幕前,沉静地望着前方。透过巨大的舷窗,可以看见云雾状的尘埃在缓缓流动。 穿越眼前的玫瑰星云,就能看见潘多拉的恒星,银河中的第一颗被命名为太阳的恒星,也是人类文明的摇篮。 五年前,初次前往地球时,并未穿越这片星云。那段旅程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处于昏睡状态,等抵达目的地之后,等待他的也不是风景。 明黄色的信号灯开始闪烁,“神曜号”即将进行最后一次跃迁,他们几乎穿越了半个银河,才抵达这个熟悉又遥远星系。 他曾以为银河系是一张可以随意折叠的纸,一次跃迁便能翻过一角,然而即便是帝国最优秀的舰队,也耗费了整整一个月才抵达这里。 这不是军舰的极限,而是血肉之躯的桎梏。跃迁技术早已达到物理定律的边界,却仍要屈从于人类脆弱的肉身。 舰内温度调节得很好,可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第79章 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些,顺着杯沿流了出来,留下一道水痕,在桌面上蔓延开。艾瑟回到桌前,端起水杯,看着摇摆不定的水面。 神曜号这样体量的军舰,不可能出现如此剧烈的晃动。即便遭遇强烈的引力波或突然的加减速,舰内的反重力装置都会迅速调节,确保整艘舰体保持平稳。 除非操控飞船的人失误了。 首相不可能允许这种失误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一切必须精准无误。 “报告!我们遭遇了严重的空间紊流!”卫兵的声音穿透舱门传入室内,“初步判断是附近有恒星爆发,释放了大量能量,引发空间波动。” “殿下,您还好吗?” 这场突发事故让神曜号偏离了既定航线,原本应抵达海王星轨道的神曜号,如今却出现在水星附近。 舷窗外是一片炽亮刺目的光,首相站在全息屏幕前,冷若冰霜,整个指挥舱的空气都好像被冻结了。 艾瑟安静地坐回原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声。 舰外温度正逼近舰体所能承受的临界值,系统频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但这个房间的隔音系统过于好了,若非他拥有精神场,根本察觉不到这场危机。 “接到将军指令,我们需要分头前往各个冷却系统的控制点。”士兵有些犹豫。 几乎在同时,精神场检测到有人正在靠近。 “去吧。”艾瑟说。 尽管仍有些迟疑,士兵们还是迅速敬礼,按照军令行事,他们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留下自动门关闭时的轻响。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那名总督轻轻推开半掩的门,就像是走进自己房间一样自然。 她看着艾瑟,熟稔得如同旧友重逢:“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她不带敌意,甚至看起来还有几分亲切,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挚友不期而遇。 艾瑟慢慢放下水杯,抬眼与女人的目光短暂交汇,随即移开视线:“我知道你的目的,不会跟你走。” 女人微笑道:“吾等所求,非凡尘俗务,乃文明命脉之重托。殿下若明心,便知归途所在。” 她说话总喜欢用那些极为陌生、甚至晦涩难懂的词汇,可是奇怪的是,无论多么生僻的词,艾瑟总能莫名其妙地听懂其中的含义。 “你害怕什么?“女人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害怕失去那个虚假的自我?真正的力量来自于绝对的透明,当没有什么需要隐藏时,也就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你。” “我将彻底敞开心灵,“女人的声音变得庄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真诚的邀请,让我向您展示,什么是真正的进化。” 艾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将心灵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他人,是一种极度羞耻的行为,如同把所有秘密、痛苦与难堪编成一部自传,任人翻阅品评。 更何况,即便是最纯净的心,也难免藏有裂痕与阴影,这是人性本身的痕迹。 在强烈的好奇心的指引下,精神触须穿越了无数纷繁复杂的意识波动,在女人心灵深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祥和。 艾瑟的意识在她的记忆中穿行,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包围,他从未体验过如此纯粹的接纳。这股力量深深吸引着他,在对方完全敞开的心灵中游荡。 在那片澄澈的意识之中,他第一次看见了“商”。 那颗星球一半被森林和湖泊覆盖,绿意盎然,一半是沙漠,金色的沙丘在日光下连绵起伏。人类以聚落为单位生活,就像神话传说中文明初开时的原始村庄。 每个聚落的中心都有一座石砌广场,四周环绕着古朴的柱廊。人们经常聚集于此,静静端坐,无需言语便能交换思想与情感。 每当曙光初现,薄雾未散,村中长者便会敲响广场一角的石钟,召集所有人到神树下静坐冥想。在那片树影之下,所有人的心灵都会完全敞开,他们相信,这是与神明对话的唯一方式。 夜幕降临时,稀疏的星辰点缀苍穹,人们围坐在火光周围,聆听长者讲述代代相传的古老故事:关于文明初开的年代,关于那些化作光的先祖,关于神祇的陨落与归来。 故事仿佛没有尽头,而他们的信仰,也从未中断。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已持续了三千多年。 星球的另一半则是广袤的沙海,与世外桃源般的村落形成鲜明对比。 炙热的恒星悬挂在苍穹之上,将炙烤的热浪倾泻在金黄的沙丘上。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沙粒,在空气中形成迷蒙的沙尘暴。 在沙漠的中央,停着一艘金色的钢铁巨鸢。它早已坠毁多年,舰体布满了焦黑的烧蚀痕迹,双翼向两侧展开,尾部深深嵌入沙地。尽管被风沙反复侵蚀,庞大的舰身仍保持着宏伟的轮廓,在烈日下投出遮天蔽日的阴影。 四周寂静无声,却有一种力量在虚空中回荡,如无声的呐喊,穿透荒漠的寂寥,直达心灵深处。 那种召唤并非通过语言或声音,它的力量令人无法忽视,就像无形的引力,牵引着某个注定要回应它的人。 就在这时,艾瑟恍然大悟,这种召唤并非源自现实中的地理位置,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心灵共鸣。 商并非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地方。真正频繁造访他梦境的,是厄洛斯。而这两个世界,必定隐藏着某种他尚未察觉的关联。 意识到这一点,艾瑟将注意力重新聚焦,深入她的记忆深处。 一人端坐在一张石制的高椅上,双眼微闭,每一位前来觐见的人都会在大厅中静静等待,她会逐一接见他们,倾听他们的困惑,给予指引。 他们都这样称呼她 “先知。” 艾瑟凝视着先知的眼眸,那是一双如封冻湖面般平静的眼睛,但当他凝视得足够久,心灵的触须便悄然穿透那道无形的帷幕。 他看见了一段属于先知的记忆。 ……. “商究竟是什么?”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先知的目光投向远方,“熵是宇宙的终极,而我们的使命是熵减,在银河系重建稳定的秩序。” 孔苏站在风中,额前碎发肆意纷飞,他看着那艘巨鸢,眼神里没有半点敬畏,只有漠然。 “天命?”他低声道,“是谁的命?” “每次文明的跃迁,都是因为有人打破既有规则,才能挣脱永无止境的轮回,如何不是皇帝在机缘巧合中觉醒精神力,你们怎么能站在这片废墟上,高谈阔论什么稳定的秩序?” “你们信仰的……到底是谁?” 孔苏缓缓走近那艘沉睡的巨鸢,伸手触碰它焦黑的金属壳,像是在触摸一个濒死的神祇,“皇帝不会赞成你们这样做。” 先知看向他,眸中波澜不惊:“你如何知晓?” 孔苏回过头:“因为他死了啊。” “你们的寿命已经比内星环人多出一倍,他完全有能力统治银河数千年,亲手建立你们所说的秩序。” 风穿过巨鸢,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但是他没有。” “他死了。” 风仍在吹,直到风沙彻底遮蔽了太阳。 艾瑟的目光猛然一凝,他有些恍惚,喃喃道,“你们信仰的是濮仓,还是那个高维的存在?” “你听见它们的声音了,对吗?”先知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兴奋的光芒,向前迈了一步。 “你难道不心动吗?通过开放心灵,我们可以共享彼此的思想与情感,消除误解、冲突和孤独。那将是一个没有私欲与对立的世界,我们不再是彼此隔绝的个体,而是一个统一而纯净的整体。” 艾瑟瞳孔微缩:“那样……还算是人类吗?” 如果连思考的方式都被统一,连情感的体验都被标准化,阴影就像一滴墨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溶解,而那些原本构成独立个体的细节,也将随之消失。 “个体意识太渺小、太局限,”女人继续道,“一个人能理解多少?能感受多少?我们被困在自己的感官牢笼里,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人的痛苦,永远无法真正感受他人的快乐,这种隔阂就是冲突的根源。” “但正是这种隔阂,”艾瑟忘记了精神场的存在,脱口而出,“让我们成为独特的个体,如果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想法,快乐还值得追求吗?爱还有意义吗?” 女人微笑:“这正是个体的局限,你留恋的并非爱本身,而是它的稀缺性,当每一个人都能体验所有人的爱时,爱也将变得没有意义。” “当我们摆脱私欲与执念,真正合而为一,”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如同催眠曲,“才能跨越桎梏,成为高维生物,想象一下,一个每个人都能分享所有美好体验的文明。” 瞬间,诡异的画面在艾瑟脑海中闪现。 全银河的人都注视着他,脸上挂着同一个模子刻出的微笑,僵硬,毫无温度。他们的视线仿佛穿透空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第80章 那些微笑不断放大,吞噬周围的一切。 女人轻声说,“您害怕的不是我们的世界,而是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渴望着这样的世界,您厌倦了孤独,厌倦了猜疑,厌倦了承担选择的重量。” 艾瑟打断她,“我厌倦的是被人操控!无论是首相的操控,还是你们这种打着进化旗号的操控!” 他强迫自己清醒下来,随即将意识从女人心灵深处猛然抽离。 “你想建造的不是文明,而是一座永恒的囚笼。”艾瑟冷冷地看着她,眼中锋芒毕露。 女人脸色一变。要知道,她并非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整个星球的代理。她的意识后方,连结着无数个体的心灵,汇聚成庞大的精神洪流。而他,竟能从这无形的洪流中挣脱出来,他的精神力既纯净又锋利,远远超越共鸣体的极限。 她微微一笑:“你必须加入我们,这是你的命运。” 一小股风吹进来,他们同时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虞钧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女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旋即将目光重新落回艾瑟身上。 她毫不犹豫地释放精神力,汹涌的能量直压向那些士兵,几名士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像被人夺去了魂魄。 几乎同时,艾瑟释放出一股截然不同的精神波,就像利刃瞬间撕裂了女人投射出的控制波。那些士兵猛地一震,像从噩梦中惊醒,剧烈地喘息着。 空间场剧烈的震动着,两股力量正在虚无中激烈碰撞,突然,一道更强烈的能量从她体内爆发。 艾瑟不再进攻,而是将精神力化作屏障,站在风暴中心,任凭那些狂暴的力量冲击他的意识。 在这种对抗中,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所有的恐惧、疑虑、愤怒都被剥离,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意志,拒绝被任何力量同化的意志。 渐渐地,血腥味在舌尖弥散开来,是嘴唇被他不自觉地咬破了,艾瑟蹙眉,这种苦涩中带着铁锈的味道他非常讨厌。 女人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顽强,她的攻击开始变得不稳定。维持如此高强度的精神攻击,即便是有整个星球的支持,也是巨大的负担。 更重要的是,她在艾瑟的抵抗中感受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 风暴戛然而止。 女人睁开眼,看着他,“他们醒来后会记得什么,全看你的决定,希望你已经想好了说辞。” 艾瑟站在原地,俯视着倒卧在地的士兵,却感到胸口发紧,呼吸艰难。他刚刚拒绝了被操控的命运,而现在,却必须亲自去调整他们。 女人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他与那些沉睡的人。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像一个站在审判台上的神明。 最终,艾瑟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将精神力聚焦于他们的意识深处。能量缓缓渗入,刺激与记忆相关的神经网络,他没有抹除太多,只是在回忆中添了一层迷雾。 虞钧很快清醒了过来,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就像忘记了一切。 在卫兵们有些茫然的眼神中,他冷静道:“殿下,卫兵们刚才收到了错误指令,我怀疑军舰内部有人意图谋害您。” “我没事,让他们归位吧。”艾瑟疲惫地跌坐回椅子上,脸上有点苍白。 “舰队已按计划进入地球轨道。”虞钧说,“殿下,请随我前往指挥大厅。” 转身前,他突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您可以信任我们。” 艾瑟看向他,正好对上虞钧的视线,那是一双沉着冷静的眼睛,却在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涌动的暗流。 他并没有调整虞钧的心灵。 …… 在神曜号的大厅中,艾瑟注意到首相的秘书的视线一直落在他们身上,他随口问了句:“你们认识吗?” 虞钧神色平静,声音不带起伏:“我们以前是同学。” “这样。”艾瑟意味不明地看向夏普,夏普突然收回了视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舒缓片,干吞下去。 “殿下,请。”几秒后,他整理好仪容,走上前来,又变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首相秘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瑟穿上了那套最华丽的礼服,金线在白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星辰的轨迹,深红的披风自他肩头垂落,一直垂到金属地面。在这场仪式上,他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他手里握着代表皇帝权力的权杖,即使是毫无出用的装饰品,也璀璨得让人无法忽视。就算只是被推上舞台的角色,他依然将整场戏演得尽善尽美。 指挥室内,艾瑟调整站姿,紧握权杖。 “听我命令。” 军舰外,数亿万兆人正通过星网见证着这神圣一刻,光芒全部汇聚在他的身上。军舰内,所有人也都朝那边看过去,除了虞钧,他扫视着全场,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艾瑟握着权杖的手微微颤抖,只要他一声令下,地球将在一毫秒内变成尘埃云。 他的停顿让首相颇为不满,催促道:“殿下!请下令。” 艾瑟的眼神穿过舰身的钢铁外壳,望向那个遥远的星球,那是人类最初的家园,他无法下令摧毁那片孕育生命的土地。 而且,他心底还涌动着一些微弱的希望,虽然渺小,但是一直存在。 当他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已经湿润。在场的所有人也被那一瞬间的沉默唤醒,纷纷看着屏幕上地球的投影。 这里曾是人类的母星。 人类真的只能通过毁灭母星来证明强大吗?摧毁它,真能换来自由与力量,还是只会留下无尽悔恨? 就在众人陷入沉思的瞬间,所有电子屏幕瞬间熄灭,随即跳动起雪花点。 虞钧神情骤变,快步冲向控制台,利落地切断了转播画面:“舰队通讯网遭到入侵!” 首相沉声道:“什么类型的入侵?” “检测到未知来源的信号,正在强行干扰我们的通信频率,目的不明。” “只有通讯频道?”首相问。 “是,其他系统暂时未受影响。” 艾瑟悄悄松了口气,他看着那些雪花点,握住权杖的手开始出汗。 忽然,杂音戛然而止。 指挥室陷入死寂,没人敢说话,频道中传来一段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是从深空的裂缝中渗出的低语,起初只是一些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音节,逐渐变成清晰的人声。 “诸位,你们敢渎神吗?” 第61章 重生 ===================== 若非亲眼所见,没人会相信,钢铁堡垒般坚不可摧的神曜号,竟然真的遭到了入侵。 干扰信号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滑行,穿过层层防火墙,绕过防御系统,最终缠绕上了军舰的神经中枢,没有人察觉到它的存在,直到为时已晚。 那声音从频道中突兀地响起,带着熟悉的语调,穿过无数梦魇来到耳边,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在心脏上。 艾瑟缓缓松开手,权杖应声坠地,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别哭。” 远星号坠入地球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倒带回放,那是一场他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 是梦吗?不然怎么会又听到那个声音? 可是那个声音那样真切,那么近,好像下一秒就会轻笑着叫出他的名字,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所有愣在原地的技术人员和士兵都不敢再朝王子的方向看去,纷纷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摆弄那些早已失灵的通讯设备,好像只要按得足够认真,故障就能自动消失。 夏普几乎毫不迟疑地上前,俯身拾起掉落的权杖,然后恭敬地递还给艾瑟。 “殿下,请您放心,我们会处理好这一切。” 艾瑟沉默片刻,才接过权杖,微微颔首致谢,本就动荡的心绪在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中急剧膨胀,意识早已游离,飘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竭力让自己重新聚焦当下,手指微微用力,紧握着手中的权杖,冰冷的触感是他现在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支点。 就在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控制室的瞬间,一股精神风暴悄然袭来,从黑暗之中伸出无数触手,正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指挥室中每一个人的意识。 艾瑟几乎来不及反应,本能地把自己变成一根避雷针,将所有精神攻击引过来。汹涌的精神浪潮如同千万把冰冷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那股力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阻挠,愈发凶悍,开始将全部的攻击转向他一个人,他们想要摧毁的,是他的灵魂。 “启动紧急防护系统,立刻锁定入侵源。“首相的命令划破寂静。 技术人员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源头来自地球!对方的技术极其高超……我们的防御系统根本拦不住!” 第81章 首相冰冷的视线如探照灯般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不过是恶作剧罢了,地球上不可能还有信号源。”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着艾瑟发号施令,而是直接转向虞钧:“发射量子炮,现在。” 与此同时,精神波如海啸般向虞钧冲去,对方的意图很明确,要通过操控虞钧来执行毁灭地球的命令。 没有人知道,两股力量在虞钧的精神边缘激烈交锋。 敌人背后,是一个庞大的行星,而他,只是孤身一人站在这里,神经像拉满的弦,早已逼近极限,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 艾瑟甚至开始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来自胸腔,而是从脑海中传来,他闭上眼睛,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立刻蔓延开来,他需要这股痛感和讨厌的味道,让它们成为锚点,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否则…….否则地球就要消失了。 “不行!”艾瑟咬紧牙关,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声音。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也足以让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们的王子殿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但那双眼睛依然坚定得如同燃烧的恒星。 “首相先生,五年前的谜语,您找到答案了吗?”又有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 听到这句话,艾瑟倏然抬头,他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原本持续攻击他的精神波动,忽然间减弱了,对方似乎分神了。 虞钧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对下属下达指令:“立刻切断所有外部通讯连接,确保内部通讯全面加密!” “接收到强制通讯请求……已被强行接通,无法拒绝!“技术人员的声音在颤抖。 刚刚短暂的精神混乱让他们又晚了一步,军舰内外的通讯系统彻底被锁死。 指挥室内的主屏幕闪烁几下,随后显现出令所有人不寒而栗的画面,屏幕上出现了指挥室的实时影像,每个人都在上面。 “这是……我们自己?“一名军官颤声问道。 镜头无情地放大着每一个细节,首相那面无表情的冷峻面庞,技术人员额头滑落的冷汗,士兵们眼中的惊惧。 “有这么可怕吗?看看诸位现在的样子。“ 当镜头扫过指挥室中央时,艾瑟虚弱地看向摄像头,他的眼神仿佛具有实质性的穿透力,镜头突然晃了一下,画面戛然而止了。 视角骤然切换到一个昏暗的山洞,幽暗的灯光中,一张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大部分面容被黑暗笼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与他们的皇帝陛下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发寒,不亚于见到鬼。 “立即对这段录像进行分析比对,务必确认他的身份。“虞钧说。 首相冷声打断他:“不用了。” 镜头开始缓缓移动,洞壁上模糊的壁画逐渐清晰起来。 “嘘,看这里。”这次那个人的声音反而带着一点诡异的温柔,仿佛情人间的低语,更让人毛骨悚然。 壁画讲述着女娲补天的传说,但细看便会发现,这个版本与银河间广为流传的神话截然不同。 故事的开端,女娲携族人从遥远的星域降临地球,女娲身形高大威严,面容慈祥,那时地球尚处混沌初开之境。她与族人播下第一颗生命的种子,植物开始繁茂生长,参天巨树撑开天地,动物奔跑于广袤大地之上。最终,人类诞生,女娲以神秘的法杖赋予他们智慧。 但随着镜头的移动,混沌天地出现巨大的裂痕,天空破碎坍塌,洪水肆虐横流,无数妖魔从裂隙中涌出,恐慌与绝望蔓延。正当灾难蔓延,女娲挺身而出,她身披华美长袍,面容既慈祥又坚定,手握五彩石。 壁画上的她庄严肃穆,双手高举,将熔化的五彩石抛向破碎的天空,裂缝缓缓愈合,混沌终归平静。 艾瑟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从屏幕上移开,那些壁画中的场景似曾相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但那种熟悉感却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上来。 他第一次知道这个神话,是在鹤,在他们的神话传说中,女娲和她的族人并非地球的神祇,而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高维生命体,他们跨越宇宙的缝隙降临地球,创造了人类文明。 脑中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些他在厄洛斯星上听见的召唤,那些在梦里回响的低语,那个“商”的代表嘴里反复念叨的神明,就是这个高维生命,人类的创造者。 但这些造物主在完成创造之后,并未选择守护人类,相反,他们决定摧毁自己的作品。女娲是他们的叛徒,为了保护人类,亲手封闭了通往他们维度的虫洞。 忽然之间,一切都说得通了。 帝国宪法第一条就是禁止向域外扩张,这条规定从来不是为了抑制野心,而是因为濮仓知道,一旦那些虫洞重新打开,那些”神”便会归来。 这段影像足以让银河大学的历史学家兴奋数个世纪,但遗憾的是,首相对此毫无兴趣,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你还活着。” “托生命基地的福。” 镜头忽然被拉高,定格在山洞顶部的石壁上,一口沉重的石棺赫然出现在下方,那人缓步走到棺前,轻轻拂去厚重的灰尘,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了棺盖。 棺中之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白发如雪,双手在胸前交叠,姿态安详得近乎神圣,面容虽布满岁月的痕迹,却毫无腐败的迹象,好像只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之中 石棺内部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碑文,与濮仓留在卡奥斯的笔迹一模一样,随着睡眠教育刻入了每个子民的记忆中。 那位伟大的皇帝从未留下任何影像资料,连尸骨的下落也无从知晓,后世所流传的,全是人们根据传说二次创作的画像。 一些史学家甚至揣测:这位创立帝国的英雄或许其貌不扬,丑陋至极,否则又怎会如此彻底地抹除自己的一切形象? 首相脸色一沉:“你以为凭一具尸体,我们就会相信那是濮仓陛下?” 他逼视着屏幕,言语里的讥诮不加掩饰:“这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最神秘的缔造者,千年来连个照片都没有,现在你随便挖出一具尸体,就想让我们臣服?” 对方不为所动,耸耸肩,“所有你们刚刚看见的影像,已经通过贵军舰的通讯系统,发送给全银河了,放心,我帮你们绕过了防火墙,即使是最偏远的行星也能接收到。” 首相一直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画面短暂一黑后再次亮起,这一次,镜头对准了一个精致的小方盒。 “这是信物。“那个人把盒子举到镜头前,轻轻晃了晃,盒子里传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首相阁下,没想到您那张冷脸,居然还有别的表情,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首相面色冰冷,语气依旧克制:“你究竟想做什么?” “放一艘救生艇下来,我要去卡奥斯,把证物亲自交给皇帝。” 在指挥室内,士兵们都看向将军,他们无法切断信号,这意味着,此刻全银河的人都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濮仓是帝国的信仰,是唯一的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信仰的回归也足以撼动帝国根基,此时此刻,若强行摧毁地球,将会使他陷入政治危机之中。 即便是首相,也无法承受整个银河亿万兆民众的怒火。 “虞钧。”首相终于妥协,低声道,“发射救生艇。” “谢了,要不是我的飞船坏了,也不用麻烦您。”话音刚落,通讯便被切断了。 镜头消失前的最后一瞬间,那张一直带着笑意的脸忽然冷了下来,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如同在深渊静静地凝视着猎物。 救生艇脱离母舰,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地球,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太空。 艾瑟将全部的力量都用来对抗方才的精神攻击,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自己。 在无数个夜晚,他独自舔舐着那些伤口,把血与泪一并咽下,等待着时间让他们慢慢愈合,现在,已经快要结痂的伤口被重新撕开,痛苦更胜从前。 他还活着,甚至还能与首相谈笑风生,看起来那样游刃有余。 命运就像一排排早已经摆放好的多米诺骨牌,在此刻轰然倒塌,激动、恐惧、愤怒……连同那些最珍贵的回忆,变成了锋利的利刃,一次次割裂他尚未痊愈的心。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种自以为是的牺牲与保护。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救生艇已经进入地球的大气层,炽热的火焰在疯狂燃烧,和当年远星号坠落时的景象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救生艇上,但很快,军舰内爆发另一场混乱──他们的王子殿下忽然晕倒了。 第82章 ==================== # 虚宇归航 ==================== 第62章 真菌 ===================== 随着气压释放的声音,舱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入舱内,在消毒雾气中勾勒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动作从容不迫,像一头重回领地的野兽在审视疆域。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本能地握紧了武器,神经紧绷,奇怪的是,面对一个刚从废墟中逃生的男人,他们心中竟然莫名感到畏惧。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像皇帝了,以至于他们握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抓住他!” 纳米锁在空气中凝结成型,瞬间将那人封闭在力场之中。他没有丝毫准备反抗的意思,只是微微抬眼,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视线最终停在首相身上,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搜身。”首相下令。 士兵们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些琐碎的物品,营养液、止痛药片之类的,以及在他腰间口袋中发现的那个方才在影像中出现的盒子,一个棱角分明的金属方盒,表面雕刻着极为繁复的图案。 首相向前走了一步,凌厉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刚从地狱回来的男人。 “告诉我,潘多拉到底藏着什么。”他低声逼问,“否则,我现在就能让你消失。” “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首相阁下。”那人平静道,“你们内星环人最看重的,不就是声誉吗?” 几个世纪以来,为了维护统治的合法性,历任首相都在不遗余力地神化皇室血脉。只有将皇帝塑造成神话中的救世主,才能通过各种仪式和典礼来转移公众对政治争议的注意力,让皇室成为他们手中最有用的挡箭牌。 帝国的开国皇帝早已在历史的迷雾中变成了传说,关于他的故事百分之八十都是后杜撰的。在最初的史料中,他还只是一个英勇无畏的凡人,到了现在,官方版本已经将他描绘成了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战神。 自从山洞中的画面通过超视网络传遍全银河后,无数信徒重新将虔诚的目光投向了那颗被称为潘多拉的古老星球。他们都注视着首相的一举一动,同时也关注着那个和他们皇帝陛下长得极其相似的人。 造神,本就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可以是政权的遮羞布,也可以成了催命符,现在,信徒的目光不再温顺,而带有审判的锋芒。 首相的手指轻抚过盒子表面,他尝试转动了几个方向,但盒子依然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他。 他随手将盒子递给身旁的虞钧,沉声道:“如今掌控银河的,是我。” “原来无所不能的首相唯独没有艺术细胞,不是个政治笑话。”那人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在装神弄鬼?” 首相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您对人文学科疏于研究,不过这不要紧。“那人的笑容变得更加狡黠,“用不了多久,您养的那群学者就会告诉您一个可怕的真相,壁画上记录的并非神话,而是历史,域外的高维生物至今仍在虎视眈眈地窥视着人类,而您,首相阁下,坚持要摧毁地球,恰恰为它们打开了通往银河系的大门。” 他说得很大声,好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首相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他一声未吭,士兵们立刻上前,把人押走。 …… “将军!”终端中传来士兵紧张的声音,“我们已经完成了对潘多拉的初步勘测。” 地球,这个人类文明的摇篮,已经完全不是教科书中描绘的那个蓝色星球了,曾经被海洋和绿色植被覆盖的表面,现在完全被一种诡异的真菌所占据。 虞钧紧盯着屏幕,画面上,菌丝如蛛网般交织,将整颗星球裹得严严实实,远看就像一具被腐烂皮肤覆盖的尸/体。 虞钧微微皱眉,有些不安,示意队长继续说下去。 “这些真菌还在不断扩散和生长,”队长继续解释道,“它们适应了地球上的各种环境,从极点到赤道,无处不在,还具有极强的繁殖能力,已经建立起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三维图像上,一些真菌的菌帽上长出了闪烁的光点,在夜间会一起发光。菌丝网络也在地下蔓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网,连接着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残存的建筑物,它们已经完全被真菌分解成了各种诡异的形状。 潘多拉,彻底成为了真菌的世界,人类的痕迹被彻底抹除,这个人类起源之地,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家园。 “我们还进行了生物样本采集,”队长补充道,“这些真菌的细胞结构非常复杂,似乎具有某种低级但统一的集体意识,能够对外界刺激做出协调一致的快速反应,我们还发现了一些变异的动植物残骸,它们似乎曾与这些真菌形成过某种共生关系。” “找到信号源了吗?”虞钧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已经探查过救生艇降落的区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队长停顿了一下,“恕我直言,将军,这些生物似乎能够发出某种复杂的短波信号,我担心我们的探测结果可能并不准确。” “我知道了。” “将军,我们需要——” “啊——!” 突然,通讯频道中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名正在进行样本分析的士兵突然举起了自己的右臂。 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他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出现变化,无数细小的菌丝从毛孔中钻了出来,就像密密麻麻的触手在疯狂蠕动。 这些半透明的菌丝在空气中扭动数秒,又迅速钻回皮肤里,就像有千万条寄生虫在他的血管中横冲直撞,被侵蚀的皮肤开始迅速大面积溃烂,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救命!” “救救我!不要!不要!”那名士兵的惨叫声凄厉无比,带着彻骨的恐惧与绝望,让人不寒而栗。 其他队员惊恐地往后退,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更可怕的事情随即发生,那名士兵倒在地上,四肢剧烈抽搐,面部肌肉因剧痛而扭曲得完全失去了人形。 真菌疯狂地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孔和嘴里涌出,就像无数条血红的蚯蚓在挣脱皮肤的束缚,争先恐后地蠕动着逃离他的身体。 “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士兵的声音变得极度嘶哑,但很快,他的喉咙被真菌完全堵塞,声音戛然而止。 随后,他的眼球被不断膨胀的真菌从眼眶中挤出来,血液和不明粘液顺着脸往下流,嘴张开到了不可能的角度,喉间发出一种低沉的“咯咯”声。 鲜血、脓液与密密麻麻的菌丝一同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几分钟后,他的身体完全停止了挣扎,变成了一座扭曲又恐怖的雕塑。 骇人的景象让整个指挥舱陷入了死寂。 “立即撤离!所有人返回登陆舰!”虞钧几乎是吼出来。 然而为时已晚,先遣队的二十三名队员无一生还。 潘多拉,正如古老预言所警示的那样,再也不会庇护她的孩子们了。 虞钧面色铁青地向首相汇报:“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们一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首相静静凝视着屏幕中那些恐怖的雕塑,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欣赏一件件抽象的艺术品。 虞钧压低声音,试探道:“首相大人,潘多拉存在未知风险,是否还要继续派遣小队深入?” “信息总得有人去换。” “但是......” “你今天话太多了。”首相深深地看了虞钧一眼。 “我一向器重你,别让我失望。”他的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虞钧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是。” …… 艾瑟睁开眼,只能看见天花板上那个华丽的吊灯,尽管没有人向他汇报,但扩开的精神场还是让他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些被真菌侵蚀的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让他的精神世界也随之颤栗,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试图从混乱的信息中捕捉到有用的线索。 “真菌……意识……身体……失去控制……融合……”断断续续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汇聚成恐怖的画面。 他毫不犹豫地起身,直奔首相办公室,试图拦截的卫兵刚一抬手,便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你来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到达之前就自动滑开了。 那个女人,正好站在门口,他朝艾瑟露出一个微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遇,随后她迅速离开。 她最想杀的人,此刻就在这艘军舰中。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艾瑟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王子殿下?” 首相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他故意在最后的敬语上加重了语调。 第83章 “她比您更有资格站在这里,她是这个星区的总督,拥有独立的军事指挥权,而您,殿下……”他顿了顿,看着艾瑟,冷冷一笑,“还是回您那间舒适的舱室,好好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吧。” 艾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还不返航?” 刚刚,二十多名士兵死在了地球上,他们已经为这次探索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首相的目光变得更加冷峻:“我需要给陛下一个交代,更需要给帝国全体公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必须要弄清楚潘多拉究竟隐藏着什么,特别是涉及到先帝,这关系到整个帝国的未来。” 艾瑟沉默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直接审问那名囚犯,他知道一切。” 首相闻言,讽刺道:“殿下,您太理想主义了,可惜现实并不按童话故事的写法展开。”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怒意:“真相不会藏在某个人的嘴里,何况,他并不配合。” 艾瑟知道,至少首相现在没有说谎,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男人的狡猾和难以捉摸。 “我要亲自审问他。” 首相的目光在艾瑟的脸上游移,试图看透他内心的真正意图:“看来心理治疗效果不错,您已经不再畏惧那些被绑架时的记忆了。” 艾瑟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第63章 星雾 ===================== 艾瑟一直没有动,在门口站了许久。 最终,他朝身边的士兵点了点头,舱门在一声轻响后缓缓打开。 那名囚犯被纳米约束装置牢牢固定在坐椅上,昏暗的光束斜射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阴影。尽管四肢被束缚,他依然保持着一种轻松的姿态,在门打开的时候,也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 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不过三米,却因为横亘在中央的不可穿越的光幕屏障,如同隔着亿万光年一样遥远。 对方的目光在艾瑟脸上短暂停留,带着一种冷淡,很快,他又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顺着他的视线,艾瑟才注意到墙角那个闪烁着红光的装置。 “王子殿下,好久不见。”那人嘴角勾起一个轻佻的弧度,率先打破了沉默。 又是这句话,每次见面,孔苏都用这句话开场。五年前,艾瑟被这句话吓得不轻,五年后再次听见,却只觉得十分气恼。 艾瑟努力保持平静,然而面部表情依旧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会被完整记录,但并不会特别引人注目,毕竟,温室里的金丝雀,在感到害怕的时候,也会发出嘶哑的叫声。 当年他被带回卡奥斯后,始终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生命基地为他安排了心理医生,诊断结果是严重的心理创伤。 于是那名心理医生不断对他进行催眠疗法,试图从他潜意识深处挖掘什么,在他眼里,那位心理医生催眠的样子就像一只笨拙的猴子,拼命摇晃着树枝,根本影响不了他。 “看见我很意外?”孔苏轻笑一声,由于不能动,目光明目张胆地在艾瑟身上游移,一寸寸地打量,“我确实有点怀念那段有您作伴的时光,所以,您是来自投罗网的吗?” “我没有允许你发问。”艾瑟的语气冰冷得近乎无情,眼中却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垂下眼,让鸦羽般的睫毛掩住那一瞬间的失落。 孔苏悻悻然往后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艾瑟的眼睛澄澈又透亮,当他正视一个人的时候,眼神非常专注,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被他放在心上的感觉,然而,当他只是侧目时,那双眼睛便仿佛覆上一层冰,看起来非常疏离。 他居高临下地斜睨一眼:“今天,有二十三名士兵死在了潘多拉。”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孔苏的目光沉了沉,“自作聪明去地球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杀死他们的是愚蠢和贪欲,这也要算在我头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些士兵的死显然在首相的预料之中,他们的牺牲不会在银河史册上留下任何痕迹。 艾瑟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监控装置,再次看向孔苏:“他们死于感染,那些真菌究竟是什么?” 孔苏漫不经心道:“如果他们早点派个像您这样的美人来审问我,说不定那些人现在还活着呢,我一向乐意为您效劳,殿下。” 说完这句话,不等艾瑟有反应,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地球上的真菌有数百种变异体,我并不完全了解,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些真菌是地球的自我防御机制,会攻击任何外来入侵者,其中一部分有寄生能力,能与宿主建立某种神经连接,控制宿主的思想和行为模式。” 监控外,所有人都出离愤怒,这家伙竟敢对着他们的王子殿下说出如此轻佻的话。更令人费解的是,之前无论他们如何盘问,甚至使用吐真仪,这人都懒得编谎话骗他们,现在王子殿下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皇室果然有某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 “你在潘多拉……是怎么活下来的?”艾瑟忽然问。 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他的眼神依旧冷淡,声音却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种特定频率的光波,能够抑制真菌的活性。” “光波?”艾瑟追问。 “后面的内容需要付费了。”孔苏神色一凛,忽然看向监控器的方向,“这属于我的个人知识产权。” 光幕的颜色骤然从半透明转为橘黄色,微型通讯器中响起首相低沉的声音:“殿下,询问他那个山洞的具体坐标。” 艾瑟没有按照首相的提示问出那个问题,在沉默了一会之后,自顾自地说:“根据神话记载,主脑系统爆炸后,潘多拉上的所有生物都灭绝了,为什么唯独这些真菌还能存活?” “好问题。”孔苏说,“但您问错人了,我不是生物学家。” 艾瑟忽然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光幕边缘。他微微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双眼,眸中隐隐透着不安:“我要亲自去地球寻找答案。” 孔苏沉默了一会,冷笑:“王子殿下,您的勇气确实可嘉,不过,一个人去地球?还是带着您那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艾瑟蹙眉,过了一会才小声说:“至少他们不会骗我。” 审讯室陷入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十余秒,随后被一阵嘲讽的笑声打破。 “本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何必搞得像要做出多大的牺牲似的。”孔苏接着说,“既然你们对地球这么好奇,我可以勉为其难带你们参观一下。” “殿下,你不能离开军舰。”首相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我必须亲自前往潘多拉,”艾瑟非常坚持,“你说过,这件事关系到银河的未来。” “殿下还真是伟大,希望面对成千上万的真菌时,您依旧能保持这种英勇。”孔苏说。 艾瑟掀起眼帘,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和你有关系吗?” “......” “您不能去。”首相一字一顿道。 孔苏笑得一脸无赖:“首相大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做买卖讲究公平,想让我带路,得给点甜头,不让美人殿下陪着,我可没兴趣回那个鬼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肆意地落在艾瑟身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毕竟,您知道的,我觊觎你们的王子殿下很久了。” 那个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轻浮的流氓,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还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艾瑟瞪了他一眼,随即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精神触须逐渐向孔苏的心灵靠近,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弱的电流,他试图用力打破那层精神屏障,出乎意料地发现,现在这颗心灵竟然完全对他敞开。 就像用尽力气跨出一步,却一脚踏空,变成一只跌入深渊的飞鸟,耳边只剩撕裂般的呼啸声,整个世界都被拉远了。心脏在剧烈跳动,带着意料之外的恐惧与惊慌,艾瑟猛地睁开眼睛,赶紧收回那些精神触须。 为了掩饰刚才的异样,他故意将精神力的冲击方向对准自己,迅速释放出能量波,下一秒,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 就在此时,审讯室的门被猛然推开,虞钧带着几名士兵冲了进来。 “殿下!“虞钧迅速将他扶起,“您还好吗?” 孔苏一直盯着他们,视线牢牢锁定在虞钧的手上,眼神晦暗莫测。 虞钧对那道明显带着敌意的目光置若罔闻,对身边的士兵下令:“护送殿下去医疗舱。” ...... “殿下只是受到了惊吓,导致短暂晕厥,生命体征稳定,很快就会苏醒。” 艾瑟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随时可以让自己醒过来,审讯室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中重播,令他有些懊恼。 当他感觉到不安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向那个人求助。 第84章 他非常清楚,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段时间,首相脸上的表情比他出生以来见过的还多,明显是已经被控制了。 摧毁地球不过是个幌子,那群人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带走他。 在他睁眼的刹那,医护人员和虞钧几乎同时看过来。 “殿下,您是否还有不适感?”医生询问道。 艾瑟看着医生,摇了摇头。 这些随行的医生,都是霍希亲自指派的,从小照顾他的人。 “等等,将军。”艾瑟突然叫住准备离开的虞钧,“你们从那名囚犯身上搜到什么东西了吗?” 虞钧有些意外,但仍从容地应道:“有一些。” “可以给我看看吗?” “当然。”虞钧朝手下摆了摆手,几个士兵很快将物品带了过来。 “全部都在这里了。”虞钧的语气非常诚恳。 艾瑟原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爽快,他微微一怔,迟疑道:“给我看了,首相不会怪罪你吗?” 虞钧神情不变,平静道:“我只是在遵从您的命令,殿下。” 艾瑟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声说:“谢谢你。” 那些物品并不多,被整齐地封存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中,艾瑟没有立刻打开,一直看着封条。 虞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多言,只是利落地扫了一圈众人,低声吩咐:“都出去。” 他们离开后,艾瑟才轻轻撕开密封袋上的封条。 里面装着一些普通的东西,看得出是为长期野外生存准备的,包括几支未启封的营养液,便携式药剂,一组小型工具。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东西上,那是一块晶石,它看起来并不起眼,表面非常粗糙,色泽也很暗淡,就像随手丢进包里的普通矿石。 艾瑟怔了怔,像是被某种直觉牵引,鬼使神差地从胸口取出一个吊坠。 这是孔苏送给他的黑曜石,回卡奥斯之后一直他戴在身上,尽管他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些装饰品。 艾瑟闭上眼睛,指尖轻触石面,试图感应其中残存的能量波动。 那颗晶石的表面开始发生变化,质感逐渐变得光滑,颜色从暗淡的灰变成透明的深蓝,露出内部隐藏的芯片。 然后,悄无声息地,在心灵深处缓缓展开,晶石的每一个面,都在不同角度投射出影像。 第一个切面上,熊熊烈火残忍地吞噬着飞船残骸,火光映照出一个人的轮廓,他浑身是血,仍然着急地问:“弧矢,你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失去了意识。 随后,艾瑟隐约捕捉到一群模糊的身影,地球上怎么会有人呢?他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猛然发现,那根本不是人,而是由金属部件拼接而成的人型机器人! 随后,画面迅速切换。 “弧矢,调出第三百五十二号录像。” “您已经观看这段录像一百零三遍了,顺便提醒,未经出镜者许可进行视频采集属违法行为。” “思念也违法吗?我违了哪条法?” “您在偷换概念。” 晶石闪了一下,画面再次切换。 另一个面上,真菌在四周蔓延,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都充满了孢子,在这个诡异的环境里,孔苏看起来非常平静,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他直视镜头,声音很沙哑,却依旧清晰有力。他冷静而有条理地讲述着各种真菌的特征,并逐一给出具体的应对方案。 说到最后,他勉强扬起嘴角:“弧矢,你觉得我这份遗书,够不够有创意?” 然后还开玩笑似的念了一串数字,说是银行密码,如果哪天他死了,让弧矢去取钱为自己买个保险,再把剩下的钱打到莎洛的账户上,就当是做慈善了。 最后一个面上,孔苏站在开阔的山顶上,深邃的夜色中,星辰在天幕中燃烧。 “据说,一万年前,所有人类都仰望着同一片星空,每一个在地球上生活过的生命,不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在宇宙中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在替他们发光。” “我的……” “您是想说,王子殿下就是您的那颗星星吗?” “拜托,没人想对着机器人表白。” “请不要歧视机器人,”弧矢严肃道,“是机器人救了你。” “……” 孔苏没有回他,只是静静望着那片星空,良久,他低声说:“情话当然要亲自说给他听。” 潮湿的无尽之海侵蚀着宇宙边缘,海浪是星辰诞生时的尘雾,白矮星的微光是宇宙最后的亮色,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阵缓慢的呼吸声,裹挟着水雾,经久不散。 艾瑟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也被濡湿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殿下,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艾瑟低下头,颤抖着问:“……弧矢,是你吗?” “殿下,我很想告诉您是,但从技术角度来说,我仅仅是继承了它部分记忆存储单元中的数据片段,以及基本的语言理解与生成模块,换句话说,我的系统功能只剩信息存储和自然语言处理这两个部分。” “我好像……”艾瑟眨了眨眼,小声说,“有一点听不懂。” 弧矢沉默了一秒:“好吧,我现在就是个会说话的移动硬盘。” 第64章 前进 ===================== “简直是奇迹……这么大片真菌,全都在发光。” 夏普解开安全带,走到舷窗前。飞船已驶入地球的暗面,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间几乎忘了呼吸,地表正浮现出大片奇异的微光。 覆盖整个星球的真菌在黑暗中如同亿万只萤火虫,它们有的汇聚成河流,在地表蜿蜒,有的聚成湖泊,一齐在地表交织、蔓延。 这些光……就像城市的灯火。 艾瑟注视着窗外近在咫尺的地球,光点也在他眼中浮动,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舷窗,又停在半空,害怕惊扰了什么。 虞钧的神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他和首相一样,脸上鲜有多余的表情,此刻却紧抿双唇,眼底一片冷意,已然泄露出些许端倪。 首相的命令不容拒绝,但是没有一个将军愿意离开自己的军舰,或许是危险与未知让他感到不安,尤其是在先遣部队全军覆没之后,所以一路上除了例行报告外很少说话。 在夏普起身前,飞船里只有操作系统单调的”滴滴”声。 他试图调节气氛的努力落了空,为了避免尴尬,夏普干脆转过身,走到艾瑟身旁,尽量自然地问:“殿下,我们很快就要穿越大气层了,飞船内的湿度会开始下降,您要不要趁现在先喝点水?” 自从登上这艘飞船,夏普对与王子有关的每一件事都格外上心。 他是典型的内星环人:精致、平和、讲究体面,对上级的命令绝对服从,也正因如此,偶尔显得有些过于殷勤。 孔苏手腕上还戴着纳米镣铐,他的目光在夏普和艾瑟之间游移,忽然嘴角一勾,笑道:“主席先生,您的头衔可真是换得快,上次见面,您还是欧申纳斯商会的主席,这才多久,已经升任首相秘书了?” 夏普刚要开口,他又抢先一步:“看这趋势,下次是不是就要调岗,专职伺候王子殿下了?” 夏普面色一沉,严肃道:“不要拿殿下和我的职责开玩笑。” 他顿了顿,继续说:“五年前,如果知道是你绑架了殿下,我会第一时间上报卡奥斯安全局,绝不会让你逍遥法外。” 孔苏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嘲讽的笑:“夏普先生,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双赢的交易,对你们商会也不是没有好处。” “也许吧,”夏普淡淡道,“但那一切,都是用殿下的痛苦换来的。” “没有人可以亵渎王子殿下,当年你不仅挟持了殿下,还强迫殿下扮演你的伴侣,现在,我的职责之一,就是确保殿下不会再次受到侵犯。” 孔苏慢悠悠地说:“你有没有问过你们的殿下,他到底想不想被你这么保护?” 他转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艾瑟,“说不定,你们那个看似乖巧的王子殿下,就喜欢刺激。” “你…..”面对这个从外星环来的流氓,夏普难得内心燃起一股火,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把颤抖的手伸进口袋中,找出一粒舒缓片,让自己再次变得心平气和。 “殿下,很遗憾您还得与他同处一室。”夏普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噢,抱歉,您还需要水吗?” 艾瑟被他们吵得有些头疼,礼貌地拒绝:“谢谢,不用了。” 夏普严重依赖舒缓片,但他的心灵却丝毫没有被调整过的痕迹,这意味着,夏普的一言一行都出自真心,只是大部分情绪被舒缓片压制住了。 后来艾瑟才想明白,黑曜石的特殊之处不过是因为这种石头确实能安抚人的情绪,从而达到延年益寿的效果,而舒缓片也有类似的功效。正因如此,“商”才得以仿制出这种石头,用来测量人们心灵的敏感程度,只要首相和“他们”联手,银河系里没人会意识到自己正被操控着。 第85章 飞船进入地球大气层,舱内的温度略微上升,可以看到火光从窗外划过,穿过云层之后,地面的景象也变得清晰起来。 巨型真菌的伞盖高高撑起,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这些真菌高达数十米,茎干粗壮结实,伞盖边缘垂落着细长的菌丝,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 赤道附近的真菌生长异常活跃,长速惊人,几乎每一秒都在变化。它们似乎还拥有了一定的意识,在飞船从上空飞过的时候,真菌的伞盖会自动张开或闭合,触手伸向空中,就像在呼吸一样。 虞钧察觉情况不对,几乎在瞬间将飞船再次拔高两千米,随即调整航线,让飞船在高空沿着晨昏线飞行。 “殿下,初步侦查已完成,我们已绕地飞行一圈。”虞钧简洁地汇报。 艾瑟看向他:“将军,我们什么时候降落?” 虞钧略微思索后回答道:“我们是否先在空中进一步观察,再决定是否降落。” 夏普突然插话:“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飞船上不是有个潘多拉专家吗?我们需要尽快去到那个山洞。” 孔苏懒洋洋地坐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艾瑟突然自己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夏普瞬间紧绷,紧张地叫了一声。 “殿下?” 艾瑟停在孔苏面前:“你为什么不说话?” 孔苏这才睁开眼,将笑未笑地看着他:“我这不是在等你发话吗,殿下?你不开口,我哪敢自作主张。” “……” 艾瑟原本气势汹汹地走去,想要质问他,被这么一打岔,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只能板着脸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在开玩笑。”孔苏忽然收起了笑意,声音低下来,“只要你开口,让我做什么都行。” 艾瑟下意识看过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戏谑的神情,眼神非常专注,让他感觉脸颊在微微发热,连忙别开眼,强作镇定地说:“带我去地面。” 孔苏垂下眼睑,显得恭敬又顺从,“当然可以,王子殿下,请告诉我,您具体想去哪里?” “我要去主脑。” “殿下,首相给的指令是去山洞。” 艾瑟没理夏普,又重复了一遍:“去主脑。” 夏普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喉咙一紧,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反驳的话。 “如果您想的话,我会全力配合,但是那可不是个观光的好地方。”孔苏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下来。 他们的视线短暂的交汇,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坚定的决心,又带着某种期待,让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 “不行吗?”艾瑟问。 “当然可以,连天上的星星,我都能帮您摘下来。” “…….” 这个人还是这么恶劣,艾瑟不想理他,转身就走。 “但是有一个要求,给我解开纳米锁,我来操作飞船。”孔苏说。 “绝对不行,这是首相的命令。”夏普立刻否决。 不管首相说过什么,他毕竟不在这里,现在决定权都在虞钧手上。 虞钧看向艾瑟,后者轻轻点头,他立刻下达命令:“解开。” 夏普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冷汗,他想从兜里摸出药片,在接触到虞钧视线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 孔苏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控制台前,接过操纵杆,不久之后,飞船出现在主脑遗址的上空。 曾经的文明只剩下零星的废墟,高耸入云的外墙已经被真菌完全覆盖,厚厚的真菌像是一层天然的盔甲,紧紧包裹着建筑的每一寸表面。 一个负责分析数据的士兵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在看到主脑那一刻,恐惧感铺天盖地的袭来,他几乎被这种情绪淹没,他甚至感觉这种恐惧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飞船缓缓降落在地球表面,机械腿扎进厚厚的土壤中,被遮住光线的真菌不断用触手敲打着飞船底部的外壁,发出诡异的声音。 检测结果显示,这里的空气已达到自由呼吸的标准,尽管充满孢子,但这种古老的微粒早在前帝国时代就存在,理论上对人体无害。 上一个先遣队就是在这种自信中殒命的,这一次,全部人员都配备了最高级别的防护服。 艾瑟拒绝了夏普的帮助,自己换好衣服,整个人被裹在厚厚的黄色防护服里,他好奇地往孔苏和虞钧那边看过去,两人相对而立,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隐约中,他听见一句:“我没有打开过。” 这时,他才注意到孔苏手中的密封袋,心中了然,趁着箭矢破空而出之前,率先喊了一声:“在我这里。” 艾瑟低头在怀里摸索了一阵,终于从里面掏出那枚晶石,扬起手晃了晃。厚重的防护服让这个动作看起来既笨拙又可笑,像一只胖乎乎的鸟努力扑腾翅膀,似乎还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因为距离太远,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在那边拼命挥手,孔苏脸色一变,以为出了什么事,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 夏普检查完自己防护服的气闸口后,把最后一套防护服递给虞钧。 “不用。”虞钧冷声拒绝,连眼神都没给他。 夏普已经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将军,建议你穿上防护服。” “这重要吗?”虞钧终于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冰冷,“首相会让我活着回去?”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艾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孔苏隔着防护服一把抓住肩,吓了一跳,“我是在说……在我这里。” 他把手里的晶石举到孔苏眼前,随即手慢慢移到胸口的卡扣处,准备按下解锁键,厚重的防护服让他的动作不太灵活,就像开了慢速。 孔苏一把按住他举在胸前的手:“做什么?” 艾瑟隔着头盔看着他,声音被过滤得闷闷的:“……你都没穿。” 他看着孔苏现在的表情,好像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心里憋了很久的委屈和怒气一下子涌上来。 他挣脱了孔苏的手,看起来又急又倔:“我也不想穿这件衣服。” “不行,听话。”孔苏说完,俯身检查了一遍防护服,手指在接缝、气阀和锁扣上迅速地滑过,动作干脆利落,又带着一种克制。 然后,他故意俯身凑近,呼吸几乎贴在面罩上,声音很低,通过面罩传进去,就像在耳边低语:“那是弧失的芯片,替我保管,好吗?” 说话的同时,他抬手慢悠悠地擦去面罩上的灰尘,指尖若有若无地滑过透明的弧面。 艾瑟懵懵地点点头,还没从这个距离中回过神来。 直到几秒后,他才像惊醒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气闸打开,外面的光线和空气瞬间涌入,带来一股浓烈的异香,防护服内的过滤系统开始工作,轻微的嗡嗡声在耳边响起。 他们落地的地方,地面的真菌通体晶莹剔透,就像绽放的花朵。 好看是好看,味道就不怎么美好了,作为唯二没有穿防护服的人,定力超群的虞钧也忍不住捂住口鼻。 尽管没有任何有毒物质,但气味还是太过刺鼻了,就像在冰箱中放了一个月的蘑菇腐烂后的味道。 士兵们停在舱门前,虽然呼吸略微急促,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我们真的来到了潘多拉!” 即使他们非常害怕,但是在脚踩到土壤上那一刻,就像那些第一次登月的宇航员一样,也恨不得说出:“这是人类的一大步。” 厚厚的真菌被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响声,艾瑟和夏普被一群士兵围在中间,就像一圈口蘑中长了俩黄色的牛肝菌。 这个滑稽的队型并没有保持太久,因为艾瑟不顾夏普的反对,走出了口蘑圈。 士兵们刚准备往前拦住他,孔苏突然停下来,转身绕到一个士兵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朋友,你几岁了” 那名士兵被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马……马上三十。” “你也太乐观了。” 士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看到你左脚边那个黑色的东西了吗?”孔苏指了指那团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菌子,慢条斯理地说,“我给它们起名叫地缚灵。” 他眯了眯眼:“这种真菌能在几秒钟内释放出大量触手,感应到附近生物的动静,就会瞬间缠上来,把人牢牢地钉死在原地,然后慢慢地吃掉。” 士兵僵在原地,脸色发青。 孔苏拍了拍手:“所以,如果你不想变成它们的营养液,现在就乖乖排好队,跟着我走。”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各位也是,地缚灵不挑食。” 一群士兵乖乖站好,噤若寒蝉。 “……” 艾瑟瞥了孔苏一眼,几乎可以断定这事十有八九是吓唬人的,但是正好,他才不想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于是干脆走到孔苏身边 第86章 第65章 主脑 ===================== 在主脑最辉煌的时代,这座银白色的巨型金字塔每天都孕育出数以万计的机器人。它昼夜不停地运转,合金传送带将一个又一个刚刚成型的机器人送出生产线。 新生的机器人浑身覆盖着崭钛合金外壳,只有当第一缕阳光触及它们的光感器时,那双眼睛才会被点亮。 每个机器人都被赋予了明确的职责,它们走出主脑,被运输舰派往各个星球,在那些刚刚建立的殖民地上,机器人无处不在。 人们相信,人类已经达到了文明的巅峰,一个由希望、开拓精神和完美秩序构成的黄金时代,沉浸在科技进步和扩张带来的美好憧憬中,坚信这一切都将永恒不变。那时的地球,仿佛一个永远不会衰败的乌托邦。 然而,三千年后的主脑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荣光,曾经银白色的外墙被真菌吞噬,整座建筑就像一个巨大的墓碑,象征着那个辉煌时代的终结。 金字塔锐利的顶端依然可以刺破云层,主脑残存的躯体像史前巨兽的骸骨一样伫立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唯一不变的,只有那颗依然忠实地照耀着它的恒星。 大门入口前,几个巨大的机械臂无力地垂下,它们被真菌覆盖,在微风中轻微颤动,带动着那些已经生锈的金属关节发出低沉的响声。 夏普快步上前,低声劝阻:“殿下,您不必亲自涉险,我们完全可以派遣无人探测器或者士兵进去探查,您在外面指挥即可。” “我作为帝国的皇子,必须对帝国的未来负责。”艾瑟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一种执拗,“三千多年了,没人知道先皇当年究竟是如何战胜主脑的,真相可能就藏在这里。”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无论如何,我必须要把它找出来。” 夏普忽然意识到,这位在神殿供人仰望的王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被教导礼仪和顺从的傀儡了。 作为一名出色的帝国官员,他一向对上级命令毫无异议,几乎是恳求道:“殿下,这绝对不行!您是民众的精神灯塔,您怎么能亲自涉险?!”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慌乱,好像王子殿下只要磕破点皮,帝国就要毁灭似的。 话音未落,孔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前,毫不犹豫地用力一脚踹开了厚重的金属门。 “你在干什么?!”夏普惊呼。 厚重的金属板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随着门打开,里面的气味传了出来,金属的铁锈味和真菌发酵的酸腐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孔苏耸耸肩,没理会目瞪口呆的夏普,转身对艾瑟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普的脸色瞬间煞白:“你怎么能直接打开!谁知道里面潜伏着什么危险!” 他瞪大眼睛,紧张得浑身发抖,彻底失去了帝国官员应有的从容和优雅。双手在厚重的防护服上慌乱地摸索,试图找到随身携带的舒缓片。然而,他摸到的只有冰冷的防护衣,他竟然忘记带舒缓片了。夏普的呼吸开始紊乱,脸色越来越苍白,像是神经突然绷断了一根。 “全员撤退!”夏普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陡然拔高,几乎变了调。 士兵们下意识地举起武器,却并未立刻行动。就在此时,一直站在队列后的虞钧忽然走到队伍前面。 他抬手,朝士兵们轻轻一挥,冰冷的目光落在夏普脸上,“在这里,没有你的指挥权限,只有我的。” 接着,他对士兵们说:“继续前进。” 一股精神力温和地包裹住夏普紧绷的意识,将他从过度的紧张中拉回来。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艾瑟平静道:“秘书先生,冷静一点,我们还需要你。” 他转身,走进那扇已经打开的金属门。 孔苏慢悠悠地跟了上去,悠闲得这片废墟就是他的领地似的,还转头对着夏普说:“我早就说过了,你们殿下就喜欢刺激。” 他尾音轻扬,像是一句调侃,又像是在挑衅。 艾瑟的睫毛微微一颤,他偏过头,淡淡地看了孔苏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像夜色里转瞬即逝的流星。 孔苏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表情,仿佛得了嘉奖似的凑上去,得寸进尺地问:“对吧,殿下?” 那句“殿下”刚在耳边绕了一圈,人已经后退了半步,像是在有意试探他的底线,艾瑟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 他们已经分开五年了。 当时被推进了逃生舱,看着舱门缓缓关闭,他哭得声嘶力竭,可是没有人听得见。 接下来的两年中,艾瑟每天都在等待,他告诉自己孔苏一定会活下来,一定会来找他,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而现在,这个人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好像这几年的分离只是一场梦。 他并不是一个小气又不讲道理的人。他明白,孔苏当年那样做是为了保护他,他是那个被留在安全地带,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人,所以他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 可纵然如此,心里的失落与痛苦,并不会因此就轻易消散,五年的时间,足够把思念打磨成尖锐的石子,让他感觉到疼,也足够让他学会隐藏自己的脆弱。 他害怕这只是另一个梦,害怕自己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醒来,更害怕的是,孔苏会再一次离开他。毕竟,这个人已经证明过,为了保护自己,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 他将所有的激动和喜悦都压在心底,就像一个被烫伤过的人,即使在冬夜里面对温暖的火炉,也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心底那股对安全感的渴求,与对再次被抛下的恐惧,就像两股力量拧在一起,将他牢牢困住。 昏暗的甬道中,只有头顶探照灯投下几束冷白的光,无数光纤电缆像神经束一样紧贴着墙体,将这座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连接到一起。 孔苏拔出光刀,锋刃亮起的一刻,耀眼的光划破黑暗。艾瑟与他并肩而行,警觉地观察着四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当他们穿过一段狭窄通道,空间逼仄得几乎无法并行,艾瑟感觉到一只手贴上了自己的后背。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身体在那一瞬僵住了,不等他作出任何反应,那只手便悄然离开,没有多余的停留,好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拐过一个弯道后,艾瑟很快找到了那股不安的源头。 地面上散落着很多机器人残骸,它们的头颅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胸腔敞开,电路板与芯片纠缠在一起,暴露在空气中。 纤细的菌丝顺着裂开的金属缝隙生长出来,鲜艳的菌伞在机器人头颅中绽放,生命与死亡、有机与无机,在这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合,构成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这里既是文明的终点,也是新生命的起点。 “轰隆──” 艾瑟忽然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竟是一条锈迹斑斑的机械手臂。 一种奇怪的歉意在心头升起,并非对这具机器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敬畏,好像无意中冒犯了什么。 他缓缓走开,试图不再触碰到任何东西,但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滚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再一次低下头,借着头顶的光线才看清,那是一个破损的机器人头颅。 它安静地躺在地面上,眼睛部分依然完好无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艾瑟站在原地,心头莫名一紧。他明知道这只是一个机器人,是冰冷的金属构件,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悲伤却突然涌上心头。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机器人眼眶的边缘轻轻滑过,金属表面出乎意料的温润,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冰冷。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这只是一具机械残骸…… 就在一瞬间,那个头颅另一侧破裂的眼窝中,猩红的光芒倏地亮起。 “殿下,小心!”虞钧反应极快,几乎在红光亮起的同时拔出手铳,枪口锁定那个机器人的头颅。 “它……它还活着?这怎么可能?”夏普看到这一幕,猛地倒退了一步。 “别紧张,充其量算是诈尸。”孔苏一副准备袖手旁观看热闹的样子,却寸步不离地站在艾瑟身边,“不过是一点残余的应急能源。” 艾瑟伸出手,轻抚着机器人破损的头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凝视着那只发着微弱红光的眼睛,平静的精神场感受到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精神波动,竟然来自眼前这具金属躯体。 机器人……也有心灵能量? 它的眼球微微转动,像是在做出回应,红色的光芒闪烁着,喉咙深处传出低沉的机械音,像是锈蚀的齿轮在摩擦。 “殿下!”夏普又喊了一声。 “……程……序……错误……救……救我们……” 几秒钟后,机器人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它的头颅再次垂下。 第87章 艾瑟缓缓站起身,回望着那个机器人,刚才的精神波动绝不是幻觉,在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 如果机器人真的有心灵能量,那么三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深入主脑的中心后,光线被蚕食殆尽,周围的温度也在逐渐降低,走廊似乎无穷无尽地延伸着,直到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下,几根巨大的支柱撑起穹顶,大厅周围环绕着密集的电缆和管道,这些电缆像是大脑的神经,从这里向四面八方延展。 在穹顶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光球,它已经被真菌包裹住,却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光线透过缝隙照出来,在大厅中投下诡异的光影。 它每闪烁一次,周围的系统就仿佛还在运作,为那些早已停止运转的机器人压入一管“血液”。 “这里就是……”艾瑟喃喃道。 孔苏说:“主脑的核心。” 曾经最强大的人工智能系统曾经就在这里思考和计算,然后做出影响百亿生命的决策。 艾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连接,仿佛他与主脑产生了某种共鸣。 一股奇怪的能量波正从那颗光球中传来,他注视着那颗被真菌包裹的光球,紧接着,更加猛烈的精神链接冲击了他的意识! 眼前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画面,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这座圆顶下,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却有一种熟悉感。 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很快,无数能量顺着那些管道一齐会聚到这里,然后从主脑的核心处爆发出来,如同爆炸的恒星,空气中仿佛能闻到焦糊味。 那个人依然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主脑在他面前化为灰烬。 艾瑟猛地回过神来,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孔苏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将摇摇欲坠的他稳稳扶正。 虚弱让防备变得脆弱,他几乎是贪婪地接受着被熟悉的安全感包围,借着这股力量勉强站稳。 艾瑟缓缓摇头,试图将脑海中那段突如其来的,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甩出去。混乱与不安尚未完全散去,他的目光却已经重新锁定那团光球,继续捕捉残存的能量波动。 “怎么了?”孔苏低声问。 “……有点头晕。”艾瑟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但呼吸的频率却出卖了他。 艾瑟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过于亲密了,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就像被灼伤一样,他往后缩了一下,想要躲开,孔苏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了他。 光球再次闪烁了起来。 地板随之轻微震动,低沉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沉睡了几千年的巨兽正在苏醒。 光球的光由白变蓝,将每个人的脸都染上诡异的蓝调,艾瑟感到一股强大得无法抗拒的精神力正在逼近,他甚至来不及构建防御,就像一个被卷入海啸的木偶,意识的每个角落都被这股力量淹没。 “全员警戒!保护王子殿下!”虞钧的命令通过通讯器迅速传达给每一个士兵。 夏普急忙按下个人终端,试图呼叫在外面待命的支援部队,但耳边传来的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大厅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光球的蓝光变得刺眼,地面上散落的机器人残骸被震得四分五裂。 “殿下,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艾瑟没有动,他被钉在了原地。 那股正在苏醒的力量,他感受到了它并没有敌意,而是一种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孤独,它并不试图入侵,而是在倾诉。 他能感知到士兵们即将冲上来,把他从这片风暴中强行带走,一旦错过,他就永远不会再听到它的声音了。 艾瑟下意识地抓住了孔苏的手臂,带着一种几近绝望的信任,就像在黑暗中孤注一掷地伸出手,“帮帮我。” 孔苏瞬间读懂了他眼中的请求,没有犹豫,迅速从腰间抽出光刀。 “所有人后退!”他一声厉喝,将光刀架在艾瑟的脖子上,稳稳地握住刀柄,光刃划破了防护服,但它的光并没有真正接触到皮肤。 士兵们见状,立刻止步。 “这里不安全,” 孔苏贴近他的耳侧,小声说,“小燕,快一点。” 艾瑟恍惚了一下,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母亲的名字里确实有个燕字,但只有孔苏会这样叫他,这个称呼带着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给予的温度。 艾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强迫自己回神,让意识重新聚焦,震动逐渐平息,光球的光变得柔和,艾瑟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心灵的所有防御。 瞬间,他被拉入了时间的洪流中。 眼前的大厅非常明亮,主脑还完好无损,男人站在前面,背对着他。 周围的空间突然被无数幻象填满。 殖民舰队驶向遥远的星系,新的世界在人类的造访之后开出文明的花,但随着时间推移,不同殖民地为争夺稀有金属而爆发冲突,曾经团结的人类联盟分裂成无数个敌对的派系。 “扩张的速度超越了智慧增长的速度。” 主脑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根据当前的殖民化进程和资源分布模式,在两百年后,人类联盟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幻象中的未来变得更加可怖:战火让无数殖民地变成废墟,战舰在太空中化为残骸,死亡人数不断攀升,十亿、百亿…… “半人马座联盟将与天鹅座开拓者联邦为争夺织女星系的开采权开战,”主脑继续详述着它预见的灾难,“这将引发连锁反应,最终74%的人类殖民地将卷入战争,保守估计,人类文明将倒退至前太空时代。” 艾瑟看到幻象中那些星球全部在炮火中化为焦土,那些正在蓬勃发展的殖民地,在主脑的预测中都将成为坟墓。 “现有的人类社会无法承载如此快速的扩张,”主脑平静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悯,“距离产生隔阂,资源产生冲突,而人类的情感,将这些隔阂和冲突放大成毁灭性的仇恨。” “为了拯救人类文明,为了让更多的生命延续下去,”主脑继续说,“必须移除那些最具扩张性和侵略性的人类群体,保留理性和温和的族群,用可控的秩序替代混乱的竞争。” 艾瑟忽然意识到,主脑并非冷酷无情的机器,它的每一个决策都源于对人类未来的关怀,它试图站在超越人类的高度,以绝对理性的方式去拯救一个正在毁灭的文明。 可也正因如此,它忽略了最基本的一点:它是被人类创造的,永远无法摆脱那个它口中的,人类在被创造时就存在的缺点。 很快,眼前的场景全部消失了,核心处理器几乎在瞬间化成了灰烬,只剩下那颗光球在闪烁,那是主脑的眼睛。 男人站在废墟中,神色冷峻,仿佛早就预见了这一切。 艾瑟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个人,帝国的第一任皇帝,就是用强大的精神力侵入主脑,放大它原本就存在的情感识别模块,让这个人工智能生命体不断回忆起自己的决策所造成的每一次死亡,听到的每一声哭泣。 主脑逐渐意识到,那些被它视为数字的个体,每一个都有着独特的价值和不可复制的意义。 它的运行系统开始过载,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那些被它视为必要牺牲的生命的痛苦,逻辑回路与运算系统出现了不可修复的错误,它选择了自我终结。 那场战争,就是这样结束的。 作为人类的造物,主脑虽然强大,仍然运行着人类的逻辑框架,面对来自更高维度的干预,它没有任何防备。 皇帝没有直接摧毁主脑,而是做了一件更加残忍的事,他让主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生命的含义。 第66章 裂缝 ===================== 金属圆顶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缝,碎石不断自穹顶坠落,地板随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 艾瑟刚一睁眼,就看见架在他喉间的光刀忽然下移,干脆利落地划开了防护服,刀尖所过之处,合成纤维瞬间碳化。 “走!”孔苏收回光刀,一把将他从裂成两半的防护服中拉出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艾瑟有些措手不及,紧接着,手被人握住了,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微发凉的指尖。 耳边传来碎石撞击地面的声响与呼啸而过的风声,而就在熟悉的体温传来的刹那,记忆深处的某种惊恐也被猝然唤醒。 “跟上他们!”虞钧率先行动,他身后的士兵们紧随其后冲向那个唯一的通道。 墙壁上的金属构件不断脱落,重重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扬,能见度骤然下降。 夏普捂着胸口,他体力本就不佳,大概是因为父母没钱在生命基地为他定制更好的身体,厚重的防护服加速了他的体能消耗。一阵风声掠过,夏普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锋利的金属边缘正迅速逼近。 第88章 虞钧猛然将夏普推开,同时抬起右手,量子力场瞬间激活,即将坠落的金属板停在半空中。 夏普迅速反应过来,拼尽全力往前跑,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地面开始出现裂缝,那些真菌好像摆脱了桎梏,疯狂地从裂缝中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艾瑟回过头,看见夏普正跪坐在地上,菌丝已经缠上他的手臂,他拼命挣扎,但那些触须仍然在蔓延,很快包裹住了他的上半身。 “救命!救救我!”夏普一向温和的面容,此刻因恐惧而变得扭曲。 虞钧和士兵们被裂缝隔在另一端,真菌的荧光在黑暗中闪烁,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铳,准备扣下扳机。 没有人愿意死成那种扭曲怪异的雕像,尤其是一个以优雅与体面为荣的帝国官员。 “别开枪!”艾瑟用力地甩开抓着他的手,一把夺过孔苏另一只手上的光刀,转身就朝夏普的方向跑过去。 孔苏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几乎同时到达夏普身边。 艾瑟毫不犹豫地挥动光刀,切断缠绕在夏普身上的触须,那些生物体似乎具有某种感知能力,迅速缩回缝隙的阴影中,只在地面留下一滩粘稠的分泌物。 夏普仍在挣扎,看清眼前的人后,他瞳孔猛地一缩,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殿下……您……”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晃,像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头歪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意识。 艾瑟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孔苏抢先一步。 孔苏托住夏普,迅速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痕迹,对裂缝那边的人说:“这种真菌不会传染,你们再不过来,才是真的要死了。” 缝隙仍在扩张,跟着虞钧的大部分是精锐部队,士兵们迅速打开机械爪,机械爪牢牢吸附在裂缝两边的金属墙面,一群人顺着墙面走了过来。 孔苏把昏迷的夏普从墙角拖出来,扔给迎面走来的士兵,冷冷交代:“照顾好你们的秘书长。” 士兵们立刻将武器对准了他。 艾瑟从一旁走到孔苏身前,手里还举着那把光刀,瞳孔深处波涛汹涌。 “他刚才只是在听从我的命令,你们保护好秘书长,不必跟着我。”艾瑟对士兵们说。 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慌乱地看向虞钧。 一束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前方,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通道,现在却被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封锁起来,门上爬满了某种黑色的真菌。 虞钧眉头紧锁,目光短暂地掠过孔苏,然后重新聚焦在闸门上。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真菌的触须在缓缓蠕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孔苏朝闸门走去,随着他的靠近,那些盘踞在阴影中的真菌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蠢蠢欲动。 艾瑟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如擂,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腔。 孔苏在闸门前停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短暂的停留后,才走向通道侧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板,指尖在上面有规律地敲击了几下。 随着最后一次敲击,金属板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发着蓝光的控制面板。通道另一侧的墙体随之开启,一个通道悄然出现,像是从金属巨兽的身体中撕开了一条口子。 孔苏转身走回来,说了一句:“跟我来。” ...... 通道尽头的电梯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金属外壳已经锈迹斑斑,然而,电梯的指示灯却依然在闪烁,显然还有能源在维持它的运作。 察觉到虞钧投来的怀疑目光,孔苏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怀疑是我封死了那条路?” 虞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孔苏走到电梯旁,感应灯随之亮起,他回头看了虞钧一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或许我只是觉得,你们还没那么该死吧。” 艾瑟一直没说话,直到听到这句话,才顺着虞钧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玩意儿你就不用拿着了,”孔苏伸手从他手里把光刀抢走,“没收。” 这台古董电梯不仅行动迟缓,而且一次只能容纳几个人,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机械摩擦的吱嘎声,紧接着,舱内又晃动了一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扶手,神经瞬间紧绷。 “别紧张,”孔苏轻车熟路道,“老机器了,体谅一下。” 与上层冷硬的风格完全不同,底层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墙面不再是裸露的金属,而是一种不反光的有机材料,甚至点缀着一些简单的装饰品。 圆形通道的外侧,一扇门在孔苏靠近的瞬间滑开。 高耸的穹顶上是一整片澄澈如洗的蓝天,云朵漂浮其中,阳光洒落在大厅正中,光影在地面流动。那并非真实的天空,却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让人忘记自己是在地底深处。 大厅内整齐排列着很多等身机器人,他们长得都不太一样,看起来像是不同型号的。沿墙而立的展示板上,完整地记录了地球各个历史时期的重大事件,以及从行星诞生到太空殖民时代的演变轨迹。 “这里是……”艾瑟率先走了进去,他看着那些机器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地球博物馆。”孔苏回他。 “地球还有博物馆?”艾瑟疑惑地转头看他。 “当然没有,”孔苏笑着说,“这名字是我刚刚起的。” “……” 艾瑟不想理他,径直走到一个展示柜前。柜中摆放着一个地球仪,虽然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大陆与海洋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他伸出手,触摸着上面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这颗星球遥远的脉动。 “你就是生活在这里?”艾瑟看了看四周,对跟过来的孔苏说。 “可以这么说。” 他的话音刚落,天空中的“太阳”突然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艾瑟走到另一个陈列柜前,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真菌标本,“这些也都是你收集的吗?” “不完全是,很多东西是前任主人留下的,我只是添了点注解。” 虞钧罕见地插话:“你说的主人是谁?” 孔苏靠在柜子上,淡淡道:“我找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士兵们把霍普扶到一张椅子上坐着,他刚刚醒过来,眼神非常茫然,显然还没完全恢复意识,痛苦地捂住手臂:“我的手……” 孔苏拿着消毒剂和抗生素走过去,把药扔给他:“你运气不错,勉强还能捡回这条命。” 夏普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抽动。 他试图自己清理伤口,但手还在发抖,动作僵硬又迟缓,几次差点把药撒了。 孔苏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别浪费了,我可不打算再救你一次。” 艾瑟察觉到夏普的窘迫,轻声问:“秘书先生,你需要帮忙吗?” 夏普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脸都疼得皱了起来:“不、不用了,殿下,我可以自己来。” “放心吧,死不了。”孔苏嗤笑一声,转身继续检查药柜里的物品。 “这种真菌毒性不强,但有致幻性,会让人产生幻觉,还有一定上瘾性。” 艾瑟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我也感染过。”孔苏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们恐怕要在这里等一段时间了,放心,我可不想和诸位死在一起。” 说完,他随手拿起几样东西,推开旁边一扇门。 其他人都在大厅里休整,艾瑟独自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布置得十分舒适,柔和的光线洒在墙面上,空气中甚至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的身体与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即便置身于这样安宁的环境中,也不能真正放松下来,在静默中,他反而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他无数次想象着与孔苏重逢的场面,有时候他会愤怒地质问对方为什么抛下他,有时候他会哭着说自己有多想念他,有时候只是冷漠地转身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可真正再次见到他时,艾瑟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想做。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的时候,这个人偏偏又要出现,证明并非如此,他还是会恐惧和不知所措。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孔苏走过来时脚步很轻,但艾瑟还是瞬间察觉到了,这个人的存在感对他来说太强烈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他的接近。 他想知道孔苏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好像一直和这些真菌共存,中毒受伤都是家常便饭,即使他是按照皇帝的标准制造的,但受伤了也会留下伤口,而且即使是皇帝本人,也是会生病的。 艾瑟坐在床边,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殿下,你还好吗?” 艾瑟故作镇定:“我没事。” 第89章 “是吗?”孔苏走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手臂,掀开袖子,露出里面的伤口。 “这样也叫没事?” 其实只是擦伤,伤口并不深,血迹也早就已经干了,但经过长时间的摩擦,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 艾瑟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受伤的,现在这块皮肤暴露出来,才开始感觉到疼痛,他想要把手抽回去,却没能挣脱,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孔苏没有回答,在他面前蹲下身,从包里取出消毒剂和绷带,一言不发地替他处理伤口。 酒精碰到皮肤的一瞬,艾瑟忍不住微微一缩,他不是怕痛,那点痛他完全可以忍受,而是因为孔苏的手指轻轻碰触他的时候,皮肤传来的热度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疼不疼?”孔苏忽然问。 “不,”艾瑟回道,声音却比他预想中要轻,甚至有些发虚,“不是……你先放开我,我可以自己……” “别动。”孔苏语气一转,像是在教育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另一只手也按住了他的手腕,“乖一点。” 艾瑟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臂,他知道自己可以推开孔苏,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等到伤口被包扎好,才找补似地说:“谢谢你。” 语气有些不自然,赌气似的,也不知道这个感谢是为了包扎伤口,还是之前帮他拖延时间。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他们中间,艾瑟几次想要低头看向孔苏,但每次目光相遇都匆匆避开。 孔苏忽然轻笑了一声:“知道吗,防护服其实没用,只是看你们穿起来挺有意思的。” 艾瑟反应过来之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孔苏眼中的笑意加深,“但你穿着很可爱,真的,我没见过有人能把那玩意穿得这么可爱。” “你在可怜我吗?”艾瑟冷冷地看着他,“觉得没有你,我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嗯,那你现在呢?”孔苏顺着他的话问。 “我已经注射了疫苗,不会再被感染了。”艾瑟立刻反驳,“而且我一直在生命基地接受训练。” 话一出口,他心里猛地一紧,神色微变,很快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那些原本不愿提及的经历,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孔苏轻描淡写地引了出来。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孔苏的手缓缓下移,牵住他的手,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是,你很勇敢,也很厉害,这些年你成长了很多。”他顿了顿,“但这和我想保护你有冲突吗?” “小燕,我和你不一样,没有能够分给所有人的同情心,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可怜你,我……” “别说了。” 艾瑟忽然打断他,“求你,别说了。” 孔苏不给他躲藏的机会,站起身,一只手放在他的脑后,另一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 艾瑟的睫毛轻颤,眼神飘忽不定,终于在注视下定格,眼底的恐惧一闪而过,孔苏不可思议地问:“你在怕我?” 艾瑟想要否认,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压抑已久的恐惧与渴望同时涌上心头。 孔苏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他的拇指缓缓地摩挲着艾瑟的脸,像是试图抚平他心底最深的创口。 “小燕,”孔苏眼尾下垂,收起了平日里不经意间带出的锋芒,声音低下来,“我也会害怕。” 他又唤了一遍,才说:“告诉我好吗?银河里也有我不明白的东西。” “我也会害怕说错话,做错事,让你感到不安,我不确定该怎么爱你。” 他可以穿越星海、闯入深渊,却会在爱人恐惧的目光中寸步难行。 艾瑟心中某个封闭已久的角落裂开了一条缝,他看向那双总是带着调侃或者试探的眼睛,他从没想过,孔苏会说出“害怕”两个字。 “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就像你之前等我一样。” 说着,孔苏轻抚了几下他的头发。 心满意足地揉了一把之后,他本想离开,留给艾瑟一点空间,在转身的瞬间,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艾瑟抬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目光不再闪躲。 “可以……”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再摸一会儿吗?” 第67章 主人 ===================== 孔苏被那双眼睛蛊惑了。 不是因为它们有多么漂亮,也不是因为其中让人沉溺的情愫,而是瞳仁深处藏着的,小心翼翼交出去的脆弱。 一个敏感又骄傲的人,在几乎想退缩的时候,又鼓起勇气想要再靠近一次,就像将熄的烛火,明知下一刻或许就是永夜,却仍固执地发着光。 手上传来毛绒绒的触感,那颗头又悄悄地凑过来一点。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孔苏故意在他头上画着圈。 艾瑟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躲开。 孔苏轻轻捻起他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慢悠悠地说:“一靠近就炸毛,扑棱几下翅膀,看起来凶巴巴的,人一离开又会悄悄跑回来,继续窝在人身边,时不时还要偷偷瞄人一眼。” 他凑近些,故意压低声音:“是你吗?假装不黏人的小鸟。” “我不是鸟。”艾瑟闷声反驳,耳尖却微微泛红。 “鸟的祖先是恐龙。”孔苏立刻接道,“想象一下,你可是恐龙的后裔,多威风。” 艾瑟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书上那些体型庞大的远古生物,它们张着大嘴咆哮,露出锋利的牙齿,吓得周围小动物东逃西窜,凶神恶煞得很。 他不由得皱起眉,“恐龙早就灭绝了。” “灭绝了又怎样?”孔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身上还有恐龙的基因,说不定你就是全宇宙最后的恐龙。” 艾瑟瞥了他一眼,试图用眼神文明地表达”你是不是有点毛病”这个意思,偏偏眼底的恼意又掺杂着一点窘迫,像是被人捋了毛还要摆出凶相。 “这才对嘛。”孔苏看着他笑,“生气了?要不要咬我一口出气?我不介意被远古霸主的后代咬。” 艾瑟立刻推开他:“我不咬人!” 孔苏顺势退后一步,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真让你咬我,小燕,你可以在我面前生气,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丢给我。”他继续道,“可以任性一点,无理取闹也没关系。” 艾瑟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不喜欢把自己的情绪强加给别人。” 他总觉得那样做是粗鲁的,是对他人的不尊重。 孔苏叹了一口气:“我家小燕太乖了,整个宇宙都找不到第二只这么懂事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语气一转:“所以,我什么时候可以申请合法饲养你?” 艾瑟刚张了张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嚷声,像是有什么金属重物撞击地面,还夹杂着几声惊呼。 “真是会挑时候。”孔苏视线飞快扫向门口的方向,带着明显的不悦。 艾瑟眼神一凛,也瞬间站了起来,刚才的情绪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警觉。 大厅里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都死死地盯着站在中央的那个机器人。 它的金属外壳线条流畅,表面如镜面般光滑,每一处细节都极为精致,宛若天成。关节之间几乎看不到连接的痕迹,就像用一整块金属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然而,帝国的精锐们却被它吓得不轻,仿佛他们看见的是来自深渊的恶魔。 即使是虞钧,此刻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帝国的人都听闻无数机器人的恐怖传说,关于它们如何背叛人类,如何制造无尽的灾难和死亡。在人类的集体记忆中,机器人早已成为恶魔的代名词,无数血腥传说将它们描绘成冷酷无情的杀戮机器。 机器人的头部缓缓转动,机械眼球闪烁着红光,如扫描仪一般逐一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仿佛能洞察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机器人缓缓抬起手臂,在空气中轻轻摆了两下,像是在打招呼。 可惜,这个友好的手势起到了反作用,士兵们被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武器扔出去。 机器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转身,目光直直落在艾瑟身上,眼中的光瞬间变亮了。 “主人。” “您回来了。” 主人…… 这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齐刷刷地瞪大眼睛看向他们的王子殿下,生怕眨一下眼就错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要知道,帝国统治的基础就是彻底消灭机器人,机器人也早就在教科书里被盖棺定论,统统打上“人类死敌”的标签。 现在,眼前这个看起来像艺术品,行为却像狗狗认主人一样的机器人,竟然一脸恭敬地称呼帝国的皇子为“主人。” “三千年了,”机器人说道,语气竟带着一种雀跃,“能再次见到您,我很高兴。” 第90章 周围一片死寂,连刚刚还握紧武器,随时准备开火的士兵,此刻也都像是石化了一样,不敢轻举妄动。 它的声音像跨越时空的低语,轻轻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上。几乎是本能地,艾瑟开始在脑海中飞快搜索过往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与这个机器人之间的任何联系。 三千年前,帝国才刚刚建立,在那之前,主脑早已被毁,所有机器人也都随之停摆,按理说,不可能还有幸存者存在。 弧矢不是一直自称是银河最后的智能生命体吗? 他忽然意识到,弧矢有些过于听话了。即便是孔苏的命令,弧矢也不会百分之百服从,他唯一一次违抗自己的命令,就是五年前的那一天。 有些东西在他脑海深处慢慢成形,却又模糊不清,像是触手可及的影子,却始终抓不住。 “五年前是这群机器人救了我。”孔苏说,“我醒来之后,它们又重新进入休眠状态。” “后来我试着唤醒它们,但没成功,现在看来,它再次苏醒,很可能是因为五年前那个激活它们的机制又被触发了。” 艾瑟急切地问:“是什么机制?” 孔苏目光一凝,缓缓吐出一个字:“你。” “可是我……” 他想说,那时候自己根本不在场。 孔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殿下,我偷偷剪了一撮你的头发带着,您不会介意吧?” “……”艾瑟下意识地伸手去护住头发。 “主脑制造的机器人完全依赖中央系统运行,而这些,”孔苏看着眼前的机器人,“它们可能具有独立的运行机制,虽然还是会从主脑那接收数据,但思考方式和行为逻辑都是独立的。” 所以,即使主脑崩溃,这些机器人依然没有停摆,外面那个还有能量残留的机器人,大概也属于这一类。 艾瑟皱眉道:“你怎么这么确定?它们不是一直没有再苏醒过吗?” “我当时受伤,细节记不太清。”孔苏回忆着说,“只记得当时它们说了一句不是,可能一开始以为我是你,后来才发现不是。” “你的意思是,他们救你,是因为感知到了我的存在?” “嗯,也有可能在它们的逻辑里,保护人类这条规则的优先级非常高,是保护所有人类,而不只是某个特定对象。” 机器人长久地看着艾瑟,眼中的红光都在微微闪烁,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复。 艾瑟觉得,它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无助和期盼,像是一只走丢了很久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动物。 “你弄错了,”他好不容易才从繁杂的思绪中走出来,试探着说,“我不是你的主人。” 机器人毫不意外地说:“您或许不记得每一个机器人,但我确实是由您亲手创造的。” 它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左眼:“我的虹膜上刻着您的名字。” “主脑崩溃后,所有机器人都已停摆,帝国的历史对此有明文记载。”虞钧盯着机器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与戒备。 “是的,大部分机器人确实被摧毁,但我,”机器人短暂停顿,“我们,并非诞生于主脑,我们从未背叛过人类,即使是与我们的同类为敌。” 机器人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人类赋予了我们情感的种子,我们的同类没有意识到这些种子会发芽,当它们开始回忆起自己造成的死亡和恐怖后,就再也无法承受。” “而我们的种子由您亲自播种,我们一直知道它的存在,我们被植入了完整的情感模块,不仅能理解人类的情感,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也拥有情感。” 孔苏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问道:“你是说,你们的整个逻辑系统都是基于情感模块?” 机器人缓缓转向他,点了点头,“是的,我们之所以救你,是因为我们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类死去,大多数机器人以效率和最小化损耗作为最高准则,而我们的第一判断因子是情感。” 艾瑟沉思片刻:“这些年,你们一直在休眠吗?” “是的,主人,机器人也有寿命,倘若不休眠,三千年是我们能维持机能的极限,我们一直记着当初您输入的第一条规则,当人类陷入沉睡时,机器人不该替代人类思考,而是守护他们醒来的权利,我们按照一定的规律苏醒,替您守护着人类。” 艾瑟缓缓走向机器人。 “主人,请注视我的眼睛。”机器人说。 它微微调整眼球内的光源,虹膜表面泛起一层独特的荧光层,紧接着,它转动眼球,计算着角度,让那道光在空气中折射出特定的形态,精准地投射进艾瑟的视网膜。 一行淡金色的字迹,缓缓在那虹膜上浮现。 天狼-01,偃师。 “偃师……”艾瑟下意识地低声念了一遍。 “如果您需要的话,”天狼01说,“我可以重启这里所有的机器人,他们一定也很想念您。” 艾瑟已经通过精神场完全接管了天狼01,这种链接还是由机器人主动发起的,天狼01似乎非常笃定他就是主人,金属铸成的眼睛看起来充满期盼,甚至因为过满的情绪显得有些脆弱,好像一旦得不到回应,就会碎掉。 第68章 白玉京 ======================= 天狼01的机械眼缓缓转向艾瑟,红色的光芒中带着类似祈求的情绪。 “殿下不是创造者。” 弧矢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精神场中响起。 天狼01像是短暂失去了连接的信号源,反应迟滞了一拍。 “在我们看来,”天狼01说,“他就是主人。” “创造者已经离开了,他是另一个人。” “你在自我欺骗。”弧矢的继续道,“至今,你们仍然无法接受创造者已经离开这一事实。” 天狼01眼中的红光闪动了一下,似乎在克制什么。 “弧矢,你们的主人是同一个吗?”艾瑟谨慎地问。 “如果您指的是创造者,的确是同一个。”弧矢说,“但我的主人不是偃师。” 艾瑟自己补上它未说出来的话:“你的主人是我的母亲。” “是的,殿下。” 他们的对话完全隐蔽,在场的其他人只能看见艾瑟在机器人面前静静地站了很久,随后,他绕过那个机器人,开始仔细观察它身后的其他机器人。 但很快,散乱在柜子上的书籍和手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艾瑟随便拾起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复杂的设计图。 他盯着那些公式看了三秒钟,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艾瑟皱了皱眉,果断合上,换了一本,这次特意挑了一本看起来图案比较多的。 结果一翻开全是七扭八绕的电路图。 一幅荒谬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几乎能想象偃师工作时的模样,披头散发,双眼因长期专注而布满血丝,依然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像一个长期缺乏睡眠却极度亢奋的科学怪人。 不过,他确实知道“偃师”这个名字的来历。 在传说中,偃师是第一个用木材与金属造出假人的工匠。那些假人能歌善舞,动作优雅灵巧,甚至能够对周围人类的情绪做出恰如其分的反应。人们说它们几可乱真,说它们拥有灵魂。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金属躯壳。 眼前这些机器人,显然并不属于那种“能歌善舞”的范畴,它们的外形完全不似人类。 如果偃师有能力赋予机器人人类的情感模块,为何不追求更加拟人化的外观呢?还是说,偃师担心它们脱离人类控制,因此有意保留非人特征,作为一种提醒? 他思考得过于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孔苏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的。 “殿下,看出什么门道来了?”孔苏双手插在口袋里,侧头打量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戏谑意味。 艾瑟赶紧合上手里的书,假装镇定地说:“当然看出来了。” “哦?”孔苏配合地点头,“那你说说,刚才那本书讲的是什么内容?” 这显然是个陷阱,艾瑟立即做出决定,他打算不回答这个问题。 孔苏从他手里抽出那本书,然后转了个方向,又顺手塞回他手里,“殿下,我建议您先想办法离开这里,还有,这书您拿倒了。” “……”艾瑟不动声色地把书放回去,学着对方的语气反击:“我还以为你带我们进来的时候,就顺便把后路给安排好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特别是看见对方现在的表情。这句话听起来太过刻意,很不自然,还带着某种赌气般的幼稚感。孔苏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就像见到了什么特别新奇有趣的东西。 “我只是有办法进来。”孔苏笑得狡黠,“您也知道,我这人向来做事冲动,至于怎么出去嘛,那当然得靠深谋远虑的殿下您来出谋划策了。” “天狼01。”艾瑟受不了了,淡淡开口。 第91章 “主人。”机器人立即回应。 “天狼01,我需要你的帮助,带我们安全离开这里。” 艾瑟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出现了骚动。夏普厉声喊道:“殿下,这太危险了!我们对机器人这种邪恶的生物一无所知,它很可能会将我们带入绝境!” 夏普因失血脸色有些苍白,他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持沉默,现在却突然站出来发言,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 艾瑟看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迟疑。 夏普有些奇怪,自从登上飞船以来,他对自己一直关怀备至,按理说,当他靠近机器人时,夏普就应该立刻出声制止,而不是等到现在才表达反对。 艾瑟站在天狼01前面,挡住了所有带着敌意的目光。 “我知道你们都害怕机器人,”他的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从小我们就被教育要警惕它们,因为它们冷酷又不受控制。”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神情紧张,眼中带有疑惧的人,在精神场中释放出安抚的波段,试图抚平那些情绪,继续道:“但是,从我们进入这里开始,它从未做出任何伤害我们的举动。” 天狼01依旧静静地站在一旁,机械眼发出稳定的红光,整个姿态看起来就像一只乖巧地跟在主人身后的宠物。 “相反,”艾瑟微微一笑,“它还试图和你们打招呼,刚才它很努力地在挥手,只是你们都太紧张,没有注意到。” 仿佛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天狼01抬起机械臂,再次挥了挥,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参加军队的欢迎仪式。 艾瑟接着说:“而且你们也都听见了,它称呼我为主人,虽然这可能存在某种误会,但它知道我的身份,我是帝国的皇子,一个机器人不会对自己的仇敌如此恭敬和温和。” “它不是主脑的傀儡,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它是友善的,甚至愿意信任我。” 短暂的沉默后,一声掌声响起。 “补充一下,”孔苏懒洋洋地倚在墙边,“你们知道这里藏了多少机器人吗?我刚才数了一下,光是这个大厅里就有一百来个。” “我们就二十来个人,外面的路被堵死了,你们要是不信它,可以现在拔枪试试。” 天狼01略微低下头,像是在行礼:“这座基地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除了与主脑连接的大门之外,还有一条暗道通往外界,只有您能够开启那条通道,我们不被允许进入。” “我可以为您引路,但是主人,”它稍作停顿,声音中透出一丝担忧,“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能会有危险。” “谢谢你天狼01,我必须要出去。”艾瑟对它说。 孔苏从人群中穿过,经过艾瑟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说:“殿下,您真的很有传教的天赋,有没有考虑过创立一个宗教?我愿意做您的第一个信徒。” “我收信徒要求很严格的。”艾瑟回他。 孔苏靠近半步:“说来听听,都有什么要求?” 艾瑟伸手抵住他,把人推远了一点:“第一条,不许靠近我。” “那算了,”孔苏悻悻然后退,“我还是当个异教徒吧,不用遵守规矩,可以直接把神明绑走。” 虞钧沉思了片刻,忽然下定决心,转身对士兵们下令:“所有人脱掉防护服。” 士兵们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困惑。 “既然殿下没事,你们也不会有问题,防护服会影响行动速度。”虞钧说完这句话后,特意看了一眼孔苏,似乎想要从对方的表情中确认什么,却看见孔苏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 夏普在士兵们陆续脱下防护服后,从地上捡起了其中一套。 他将新的防护服套在身上,紧紧抓住领口,用颤抖的手将拉链拉上,伤口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仍然坚持说道:“这是首相的命令。” 虞钧看了他一会,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队准备离开。 ……. 这个基地比艾瑟想象中要小得多,整体布局确实有些像博物馆。 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展示灯,白色的光线勾勒出排列整齐的玻璃舱,里面陈列着各种动植物的标本,每经过一段走廊,感应灯便依次亮起,将他们引向更深处。 越往里走,陈列品变得越发奇异:各种精密的机械部件,高度仿真的义肢,甚至还有一些人造器官。 艾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视线在那些展品之间游移。 所以,偃师真的制造过人形机器人吗? 他停在一个玻璃柜前,里面的人造肺正在规律地起伏着,仿佛仍在呼吸,那种诡异的拟真感让他脊背发冷。也许,神并不总是用泥土造人,有时候,他们也会使用金属和有机材料。 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什么?”艾瑟问。 天狼01眼睛亮了一下:“主人,那是一台巡逻机器人,主人早期的作品,它们不太聪明,但力气很大,您没有将他们销毁,而是保存了下来,让他们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话音未落,黑影便隆隆而至,那个机器人全身披着厚重的装甲,胸前的能量核闪着蓝光,动作看起来有些笨重。 天狼01上前一步,挡在艾瑟面前:“主人,让我来处理。” 它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抬起右手,展开手掌。 巡逻机器人瞬间停止了前进,它扫描了天狼01几秒钟,然后后退了几步,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它在说什么?”艾瑟好奇地问。 天狼01转过身来:“它在为打扰您而道歉,主人。” 孔苏不由得感慨:“看来你在机器人世界里的地位很高啊。” “不是我的地位高,”天狼01纠正道,“是主人的地位高,我们都是主人创造的,它们尊重的是创造者,而不是我。” 说完,它还偷偷朝艾瑟眨了下眼睛。 如果两个机械眼分别闪光能够称为眨眼的话。 天狼01带领他们穿过层层展厅,最终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墙前停下,它伸出一只机械手臂,在墙面上轻轻一点,金属墙向两侧滑开。 “就是这里了。”天狼01说。 门上没有任何锁,也没有复杂的机械装置,甚至连生物识别系统都没有,它甚至不是实体的门,而是一层静静流动的光幕。 艾瑟站在光幕前,闭上眼睛,像先前连接天狼01时一样,小心地调动精神力,尝试与这道光幕建立连接。 果然,在他的精神场触碰到光幕的瞬间,像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波纹缓慢扩散,直至悄然消失。 随即,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特殊的冷香。 “主人。”天狼01忽然叫住了他。 艾瑟回头,看见那个高大的机器人静静伫立着。 它没有走近,而是缓缓说:“您……还会回来吗?” 艾瑟停下脚步,他看见了机器人眼中的光,那是一种真实的情感。 “我会回来的。”他向天狼01保证。 天狼01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尽头,他依然站在原地。 那股香味越往里越浓,带着某种潮湿的气息,就像冰川初融,露出里面带着芳香的花草。 狭窄的山洞窄得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山洞内部阴冷而潮湿,四周的岩壁光滑平整,光线从入口处逐渐减弱,前方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夏普不时停下脚步,紧张地查看终端上显示的含氧量,神色极度紧绷。 走到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寒气逐渐在睫毛上结成霜,艾瑟终于看见香气的源头,一座通体以白玉雕成的楼阁,巍然耸立在岩壁上方。 光线从顶部一个狭小的天井开口倾泻而下,落在这座楼宇之上,变成一道笔直的光柱,仿佛从九天之上直达凡间,穿透尘世的阻隔,将天与地、神与人连接在一起。 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有一池清澈的水,水光将天井处的那道光反射得如梦似幻,整个空间也因此而静止。 一座由整块白玉堆砌的台阶自水池边缘蜿蜒而上,直通那座玉阁。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冻结了,传说中,这正是唯有神祇才能居住的地方,“白玉为京、黄金为阙”的天上神都,白玉京。 艾瑟被通往玉阁的台阶吸引,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召唤着他。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神殿教堂中那座石阶一样,对他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几乎已经猜到,在台阶的尽头,静静躺着的究竟是谁。 夏普拖着受伤的手臂,颤颤巍巍地想要跟上去,却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突然挡住了去路。 虞钧从士兵们身后走出来,冷冷地注视着夏普。 “将军?”夏普叫他。 “一个小时前,”虞钧冷静道,“送我们来的飞船已经返航了。” 第92章 他没有加任何个人的判断,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夏普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低头,动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防护服,仿佛早有准备,“没错,这是首相的命令。” 虞钧看着他,眼中浮起怒意,一字一顿道:“这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艾瑟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争执声,他已经来到了玉阁的下方。 手轻轻搭在白玉棺上,玉石的触感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棺盖上的一个凹槽。 “殿下!”夏普在后方焦急地呼喊。 随着玉棺盖板缓缓滑开,一股熟悉的气味传来,那是他记忆深处的味道,属于母亲的味道,一种淡淡的草木香。 而玉棺中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那张脸几乎和他一模一样,只是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斑白,岁月在那张脸上留下了痕迹,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他看见了年迈的自己。 艾瑟一瞬间忘了呼吸,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到旁边的白玉石柱上。 “我是他吗?”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指尖触碰到自己冰凉的皮肤,那里完全没有温度。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完全吞没。 一双手稳稳地捧起他的脸,将他从灭顶的恐惧中拉了回来,他怔怔地抬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瞳孔里。 “看着我,小燕。”孔苏说着,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让那块的皮肤逐渐温热起来。 艾瑟看着孔苏眼中映出的自己,猛地回神,死死地抓住那双手,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偃师就是濮仓……”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我……是他吗?” 第69章 偃师 ===================== 冰冷的地下洞穴中,微弱的光线照在那具保存完好的身体上,每一个细节都与他别无二致。 他并不害怕死亡或衰老,真正让他恐惧的,是那一瞬间涌入脑海的一个念头:或许他并未真正存在过,只是某个人为了延续自身的存在而制造的复制品,一个承载他人意志的容器。 “小燕。”孔苏察觉到他的异样,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声音低下来,“别怕。” “同一个模具也会铸出两把剑,锻造和使用方式不同,最终的结果也不一样。”他看着艾瑟的眼睛,正色道:你是谁,取决于你的经历和思维方式,而不是基因序列。” 繁杂的记忆纷至沓来,他想起了从出生起的每一次努力。 一次次跌倒之后,才终于学会如何用双腿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稍微长大一些,他开始出席那些专属于皇子的课程,必须反复背诵才能记住那些知识。 他还记得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小鸟的鸣叫声,泥土的气味,以及那些温柔注视过他的每一双眼睛。他曾经迷茫和彷徨过,也曾坚定勇敢地去爱,而这一切,都是他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我不是他。”艾瑟的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散乱的片段在脑海中重新拼接,编织成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轨迹。 “殿下!” 艾瑟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在下方的平台上,士兵已经将夏普团团包围,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你是谁?” 夏普的个人终端中传出了首相的声音,尽管隔着通讯装置,那种居高临下的威压感依旧令人脊背发寒,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拙劣的复制品。”他的语调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怜悯,好像已经站在历史的终点,回望注定徒劳的挣扎,“一个伪造的神明。” “你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基因,却没有继承他的能力,更永远无法达到他的高度,只是一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孔苏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到复制品,首相阁下,您自己不就是克隆的产物吗?” 地下空间将每一个细微的声音放大,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三代人共用一个大脑,共享一套记忆,现在和我们说话是谁?是第一代首相邬宿?第二代的邬珉?还是现在的邬图?” 首相不怒反笑:“你说到关键了,我的伟大之处,正是在于我完美地继承了前人的记忆与智慧。” “人类文明始终无法实现真正的跨越式进步,根本原因就在于个体生命太过短暂。一个人还未掌握真理,就已步入衰老,每一代都要从零开始,经历学习和遗忘的循环,知识断层不可避免,文明只能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建中,像蜗牛一样缓慢爬行。”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狂热:“但我不同,我是永恒的,我的智慧可以无限累积,我可以跨越时间的限制──” 啪! 原本安静站着的夏普,在听到这句话后神情骤变,他的眼中最先出现的是恐惧,紧接着是愤怒,最后归于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 终端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到地面上,精密的电子元件瞬间四分五裂,蓝色的光彻底熄灭。 就在这一瞬间,艾瑟感到某种看不见的屏障也跟着破碎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一股汹涌的浪潮在精神场中翻涌,模糊的声音,栩栩如生的画面,全部挤进了他的意识。 “他”在一间巨大的实验室中废寝忘食地工作,将全部心血与期望倾注于那些机器人身上…… “这些不是我的……”艾瑟痛苦地抱住头,试图阻挡这些外来的记忆,但更多的片段仍在不断涌入,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得仿佛他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样。 意识开始被撕扯,理智在混乱中濒临崩溃,就在他几乎要被完全吞没的时候,一股力量悄然渗透进他的精神深处,将他从漩涡中缓缓牵引出来。 渐渐地,意识开始变得沉静,视野变得开阔。四周的喧嚣声逐渐远去,他穿透了重重屏障,进入了一个精神空间。 “请听我说完,孩子。” 在这个空间里,艾瑟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很久以前,当意识到人类文明即将面临灭顶之灾时,我亲自挑选了一群优秀的人类,将他们送离地球,前往遥远的星域,希望他们能够在银河的边缘永远守护人类文明。” 偃师的痛苦通过精神连接直接传递给艾瑟,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意:“我曾以为,那是在拯救人类,为人类文明开辟新的可能性,我自诩为文明的监督者,试图按照我的意志来掌控文明的发展方向。” “但是我错了。”偃师似乎叹了一口气,“我给了他们超越现实的力量,同时也给了他们我的傲慢与偏见。” 在精神空间中,艾瑟看到无数闪烁的光点散布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有些光点微弱而孤立,有些则明亮而聚集。 “我不应该挑战造物主,人类文明本身就具备强大的自我纠错机制,每当文明面临危机时,总会有个体站出来反抗既有的秩序,推动整个社会向着更健康、更有生命力的方向发展。这是生命的本能,是文明维持自身存续的免疫机制。” 他顿了顿,“但我的干预破坏了这个自然的过程,变成了灾祸的催化剂,加速了文明的畸变。” 艾瑟看着那些光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共鸣,他的视线透过虚空,想要努力看清那个影子:“你还活着吗?” 偃师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种超然的平静:“我的□□早已长眠,但我的意识已经融入了地球,成为这个世界永恒的守护者,如今的我无法再直接干预现实世界的运行。” “原谅我,孩子,这个重担本不该落在你肩上,发展到现在,已经远远脱离了我的控制。” “你希望我做什么?”艾瑟轻声问。 “不是你一个人去做。”偃师说。 在精神空间的最深处,一幅宏大的图景在艾瑟眼前展开,他看到了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看到了无数个正在挣扎与思考的个体,他们就像黑暗中的星火,看似微弱,却蕴含着点燃整个宇宙的巨大潜能。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单一的强者,而是来自无数微小个体的自发汇聚,你的作用是点燃他们心中的火焰,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如何燃烧。我们绝不能让你成为另一个高高在上的监督者,重蹈我的覆辙。” 艾瑟的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困扰已久的疑问:如果他是偃师的克隆体,而不是皇帝的孩子,那么他的母亲究竟是谁? 一个猜想开始在意识深处成形。 “危月燕,”偃师似乎早已洞察到了他内心的困惑,主动给出了答案,“是我创造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形机器人。” “但她绝不仅仅是一个机器人,”偃师用崇敬的语气说,“她拥有远超人类的智慧,正是她率先发现了心灵力量,破解了人类起源的秘密,没有她的启发和帮助,我永远无法觉醒创造者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才是真正的神。” 第93章 艾瑟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你的意思是……” “你是神的孩子,”偃师的声音变得温柔,“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孕育你,她希望能够赋予你一段完整而真实的生命体验,让你从母体的情绪波动中获得最初的情感连接。” “她成功了,你成长得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她一定深深地爱着你。” 即使他仅仅在母体中度过了短暂的时光,就已被种下了爱的种子,使他在未来漫长而孤独的成长过程中,依然能保有纯真的心灵。 即使她早已不在,但那份爱依然在他的每一次心跳中延续着。 人类创造了机器人,机器人用自己的身体孕育了新的生命,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造物主?谁创造了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神,并非天生就是神,而是在一次次的选择与超越中,逐渐成为神。神性不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权力,也不是摧毁一切的力量,而是在拥有无上力量的同时,依然愿意承担责任,愿意给予无条件的爱。 他不是帝国的皇子,不是偃师的克隆体,更不是某个宏伟计划中的棋子,他不需要被任何预设的身份所束缚和定义,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女娲封印虫洞的五彩石就在地球,务必……” 偃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随后完全消失在白噪音中。 当艾瑟的意识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时,最先感觉到的是额头的刺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入大脑皮层,过了一会,四肢的沉重感才漫上来,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感受不到任何回应,身体像是暂时脱离了意识的控制。 接着他发现,自己正靠在另一个人的怀里。那人察觉到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他的手臂。 “你昏迷了将近半个小时。”孔苏严肃道,“发生了什么?” 艾瑟张了张嘴,正想开口说话。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的通道深处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密集而有序,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拍上,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在迅速向他们的位置逼近。 艾瑟的身体现在才逐渐恢复知觉,他缓缓起身,腿一软,差点又倒下去,孔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他望向通道尽头,小声说:“他们来了。” 通道尽头有灯光闪烁了一下,下一秒,一群高大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 “主人!” 天狼01的看起来非常着急,眼部的红光频频闪烁。 “地球正在遭到大规模攻击!” “攻击?”艾瑟皱眉,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站直,“什么类型的攻击?” 天狼01立即激活了内置的全息投影系统,一个地球的实时三维影像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那个三维模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无数道高能激光束从不同方向射向地球,然而,所有的攻击都被一层若隐若现的淡蓝色半透明护盾完全阻挡在外,没有光束可以穿透这层防御屏障。 “攻击从五分钟前开始,”天狼01说,“根据我们的能量检测系统分析,这些攻击的总能量强度足以在三秒内将地球彻底气化。幸运的是,地球的防护系统已经自动激活,目前护盾运行状态稳定。” 艾瑟看着投影中那层能量护盾,脑中浮现出刚才戛然而止的对话。 偃师……是他在保护地球吗? “但是主人,”天狼01继续道,“这座基地是整个银河防御网络的中央控制枢纽,如果这里遭到破坏,银河系的防御系统将全面瘫痪。” 他顿了顿,“根据最新的能量曲线分析,攻击强度仍在持续上升,几乎每一秒都在增强。尽管护盾目前运转正常,但在这种不断升级的高强度攻击下,它还能支撑多长时间,我们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 第70章 背叛 ===================== 艾瑟缓缓走下台阶,停在夏普面前。 “秘书先生,”他平静道,“你刚才为何要摔掉终端?” 夏普习惯性地想把手伸进口袋,却发现自己正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药片也忘带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无力地垂下,干巴巴地回答:“殿下,我必须那么做。”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任何人满意,艾瑟耐心地等待着,虞钧则用凌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带着探究的意味。 “我跟随首相许多年了。”夏普疲惫地闭了一下眼,当他重新睁开眼时,双眼里充满了忧虑,“毫无疑问,我坚决拥护他的每一项决策。这些年来,我见证了他如何为帝国殚精竭虑,如何在最复杂的局势中化解危机,他的判断从未出错过。” 夏普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摸向口袋,在触到冰冷的防护服后才收回去,继续道:“但是……最近几个月,我开始不理解他了,他从不会在没有充分论证的情况下做决定,更不会让情绪影响判断。”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斟酌用词,又或许在与自己内心的某种恐惧作斗争。 “你是想说,”艾瑟替他说出了他不敢说出口的猜想,“首相被人控制了?” 夏普的脸色变得苍白,即使隔着防护服的面罩,众人也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我不敢这样断言。”他深吸一口气,“摧毁地球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他完全没有理由采用激进的手段。” 虞钧抬眸,脸色微沉:“所以你背叛了他。” “我没有背叛首相!”听到这个词,夏普的反应很激烈,他看向虞钧,声音变得冰冷:“倒是你,将军,首相亲手将你从一个小小的舰队指挥官提拔到现在的位置,给了你无上的荣耀和权力,你却暗中组建私军,想与他分庭抗礼,请问,谁才是真正的叛徒?” 虞钧的脸僵了僵,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没有预料到夏普会直接撕破脸皮,右手不自觉地滑向腰间的武器。 “首相是维系帝国秩序的唯一支柱,如果这个支柱崩塌,帝国会在一瞬间四分五裂。”夏普继续道,“我自愿加入这次行动,有两个原因,第一,我需要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第二,我不愿眼睁睁看着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更不愿意成为帮凶。” 他顿了顿,手再一次不由自主地伸向空荡荡的衣袋。 “算是……”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为帝国,也是为首相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孔苏走上前,嘴角挂着讽刺的笑:“真伟大啊,秘书先生。” “说得冠冕堂皇,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首相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回去。”孔苏向前逼近了一步,“一路上你还对殿下嘘寒问暖,尽职尽责地履行职责,这件事倒是一句也没提,这就是你对帝国的忠诚?” “现在死到临头了,演不下去了?忍辱负重这么久,偏偏在最后关头良心发现,你是急着向殿下表忠心,还是想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夏普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起来依旧一板一眼,像是在朗读公文:“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伟大,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艾瑟拉了拉孔苏,轻声说:“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孔苏眉尾微微下压,显得比平时严肃很多,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没有再说什么,目光依然停留在夏普身上。 艾瑟转向夏普:“秘书先生,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已经很勇敢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 方才,他又看见夏普试图摸索衣袋,这个动作在短短几分钟内重复了至少三次,舒缓片的确容易让人上瘾,但他从未见过有人依赖到这种程度,好像变成了维持生命的必需品。 夏普出身于内星环一个偏远行星,能走到如今的位置,一定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他对首相似乎有着近乎虔诚的认同,大概是为了模仿首相时刻保持理性与冷静的姿态,才一步步将自己和舒缓片绑在一起。 他看着夏普颤抖的手:“你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是舒缓片吗?” 夏普僵住了,抬起头看向艾瑟。 “我一路上都在观察,”艾瑟继续说,“你在做决定的时候,其实没有依靠舒缓片,包括现在选择告诉我们真相。真正支撑你的,是你对帝国和首相的忠诚,你其实不需要那些药物,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夏普的眼眶渐渐湿润,声音颤抖:“殿下……” 在这个瞬间,维持了多年的面具彻底破碎了,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内心的情绪波动。那种感觉既不是简单的愧疚,也非感激,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像孩子般纯粹的脆弱和无助。 “您说得对,”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我确实不需要……” “情况不对!”虞钧打断夏普。 他死死地盯着地球的全息投影,表情变得凝重。 “看这些舰队的队形,”虞钧指着投影上越来越密集的光点,每个光点都代表着一艘战舰,“首相正在从轩辕十四大规模调军,这种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摧毁一颗行星的需要。” 第94章 如果只是为了摧毁地球,几艘重型战舰就足够了,但现在聚集在地球轨道附近的军舰数量,足足有三千多艘,包括十二艘战列舰和数百艘重型护卫舰,足以发动一场战争。 虞钧试图激活自己的个人终端,发现所有的通讯信号都被完全切断了,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此刻的地球就像是茫茫宇宙中的一座孤岛。 虞钧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沉声说:“轩辕十四的高层可能已经被渗透了。” “不仅仅是轩辕十四,”孔苏接过话头,“是整个银河系。” 孔苏问天狼01:“弧矢不是说这个系统无坚不摧吗?” “防御系统的能量储备在全盛时期确实足以抵挡任何常规武器的攻击,弧矢离开地球已经很久了,他可能不知道,能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然衰减,即使是最先进的储能技术,也无法完全对抗时间。” 艾瑟试探着问:“也就是说,只要持续注入能量,防护网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是的,主人。”天狼01说,“储能装置位于基地的最底层,三千年前,我就是在那里最后一次见到主人。” 偃师曾以为,地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安然无恙,等他与这颗星球彻底融合,无需依赖这些装置,也能永远守护地球了,于是他在完成注能后,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仅仅三千年过去,地球便陷入危机。 “我可以使用那个装置吗?”艾瑟急切地问。 天狼01点了点头:“您当然可以,主人。在整个宇宙中,只有您拥有这样的力量,不过我必须提醒您,这绝非易事,当年您尝试了数百次才成功完成注能,那个过程几乎耗尽了您的生命力。” 艾瑟反而更坚定地对它说:“带我过去。” 天狼01朝身后的机器人挥了挥手,那些机器人立刻有序地向两侧退开,将通道口让出来。 艾瑟本以为孔苏会劝阻他,但令他意外的是,对方一路上都非常沉默。 于是艾瑟主动说:“我以为你会阻止我。” 孔苏反问:“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把你打晕带走?” 艾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试图与他拉开一些距离。 看见他这个反应,孔苏笑了一下,迅速伸手,一把将艾瑟拉回到自己身边:“想怎么折腾随你,反正只要我还能喘气,就能护着你。” 他故意拖着腔调:“大不了一起死呗,活着不也就是瞎折腾。” 这句话说得轻松,但艾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眸光闪了一下。 天狼01带他们来到先前出电梯时见过的圆形大厅。 它站在中央,地板上出现一个圆形的洞,洞口不断扩大,紧接着,一条光构成的路径从幽深的洞口中延伸出来,直通基地最底层。 随着光带展开,整个大厅开始轻微震动。 艾瑟没有犹豫,站到了上面。那种感觉很奇特,脚下明明只是光,却给人真实的支撑感,光带开始缓缓移动,带着他向前滑行。 当孔苏试图穿越眼前突然出现的光幕时,天狼01立刻挡在他面前。 “抱歉,您未获得通过权限。” 艾瑟回头,浅浅一笑,恰到好处地安抚他,“我自己去就行,”他说,“你不是说过相信我吗?” 孔苏看了他一会:“行,我在这等你。” 说完,艾瑟的身影逐渐被光吞没,直至彻底消失在光带尽头。孔苏脸上的笑意也随之褪去,他抬手触碰那道阻挡他的光墙,手却被一股很强的电流弹开。 天狼01说:“我提醒过您。” 孔苏冷冷地看着它,“要是他在下面出事,我就拆了你。” 天狼01无动于衷:“恐怕主人不会同意。” 说完转身跟了过去。 ……. 地下空间比艾瑟想象的更加宏伟,高耸的穹顶和墙面上都镶嵌着不同颜色的水晶,它们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着。 正中央的升降台上有一个透明的水晶球,球体没有任何瑕疵,无数条发光的细线从球体中延伸出来,连接着环绕的水晶,整个装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复杂的神经系统。 艾瑟走上升降台,四周的水晶好像感知到了他的存在,逐一亮起,他这时才看清,那些水晶构成了一张星图,正是银河系的轮廓。 “请将手放在水晶球上,主人。”天狼01在他身后轻声提示。 艾瑟垂眸看着那枚水晶球,在它的表面,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偃师的影子。 他伸出手,手掌逐渐覆上水晶球。 接触的瞬间,冰冷的触感骤然传来,紧接着,海量信息涌入他的大脑。那种感觉无法用任何语言来描述,就像整个宇宙的信息同时进入一个人的意识。 他感受到了地球上每一个生命的存在,随处可见的真菌,土壤中微小的微生物,甚至是空气中漂浮的孢子。 然后,他的感知开始向更深处延伸,看到了地球防护系统的完整结构,这张网络不仅包裹着地球,还延伸到了月球,甚至更远的地方。 意识不断向外扩展,延伸到了太阳系的边缘,然后是邻近的恒星系,最终触及银河系的边缘。 整个银河系在他面前完整地铺展开来,四千亿颗恒星,数万亿颗行星,亿万兆生命的喜怒哀乐都汇集到一个人心里。 他曾经一直无法准确说出自己与偃师的区别,现在才豁然开朗。 偃师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对他而言,接触这个装置是一种精神酷刑。那些来自整个银河系的痛苦和绝望让他选择成为一个监督者,试图通过引导文明的走向来减少痛苦的产生。 但艾瑟从中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痛苦仍然存在,死亡和毁灭也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都被希望盖住了。 就像地球上的那些真菌一样。 即使一个文明被彻底毁灭,总会有生命顽强地存活下来,等待着机会崛起,它们或许会在遥远的未来进化成另一种智慧生物,虽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千万年,甚至上亿年的时间。 艾瑟的双眼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与上亿颗能量水晶产生共鸣,水晶全部亮起,整个地下空间变得如同白昼,就像无数恒星在同时爆炸。 能量开始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注入到水晶中。防御系统从地球向外部扩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网,将整个星球包裹其中。 他开始隐约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这玩意还需要多久才能好?” “目前已经89%,还需要六十秒……等等,您是怎么下来的?” 艾瑟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虚空中询问:“您似乎从未提及过自己的家人,那现在的皇室……” 他的神识已经飘到了宇宙之外,脑海里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从生理学角度讲,如果他和偃师有一样的基因,而现在的皇室又是偃师的后代,那么他和孔苏岂不是…… 偃师轻笑了一声,解释道:“皇室的先祖是我当年收养的一个孤儿,他的父母死在机器人手上,我将他抚养长大,让他成为帝国的开创者之一。他痛恨机器人,而反机器人的立场,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旗帜。” 艾瑟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有一些同情偃师,他似乎一直这么孤独。 “充能完成。”天狼01说。 在精神连接即将断开的最后一刻,偃师对他说,“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多回来看看那些机器人,它们……是我的孩子。” 第71章 保证 ===================== 艾瑟是被细微的刺痛感唤醒的,无数细小而尖锐的东西在扎着他的脸。 眼睛刚睁开,刺目的光逼得他立刻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一条缝,眼前是一片炽烈的金光。 他反复眨了眨眼睛,让瞳孔逐渐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度,夕阳正倾斜着洒向这片区域,将他的瞳孔照得如琥珀般透亮。 等视觉基本恢复正常后,最先进入眼帘的,是几缕金色的头发。 原来这就是扎他脸的罪魁祸首! 艾瑟判断自己的体能已经基本恢复到正常水平,但他并不想改变现在的状态,于是稍微动了一下,把头靠得更近一些,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闷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 “弧矢告诉我的,”孔苏偏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当时看到的那个山洞,其实是我随便找的,连人都是我后面放进去的,怎么样,演技还不错吧?” 孔苏停顿了片刻,然后极其严肃地补充道:“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偃师绝对不可能是你。” “为什么?”艾瑟有些意外,期待地看着他。 “偃师可不会听不懂弧矢说话,更不会把电路图拿倒了看。”孔苏在陈述这个事实时表情非常一本正经,但语调明显带着得意和调侃的意味。 “……” 艾瑟决定今天之内都不理这个人,但“今天”地球的自转速度似乎特别快,转眼就过去了。 第95章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忍不住在孔苏耳边小声说:“将军曾经主动向我开放心灵,他是个好人,我们可以信任他。” 孔苏掀了掀眼皮,要笑不笑地看了他一会,看得艾瑟莫名感觉有些心虚。 “当着我的面夸别的男人?”他故意手上用劲,把人往上颠了颠,“那么请您评估一下,我是否可以归类为好人?” “你──”艾瑟猝不及防,连忙用双手抓紧他的肩,“不是,你是坏人。” 孔苏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接下来都走得很稳,艾瑟趴在他背上,又感觉有些昏昏欲睡。 天空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明亮的金黄逐步过渡成钴蓝色,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朦胧,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某种清香。 人群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艾瑟敏捷地从孔苏背上跳下来,还不忘得意地朝他笑了一下。 这支队伍的构成可以说是相当奇怪,黑压压一群机器人,配上二十来个人类。机器人的型号五花八门,各种型号都有,一看就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 人类的阵容更是精彩: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两个帝国高官,还是一文一武,一个帝国的皇子,还有一个外星环的行商。 在正常情况下,这些人绝不可能聚集在同一个空间里,帝国的官员瞧不起外星环的商人,军人对政客保持警惕,而机器人在帝国人眼中就是魔鬼。但现在,由于某种机缘巧合,他们不得不暂时结成一个脆弱的联盟。 虞钧过来说:“殿下,首相可能已经叛变了。” 艾瑟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好像这个消息在他的预料之中:“将军,轩辕十四目前还有多少武装力量在你的直接控制之下?” “不足十分之一。”虞钧说,“殿下,您可能还不完全了解帝国财政体系的实际运行状况。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国库收支一直处于严重失衡状态,每个周期都会出现巨额亏空,在这种情况下,几乎需要依赖首相的私人资金来维持运转。” 虞钧问:“您听说过‘荧惑’这个行星吗?” 艾瑟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荧惑实际上是首相的试验场,”虞钧继续道,“首相在荧惑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生产的商品大量销往外星环各个星系,利润极其惊人,正是依靠荧惑的巨额收入,他才能直接控制轩辕十四。” “我去过那里。”艾瑟垂下眼帘。 荧惑确实是首相按照自己的理想亲手打造的乌托邦。在那里,绝对的理性占据着统治地位,社会秩序极度严密,运行效率被优化到了理论上的极限。 整个星球就像一台按照完美算法运转的巨型机器,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确实代表了人类文明发展的一种可能路径。 “首相之所以将我从欧申纳斯星调到他身边,就是因为他对我的商业能力抱有很高期望。”夏普从远处走过来。 他苦笑道:“荧惑的利润仍然在持续下降,数据表面上没有明显异常,但利润就是在不断缩水,而我找不到根本原因。” 荧惑的产品大量出口到外星环,如果市场逐渐饱和,利润自然会受到冲击,此外,其他星系的竞争加剧,势必也会影响荧惑。 艾瑟瞥了孔苏一眼,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殿下,”虞钧相当郑重地说,“无论如何,我和我的士兵们都会誓死追随您。” “还有我们。”天狼01代表所有机器人说。 孔苏朝他们摆摆手:“都别急着表忠心了,先想办法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吧。” “将军,借用一下你的终端。”孔苏忽然走到虞钧面前。 虞钧沉默了一会儿,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将军,或许他有办法呢。”艾瑟在一旁建议。 虽然内心仍有疑虑,但考虑到当前的局势和殿下对这个人的信任,虞钧还是将个人终端递了过去。 孔苏接过终端,先是随意晃了晃,艾瑟好奇地凑过去看了几眼,神情从兴趣盎然逐渐变得有点微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尴尬。片刻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慢悠悠地走开了。 “通讯信号不是都被切断了吗?”虞钧问。 孔苏头也不抬:“有个特殊的社交软件,不依赖常规通讯信号,距离近的话就可以搜索到附近的用户,我这位朋友可是钻石会员,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估计也只有她了。” 没人接他的话,孔苏说完抬头看了一圈,见众人脸上毫无反应,好像他说的是什么正经的东西。他对内星环人的无趣又有了新的认知,这些人的想象力实在太贫乏了。 然后,他注意到艾瑟正瞪着自己。 好吧,这位除外。 过了一会儿,虞钧收回了终端,果然在界面上看到一个陌生的程序,点击启动后,里面只有一个对话框,而对话框的头像就是他自己现在的侧脸照。 大部分聊天记录都已经被清除了,只保留了对话开始和结束时的几条消息: 【美女,认识一下?】 【滚蛋,忙着呢】 【长得倒是不错,有空再聊。】 …… 【你用的谁的终端,可信吗?】 【不知道啊,我家殿下说可以。】 虞钧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钟,嘴角抽了抽,瞬间明白了这个程序的真实用途,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但又不太方便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 虞钧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冷静地说:“你是否意识到,你刚才使用的是我的照片,以我的身份进行注册?” “这不是为了引起我那朋友的注意嘛,她挺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孔苏说,“别紧张,将军,你现在已经是这款程序上的热门用户了,我已经帮你开了隐私保护。” 虞钧:“……” “先等着吧,”孔苏的视线在周围所有人身上扫过,“大型飞船暂时进不来,小型飞船倒是有可能突破封锁,但我们这里的人数相当可观,想必各位都不希望看到有人被抛下吧。” 夜幕降临,淡蓝色的微光从地面上冒出来,就像星海倒映在大地上。 艾瑟的神经已经紧绷了太久,好不容易有机会休息一下,又迟迟无法入眠,他静静地望着那些发光的真菌,脑中反复回响着偃师说过的话。 “我想去那边看看。”他指向一个昏暗的区域,那个方向上没有真菌,能见度会更高一些。 这话是对着孔苏说的,潜台词是你陪我过去。 孔苏正半倚在一块石头上,闻言只是抬了下眼皮。 “那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说,“殿下,您这是打算过去偷情吗?” 艾瑟微微一愣,过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腾地一下站起来,故作镇定地回答:“我只是想去看看星空,你也不许闲着。” 孔苏慢悠悠地捡起地上垫着的衣服,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然后搭在肩上,随即抓住艾瑟的手,大摇大摆地把人拉着往前走。 远离人群后,艾瑟在一块半人高的石阶上坐下,他把手撑在身后,仰望着头顶璀璨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闪烁着。 地球的星空很热闹,即使在这样的处境里,也能给人莫大的安慰。 “你之前就安排莎洛保护我,所以她才会出现在地球附近。” “对。”孔苏没有否认。 “其实我很幸运。”艾瑟说,“能够遇到你们所有人。” 孔苏面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艾瑟的眼睛。在月光下,那双眼睛格外明亮,他缓缓靠近,艾瑟没有躲开,只是背又往后倒了一点。 长发在夜风中纷飞,夜色恰好遮住了略微泛红的耳尖。 就在呼吸越来越近的时候,艾瑟忽然举起手,挡在了中间。 孔苏抬眼,静静看着他。 艾瑟说:“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答应你。”孔苏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情。” “什么都答应你。” “你必须保证,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不能再有任何秘密。”艾瑟没有被甜言蜜语影响,继续认真地阐述自己的要求。 “你确定?” “当然确定。” “行,我保证。” 孔苏嘴角微扬,认真地问:“那么,现在我可以吻了你吗,我的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艾瑟就放下了手,主动凑过去在他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其实,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然后他微微抬起下巴,闭上了眼睛。 孔苏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那里的温度像翅膀下的绒毛一样温暖熨帖。 第72章 机器人 ======================= 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星星镶嵌在墨色的幕布上,月亮却躲在云后面,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夜风轻拂,带着特有的凉意。 这是艾瑟第一次来到一个有季节更迭的世界。过去,四季变化只存在于书页和影像之中,他曾试图在脑海中拼凑那些画面:万物轮回交替,生生不息,就像生命本身的循环。然而,想象终究只是想象,没有真实感。 第96章 “你之前说,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孔苏正专注地玩着一缕头发,捏着在指尖慢悠悠地绕着圈:“你的那颗一定是全银河最亮的。” “那你的呢?”艾瑟嘴角微微弯起,眼中映着星光。 他倚靠在孔苏身上,想要更靠近一些,搭在身上的外套就滑了下去。 孔苏看着他:“就在这啊。” 五年过去,略显稚嫩的轮廓逐渐变得分明,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像锋刃映着星光。 感受到脸颊传来热意,艾瑟连忙拉起衣服遮住脸,过了片刻,声音才从衣服后面传出来:“星星怎么会跑到你怀里?” 孔苏挑了挑眉,得意地说:“引力作用吧,谁让我的质量比黑洞还大呢。” “不过,”他俯下身,鼻尖轻轻蹭着艾瑟的发顶,“黑洞会吞噬一切,我只要你。” 或许是这里太过安静,连心跳声都会被放大,或许是孔苏的声音带着某种危险的蛊惑性,艾瑟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们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幸运的是,这片古老的星空会为他们守口如瓶。 艾瑟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更严肃一些:“我和偃师说过话了。” “哦?”孔苏问,“你们聊了什么?” “你大概都知道了…….”艾瑟把衣服往下拉,探出头来,“不过我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孔苏立刻摆出一副非常感兴趣的表情,好像准备聆听宇宙的终极秘密。 “我们居然没有血缘关系。”艾瑟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某种近似于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孔苏太阳穴跳了一下,“你希望有?” 虽然理论上,经过这么多代,即使有血缘关系也早就被稀释得与陌生人没有区别,但在心理层面,艾瑟仍然感觉有些诡异。 很明显,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人。 “我突然想起来,从社会学角度,”孔苏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得叫我哥哥?” “不对!”艾瑟立刻反驳,“从伦理学角度讲,我是你的前辈,你应该叫我祖先。” “祖宗。” 艾瑟刚准备伸手捂住孔苏的嘴,不许他说话,夜色却在这一瞬被撕裂。 如超新星爆发般刺眼的白光炸开,整个世界亮如白昼。艾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孔苏按倒在地,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空中传来。 “轨道轰炸!” 无数道高能粒子束从天而降,撞击在防护网上,防护网就像被狂风骤雨击打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艾瑟的背紧贴着地面,他能够感受到大地也在震动,还有远方传来的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只有光被人遮住了。 攻击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然后戛然而止,天空重新变回黑色,但星光黯淡了许多。 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艾瑟感觉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孔苏好像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执意要握着他的手。 “主人。” 天狼01迅速展开了全息投影,在三维星图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地球轨道附近的情况。 “根据图像显示,”天狼01报告,“十七艘重型巡洋舰正在有序撤离,大部分帝国舰队已经脱离地球轨道。” 投影中的红点确实在快速远离地球,它们的移动轨迹高度统一,显然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战术撤退,目的地极有可能是同一个空间坐标。 “但是,”天狼01继续说,“仍有四艘战舰停在地球轨道上,根据特征分析,它们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虞钧看向艾瑟:“殿下,能否告诉我们,是谁在控制首相?他们为什么要针对地球? 艾瑟问:“将军,你有听说过女娲补天的神话吗?” “我的母星确实流传着这个传说。”虞钧点了点头。 “我要说的是另一个版本。” 他简述了那个传说:造物主如何来到地球,人类如何繁衍至今,以及女娲为何要拯救人类。 “如果地球被摧毁,就会打开通往另一个维度的虫洞,让人类真正的造物主重新回到银河系,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远超出人类想象的极限。” 虞钧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所以,他们的最终目标是……” 艾瑟总结道,“利用地球作为锚点,重新建立两个维度之间的稳定通道。” 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在发现地球的防护系统无法轻易突破后,他们选择了撤离。 但首相不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背叛帝国、谋杀皇子,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他被处死一千次。突然下令让大部分舰队撤离,却把自己和最忠诚的部下留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虞钧的声音带着寒意:“卡奥斯……” 首相现在面临的选择很简单,要么成功发动政变,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第三条路。 孔苏对虞钧说:“将军,借一下你的终端。” 这一次虞钧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终端递给了他。 “莎洛。” 回复几乎同时到达:“还活着吧?刚才把我吓了一跳,那个防护网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大部分军舰已经撤离了,”孔苏简洁地说,“现在能派搜救船下来接我们吗?” 莎洛回复,“还是不行,剩下的战舰都是帝国的王牌,任何飞船靠近地球轨道等于自杀。” 孔苏沉思了片刻:“如果那些战舰的传感器和通讯系统暂时瘫痪,你就有机会突破封锁。” “说得倒是轻巧。”莎洛评价。 孔苏的视线扫过那些机器人,每一个机器人的胸口都有一个小型核聚变反应堆,这是它们的心脏,让它们可以连续工作三千年而无需补给。 当初,他就是依靠引爆主脑残存的能量核心,临时搭建了一条通道,才能联系上神曜号。 “你们有办法制造大规模的电磁干扰吗?”孔苏没有明说,而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理论上可以。”天狼01立刻回答,“只要我们同时引爆自己的能源核心,就能产生电磁干扰。” “谢谢您的提醒。”天狼01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一百二十七个聚变反应堆同时爆炸,产生的电磁脉冲强度足以覆盖整个轨道区域,如此一来,您的朋友就有办法突破封锁。” “引爆核心?”艾瑟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那你们会......” 天狼01平静道:“我们的能量核心一旦爆炸,整个系统都会在一秒内彻底崩解,无法修复。” “……” “它们是我的孩子。”偃师的声音突然在艾瑟脑海中响起。 艾瑟看着眼前这些机器人,它们会思念,会难过,甚至,他们可能也会感觉到疼。 在他眼中,它们与人类没有区别。 “我愿意执行这个任务。”天狼01首先表态,其他机器人也纷纷表示同意,它们的电子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那光芒近似于人类的决心。 艾瑟喉咙有些发紧:“我不能让你们……” “主人,”天狼01说,“这是我们经过逻辑分析后做出的选择,从概率计算上看,这是当前情况下最可行的方案,但更重要的是……”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索合适的词汇。 “这也是我们做出的选择。” 莎洛那边发来了确认的信息:“如果你们能制造持续十分钟的电磁干扰,我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把握突破封锁,但只有十分钟窗口期,时间一到必须立即撤离。” 所有人都看向艾瑟。 “不行!”艾瑟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它们不是可以随便牺牲的工具!” 天狼01走向艾瑟:“主人,我们——” “不要叫我主人!”艾瑟几乎是喊了出来,“我不是你们的主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艾瑟的脑海中响起。 “偃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艾瑟猛然抬头,眼中满含泪水,“你告诉它们,让它们不要这样做,它们是你的孩子!” “正因为它们是我的孩子,”偃师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我才明白它们现在做出的选择是多么珍贵,你知道创造一个真正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有多难吗?” 艾瑟咬着唇,没有说话。 “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就是为了让它们有做出选择的权利,它们选择牺牲自己来保护更多的人,是它们作为智慧生命的最高荣耀。” “但是,”艾瑟想要反驳。 “孩子,”偃师严肃道,“作为一个领袖,你必须要学会取舍,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放弃拯救更多生命的机会,那时候,死去的就不只是一百二十七个机器人,而可能是一百二十七个行星的人。” 艾瑟的肩都在颤抖。 “如果我的孩子们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作为创造者,我为它们感到骄傲。” 艾瑟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我做不到……” 第97章 “尊重它们的选择,”偃师说,“就是对它们人格的尊重。” 艾瑟看着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心中忽然浮现出远在卡奥斯的皇帝,他明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却依然坚持着,他不能总把这样的重担交给别人去承受。 艾瑟缓缓睁开眼睛,朝天狼01点了点头。 天狼01和其他机器人开始进行系统检查和参数调整。它们需要精确计算爆炸的时机、位置,确保产生的电磁脉冲能够最大程度地干扰轨道上的战舰,同时又不会对地面上的人造成伤害,这需要将误差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内。 “还有三十分钟,”孔苏看着终端上的倒计时,“莎洛需要时间调整轨道,进入最佳突破位置。” 这三十分钟格外漫长,艾瑟走到机器人们面前,与它们做最后的告别。 “谢谢你们,”艾瑟抱住天狼01,尽管接触到的是冰冷的合金外壳,但他并不觉得冷,“我会永远记住你们。” “不需要感谢,主人,”天狼01回答道,“这就是我们被创造出来的真正意义。” 夜空中,星星依然在闪烁,它们的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 艾瑟把在场的每一个机器人都拥抱了一遍。 总共一百二十七个,他记住了每一个机器人的编号:天狼系列01到48号,只有他们搭载了完整的语言交流系统;织女系列01到35号,只会简单的语言;还有参宿系列01到44号,他们只能发出一些声音,但是所有的机器人都拥有情感模块。 机器人集体仰望星空,这是它们最后一次欣赏地球的夜空。 “主人,”天狼01走到艾瑟面前,“如果有机会,请告诉其他人,三千年前,我们曾经为了人类而战斗过,不是冷血的机器,更不是魔鬼。” 虞钧的终端响了起来。 “好了吗?我随时可以开始。”莎洛的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艾瑟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开始吧。” “倒计时开始。” “三、二、一。” “现在!” 天狼01和它的同伴们同时激活了自毁程序,一百多个机器人的能源核心几乎在同一时间爆炸,然后──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蓝白色。 强烈的电磁脉冲从爆心点向外扩散,迅速席卷整个区域,在轨道上,四艘重型巡洋舰的所有电子设备同时陷入混乱。 “传感器完全失效!” “通讯系统中断!” “无法锁定任何目标!” “导航系统故障!” 战舰内部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指挥官们在混乱中试图恢复系统,但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电磁脉冲的强度远超他们的预期。 地面上,机器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蓝白色的光海中,它们的金属躯体瞬间分解,融入这场风暴之中。 艾瑟转过头,他不忍心看见这样的一幕,机器人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血肉之躯,但在他眼中,眼前就是鲜血淋漓的战场。 就在电磁脉冲达到最高峰的时候,一个黑色的阴影从空中急速下降,莎洛的飞船几乎是垂直俯冲下来的。 飞船在距离地面不到十米的高度突然改变方向,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滑行,最终稳稳地降落在他们面前。 舱门立刻滑开,莎洛站在门口大喊:“快上来,只有五分钟!” 虞钧指挥着士兵们进入飞船,夏普紧随其后,艾瑟仍然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机器人消失的地方,那里现在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一些金属残片。 “殿下!”虞钧站在舱门处朝他大喊。 艾瑟最后看了一眼,正准备转身进入飞船,却发现原本站在他身旁的孔苏突然冲了出去。 艾瑟刚张开嘴,人就已经消失了。 孔苏到了机器人爆炸的地点,地面上全是金属碎片,大部分都已经被高温融化变形,他在焦黑的土地上搜寻着什么。 “我靠!”莎洛一把抓住艾瑟,想把他拽进飞船,但无论她怎么用力,艾瑟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暗暗跟她较劲。 就在舱门即将关闭的最后十秒,孔苏抱着艾瑟闪身进入舱内,几秒之后,舱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他把手里的东西在艾瑟眼前晃了一下:“天狼01的记忆芯片还没有完全损坏,说不定可以像弧矢一样……” 说到一半,孔苏忽然停了下来。 “你这个……. ”艾瑟一直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似乎想要骂人,但这方面词汇量实在匮乏,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想死吗?!” 飞船明显超载了,二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原本只能容纳十二人的舱室里,生命支持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提示氧气消耗速度过快。 “抓紧了!”莎洛大喊一声。 飞船瞬间加速,强大的压力让人感到呼吸困难,艾瑟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挤出来。 “对不起,我是混蛋。”孔苏抱住他。 艾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任由眼泪流出来。 透过舷窗,他看到飞船正在快速远去,那些发光的真菌变成了微小的光点,最终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在他们的脚下,地球,人类的摇篮,逐渐变成太空中的一个蓝色小点。 美丽而孤独。 第73章 外星环 ======================= 莎洛咬着牙,死死盯着显示器上闪烁的光点。这是帝国军队的典型配置,两艘护卫舰,一艘重型巡洋舰居中。 现在三个红点正以匀速接近,距离一直在变长,她冷笑道:“帝国的舰队,也想追上我?” 与火力强悍的钢铁巨兽相比,这艘轻型巡航舰在正面交锋中的胜算,几乎等同于蚂蚁试图撂倒大象的概率。一旦被捕捉到运动轨迹,就会在瞬间变成太空垃圾。 但它有唯一的,也是致关键的优势就是速度,跃迁程序瞬间启动,能量全部涌向引擎。 在小型船舰中跃迁绝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没有大型战舰的缓冲系统,乘客必须硬生生承受空间折叠的冲击。 艾瑟上一次跃迁还是在神曜号,那种级别的军舰都配置了昂贵的阻尼器,让整个过程非常稳定。在狭小的船舱中,他低头一瞥,竟看到自己的手臂变成半透明的虚影,又在下一秒凝为固态。 这就是人类征服宇宙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即使是经过基因改造的内星环人,也无法完全适应这种空间扭曲,几名年轻士兵甚至开始干呕。 在前往地球的途中,艾瑟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前跨越的星系的速度有多快。若不是这样,又怎能一次次甩开追踪呢? 其实在神曜号上的时候,这个念头就曾在脑海中闪过,只是当时他并不愿意继续往下想。 跃迁开始前,孔苏已经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出一块小小的空间,在这个狭小的庇护所中,艾瑟意外地感到安心。 孔苏神情如常,没有半点不适的迹象,艾瑟心里一酸,忽然伸手抱住他。 “怎么了?”孔苏以为他不舒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艾瑟摇了摇头,没说话。 这个场面让刚从跃迁后遗症中恢复过来、面如菜色的众人再次受到冲击,本就没缓过劲,连忙匆匆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夏普则完全处于震惊之中,他直到现在才彻底认清一个事实:当初王子殿下确实是心甘情愿被”挟持”的,这个认知对他的世界观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母舰停泊在太阳系外围的柯伊伯带中,这里是太阳引力勉强能够触及的边缘地带,到处都是由原冰块和岩石构成的小天体,每一块漂浮的残骸都是完美的掩体。 透过舷窗,可以看见那艘水滴形的船舰悬停在太空中。巡航舰轻微震动了一下,自动对接系统随即启动,机械臂伸出,抓住了母舰舷侧的对接环,气闸口开始均压,压力指示灯从红色转为绿色。 莎洛没时间尽地主之谊,她匆匆扫了众人一眼,然后径直大步走向指挥室。 “立刻计算下一个跳跃坐标,”她边走边对着通讯器下达指令,“汇报能源状况。” “反物质反应堆运行正常,燃料储备充足,可以支持三次连续跃迁。” “很好。” 太阳系外缘天体分布极其稀疏,而且因为距离太阳太过遥远,以至于那颗赐予地球能量的恒星在这里只是一个稍大一些的光点。 夏普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这是一艘军舰。” 与帝国那些雕刻着复杂纹样的华丽战舰截然不同,这艘飞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金属骨架和能源管道都直接暴露在外,像被剥去血肉只剩骨骼的动物标本。 很明显,他们并不是被什么仁慈的民间组织搭救,而是落入了一支可能与帝国处于敌对状态的武装力量手中。 “怎么,现在才发现上了贼船?”莎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帝国的精英们,反应还真是迟钝啊。” 第98章 出于本能,虞钧立即拔出了腰间的手铳,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举起武器。 莎洛嗤笑一声:“果然是一群白眼狼,老子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们出来,现在就要拿枪指着我?” 她走到虞钧面前,虽然不如他高大,但气势丝毫不逊色:“军舰内禁止使用明火和能量武器,你们不会连这个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吧?在这种密闭环境中,一旦走火,所有人都会在三秒钟内被吸进真空中变成冰雕。” 虞钧当然知道这个常识,任何受过基础太空作战训练的人都知道。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本能告诉他保持警戒是对的。最终,尤其是考虑到他们现在是客人,而且是那种没有被邀请的客人,他缓缓放下了武器。 莎洛没有再搭理其他人,径直走到孔苏面前。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在场的所有内星环人都经历了一次文化冲击。 莎洛开火了,不过不是用武器,而是用嘴。 她以孔苏的品格为中心,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 这些词汇极其生动且富有创意,如果有人要编写一本《银河系脏话大全》,莎洛刚才的精彩表演绝对值得被收录为经典案例。 虞钧、夏普以及其他士兵从小接受的是生命中心的睡眠教育,基地从小教导他们说话要尽量委婉,即使是表达不满也要用优雅的方式,现在他们一个个都像在观察外星生物一样看着莎洛。 孔苏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在莎洛骂到祖宗时,他还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艾瑟本来正望向舷窗外,心里想着机器人的事,但注意力立刻被莎洛吸引。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短短几分钟内学到了很多新的词汇,尽管这些词永远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艾瑟原本还有些气恼,但想到孔苏多此一举也是为了他,现在却要被人斥责,气就全消了。 “其实他…..”艾瑟忍不住想说。 莎洛突然转向他,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度:“还有你!” “啊?”艾瑟完全没有料到战火会突然蔓延到自己身上,一脸无辜地看着莎洛。 他做错什么了吗? “……”看着那张毫无防备,完全无害的脸,莎洛沉默了,对这样一张脸发火,会让人产生负罪感。 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和用词都文明了很多:“他发疯自己折腾去,你站那儿当雕塑,是打算给他陪葬吗?” 莎洛翻了个白眼,总结道:“你们一个疯子加一个傻子,简直绝配!” “你……!”夏普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敢用“傻子”形容尊贵的王子殿下! 这简直就是大不敬,在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足以构成死罪,当然,前提是如果他们还在帝国的管辖范围内…… 艾瑟的脸刷地红了,他本想为孔苏辩解几句,却莫名其妙被连带着骂了一顿。 在神殿里,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就连批评也经过包装,这种粗暴的关心,反而让他感到温暖。就像在一堆人造花中突然发现了一朵带刺的玫瑰,莎洛虽然脾气不太好,一开始对他也不算友善,但她本质上是个很好的人,而且艾瑟确信,即便孔苏不在,她也会想尽办法保护自己。 孔苏斜了斜眼,轻描淡写地看了莎洛一眼。 单独骂他是一回事,他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当作噪音处理,但一旦牵扯到艾瑟,就完全不同了。 莎洛当然明白这个信号,孔苏表面上可以和任何人打成一片,实际上是谁都不在乎,他们能够成为朋友,就是因为她也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很明显,现在艾瑟就在他的边界内,连说一句不好的话都不让。 “好了,现在两位能详细讲讲在地球上的冒险经历吗?我对你们的故事非常好奇。”莎洛识趣地见好就收,她扫了一眼其他人,“特别是,你们是怎么惹上这些大麻烦的。” 孔苏简洁地概述了他在地球的经历以及他们不久前的遭遇,有意略过了艾瑟身份的部分。 莎洛听完后眼神一凛:“以帝国军舰的标准航行速度,从地球到卡奥斯需要多长时间?” “需要一个月。”艾瑟不假思索地回答 “紧急情况下,”虞钧这时候走过去补充道,“可以将航行时间压缩到三分之二,大约二十个银河标准日。” 二十天。 这个时间足够首相叛变的消息传遍整个银河系,但那些养尊处优的帝国官员们将完全束手无策,他们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唯一的应对策略就是召开更多毫无意义的紧急会议。 卡奥斯安全局更像是负责维护体面的仪仗队,除了有做工精良的武器和漂亮的制服外,实际战斗力可能还比不上外星环的一个三流海盗团。 “莎洛,基地现在情况怎么样?”孔苏问。 “托您的福,”莎洛说,“基地早就战略转移了。” “克洛诺斯。”莎洛调出星图,三维投影在舱室中央展开,“当时情况紧急,没有时间行星改造,但幸运的是,我们在疆域边缘找到了一颗可以直接居住的类地行星。” 投影上显示的那颗行星呈现出蓝绿色,有清晰可见的大气层。 “克洛诺斯的自然环境相当不错,氧氮大气比例接近地球标准,重力则是地球的0.92倍。”她顿了顿,“但你知道的,那群人在地下住惯了,到了新地方还是习惯性地往地下挖洞,现在整个星球表面看起来很正常,地底下就像巨型蜂窝一样。” “疆域?”孔苏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你们现在控制范围有多大?” “实际控制的星系有一百三十七个。”莎洛说,“前期比较顺利,很多星系的地方政府甚至主动投靠我们,但后面遇到了一些阻力。” 她在投影上调出更加详细的势力分布图,指向一个标记为灰色的区域:“外星环现在乱套了,到处都是牛鬼蛇神,还成立了一个什么自由联邦。” 艾瑟仔细观察那张图。外星环正在逐渐分裂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小块,就像一个巨大的拼图被人打散。有些区域标记为绿色,有些是黄色,但更多的是红色和灰色。 “这些组织看起来声势浩大,实际上大部分都是些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莎洛说到这里就来气,“领导层不是装神弄鬼的神棍就是浑水摸鱼的疯子,之前这个自由联邦组织了一场大会,我特意派人去看热闹,结果会议还没开始,那群白痴居然因为座位安排问题直接在现场打起来了。” 她眯起眼睛看向孔苏:“你当初到处挑拨?其实就是想看到现在的局面,对吧?” “我只是一个热心的商人,客户拿武器来做什么又不在我的业务范围之内。”孔苏没有否认。 艾瑟忽然看向孔苏,认真说道:“你是想把这些力量聚集起来,因为分散的反抗者永远撼动不了帝国的根基。” 孔苏的养父母都是内星环的科学家,他们既然敢于挑战既定规则,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生命基地带走,绝不可能是为了培养出一个只会投机取巧的奸商。如果忽略这层背景,他的行为确实很容易被误解成只是在趟浑水和发战争财。 难怪弧矢总说孔苏的风评不好,虽然他本人根本不在乎名声这种东西。而且,艾瑟还留意到,当他说完这句话后,孔苏眼皮跳了一下。 原来,坏人偶尔做好事被抓包,也会有点尴尬啊…… “皇帝生病了。” 艾瑟十分贴心地转移话题,“这就是首相急于行动的原因。” 这个消息之前被封锁得滴水不漏,连许多高级官员都不知情,艾瑟冷不防抛出来,舱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卡奥斯已经被包围。”虞钧接过话头,“我的部队在听到风声后就紧急撤离了,现在正向域外集结。” 莎洛眼神骤然一亮,看向虞钧的眼神都少了几分敌意:“你有多少兵力?” “三支完整的舰队,每支配备四艘重型战舰,和相应的护卫舰。” “不够,”莎洛眼神一黯,“以我们现在的军力去正面对抗帝国主力,和集体自杀没有区别。” “如果联合其他势力呢?”艾瑟沉吟片刻才说,“你刚才说了,外星环现在很多势力正在崛起,肯定还有潜在盟友,如果能够协调这些力量……” 莎洛忍不住笑了:“殿下,您这是从哪本童话书里学来的?以为各路英雄联合起来对抗邪恶反派的剧情能套到现实里?” 海盗只关心下一次抢劫能赚多少,商人只在乎市场和利润,军阀只想在小王国里当土皇帝。这些人各自逍遥,指望他们为了拯救帝国而联合?做梦吧。 再说了,帝国管过外星环人的死活吗? 在帝国人眼里,外星环的居民连人都算不上,只能被称为资源,活着的资源,死了的资源,有用的,没用的。 莎洛刻意放低了语速,使自己的语气尽可能温和一些,但作用不大:“殿下,您真的觉得,外星环人会为了早已就架空并且毫无作为的皇室拼命?别忘了,我们是反抗军,我们去卡奥斯,不是为了守护那把摇摇欲坠的王座,而是要把上面的人踹下来,换我们自己坐上去。” 第99章 夏普脸色当即煞白,他死死盯着莎洛,眼底燃起几乎要压不住的怒火:“皇室是帝国的根基,你们怎么敢!” 更令他心寒的是,同样身为帝国官员的虞钧,竟没有表现出震惊。 “拼凑联合舰队不现实。”虞钧只是冷静地补充道,“不同势力的飞船连对接口都可能不兼容,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协同作战。” “殿下的想法未必完全不可行,”孔苏忽然插话。 “各位,不妨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孔苏说,“临时拼凑的起义军,开着五花八门的战舰浩浩荡荡驶向卡奥斯。前面是星际海盗打头阵,中间夹着准备趁火打劫的商船,最后面还跟着几个摇旗呐喊的神棍,场面不是挺壮观的吗?” 莎洛怒道:“我看更像是动物园越狱事件!” 孔苏目光一扫,看向艾瑟:“有时候,如果一个计划看上去完全不可能成功,它反倒可能因为太荒谬而成功,毕竟,没人会料到,居然真的有人去做。” “先回基地。”莎洛撂下最后一句话,转身准备回指挥室。 艾瑟突然拉住她:“莎洛,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急切地问,“如果你们的舰队全速赶往卡奥斯,需要多长时间?” “半个月。”莎洛说,“我们的战舰比帝国战舰快三成,但物理定律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首相需要二十天到达卡奥斯,莎洛的舰队半个月到达,也就是说,他们最多只有五天的时间了。 第74章 克洛诺斯 ========================= 两天后,克洛诺斯外围。 这颗星球呈现出独特的蓝紫色,在双子恒星交替照射下,色泽不断变化。星球表面覆盖着广袤无垠的森林和一大片海洋,三颗大小不一的卫星环绕其轨道旋转。 如果不是事先知情,任何路过的游客都会认为这里是世外桃源,那种在旅游手册上被标注为“人生必去的一百个景点”的地方。 事实上,这里确实是个世外桃源。只不过“桃源”的居民是一群亡命徒,而“世外”的含义则是帝国管辖之外的地方。 过去的两天,艾瑟都休息得不是很好,因为他的大脑拒绝配合,每当试图入睡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很多问题:皇帝现在怎么样了?商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还会找到他,既然不能摧毁地球,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还有最关键的问题,他真的能说服莎洛他们去阻止首相吗?难度大概等于说服一个想要拆掉整栋房子的人去修补漏水的屋顶。 前一天,他和孔苏单独跟莎洛谈了很久。 莎洛的立场很简单:他们之前确实答应过听艾瑟指挥,但前提条件是目标必须是推翻整个帝国——包括首相、皇帝以及生命基地在内的所有权力中枢。 “我们要的不是政权更迭,”莎洛说,“那太温和了,我们要的是一场彻底的革命,一场让整个银河系重新洗牌的革命。” 内星环的一切真的都那么糟糕吗? 虽然制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腐化,但在每个体系刚建立的时候,它们带来的积极作用总是更明显一些。比如生命基地,它的出现确实让女性免去了生育的痛苦,同时基因筛查技术也大幅提升了新生儿的健康水平。从纯粹的技术角度来看,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外星环就什么都好吗?答案显然也是否定的。从莎洛的描述来看,这里鱼龙混杂,各种势力在浑水摸鱼,因为缺乏统一的管理导致极度混乱,许多星球上的居民随时可能卷入武装冲突之中。 这就像是必须在两种极端中做选择:要么选择相对安全的监狱,要么选择危机四伏的荒野。 想到这里,艾瑟又有些头疼。然后,他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的宝贝、小燕、公主、殿下在想什么呢?”孔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 在帝国的传统里,只有死去的皇帝才会拥有这么长的谥号。 “在想皇帝和卡奥斯,还有商的人会不会追到这里来。”艾瑟如实回答。 “想这么多干什么。”孔苏把他转过来,毫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脸,“也许首相在路上就会被一颗流浪的小行星砸中,所有问题就自动解决了。” “笑一个呗,宝贝,”孔苏把手放到艾瑟的嘴角。 艾瑟正准备拍掉他的手,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电子音。 “主人。” “!”艾瑟猛地看向孔苏,眼中满是惊奇。 孔苏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终端,“找莎洛要了一个临时终端,之后再给它找个像样的壳子。” “主人,我很高兴再次为您服务。”天狼01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虽然因为硬件限制听起来有些奇怪。 “我也很高兴。”艾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孔苏在一边半开玩笑地说:“你就只见到它高兴啊?我呢?” “当然也开心啦,而且最最喜欢你!”艾瑟笑着扑上去,轻轻抓住他的手臂,脸贴得很近。 …… “你们到底有多少战舰?”虞钧看着显示屏问。 轨道上停满了各种型号的舰艇,从小型侦察船到巨型战列巡洋舰,甚至还有几艘看起来像用废料拼凑出来的奇形怪状的飞船。 整个近地轨道就像一个停车场,而且还是那种严重超载的停车场。 “两万艘。”莎洛自豪地说,“当然,真正具备战斗能力的只有三分之二左右,剩下的都是运输船和工程船之类的功能船只。” 两万艘战舰,即使只有三分之二具备战斗力,那也是一万三千多艘,这个数量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星区的正规军规模。 表面上看,克洛诺斯的确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茂密的森林延伸到地平线,想必空气也非常清新。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颗星球的自然景观有种精心修剪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主题公园,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植物群落,排列得整整齐齐。 “我们很珍惜这颗星球,”莎洛解释道,“城市都建在地下,把地表留给动植物。” 如果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厄洛斯那种环境恶劣的地方搬来的,可能会觉得他们的想法相当疯狂,毕竟这里是叛军基地,而不是某个环保组织的总部。但只要亲眼见过厄洛斯的沙尘,就会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这克洛诺斯如此珍惜。 穿梭机降落在星球表面一处看似普通的草地上。艾瑟正在想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一个巨大的平台突然从地面升起,露出了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 当平台开始下降时,他才真正理解了莎洛之前描述的“蜂窝”是什么意思。 随着平台的下沉,周围的自然光逐渐被人工照明取代,发光带一层层亮起,照亮了一个又一个地下空间。 “第一层是防御区,”莎洛像导游一样给他们介绍,“配备了护盾发生器。第二层是居住区,第三层是商业区,第四层是行政办公区,指挥总部就在那里,再往下就是军械库了。” 莎洛停顿了一下,“对了,这颗星球没有重工业,我们把所有污染性的工业设施都转移到了附近的无人行星上。” “这里住了多少人?”艾瑟问。 “大约一百万,”莎洛说,“有一部分是从各个星系逃亡来的难民,还有一部分是主动来投靠我们的,人数一直在增长。” 地下城的一切都运行得井井有条,保持着舒适的温度和湿度,各种飞艇被分流到不同的通道,管道和线路也被巧妙地隐藏在墙壁内, 升降机在第二层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喧闹声传来,这里就像一个普通的社区,而非什么军事基地。 身体不适的夏普被安置在这里,由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陪护”,虞钧的士兵们同样需要在此等候,显然莎洛并不信任这位首相秘书。 至于虞钧,她似乎有其他的考虑。 就像孔苏之前说的那样,莎洛确实对某种特定的类型有明显的偏好,而虞钧恰好符合她的审美。这一点不太明显,但艾瑟可以从莎洛看向虞钧时眼神的微妙变化中捕捉到。 她更喜欢的显然是虞钧的舰队,一个有经验的帝国将军加上训练有素的舰队,这对任何反抗组织的统领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似乎总是基于某种偏好。艾瑟瞥了一眼孔苏,心中冒出来一个之前从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当初自己躲在孔苏的飞船上,却没有被扔出去,是不是也是因为,他恰好符合孔苏的偏好? 一个类型的人有很多,那么他有没有喜欢过别的人呢?他似乎早该想到这个问题,但在这方面他还有些迟钝。 升降机继续下降到第五层,莎洛带着他们穿过几个安全检查点才到达指挥中心。 “统帅回来了!”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一个高大的女人走向他们,古铜色的皮肤和银色的短发,她的左臂是机械义肢。 第100章 “这位是塔拉,负责地下城的日常管理。”莎洛冲她摆了摆手。 “塔拉,这位是……” “我知道,”塔拉的目光在孔苏身上停留了一瞬,“厄洛斯商会的头头,基地的主要投资人。” “我还认识你手下林奇,”塔拉继续说,“每个季度我都得派人去他那里报销各种费用。” 莎洛接过话头,对孔苏说:“那家伙死活不肯来克洛诺斯,跟要了他的命似的,你要见他得回厄洛斯。” 艾瑟想,其实林奇只是有点害怕莎洛而已,毕竟莎洛生气的样子确实挺吓人的,这也是她能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的原因之一。 塔拉转向艾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们的地下城里?” 塔拉有一双微微上扬的黑色眼睛,看起来很精明,显然,她一眼就认出了艾瑟是那个不久前还出现在各大新闻频道上的帝国皇子。 “你好,”艾瑟主动向她伸出手,“我是莎洛的朋友。” “你好。”塔拉犹豫了一下,才伸出那只机械手臂跟他握手,力度控制得很好,既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帝国皇子会和我们这些恐怖分子做朋友?这听起来不太可能啊。” 她的动作带有很明显带有回避意味,外星环人不喜欢帝国是很正常的,即使如此,这种明显的疏离还是让艾瑟有些难过。 孔苏上前搂住他,嘴角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你们这顶多算自卫军,要真是恐怖分子,我可不会投钱,恐怖分子的投资回报率很低的。” 莎洛在一旁轻咳了一声:“塔拉,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什么新的动向?” 塔拉摆摆手:“还是老样子,一团糟。不过自由联邦那群杂碎又打算开会了,希望这次他们不会因为座位安排打架。” 她指了指前方会议室的方向:“这里也在吵架,今天算是比较和平了,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掀桌子。” 莎洛骂了一句:“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果然,他们刚到走廊,就听见会议室里传出的争执声。 “你的脑子是被小行星砸坏了吗?趁虚而入?用那些破铜烂铁去攻击帝国的主力舰队?”一个粗犷的男声愤怒地咆哮,“这根本就是自杀!”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坐在这里等着帝国慢慢收拾掉我们,然后变成宇宙垃圾吗?”另一个女声反击道。 “至少我不会去送死!” “闭嘴!你这个只知道躲在地下的懦夫!”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椅子被推倒的声音。 艾瑟凝神展开精神场,周围的嘈杂声顿时被削弱,现实世界仿佛被厚重的幕布隔开,只剩下精神场中翻涌的能量。 他的意识穿透墙壁,感知到了会议室中的每一个人,在精神网中,那些人的论点和情绪变得几乎透明。 愤怒、畏惧、胆怯,各种情绪混在一起。 艾瑟心中微微一动,嘴角勾起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他已经找到了目标,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推她一把。 第75章 棋手 ===================== 这种场面莎洛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推门而入,用足以压过所有人的音量大声宣布:“各位,我回来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她神秘一笑,继续道:“并且带了一些惊喜。” 艾瑟跟在莎洛身后走进会议室,环视了一圈,圆桌周围坐着十五个人,大部分他在五年前都见过,他们一看就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政客。 “我操……”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喊了一声,手中的饮料差点洒在桌上,“你真把帝国的皇子带回来了。” 莫里森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老天啊,孔苏!我们还以为你被帝国抓去做实验了!” “抱歉,情况有点复杂。”孔苏自然地接过话头,“看起来各位在我不在的时候过得还不错,至少莫里森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放屁!”莫里森哼了一声,“该死的,害得我们白白难过了五年,艾伯特那个老家伙甚至在后院给你立了个墓碑,每年都要去烧纸钱!” “烧纸钱?”艾瑟不太懂这是什么风俗。 “古代的一种纪念习俗,”络腮胡男人解释道,“艾伯特不知道从哪个数据库里翻出来的,说只要烧掉死者喜欢的东西,死者就会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它们,然后保佑生者,考虑到你这种奸商的本性,他觉得你一定想要很多钱,所以……” 他停顿一下,咧嘴笑,“总之,你现在应该是银河系最富有的鬼了,就算死了也还是个资本家。” 孔苏要笑不笑地睨着他:“雷克斯,我死了还得给你们赚钱?能让我入土为安吗?” 雷克斯的目光扫到站在莎洛身后的新面孔,粗眉拧在了一起,“这位是……?” 莎洛简洁地介绍:“帝国的将军。” “帝国军官?”一个装着机械手臂的老头立即重复了一遍,“莎洛,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敌人带到基地来?” “前帝国将军,”孔苏纠正。 雷克斯重新审视虞钧:“你就是那个被称为帝国之盾的虞钧?那个三十年前在天狼座战役中击败海盗舰队的虞钧?” 虞钧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 “我靠!”雷克斯突然暴跳如雷,立刻要冲上去,“老子要杀了你!” 好在旁边几个人眼疾手快,及时拦住了他。雷克斯在他们的钳制下咆哮:“我爸就是死在他手上的!当年吉亚海盗团就是死在这家伙手上!” 莎洛眯着眼睛看向雷克斯:“我怎么不知道你父亲是海盗?你的履历上写的是矿工家庭出身。” 雷克斯被戳中痛处,声音有些发虚:“海盗怎么了!老子又没有子承父业!而且……而且那时候不当海盗就要饿死了!” 虞钧看着愤怒的雷克斯,语气依然平静:“吉亚海盗团三年内抢劫了八十七艘民用货船,杀死了三百五十三名无辜船员,包括十二名儿童在内。他们还曾袭击过一颗中央星环的住人星球,造成几十万平民死亡。我确实参与了围剿行动,但从不为清除这种败类而后悔。” 雷克斯“呸”了一声,明显没有之前那么有底气:“说得好像你们内星环人多高尚似的!帝国在外星环滥杀无辜的时候,你在哪?” “在执行命令,”虞钧坦然,“这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艾瑟感受到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悄悄在精神网中释放出安抚的精神波,就像在沸腾的锅里加入冷水。 雷克斯推开架着他的人,眼中的杀意已经减弱:“我不会和这样的人合作,不管他现在站在哪一边。” “没人强迫你,”莎洛看向他,“如果你蠢到会报复一个武器的话。” “莎洛,你这次带回来的可都是大人物啊,”一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女性感慨道,“下次是不是要把皇帝也拐来?” 按照外星环的标准,这个女人看起来大概六、七十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试试。”莎洛笑道,“你们今天又在吵什么?让我猜猜,钱还是武器?” “在讨论要不要趁帝国内乱发动攻势,”说到这个,莫里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这就是在送死,”一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反驳道,“你看看我们的装备,再看看帝国的舰队规模,我们有什么?两万艘破船和一群想要赴死的疯子?” 雷克斯嘟囔道,“总比那些躲在内星环,假装自己很文明的败类强。” 艾瑟感受着房间里的情绪流动,愤怒占据了主导地位,在任何冲突的场合,愤怒总是最明显的。但在愤怒之下,还有恐惧、绝望、急迫感,以及一种可以称之为野心的东西在涌动。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就像一首不和谐的交响乐,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了改变这一切的力量,他可以自由地调整这首交响乐的节奏和音调。 每个人的情绪在精神网中都清晰可见:雷克斯的愤怒,机械手臂老头的戒备,那个年长女人…… 她谨慎又冷静,在这群人中似乎相当有威望,如果她转变立场,其他人也会重新考虑整个计划。 艾瑟开始小心翼翼地调整她的心灵,这是一项精细的工作,就像外科医生在进行脑部手术,需要绝对的耐心。 随着精神触须的延伸,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不是身体上的愉悦,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满足,每当他轻抚过某个节点,神经就好像被扎了一下。 每一个微小的调整都会在精神网中产生涟漪,他可以看到这个女人的思维模式在他的引导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像一个艺术家看着自己的作品逐渐成形,指挥家看着乐团完美地演奏出自己想要的旋律。 就像站在众神的视角上俯视凡人,每个人的心灵都成了他手中的乐器。会议室里的声音和情绪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精神网中的音符。 第101章 而他,现在正在指挥着一场交响乐。 这样做对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虽然他只是放大了本来就存在的某些想法,压制了另一些想法。音乐本身没有改变,只是某些频率被强调了。 但是…… “我在享受这个。” 这个认知在他心中如闪电般划过。 “殿下?”莎洛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怎么看?” 艾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几乎没听见他们讨论的内容,所有注意力都在精神场里,他抬眼,“我想先听听那位女士的意见。” “马库斯?” 被点名的马库斯有些意外地朝他看了一眼,在精神网中,艾瑟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心灵中的某个片段。 “我……”马库斯开口,眼神变得有些迷茫,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我觉得时机很重要。” “帝国现在非常混乱,”马库斯眼中开始闪烁着某种光芒,“内星环也不会像我们想象中那样团结,首相发动政变,各个星系的总督都在观望,等着看风向,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小的变数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她站了起来,声音变得更加有力:“我们一直在等待完美的时机,但也许完美的时机永远不会到来,而且敌人在和我们一起变得强大。” “问题是,”机械手臂老头说,“现在多几个人也改变不了根本态势,我们还是打不过首相的舰队。” “大家应该都还记得,我们在五年前立下的约定。”艾瑟缓缓开口,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当时你们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们,你们会听我的指挥。”他停顿了一瞬,“现在,我需要你们。” 会议室陷入寂静,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们才再次回忆起这位帝国皇子令人畏惧的力量。 艾瑟轻声道:“如果……我们并不是为了打败他们呢?” “什么意思?”雷克斯问。 “不一定要战胜首相的舰队,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首相是个完美主义者,他喜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计划被精确执行,这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弱点,如果我们能让这次行动变得复杂和拖沓,那本身就是胜利。”艾瑟说。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莎洛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让那些现在还在观望的人意识到,帝国的统治并不是不可撼动的。” 虞钧的神情一动,迅速接上,“一旦战斗拖延,其他势力会开始重新评估局势,原本中立的星系可能会选择站队,没有人想在战后被清算。” 艾瑟点头:“比起一个统一的帝国,对付分散的、互相猜疑的势力要容易得多。” “我就是这个意思,”马库斯说,“我们不能永远躲在这里,帝国迟早会找到我们,与其被动等待被逐个击破,不如主动出击,至少可以选择战场和时机。” 莫里森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掌,发出一声巨响:“妈的,听起来像是要去捅马蜂窝!我喜欢!让那些帝国狗自相残杀吧。” “继续。”莎洛显然有了兴趣。 “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艾瑟继续道,“还需要一个不可预测的计划,只有这样的计划,才不会被理性的敌人预料到,他们总是假设对手也是理性的,这就是首相最大的盲点。” 莫里森咧嘴大笑:“你来对地方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制造疯狂计划的专家。” 他环视四周,眼神中带着一种兴奋:“各位,看来我们又要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了。” “我们什么时候做过安全的事情?”机械手臂老头白了他一眼。 莎洛盯着艾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我收回之前说你是傻子的话,你也是个疯子。” “在这里,疯子是褒义词,”莫里森说,“欢迎加入银河系最大的疯人院。” ...... 基地的走廊很长,墙壁上的应急灯投射出近似自然光的黄色光线,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平行的影子。 他们沿着走廊缓缓前行,身影在光影中被切割、拉长、又重新拼合。 莎洛突然停下脚步,“你控制了马库斯,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艾瑟能感受到其中的暗流,就像走廊里的光影一样锋利。 艾瑟停下来,对上她的视线。 “影响到什么程度?” 艾瑟如实回答:“我只强化或弱化某些已经存在的想法,没有让马库斯产生任何原本不属于她的思想,只是让她更加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直觉。” “那我们呢?”莎洛继续追问,“在会议室里,你对我们所有人都做了什么?” 艾瑟张口想要否认:“我没有……” 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真的没有吗?为了维持那种表面的和谐,为了防止冲突升级,他或多或少做了一些微调。 莎洛用门卡刷开了一扇门,朝他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明天的动物大会,你就去参加吧,去说服那些胆小鬼加入你的疯狂计划。” “动物大会?”艾瑟一愣,眉头微蹙。 “她说的是那个自由联盟的会议。”孔苏说。 莎洛把另一个房卡扔给孔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放心你家宝贝一个人去,也可以跟着去当保镖,虽然我感觉更需要保护的是其他人。” 莎洛离开后,门自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后悔了?” 艾瑟转身,看到孔苏靠在门边,只有藏匿于幽暗灯光下的双眸在发着光,那种姿势既放松又紧绷,就像一只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艾瑟摇了摇头:“没有……但我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告诉我,刚刚是什么感觉?”孔苏问。 艾瑟能感觉到那道锁定着他的视线,坦诚地说:“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所有事情就开始完全按照我的思路发展。”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方,每个人都变成了棋子,而我是……” “棋手?”孔苏朝他走过去,“喜欢那种感觉吗?” 艾瑟的呼吸变得急促:“我……不排斥。” 这个回答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很害怕。”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孔苏的衣服,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你刚刚在会议室里一直没说话……为什么?” 孔苏的手覆上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我一直在看着你啊。” “人都有欲望,权力欲、控制欲……或者,比如现在,我就特别想留在这,夺走你全部的注意力。”他的手渐渐收紧,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人无法移开,又不会感到疼。 艾瑟的心跳猛地加快,不确定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不会留下来。”孔苏突然松开他,后退了一步。 “如果我让你留下来呢?”艾瑟的声音有些颤抖。 “今晚不行。” 孔苏转身离开,把门轻轻合上。 艾瑟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在迅速膨胀,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和依赖,无论精神力多强,有一个人,他永远无法掌控。想到这,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门突然再次被推开,艾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按在冰冷的墙上。 他的身体被牢牢卡住,背紧贴墙面,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殿下,你让我留下来做什么?” 第76章 偏航 ===================== 这种由特殊合金铸成的墙壁,即便在星际旅行中也能抵御宇宙射线与极端温差,却无法阻挡密闭空间里逐渐升腾的热度。 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可身体却烫得很,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艾瑟的神经变得异常敏感,连空气的流动都能在皮肤上激起颤栗。 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那股气息带着危险的侵略性,灼热又霸道,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殿下,说话啊……”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孔苏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然我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殿下”这个称呼在此时显得格外荒谬,艾瑟确定他就是故意的,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帝国皇子,现在却被困在金属墙壁与一个男人之间。 艾瑟半晌才哼唧出一句:“……想要你留下陪我。” “陪你做什么?”孔苏拖长了尾音,“不说清楚我走了啊。” 艾瑟被迫抬起眼,清澈的瞳仁里满是倔强,睫毛也抖得厉害。 “你会后悔的。”他咬着唇说。 这句话像一个钩子,精准地勾住了目标。 孔苏忽然笑了,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从刚才的戏谑转为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那是掠食者看见猎物时的专注与兴奋。 “让我后悔?”孔苏笑着说,“那你最好拿出点能让我后悔的东西来。” 第102章 这个吻没有温柔的试探,直接就是狂风暴雨般的掠夺,像是惩罚,要把艾瑟刚才那句“威胁”的话,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艾瑟被压得喘不过气,被温柔对待太久,他竟忘了,孔苏最初看向他时,眼神就像捕猎者锁定猎物,他现在处在极度危险的境地里。 他本能地抓住孔苏的领口,只能凭着直觉去回应,去抵抗这个霸道的吻。呼吸彻底乱了,心跳剧烈到几乎震耳欲聋,甚至感觉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某种颤音。 艾瑟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又羞又恼,干脆用力地在对方的下唇上咬了一口。 腥甜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孔苏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抬手扣住他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宝贝,第一次就玩这么刺激的?” 说话间,他的指尖抚过艾瑟的嘴角,动作很轻,眼中的火却越烧越旺。 下一瞬,艾瑟感觉自己被轻易地抱了起来,他下意识想挣脱,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反抗显得徒劳。 床垫缓缓下陷,又恰到好处地回弹。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为深入,艾瑟下意识攥紧了床单。 每当皮肤与空气接触,温热的手掌就会及时覆盖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什么牵引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孔苏正在一步步接近,一点点地蚕食自己。 艾瑟心里既害怕又期待,对即将到来的未知感到恐惧,同时又忍不住好奇它会带来怎样的体验。 在短暂的间隙中,他想到了什么,小声问:“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孔苏的动作停了下来,松开他,眸光变得很深:“为什么问这个?” 艾瑟大口喘着气,把刚才被掠夺的氧气一点点抢回来,带着几分局促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正好喜欢像我这样的类型,所以才喜欢我。” 他从小生活在神殿中,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但这种地位并没有伴随着真正的权力。相反,它像一座美丽的牢笼,将他与外界隔离。他见过的人很少,经历一片空白,这让他本能地觉得,在这段感情里,存在某种不平等,甚至是不公平。 呼吸逐渐平复下来,艾瑟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不太懂这个,但是我喜欢其他人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让他们只喜欢我一个人,但是我好像有点自私,我不想你喜欢别人。” 天然的占有欲在面对爱人时被无限放大,艾瑟把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坦露出来:“你比我见过更多的人,经历过更多的事,所以……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孔苏当然看得出来艾瑟在试探什么,他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也在借此寻求心理上的掌控感。艾瑟的紧张和不安都写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直直地望着他。 孔苏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给了艾瑟太多压力,让他在这段关系中显得完全被动。 这个从小被供奉在神坛上的皇子,第一次尝到权力和力量的滋味,却又不得不立刻面对失去掌控感的现实。 “喜欢别人?”孔苏重复了一遍,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情。” “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有价值的事情上。”他的手指沿着艾瑟的下颚缓缓滑过,然后轻抚他的发丝:“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艾瑟摇了摇头,等待他的答案。 孔苏的目光在艾瑟脸上游移,“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完蛋了,你说对了,绝对理性的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会假设敌人也是理性的。” 他唇角微微上扬,自嘲道:“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殿下,我非常赞同你的疯狂计划。” 艾瑟几乎要被吞没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那种被完全被理解和接纳的感觉让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答案,想要的只是被珍视、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孔苏轻抚着他的眉心:“怎么还哭了?” 艾瑟没有说话,而是抱住他,纯粹的想要亲近和依赖,他迫不及待地把唇贴了过去,第一次主动去索取。 唇齿相接的瞬间,仿佛烈火燎原,炽热地熬干了每一寸理智。有一个瞬间,艾瑟觉得孔苏的眼神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他不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孔苏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低声说:“先去洗澡。” 如果艾瑟想要主导权,想要在这段关系中获得更多的控制感,他当然愿意让出来,即便理智仍在做最后的挣扎,需要一些缓冲时间。 艾瑟感觉自己在驾驶着一艘没有导航的飞船,他原以为自己是船长,却渐渐发现,掌舵的从来不是他。 他想要反抗,想要争取,但每一次尝试都只是让他被行星的引力拖拽得更深,这种感觉既令人沮丧又让人上瘾,他只能不断地叫着对方的名字,声音从最初的清晰逐渐变得含糊不清。 在某些瞬间,他甚至被引导着叫了几声“哥哥”,这个称呼从唇间溢出时,羞耻感和某种舒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他的手被人握住,艾瑟下意识抓住了什么,紧张、渴望混成一团,再后来,他什么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呼吸越来越重,意识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 ……. 艾瑟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臂,感到腰上隐隐作痛,于是轻轻撩开衣服,果然看见腰上有两处淤青,手腕也酸痛得厉害。 昨晚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逐渐清晰,想到这些,脸瞬间就红透了。 “醒了?”门口传来的声音带着笑意。 艾瑟抬头看去,看到孔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什么东西,他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迅速缩回被子里,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想了想,干脆连头都一起埋了进去。 孔苏看着艾瑟的反应,忍不住笑出声。实在是太可爱了,昨天还气势汹汹,现在却羞得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他慢慢走近,故意隔着被子拍了一下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小鸵鸟?” 艾瑟抓着被子,在里面闷声嘟囔:“我不是鸵鸟……” 他心里其实很不服气,明明昨天晚上……总之,为什么他感觉全身像要散架一样,这个人却完全没事? 这不公平! “不许看我。”艾瑟偷偷往外瞄了一眼,又气又恼。 “偏要看。”孔苏一把将被子掀开,把艾瑟拎出来,还顺手薅了几把,“长这么好看还不让人看?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艾瑟被摸得很舒服,甚至情不自禁地凑了过去,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想起了什么:“今天我们是不是要去莎洛说的那个动物大会?” 孔苏看了他一会:“不急,还早呢,要不要再睡一会?” 艾瑟抓住他的手晃了晃,撒娇似的:“那你陪我一起。” 孔苏没有拒绝,他把水杯放在一边,脱掉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把艾瑟轻轻揽入怀中,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 艾瑟环住他的腰,把头靠过去,呼吸渐渐平稳,很快又沉沉睡去。 …… 两个小时后,太空港的平台上。 莎洛双臂交叉,面无表情地看着姗姗来迟的两人。 “两位真是让我好等。”她冷笑道。 艾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啊?不是说中午出发吗?” 看到艾瑟不明所以的样子,莎洛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朝艾瑟笑了一下,“姐姐没凶你。” 然后她转向孔苏,冷冷道:“中午?我早上遇到你的时候明明说过一小时后出发!” 艾瑟连忙小声道歉:“对不起,是我睡过头了。” “去那么早干什么?重要人物都是压轴登场的。”孔苏慢悠悠地说。 莎洛看着孔苏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更别说此人现在看起来还春风得意,活脱脱一个不要脸的流氓,再看看艾瑟明显被“蹂躏”过的样子。 莎洛的结论是:这人简直禽兽不如。 “赶紧给我滚蛋!” 孔苏不以为意地笑笑,牵起艾瑟的手:“走吧宝贝,等会莎洛女士就要大开杀戒了。” 艾瑟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莎洛笑了笑,任由孔苏牵着自己朝登船口走去。 第77章 光环 ===================== “只有两天了。”艾瑟看着窗外那些被拉长的星光,“如果不能说服自由联盟的人加入,首相的舰队就会到达卡奥斯,到那时……” 孔苏突然站了起来,动作非常快。 “你要去做什么?”艾瑟警觉地叫住他。 “从这到暮带星,他们需要十个小时,”孔苏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往舱门走,“我只需要三个小时。” “不要,你别去。”艾瑟几乎是跳起来拦住他,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而且……我也还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 第103章 孔苏停下脚步,舱内柔和的灯光映在他的眼底,折射出微光,像是深海里翻涌的暗潮。 片刻后,他顺势把艾瑟搂入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在你思考银河大业的空隙,还有一个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 说着,孔苏神秘兮兮地从旁边的储物舱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包裹,像变戏法一样拆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白色的长裙,被他拿出来轻轻抖开。 设计优雅考究,看起来价值不菲。裙摆蓬松丰盈,点缀着白色的羽毛,在船舱灯光下,银色暗纹就像夜空中跳动的星辰。 艾瑟盯着这条裙子,大脑短路了大约三秒钟:“你要我穿这个?” 孔苏不紧不慢地回答:“很漂亮的,你试试看。” “我……我是男的!”艾瑟觉得自己有必要重申一下这个客观事实。 “我当然知道。”孔苏说,“但现在,你是我的妻子。” 艾瑟问:“什么妻子?” 孔苏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他们认识我,但你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掩护。” 艾瑟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可是你的妻子为什么一定要穿这个?难道你的妻子就不能是男的吗?就算非要是女性,为什么不能穿别的衣服,一定非得是裙子呢?”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一遍,但那次的衣服还算中性,可现在他手里的,却完全是一条华丽的女式礼服,他开始严重怀疑某个人是不是有奇怪的癖好。 孔苏伸手轻轻拨了拨他的头发:“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哪来这么多问题,只是我觉得,你穿起来会很好看。” 艾瑟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穿。” “我以前的人设可不喜欢男的。”孔苏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却带着点请求的意味,“宝贝,就当帮我个忙,好不好?” “人设?”艾瑟一头雾水。 孔苏悠悠说道:“一个人在社交场合里,如果表现得没有欲望、没有喜好,那他就没有软肋,没有软肋,就没人会真正和你交朋友。” 艾瑟皱眉,反驳道:“那不是更安全吗?” “人类是群居动物,所有关系都建立在交换上。”孔苏耐心地跟他解释,“如果你看起来毫无欲望,不需要任何东西,别人也不会觉得自己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表现出传统的偏好,通常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孔苏继续道,“可以预测,也相对安全。” 艾瑟小声嘀咕:“就是在演戏……” 孔苏耸耸肩:“对啊,社交不就是角色扮演游戏吗?只要你给出一点线索,聪明人都知道怎么玩。” 艾瑟沉默了一会,妥协了。 他犹豫了两秒,才伸手接过那条裙子,面料比想象中要轻些,触感柔软,毛绒绒的,让人忍不住想多摸几下。 “我换衣服,你先出去。” 孔苏笑得一脸流氓样,坏笑着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昨天不都看过了吗?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见过的?” 艾瑟的耳尖立刻红了,抬眼瞪他,手里捏着的裙子都快皱成一团:“你再说我就不换了!” 孔苏识相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公主殿下,我出去等您更衣。” 裙子层层叠叠的,还有各种带子和扣子,艾瑟几乎花了二十分钟才搞明白穿法,勉强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这条裙子非常合身,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艾瑟轻轻抚摸着裙摆上的羽毛,喃喃自语:“好奇怪……” “好了吗?”孔苏嘴上问了句,其实已经直接推门走进去。 裙子的剪裁恰到好处,巧妙修饰了身形,不会暴露男性特征,整体看起来优雅又轻盈。 “你是不是就是想看我的笑话。”艾瑟小声道。 孔苏从旁边拿起一条丝带,轻轻地系在艾瑟的脖子上,遮住了露出来的喉结,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颈侧,“谁说是在看笑话了?我只是想看我最漂亮的妻子。” 艾瑟下意识地攥了攥裙摆:“你就会说这些。” 孔苏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说的是真的啊,宝贝,你让整个船舱都亮了起来。” 艾瑟慌慌张张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不许说了!” 手掌下传来轻微的笑声,艾瑟心虚地想收回手,才注意到孔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换了身衣服。 在艾瑟的记忆里,孔苏的穿衣风格向来随心所欲。眼前有什么就穿什么,那种随意不是不修边幅,而是随意得恰到好处。就像他整个人一样,不受束缚又不被驯服。 但现在,他却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就像一头被迫穿上衣服的狼,表面被驯服,骨子里却带着野性。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孔苏很快捕捉到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问:“盯着我做什么?” 艾瑟努力学着他平日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瞪回去:“我就看,不可以吗?” 孔苏慢悠悠地拿出一条深蓝色丝质领带,在艾瑟眼前晃了晃:“既然看得这么认真,那就麻烦公主殿下帮我系上吧。” “我不会系领带。”艾瑟还是伸手接过。 “不会?”孔苏故作惊讶地叹了口气,“那可不行,我的妻子怎么能不会呢?我教你,很简单的。” 他把艾瑟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抓住他的手,开始一步步指导。 “要这样绕过去,”孔苏在艾瑟耳侧轻声说,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然后从下面穿过来,再拉紧。” 最终,他们合作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孔苏并没有立即松开,而是故意停留了几秒钟,指尖轻轻掠过艾瑟的指节,然后才慢悠悠地松开。 “……”艾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 “自由联盟就是个大杂烩,”驾驶员一边操控飞船,一边说,“有逃避政府追捕的犯罪分子,有追求自由的理想主义者,有想要建立自己王国的野心家,还有一些纯粹为了好玩才加入的富豪。” “听起来像个马戏团。”孔苏评价。 驾驶员哈哈一笑:“您这比喻还真准!他们开会名义上是讨论联盟的未来发展方向,实际上更像掰手腕比赛,每个成员都想证明自己最强大、最有影响力,好在外星环称王称霸。” “我们快到了,暮带星。”驾驶员指向前方逐渐显现的行星。 艾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暮带星绕着一颗红矮星旋转,被潮汐力锁定,这意味着它的一面永远面向恒星,另一面永远背对恒星。面向恒星的昼面,暗淡的太阳将红光撒在荒漠上,背向恒星的夜面,则是永远凝固的冰原。 人类被挤压在两个极端之间的一条狭长地带,这里永远是黄昏,在外星环,和荧惑一样的住人行星还有很多。 环城就搭建在暮带上,随着飞船的接近,开始能看清这座城市。 环城如其名,是一个完美的圆环形结构,就像一个巨型的甜甜圈。数千个模块连接在一起,参差起伏,从几十米到几千米,拼接成一条光影跳动的天际线。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烁着,全息广告在空中交叠变幻,交通管道像血管一样承载着各式飞行器穿梭不息。 整座城市看起来就像一个光环。 着陆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如果不算那两次紧急规避掉落的建筑废料,以及一次差点撞上酒醉的司机的话。 环城的着陆港上停满了各种各样的飞船,从豪华的私人飞船到看起来规整的政府舰艇,还有一些艾瑟完全无法识别其设计理念的奇怪飞行器。 舱门缓缓开启,刺眼的霓虹光涌来,背景音骤然切换,由飞船机舱的嗡鸣声转为嘈杂的合奏,仿佛瞬间从宁静的宇宙跌入了纸醉金迷的浮世绘。 艾瑟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裙摆缠住了,身体微微一晃。 “我不习惯穿裙子走路。”艾瑟小声抗议。 “想象你端着一杯很满的饮料。”孔苏在他耳边轻声指导。 这个比喻意外地贴切,艾瑟放慢了脚步,迅速渐渐找到了平衡,很快就适应了。 会场位于环城中心区域,从外观上看就像是远古地球古罗马时代的斗兽场,只不过周围装饰着闪烁的霓虹灯和全息投影,建筑本身呈圆形,顶部是透明的穹顶,可以看到外面的暗红色天空。 巨大的全息标语悬浮在建筑上方,字体不停变换颜色和特效,五彩斑斓的黑色,看起来既庄重又廉价。 从外面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人声和偶尔爆发的掌声或嘘声,看来这一次没有出现代表团在会场大打出手的情况。 主持人站在中央,衣服上嵌着导光纤维,背后延伸出数根透明导管,连接到背后半透明的营养液罐,他的嗓音经过调整,听起来非常尖锐和刺耳: “现在,让我们欢迎下一个代表团,请上台自我介绍!” 第104章 话音落下,厚重的金属门板与地面摩擦出的声音立刻压过了场内所有声响。 刹那间,整个会场寂然无声。 阶梯式的会场里,层层叠叠的座位紧紧环绕下陷的平台,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们,那种感觉就像突然被几千盏探照灯同时照射。 艾瑟虽然并不畏惧这些目光,但这种过于直接的视线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这与内星环那种冷静、疏离的社交氛围截然不同。孔苏好像没看见似的,面无表情地搂住他走向预留的座位。 刚落座,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他们,这人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看起来能徒手拆掉飞船。 台上的主持人有些不知所措,举着话筒站在那,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突发状况。 “孔苏!”大汉的吼声像惊雷般在寂静的会场中炸开,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你还没死呢!”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显然,孔苏的名声,或者说是恶名,比艾瑟想象中还要响亮。 孔苏抬眼,淡淡开口:“巴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屁!”巴顿咆哮着,“我的整支船队被帝国海军扣押了整整两个月!你知道我因此损失了多少钱吗?足够买下一颗小行星的钱!” 孔苏悠闲地往后靠,“我记得,当时我明确警告过你,那批货有被追踪的风险。” “哈!你这个狡猾的家伙!”巴顿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恶狠狠地说,“不过我这人不记仇,钱没了可以再赚,朋友可不好找!而且……” 他的目光突然转向孔苏身边的人,眼神带着探究的意味:“等等,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艾瑟在心里快速回顾了一遍孔苏刚才教给他的表演技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温柔端庄的妻子。 “夫人,您真是太美了!”巴顿夸张地挥了挥手,阴测测地笑,“这个混蛋真是走了狗屎运!他肯定没告诉你他以前干过那些缺德事吧?” 艾瑟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您好,巴顿先生,很高兴认识您,至于我丈夫的过去……”他停顿了一下,看了孔苏一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相信他。” 巴顿转向孔苏,一脸不可置信,“你是怎么说服这样的美人嫁给你的?快传授点经验。” 孔苏正要回答,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整个会场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扬声器中传出来。 “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们。” 舞台中央突然亮起一束聚光灯,照亮了一个高大身影,他的脸部轮廓很深,鹰钩鼻,深陷的眼窝,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银色的眼睛,在聚光灯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我是札克,”这个人开口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愉悦,“这次会议的组织者。” 台下开始骚动,艾瑟感觉到孔苏放在了他腰上的手在微微用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札克继续说,“你们在想这个疯子想要干什么,让我来告诉你们。” “我召集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团结,”札克说,“而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的秩序,我的秩序。” “从今晚开始,所有的成员都必须宣誓效忠于我。” 观众席顿时炸开了锅。 “哦,差点忘了补充一件小事,”札克轻描淡写地说,“整个空间站已经被我的舰队包围,任何人都别想离开。” 天空中,果然出现了数十艘战舰的影子,几乎遮蔽了太阳。 札克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宇宙:“所以,现在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跪下,或者死亡。” 第78章 代价 ===================== “是他们。” 艾瑟压低声音,目光锁定在台上的札克身上。 札克的动作有些僵硬,每次开口前,总要停顿一秒,这种微妙的异常,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到。 巴顿对一切浑然不知,正大步朝札克走过去,他本就长得魁梧,肌肉结实得像是用金属铸成的,每往前跨出一步,地面甚至都会震动一下。 艾瑟最开始被巴顿吓了一跳,不仅仅因为那张带着刀疤的脸,还有他的体格。 这可以说是一种文化差异。 内星环科技发达,人们生活富足,追求的是优雅和精致,恰到好处的平衡体态才是理想状态,他们对自己的身材管理近乎苛刻。自从生命基地出现之后,这种风气进一步发展,毕竟“不合格”的基因都被直接剔除了。 而外星环则完全相反。在丛林法则盛行的地方,讲究的是谁的拳头更大、更硬。巴顿就是这种环境的完美产物,往那里一站,就给人一种他能够徒手把人打成肉泥的感觉。 “你这个疯子!”巴顿在距离札克五米的地方停下来,“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货色说了算?” 札克的义眼朝他转过去:“巴顿先生,您似乎对新的管理方式有些意见。” 巴顿冷哼一声,双臂交叉在胸前。 孔苏凑到艾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札克几年前还是个在塔纳星附近抢劫的海盗头子,当时他连一艘像样的战舰都买不起,只能在小行星带里打劫路过的商船,现在居然能和各方头目分庭抗礼了。” 艾瑟追问:“是有人在扶持他?” 莎洛的基地也是经过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和资源积累,再加上足够的运气,恰巧碰到孔苏这样的“冤大头”,才勉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立足。 “要在短时间内弄到大量武器和资源,”孔苏压低声音,“要么靠抢劫,但外星环根本没那么多肥羊可宰,要么就得走极其危险的路线,那家伙胆小得很,不敢铤而走险。” 巴顿拳头一捏,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提高音量:“占领了几个鸟不拉屎的边缘星区就以为自己是人物了?外星环的皇帝轮不到你这种垃圾来做!” 艾瑟心里一紧:糟糕,他们不会真要打起来吧? 原来莎洛之前不是在开玩笑,他们确实可能会因为座位排序这样的事情大打出手。想来也是,帝国议会也好不到哪去,只不过把拳头换成了咬文嚼字和冷嘲热讽,他们自诩文明,本质上和外星环的野蛮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忽然,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蹿到后颈,艾瑟预感到了什么,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孔苏牢牢按在座椅上。 下一秒,札克慢悠悠抬了下手。 一道刺眼的蓝光从会场穹顶骤然劈下,快得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精准无误地击中巴顿。 巴顿,这个在外星环叱咤风云的矿业大王,只来得及瞪圆眼睛,脸上还保持着即将开口咒骂的表情,整个人便在蓝光中迅速分解。血肉、骨骼、他那条价值几十万信用点的纯金腰带,都化为最基本的分子结构,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外星环虽然混乱无序,但也遵循着某种潜在的规则,在这样的场合,札克毫不掩饰地抹去了一个名声赫赫的大人物,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嚣张来形容。 一种窒息的恐惧感瞬间弥漫开来,硬生生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有几个反应快的人试图朝出口跑去,却发现所有通道都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封锁。 艾瑟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转头看向孔苏,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手按在他的肩上,这个动作既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禁锢他。 札克看起来既不愧疚也不兴奋,就像刚才不过是拍死了一只讨厌的蚊子。“还有谁想表达不同意见吗?” 札克的义眼像探照灯般掠过人群,那双机械眼仿佛能穿透所有防御,直达灵魂深处,最终锁定了艾瑟的位置。 孔苏松开他,低声提醒:“小心。” 艾瑟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精神网如蛛网般悄无声息地铺开,覆盖整个会场。借助精神场,他能够快速感知人群的情绪波动,恐惧和愤怒中还夹杂着窃喜,显然有人觉得巴顿死得好。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如果札克被控制了,应该会有痕迹才对。 “在我们开始建立新的秩序之前,还有一位尊贵的客人需要特别介绍。” 札克故意停顿了五秒钟,才缓缓开口:“帝国的王子殿下。” 他带头鼓掌,掌声在空旷的会场里格外诡异,聚光灯缓缓移动,光柱将他们笼罩在刺眼的光晕中。 在正常情况下,这些外星环人恐怕会立刻跳起来高喊“帝国狗滚出去”,甚至直接发起攻击。毕竟,对帝国的仇恨是外星环少数几个能让所有派系达成一致的议题。然而,巴顿的死就像一盆冰水,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怒火。 尽管如此,艾瑟仍能感受到无数带着敌意的视线如利刃般刺向自己,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咒骂。 第105章 札克夸张地扬起眉毛,银色义眼闪烁了一下,他用一种过分热情的语调说:“王子殿下,您的到来真是让这里蓬荜生辉啊。” 艾瑟从座位上站起来,裙摆轻柔地摆动,在聚光灯下泛着微光,他微微扬起头,精神力骤然暴涨,潮水瞬间席卷全场。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无形之手牢牢抓住每个人的意识,他们大脑一片空白,动作戛然而止。 他没有试图操控任何人,只是纯粹的震慑,原本骚动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甚至札克也僵了一瞬,他脸上短暂地出现错愕的表情。 札克很快从短暂的宕机状态中恢复过来,微微倾身,做出了一个在卡奥斯被称为“谦卑致意”的动作,但他显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这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在模仿一些蹩脚的宫廷剧。 “王子殿下,”他说,“有人急切地想要与您单独交流,我奉命将您带过去,当然,会以最适当的礼节进行。” “奉命?”艾瑟眼神清澈而锐利,“奉谁的命?” 札克机械地回答:“您知道答案。” 札克继续说:“您有一分钟时间考虑。”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终端,“要么配合我们,要么亲眼看着这里的人都为您的固执付出代价,刚才巴顿先生已经为您完美演示了另一种选择会带来的后果。” 他刚说完,几千个激光瞄准点如雨点般洒向人群,所有红点都精确地锁定在某个人身上。 艾瑟立刻伸出精神触须,如利剑般直接破开札克心灵的防御。 札克的心灵已经被彻底改造了,那些外来的精神信号像蛛网般交错缠绕,将他的原始意识牢牢束缚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然后用人工构建的神经回路接管。 这种改造极其精密,他们已经不仅仅能够控制一个人,甚至能够重构他的整个心灵结构。 难怪没有检测到能量波动! 在混沌的精神海中穿行了很久,艾瑟才终于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信号。一个顽强的意识正在拼命挣扎,就像被困在钢铁牢笼中的野兽,用尽全力咆哮着试图冲破枷锁。 艾瑟稳住呼吸,通过精神连接轻声说:“你还好吗?” “你……是谁?”被束缚的意识发出微弱回应,充满困惑与绝望,“我……” “我是来帮你的。”艾瑟一边小心地加固精神连接,一边对他说,“我可以——” 他还没说完,一股强悍无比的精神力如同高速行驶的反重力飞车,毫不留情地朝他撞了过来,精神连接被生生切断。 艾瑟额头瞬间沁出冷汗,短暂的头晕目眩过后,他让精神力在体内缓缓回旋,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探向札克的心灵深处。 “感受到了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语,又像是从宇宙深处传来的回音。 “这里每个人的呼吸,现在全都系在您一个人身上。” 札克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双手抱住头,银色义眼开始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就像一台即将过载的机器。 “跟我们走,否则,他们都将因你而死。” “你们终于出现了。”艾瑟强忍着头痛欲裂的感觉,尝试重新建立与札克的精神连接,通过那股微弱的波动,他能听到札克在心灵深处的吼声。 他顺着那股信号,将自己的精神力精准地输送过去,像一束光试图穿透迷雾和沼泽,想要将札克被束缚的自我意识哪怕拉出来一点点。 “您这样做只会让他承受更大的痛苦,”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从某种意义上说,您现在正在折磨一个无辜的人。” 札克确实在痛苦地挣扎着,两股精神力在他的心灵深处交锋,让他承受着远超人类生理极限的折磨,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艾瑟看着受他保护而免于被控制的人群,再看向已经开始抽搐的札克。 “够了。”他缓缓收回精神力,如同收拢羽翼的鸟,眨了一下眼睛,“我跟你们走。” 即便是札克这样的人,艾瑟也不能看着他无故承受这种折磨。况且,那些故意让札克在他面前杀掉巴顿的人,一直明白这一点。 红色的光点消失了,会场重归平静。 “明智的决定,殿下。”札克朝他走过去。 孔苏抬头瞥了一眼穹顶上部署的武器,慢悠悠地站起来,像是准备离开一场无聊的商务会谈。 “新型的防护系统,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重型武器,”他用一种欣赏的语气说,“札克,我必须承认,你的新战舰确实很先进,比你以前那些破烂货强多了。” 札克的银色义眼微微闪烁:“我就知道你没死。” “不好意思没死成,你要带走我的人,得先经过我的同意吧?”孔苏唇角勾起挑衅的弧度。 “他们”似乎允许札克表现出更多的个人情绪,札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你的人?”札克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我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塔纳星喝酒,你可是说要把所有帝国狗都炸成渣。” 孔苏皱了皱眉:“我说过那种话?你确定那不是你自己喝多了之后胡言乱语?” 札克冷笑道:“也对,你本来就是有名的墙头草,谁给的钱多就帮谁干活,看来,这位帝国王子给你的佣金不少啊。” “札克,老实说,很少有人比你更抠门。” 札克的眼睛猛地一瞪,怒火瞬间点燃:“既然你不同意,那就先杀了你再说。” 艾瑟在那双义眼中捕捉到了杀意,刚才巴顿高大的身影在蓝光中瞬间分解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他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血液瞬间凝固,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扑向孔苏,用力抱住了他。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孔苏僵在原地。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与锋芒的眼睛,此刻罕见地流露出纯粹的惊讶,连挑衅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能感受到艾瑟微微颤抖的身体,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带着淡淡的香气,温暖而妥帖,就像阳光穿过厚厚云层,照进这个冰冷世界的一隅,让人几乎忘记了外面的危险。 心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佣金确实给得太多了。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三秒钟。 整个环城开始震动,警报声随即响彻天际,震耳欲聋。 艾瑟睁开眼,仰头望向天空。 札克的主力战舰正在燃烧,它们拖着滚滚黑烟,如流星般坠向大地。血红色的夕阳下,那景象既壮丽又骇人,就像诸神的怒火降临人间。 札克的神色瞬间崩裂,银色义眼疯狂闪烁,几乎是失声地咆哮:“你做了什么?!” 孔苏收紧手臂,轻轻搂住艾瑟的肩,将他护在身侧。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札克,“我来之前,请了几位老朋友给你的战舰装了点小礼物。” 爆炸产生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环城,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红光中。 “不可能!”札克歇斯底里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我的舰队装备了最先进的防御系统,花了我三千万信用点!” “你的防御系统确实该升级了。”孔苏微微扬眉,“帮你那群老古董的技术水平还停留在三千年前。” 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惊恐的面孔在红光下模糊成一片。 直到孔苏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迅速朝最近的紧急出口走去,艾瑟才从回过神来。 “走了,宝贝。”孔苏的语调非常轻松,好像刚才炸掉的只是玩具,而不是价值几千万的战舰,“我们该换个地方约会了。” “等等……”艾瑟一边跟着他在混乱的人群中穿行,一边整理思绪,“你什么时候……” “在你睡觉的时候,”孔苏朝他笑了笑,“如果有人搞砸了,我可不会承认是我干的。” 艾瑟忍不住想,孔苏和莎洛能成为朋友,恐怕就是因为这两个人都拥有超乎常人的精力和执行力。 孔苏经过生命基地改造,精力充沛、反应速度快本就不足为奇。而且艾瑟早就发现,这个人其实懒得要命,对于那些他不感兴趣的事情,就是不听、不想、不做,只有涉及他在乎的事,才会表现出惊人的行动力。 相比之下,莎洛是个自然人,也能够凭着纯粹的毅力完成同样的事,即使需要每天五点就起床训练,想到这里,艾瑟不由得对莎洛多了几分敬佩。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孔苏真的像莎洛一样对所有事都非常认真的话,整个银河系都会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吧…… 札克的两只义眼开始不同步地闪烁,左眼闪红光,右眼闪蓝光。 “不……滚出去!滚出我的脑袋!” 他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凄厉得就像是受伤野兽在哀嚎。 艾瑟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着札克,如果札克真的能够重新获得对自己意识的控制权,那么他们或许……. 第106章 “等一下!”艾瑟挣脱孔苏的手,提起裙摆跑到札克身边。 札克抬起头,“你……” “别怕,”艾瑟轻声说道,就像看见受伤的动物一样温柔,“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现在按我说的做。” 这次他没有强行冲击那些枷锁,而是如丝线般轻柔地渗透进去,探向札克的心灵深处。 会场的大门被暴力撞开,无数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士兵们迅速散开,以标准的作战队形包围了整个会场,然后为一个人让出了一条通道。 那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宽大的深色兜帽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个子不算高大,但她站在那里,就带着无形的威压。 更可怕的是,艾瑟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感知到她的精神波动,这个人就像是黑洞,吸收了所有试图探测她的精神触须。 “先知,好久不见。” 第79章 先知 ===================== “确实是好久不见。”先知的声音厚重又沙哑,带着一种穿透力,几乎听不出性别,只要听上一回,就永远无法忘记。 记忆被牵引着,回溯到二十年前,那是孔苏第一次听到先知的声音。 作为外来者,他能在先知的恩准下进入学校学习,本身就是极大的恩赐。当然,恩赐这个词通常也意味着“我们本来可以杀了你,但决定先看看你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最初,他依靠捕捉同学的微表情、手势,甚至呼吸节奏的微小变化,将这些零散的线索拼接成完整的行为模式。这种敏锐的观察能力使他能够勉强应付各种考试,尽管在老师眼中,他不够用心且非常叛逆,但是没人怀疑,他实际上根本没有精神力。 等到同龄人逐渐学会了用精神场交流,他们在课堂上不再开口说话,脸上也渐渐地不再有任何表情。课堂变成了一群木头人开会,他就像误入其中的多动症患者。 终于,在一次高级精神学课程上,他因“故意捣乱”被老师赶了出去。 夕阳西下,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在这片金色的迷雾里,一个身影从巨鸢缓缓走下。 他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先知。 令人失望的是,传说中的“先知”并不是有三头六臂的怪物,事实上,她看起来相当普通。 “商是什么?” 先知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当有人开始引用古代诗歌来回答问题时,通常意味着你即将听到一些既深奥又毫无意义的解释,这是所有神棍的通病,就像古地球上的算命先生总是喜欢说”天机不可泄露”一样,都是为了掩盖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事实。 “熵是宇宙的终极法则。”先知对他说,“万物都趋向混乱,但我们的先祖找到了逆转的方法。” 孔苏眼中没有丝毫崇敬,只有困惑与怀疑。在他看来,混乱没有什么不好,混乱意味着变化,意味着可能性,他从来不喜欢一成不变的东西。 “被神抛弃的孩子。”先知一眼看破了他的伪装,声音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从今天起,你不必再去上课了。” 此刻,先知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全息投影瞬间展开。 “你的父母过得很好,”先知说,“他们已经成为我们这个伟大整体的一部分。” 投影中,一男一女正与他人谈笑风生,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他们都很年轻,举止自然,这个画面看起来非常温馨。 创造者在塑造生命时,总是会参考自己的样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投影中的夫妇和孔苏确实隐约有几分相似,通常,这种相似性不仅体现在外貌上,还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个人的性格。 艾瑟看着眼前的画面,心头涌起一股诡异的不适感,他就是觉得,孔苏父母根本不可能是这种会温声细语和人闲聊的人。 他从札克身边离开,朝孔苏走去。乍一看,孔苏依旧气定神闲,但艾瑟靠近后才发现,他的身体其实绷得很紧。这种感觉艾瑟很熟悉,大概和他当初在玉棺里看见另一个自己时的感受差不多。 “他们的加入填补了我们的空缺,”先知说,“尤其是在神经科学领域。” 难怪现在他们不仅能操控一个人的行为,甚至能够彻底改造一个人的心灵。 “不必紧张,我们不会杀你。”先知继续说,“你的父母已是我们的一部分,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他们。” 孔苏幽幽笑道:“真是感人的家庭聚会。” 先知缓缓脱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脸,银色的长发像月光一样倾泻下来,“殿下,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 随后,她将双手叠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个礼:“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陛下。” 先自她进入会场,所有人都像被抽去了灵魂般僵立不动,只有札克仍在痛苦地挣扎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是你在操控首相。” 先知反驳道:“我们更愿意称之为引导,首相的心灵深处本就埋藏着野心的种子,我们只是替他拨开了遮蔽的幕布,让它自然生长。” 她缓缓朝艾瑟走来,黑袍在地上滑动,“陛下,您就像黑夜中的灯塔,无论您藏身银河何处,我们都能找到您。” 艾瑟纹丝不动,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你们还是想利用我当扩音器,去召唤那些东西。” “不是东西。”先知停下脚步,双眼骤然变亮,闪烁着狂信徒特有的光,“主,是我们的创造者,唯有创造者回归,才能重新校正一切。” “即使代价是人类文明可能会因此毁灭?” “创造者不会毁灭我们,他们会改造我们,就像园丁修剪花园,剪掉枯枝败叶,让剩下的更加完美。” 她忽然笑了,眼神直直落在艾瑟身上:“陛下,您不也是创造者吗?” 不等艾瑟回答,她继续说:“您会亲手毁掉自己创造的生命吗?” 话音未落,札克的身体猛然一震,像提线木偶般僵直,他的手在颤抖,却还是从腰间抽出那把制式能量枪,手臂缓缓抬起,把枪口对准了先知。 “陛下,您会杀掉我吗?”先知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穹顶外,天幕变为暗红色,远方的风暴正在酝酿,层层黑云翻滚着咆哮而来,闪电不时撕裂天际。 先知抬头凝视末日般的景象,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看看这混乱的银河,看看疯狂的人类!”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文明正在崩塌,秩序正在瓦解!正是主降临的最佳时机!” 红光透过穹顶倾泻而下,先知看起来就像壁画里的天使,美丽、虔诚但同样致命。 闪电骤然照亮了艾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他心头闪过一个瞬息即逝的答案,却依旧模糊不清。 “您会亲手毁掉自己创造的生命吗?” 会吗? …… 孔苏蓦地看向他,那一瞬的目光锋锐而冷冽,如刀刃划开迷雾。在那个眼神中,心底的碎片被强行拼合起来,寒意骤然涌上,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艾瑟忽然明白,方才自己竟然被那对夫妇温和的神情所欺骗,几乎忘了他们同样是高高在上的创造者。 既无羁绊,就没有必要手下留情,所谓的保护,并非出于父爱或母爱,只是因为实验获得了成功,并且他们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但是如果实验失败了呢?人类不就是“主”失败实验品吗? 孔苏的父母是帝国最顶尖的神经学家,自他们消失后,这一领域的研究几乎彻底停了,连拜伦也只是个半成品。既然当年他们能让孔苏完全免疫精神力,就必然掌握着某种核心技术,不可能轻易被吞并整合。 他们是故意以身入局的。 孔苏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故意在先知面前流露出受到打击的假象。 艾瑟朝先知走近:“你想要我做什么?” “跟我们去哨站,”先知回答,“然后,召唤主降临。” “航程多久?”艾瑟皱眉,“我不喜欢坐飞船。” “只需要五个小时。” “太长了。”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如果你们需要我配合,就让孔苏来驾驶飞船。” “这不是谈判。” “是吗?” 当你拥有对方最需要的东西时,即使处于劣势,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主动权。艾瑟开始将精神力缓缓凝聚起来,但这一次,他将攻击的矛头指向了自己,一旦释放这股力量,不仅他的精神会瞬间崩塌,连□□也将随之毁灭。 先知察觉到了这股能量波动,瞳孔微微一震。 会场外停着一艘等候多时的飞船。 这艘飞船通体呈深紫色,看起来非常老旧,和远星号看起来像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唯一的区别是没有搭载弧矢这样的高级机器人。 第107章 艾瑟想:越是爱装神弄鬼的人,越喜欢这种复古款,好像新式的飞船会削弱他们的神秘感一样。 孔苏看了他一眼,艾瑟有些心虚,他真的没有在指桑骂槐。 错身而过的瞬间,孔苏轻声问:“弧矢带了吗?” 艾瑟微微点头,朝自己心口瞄了一眼,弧矢就挂在他的脖子上。 先知带他来到飞船内部,房间中央放着一个水晶球,直径足有两米,里面似乎悬浮着星云般的气体,不断变换着形状和颜色,就像一个微缩版的宇宙在其中诞生、演化、毁灭,然后循环往复。 先知虔诚地说:“您想看看人类的未来吗?” 艾瑟没有回答,但他的视线已经被水晶球吸引,晶球内的气体颜色迅速变化,从深蓝转为紫红色,再由暗紫色变成纯黑。 在那片黑暗中,他看见燃烧的星球,崩塌的城市,钢铁与血肉混在一起。 更可怕的是,在这一切毁灭之后,首相的新秩序开始建立,整个银河系都变成了荧惑的翻版,无数的人在生产线上不停旋转,他们高喊着口号,像齿轮一样疯狂转动,直到齿边都被磨平才能从生产线上退下。 “作为神的孩子,您应该阻止这一切,让主降临。” 为了所谓的进化,这些人愿意把整个物种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从本质上看,先知和首相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个从心灵层面入手,一个从物理层面施行控制,难怪他们能够一拍即合。 先知走向水晶球,将手放在光滑的球面上。 “自由意志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她说,“人类无法在出生的时候选择自己的基因和成长环境,性格使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从脑科学角度来看,人脑活动只是化学反应,信息处理只不过是电信号通过神经元传递,我们是被造物者制作好的产品,只有他们知道如何进行升级和调整。” 她转过身,眼瞳中映出水晶球中变幻的光:“您还觉得人类真的存在自由意志吗?” 这个问题在哲学界争论了几千年,仍然没有标准答案。 先知做了个手势,两个黑衣人走上前来,他们的动作几乎完全同步,“我们很快就会到达目的地,请好好休息。” 艾瑟被带到一个装饰华丽的舱室内,里面没有窗户,但有一整面墙壁都是透明的,能够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星空。飞船正在加速,恒星被拉长成一条条光线,他们进入了超空间。 他觉得先知说得不对,但没有当场反驳她,和一个疯狂的人辩论是没有意义的。 即使发现道路只有一条,依然可以选择如何走,他遇见过的人,都在向他证明这一点。 即使是彻底的精神融合,也不可能完全抹除个体意识的痕迹。在那个庞大的集体意识深处,一定还残留着灵魂的碎片。 表面看起来光滑平整,但裂缝依然存在,而有裂缝的地方,就有希望。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艾瑟认得这颗行星──厄洛斯。 第80章 眼睛 ===================== 厄洛斯表面布满了深达数十公里的矿坑。从太空中望去,整颗行星就像被无数贪婪的钢牙撕咬过的骸骨,那些巨型机械在这里日夜不停地运转了几十年,直到将这颗行星彻底掏空。 这在内星环的历史档案中被记录为“高效开发的典型案例”,并配上一张美化过度的全景照片。 当飞船逐渐靠近时,沉寂之下却有另一种力量在苏醒。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通过空气与耳膜传递的物理声波,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回荡的呢喃。 是主的声音。 厄洛斯像一座圣坛,不断溢出低语。那些声音不知疲倦,持续不息,如同深渊中的海妖,对每一艘误入的船只吟唱着致命的歌谣,让人主动放弃船舵。 莎洛的基地从这里迁走后,星球表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矿洞,就像瞳孔一样,而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像血丝一般在“眼睛”中蜿蜒蔓延。 厄洛斯就像一只巨眼,而他正被那目光穿透,有一瞬间,艾瑟感觉不是自己在看着它,而是被它凝视。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注视下长大,只是这一次,注视者从人变成了行星。 “陛下,您听见了吗?” 先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几乎虔诚的憧憬,那种表情让人想起壁画中朝圣者仰望神明的样子。 艾瑟压下不安,反问:“厄洛斯……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第一次到达厄洛斯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厄洛斯与“主”之间存在某种他还无法完全了解的联系。尤其当“商”完成精神上的集体融合后,他们的精神力几何级数般增长,必定窥见了更多真相。 先知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她的身影被厄洛斯的全景图像所笼罩。 “厄洛斯是主初次降临银河的地方,”她的声音低沉而空灵,带着一种韵律,“是主的哨站,也是主的眼睛,连接我们三维宇宙与更高维度的唯一桥梁。” 她停顿片刻,眼神仿佛越过眼前的舱壁,落入遥远的星海深处:“陛下,我曾经也有过疑虑。” 这句话让艾瑟有些意外,先知之前的种种表现都像一个狂热的宗教徒。 “当我第一次感受到主的召唤时,我以为自己疯了。” “现在呢?”艾瑟问。 “我们见证了帝国几千年的历史。”她缓缓走向飞船中央的平台,声音有些颤抖。 “自由意志给人类带来了什么?是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征伐,自由意志让强者凌驾弱者,让文明化作尘埃,让血肉成为燃料,主向我展示了一个不一样的银河。” 帝国的崛起,不仅仅是荣耀的史诗,也是火与血写就的。舰队驶向外星环的边缘,带去的不仅是旗帜与律法,还有掠夺与奴役。一个又一个外星环人的母星在机械的轰鸣中崩塌,文明的遗迹化为尘埃。 随后的千年,军团以征服之名踏遍银河。边缘的行星一次次被掠夺,只留下难以愈合的矿坑与焦土,成为机器中的齿轮。 而在帝国的中心,历史却被书写成荣耀:伟大的扩张,辉煌的胜利,永恒的秩序。那些在尘埃里哭喊的声音,从未被记录在史册中。 自幼以来,内星环人所接受的教育里,“帝国”是文明的灯塔,那些庄严的史诗与无数的赞歌,反复向他们灌输一个真理,帝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先知的话与艾瑟亲眼看见的外星环重叠,几千年来,那些“商”的人亲眼所见的画面全部通过精神网络传给他。 无数征服者自诩在拯救野蛮的民族,却总是重复着同样的错误,如同轮回中被困的西西弗斯,只是这次推的不是石头,而是整个文明。 那些滚滚而来的石头太多,胸口被压得喘不起来,艾瑟只能在心灵深处修筑一堵墙,暂时将它们挡在外面。这堵墙不太结实,他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敲击声,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叫嚣着想要进来。 在精神场中,厄洛斯不再是一颗死气沉沉的行星,而是一个正在苏醒的生命体,矿坑都在涌动着淡蓝色的光,这些光点闪烁着,形成了一个覆盖整颗星体的神经网络。 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丝线从厄洛斯向外延伸,穿越虚无的太空,连接着银河系中数以万计的星球。 “我们建立统一体后才知道,您当年派出的巨鸢选择绕过厄洛斯前往域外,就是因为太过耀眼的星球往往伴随着着致命的危险。但我坚信,主还在的时候,厄洛斯绝对是一个美丽绝伦的世界,正是人类无止境的贪婪和短视,才让它沦为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模样。” 她停顿了片刻,眼中闪烁着近乎绝望的光:“难道您不觉得,也许是时候让更智慧的存在来指引我们的道路了?” 艾瑟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种炽烈,那是一种超越理性的狂热。但在那狂热的深处,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渴望,而是一种献祭般的绝望。 他低声道:“你选择让主替人类遮住双眼,不再看见黑暗。” “闭上眼睛又有什么不好?” 舱壁外,那个巨大的“瞳孔”似乎在缓缓收缩。 刹那间,艾瑟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彻底锁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像蚂蚁突然意识到有个人类正在观察自己。 先知跪伏在地,声音因颤抖而破碎:“陛下……祂看见您了。” 在“主”的凝视下,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沦为恐惧的俘虏。 精神场被撕扯着,像是触碰到某种古老、庞大而无法理解的存在,艾瑟隐隐感觉,“主”或许根本不是生物,而是一个饥渴的嘴。 他屏息凝神,几乎要对上那道目光,就在这时,驾驶室的舱门猛地被推开。 艾瑟猛地一震,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剧烈起伏的胸口,迅速收起精神网。 第108章 孔苏从驾驶室走了出来,他的神情出奇的平静,甚至近乎漠然。 几个身着黑袍的人立刻迎上前去。孔苏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们把束缚装置扣在自己手腕上,随后,他被带到一旁,与已经昏迷的札克锁在一起。整个过程中,他都非常配合。 先知抢先一步说:“他是不可控因素。”听到这个,孔苏笑了一下。 孔苏慢慢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先知,“神如果真的存在,就不需要依靠胁迫来获得信徒。” “主人,我检测到了一些异常的信号。” “它们似乎是我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就像身体突然多长出来一些部件,但我还没学会怎么使用。”弧矢说。 艾瑟太阳穴跳了一下,余光瞥向孔苏,对方正垂着眼。 飞船在厄洛斯轨道上保持悬停状态,没有继续下降,他们现在就悬浮在一只巨眼的正上方,而那只眼睛正在耐心地等待着。 “现在,”先知几乎是恳求道,“请将您的手放在控制核心上。” 她也站在了水晶球的另一边,把手放了上去:“让主的意志通过您,传达给全人类。” 艾瑟的手悬在空中,指尖距离那光球不到半尺,却仿佛隔着亿万光年。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在颤抖,不仅仅是手,整个身体都在轻微痉挛,就像有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这不对劲。当他出现这种躯体化的反应时,通常意味着潜意识察觉到了严重的威胁。 那是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恐惧,就像站在悬崖边缘的眩晕感,但放大了千倍,大脑不断发出警告信号,这是数百万年进化留下的本能反应。 “陛下……”先知的声音中混合着恐惧与敬畏,“您必须承受这一切……否则……” 她没能说完,光球骤亮,一道淡蓝色的光柱划破昏暗的舱室,直接映在艾瑟脸上。 那光没有温度,却像烈焰般灼烧着他的皮肤,刺痛感渗入骨髓。 但在这极度的恐惧中,他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不是英雄的孤注一掷,而是远古生物在面对无路可退的悬崖时的无助。 跳下去,也许会死,也许能学会飞翔。 他把手稳稳地放在水晶上。 瞬间被拖入了意识的海洋,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意义,个体的界限完全消失,这种感觉就像突然从一滴水融入了整片海洋。 他拥有了一种超越个体认知极限的宏大视野,看到了银河系的全貌,每一颗星球上的智慧生命都在这个神经网络中闪烁着,都在这个巨大的意识海洋中汇聚。 这景象既壮观又令人惊恐,就像是看到了大脑在运作,而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神经元。 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在他的心灵深处响起: “不要被表象迷惑。” 这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听起来非常沉静,在这个无边的海洋中,这个声音就像一座灯塔,为迷失的航海者指明方向。 很快,在海洋深处,艾瑟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那是一些被强行压制但依然顽强存在的个体意识碎片,它们悬浮在先知的身边,就像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拼命挣扎着。 “我是席德·陈,我和同事在被强制同化时,在大脑中建立了隐藏的意识分区。” “我们一直在等你。” 第81章 父母 ===================== “你认识我?” 艾瑟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先知,好在对方并没有任何反应。 “在你出生之前,我们就认识你了。”另一个更加温和的男声响起,“现在和你交流的,是我们上传到弧矢的那部分意识。” 按照他们的说法,那时的他还只是母亲子宫里一个毫无意识的胚胎,那个阶段,能认识他的人,只有…… “我们是生命基地的研究员,也是孔苏的父母,非常抱歉,我们与弧矢共享记忆,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很了解你了。” 艾瑟忽然明白了,孔苏老是把弧矢断电,原来并不是在欺负一个无辜的人工智能,而是暗戳戳在和父母作对。 “我不知道是你们。”想到刚刚的敌意,艾瑟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补了一句,“我不太清楚该怎么称呼你们,我可以像孔苏那样,叫你们爸爸妈妈吗?” 他想起自己从古代文学中学到的社交礼仪:伴侣的父母理应被称作爸爸妈妈,更何况,他们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虽然那时他只是没有意识的细胞。 沉默延续了许久,对方才应了一声:“可以。” 那个“可以”听起来极其勉强,艾瑟心头微微一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孔苏自己大概不这样称呼他们。 席德已经顺势岔开了话题:“殿下,如果您想亲眼看看那个精神体,请跟我来。” 在她的引导下,艾瑟一步步深入先知的心灵深处,那是一片灰白的海洋,无数心灵被强行拼接在一起。随着精神触须延伸,他逐渐察觉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那些被“融合”的人并没有真正融为一体,而是被某种外来的意志牢牢占据,它们像枷锁般禁锢着每一个独立的心灵。 这一切,正与他先前模糊的猜想吻合。 “这是主的真面目,”席德说,“它们不是什么高级文明,而是一种寄生性的精神实体,通过吞噬智慧生命的心灵,将个体转化为自己的神经元,银河系的人类,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可是他们不是人类的创造者吗?”艾瑟皱眉。 “创造者早已被吞噬,可以理解为,人类只是他们驯养的食物储备,”席德的声音沉下来,“但创造者之中,确实有个例外,有人挣脱了它的控制,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女娲。” “女娲证明了它们的控制并非天衣无缝,再大的整体,也是由独立的人构成的,先知构建的精神网有很多漏洞,这就像一张渔网,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只要找到线头,就能让整张网解体。我们在这个网络中植入了一种特殊的病毒,利用人类意识中最根本的自我保护机制,但这个病毒需要强大的精神力来激活。” 席德补充道:“殿下,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广播来向整个网络发送信号,一旦成功,这个病毒就会开始传播,逐步唤醒每一个被控制者内心深处的自我意识,让弧矢帮助你,它能够精确定位每个个体。” 艾瑟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计划的风险是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如果失败,”席德的声音沉下去,“精神网中的所有意识将会遭受不可逆的创伤,最好的情况是变成植物人。” 她没有说完,但艾瑟明白,最坏的情况是他们都会死。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把一颗炸弹埋在了这张精神网里。而他,就是那个必须点燃引线的人。点燃之后,“商”的统一体会土崩瓦解,只是那些被困其中的人,不一定能在爆炸的余波里活下来。 这就像是一座被恐怖分子占领的大楼,恐怖分子手里握着毁灭世界的按钮,而唯一的办法,就是炸掉整座大楼,然后祈祷人质能在废墟里幸存。 意识空间的光影流转,如同汹涌的星海,像一重重浪潮将他推向无法回避的抉择。 艾瑟心中浮现出先知眼里的狂热,浮现出那双深不可测的巨眼,它们像是注视猎物的捕食者,又像是俯视尘埃的神明。 有时候,命运并不会提供正确的道路。它只会给出两个同样糟糕的选择,然后逼迫你,在其中挑出那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 “弧矢,”艾瑟叫了一声。 “主人,我已经准备好了。” 艾瑟缓缓睁开眼,发现孔苏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假装完全配合先知的仪式,”席德的指示非常清晰,“当她的能量全部注入收集器中,你的精神力也达到峰值时,不要依照她的指令去召唤主,而是将那些能量注入我们体内,用她的力量来激活病毒。” 先知的能量正源源不绝地涌入那颗巨大的水晶球,能量流动在晶球内形成可见的光。 “那你们呢?”艾瑟等她说完才问。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从孔苏的眼神里,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们说的病毒,就是他们自己,他们打算用自己作为媒介,让精神力转化为能够唤醒所有被控制者的信号。 席德平静地说:“当年,若不是你母亲的庇护,我们根本无法逃离卡奥斯,这个时刻已比预想中来得晚了太多,殿下,请尊重我们的选择。” 随即,另一个更柔和的声音响起,带着近乎温柔的笑意:“这是我们能为人类做的最后一件事。” 现实空间中,强大的能量从水晶装置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在整个大厅里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光球,他和先知都被笼罩其中。 蓝白色的辉光就像恒星诞生时留下的,空气都在能量场中振动,发出低频的嗡鸣声。 第109章 先知的身体前倾,就像一个朝圣者终于来到了圣地:“很快,整个人类文明都将在主的指引下获得进化!” “现在!”席德的声音在精神深处响起。 艾瑟将精神力反向输给他们,但几乎立即就遇到了阻力,这种感觉就像试图将整条湍急的河流灌到一个茶杯里,是非常困难的。 他刚刚开始,先知就察觉到了异常:“你在做什么?” 艾瑟将精神力一分为三,剩下一点用来保证自己的精神不会崩溃,他能感受到心灵在两个不同的方向被拖拽。 一道强烈的精神波扑向他,那力量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的心灵瞬间崩溃。 可就在此刻,两股精神力在两边撑起一道屏障,将他护在里面。 他们用自己的精神力为他构建了一道屏障,撕裂般的疼痛减轻了一些,至少不会让心灵当场崩溃。 “坚持住,殿下!”席德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这种情况完全脱离了先知的控制,在精神攻击完全被无效的情况下,她试图冲过去以最直接的方式打断艾瑟,却被一个身影拦下。 “你们的束缚装置设计有点问题,”孔苏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说,“说真的,你们该多学点现代科学,而不是整天钻研神学。” 他迅速将那个装置戴在先知手上,“说不定就能发现,我的父母不是遗传学家,他们是神经科学家。” 先知看向四周倒在地上的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艾瑟咬牙对弧矢说:“现在开始定位所有个体意识核心!执行分离程序!”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已经被拆成三份的精神力又继续撕裂,先知仍在尝试修补漏洞,可是“病毒”一旦开始扩散,就再也不受控制。 那些巨大的矿坑开始发出刺眼的光,就像垂死巨兽身上的伤口在流血,整颗行星都在剧烈震颤,表面开始出现新的裂缝。 连接银河系各个星球的丝线逐渐断裂,形成了一场光雨。 在遥远的商星,数以万计的人醒来。他们缓缓睁开眼,发现天空下起了雨。他们伸出手接住雨水,轻轻放到嘴边,品尝到了久违的甘甜。 五分钟后,飞船内的光都熄灭了。 “弧矢,定位他们。” “主人,我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了。” “你们……毁掉了一切……”先知跪倒在地,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毁掉了人类进化的机会……毁掉了银河系的未来……” 艾瑟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这个曾经强大得可以操控首相的人,现在看起来是那么脆弱,那么痛苦。 “你太累了,”他轻声说,“好好休息吧。” 先知就像一颗耗尽了所有燃料的恒星,为了理想而燃尽,而且没有人可以证明,她一定是错误的。 孔苏腰间的临时通讯终端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舱内的寂静。 “如果你听到这个录音,说明我们成功了。”声音从终端中传来,是席德,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卸下所有重量的轻松,“我和你父亲想让你知道,我们从未后悔过做出的任何选择。” 在一个平静的黄昏,她说,“你自由了,孩子。” 艾瑟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先知曾问过的那个问题:“您会亲手毁掉自己创造的生命吗?” 黄昏的光洒在舱壁上,划出长长的影子,他似乎找到了答案,或者至少找到了一个版本的答案。 孔苏把终端收起来,看不出什么情绪。艾瑟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腕。 “要是你觉得难过,”艾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可以在这里哭,眼泪可以缓解精神压力。” 孔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什么呢?” 艾瑟坚持道:“我是认真的,这是科学的建议!” “我知道。”孔苏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但其实我真的没什么精神压力,他们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艾瑟想要举出证据反驳他,结果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孔苏轻轻将他搂入怀中,低声笑道:“安慰人怎么把自己安慰哭了呢?” 艾瑟擦了擦眼角,小声说:“我没哭。” “行,是我在哭,你是我的代哭人。” …… “主人,我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什么现象?”艾瑟一边给睡在地上的先知盖上一条从储藏室找来的毯子,一边问。 “先知的理论有一个错误,”弧矢平静地回答,“她以为存在一个标准答案,但实际上,宇宙更像是一台随机数生成器。” 孔苏把昏迷不醒的札克从角落里拖到一张相对舒适的座椅上,这个可怜的家伙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过考虑到他清醒时的表现,这肯定是件好事。 弧矢准备发表它的高见,艾瑟有点疲惫,还是配合地点头:“弧矢,你怎么这么聪明,你真的是机器人吗?” “主人,你可以再敷衍一点吗?” “……” 孔苏突然问:“我有个问题,你真的从没和主交流过?” 艾瑟摇摇头:“虽然很好奇,但我没有尝试去聆听它的声音。”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忍不住先听听这个主到底想说什么。” 艾瑟却突然认真地说:“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孔苏停下动作,札克的头猛地歪到一边,恰好这时候醒了过来,茫然地看着周围。 艾瑟沉默片刻,坦诚地说:“我不能冒这个险,先知说得对,我的心灵很容易接受并投射外来的信息,也很容易被人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这既是我能够理解不同观点,共情他人的优势,也是我的弱点,我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必须更小心,虽然我也真的很好奇……” 孔苏嫌弃地把札克的头推开,“可是,如果没有你,银河真的不转了。” 艾瑟愣了一瞬,下意识问:“哪一个银河?” “我的银河。” 第82章 吉祥物 ======================= 札克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动作之敏捷,他先是本能地摸了摸腰间的凹槽,那里通常应该有一把粒子枪,或者至少是匕首。 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冷静点,老兄。”孔苏的声音悠悠传来,他手里正把转着本应在札克腰间的粒子枪。 “冷静个屁!”札克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老子就知道碰到你这个瘟神没好事!说吧,打算谋财还是害命?” 孔苏掂了掂手中那把枪,好像在评估它的价值,“我绑架一个穷光蛋做什么?至于你的命,说实话,市场行情也不好,我怕砸在手里,还得搭上运费和处理尸体的垃圾税。” 札克脸一红,脖子也跟着变粗了一圈,差点喷出一口火星:“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那些军舰可是最新款!” 由于他们的语速过快,其中又夹杂着大量艾瑟听不太懂的俚语,弧矢自告奋勇充当临时翻译,并且非常尽职尽责地解释每一个词语的使用场景。 比如“瘟神”这个词通常被用来形容某个总是出现在你人生最低谷的人,而“阳痿”通常指那些身体某些部分无法正常使用的男人。 “不用再解释了。”艾瑟赶紧打断它,这就是不加筛选储存信息的后果,弧矢的数据库真的需要一次深度清理。 艾瑟的目光掠过孔苏,平日里,他说话有分寸,做事留余地,不会真的让人下不来台。但现在,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那股属于外星环人的气质正毫不掩饰地渗透出来。就好像一个精心伪装的掠食者,在同类面前,不耐烦地撕掉了那层文明的面具,露出了爪牙。 艾瑟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孔苏,他骨子里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皇室血脉,而是和眼前这个野蛮的外星环人一样的血。 “两位——”艾瑟试图阻止这场即将升级的冲突,但他的声音就像暴风雨中的一根羽毛,完全没有存在感。 “闭嘴!”札克猛地转向他,仿佛为怒气找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宣泄口,“现在是我跟这个混蛋算账!轮不到你们这些帝国狗插嘴!” 札克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像是从一台风箱里发出来的。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动了,他没有冲向孔苏,而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朝艾瑟扑了过去。 捏柿子要挑软的捏,前提是对手真的像他看上去那么无害。 艾瑟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连眼睛都没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纯粹到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注视着札克。札克忽然停滞了一瞬,某种摸爬滚打多年才培养出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太晚了,札克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冷汗涔涔,踉跄着倒退几步,重重撞上舱壁,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用力挤压了一下,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在一瞬间被清空。 第110章 艾瑟缓缓走到札克面前,脚步很轻。 “你……你和他们一样。”札克用力甩了甩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戒备已经混杂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 “不一样,”艾瑟看着昏睡的先知,耐心地跟他解释,“要是我想控制你,你现在大概已经没法说话了。” 艾瑟对任何带有侮辱性质的词语都没好感。过去很少有人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少部分是出于礼貌,大部分是因为对孔苏的忌惮。显然,札克并不打算卖这个面子,那他就只能自己让对方住口了。 “控制?哈!”札克发出一声嗤笑,“你想多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重新燃起狡黠的光,“别把老子当成那种被洗脑的可怜虫,老子能在外星环活到今天,靠的是脑子!” 这倒是真话。纯粹的武力只能让人在外星环活到明天,但不能让人活到明年。 他扶着舱壁,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破罐子破摔道:“没错,是我主动配合那个疯女人,如果不那么做,我最好的下场就是在某个偏远星系的垃圾回收站里,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我上哪儿去搞那么多军舰?去哪里找那么多听话的手下?外星环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哪个不等着我栽跟头,好上来瓜分我的地盘?” 事实上,艾瑟早就察觉到札克醒了。他躺在那里演了半天,不过是在观察,试图弄清楚他们这几个人的关系,孔苏刚才那番看似随意实则非常刻意的告白,也正好被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这番话让他觉得,如果能控制住这位看似柔弱的帝国皇子,那么整个局势将瞬间逆转。 只可惜,他赌输了,他踢到了一块看上去像棉花,实际上是钢板的东西。 札克刚收回自己的控制权,就像喝多了一样,整个人膨胀得不像话,又被另一个力量压制着,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挑衅还是虚张声势的意味,像一个知道自己底牌很烂但依然决定全押的赌徒。 “哈……你们是不是觉得,现在老子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你们宰割了?” 说到这,他斜眼打量着艾瑟,阴沉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狡诈,“要是真想杀我,你们早就动手了,怎么样,是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还是继续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艾瑟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我们确实有事需要和你谈。” “那就别绕弯子了,”札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我最讨厌磨磨唧唧的人。” “你应该已经知道,首相叛变了。”艾瑟直接切入主题,“如果他带着舰队顺利抵达卡奥斯,整个银河系将被他控制。我们要阻止他。” 札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内星环的人就是这样,总觉得你们干点屁事,就能在整个宇宙掀起一场飓风。” 他直起身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用一种教训无知孩童的口吻说:“让我来给你上一课吧,小朋友。你们那套权力游戏,无非就是换个人来坐那张烫屁股的椅子,今天皇帝上台,明天首相上台,对我们外星环来说,有什么区别?” “一点区别都没有!对我们而言,不过是终端里一条无关痛痒的滚动字幕,我关心的是下一批货能不能按时到港,是新来的佣兵团会不会抢我的地盘,是谁他妈的又在我的矿区里偷偷挖矿了!懂吗?你觉得那点宫廷内斗能吓唬住我?别逗了。” “战火终会烧到这里的。”艾瑟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冷得像一颗遥远的寒星,“首相要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权力和地位。等他彻底掌控了卡奥斯之后,下一步,就是在整个银河建立属于他的新秩序,把人类的意识上传到芯片,逐步替换血肉,让所有人都变成绝对服从的机械体。到那时,每一个人都将被纳入他的监控之中,无处可逃,包括你。” “那又怎样?”札克嗤笑一声,语气依旧嚣张,却不像先前那般笃定了,“银河这么大,总有我札克的一席之地!” “那时候,你还会存在吗?”艾瑟一字一顿地说,“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个体,只有编号。” 札克眯起眼,过了一会儿,咧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说的不就是你吗?从出生开始就是傀儡,离开了皇室的头衔,你们还剩什么?” “你──”艾瑟皱了皱眉,脸上罕见地泛起怒意。 “我们只是来通知你一声,”孔苏走到艾瑟身边,轻抚了一下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的脊背,“就在刚刚,我们已经联合了自由联盟的其他成员。” 札克冷笑道:“你他妈骗鬼呢?那群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孔苏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把一个终端设备抛向空中,那是札克的个人终端,在他“昏迷”期间被孔苏顺手保管了。 终端投射出清晰的全息影像,画面中,莎洛正站在中央。她身穿一件深色的作战服,如炬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代表。 那些外星环各个角落里呼风唤雨、桀骜不驯的头目,他们中有膀大腰圆的佣兵首领,有狡诈的走私商人,还有背景神秘的黑市巨头。每一个,都被冠以“毒蛇”、“豺狼”、“屠夫”之类的外号,现在,他们却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从那些代表们不断变换的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到震惊,再到贪婪的兴奋,可以清晰地看出,他们显然是被说服了,或者说,她抛出的利益,已经强大到足以碾碎任何反抗的声音。 “操。”札克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艾瑟能感觉到他散发出的愤怒和不安。恐怕最让札克感到生气的,是这场瓜分利益的宴会,居然没有他的座位。 “你们需要我。”札克的声音甚至带着傲慢,“不是因为我的舰队,也不是因为我的地盘,而是因为,我是札克。” “我可以替你们去指挥那群各怀鬼胎的老家伙,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们做事。”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但我有三个要求。”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精神病患者在自言自语,但札克说的是事实。莎洛可以用利益把这些人强行捆绑在一起,但她无法真正领导这个松散的联盟。要让这群人真正动起来,需要一个他们都认可的“领头羊”。 札克虽然恶名昭著,但在外星环,他的恶名本身就是一种信誉保证。他足够贪婪,足够狡猾,也足够不要脸,他能用最原始的语言和最直接的手段和这群人沟通。 “说说看。”孔苏好整以暇地看着札克,等着他报价。 “第一,”札克竖起一根手指,“他们拿到的利益,我要分走一半。” “早给你准备好了。”孔苏回答得很快。 “第二,”札克哼了一声,怀疑自己要价是不是太低了,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必须赔偿我的所有损失!那些被炸毁的军舰,再加上我的精神损失费,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孔苏挑了挑眉:“贪婪,但可以接受,下一个。” “第三,”札克竖起第三根手指,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从现在开始,你要当我的手下,一切行动,听老子的指挥!” “……” “不行。”艾瑟脱口而出,就像某个程序被自动触发了似的,“他是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表诉有多么直白,心想要不现在就把札克再弄晕过去算了,至少这样就不用面对这种尴尬的局面了。 孔苏嘴角的弧度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就像签下一份毫无风险而且利润丰厚的商业合同一样。 “成交。” 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艾瑟的脑海里轰然引爆,他严重怀疑自己的听觉系统是不是也出问题了。 “很好!”札克兴奋地拍了拍手,“虽然你是个奸商,但还算讲信用。” 他立刻进入了新的角色,“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谈谈这个听起来像是集体自杀任务的具体细节吧,首相到底有多少舰队?火力配置如何?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 孔苏扫了眼终端:“联系你的残余舰队,立刻向指定坐标集结。” “轮到你说话了吗?”札克咧开嘴,“你现在是我的手下,应该称呼我为札克大人,或者尊敬的老板。” 孔苏挤出了一个堪称完美、职业化的微笑:“遵命,札克大人,我这就去检查飞船的各项系统,确保我们能够安全抵达目的地。” 这种表演实在是太过夸张,以至于连札克本人都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了一声,掩饰道:“很好!记得仔细检查燃料储备和生命支持系统,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太空里。另外,把恒温系统调高两度,我不喜欢太冷。” 第111章 “如您所愿,大人。”孔苏真的转身,朝着驾驶室走去。 艾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快速蒸发。 札克用下巴指了指依旧在角落里的先知。“她还活着?给她一个痛快,省得浪费氧气。” “别动她。”艾瑟回过神,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毯子下的女人,“给她留下一些医疗用品和食物,让她自己慢慢恢复吧。” “你确定?”札克说,“我们通常不会给敌人第二次机会。” “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艾瑟说。 “真是善良,”札克阴阳怪气地说,“这种品质通常会显著缩短寿命。” “你还是快点联系舰队吧。”艾瑟感觉到自己的耐心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札克一边继续用那种语调说话,一边打开了终端。 艾瑟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札克真的非常烦人。更要命的是,孔苏居然还真的配合他玩这种无聊透顶的角色扮演游戏。 他当然明白孔苏是故意的,对于札克这种极度在乎面子和地位的人来说,通过这种看似屈辱实则无伤大雅的让步,可以最快速度地让他进入合作状态。而札克心里也清楚,自己只能在口头上占点便宜,所以现在嘴上越发肆无忌惮,试图把之前丢掉的面子都找补回来。 摆弄完终端后,札克似乎有些无聊,又朝他投来戏谑又轻蔑的目光。 “说真的,”札克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说话,同时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艾瑟,“你到底是王子还是公主?你这副模样……” 他啧啧了两声,用更下流的语气补充道:“在外星环可是好多人的心头好呢,守着个变态阳痿有什么意思,我认识几个人,他们特别喜欢你这种类型,保证能让你……” 艾瑟刚刚已经在弧矢的科普下知道了“阳痿”这个词的确切含义。 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危险的寒光:“你最好别说了。” “生气了?”札克笑得更开心了,“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内星环人撕破脸皮──” 札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 艾瑟一把推开驾驶室的门,看见孔苏悠闲地坐在座椅上,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他的火气瞬间飙升。 他径直走过去,气势汹汹地质问:“为什么要答应他?” 孔苏顺着半开的门,瞥了一眼休息舱的方向,札克正以一个相当不雅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我猜,他不是自己晕倒的。”孔苏明知故问。 “回答我的问题,”艾瑟眉头紧锁,“你为什么要答应他的要求?” 孔苏转过身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明显在闹脾气的王子殿下,那双总是温和的眼中闪着灼人的光。平时温顺的小鸟突然炸毛了,身上每一根羽毛都竖了起来。 “还有,”艾瑟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我讨厌他,非常、非常、非常讨厌。” 王子殿下闹脾气,并且连用三个“非常”来强调自己讨厌某个人,是历史上的头一遭,很显然,札克成功突破了他忍耐的底线。 孔苏伸手,一把将还在气头上的艾瑟拉了过去,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腰。 艾瑟推了他几下,发现没什么反应之后,反而更加用力地扑腾了起来。 “别动了,宝贝。” 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带着某种暗示。 艾瑟感觉到了什么,像被人捏住了尾羽,猛地僵住,脸瞬间红透了。 “谁惹我的公主殿下生气了?”孔苏轻抚着柔软的头发,像是在顺毛,“要不要我去教训他?” “你。”艾瑟凶巴巴地抓住他的衣领,霸道地宣布,“你不许听他的话,只能听我的。” 孔苏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挪到艾瑟后颈上,轻轻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压。 “听到没有?”艾瑟又重复了一遍,“说话。” 这是一种无理取闹的行为,典型的明知故问和既要又要,不管怎么解释都是不对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殿下撒娇的技术已经日渐精进,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当言语无法有效沟通时,物理接触往往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孔苏深谙此道,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解决方案,直接捧住艾瑟的脸,手用力一按,堵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不给人反抗的余地。艾瑟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完全禁锢住了,他那点力道,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助燃剂。很快,他就放弃了无意义的挣扎,开始主动回应起来。 孔苏的唇舌带着侵略性,攻城略地,他只能继续紧紧地攥着对方的衣领来保持平衡。分开时,艾瑟的眼眶已经泛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还生气吗?”孔苏轻声问,手指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嘴角。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艾瑟垂下眼睑,微微别开脸,又忍不住用湿漉漉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听说过卡拉玛海星吗?”孔苏忽然问。 艾瑟没觉得话题突然转移到外星海洋生物上有什么奇怪的:“那是什么?” “是赫卡忒星系神话中的一种生物,据说它没有任何生存优势,能存活至今的唯一原因,是任何试图捕食它的生物,都会被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意外事件阻止。” 艾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副“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的表情。 孔苏拨开艾瑟额前的碎发,看着他的眼睛说:“札克就是一只卡拉玛海星,大多数像他这样自负又贪婪的人,早就死了,但他偏活到了现在,不是行走的概率学奇迹吗?” 艾瑟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先知要选他了。” “先知挑选代理人,首先得有野心,因为他们不能凭空去创造一个精神回路,其次,这个人必须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擅长用最少的资源,去撬动最大的可能,最重要的一点,是运气,运气好可以让事情变容易很多。” 孔苏点头,“一个人运气好,可能是因为他的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你们这些搞玄学的不是最喜欢研究这个?” 艾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起来:“说什么呢,你把人家当实验室的小白鼠了。” “其实我运气也挺好的,遇见你之后就有点透支了。”孔苏半真半假地说,“让吉祥物保持愉悦的心情,对接下来的行动有好处,扎克可是先知严选,质量有保证。” “可是,”艾瑟低声说,“我不想看到你不开心,还有……对别人那么顺从,装的也不行。” 说这话时,艾瑟自己都有点被吓到了,过去,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独占欲。 “我这辈子只顺从过一个人。”孔苏在艾瑟耳边轻声说道,温热的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让艾瑟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你猜是谁?” 才不猜。 他把头埋在孔苏的颈窝里,在温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然后张开嘴,用力地咬了一下。 “他刚刚还骂你了,下次他再说那些,”艾瑟抬起头,无比认真地说,“我就让他永远说不了话。” “真的?”孔苏问。 “好吧,暂时说不了。”艾瑟想了想,“多久视严重程度而定。” 第83章 突袭 ===================== 在浩瀚的银河系中,流传着一个未经证实的理论。该理论认为,任何超过三名智慧生物参与的会议,其效率会以与会者数量呈反比例增长。 “各位,”莎洛双手撑在金属桌面上,身体前倾,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时间有限,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三下,一个巨大的全息星图瞬间在会议室中央展开。三维的星图缓缓旋转,光点代表着不同的恒星系统,几条发着红光的航线则代表主要的超空间航道。 艾瑟坐在莎洛的对面,他的注意力并未停留在眼前的全息星图上,而是细致地捕捉着在场每一个人心灵的暗流,这比星图要有趣得多。 “首相的舰队已于四个标准日前离开地球轨道,”莎洛用一条红色激光束在星图上划出一条轨迹,“正沿赫菲斯托斯主航道前进,预计十六个标准日后抵达卡奥斯。” 她侧过身,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条红线的终点,卡奥斯,银河帝国的心脏。 “任务很简单,追上他们,然后…….” “等一下。” 打断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维克多·沙恩,他经营着外星环最大的信息交易网络,鼻梁上那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智能眼镜在全息星图的蓝光下闪烁了一下,“我们怎么确保,事成之后,你会兑现你的承诺。” 莎洛用下巴朝一个方向微微抬了抬,指向那个自始至终都像局外人一样的男人,“这笔钱的担保人在那,你们得找他。” 第112章 几乎在同一瞬间,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终端,都发出了一声提示音。 那是一则即时通知,通知内容非常简单: 预付款已到账。 附言:一点诚意,合作愉快。——k “爽快!” 在场的枭雄们几乎都心照不宣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他们都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活的人,这笔钱,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一笔可以让他们潇洒很久的巨款。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那位“k”,确实拥有支付尾款的能力。 只有札克不动声色,好像收到的只是一条垃圾讯息。 当然,考虑到他个人账户里那个数字后面多出来的零,这种镇定就完全可以理解了,在任何涉及金钱分配的场合,收益最多的人通常会表现得非常低调。 艾瑟对金钱没有具体的概念,但从他们的心灵波动中,他能猜到那是个惊人的数字。他只知道孔苏很有钱,却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钱,甚至有点担心,孔苏是不是为了他,把家底都掏空了。 就算真的掏空了也没关系。他不挑剔,可以住在一艘小小的飞船里,只要他们在一起,哪怕每天都挤在一张小床上,他也能睡得很好。而且他吃得也不多,很好养的。 再说了,他也不需要孔苏养。弧矢之前说过,外星环有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让人告诉他们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心理咨询师在外星环仍然属于高薪职业,他完全可以靠这个赚钱。 “我想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点小小的筹码。”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成功地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各自银行账户的余额拉回到这张会议桌上。那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倾听。 艾瑟走到全息星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星图变幻的蓝色光辉下,他看起来不再像个流亡的皇子,而像一位即将加冕的君主。 “我可以承诺,”他直视着在场每一双或贪婪、或审视的眼睛,“在重组后的银河议会中,各位将拥有固定的席位,卡奥斯将再次听到来自外环星环的声音。”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比刚才那笔巨额转账更让人震颤。 多少个世纪以来,在那些内星环的贵族眼中,外星环就是一片蛮荒、混乱的化外之地,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更别提政治权利了。现在,一个自身都难保的流亡皇子,居然信口开河地承诺给他们一张通往权力中心的入场券? “你凭什么保证?”发问的是个独眼的佣兵头子。 艾瑟神色未改,“首相一旦被拘捕,帝国的权力结构将骤然出现真空,无数人会被牵连,帝国议会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届时,作为拨乱反正的功臣,我将有足够的话语权来主导议会的重组。” 他转向莎洛,朝她微微颔首。“这是我和莎洛达成的协议,她将在这个新的权力中心获得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但一个人始终是脆弱的。” 艾瑟的目光再度扫过全场,触及那些已经被点燃眼睛,“她需要来自外星环的盟友。” 多年暗中旁听和观察,早就让他知道了权力这台精密仪器的运作原理,它需要齿轮,也需要杠杆,平衡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人既能帮助莎洛树立权威,也能在必要时成为牵制她的砝码。 “我回到卡奥斯,不是为了发动政变,而是要让失控的帝国回归正轨,你们也不是在为我做事,是在为自己争取几个世纪以来本就应有的地位和尊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莎洛身上,当初把他们骗来开会时,可没人提过这个。 莎洛有些意外,但立刻被她掩饰了过去,眼底的光晦暗不明,顺势说:“我会确保这个承诺被执行。” 那佣兵明显心动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金属眼罩,“我们这点人,要怎么对抗帝国的正规军?” 言外之意是,我们这群乌合之众,上去不是送死吗?首相控制着帝国三分之一的正规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他们这边,虽然听起来“自由联盟”这个名字很唬人,本质上就是一群海盗、走私贩子和佣兵组成的临时利益共同体。 艾瑟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他旁边的虞钧。后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走上前来,在星图上指出了一个特定的区域。 “首相的舰队要返回卡奥斯,必须经过奥德赛星云。” 奥德赛星云内部充斥着很多不稳定的引力波,一旦航行路线稍有偏差,船舰就可能被瞬间撕裂成基本粒子,成为星云的一部分,这也是奥德赛星云变得越来越大的原因。 “帝国的舰队为了保持编队完整和航行安全,必须以极低的速度通过奥德赛星云。”虞钧继续解释,“航道狭窄,大型战舰无法完全展开阵型,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札克冷哼一声,眼神中带着不屑:“就算他们再慢,一轮扫射也能把我们这群破船全干碎。” 自由联盟的舰队虽然数量不少,但绝大多是走私货和一些暴力改装过的民用飞船,火力上根本无法和帝国正规军相提并论。 “不用和他们正面交锋。”艾瑟平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旋转的星图,看到了那支正在逼近的、看不见的舰队,“只需要掩护我靠近主舰。” 札克嗤笑出声,“然后呢?用你尊贵的皇室身份去跟他们谈判吗?你好,我是王子,请问你们能把首相交出来吗?别逗了。” 艾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让札克瞬间想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是因为不想说,还是说不出口,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沙恩负责制造电磁干扰,”莎洛冷静地下达指令,“其余舰队,从不同方向同时发动佯攻,尽可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维克多·沙恩推了推他的眼镜:“我明白了,声东击西,这种复杂的战术需要精确到秒的协调,我们来自几十个不同的组织,平时连开会都统一不了意见,谁来指挥?听谁的?” “我来!” 札克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站起身,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环视着所有人:“这里除了老子,还有谁真的指挥过一场像样的战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室彻底沦为了一个菜市场,激烈的争吵和讨价还价此起彼伏。 “等等!”独眼科尔曼猛地一拍桌子,“为什么我们要负责最危险的那部分?沙恩那帮人就只需要躲在后面?” “因为你们是佣兵,你们的肌肉就是用来挨炮的,”沙恩冷冷地回答,“而我们是技术人员,当然应该负责技术工作,脑力劳动,你懂吗?” “放你的狗屁!技术工作的风险最小,分红却一样多!不公平!” “那是因为我们投资了天文数字在那些昂贵的设备上!” 眼看着争论就要从口头冲突升级到物理说服,几个脾气暴躁的佣兵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札克拔出腰间那把看起来就威力无穷的粒子枪,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都给老子闭嘴!” “哐当!”一声巨响,瞬间压制了所有噪音,暴力再一次证明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它确实是最高效的沟通方式。 “现在开始,老子来分配任务,”札克站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用枪口挨个点过那些刚刚还在争吵的头目,“谁不服,现在就滚蛋,少一个人,我们每个人分的钱还能再多点。” 在金钱和暴力的双重威胁下,纪律奇迹般地恢复了。 指挥的工作果然不是谁都能胜任的。艾瑟不动声色地瞥了孔苏一眼,后者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他只用了一秒就拆穿了这个男人之前所谓的“留着札克当吉祥物”的谎言。 莎洛是那种极度在乎纪律和秩序的人,让她来管这群乌合之众,她大概会在五分钟内精神崩溃。孔苏分明就是自己想偷懒,这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更适合扮演札克的角色。 现在他只需要在一旁看着就行了,难怪弧矢总是说他是奸商。 艾瑟忽然想到,也许孔苏只是为了在自己面前不显得粗鲁和野蛮。他不太喜欢现在的札克,但那更多是偏见,换了别人,或许就不会反感了。 一个人本来就有很多面,不需要总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他。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有不想让孔苏看见的一面,就是那些偶尔冒出的掌控欲。相比起在他之前曾试图掌控整个银河的两个人,他的症状已经算轻了。 而且,他知道孔苏喜欢自己依赖他,这能让他获得某种满足感,艾瑟不太明白这种心理机制,但选择理解和尊重。 札克开始在星图上做记号,发号施令,用他那套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的逻辑,给每个组织安排一个具体的位置。 “我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札克大人。” “我操!”札克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一看,孔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第113章 “你?”札克冷笑,“你就当我的副手,跟在我身边,好好学着点。” “好啊。”孔苏答应得非常爽快。 ……. 五天后,奥德赛星云边缘。 帝国的舰队在狭窄的航道中缓缓前行。强大的护盾在能量风暴的冲击下迸发出蓝色的弧光,将每艘战舰紧紧包裹。 “目标减速。”虞钧的声音从加密通讯频道传来,“坐标确认,帝国舰队正在a-7方位进行护盾充能。” “该我们登场了!”札克咧嘴笑,“让那帮养尊处优的帝国软蛋们见识见识,外环星域的爷们儿是怎么打招呼的!” 这些人在会议上为了利益分配争得面红耳赤,但内心深处,都压抑着一股对帝国贵族的怒火。几个世纪的压迫和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凡能有机会狠狠地咬下一块肉,哪怕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他们也心甘情愿。 孔苏最先走进“游隼”,飞船瞬间从待机状态切换到战斗模式,引擎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一百二十,隐身涂层激活。 与此同时,在另一艘作为临时指挥中心的船舰上,莎洛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所有单位注意,准备释放电磁干扰粒子。” 肉眼不可见的粒子,像雨点一样朝着帝国舰队的方向飘去,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他们的探测器上。 “游隼”的驾驶舱内,艾瑟朝孔苏点点头。“出发吧。” “遵命,殿下。“孔苏将推进器的控制杆推到了极限。 飞船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掩护它的小行星带,瞬间化为一道幻影,朝着帝国舰队的方向疾驰而去。 恐怖的加速度把札克死死按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嘴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声。 “我……说……”札克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脸色发青地质问,“你他妈的不是我的副手吗?为什么是你在开飞船?!” “因为这是我的飞船,”孔苏的目光锁定着前方的巨型战舰,用余光瞥了一眼扎克,“不满意的话,现在就可以把你从气闸扔出去。” 高度自动化的“远星号”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孔苏的发挥,“游隼”操作性极强,在他手中几乎成了身体的延伸,将飞船的每一项性能都发挥到人类可及的极限。 札克骂着打开通讯设备,开始履行自己作为总指挥的职责。 “马库斯,你们这帮蠢货绕到那两艘护卫舰后面。” “维拉,你的舰队应该在g-3方向,别他妈的挡道!” “维克多,你怎么还没到,死哪去了!” 在成功把所有“鸭子”赶到该去的位置后,札克才喘着粗气向莎洛汇报。 “开火。”莎洛的声音果断地传来。 “你们这群混蛋可以上了!” 顷刻间,自由联盟的“杂牌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的导弹和能量束射了过去,绝大部分都被帝国舰队强力的能量护盾轻松挡下,连擦伤都算不上。 帝国舰队的指挥官们立刻做出了教科书式的标准战术反应:“右翼分队应对袭击!左翼保持警戒!还有,把那只到处乱窜的苍蝇给我打下来!” 他口中的“苍蝇”,自然是孔苏驾驶的那艘单枪匹马、嚣张到极点的“游隼”。 但因为太过标准,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实战经历,完全照搬教科书,所以指挥官的每一步行动,都被虞钧预判到了。刚刚发射完烟花的船舰,早已整齐地移动到了帝国舰队的左翼。 此刻战场上最危险的东西,是在飞船中缓缓闭上眼睛,将精神网悄然铺展开来、覆盖整个战场的帝国皇子。 在艾瑟的感知中,这里不再是冰冷的宇宙空间,而是一个由思维、情感和意识构成的复杂立体结构。每个人的心灵,都像一颗颗明暗不定的星星,而他就是这片星空中的指挥官。 距离已经近到艾瑟能够捕捉到舰队指挥官的心灵波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干预,一旦投射到瞬息万变的战场,便会迅速发酵,引发蝴蝶效应。 “向左下方俯冲,注意绕过那艘驱逐舰的引擎尾焰。”艾瑟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 “游隼”瞬间避开了那足以融化任何合金的蓝色等离子尾焰。 “报告!雷达显示右翼出现大量敌军信号!” “不对!是左翼!我们的传感器显示他们在左翼!” “警报!那艘飞船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它……它的目标是神盾号!” “快规避!它要撞上神盾号了!” 在帝国舰队的通讯频道里,各种相互矛盾的指令和报告同时响起。 “准备穿过神盾号和护卫舰之间的间隙。”艾瑟迟疑了一下,“但是距离太近了…..” “够了。” 孔苏说。 在他的字典里,确实从来没有“做不到”这三个字,他从不浪费时间去考虑不可能性,只思考用什么方法才能把它变成可能。 “你他妈疯了!找死别拉上我!我们离神盾号的引擎太近了!”札克看着眼前那座移动的钢铁山脉,巨物恐惧症都要犯了。 “放心吧,”孔苏言简意赅地回答,“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游隼”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机动性在巨舰之间穿梭,擦着战列舰的主炮管飞过,从巡洋舰灼热的引擎喷口下方掠过。 坐在里面的感觉,大概就是宇宙版的过山车。 札克还没忘自己的职责,对着通讯器吼道,“马库斯,你们绕到那两艘军舰后方,准备接应!” 帝国主力舰之一,神盾号,这艘长达数公里的钢铁巨兽,主炮缓缓开始充能,锁定了“游隼”。 “再靠近一点。”艾瑟说。 孔苏没有迟疑,飞船直接朝着神盾号冲了过去。 “神盾号”的舰长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消灭那艘该死的小飞船!”以至于完全压制了他的理性思考,让他甚至忘记了战舰编队中保持安全距离这条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基本准则。 与此同时,另一艘主力战舰“雷霆号”的舰长心中,同时有了另一个同样强烈的念头:“神盾号的侧翼有危险,必须立刻支援!” 精神触须就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巧妙地拨弄着这两位舰长内心最深处的职业本能,荣誉感和恐惧。 然后,艾瑟睁开了眼睛。 巨大的等离子光束从神盾号主炮喷射而出。就在光束离体的一瞬,“游隼”以一个完全垂直的姿态向上翻飞。那道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能量束几乎贴着飞船腹部掠过,护盾发出尖啸声,驾驶舱内警报大作。 宇宙空间虽然广阔,但在巨舰密集的战场上,有时又会显得惊人地狭窄。 在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注视下,“神盾号”和“雷霆号”像两头笨拙的犀牛,以一种极其不优雅的方式撞在了一起。 太空中没有声音,但视觉冲击足以震撼心灵。两艘巨舰嵌入对方体内,金属装甲像纸般被撕裂,内部结构在巨大的动能下瞬间崩塌,无数碎片形成了一场短暂而绚烂的风暴。 “游隼”从这片钢铁坟场上方轻盈地掠过。 札克一拍大腿,对着通讯器得意洋洋地大吼:“所有单位立即按照原计划撤退!重复,所有单位立即撤退到预定安全区域!” 他显然将这堪称奇迹的战果完全归功于自己刚才的英明指挥。 艾瑟没有理会旁边这个正在手舞足蹈的超大号吉祥物,眼神仍然锁定在那片钢铁残骸上。 孔苏也稳稳地握着操纵杆。 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艾瑟皱了皱眉。 “孔苏。”他叫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 刚刚还如同神明般操控整个战场的王子殿下,此刻看起来非常虚弱,脸色苍白如纸。 “我好像……有点想吐……” 话音刚落,艾瑟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座椅旁的垃圾处理器上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屏幕上跳出一片刺眼的红点。 “怎么可能?!”札克的笑声还没完全收回,就被突如其来的警报打断。 那片钢铁残骸之下,原本彻底失去战斗力的战舰里,竟冲出了几百艘护卫舰。 第84章 霍希 ===================== 冷汗顺着艾瑟的鬓角滑落,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与胃里的翻腾几乎让他呼吸不过来。 游隼的驾驶舱里,警报声此起彼伏。孔苏瞥了一眼显示屏,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迅速调高了供氧系统的功率。 涌入的氧气让艾瑟稍微缓过来一些,但这并没有减轻那种来自心灵深处的眩晕感。 “好点了吗?”孔苏侧身问他。 艾瑟伏在那儿,头都抬不起来,他看不见孔苏的表情,以为飞船停滞不前是为了照顾自己,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我没事……继续……” “操!打情骂俏能不能等会儿?!”札克猛拍了一下控制台,看着那些迅速逼近的红点大吼,“快走啊!又不是怀了,哪来这么大反应!” 第114章 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一个纯天然、无添加的自然人都能咬牙撑住,这位经过帝国最顶级的生命基地精心改造的皇子,怎么会晕船晕成这样? “……”艾瑟听到最后一句话,脸憋得通红,差点真的被气吐出来。 孔苏眼皮一抬,手在操纵杆上敲了两下,慢悠悠地对札克说,“你想当干爹不?” 札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我他妈——!” 孔苏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札克立刻感觉到一股冰意顺着脊椎窜上后颈,那句准备出口的咒骂硬生生被冻在了喉咙里,只憋出一个古怪至极的表情。 “往哪走?”孔苏平静地陈述事实,“走不掉了。” 艾瑟强忍着不适,挣扎着抬起头,眼眶中氤氲着一层薄雾。透过模糊的视线,他只能看到两个晃动的轮廓。 数百艘护卫舰如同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渔网,将游隼困在中央。 孔苏接通了莎洛的通讯。 “带所有船舰撤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你们呢?”莎洛的声音非常急切,通讯器还带着明显的杂音。 孔苏看着舷窗外那些正在逼近的护卫舰,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匆忙切断了通讯。 “你他妈的是个疯子!”札克彻底爆发了。 积压的恐惧、愤怒和对“英年早逝”的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孔苏的衣领,“你让那群雇来的混蛋跑路?然后让我死在这里?!” 下一秒,札克就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被轻而易举地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金属地板上。 札克惊骇地看着孔苏,才意识到,这个身形看起来并不格外魁梧的男人,体内蕴藏着近乎非人的力量。 孔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札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便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走向艾瑟,弯下腰,用那只刚才几乎捏碎札克手骨的手,轻柔地握住了另一双冰凉的手。 暖意顺着皮肤渗入,缓解了一部分焦躁与痛苦。在难受的时候,人总会不自觉地依赖最亲近的人,这是一种本能,艾瑟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些。 也就在此刻,低沉的轰鸣声,穿越了真空传来。 声音无法在真空中传播,这是任何接受过基础教育的人都知道的常识。但这个声音确实存在,它不是通过空气介质传播的声音,而是一种空间共振。 札克的表情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转向舷窗,然后,看到了一生中最壮观、也最恐怖的景象。 一支舰队,赫然出现在星云深处。 无数舰艇的装甲反射着遥远恒星的光辉,汇成一条流动的银河,从奥德赛星云的尘埃与气体中奔涌而出,以不可阻挡之势撕裂黑暗的帷幕。 整个舰队就仿佛一把由神挥舞的巨剑,剑锋所指,星辰失色。 “我的老天……”札克踉跄着扑到舷窗前,脸几乎贴上了冰冷的玻璃,在上面留下一片雾气,“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为首的旗舰,是一艘长达几十公里的超级战列舰,舰身上雕刻着一个巨大的徽章,象征着卡奥斯之阳的两个光点,像一双眼睛,俯瞰着众生。 “帝国……”札克难以置信地低喃。 听到“帝国”两个字,艾瑟抬起头,努力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窗外,爆炸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血红色。 这支舰队出现的一瞬间,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没有进行任何通讯。下一秒,成千上万道炽白色的能量光束,如同一场流星雨,划破了死寂的太空。 首相看似强大的舰队,在这股绝对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沙滩上的城堡遭遇海啸。那些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战舰,现在就像是被巨人踢开的玩具,在无声的爆炸中化作一团团绚烂而短暂的烟火。 包围着游隼的护卫舰仓促地调转船头,试图去支援主力舰队。 就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飞船驾驶舱内被一片柔和的蓝色光晕所笼罩。 小小的飞船在这股力量的引导下,开始缓缓地地被拖向那艘如行星般宏伟的旗舰。整个过程非常平稳,就像是被一只巨手温柔地托举着。 当“游隼”被平稳地固定在“不朽荣耀号”机库中时,舱门缓缓开启。 一位身穿纯白色制服,气质温文尔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早已面带微笑地等候在此。他的身后,是两排穿戴着全套动力铠甲、如雕塑般肃立的卫兵。 这些卫兵长得几乎一摸一样,还站得如此对称,以至于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是活人。 “殿下,”老人上前一步,优雅地向艾瑟颔首,“您辛苦了。” 孔苏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艾瑟的身侧,仔细打量着这位看起来十分面善的老人。 “霍希爷爷。”艾瑟在孔苏的搀扶下站得笔直,保持着面对长者应有的礼仪。 霍希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既不会显得过分谄媚,也不会显得冷漠。“殿下,您的脸色很不好,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医疗舱。” 艾瑟摇了摇头:“谢谢您的好意,我没事。”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装备精良、整齐列阵的士兵,然后望向霍希,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很有力度:“我更想知道,您是怎么调动这么多舰队的?” 调动帝国舰队,需要皇帝本人命令或者首相的特殊授权,通常先有首相授权皇帝才能命令。 霍希优雅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们走向通往舰桥的廊道。 廊道完美契合帝国推崇的美学,宏大、对称,以及一种压倒性的威严感。 “我可没有这样的权限,殿下。”霍希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属廊道中回响。 “在这片星空下,”霍希继续说道,“能直接调动所有忠诚于帝国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他在通往皇帝寝宫的最后一道大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一字一句地说:“是皇帝陛下,在亲自迎接您的回归。” 艾瑟眉心紧蹙,札克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忍不住嗤笑一声,但刚发出半个音节,就被周围卫兵冰冷的目光给瞪了回去,硬生生把后半个笑声吞回了肚子里。 “御驾亲征?”孔苏的眼神微微一凝,“据我所知,皇帝已经很久没有任何公开露面,他的身体状况,恐怕很难承受长距离的跃迁。” 霍希笑道:“陛下的意志,超越了□□的局限,孔苏先生,您很快就会明白的。” 他特意加重了“孔苏先生”这几个字。 “我要见他。”艾瑟松开孔苏的手,径直往前走。 “当然,殿下。”霍希叹了口气,“不过,在您见到陛下之前,或许需要一些心理准备。” 在寝宫大门前,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伸出覆盖着动力装甲的手臂,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了试图跟上的札克。 “请留步,先生。” 札克对这些帝国精英本能地感到厌恶。在外星环长大的他,本来就对帝国的一切抱有敌意,他梗着脖子嚷道:“凭什么他能进,我就不能进?” 被札克指着的孔苏同样饶有兴致地看着霍希,等着他解释。 霍希用一种极具耐心语调问道:“这位先生,您体内,也流淌着皇室的血液吗?” 札克的大脑瞬间陷入混乱。孔苏是厄洛斯人,这个事情人尽皆知,这老头在暗示什么。 艾瑟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推开了里面那扇沉重的门。 “嘿!”札克对着紧闭的大门叫嚷。 两名的卫兵如雕塑般纹丝不动,连头盔下的目光都没有丝毫波动,札克悻悻地闭上了嘴,烦躁地在走廊里踱来踱去。 寝宫里,银河帝国的皇帝安静地躺在奢华大床上,无数生命维持设备环绕着他,透明管道如藤蔓般缠绕着他的身体,发出单调而微弱的嗡鸣——这是机器模仿生命的声音。 皇帝的眼睛睁着,空洞无光,就像两颗蓝色玻璃球,只反射天花板上华丽的装饰,不映射任何意识。 毫无疑问,他还活着。 心脏在跳动,肺部在呼吸,各项生理指标都完全正常。 艾瑟缓缓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毫无实感。 “很抱歉,殿下。”霍希跟了上去,“这是唯一能维持陛下生命体征的方式。” “为什么?”艾瑟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咬着唇,手紧紧地捏成拳头,无法分辨自己心中翻涌的是悲伤还是愤怒,“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他看着那个人偶般的皇帝,心底升起一种荒谬的无力感:一个植物人,一个连意识都不复存在的躯壳,怎么可能“御驾亲征”? 第115章 孔苏的目光从那位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皇帝身上移开,转向霍希:“地球时代流传着一个故事。” 霍希微微侧头,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一位领袖去世了,但他的臣子为了维持国家稳定,秘不发丧。他们每天把他的遗体扶到办公桌前,让他批阅文件。有人问:他还能工作多久?答案是,只要手中的笔还有墨水。” 只要士兵们还能在全息投影里看到皇帝的身影,只要基因扫描仪还能识别出他那至高无上的dna序列,他就可以继续“指挥”帝国的无敌舰队,“英明地”决定着亿万星辰的命运。 权力不过是一个符号,一个被所有人承认、不可替代的符号,操纵符号的人,才是真正的神。 霍希脸上仍挂着那副温文尔雅、却又捉摸不透的微笑。 突然间,艾瑟发现,他无法展开精神场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像一张巨网,压制着他的一切感知。 “你认识我?”孔苏眯起眼睛,看着霍希。 “认识?”霍希轻笑了一声,“当年造神计划,所有试验体的代号都取自神话,而你是其中唯一的成功品,我怎么会忘记?只是没想到,他们连名字都懒得改。” “造神……”孔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想起了那些模糊的、被刻意遗忘的童年记忆:冰冷的仪器、无尽的测试,以及程序化模仿人类情感和行为的训练。 如果不是这些刻意的训练,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变得比拜伦更冷血、更麻木。 这就是霍希眼中的“神”?一个可以被操控的,拥有强大力量的符号。 霍希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神,应是超越人类局限的存在,不被多余的情感束缚,不被无聊的道德困扰,只以最高效率,行使最纯粹的权力。” 他的目光在孔苏和艾瑟之间缓缓游移,就像一个鉴赏家在欣赏两件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品。 “不过,事实证明,即使是最成功的作品,也难免会被所谓的人性污染。”霍希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我们有了第二次机会。” 第85章 选择 ===================== 恒定的气压、绝对的无菌环境,以及能抽走每一粒微尘的过滤系统。这里与其说是帝皇的寝宫,不如说是一个陵寝。 无影灯投下均匀且不带温度的光,将一切都漂白成单调的灰与白。霍希转身,在这座大得近乎空旷的房间里踱步。 “一百个标准年之前,当我还只是帝国生命科学院里一个无足轻重的研究员时,一个问题就始终困扰着我。” 霍希浑浊的灰眸中,沉淀着一个半世纪的求索:“我们踏遍星辰,殖民银河,科技呈指数级跃升,但为何唯独人类的生命极限,始终被禁锢在一百到一百五十年的狭窄区间之中?我用了半个世纪去翻阅帝国建立后全部历史,去分析数以万兆计的人类基因图谱,才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站定,朝艾瑟看过去,那双眼睛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直白的探究欲,仿佛要剖开其皮肉,直视其隐藏在血肉之下的骨骼。 “问题不出在我们的智慧上,而是我们的出厂设定就是如此。” 霍希经常在银河大学发表公开演讲,听众席总是座无虚席,无数年轻的学者用崇拜的目光追随着这位传奇科学家的每一个动作。 “恐惧、悲伤、愤怒、欲望、……从生物学的本质上来剖析,这些情绪不过是远古的祖先为了应对生存威胁,而进化出的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反应机制。大脑分泌多巴胺,是为了奖励我们寻找食物和繁衍后代;分泌肾上腺素,是为了让我们在面对天敌时能够逃跑或战斗;分泌血清素,是为了维持早期智人小团体的社会稳定性。” “这些机制在原始社会中或许有其价值,但对一个已经战胜了饥荒、疾病和天敌的文明来说,它们就成了最沉重的桎梏。我们一生中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资源与精神能量,都被无谓地消耗在模拟、投射和应对这些本质上并不存在的幻象上。情绪,是造物主拴在人类基因链上的枷锁,它确保了我们足够聪明,能延续种族,却又足够愚蠢,无法触及永恒。” 霍希抬起头,看向穹顶:“从那时起,我就坚信造物主的存在。不是宗教典籍里那些人格化的神祇,而是真正设计并创造了人类这个物种的、更高维度的智慧。您母亲的出现,以及您的诞生,更让我确信了这一点。” “为了验证我的理论,我收集了全银河所有关于潘多拉的文献档案。在那些古代神话中,发现了一种被称为仙草的植物。传说中,它是通往永生的钥匙。”霍希一步步朝艾瑟走近。 那双灰色的眸子,曾经是艾瑟在冰冷的生命基地中为数不多的慰藉,因为看见霍希,通常意味着病痛的终结。而现在,这双眼睛只让他感到冷。 “我派遣了几十支考古队伍,在一百颗起源星系搜寻了整整三十年,最终找到了它,一颗早已丧失活性的种子。” 那些远古的花朵,那些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恒温室中的植物,都是为了复活那颗种子的附带品。 在他不遗余力的推动下,仙草制剂在短短几十年内风靡整个帝国。在内星环,它是上流社会最流行的舒缓片,是精英们用来过滤情绪杂质的昂贵药片;而在外星环,它则化身为无处不在的廉价消费品,被掺杂在劣质的酒精与合成食物中。 整个银河帝国的亿万兆民众,几乎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场实验里的样本。 “所有的数据都在告诉我,人类的情绪反应模式存在着普遍的、可被预测和操控的规律。很快,基于这些海量数据的分析,我筛选并改造出了一个完美的试验品。” “拜伦。”孔苏冷冷地说出这个名字。 “是的,拜伦。”霍希惋惜地说,“他几乎成功了。通过基因编辑和药物干预,几乎完全抑制了情绪的产生,然而,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自我终结。这次失败让我意识到,强行剥离情绪,只会导致整个结构的崩塌,或许我的方向错了,问题不在于消除情绪,而在于超越,一定存在另一种替代方案,既不需要剥离情绪,也能突破人类寿命的极限,即造物主自身的形态。” 艾瑟斟酌了片刻,将所有线索串起来:“你放任我离开卡奥斯,甚至暗中提供帮助,就是为了引出这些替代品。” 霍希赞许地微微颔首。 “还有夏普。”艾瑟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一直在通过他,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霍希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您的依据是?” “他有严重的舒缓片依赖症,从来没有一个帝国高级官员,允许自己对药物产生这种程度的依赖。”艾瑟说,“舒缓片的核心功能是抑制情绪的波动。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人,自然会变成一个完美的观察者,一个冷静记录他所见一切的摄像头。但是在去往地球的飞船上,我把他所有的舒缓片藏了起来。所以,霍希爷爷,按照你的理论,在那之后,被情绪所污染的他,所看到、所记录的一切,都不可信了,不是吗?” “即便信息有所偏差,事实却无法改变:先皇的遗骸在地球,而您的dna序列,与那位一手缔造了银河帝国的初代皇帝,一摸一样。” 霍希突然话锋一转,“您不是第一个。” 艾瑟的瞳孔猛地一缩。 霍希说:“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留下痕迹。生命基地的前几代人花费了数个世纪,终于从一件他接触过的古代遗物上,提取到了了基因片段。在我成为生命基地的院长之前,他们已经秘密进行了无数次克隆实验。那些复制体被修改了外表,然后投放到不同的环境中成长,被严密监控着。但在他们成年后,无一例外,都未能展现出传说中那种力量,都被处理掉了。” “至少在克隆这门技术上,生命基地的经验非常成熟。”霍希自嘲似的笑了笑,“这也是首相一开始愿意和我合作的原因,他需要克隆技术来延续自己的生命,而我需要他的资源来继续我的研究。” “处理掉了。”艾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胃都搅在了一起。 “一千五百个。”霍希毫不避讳地给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直到我接管生命基地后,才叫停了这个毫无意义的克隆计划。” 一千五百个……一千五百个被培育、观察、然后销毁的生命。艾瑟想起了生命基地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白色走廊,想起了那些他从未被允许进入的房间,想起了那些在午夜偶尔能听到的、很快就被消音系统过滤掉的叫声。 “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恐怕不只是为了上历史课吧。”孔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希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拜伦失败了,而你,孔苏先生,在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存有希望,现在看来,你也还是失败品。” 第116章 “我的研究,我的毕生夙愿,只差最后一块拼图就能补全,那就是您,殿下,银河中最接近造物主的人。” 艾瑟的心沉了下去:“我从小在生命基地长大,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早已被你们记录分析过。” “数据我们应有尽有。”霍希摇头,“但我需要看见……看见您的大脑在释放那种力量时,其内在的构造,看见那些神经元是以何种方式排列组合。我需要知道,那种力量的源头,在物理层面,究竟是什么。” 要观察大脑的“内在构造”,意味着剖开,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实验台上的标本。 霍希叹了口气,就像一位慈祥的祖父在安慰受惊的孩子:“你看,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通往人类新纪元的必经之路,您将成为一位伟大的牺牲者,被载入史册。但我依旧会感到不舍,毕竟,我是看着您长大的。” 他走到皇帝的床边,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老,布满皱纹,却无比稳健,轻轻地点在了皇帝的太阳穴上。 人耳无法听见的低沉嗡鸣震荡开来,艾瑟刚刚恢复一些的精神力瞬间被重新压制住。 “殿下,当初和商的人签订协议的,不是首相,而是我。他们提供活体供我研究,作为回报,我帮他们隐藏身份潜入卡奥斯,并提供一些必要的技术支持。也正因如此,我才能通过他们,找到能够克制精神力的特定波段。” 那些人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折磨已经不得而知,但他们的结局,无疑和那一千五百个“皇帝”,以及无数其他试验品一样,被处理掉了。 在生命基地,生命的意思是可以交易、可以随时弃置的消耗品。 “心灵熵与陛下的生命中枢系统相连接,只要这套系统还在运转,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您的力量就会被禁锢。”霍希对艾瑟说,“我不想伤害您,殿下,更不想通过粗鄙的暴力来达成我的理想。选择权,始终在您的手中。” “第一,您自愿走进实验室,与我一同开启人类的新纪元。您将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我以我的一切保证,那将是一场平静而伟大的飞升。” “第二……”他的声音变得很低,眼中竟透露出些许疲惫,“拿回属于您的力量。然后,杀死他,杀死这位躺在这里的皇帝,之后,您也可以杀掉我,我已经一百四十五岁了,我的生命随时可以在任何一天结束。” 皇帝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张脸曾经威严又肃穆,是整个帝国权威的象征,也仅仅只是一个象征。在神殿中度过的孤独岁月,无数次冰冷的、公式化的对话,繁琐到令人窒息的宫廷礼仪,连同偶尔才会出现的、藏在其冰冷面具后的一点温情,都在逐渐远去。 直到此刻,艾瑟才真正意识到,那位高高在上的银河皇帝,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物件,即使在生命的尽头,也要被当作一件工具,榨干他最后的存在价值。 “………他早就死了。”艾瑟的声音几不可闻。 但他没有动。 根植于人类数百万年进化史、被称之为伦理道德的古老本能,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我……做不到……”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艾瑟看着皇帝,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砰!” 寝宫那扇由超合金打造的大门,被一股野蛮的力量从外部粗暴地踹开。 “你们在里面搞什么家庭伦理剧呢?!” 霍希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是一种对“低等生物”的轻蔑。 札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上赫然握着一把从卫兵身上缴获的粒子枪,“你那些铁皮罐头看着挺唬人,怎么这么不经打。”他嫌弃地撇了撇嘴,身后倒着几个冒着火花的装甲卫兵。 “把他带走!” 几个新来的卫兵立刻从门口涌入。 “都他妈别过来!” 札克反应极快,猛地将枪口对准了皇帝,“你们再敢动一下,我就让你们的皇帝陛下脑袋开花!” 卫兵们的动作瞬间僵住,但有一个显然不太相信他敢开枪,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步。 “一!” 札克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眼神中的杀意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二!” “住手!”艾瑟叫住他。 就在札克即将喊出“三”的瞬间,手臂上传来一阵钝痛,札克闷哼一声,粒子枪脱手飞出,被孔苏握在手里,整个过程快到卫兵都没反应过来。 札克愤怒地指着皇帝:“直接把那个快死的皇帝干掉不就都解决了?反正他现在也跟死了没区别!我靠,你们到底在犹豫什么?!” 孔苏看着那群跃跃欲试的士兵,把从札克手中接过的粒子枪举起,枪口重新瞄准了皇帝的太阳穴。保险被打开,板机上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他没有看艾瑟,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孔苏说:“不是我们该做什么,而是他想做什么。” 札克震惊地看着他,他一直以为主导的人是孔苏,而这个帝国皇子只是一个被他推到明面上的工具。 第86章 死亡 ===================== 艾瑟做出了选择,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发在转身时微微扬起,又在肩头垂落,然后在霍希的引导下走进了那扇通往实验室的侧门。 大门在身后合上,将寝宫内剑拔弩张的对峙彻底隔绝,仿佛两个世界被清晰地分割开来。 一股熟悉的消毒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卡奥斯的生命基地的味道如出一辙,这里同样的空旷和洁净,一切都井然有序。 霍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将他毕生的研究,连同他的希望,都浓缩在了这艘庞大的旗舰深处,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只想要看见实验结果,其他的,都不在他计算范围之内。 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太老了,衰朽的生命让他得以挣脱诸多世俗的挂念。 “你不害怕吗?”艾瑟问他,“你没有对卫兵下达任何命令,而且,你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霍希一边熟练地校准着机器,抬了抬眼皮:“你对他们下命令了吗?” “没有。” “他们会违背你的意愿吗?” “不会。” “那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霍希霍希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艾瑟记忆中那个熟悉的、慈祥的老人,“殿下,别害怕。” 艾瑟顺从地躺了下去,黑色的长发在纯白的医疗床上铺散开来,与苍白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一幅即将被刀锋撕裂的水墨画。 就在他躺下的瞬间,机器被激活。冰冷的金属托架从两侧滑出,以毫不留情的力度,牢牢固定住了他的手腕、脚踝、肩膀和髋骨,这种束缚系统原本是为了防止实验对象在极度痛苦中挣扎而设计的。 艾瑟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霍希。这位陪伴他度过孤寂童年的老人,曾无数次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此刻,却又亲手将他推向深不见底的深渊。 霍希温柔地说:“这只是一个必要的过程,您是已知宇宙中最接近造物主的人类,您的牺牲,将成为人类文明打破寿命的桎梏、迈向下一纪元的里程碑。” “霍希爷爷,”艾瑟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在生命基地的事吗?” 据说,人在濒死之前,脑海中会以“跑马灯”的形式回顾一生。这并非什么神秘现象,只是大脑在极度压力下,对储存信息的一次无序但剧烈的检索。对艾瑟来说,这种回溯,却是一种清醒状态下的选择,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调阅。 霍希放在控制板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停在了半空。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惋惜、是怀念,还是仅仅是对“无用情绪”的鄙夷? “当然记得,”霍希回答他,继续手里的工作,“你不喜欢吃基地提供的营养膏,只吃我亲手制作的、保留了天然纤维的食物,还有你幼年时期的情绪阈值也远低于标准,尤其爱哭,只有我能让你安静下来。” 那些尘封的画面,伴随着头顶上方的白光,一帧帧地在艾瑟脑海中复苏。 他是胎生的,没有经过任何基因强化,免疫脆弱的免疫系统让他成为生命基地的重点看护对象,在基地那些通过营养液和基因优化批量生产出来的标准人类面前,他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这位伟大的科学家,会在深夜,亲自为发烧的他更换毛巾,会耐心地为他准备易于消化的食物,甚至会在他因噩梦而惊醒时,坐在床边,用略显生涩的语调,轻声哼唱早已被遗忘的、地球时期的摇篮曲。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这个最原始的实验样本保持某种生理和心理上的“纯净性”,是为了更精准地控制变量。爱,在科学意义上,也是可以量化的参数。 传送带开始缓缓移动,将艾瑟送入扫描舱深处,无数细小的电极探针贴上了他的皮肤,开始捕捉他生命的信号——心跳、脑电波、神经传导速度、内分泌水平,甚至细胞膜电位的微小波动,所有的数据都被实时传输到霍希面前的全息屏幕上。 第117章 死亡近在咫尺。 霍希站在操作台前,最后一次看向他,“殿下,您最终还是选择了走进这里。这在我的预料之中。您的善良,是您最可预测的参数,我知道您内心的痛苦,您总是希望以最温和、最不残忍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哪怕代价是牺牲自己,这种性格特质,在我建立的行为模型中,有98.3%的概率会导致您做出这个选择。” 扫描舱内的艾瑟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你说得对,霍希爷爷。”艾瑟的唇边泛起一抹悲凉的笑意,“我不能为了自己的自由,而跨越那条底线。” 他无法亲手终结皇帝的生命,哪怕那只是一具被机器强行维系的、早已失去灵魂的空壳。 “我做不到为了自己而伤害别人。”艾瑟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殿下,这正是您最珍贵的地方。”霍希的手指已经准备触碰启动键。 就在此时,艾瑟的双眼蓦然睁开。 那双眼眸中迸发出的,是锐利如恒星爆炸般的光,他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脆弱瓷器,而是一柄刚刚锻造完成、淬火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的视线穿透了冰冷的仪器舱壁,直视着霍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可以为了他,承担一切。” 那双清澈的眸子燃烧着一种超脱了悲伤和恐惧的光,不是将人类简化为数据后可以丈量的明度,那是一种融合了爱、痛苦、怜悯的复杂情感。 “霍希爷爷,”艾瑟的声音变得空灵,直接在霍希的脑海里回响,“我感受到了他的祈求。” 霍希所有精密的数据模型、所有完美的行为预测、所有基于艾瑟生理与心理建立的推演系统,都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偏差。那个一直被他视为最可控变量的“善良”,演化出了他从未预料到的形态。 但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与此同时,寝宫之内,那个被无数精密机器强行维持着生命体征的皇帝,眼角流下了一行泪水,随后,他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闭上了眼睛。 监控仪器上,心跳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脑电波的起伏也归于永恒的平静。 一代帝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他从未真正统治过的世界。 实验室内,扫描舱中的精密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艾瑟的脑电波数据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种波动模式前所未见,是一种高度有序且强度惊人的共振。 一股浩瀚的精神能量瞬间释放,冲击波在看不见的维度中扩散开来。霍希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艾瑟的身体里倾泻而出,穿过舱壁,穿过实验室的墙壁,穿过旗舰厚重的装甲。 艾瑟感应到了皇帝意识消散前传来的最后感知,一种纯粹的解脱与感激。巨大的悲悯与痛苦如潮水般冲击着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双眸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其中多了某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 “我想说的不是那些。”艾瑟说,“您很照顾我,我很感激,但是基地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孩子,他们和我不同,不会哭,也不会笑。 ” 那时的他还很年幼,不明白那些穿着白色制服,却只被用编号称呼的孩子们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孩子被带走,然后就再也见不到了。有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拉住了霍希的衣角。 “霍希爷爷,”小艾瑟仰着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他们说,那些被带走的孩子,都被处理掉了。处理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去哪里?” 霍希蹲下身,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他们活得很痛苦,殿下。我所做的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不再受苦的方案,帮助他们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这是仁慈的选择。” “我一直记着您的这句话,霍希爷爷。”艾瑟轻声说,“您从那个时候起,就在教我如何做出今天的选择了。” “咔”的一声轻响,所有束缚自动解除。艾瑟从扫描舱中缓缓坐起,他抬起手,将额前凌乱的黑发拂到耳后。 那扇通往寝宫的侧门再次打开。 除了孔苏看起来并不感到意外,其余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艾瑟,以及他身后那台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生命监护仪。 皇帝死了。 艾瑟凌厉地扫视全场,视线最终落在一名卫兵的身上。 他朝那名士兵径直走过去:“带我去中央控制室。” 皇室作为傀儡数百年来,从未有人用这种口吻下达命令,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那名卫兵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枪,但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迟疑了不过一秒,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立正、行礼。 “是,殿下!” 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首相的舰队本已对帝国舰队发起了试探性反攻,数千艘战舰正在外层空间集结,准备强行突破防御。 帝国这边,这些庞大的巨兽就像突然断电的玩具,一动不动地悬浮着,处于待机状态。舰队指挥官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焦急地等待来自“皇帝”的命令。 而那个能够“下达命令”的人,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艾瑟站在中央控制室那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图前,星光映照脸上,他让技术人员将广播系统接入全银河通讯频道。 下一秒,他的影像,出现在帝国每一个星域、每一颗行星上。这位年轻的皇子此刻面容严肃而庄重,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直抵亿万银河公民的内心。 “银河公民们,就在刚才,我的父亲,银河帝国皇帝陛下,已经与世长辞。” 他的声音在无数个世界的大气中回响,宣布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根据帝国宪章第十七条,在皇位空悬期间,由皇室直系血亲代行皇帝职权,以维护帝国的稳定与秩序。我以皇帝之名,下达第一道诏令,以叛国罪立即逮捕帝国首相及其所有同党。” 一片哗然。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地将首相的所有罪状公之于众:三代人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操控议会长达两个世纪的阴谋。 无数加密的文件,那些他母亲收集的罪证,甚至包括录音,从弧矢的数据库中被调出来,实时展示在所有频道上,那是无法辩驳的铁证。 但关于霍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生命基地那些不为人知的实验,他却只字未提。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奥德赛星云外层空间,异变陡生。 数以万计的跃迁点同时出现了很多来历不明的飞船,他们在刹那间完成了跃迁,其规模之庞大,就像蝗虫一样,在两个对峙的舰队上方盘旋。 这些战舰,全都涂装着不一样的徽记。 为首的主舰舰桥上,莎洛看着屏幕上艾瑟,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殿下,我们好像来晚了一步。” 她补充了一句,带着十足的自信:“抓活的,交给我们,这个我最擅长。” 空荡的实验室里,霍希静静地站着,他看着终端上艾瑟的身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个曾经在他怀里哭泣的孩子,现在已经长大了。 可以做出他从未预料到的选择。可以用他教授的东西,反过来审判他,然而,艾瑟并未将他的所作所为称为“罪行”。 霍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毕生致力于剔除一切多余的存在,可偏偏是因实验而生出的那份关爱,那些实验室里不经意的温情片段,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五年前,他明明已经拥有一个完美的机会。可当艾瑟陷入深重的悲恸时,他竟然舍不得看着他在痛苦中死去。 第87章 尾声 ===================== 在银河公民看来,发生在奥德赛星云的那场战争不过是帝国内部权力倾轧的延续,是首相和生命科学协会会长之间的最终博弈。 至于帝国皇子艾瑟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他们并不清楚。说实话,他们也不太想知道,因为思考这种复杂问题会让他们的大脑产生一种不适感,特别是在舒缓片大规模减产的情况下,这种感觉尤其需要避免。 最让观众津津乐道的,无疑是那些来历不明的外星环舰队。这些舰队的出现,一夜之间打破了内星环人的固有认知,即认为所有能进行星际航行的人类,都必须像他们一样文明,并且从培养液中诞生。 最终,这场权力的角逐以两败俱伤的结局收场,首相被送往卡奥斯参加审判,而作为理论上赢家的霍希,却彻底失去了踪影。 于是,舆论场上很快出现了一种主流猜测:这是一场宫廷政变。 银河公民们言之凿凿,根据艾瑟皇子在战场上说的某些话,断定他不满自己并非第一顺位继承人,因此决定铤而走险,通过暴力手段篡位夺权。 一时间,这位皇子的“狼子野心”成了星网上的热门话题。各种分析文章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些文章的作者大多是一些从未踏出过自己星球的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银河政治进行深度分析。 第118章 大家都说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纯良无害,这种“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人”的后见之明,是智慧生物最擅长的技能之一。 然而,仅仅一个月后,当所有人都以为剧情将按照“政变”的剧本走下去时,混乱的卡奥斯迎来了一位新的统治者——莱拉女皇。 于是所有指责艾瑟皇子的人,又都闭上了嘴,那些喧嚣的新闻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其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光在真空中的传播速度。 他们恍然大悟:哦,搞了半天,这位年轻的皇子不过是替别人做了嫁衣,甚至可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卡奥斯依旧是那个卡奥斯,帝国也还是那个帝国。 这一发现让银河公民们感到既失望又安心,失望于现实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戏剧性,安心于世界还是按照他们熟悉的规则运转。 帝国看起来还是和以前没有区别,就像只是重新粉刷了墙壁的房屋,只有帝国议会迎来了一批格格不入的客人。 新上任的女皇对在战役中立下功劳的外星环势力进行了封赏,并为他们争取了永久席位。随着这群带着泥土味道的自然人的加入,所有依赖生命基地建立的各种规章制度也开始缓慢而谨慎地修改。 比如以前议会中严格规定,在开会时不得做出任何可能引起别人不适的面部表情,如:大笑、皱眉或做鬼脸。此举被认为是对秩序的公然侮辱。现在,外星环来的议员们第一次参加会议时,经常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在旧体制下,他们会被立刻送去进行“治疗”,但在新女皇的注视下,其他议员只能忍受这种他们认为极其野蛮的行为。 这种文化冲击就像在一场古典音乐会上突然响起摇滚乐,虽然都是音乐,但听众总归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这场动荡好像只是清除了几个不合格的管理者,而旧有的体制和家族,则继续统治着银河。 两个月后,卡奥斯神殿。 帝国的中心,此刻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艾瑟捧着一束蓝紫色的鸢尾花,站在一块新立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前。墓碑静静地立在花园中央,皇帝和他的母亲,如今一起长眠于此。 花园的静谧再次被脚步声打破,新任女皇出现在入口处,她也脱去了厚重的礼服,换上了简单的便装。权力的重量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但在这个清晨柔和的光线下,又显得稚嫩和青涩。 莱拉在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色的茉莉花,她的动作很轻,害怕惊扰了地下的亡灵。 “艾瑟。”她轻声说。 艾瑟对她微微颔首。他们过去很少说话,莱拉就像是首相的影子,而艾瑟则游离在他们之外,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行星,偶尔相遇,却从不相交。 但在更遥远的童年,艾瑟曾主动跑去找那个总是沉默不语的小女孩,想拉着她的手一起玩,只是那时候的莱拉,总是表现得非常冷淡,准确地说,是被教导着必须冷淡。 献完花,莱拉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依旧停留在墓碑上。“我很羡慕你。” “在生命基地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教导要服从,要稳定,”莱拉看向墓碑,“你却可以哭闹,可以生病,可以用你的情绪来吸引别人的注意,我甚至不知道想哭是什么感觉,只能看着你。” 她转过头,看向艾瑟,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加掩饰的期盼,“我一直很想靠近你,但你知道的,那时候我身边有太多的眼睛和耳朵了。” 艾瑟朝她走近,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莱拉。 莱拉的肩膀微微发抖,眼眶开始泛红。这种生理反应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体验,就像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从未使用过的超能力。多年的训练告诉她要压抑这种情绪,但另一个声音告诉她,现在可以不必如此。 “现在可以了,莱拉。”艾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还会回来吗?”她的声音几乎有些哽咽。 艾瑟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我们是亲人,永远都是。” “亲人……”莱拉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这两个字仿佛拥有某种魔力,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为自己而流泪。不是为了表演,仅仅是因为,她终于真切地体验到了那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用手背笨拙地擦拭着脸颊。“你们先走吧,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莱拉的声音却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调恢复了女皇应有的谨慎。 “孔苏先生。” 孔苏侧过头,那双与莱拉如出一辙的眼睛,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海,似乎接下来的一切对话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莱拉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密林只有皇室直系血脉才能进入,你也是皇帝的孩子。” 孔苏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难道不想……” “陛下,”孔苏打断她,“帝国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权力、地位、财富,这些东西只有在没有更重要的目标时才显得珍贵。” 莱拉点了点头,她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那么,关于你的身世……” “让它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吧。” …… 直到登上“游隼号”,将自己重重地扔进柔软的座椅里,艾瑟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现在,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真正改变。这或许才是宇宙的常态,一株盘根错节的千年古树,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但至少,他们已经成功地让它的根基开始松动。变化正在发生,只是需要时间来显现,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才能看到真正的果实。 艾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孔苏:“所以,我们要去哪里?” 孔苏俯下身,替他系好安全带:“你连去哪都不知道,就敢跟我上飞船?殿下,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舍不得。”艾瑟得意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笃定。 “那倒也是,”孔苏轻笑一声,手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向上,轻轻捏住了艾瑟的耳垂,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价值这么高的稀世珍宝,当然得我自己留着。” 艾瑟被他弄得有些痒,伸手拍开那只捣乱的手,颇为认真地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你看,札克现在都是那个什么外星环联合管理委员会的会长了,女皇要给你的授勋,你连典礼都拒绝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而且,你是不是也没钱了?” 孔苏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他无辜地摊了摊手:“是啊,我现在一穷二白,负债累累,正准备吃软饭,所以,你愿意养我吗?” 艾瑟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眼神非常坚定:“我愿意。” “……” 不知道还以为是在求婚呢。 孔苏彻底投降,拍了拍他的脸:“谁说什么都没要了,我明明是最贪心的那个。” 他凑近,额头轻抵着艾瑟的额头:“我现在要带着我的战利品逃跑了,根据银河通用法第九条,战利品无需纳税,且所有者可以进行亲吻等一切合理互动。” “什么银河通用法第九条,你又在编——” 艾瑟的抗议被引擎声打断,飞船迅速升空,加速度把他按在座椅里。 想到上次那段过山车般的恐怖经历,艾瑟惊呼了一声,紧紧抓住扶手:“我要投诉你违规驾驶,这种操作绝对不符合安全条例!” 哦。 作为回应,飞船在冲出大气层后,又来了一个惊险的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 半个月后,“游隼”抵达了星图上从未被标记过的域外星系。 “这是哪里?”艾瑟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他趴在床边,透过巨大的圆形舷窗,好奇地望着外面,“一路上都神神秘秘的,快点告诉我。” “回家。” 家? 艾瑟疑惑地想,他什么时候有家了?而且这里是太空。 孔苏从身后环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颈侧,低声说:“看前面,” 随着飞船转向,视野尽头浮现出一抹柔光。起初,那只是漆黑背景里的一点微弱亮斑,但随着距离推进,光渐渐扩散,照亮了四周的尘埃。 那是一颗行星。 它静静悬浮在太空之中,表面笼罩着一层银白色的薄雾,大气层在恒星光照下折射出晕环。云海之下,隐约可见广袤的海洋,蓝得透亮。 大陆和海洋的分布遵循着某种完美的几何比例,云层的流动轨迹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这绝对是经过彻头彻尾的行星改造的结果。 艾瑟也曾见过一些以美丽著称的行星,但从未有哪一颗,能像眼前这颗一样,深深地触动他的灵魂。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更像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强烈共鸣。 第119章 “它叫流明。” 艾瑟转过头,发现孔苏并没有看那颗星球,而是一直专注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星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流明?”艾瑟跟着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听起来很温柔,很温暖。 孔苏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艾瑟脸上移开:“光的意思。很久以前,我就想把它留给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心口被一种说不清的温热填满,那光不刺眼,而是柔和的,像在漫长黑夜里终于看见了归路的灯火。 “流明”在缓缓旋转,静静悬在无垠星海中。蓝白色的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艾瑟的脸上,映出他眼眶里的湿意。 “怎么越来越爱哭了,”孔苏轻轻为他拭去眼泪,“不喜欢吗?” “喜欢。” “啊?”孔苏挑了挑眉,装作没有听清楚的样子,“喜欢什么?” 艾瑟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喜欢你。” “没听清,”孔苏眼底微暗,唇角缓缓勾起,故意靠近一些,“麻烦殿下再说一遍。” 艾瑟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喜欢你。” 对方似乎仍不罢休,顺势将他往身后柔软的床榻上压去,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信号太弱了,请调整到最高输出模式。” 心跳如擂鼓,艾瑟贴近孔苏的耳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声喊道: “讨厌你!” 在流明最高的山巅,云海之上,立着一块由特殊合金铸成的石碑。人类自古以来就有在新征服的行星上立碑的传统,但这块石碑上,却刻下了一段独一无二的誓言。 to you, the first light i ever perceived in the vast silence. lumen, my beacon in the endless night. 寰宇寂寥,初见天光—— lumen,你是我永夜不灭的启明。 ==================== # 后日谈 ==================== 第88章 争执[番外] =========================== 有证据表明,人的性格往往与所居住行星的自转周期息息相关。那些自转飞快的星球,其居民通常性格急躁,且普遍患有焦虑症,而那些自转很慢的行星,居民则通常更加懒散。 流明星,毫无疑问属于后者。当然,这颗星上常驻的居民也不多──两个人类,加上两个机器人。 天狼01主动申请担任管家,并被整合进智能家居系统中,负责主人的日常起居;而弧矢则坚持要为自己配备一具活动的机身,还郑重声明,每次外出都必须带上它。 流明的自转周期比卡奥斯长七个小时,这意味着日出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太阳会用整整两个小时,不情不愿地从地平线下爬升,慢吞吞地去履行照亮世界的职责。 在一个自转周期完全不同的星球上,时间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重新定义的概念。艾瑟为此用了整整三个银河标准日,参考了十七种历法,自己创造了一套适用于流明星的历法。 这套历法非常完美,唯一的问题是全宇宙只有他自己会用。 而在这三天里,孔苏的主要工作,就是斜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欣赏艾瑟专注时的神情,再偶尔帮他调取些资料。 第一缕曙光穿透卧室那扇能自动调节明度的天窗。艾瑟睡着的时候,习惯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开,一部分固执地翘起,一部分安静地垂落,像一只在巢穴中安睡的小动物。 孔苏侧躺着,单手撑着头,已经用这个姿势欣赏了半个小时。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拨开一缕不听话的发丝,那缕头发固执地黏在艾瑟的脸颊,看起来有些痒。 睡梦中的艾瑟似乎感觉到了轻微的骚扰,微微皱了下眉,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梦呓。 窗外,天空正上演着一场漫长的色彩表演。双子恒星尚未完全升起,但它们的光已在天际铺开一层朦胧的薄纱,为世界染上浅浅的金紫色晕光。 日出,流明星最壮观的景物之一。 每年第三个流明月的第三天清晨,双子恒星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升起,其光线穿过高空大气层中特定的冰晶云层时被分解、折射、再重组,最终在悬壁上投射出流动的七彩光影,仿佛一条从天而降的彩虹瀑布。 这个景象,一年只出现一次,持续时间仅有短短十分钟。 更准确地说,就得再等整整四百零三个银河标准日,十三个标准月,或者五百七十八万七千两百分钟。艾瑟曾经让弧矢计算过这个数字,并把它写在了旅行计划第三页的注脚里。 孔苏瞥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调出艾瑟制作的那套复杂的历法,换算了半天,才终于确认现在是流明时间五点三十分。 距离艾瑟要求的起床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为了今天的行程,他昨天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包括需要带的装备、最佳观景点的坐标、甚至还准备了三个备用方案以防天气突变。 然后,他像个急于展示自己作品的小孩,把这份清单展示给孔苏看:“明天早上六点叫我,一定,一定要叫我。” “行。”孔苏当时答应得很爽快。 随后,他们进行了一些对早起毫无帮助,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睡前活动,关于这些活动的具体细节,本文不便展开描述。 其直接后果是,当艾瑟终于沉沉睡去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在孔苏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记得叫我”,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以,当孔苏被终端传来的微电流准时唤醒时,他看着怀中睡得正香的人,毫不犹豫地采取了一系列行动。首先,他关掉了自己终端上的闹钟,然后用极其熟练的手法入侵了天狼01的控制系统,把所有可能在六点整发出声音的设备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艾瑟最近太累了。卡奥斯的事情看似告一段落,但他精神上的弦一直没有真正松下来,好不容易来到这颗远离尘嚣的星球,又忙着自制历法,这种时候,睡眠显然比任何物理现象都重要。 只要双子恒星不打算提前退休,只要流明星的冰晶云层不消失,每一年都会准时上演同样的光影秀。这是一个可预测的自然现象,完全不值得为之牺牲宝贵的不可预测的睡眠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心安理得地躺回去,重新将他的睡美人搂进怀里,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享受这个慵懒的清晨。 彩虹瀑布如期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悬崖上表演了十分钟,然后悄然退场。 九点整,天窗外,天空被染上了一层绚烂的玫瑰金色。 孔苏轻轻地挪开搭在自己胸前的手,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去厨房煮咖啡。他选的是艾瑟最喜欢的那种来自半人马座α星的咖啡豆,带着一点焦糖和坚果的香气。 艾瑟是被这股香气唤醒的。大脑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完成了开机程序。系统载入完毕后,他的第一反应是看时间。 流明时,早上九点二十分。 大脑再次宕机了三秒。 九点……二十分? 艾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顺势滑落,露出身上那件白色的丝质长裙。关于这件睡裙,他曾象征性的抵抗过,最终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还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不过他清晰地记得,昨晚自己根本没穿它,这意味着有人干了不止一件坏事。 但此刻,艾瑟完全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他光着脚冲出卧室,在客厅,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半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指轻轻转动着咖啡杯的罪魁祸首。 孔苏看起来完全没有做错事的觉悟。他甚至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随意地垂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刚睡醒的慵懒气质,但随意地非常用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微笑:“早安,宝贝。” “你……”艾瑟看着他,气得语无伦次,“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 “我这不是怕你太累吗。”孔苏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多睡两个小时,现在精神多好。” “可是我们说好了要去看日出的!” 艾瑟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 孔苏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牵艾瑟的手。 但艾瑟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糟糕,这下是真生气了。 “明年再去也一样。”孔苏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刻调整了策略,“明年我们提前一天过去,我保证——” “不一样。”艾瑟打断他,“明年看到的,就不是今天的了。” “从物理学角度来说,都是一样的。”孔苏认真地分析,“同样的双子恒星,进行着同样的核聚变反应,发出同样波长的光,照射在同一颗星球上。” “不一样。”艾瑟仍然坚持,“云层厚度不一样,空气湿度不一样,大气尘埃的分布和折射角度也不一样,每一个瞬间都是独一无二的,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第120章 孔苏顺着他的逻辑继续:“所以,你想说的是,每一天的日出,都是无法复制的?” “对!” “那明年的那次日出,也会是独一无二的。” “是的。” “所以,”孔苏摊开手,“错过今天这个独一无二的,和去看明年那个独一无二的,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我们总会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无数次独一无二的日出。” 艾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反驳:“不对,你在诡辩,区别在于,我们计划了要看今天的,我为今天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孔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又上前一步,双手捧起艾瑟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蹙的眉头:“宝贝,一场日出和你的健康比起来,真的没那么重要。” 艾瑟的身体僵了僵,他认真地看着孔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我来说,很重要。” 说完,艾瑟转身走向卧室:“我去换衣服,我现在就要去看。” “已经过了观赏时间了。”孔苏提醒。 “我不管。”艾瑟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带着一种执拗,“我就是要去。” 孔苏独自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想指出一个客观事实:这个星球上除了他们俩没别人,理论上他完全可以穿着这条睡裙出门,甚至不穿都行,这样至少能节省二十分钟的时间。 但他明智地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种根植于性格深处的差异,在他们过去那些断断续续相处的日子里并不明显,或者说,被刻意忽略了。那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没人会浪费时间去争论该不该早起这种小事。因为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拥抱、接吻、倾诉、以及珍惜每一个还能在一起的瞬间。 然而,一旦长期、稳定的共同生活在一起,这些分歧就会像宇宙背景辐射一样,无处不在,持续发出微弱的噪音。 二十分钟后,艾瑟全副武装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换上了精心准备的户外装备,背上了昨晚就整理好的背包,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科考任务。 孔苏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艾瑟走到门口,才发现身后毫无动静,他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孔苏一眼:“你不走吗?” “走。”孔苏立刻站起身,“随时等候殿下一声令下。” “少来。”艾瑟别过头,明显还在气头上,“你根本不觉得这件事重要,只是在敷衍我。” 孔苏追上去:“我只是觉得,你的健康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那是你的想法。”艾瑟的语气软化了一些,“可你答应我了,答应了的事情,就应该做到。” “计划不就是用来应对变化的吗?” “计划是用来执行的。”艾瑟反驳他,“调整计划的前提,是所有相关方都同意调整,你这种单方面的决定,叫违约。” 孔苏忍不住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言善辩了?” “跟你学的。”艾瑟闷闷地说。 “好吧,”孔苏表示赞同,“我错了,我在此向全银河最可爱的艾瑟殿下郑重道歉,以后一定严格遵守由殿下制定的所有计划,绝不擅自修改任何一个标点符号,否则就罚我三天不准吻你,一周不准……” “停!”艾瑟红着脸打断他,“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我很严肃啊。”孔苏收起玩笑的表情,专注地看着艾瑟的眼睛,“我认真地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自作主张,改变我们的计划,我保证,下次一定会先征求你的同意。” 艾瑟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 “而且,”孔苏趁机凑近,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今天确实和明年的不一样,因为今天是我们到这里的第十天。” 艾瑟精心挑选的观赏点在南半球,从他们的住所驾驶小型飞行器过去,需要近两个小时。 飞行器一路向南,掠过荒凉的戈壁、新生的森林,以及在其间潺潺流淌的河流。流明星的生态系统尚在形成初期,许多地方都保持着一种原始的、未被雕琢的美。 当小型飞行器降落在半山腰时,双子恒星已经升得很高,彩虹瀑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向上攀登。小径不算陡峭,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有些湿滑,空气很冷,呼出的气体凝成一团团白雾。 终于,他们走到了悬崖边,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云海,翻滚着、流动着,像固态的海洋。蔚蓝的天空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美丽,但也谈不上特别。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衣角猎猎作响,艾瑟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色,没有说话。 “对不起,宝贝。”孔苏从他身后走过来,半环着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又说了一遍。 艾瑟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微凉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温度。 过了一会儿,艾瑟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孔苏:“你已经道过歉了,而且,现在站在这里,我反而不那么遗憾了。” 孔苏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没看到彩虹瀑布这件事,本身也是独一无二的。”艾瑟说,“这是只属于今天的、无法复制的经历。” 孔苏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安慰。”艾瑟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既然计划已经被改变,那就去拥抱这个新的、独一无二的可能性。虽然错过了彩虹瀑布很可惜,但和你吵一架的感觉……还挺新鲜的。” “我们吵架了吗?”孔苏疑惑,“我怎么觉得是我单方面在接受审判?” “反正这是第一次。”艾瑟往他那边靠得更近了些,“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象过,可以为了这么小的事情生气。” 对于从未真正拥有过日常的人来说,能够为琐事争吵,能够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的失望和期待,这些都是曾经无法想象的自由。 一种奢侈的、具体的自由。 在卡奥斯,他的情绪必须永远保持在恰当的范围内。而现在,他可以为了错过的日出而生气,可以为此和爱人争论。 “明年,”孔苏的手按在他的侧腰,微微一收,把人牢牢圈进怀里,“我们再来一次。我保证一定准时叫你起床,哪怕你赖床撒娇也绝不心软。” “我不会赖床。”艾瑟否认。 “是吗?”孔苏笑着在他耳边说,“那今天早上是谁睡到九点多才醒的?” “那是因为……”艾瑟停顿了一下,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抹绯红,“因为你……都怪你昨晚……” “我怎么了?”孔苏明知故问,“昨晚我做什么了?说清楚啊,宝贝,我记性不太好,需要你帮我回忆一下。” “不说。”艾瑟恼羞成怒地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远处,双子恒星继续它们亘古不变的运行,既不关心人类的悲欢离合,也不在意是否有人在观看它们的表演。云海在脚下翻滚,没有了七彩光影,或许没有那么震撼人心,但对这颗星球来说,这就是属于今天的、独一无二的景色。 附录:流明星生活手册 根据艾瑟殿下编写的《流明星生活手册》第三章第五节: 关于和伴侣和平共处的基本原则: 1.所有计划必须经过双方同意才能修改 2.任何一方都有权表达不满 3.吵架是正常的,但必须在当天和解 4.重要的事情没有大小之分,对一方重要就是重要的事 5.必须遵守承诺 孔苏的补充: “以上全是胡说八道。真正的相处之道只有一条,想尽一切办法让我的宝贝开心。” 艾瑟的二次修订: “谁让你在我的手册上乱写了!” 孔苏的三次补充: “分享是美德。” 艾瑟的第四次补充: “……” 编者注:此手册的纸质版因大面积的、疑似咖啡渍的污染物而无法辨认。据天狼01的系统日志显示,手册作者在编写过程中可能发生了某种激烈的、最终导致手册不幸掉进咖啡杯的肢体互动。双方事后均拒绝就此事发表任何评论,但根据监控记录,两人在“搏斗”结束后都衣衫不整地进入卧室,并且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要求所有智能系统进入最高级别的勿扰模式。 对此,弧矢的评论是:“根据我对人类行为模式长达几千年的观察研究,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把握认为,他们——” 天狼01紧急打断了弧矢的语音输出,并表示:“我只是一个管家系统,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保护主人的隐私是我的最高守则。” 第89章 命运之轮、愚人、世界。[番外] 第121章 ============================================= 在流明星,时间失去了线性的刻度,只剩下日出与日落、潮汐与星辉。 尽管物资储备还够挥霍上几个世纪,未探索的区域也还非常广阔,他们都不是那种能长久待在一个地方、靠光合作用就能活下去的物种。属于旅行者的不安分的因子在血液里涌动,是对未知的渴望。 于是在一个午后,他们决定开始一次旅行,这趟旅程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更像是一次随性的漫游,顺便去探访散落在星海各处的旧友。 飞船最先抵达的是边境行星赛洛斯。 这里本不在航线上,但自从出发后,弧矢就一直嚷嚷着要更换一个新的外壳,这一次,它为自己挑选的形象是一只造型复古的小狗。 弧矢庄重地宣布:“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也能更合理地出现在各种社交场合。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78.3%的智慧生物都对这种形态的生物抱有好感。” 赛洛斯。 外星环的一颗边缘行星,一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帝国的辉光照不到这里,割据势力也懒得管辖。混乱反而催生出一种独特的繁荣,使其成为了各路商贩、投机者、赏金猎人与走私客的天堂。 飞船降落在港口时,已是当地时间的黄昏。这颗行星的上层大气层富含甲烷和硫化物,将天空染成瑰丽的血橙色。 舱门开启的瞬间,热浪夹杂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艾瑟好奇地环顾四周,鼻腔被某种味道刺激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小心。” 一声低语在耳畔响起,孔苏抱住艾瑟,带着他向侧方一旋,下一秒,一个失控的货运机器人拖着一串火花,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蛮横地冲开人群,最终消失在拥挤的街道尽头,留下一地狼藉和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我自己去配件市场就行。”孔苏在他耳边说,“这条主街相对安全,你可以随便逛逛,但别走太远。” “我又不会走丢。”艾瑟抗议,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孔苏轻笑一声,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额前被港口狂风吹乱的碎发:“有事随时联系我。” “知道啦!”艾瑟推了推他,催促道,“你快去吧,再不去天都要黑了。” 目送着孔苏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朦胧的橙色薄雾之中,艾瑟才转过身,开始独自探索这条光怪陆离的街道。 血橙色的天光穿过参差不齐的建筑群,投下狭长而扭曲的影子。街道两旁,五颜六色的招牌不停闪烁,拥挤又喧嚣。 艾瑟漫无目的地走着,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一间小小的店铺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间极易被忽略的狭小店面,挤在喧闹的机械修理铺与酒馆之间。就在艾瑟即将与之擦肩而过的瞬间,夕阳的余晖恰好为那块褪色的招牌镀上微光,映出了“塔罗占卜”四个字。 微风拂过,门檐下传来一阵空灵清脆的叮当声,门扉上,深紫色的天鹅绒门帘微微晃动。 艾瑟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类占卜大多是利用巴纳姆效应的骗局。弧矢曾用一整个晚上向他论证了这一点。但或许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好奇,在这个科技足以扭曲时空、进行超光速航行的时代,为何依然有人愿意相信古老的占卜术。 艾瑟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请问有人吗?”他提高了一点音量。 依旧寂静。 正当艾瑟以为店家不在,准备转身离开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矮胖的老妇人行色匆匆地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整理着身上那件宽大的紫色长袍,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老妇人脖子上挂了至少十条材质各异的项链,从兽骨到机械齿轮,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哎呀,抱歉抱歉!”她一把拉开了门帘,气喘吁吁地说,“让你久等了,亲爱的。” “没关系。”艾瑟礼貌地笑了笑。 老妇人把他请进屋子里,然后转身对着店内连声说:“实在抱歉,先生,我们现在开始。” 艾瑟这才注意到,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心事重重的男人,眉心都拧在了一起。 艾瑟安静地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老妇人重新坐到圆桌前,洗牌、切牌,然后让那个男人翻开三张牌。 “请在心中默念你的问题。”老妇人低沉的声音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男人依言照做。 在老妇人解牌时,艾瑟的精神触须悄无声息地捕捉到了男人内心的情感风暴。悔恨的浪潮几乎将他淹没,艾瑟“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男人曾对妻子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家人因他固执而流露的失望眼神,独自漂泊在异星的彻骨孤独……以及一句,始终哽在喉头、未能说出口的道歉。 “看这里,”老妇人的手指点向最后一张牌,“只要你愿意迈出那一步,星星的光芒将会出现。” 当听到“星星的光芒”时,男人心中那盏濒临熄灭的灯火,突然又颤巍巍地重新燃起了微光。 竟然都被说中了,艾瑟心想。 但仔细回忆,老妇人其实并未言及任何具体事件,只是用了一些模糊、普适的隐喻。是男人自己,将这些隐喻填入了他的人生故事,并从中找到了继续前行的理由。 船员付了钱,离开时步履似乎轻松了许多。 老妇人那双明亮的眼睛转向艾瑟:“年轻人,你想占卜吗?” 艾瑟正想婉拒,却看见老妇人突然用手捂住了心口,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 “您不舒服吗?”艾瑟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扶住她。 “没事没事……”老妇人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这几天太累了,老毛病又犯了。休息一下就好,休息一下就好……” “要不要我帮您叫医生?”艾瑟仍然有些不放心。 “不必了,孩子。”老妇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气色稍微好了一点,“医生也治不了衰老。我的药就在后面的房间里,吃了就会好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店铺?” 艾瑟想了想。孔苏从港口另一边的配件市场回来,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一两个小时。帮忙看店倒也无妨,他不放心让一个明显身体不适的老人独自待在这里。 “好的,没问题。”他点点头,“您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老妇人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谢谢你,孩子,真是帮大忙了。” 她缓缓站起身,蹒跚地走到艾瑟面前,忽然用那双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手,紧紧握住了艾瑟的手。 “你的眼睛很特别,”她深深注视着艾瑟的双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艾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说些什么,但老妇人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走向后面的房间。 店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声音,以及从外面的街道隐约传来的喧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奇特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安神的效果。 艾瑟在老妇人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副塔罗牌,牌比想象中要重,边缘镶着磨损的金边,背面是繁复的花纹,触感温润。 他拿起桌旁一本破旧的说明书,一一比对着牌面上的图案,悬挂的人、崩塌的高塔、骑着白马的死神、光芒万丈的太阳…… “叮咚。” 就在艾瑟沉浸在这些古老图案中时,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一位中年女性走了进来。 她穿着朴素的工作服,是那种廉价的合成纤维,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得发白。 “请问……”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现在还可以占卜吗?” 艾瑟刚想说店主正在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精神触须感知到了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 “当然可以。”艾瑟温柔地朝她笑了笑,“请坐。” 女人犹豫了一下,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膝盖上,“收费还是五十信用点吗?” “对。”艾瑟学着老妇人的样子,“你想问什么?” 女人低着头,始终不敢与艾瑟对视:“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甚至不知道……还要不要再坚持下去。” “我明白。”艾瑟尽可能地安抚她,轻声说,“那么,请在心中专注地想着你的问题。” 他开始有些笨拙地洗牌,动作远不如老妇人那般流畅,但也像模像样。与此同时,他悄悄地将精神触须探入了女人的心灵世界。 他不想窥探隐私,只想感受她的痛苦,给予她所需的安慰。 一间狭小得几乎无法转身的公寓内,窗外是高楼遮蔽下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天空。生病的孩子蜷缩在唯一的床上,烧得满脸通红,桌上是堆积如山的账单和一封解雇通知书,大概是因为她请了太多假去照顾孩子。 第122章 “好了,”艾瑟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请切牌,然后凭感觉抽出三张。” 女人翻开的三张牌,分别是:宝剑十,高塔(逆位),以及太阳。 艾瑟其实完全不懂这些牌在传统解牌中的确切含义,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已经从这位女士的心中,读到了她的整个故事。 “您经历了一段极度痛苦的时期,”艾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仿佛背后插满了利剑,无处可逃,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您失去了赖以维生的工作,同时,您一直在为孩子的病情而忧心如焚。”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会知道?” 艾瑟没有回答,拿起第二张牌:“你感觉生活已经完全失控,那座支撑你信念的高塔正在崩塌,你想过放弃,想过一了百了,甚至想这样是不是对孩子更好,至少他可以去孤儿院,可以得到治疗。但你又害怕,害怕离开他,害怕他会恨你。” 女人再也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溢出。 艾瑟默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巾,静静地等待着。 “谢谢……”女人慌忙接过,擦了擦眼睛。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艾瑟才轻轻地拿起了第三张牌,“未来的太阳告诉我,最深沉的黑暗即将过去。” 牌面上,一个纯真的孩子骑在白马之上,背后是光芒万丈的太阳,向日葵在阳光下肆意绽放。 他看着女人那双装满泪水的眼睛,同时释放出安抚的精神波段,一字一句地说道:“您的孩子会好起来的,太阳会照耀在他身上,也会照耀在您身上。”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混杂着如释重负的喜悦,“谢谢……谢谢你……我会再试试的。” 她站起身,从磨得发亮的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桌上,又仔细数了两遍,然后才转身,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门打开的一瞬间,艾瑟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赛洛斯的天空转为靛紫色。他看着街上匆匆避雨的行人,突然想到,孔苏好像没有带伞。 艾瑟收拾好桌上的塔罗牌,准备等老妇人出来后便向她告别,顺便借把伞。他刚把牌整理成一叠,门口的风铃再一次响起。 又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客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可以占卜吗?”沙哑粗旷的男声从兜帽下传来。 “当然可以,”艾瑟把刚才看的说明书放到一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一些,“请坐。” “您好,先生。”艾瑟问,“您有什么想问的?” “我想知道,”客人坐下后,用一种严肃的语气问,“我的爱人什么时候愿意和我结婚。” 艾瑟点点头,将塔罗牌在对方面前摊开,牌在桌上铺成一个扇形:“请选出三张牌。” 客人并没有伸出手,过了一会才说:“抱歉,我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双手,可否请你代劳?我会告诉你抽哪几张,你帮我翻开就好。” “当然。”艾瑟照做了。 他拿起牌,按照之前看到的方式切洗,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按照他报出的数字,抽出了三张牌,依次翻开。 命运之轮。愚人。世界。 “怎么了?”客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很糟糕吗?结果不好?” “不,恰恰相反,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牌阵。” “命运之轮代表着宿命的转折。也许在某个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刻,或者你从未想过会停留的地方,命运的巨轮开始转动,将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灵魂牵引到了一起,你们的相遇非常突然,甚至充满了戏剧性,是吗?” 兜帽下传来一声含糊的声音,“我不完全同意。” “嗯?” “我们的相遇不是命运的安排,是他主动闯入我的生命,而我主动将他留下。如果这也算命运,那命运就是我们自己创造的。” 艾瑟的目光移向第二张牌,继续说:“愚人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但他毫不犹豫地迈出了那一步。因为他相信,在他坠落的途中,一定会有一双手,将他稳稳接住。你们经历了很多,见过彼此最脆弱的时刻,感情却因此变得稳固,现在,你们仍然深爱着对方。” “那未来呢?”客人追问道,有些掩饰不住的急切,“他会答应吗?” 艾瑟看向最后一张牌。 世界。 这是整副塔罗牌中编号最大的主牌,象征着一个旅程的终点,也是另一个旅程的起点。世界、完整、归宿、永恒。牌面上的图案,让艾瑟突然想起了流明星那片宁静而广阔的星空。 “未来……”艾瑟抬起头,穿过昏暗的烛光,直视着那双藏在兜帽深处的眼睛,“它告诉我……您的爱人已经准备好了。” 店铺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真的吗?”客人似乎不太相信。 艾瑟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说道:“根据我的专业判断,您的爱人不仅已经准备好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早就认出你了,”艾瑟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的伪装太糟糕了,孔苏。” 对面的客人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摘下了兜帽。兜帽下,熟悉的眼睛正带着笑意看向他。 孔苏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头发因为被兜帽压了太久有些凌乱,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烛光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进来的时候。”艾瑟笑得有些喘不上气,“在意外中失去了双手?什么意外啊,我怎么不知道。” 当你对一个人足够了解,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成为最独特的标记。 孔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的伪装很完美呢。” “对了,”艾瑟想起什么,眨眨眼睛,“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买到了?小狗呢?” “走到半路就下雨了,担心某只好奇心旺盛的鸟在雨里乱跑,淋湿了羽毛会着凉,所以先回来接它。”孔苏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更深,“但主要原因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想你了呗。” “……” 太理直气壮了,艾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是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老妇人不知何时从后面的房间走了出来,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当她看到桌上整齐摆放的塔罗牌和几个硬币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顾客来过了?” “嗯,两位。”艾瑟站起身给她让位置,有些不好意思,“希望我没有搞砸。” “不会的,孩子。”老妇人拿起那些硬币,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全部递给艾瑟,“这是你的报酬,收下吧。” “不不不,我不能收钱。”艾瑟连忙摆手,“我只是帮忙而已,而且我根本不会占卜,我只是……” “收下吧。”孔苏替艾瑟接过硬币,放进他手里,然后对老妇人说,“谢谢。” 老妇人笑着点点头:“你做得很好。真正的占卜师,不是那些会背诵牌义的人,而是那些能够看到别人内心、并给予他们希望的人。你有这个天赋,年轻人。” 她走到门口,为他们打开了门。雨势更大了,街道上的霓虹在积水中化开,变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赛洛斯的雨是酸雨,腐蚀性很强,”老妇人笑着说,“不如留下来避避雨,顺便陪我这个老婆子聊聊天?” 老妇人给他们泡了热茶,讲述自己年轻时在星际间流浪的故事,和她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每个来占卜的人,其实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老妇人端着温热的茶杯,“他们需要的不是我告诉他们该怎么做,而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你的感觉是对的,你可以勇敢地走下去。” “塔罗牌不是魔法。”她看着艾瑟,“它只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们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真正的魔法,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希望和爱。” 雨声渐小,街道上的喧哗声重新传了进来,但是不再那么刺耳。 是时候离开了。 “谢谢您。”艾瑟和老妇人道别。 “不用客气。”老妇人脖子上的项链叮当作响,“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记得邀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老妇人笑眯眯地说,“世界牌已经出现,圆满的结局就在前方,你们总会需要一个见证人,不是吗?” 他们告别了老妇人,走进了赛洛斯的雨夜。 孔苏用那件宽大的斗篷将艾瑟完全罩在下面,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走在被大雨冲刷过的街道上。雨水和寒风都被隔绝在外,斗篷下是一个温暖的小世界。 第123章 走了一段路后,孔苏忽然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艾瑟明知故问:“什么问题?” 孔苏往旁边瞥了一眼,把艾瑟拉进一个无人的巷口,将他圈在自己与身后的墙壁之间。雨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水滴沿着屋檐滑落,溅在地面。 “你准备好了吗?” 艾瑟的目光掠过孔苏被雨水打湿的肩,最终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雨夜的霓虹在深蓝的眼眸里,碎成了漫天星河。在那一刻,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为这片独属于他的星空而加速跳动。 “我其实也不相信塔罗牌,”他说,“但我相信你,从命运之轮开始转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雨幕中,唇轻轻相触。 边境行星的雨夜将他们吞没,街灯与霓虹在水雾中模糊成一片。周围的喧嚣和混乱在这一刻都已远去,整个宇宙,只剩下彼此唇间的温度和交融在一起的气息。 命运之轮转动,愚人踏上旅程,最终抵达世界。这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新的起点。 【几天后】 那个女人回到了这条街。 她几乎是跑着来到那间占卜店的,她想再次感谢那位神奇的年轻占卜师,想告诉他,预言真的实现了。 她有太多感激的话想对那个年轻人说。然而,当她来到那间熟悉的店铺前时,却发现门上挂着一把锁。 旁边的机械修理铺老板正在擦拭一个油腻的零件,看到她,便大声问:“找那个老神婆?她走啦!” “走了?”女人急切地问,“店主去哪了?” 老板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昨天就关门了,说是赚够了钱,找个地方养老去了。” “那……那之前在这里帮忙的那个年轻占卜师呢?”女人不甘心地追问,“一个很年轻的男孩,长头发,长得特别漂亮,眼睛像星星一样……” “年轻的?”修理铺老板挠了挠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没见过啊,那老太太一直都是一个人,神神叨叨的,哪有什么年轻人帮她。” 女人在紧闭的店门前站了很久很久。最终,她对着那扇门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汇入了赛洛斯永不停歇的人潮中。 第90章 终点[番外] =========================== “你们可算到了!” 林奇早已等候在舷梯之外,用力挥舞着手臂,生怕看不到他似的。 当他的目光落在艾瑟身上时,不再嬉皮笑脸,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郑重地躬身:“殿下。” 以前他还能嘻嘻哈哈地管这位帝国皇子叫“嫂子”。那时,艾瑟只是老大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一个美丽而遥远的符号。但奥德赛星云的那场战役,彻底改变了一切。艾瑟如今在外星环,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义。 “你好,林奇。”艾瑟温和地朝他笑了笑,“请别这么紧张,像以前一样就好。” 那双清澈的眼眸一如初见,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林奇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曾经漂浮的、游离的不安与迷惘,像星云中悬浮了亿万年的尘埃,终于在某种强大引力的作用下尘埃落定,凝聚、坍缩,淬炼成一种沉静而坚实的力量。 就是这么一句平常的话,却让林奇更加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傻笑了一下,窘迫的样子引得身后几个探头探脑的下属窃笑。 “看什么看!”林奇恼羞成怒地转身吼道,“手上的活都干完了?这个季度的奖金不想要了?” 人群作鸟兽散。 孔苏倚着舱门,双臂环胸,懒洋洋地调侃:“行了,大总管,你再这么折腾下去,那些无良媒体明天就该说我们是压榨员工的血汗工厂了。” 他看向艾瑟,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宝贝,我向你保证,我真的没有剥削他们。” 这倒是句大实话。自从孔苏找到了他所谓的“人生意义”,本就不算多的事业心更是无限趋近于零。他们这大概是全帝国第一个实现“上三休四”工作制的地方,只因老板本人就不爱上班。 每天都有无数简历飞向林奇的终端,其中甚至不乏那些眼高于顶的内星环精英,林奇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成为全帝国第一个因为收到太多求职申请而过劳死的hr。 “老大,殿下,”林奇提议道,“等会一起吃个饭?给你们接风洗尘。” “行,”孔苏答应得很干脆,“我们得先回一趟家,拿点东西。” 艾瑟被港口下方吸引了,无数悬浮车发出的光汇成河,在钢铁森林的峡谷中穿行。 “我有点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孔苏捏了捏艾瑟的手心,确认他只是单纯的疲惫后才离开。 商会的休息室占据了港口的最高层。巨大的单向玻璃外,是整个星球最壮观的景象。无数飞船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又向着无尽的星海四散而去。 林奇为艾瑟端来一杯热饮,然后拘谨地站在一旁。 “请坐。”艾瑟捧着杯子,轻轻吹了吹升腾的热气,示意林奇坐到对面的位置上,“我们以前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那怎么行,殿下。”林奇笑着摇了摇头,“以前我多有冒犯,您别放在心上。” 艾瑟没有再勉强他,而是看向窗外:“这里比我印象中更繁华了,你做得很好。” “都是老大领导有方。”林奇十分谦虚。 “是吗?”艾瑟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困惑,他把杯子放下,“我看他好像最近总是在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你们有什么新的商业计划吗?” 这句话打开了林奇的话匣子,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再也按捺不住,开始滔滔不绝地大倒苦水,把老板那些甩手掌柜的行径一一数落出来。 艾瑟安静地听着,不时赞同地点点头,偶尔插一句“后来呢?”或是“这么过分?”,恰到好处地引导着林奇继续向他倾诉。 林奇越说越起劲:“奢侈!太奢侈了!您知道吗,他之前甚至买下了一整颗星球!” 艾瑟惊讶:“一颗星球?” 林奇压低了声音,“就是五年前,他把当时账面上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买下了一颗刚完成初步环境评估的荒星。那颗星球位置偏僻,环境恶劣,什么都没有。连我都忍不住劝阻,但他一意孤行,还砸了天文数字对那颗星球进行生态改造。” 艾瑟若有所思地问:“他把所有钱都花那上面了?” “所有倒不至于,”林奇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还有一些稳定的生产线在维持运转,利润远不如从前,但胜在安稳。” 大概是之前吐槽了太多了,林奇有点良心不安,特意找补了一句:“殿下您放心,就算真的倾家荡产,老大也有本事从头再来。” 艾瑟微微一笑:“林奇,你跟了他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他吗?” 林奇一愣。 “他并不是不放在心上,只是会按照自己的标准排优先级。”艾瑟娓娓道来,“他买那颗星球,一定有他的理由,说明那颗星球对他来说价值很高。他不参加那些会议,是因为他相信你能处理得更好。他砍掉那些看似盈利的项目,或许只是因为它们的利润太薄或者风险太高。” 林奇怔怔地看着艾瑟,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好像……被带沟里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朋友向你痛骂完自己的伴侣,你跟着附和了几句,结果朋友立刻护短:“你不能这么说他,他其实对我很好。” 一个不太礼貌的比喻冒了出来。以前,他把艾瑟当成被老大捧在手心的小情人,但是现在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老板娘”的气场。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孔苏信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艾瑟身后,极其自然地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在聊你还剩多少家底。” 孔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不是靠脸吃饭的小白脸吗?” 一旁的林奇:“……”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上万瓦的超大功率电灯泡,默默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艾瑟:“……” 孔苏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林奇是不是在你面前告我的状了。” “没有啊。”艾瑟被弄得有些痒,笑着推了推他,“林奇一直在夸你呢。” 几天后,飞船再次启航,跃入超空间。 长期旅行是很容易疲惫的,艾瑟睡得很沉。在他睡着之后,孔苏悄无声息地走到驾驶舱。 全息投影中是莎洛略带倦容的脸,她似乎刚结束一场会议,正喝着咖啡提神。 “稀客啊,”莎洛挑了挑眉,“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孔苏靠在椅背上,唇角挂着欠揍的笑:“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第124章 “盼我不好的人已经从卡奥斯排到外星环了,不缺你一个。”莎洛抿了口咖啡,毫不客气地回敬,“行了,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 莎洛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作为改革的主要推动者之一,她的日程表永远是满的,虽然她本人乐在其中,但不妨碍她看见这两个闲人就来气。 “我们准备结婚了,下个月,麻烦你从宝贵的行程表里,给我们划出一整天的时间。” 莎洛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以为你们早就在精神层面上结婚一万次了。” 在如今的帝国,婚姻制度早已名存实亡。生命基地让情感与繁衍被彻底剥离,关系的长短取决于情感的保质期。将自己的一生与另一个人进行永久性绑定,这种想法被视作一种原始、低效且毫无必要的自我束缚,是极其小众的选择。就像那些被保存在博物馆里的古代习俗,人们会好奇地观赏,但很少有人真正实践。 孔苏表示:“不一样。” 莎洛有些没好气地说:“你大半夜找我,就是为了跟我炫耀?我很忙的大哥。” “我有些犹豫。”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日期都定了,现在才开始犹豫?”莎洛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用玩笑的口吻试探,“怎么?怕他不答应?你不会不知道你家殿下看你的眼神吧?” “不是他。”孔苏说,“是我。” “我们的寿命不太一样。” 艾瑟的生命形态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的理解范畴,和“主”一样,拥有了近乎永恒的时光。没人知道他可以活多久,除非他像那位先皇一样,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孔苏即便曾是“造神计划”唯一的成品,他的生命长度,最多也只比普通的内星环人再多出几十个春秋。 几十年,在宇宙的尺度下,不过是星辰的一次眨眼。 他太了解艾瑟了,那个看似温和的灵魂下,藏着何等的执拗。以“永恒”为名的誓言,对他而言,是最残忍的枷锁。当自己化为宇宙的尘埃后,艾瑟将被独自留在这份誓言里,在没有尽头的岁月中,独自凭吊。 那将是怎样的孤独? “难得啊,孔苏。”莎洛讽刺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永恒这种鬼话了?爱真是神奇,能让最精明的投机商,变成最愚蠢的理想主义者。” 她靠在椅背上,轻敲着指尖。 “在这个年代,连亲情都快绝迹了,何况爱情,拜托,恒星都会熄灭,你给不了他永恒,他也给不了你。谁都不行。” “你到底是戴了什么滤镜?你家殿下可没你想得那么脆弱,他聪明得很,你现在担心的这些破事,他可能自己早就想清楚了,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其实只是在满足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 莎洛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地点呢?”莎洛问,“总得让我知道该往哪飞吧?” “地球。” “行,我知道了,祝你好运。” 全息投影消失了,只留下孔苏一个人坐在黑暗的驾驶舱里。 飞船缓缓降落,穿过厚厚的大气层。 地球,人类文明的摇篮,这颗古老的星球早已恢复了它最原始的生命力。 脚下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菌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味道。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个可以俯瞰整片荧光森林的山顶搭好了帐篷。 几十万年前,当人类的祖先第一次抬头望向苍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亘古不变,沉默地见证着文明的兴衰,物种的更迭,以及无数爱恨情仇的诞生与消亡。 孔苏点燃了一小堆篝火,跳动的火焰为夜色带来暖意。 他随意地讲起第一次离开母星、在外星环闯荡的往事,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死里逃生的瞬间。在他口中,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都变成了寻常的冒险故事。 艾瑟侧过身,认真地看着孔苏轮廓分明的侧脸。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些棱角勾勒得更加分明。 “现在这样,好像回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艾瑟忽然说,“那时候你也给我讲了好多故事,我当时觉得你好勇敢,是你给了我走出自己世界的勇气。” “你那时候还能想这么多?”孔苏把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艾瑟听着他的心跳声,轻声问:“那你呢?你当时在想什么?” 孔苏眼中闪过促狭的光:“你真想知道?” 艾瑟点了点头,好奇地仰起脸。 “那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艾瑟乖乖地往前挪了挪,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孔苏低声说了两个字。 “……” 艾瑟的脸瞬间红透了,又羞又恼,在他有限的词库里检索半天,才检索出一个词:“下流!” “还能想什么?”孔苏顺势把他抱得更紧,“黑灯瞎火的,你还主动凑那么近,我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才不正常吧?” 艾瑟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好把脸埋得更深。 “宝贝。” “嗯?” 孔苏忽然松开他,在艾瑟有些不解的目光中,单膝跪了下来。 高大挺拔的身影,被篝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边缘。他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艾瑟,目光深沉而炽热。 艾瑟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造型古朴的盒子。 “五年前在地球上的时候,我当时想,如果能活着离开,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孔苏直视着艾瑟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说:“宝贝,你说得对,每一个瞬间都是独一无二的,我想再次跟你道歉,流明的那场日出,我们错过了就真的永远错过了。” 木盒被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怀表。 银色的表壳上镌刻着繁复的星图,表盘是蓝色,指针正随着时间的流逝,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 “这是先皇的遗物,时间曾停在他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刻,我把它修好了。” “我没有准备戒指,不想用永恒来套牢你,我想给你的是时间,是燃烧的、毫无保留的每一个现在,我无法向你承诺永恒,但在我还存在的每一秒里,你都是我全部的意义。” 艾瑟伸出手,慢慢握住那枚怀表,冰凉的金属在掌心一点点变得温热。 “我早就想好了。” 在孔苏单膝跪地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要等到先帝的意识和地球的意志完全融合,才能放心离开,在那之前,我们大概已经分开了。” 艾瑟抬起头,泪光在火焰中闪烁,却笑得像星光一样明亮:“即使你只能陪我走一段路,那也足够了,余下的所有时光,都有了能反复回去的坐标。自你离开的那天起,我经历的每一个瞬间,不过是为了离再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更近一步。” “所以,”艾瑟和他十指相扣,“你愿意吗?愿意用你全部的时间,成为我的永恒里最璀璨的一段记忆?” 这个问题,本来是孔苏准备问的,但他刚刚忘记了。 此刻,却由先艾瑟问了出来。 孔苏紧紧的抓住他的手,沉声说:“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你最忠实的信徒。” 艾瑟把怀表合上,小心翼翼地挂在胸前。 下一秒,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一把横抱了起来。 “请允许我用接下来的每一秒,来证明我的诚意。” 孔苏低下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帐篷的拉链被拉上,隔绝了外界的凉意。篝火的光透过薄薄的织物,在帐内投下温暖而朦胧的橙色光晕,影子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冷吗?” 孔苏把艾瑟轻轻放在柔软的毯子上。 艾瑟的眼睛已经染上浓郁得化不开的情愫,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汽。他摇了摇头,伸手环住孔苏的脖颈,主动献上了自己的唇:“……吻我。” 这个邀请像一道命令,也像一声祈求。最纯洁的神也会沾染上情yu,因为欲/望本身,就是生命最本质的渴望。 孔苏顺从地俯身,却没有立刻吻上去。 他以一种极致的耐心和折磨人的速度,先用指尖一寸寸描摹着爱人的轮廓,从耳垂,到修长优美的脖颈,再到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怀表正贴在艾瑟的胸口,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而微微震颤。 滚烫的欲/望,冰冷的金属,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艾瑟的手指按进孔苏浓密的发间,天鹅般的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破碎的声音从唇边泄出,有些急切地把他往下拉。 “等等。”孔苏忽然停下,喉结滚了滚,“刚刚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 “嫁给我。” 问的人没有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艾瑟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无法对焦。他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簇他无比熟悉的火焰,那火焰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沉沦的模样。 第125章 他清楚怎么才能结束这个漫长的折磨,于是说:“我本来就是你的。” 吻终于落下,舌尖毫不费力地钻了进去,将呼吸权全部剥夺,让艾瑟不得不依附着他,追逐着他的节奏,在缺氧中攀登。 已经被捂热的怀表被取下,随手丢在一边。 每一次接触,都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在将“现在”这个瞬间无限拉长,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燃烧。 “我爱你。” 艾瑟的气息已经彻底乱了,努力回应着,“我也……爱你。” 柔软的毯子被压出一道道褶皱,帐篷外,篝火还在燃烧,星河还在流转。 荧光森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某种夜行生物苏醒的动静,是生命永不停息的脉搏。 森林的深处,霍希看着那个他新发现的生物,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是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生物,这个星球还在进化,还在创造新的生命形式,就像它在几十亿年前所做的那样。 他缓缓转身,身影消失在荧光深处,再无踪迹。 旧的地球已经死去。 而一个新的故事,正在万物的起源之地,悄然开启。 第91章 平行世界一[番外] ================================= 在银河帝国那张横跨数万光年的星图上,恒星如尘埃般洒落。 史学家们热衷于记录卡奥斯的政变,或是轩辕十四的科技跃迁。但对于那些真正维系着帝国庞大身躯,那些数以百万计、如毛细血管般输送着养分的边缘世界,他们总是惊人地吝啬。 德墨忒尔iii就是这样一粒尘埃,它勉强悬挂在中央星环的边缘,毫不起眼。 这颗星球上有个叫做“新希望镇”的地方,这个名字充分体现了早期殖民者的乐观精神以及糟糕的品味。 镇上大约有三千居民,其中两千九百人从事农业相关工作,剩下的一百人则经营着维持小镇运转所需的各种店铺。 镇长叫艾德温·格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妻子在十年前的一场流行病中去世了,留下他和儿子艾瑟相依为命。 艾瑟今年十七岁,是新希望镇中学的高三学生。 新希望镇的教育资源非常集中,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实际情况是整个镇上只有一所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挤在同一栋建筑里。 在这个崇尚实用主义的小镇上,艾瑟是一个异类。他留着乌黑的长发,总是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垂至腰际。 镇上的长舌之人多次向艾德温建议,应该让儿子剪掉那头不像话的长发。 “镇长啊,”镇上杂货店的王老板不止一次说道,“艾瑟那孩子,头发留那么长像什么样子嘛!从背后看像个姑娘,男孩子就该利利索索的,你看看我家阿明,剃个板寸,多精神!” 艾德温总是温和地微笑,并不辩解。 他只是付了钱,拿起那袋合成营养膏。他妻子的全息影像还立在客厅,影像里的她,正笑着抚摸艾瑟柔软的发丝,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每天早上六点,艾瑟都会准时起床。洗漱、吃早餐、收拾书包、和父亲道别,然后骑上那辆有些年头的单车,沿着同一条路去学校。 放学后,他会先去镇上唯一的图书馆待一个小时,然后去父亲办公室帮忙整理文件,晚上七点准时回家,做作业,九点半睡觉。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七年,像这颗星球围绕其恒星的公转轨道一样,稳定又枯燥。 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 “……请注意区分,”老师用她那毫无起伏、催眠般的嗓音念着稿子,“第347b栏,‘非主要居住地临时停留记录’,与第348a栏,‘主要居住地非临时停留记录’之间的细微差别。” “填错可能会导致你的星际旅行许可被冻结,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影响你的信用评级……” 艾瑟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被这些“临时”和“非临时”搅成了一团浆糊。这节课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将来能正确填写一张永远也用不到的表格。 当艾瑟终于逃离那栋建筑时,夕阳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无边的麦田染成燃烧的金色。 艾瑟骑着单车穿过一片农田,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但今天,在那个熟悉的转弯处,他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辆黑色的机车横在路边,车身上有几道刮痕,似乎刚和大地有过一场不太愉快的亲密接触。 一个男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右手夹着一支烟,左手握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他的裤子还破了一个大洞,凝固的血迹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然而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悠闲地抽着烟,时不时仰头喝一口瓶子里的酒,看起来就像个专程来欣赏日落的观光客,而不是一个刚刚出车祸的倒霉蛋。 艾瑟的第一反应是加速绕过去。 新希望镇平均每年只有不到五个外来者,通常是走错航线的运输队船员或迷路的商人。艾德温反复告诫过儿子: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太正常的陌生人。 眼前这个男人,从发色到着装,完美地符合了“不太正常”的定义。 就在艾瑟蹬动踏板,准备逃离的瞬间,那个男人忽然抬起了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艾瑟从未见过那样的蓝色,那不是天空的蓝,而是……更深邃的,像是他从全息影像里见过的海洋的那种蓝。 新希望镇所在的大陆中心,距离最近的海洋有八千公里。艾瑟从未见过真正的海洋,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比影像里的海洋更深,也更危险。 男人定定地看向艾瑟,隔着烟雾,似乎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疲惫、玩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十多秒后,男人像是看够了这只受惊的小动物,又低下头,继续喝他的酒。 艾瑟把单车停在了路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来。 可能是因为男人长得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膝盖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这十七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让他渴望任何形式的变化。 哪怕这种变化可能伴随着危险。 “先生……你受伤了。”艾瑟听到自己说。 “哦,是吗?”男人抬了抬眉毛,把烟蒂随手摁灭在地上,终于舍得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小伤,死不了。” “我......”艾瑟莫名有些紧张,“我有急救包,可以帮你包扎一下。” “不用。”男人简短地拒绝了。 艾瑟却固执地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塑料急救盒。他体质偏弱,一点小磕小碰都可能引发感染,所以养成了随身携带消毒用品的习惯。 “至少消一下毒。”艾瑟走到男人跟前,蹲下身,拆开一片酒精棉片,“我们镇上的医疗站设备很老旧,如果感染了,你可能得去一千公里外的行星首府。”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夕阳勾勒出少年低垂的、纤细的脖颈和他那头乌黑的长发。 然后,男人突然笑了:“好啊。” 艾瑟刚想把棉片按上去,手腕就被抓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抓得很紧。 “轻点,”男人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哦。”艾瑟的耳根瞬间热了。 他赶紧低下头,专心处理那道狰狞的伤口。当酒精棉片接触到翻出的皮肉时,男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落在艾瑟垂下的长发上。 “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 “我妈妈喜欢。”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的鸟在鸣叫。 艾瑟用完了盒子里所有的创可贴,才勉强盖住了伤口。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你最好还是去医疗站看看,镇上王大婶的杂货店有卖消毒药水,很便宜。” “谢了。” 艾瑟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小朋友。”男人在他身后叫住他。 艾瑟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艾瑟。”艾瑟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十七岁了。” “艾瑟。”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谢谢你,艾瑟。” “你呢?”艾瑟鬼使神差地问。 男人喝了最后一口酒,把空瓶子随意丢在脚边。 “孔苏。” “孔苏先生,”艾瑟礼貌地说,“希望你的伤快点好。” 说完,他跨上单车,飞快地蹬着踏板,消失在道路尽头。 孔苏看着那个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夕阳中升腾,消散在金色的光芒里。 第126章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的空酒瓶和膝盖上那些小小的、被血染红的创可贴。 那天晚上,艾瑟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受伤了,但好像一点都不痛。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他,也许是因为,爸爸说,帮助别人是对的,只要能保护好自己。” “他看起来……很奇怪,希望不会再遇到他了。” 写完最后一句,艾瑟盖上日记本,关上台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自己撒了谎。 他其实……有点想再见到那个人。 当你极度渴望或者极度抗拒某件事时,宇宙似乎总会慷慨地回应你。从第二天开始,艾瑟发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出现了一颗不请自来的卫星。 他总能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和那个叫孔苏的男人“偶遇”。 第一次是在去学校的路上。 孔苏靠在路边的栅栏上,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看到艾瑟时扬了扬手:“小朋友,又见面了。” 第二次是在图书馆。 艾瑟正在查阅最让他头疼的“高级物理”的参考资料。一抬头,就看到孔苏坐在他对面,正津津有味地翻阅着一本……《母猪的产后心理疏导及护理手册》。 艾瑟:“……” 孔苏注意到他的目光,合上书,看了他一眼,然后非常自然地说:“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不,我……”艾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第三次是在回家的路上。 孔苏坐在昨天那个路口,看见艾瑟之后才站起来,从背后拿出一束刚摘的野花。 “给你的。” “……为什么?” “感谢你帮我消毒。”孔苏回答得理所当然。 艾瑟低头看了看那束野花,它们是路边最常见的那种,黄色的小花,连名字都没有。但现在它们被整齐地扎成一束,看起来还挺用心的。 艾瑟捧着那束花,手足无措,慌张地骑车离开。 到第四次的时候,艾瑟终于忍不住了。 “孔苏先生!”他猛地刹住单车,看着又一次“碰巧”出现在他回家路上的男人,“你是在跟踪我吗?” “这话说的,什么叫跟踪?”孔苏一脸无辜,“我们只是碰巧走同一条路而已。” “前三次也是碰巧?” “对啊,这个镇子就这么点大,偶遇的概率很高的。”孔苏理直气壮地说。 艾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那么请问孔苏先生,你在新希望镇做什么?” “工作。”孔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大概是注意到艾瑟皱起的眉头。 “什么工作?” “我在理发店上班。” 艾瑟愣住了:“理发店?” “对啊,就是老乔治的那家。”孔苏说,“我是新来的学徒。” “学徒?”艾瑟更困惑了,“可是你看起来不像......” “不像什么?不像理发师?”孔苏忽然凑近。 艾瑟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单车上摔下来。 孔苏一把扶住他的车把,低声笑着:“那我看起来应该像什么?星际海盗还逃犯?” 艾瑟说不上来。 他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气质,和新希望镇这个小地方完全不搭,就像把一把锋利的匕首放在一堆农具中间,你一眼就能看出它不属于那里。 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而且这个男人靠得太近了。 艾瑟一把推开他,落荒而逃。 “孔苏先生,希望你在新希望镇工作顺利!我该回家了,我爸爸会担心的!” 接下来的一周,轨道恢复了正常。 那个叫孔苏的男人,没有再出现在艾瑟的必经之路上。 起初,艾瑟松了一口气。 但到了第三天,艾瑟开始感到某种微妙的不适。那条回家的路,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安静,但是很无聊。 周六下午,艾瑟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在卧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末端有一点分叉。 “我只是去剪个头发。”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试图让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一些,“头发确实有点长了,该修剪一下了。” 镜子里的自己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镇口的理发店名叫“飞剪”,是老乔治年轻时起的。据说他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飞行员,但长大后只能留在这颗星球上开理发店,于是他把店名取作“飞剪”,算是对梦想的一种聊胜于无的致敬。 店里只有两张理发椅。 杂货店的王老板正坐在其中一个椅子上,和老乔治唾沫横飞地聊着镇上的八卦。 而在另一张椅子旁边,艾瑟看到了他想见的人。 孔苏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服,正背对着门口,认真地擦拭着工具,他把每一样都擦得锃亮,整齐地排列在托盘上。 “哟,这不是艾瑟吗?”老乔治热情地打招呼,“来剪头发啊?等我剪完王老板就轮到你了。” “好的,乔治叔叔。”艾瑟乖巧地点头,手心有点出汗。 孔苏转过身来。 他看到艾瑟,挑了挑眉:“我来吧。” 老乔治和艾瑟都愣了一下。 “也行,”老乔治很快反应过来,“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你可得小心点,别把我们镇长宝贝儿子的头发剪坏咯!” 艾瑟硬着头皮坐到理发椅上。 “要修短一点吗?”孔苏问。 他没有像老乔治那样穿上厚重的围布,而是绕到艾瑟身后,手指穿过艾瑟的长发,微凉的指尖擦过头皮。 “只……只修发梢就好。”艾瑟小声说。 “明白。”孔苏轻笑一声,“先洗一下头。” 艾瑟被带到洗发池前,别扭地仰躺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很不自在,因为他必须仰头看着天花板,而孔苏就站在他的头顶上方,俯视着他。这是一种……任人宰割的姿势。 温热的水流轻柔地浸湿他的头发,水温恰到好处。 然后,孔苏的手指开始在他的头皮上移动。 艾瑟闭上了眼睛,这反而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感受到孔苏指腹的温度和力度,带着清香的洗发水泡沫,那双手正缓慢而有节奏地按压着他头皮的每一个穴位。 他甚至能闻到孔苏俯身靠近时那种特有的味道,一种混杂着烟草的苦涩和发胶的甜香,还有一点……属于这个男人本身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这种亲密的距离让艾瑟感到一种奇异的悸动,像是有微弱的电流在他胸腔里乱窜。他的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放松点。”孔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会弄疼你的。” 艾瑟的耳根彻底红透了,他能感觉到热度正不受控制地在脸颊上蔓延。 洗发的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分钟。但对艾瑟来说,这十分钟既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又像一瞬间那样短暂。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好让他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亲密感,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好让他能多享受一会儿这种……他无法形容的感觉。 “好了。” 艾瑟回到理发椅上,孔苏用柔软的毛巾帮他擦干头发,然后用披肩布围住他的脖子。 “你的发质很好。”孔苏一边用梳子梳理他湿润的长发,一边在镜子里看着他,“平时怎么护理的?” “没怎么护理,就是正常洗头。” “天生的好发质。”孔苏的手指再次穿过他的头发,“很难得。” 艾瑟透过镜子偷偷观察孔苏。 这个男人剪头发时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没有那种慵懒的姿态,只有专注和认真。 他的手很稳,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你……上过学吗?”艾瑟问。 孔苏的手停顿了一下:“上过啊,小学。” “……” “六年制的,语文、数学、自然科学,我都学过。”孔苏从镜子里看着他,“怎么,我看起来像文盲吗?” “你之前做什么工作的?”艾瑟又问。 “这个啊……”孔苏沉吟了一下,“做过很多工作,送过货,修过飞船,还在餐厅洗过盘子,就是四处漂泊。” “为什么会来新希望镇?” “因为这里安静。”孔苏说,“我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一阵。” 这个男人明明说话有条有理,怎么看都不像只上过小学的人。艾瑟胡思乱想的时候,头发已经剪完了。 孔苏解开围布,用吹风机帮他吹干。 艾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是修了发梢,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一些。 走出理发店时,艾瑟摸了摸刚剪好的头发,感觉有些不真实。 “记得常来啊,小朋友。” 第127章 身后传来孔苏的声音。 艾瑟回头,看到孔苏正靠在门框上。 “头发长得快,”孔苏眯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笑了,“得定期修剪。” 第92章 平行世界一[番外] ================================= 艾瑟的生活轨道发生了轻微的偏转,具体表现是,孔苏开始每天在学校门口等他放学,然后“顺路”送他回家。 “理发店在那边。”艾瑟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是吗?”孔苏惊讶道,“我这不是刚来嘛,还不认路,而且我只是个理发师,又不是店里的奴隶,凭什么下班之后还要回理发店?难道你下课后会回教室继续坐着?” 艾瑟无言以对,他发现和这个不讲道理的男人争论是徒劳的,他总有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荒谬的事情说得理所当然。 久而久之,艾瑟就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的闹钟,习惯了那些无聊的课程一样。每天下午五点五十分,当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校门口的老橡树下,总有一个金发男人在等他。 有时候孔苏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有时候他蹲在地上,逗弄一只流浪猫,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但无论在做什么,当他看到艾瑟出现时,眼睛总会亮起来,就像突然被点燃了似的。 这个季节麦子已经成熟,他们一起走过金色的麦田,风吹过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上,孔苏会讲一些艾瑟闻所未闻的故事,不是镇上的人们津津乐道的那些邻里八卦,而是其他星系的奇闻逸事。 那些故事就像一扇扇窗户,让艾瑟看到了这个小镇之外的广阔宇宙。 在帝国的边远行省,他们所受的教育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农民或小镇管理者,学会计算粮食产量,学会在帝国税务官员来检查时表现得恭顺而体面。 没有人告诉他银河系的中心是什么样子,更没有人鼓励他去思考,为什么一个偏远的农业星球要向帝国中央缴纳近三成的粮食。 艾瑟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放学,这种期待一开始是隐秘的、羞耻的,就像藏起来的日记本,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但渐渐地,它变得明目张胆起来。他甚至开始留意自己的外表,出门前确保衣服干净整洁,书包的背带没有歪斜,甚至会在放学前偷偷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刘海。 以前艾瑟觉得,外表只是一个人最不重要的部分,智慧和能力才是关键。但现在,当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时,突然理解了那些平时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同学们的心情。 这种微妙的变化,艾瑟自己都没察觉,但镇上的人已经注意到了,没有什么能逃过那些闲得发慌的眼睛。 流言开始蔓延。 “听说了吗?镇长的儿子最近和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男人走得很近。”王老板在杂货店里压低声音说。 “哪个男人?”顾客问。 “就是理发店新来的那个!金头发,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李大爷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我见过他好几次了,总是在学校门口晃悠,烟酒不离手,还骑个破机车,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可怜的艾德温啊,”另一个大妈摇着头,“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艾瑟本来多乖啊,现在每天和那个野男人混在一起,天知道会学成什么样!” “我听说啊,”王老板压低声音,“那个男人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等艾瑟,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肩膀都快贴在一起了,可亲热了!” 这些流言像病毒一样传播,每传播一次,就会被添油加醋一次,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孔苏是星际通缉犯,有人说他是某个海盗组织的成员,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说他看到孔苏身上有枪伤。 更有甚者开始编造细节。 “我看到他们在麦田边上说话。”一个自称目击者的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男人把艾瑟按在树上,然后……然后就亲上去了!” “千真万确!我当时正好路过,看得清清楚楚!艾瑟还挣扎了一下,但是那个男人力气大得很,一只手就按住了艾瑟的肩膀,艾瑟根本挣脱不开!” 这个版本的故事很快就取代了其他版本,成为流传最广的一个。最终,它们不可避免地传到了艾德温的耳朵里。 那天傍晚,当艾瑟回到家时,发现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表情严肃。 这种表情艾瑟很少见到,上一次看到父亲这样,还是他十岁时偷偷跑到镇外的森林里探险。结果那天正好赶上磁暴,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失灵了,艾德温顶着磁暴找了整整一夜,最后在森林边缘找到了蜷缩在树洞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他。 那次他醒来之后,父亲就是这个表情。 “艾瑟。” 艾瑟乖乖走过去,在父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心里隐约猜到了要发生什么。 “听说,你最近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 艾瑟点了点头。 艾德温一向不是专制的父亲,但这一次,他不得不试图说服这个孩子:“艾瑟,你要明白,那个人来路不明,你对他一无所知,这样的人是很危险的。” “可是他人很好!”艾瑟直视着父亲,“他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情,我们只是一起走走,聊聊天而已……” “聊天?”艾德温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帝国的档案库里,每天都有关于诈骗和拐卖的记录。那些犯罪分子,哪一个不是先装出一副友善的样子?他们会先取得你的信任,让你觉得他们与众不同,然后……” “爸爸!”艾瑟突然站了起来,“你总是教导我要对人友善,不要带着偏见去看待他人,现在我只是想和一个人交朋友,为什么不行?只是因为他是外来的?还是因为镇上那些人说了闲话?” “这不一样,艾瑟。”艾德温也站起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还年轻,你不明白这个世界有多复杂,人心有多难测。” “我有能力保护自己。”艾瑟提高了音量,他从未这样和父亲说过话,“我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艾瑟的叛逆期来得很迟,但是爆发得很猛烈,连艾德温都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个一直温顺、懂事的孩子,突然之间长出了尖刺。 “十七岁!”艾德温不得不提高音量盖过他的声音,“十七岁,在帝国的法律里,甚至没有资格投票选举行星议员!” 艾瑟低下了头,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精致漂亮的五官,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委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老式摆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我明白了,爸爸。”良久,艾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会小心的。” 艾德温看着儿子倔强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需要的是理解和自由,但作为父亲,他又无法不担心。特别是当一个来历不明的成年男人,开始频繁地接近自己那个漂亮又单纯,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孩子时。 那些流言他都听说了,包括那个最离谱的版本。他并不全信,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艾瑟是那种有主见的孩子,不会轻易被人哄骗。 “艾瑟。”在儿子踏上楼梯之前,艾德温叫住了他。 “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艾德温放缓了语气,走过去,把手放在艾瑟肩膀上,“我只是希望你能更谨慎一些,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那很好,但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下措辞,“如果他做了任何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事情,任何事情,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艾瑟转过头,眼睛有些红。“好。” 那天晚上,艾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是这个小镇永恒不变的星空,安静又遥远。那些星星已经在那里挂了几十亿年,还会继续挂几十亿年。 就像这个小镇。 就像他的生活。 至少,在遇到孔苏之前是这样的。 第二天,放学时下起了大雨。 这个季节的雨水总是很急,像是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把所有的水都倾泻下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艾瑟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他在想,孔苏今天会不会来。 也许不会了吧。毕竟下这么大的雨,而且……而且他昨晚已经决定了,要和那个人保持距离,至少不能再这样每天都在一起,不能再让父亲担心。 父亲说得对,他对孔苏了解太少。也许那个人只是出于无聊才接近他的,也许是因为在这个小镇上太寂寞了,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也许过几天,当新鲜感消失之后,那个人就会像他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回到他来的地方,回到那个艾瑟永远到不了的世界。 第128章 艾瑟这样想着,心里却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他没有带伞。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很好,谁知道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这颗星球上的气象预测永远不准,因为大气环流太过复杂,帝国又不愿意在这种边远行星上投入更精密的监测设备。 正当他准备给父亲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时,一辆黑色的机车破开雨幕,穿过积水,停在他面前。 孔苏摘下头盔,头发湿漉漉的,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到了眼睛里,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上车。”孔苏递过去另一个头盔,还有一把伞。 艾瑟站在原地。 他想起了昨晚和父亲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承诺。他应该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家”,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但他没有。 在那一瞬间,所有理智都被雨声淹没了。 他接过头盔,戴在头上。 “今天学了什么?”孔苏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打开后座的储物箱,把书包塞了进去。 “星际航行的基础理论。”艾瑟说,因为戴着头盔声音有些闷,“曲率引擎的工作原理,很无聊,听不懂。” “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学的。”孔苏嗤笑一声,“教科书上的东西都是几百年前的理论了,这东西上手开一次就明白了。” “孔苏。”艾瑟突然叫他。 “嗯?” “你专门来接我的吗?” 孔苏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轻笑了一声:“不然呢?我每天闲着没事干,专门巡街看有没有小鸟需要救助。” “上车吧,小艾瑟,不然等会儿雨更大了。” 艾瑟跨上了后座。 “抓紧了。”孔苏转头对他说,“这车速度很快的,你要是不抱紧我,等会儿掉下来,我可不负责捡。” 话音刚落,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窜了出去。 艾瑟一只手拿着伞,另一个手下意识抱住孔苏的腰,脸颊贴在了那件湿冷的黑色夹克上。隔着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坚实有力的后背,感觉到那些肌肉在呼吸和动作中的起伏。 雨点重重地拍打着伞面,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带着水汽和这个星球特有的泥土味。 但孔苏的身体却是温暖的。 热量透过湿透的衣服传递过来,艾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就好像只要抱着这个人,即使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也不会害怕。 机车在雨中飞驰,溅起的水花在车轮后方形成两道白色的弧线。他们穿过麦田,穿过小镇的主街,穿过那些熟悉的建筑物。平时需要十五分钟的路程,五分钟就到了。 “害怕吗?”孔苏在风声中大声问。 “不怕。”艾瑟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被风吹散。 孔苏笑了,“那还抱这么紧,手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艾瑟脸一红,想松开一点,但前面又是一个急转弯。 抵达家门口时,雨已经小了一些。 “到了。” 艾瑟摘下头盔,头发有些凌乱,脸也被风吹得泛红。 “谢谢。” “客气什么。”孔苏无所谓地摆摆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记得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艾瑟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跳下车,从储物箱里拿出书包。 走到门口时,艾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孔苏还在那里,没有戴头盔,嘴里叼着的烟被雨水淋湿了,他看到艾瑟回头,冲他挑了挑眉,然后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艾瑟也挥了挥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艾德温站在自家二楼的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机车在雨中靠近,看着艾瑟从车上跳下来,然后那个金发男人摘下头盔,转头对艾瑟说了句什么。 艾德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 艾瑟也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敷衍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少年人特有的纯真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带着雨水,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又明亮。 就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脸上常挂着的那种笑容。可能是三年?还是五年?他记不清了。自从妻子去世之后,艾瑟就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内敛。 他知道,有些事情是阻止不了的。 就像河流终将汇入大海,他的儿子正在长大,正在挣脱他设置的保护网,正在走向他无法控制的未来。 作为父亲,他能做的,也许只是在一旁默默守望,在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但艾德温不知道的是,很快,他就要面对一个比儿子早恋要严重一万倍的事。 一个月后。 镇长办公室收到了来自行星首府的特急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第七星区-xy-447恒星系统第三行星所有权变更的紧急通知”。 那是这颗星球在帝国档案中的正式编号,他们叫它德墨忒尔,但在浩瀚的银河帝国中,它只是一串冰冷的符号。 “镇长!”秘书冲进办公室,“我们的星球被收购了!” “什么?”艾德温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被谁收购了?哪个财团?联合矿业?还是星际开发公司?” 行星收购在帝国中并不罕见。那些资源丰富或者位置优越的星球,经常会成为各大财团争夺的目标。但他们这颗偏远的农业星球,既没有稀有矿产,也不在主要航道上,有什么值得收购的? “不……不是财团。”秘书拿着一个数据板,“是一个私人买家。” “私人买家?”艾德温愣了一秒,“你是说,有个人,一个自然人,买下了……整颗星球?” “是的。”秘书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文件上说,交易已经完成,所有权已经变更,新的所有者是……” 艾德温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那个名字,他见过。 就在一个月前,镇上那些流言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曾经让秘书去理发店打探过那个金发男人的身份。 秘书带回来的消息是:那个人叫孔苏,身份证明文件齐全,没有犯罪记录,职业登记是“自由职业者”。 傍晚时分,艾德温回到家,他打开终端,看见了一条艾瑟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爸爸,我今天晚点回家,不要担心我】 紧接着,他收到一个通讯请求,是学校的校长打来的。 “镇长先生,”校长看起来快哭了,“艾瑟……艾瑟不见了!他下午没来上最后一节课!” “不好意思,校长先生。”艾德温说,“他今天不舒服,回家休息了,我忘记告诉你了。” 第93章 平行世界一[番外]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机车在高速行驶中微微颤动,自动展开翼片,切换成飞行模式,掠过起伏的丘陵。 打开能量场之后就不再有风了,孔苏紧握把手,头发方才被狂风吹得凌乱,几缕贴在额头上。身后,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传来少年的体温。 今天下课铃响后,他直接骑着机车冲进校园,引来学生们侧目。艾瑟那时候正从教学楼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课本。 孔苏摘下头盔,嘴角勾起那惯有的弧度:“走,带你去个地方。” 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艾瑟又和那个人搅在一起了。” 听着这些声音,艾瑟的心跳加速,一股混杂着兴奋和不安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他本该拒绝,他答应过父亲要谨慎。可鬼使神差地,他跨上后座,抱紧了男人的腰。 机车轰鸣着冲出校门,留下飞扬的尘土。 艾瑟的马尾散开几缕,缠到了孔苏的脖子上。他闭上眼睛,这种脱离轨道的感觉,让他既后悔又隐隐雀跃。 很久之后,机车终于减速,悬停在高耸的悬崖边,崖底全是礁石。 “闭上眼睛。”孔苏回头对艾瑟说。 艾瑟依言闭上眼,心跳如鼓点。他不知道孔苏又在打什么主意,这个男人似乎总能带给他惊喜,尽管那些惊喜总是伴随着危险。 “好了,睁开吧。” 孔苏替他摘下头盔,截然不同的空气涌入肺部,潮湿、腥咸,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气息。 “这是……” 艾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粗糙的岩石,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了起来。 他低头看去,呆住了。在他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浅蓝色平面。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崖下的礁石,白沫飞溅,化作雾气升腾。 远处,天际线模糊,海天融为一体。 “这是……海。”艾瑟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十七年来,他的生活被小镇束缚,那些全息影像里的海洋不过是虚幻的投影,从未有过这种冲击,浪声震耳,脚下的大地仿佛在呼吸。海风卷起他的长发,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叶孤舟,漂浮在未知的边缘。 第129章 孔苏走近他,双手插兜,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是不是比课本上的全息图强多了?” “嗯!”艾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转头看向孔苏,眼里闪烁着纯真的惊奇。 孔苏耸耸肩,点燃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怎么样,小艾瑟,值不值得翘一节课?” 艾瑟的脸微微红了,想到学校里枯燥的课,不禁笑了笑:“要是老师知道我翘课是为了去看海,恐怕会以为我疯了。” 风吹乱了他的刘海,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理,却被孔苏抢先一步,轻柔地帮他拨开。 孔苏也笑,烟雾从唇间逸出,他转身从储物箱里拿出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想近距离看看海吗?” “不是已经在看了吗?”艾瑟眨眨眼,有些困惑,眼睛还黏在海面上舍不得移开。 “还能再近一点。” 孔苏打开包裹,里面是两套轻型生物潜水服,那设计和材质,明显超越了这个偏远星球的科技水平。 “这是什么?”艾瑟戳了戳,触感凉凉的,像活物般微微收缩,吓得他缩回手。 “潜水服。”孔苏解释得很简洁,“能过滤水中的杂质,内置的生物鳃直接从水中提取氧气,简单来说,穿上它,你就能在水下自由呼吸。” 艾瑟瞪大眼睛:“你是说下去?到海里?” “不然呢?”孔苏挑眉,“你以为我大老远带你来这里,就是站在悬崖上看看?” “可是我不会游泳。”艾瑟有些紧张。 “没关系,我会。”孔苏走过来,把潜水服塞到他手里,“来,脱衣服,我帮你穿。” 艾瑟的脸瞬间爆红,耳根都烧了起来:“脱……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荒郊野岭,只有海风和浪声做伴。 “怎么,害羞?”孔苏笑着凑近,热气喷在他耳边,“还是你怕我?” “我才不怕你!”艾瑟别过脸。 “那还不快脱?”孔苏率先脱掉了自己的衣服,露出结实的上身。 艾瑟尴尬地转过身,背对着他,笨拙地脱掉外套和裤子,只剩贴身的内衣。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战,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艾瑟。”孔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转过来。” 艾瑟僵硬地转过身,明明羞得不行,偏要装得凶巴巴地看着他。 孔苏蹲下身,展开潜水服:“抬脚。” 艾瑟依言抬起右脚,孔苏托住他的脚踝,将潜水服套上去。布料像活物一样收缩贴合,沿着小腿向上攀爬,孔苏的手掌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向上推。 当潜水服爬到腰际时,孔苏站起身,绕到他身后,拉起拉链。拉链从尾骨一路向上,沿着脊椎,一直到后颈。 “手伸进去。”孔苏帮他套上袖子,然后拉紧手腕的扣带,“紧吗?” “还行。”艾瑟耳根烧得发烫,盯着远处的天空,生怕对上那双戏谑的蓝眼睛。 孔苏自己也迅速穿好潜水服,他再次检查艾瑟衣服上的接口,调整气压阀,最后拉紧领口的密封条,抬眼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啊!” 话音未落,孔苏抱起他,从十多米的悬崖上跳了下去。尖叫声被风撕碎,失重感抓住了他的心脏。 (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天空和海面交替出现,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他本能地抱紧孔苏,脸埋在他胸口。 落水的瞬间,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色。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胸腔,艾瑟张开嘴想要叫,却发现他居然能在水中呼吸。 冰凉的液体涌入口腔,但没有呛水的感觉。潜水服的纳米鳃自动激活,从海水中分离出氧气,输送到他的肺部。那感觉很奇异,像是在喝水,又像是在呼吸,介于两者之间。 视野渐渐清晰。 水下是一个绝对寂静,却又无比喧嚣的世界。 阳光穿过海面,折射成无数道光柱,鱼群如流动的星云,从身边掠过,那些巨大的海藻随暗流摇摆,五彩斑斓的珊瑚里也藏着无数生命。 孔苏带着他,灵活地在其中穿行。艾瑟从最初的紧张,逐渐变成了全然的敬畏和狂喜,他看到了在全息影像上从未见过的、鲜活的景象。 艾瑟在珊瑚里发现一只小章鱼,他伸手想去碰一下,指尖几乎触到它柔软的触手。 孔苏迅速把他拉过去,通过潜水服的内置通讯器说,“那是蓝环章鱼,别惹它生气,不然明天镇上就得开追悼会了。” “……哦。”艾瑟在通讯器里轻笑,从嘴里冒出一个个小气泡。 他们一路下潜,又一路攀升,直到夕阳的余光渐弱,海里不再有光。 “哗啦——” 冲出水面的一瞬间,溅起巨大水花。夕阳的余晖已灭,夜空降临。艾瑟甩了甩湿透的黑发,大口喘气,尽管纳米鳃仍在工作,他还是渴望真正的空气。 孔苏就在他面前,正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海洋,波光粼粼。 只对视了一秒。 那是一个深吻。咸涩的海水混入唇齿,艾瑟体验到了方才在水下没有感受过的窒息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考被彻底剥夺,只剩下感官在运作,柔软的唇、灵活的舌尖和狂乱的心跳。 孔苏扣住他的后脑,手指穿过湿透的长发,舌尖探入,霸道又温柔地侵略着。浪花推着他们贴得更紧,潜水服紧密贴合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艾瑟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那心跳和他的一样快,一样狂乱。 那是艾瑟的第一个吻。 笨拙又激烈,像风暴一样席卷了他的所有感官。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只能慌乱地抓着孔苏的手臂。 吻毕,喘息着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抱紧我。”孔苏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海浪起伏,艾瑟完全放松身体,让自己漂浮在水面上,任由孔苏带着他前进。 当回到岸边的浅滩时,夜幕已深,礁石被海水打磨得光滑,脚踩上去凉凉的。 孔苏打开一个便携式烘干机,那是一个小巧的球形装置,它喷出热风,蒸干衣服,但海盐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不太舒服。 艾瑟坐在礁石上,抱着膝盖,长发湿漉漉垂下,遮住发烫的脸,任由海浪轻柔地舔舐着他的脚踝。 “喜欢这里吗?”孔苏问。 他蹲在艾瑟身边,捡起一枚贝壳,在手里把玩。 “喜欢。”艾瑟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带我来,孔苏。” 孔苏微微前倾,“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艾瑟愣住,羞耻感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暖流涌向心里。这个男人都能直接带着自己从悬崖上跳下去,现在却一本正经地问他是不是可以牵手。 太荒谬了,他无端地想,要是我说不可以呢?这个家伙会不会真的放弃,然后委屈地在一边抽烟? 但他有点冷,于是艾瑟点了点头,把手伸了过去。掌心相触,那双手温暖有力,包裹住他的,指腹在轻轻摩挲。 “艾瑟。” “嗯?”艾瑟有些害羞,不想转过头去看他,假装在数星星。 “我要走了。” 艾瑟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看着他,“走?回镇上吗?是挺晚了,爸爸可能会担心……” “不。”孔苏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离开这颗星球。” 艾瑟的心沉了下去,海浪声突然变得刺耳。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是在耍我吗?带我来这里,然后告诉我你要走?” 他猛地站起来,甩开孔苏的手,感觉自己像个傻瓜。那些朝夕相处的陪伴,雨中的拥抱,刚刚那个吻……这一切难道只是暂时的游戏?只是这个男人漫长旅途中的一个消遣? “艾瑟……” “不要碰我!”艾瑟后退一步,躲开孔苏伸过来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第一次展现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品尝到了喜悦与背叛交织的苦涩。 “听我说完。” 艾瑟想躲,但礁石湿滑,脚下一个踉跄。孔苏及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稳稳地扶住。 “松开……” “不松。”孔苏很坚定,“你听我说完,如果还想让我松开,我就松开。” 艾瑟别过脸,不想让孔苏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睛。 “我确实要离开这颗星球。”孔苏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艾瑟,我来这里,一开始真的只是路过,车坏了,随便找个地方降落,然后遇到了你。” 他的手从艾瑟的肩膀滑到手臂,最后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让他逃开。 孔苏额头抵着艾瑟的额头,“你像一朵野花,长在泥土里,却很亮眼,我就想看看,你会开成什么样。” 孔苏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终端,调出一份全息文件,那是一份所有权变更文件,帝国官方印章清晰可见。 第130章 艾瑟眨了眨眼,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上面的字。 “德墨忒尔。”孔苏说,“你出生的这颗星球,被我买下来了。” 一切都合理起来了。那些神秘的故事,那些超出这颗星球科技水平的玩具……这个男人不是什么理发店学徒,不是四处漂泊的流浪者,他是帝国中的大人物,一个能够随手买下整颗星球的人。 “为什么?”艾瑟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解,“为什么要买这颗星球?这里很偏远,什么都没有。” “因为你在这里啊。”孔苏拉着艾瑟坐回礁石上,“我想看你能开成什么样,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离开,你会被困在这个小镇一辈子。 “那有什么不好?”艾瑟反驳道,声音却很无力。 “你觉得好吗?”孔苏问。 艾瑟沉默了。 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有我的目的。”孔苏继续说,“我会把德墨忒尔改造成一个旅游行星。” 他伸手,轻轻拨开艾瑟湿透的刘海,指尖擦过他的额头。 “但我希望你不要留在这里。” “什么?” “艾瑟,你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看看,轩辕十四的帝国综合大学的心理学系是全银河最好的。” “心理学?”艾瑟一愣,“为什么是心理学?” “因为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孔苏笑道,“比如我第一次出现时,你就知道我不是坏人,尽管我看起来像个流氓,你能看穿别人。” “你本来就是!” “我……”艾瑟哽咽着,说不出话。离开小镇?离开父亲?他从未想过离开这颗星球,从未想过自己能去帝国中央的大学,生活轨道突然被这片海、这个吻、这个男人搅得乱七八糟。 “帝国综合大学可是全银河最顶尖的学校之一,镇上的老师连提都不敢提……” 艾瑟越说越小声,海风掠过,吹得他睫毛轻颤,像受惊的鸟在扇动翅膀。 “我相信你,艾瑟。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帮你吗?” “我不要你给我开后门。”艾瑟倔强地说。 孔苏拇指轻轻摩挲过他下唇,擦掉盐渍,“我给你补课。” “你不是只上过小学吗?”艾瑟戳破他的谎言。 孔苏愣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艾瑟瞪他。 “……”孔苏装作受伤的样子,“只上过小学怎么了?你学历歧视啊?” “可是你都要走了……” 艾瑟鼻尖一酸。 “我留一个私人终端给你。”孔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设备,银色的,大概只有拇指大小,“二十四小时在线,你一个消息,哪怕我在银河另一端,我的全息投影都能立刻出现在你面前。” 他把终端塞到艾瑟手里:“等你来轩辕十四,我带你看遍整个银河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你的长发,不应该只在麦田里飘扬,艾瑟,它应该在星尘中飞舞。” 宇宙广阔,这里只是起点。艾瑟抬头看着夜空,银河也看着他,星辰闪烁着无限可能。 “好。”艾瑟坚定地说,“我试试看。” 孔苏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该送你回家了,你爸爸肯定急死了。” …… “爸爸。”艾瑟认真地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想考帝国综合大学。” 艾德温瞪大眼睛:“什么?!” “你确定吗?艾德温最终问。 艾瑟点头。 艾德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那个人……”艾德温缓缓开口,“你喜欢他?” 艾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 艾德温转过身,看着儿子通红的脸颊,突然笑了。 “好。”他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就去做吧。” “真的?”艾瑟不敢相信。 “真的。”艾德温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妈妈在世的时候,总说你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她希望有一天,你能飞出去,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艾瑟的眼眶又红了。他扑进父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谢谢你,爸爸。” 那天晚上,艾瑟躺在床上,握着那个银色的终端。 他按下开关,全息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一个联系人。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输入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几秒钟后,终端震动了一下。 【没有。怎么,想我了?】 【才没有!我只是……想问问,那个,补课什么时候开始?】 【这么积极。】 【你不是说要帮我考上大学吗?当然得早点准备,你可不许偷懒。】 【行,那就明天晚上开始,先从基础物理开始,我看你那节课睡得挺香。】 【我没睡。】 【好好好,你没睡,你只是闭目养神。】 艾瑟忍不住笑了,他抱着终端,看着那些文字,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孔苏。】 【嗯?】 【晚安。】 过了很久,终端才再次震动。 【晚安,小艾瑟。做个好梦。】 第二天早上,孔苏离开了新希望镇,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但镇上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变化。 首先是医疗站收到了一批全新的设备,那些设备医生都不会用,只能请跟着来的技术人员培训。 然后是学校。一批新的教师抵达,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系,带来了最先进的教学设备和教材。 镇长办公室也收到了通知:整个德墨忒尔iii的税收政策调整,所有镇民的生活补贴提高了三倍。 “这是怎么回事?”镇民们议论纷纷。 “听说我们这颗星球被人买下来了!” “买下来?谁会买这个破地方?” “不知道,好像是要把这里改造成……什么来着?田园度假星球,听说现在内星环可流行了。” “黑心的资本家!” 流言四起,没有人知道真相。 而艾瑟,开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年。 每天晚上,当镇上的灯火逐一熄灭时,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全息投影在房间中央展开,孔苏的影像清晰得就像真人站在那里。 “现在我们来讲曲率引擎的工作原理。”孔苏的声音从投影中传出,“首先忘掉你教科书上那些废话,我直接告诉你它是怎么运作的……” 艾瑟认真地记着笔记,偶尔提问。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整整十个月。 又过了三个月,录取通知到了。 那天晚上,艾瑟打开终端,发了一条消息: 【我考上了。】 回复几乎是瞬间到达的: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明天。】 艾瑟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么快?】 【我已经等了十个月了,你还觉得快?】 第二天,当那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船降落在新希望镇的广场上时,整个镇子都沸腾了。 舱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孔苏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和十个月之前的理发店学徒判若两人,他摘下墨镜,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扫视人群,最后落在某个人身上。 艾瑟站在人群中,黑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梳理成马尾,他看到孔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在所有镇民惊讶的目光中,他们登上了飞船。舱门关闭,引擎轰鸣。飞船冲向天空,越过云层,越过大气层,飞向那片璀璨的星海。 第94章 平行世界二[番外] ================================= 那记耳光清脆而响亮,在过分安静的空间中回荡。艾瑟的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指尖传来的刺痛感让他自己都有些错愕。 这是他作为王储,乃至继任为王之后,第一次如此失态。六年来苦心维系的冷静与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积压的屈辱如火山般爆发,让他再也无法忍耐。 他倔强地扬着下巴,用那双泛红的、浸透了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永远也比不上他。” 男人纹丝不动。 他挡住了窗外洒进的最后一缕光,将艾瑟完全笼罩在阴影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好像刚才的耳光是打在别人脸上。 他笑了。 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猎人欣赏着已落入陷阱的猎物,既满意猎物的挣扎,又期待他彻底屈服的那一刻。 “比不上他?” “国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玩味,“你是在说你那个未婚夫吗?” 男人向前逼近一步,艾瑟没有往后退。他是王,哪怕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尊严,他也要强撑起来。 第131章 即使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裙,层层叠叠的柔软纱摆本应象征圣洁与高贵,此刻却成了一种讽刺。 这是新娘的礼服,蕾丝上镶嵌了很多细小的珍珠,下摆如云雾般铺散。轻薄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他身体上的痕迹,那些触目惊心的紫青色淤痕,从肩头蔓延到臂弯,又从紧束的腰际隐没在裙摆之下。 这些属于战场的伤疤,亵渎了这份圣洁,让这个身体看起来破碎而不完美。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微微冒汗的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惨白一片,只有眼角泛着不自然的红。 一个美丽又脆弱的战利品。 艾瑟感到强烈的耻辱,他本该身着作战服,指挥着舰队行进,现在却被迫穿成这样,成为供人玩弄的玩偶,被摆放在这个陌生的寝宫里。 每当裙摆的蕾丝轻触皮肤,都像是在提醒他,他不再是那个在指挥舰上运筹帷幄的国王,而是这个男人的囚徒。 男人停顿了一下,又抬起手。 艾瑟的睫毛下意识地颤抖,纤长的睫羽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以为又一个强势的吻要落下来。 他的唇上还带着被侵略过的痕迹。唇肉微微发麻、红肿着,那里残留着男人的烟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他觉得有些恶心。他曾试图咬伤对方,却只是咬破了自己的唇。 然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绕过了他的脸,转而落在了他裸.露的肩上。 那里有一块最为触目惊心的淤青,是不久前飞船失事时留下的。他们的舰队在跃迁通道中遭遇袭击,天旋地转间,他被甩到了舱壁上。 男人的手很凉,指腹上带着粗糙的茧,这是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痕迹。他没有用力,只是轻柔地、近乎怜爱地触碰着那片青紫。 “嘶……”艾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绷紧。 那种触碰太过温柔,温柔得让身体产生了错乱的反应。脸瞬间烧红,羞愤交加,艾瑟慌忙地扯了扯蕾丝领口,试图遮挡那些暴露在外的伤痕。 “你把我打扮成这样,是想羞辱我吗?” “疼吗?”男人的视线从他肩上的淤青移到了他的眼睛上,完全无视了他的质问。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就像来自情人的体贴,比任何羞辱都让艾瑟感到毛骨悚然。这个眼神会让他想起,皇兄还在时,温柔抚慰他的样子,那种发自内心的心疼与怜惜。 这个男人怎么能和皇兄相提并论。 艾瑟猛地别过脸,拒绝与那双眼睛对视。他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把卡洛斯怎么了?” “他?”男人的指尖顺着艾瑟的锁骨缓缓下滑,最后停在领口的边缘,轻佻地勾了一下蕾丝的花边,“他死了,死得毫无价值。”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补充道:“哦,也不对,他在临死前为我消耗了泰坦联邦最后一支主力舰队的弹药,从这个角度看,还算有点用。” 艾瑟的心连同他所有的希望,瞬间沉入了谷底。 卡洛斯,那个高大英武、被誉为“雄狮”的国王,曾在订婚仪式上郑重地握着他的手,用那双灰眸坚定地看着他,承诺将和他一起守护他的王国。 艾瑟并不爱他,这只是一场政治交易,他用自己的婚姻换取军事同盟,但他尊敬卡洛斯,欣赏那个男人的勇武和正直。 现在,他所依赖的一切,他所背负的一切,他的盟友……全都被这个男人毁了。 “你不是冲着泰坦联邦去的。”艾瑟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燃烧着微弱的火光。 他的大脑在飞快运转,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跃迁通道中突如其来的袭击,卡洛斯的舰队离奇覆灭,以及自己被完好无损地被俘获。 一切都太过巧合,像是精心编排的剧本。 “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两个。” 这个男人等待了很久,等到他们最脆弱的时刻,然后一击毙命。 “不。”男人轻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艾瑟看不懂的情绪。 “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捏住了艾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艾瑟,你不再是国王了。” 男人叫他名字时候有种自然的亲昵,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就是这样亲密无间,这个男人有权利这样称呼他、触碰他。 “你好像忘了,你的国家太弱小了,弱小到我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段来得到它。” 这是残酷的事实。 艾瑞斯帝国是银河边缘的弱小一隅,兵力不足,资源匮乏,在星际政治的棋盘上,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正因如此,艾瑟才不得不放下尊严,用联姻去换取庇护。 他曾在深夜独自站在王座前,看着墙上挂着的先王画像,一次次问:皇兄,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皇兄会做同样的选择。 为了艾瑞斯,为了子民,牺牲自己算什么? “你很喜欢他?”男人摩挲着艾瑟柔软的下唇,那里刚刚被他吻过,仍有些发烫,“宁愿为了一个死人,守着可笑的贞洁。” 艾瑟想反驳。他从未和卡洛斯有过那种关系,甚至都没有见过几次,他们连婚礼都还没举行。订婚仪式上,他们握手的时间都严格按照礼仪规定,多一秒的亲密接触都没有。 但话到嘴边,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是又如何?”艾瑟冷笑,“我喜欢他,他堂堂正正地打仗,不像你这样卑鄙,用下三滥的手段偷袭,还沾沾自喜。” 看到男人的眼睛里暗潮涌动,艾瑟继续挑衅:“卡洛斯已经占据了那里,哪怕他死了,那个位置也轮不到你。” 话音未落,男人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他忽然抓住艾瑟的手腕,一把将人拉过去,死死地禁锢在怀里。另一只手毫不迟疑地拉开了裙子侧边的拉链,冰凉的手掌贴上腰侧皮肤。 “卡洛斯摸过这里吗?” “他有没有像我这样抱过你?有没有吻过你?有没有……” 男人越说越露骨,手也越来越放肆。艾瑟拼命想挣脱,但男人的怀抱灼热又霸道,像铁铸的牢笼。 更可怕的是,当这个男人抱着他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心乱如麻。他的身体似乎认识这个怀抱,并且在对方的体温中找到了某种归属感。 “放肆!滚开!”艾瑟用力推搡着男人的胸膛。 男人居然真的松开了他,转而撩起一缕垂在胸前的黑发,放在鼻尖轻嗅。 他低语,如同梦呓,“雪蓝花的味道。” 艾瑟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雪蓝花” 那是他的王国才有的花,只生长在艾瑞斯的皇家花园里。这种花只在寒冷的冬季盛开,开的时候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那是皇兄最喜欢的花,也是艾瑞斯王室的象征。皇兄在世时,每年冬季都会亲自采摘一束放在他的寝宫里。 皇兄去世后,艾瑟继续用蓝雪花精油熏衣物,让发丝也沾染上淡淡的香气,好像这样就能让皇兄一直陪伴着他。 这个男人,他怎么会知道…… 艾瑟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张英俊却陌生的脸。深邃的五官,棱角分明的轮廓,薄而锋利的唇,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男人收敛了所有笑容,他用一种近乎宣告神谕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未婚夫死了,你的国家现在也是我的。” 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艾瑟敏感的耳廓上。 “艾瑟,你不是国王了。” “我的王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俯身,将他打横抱起。艾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男人的衣服,裙摆在空中飞扬。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男人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所有的反抗,这种力量上的悬殊让艾瑟更加恐慌,他从来不是以武力见长的君主,他的优势在于智谋和决断,而现在,这些都暂时没有用武之地。 下一秒,他被轻轻放在了身后那张柔软的床上,身体陷入厚重的丝绒被褥中,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已经欺身压下。 “不……等等!”艾瑟想要推开他,手掌抵在男人胸前。 但下一刻,唇就再次被强势地攫取。 这个吻如风暴般席卷而来,带着烟草的苦涩和征服的野性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唇齿再次被撬开,舌尖被霸道地纠缠、吮吸,世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不只是占有,更是灵魂层面的掠夺,要把他的呼吸、他的意识、他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男人的手滑入他散落的长发,手指穿过发丝,轻轻向后拉扯,迫使他仰起头,暴露出脆弱的喉结和他一起承受着这场侵略。 第132章 艾瑟拼命地想推开他,但他的腿被男人的膝盖卡得很死,手也被紧紧握着扣在床头。他每挣扎一次,男人就吻得更深,舌尖在他口腔中肆意游走,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艾瑟的脸涨得通红,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快要昏过去的时候,男人终于放开了他。 艾瑟失神地躺在柔软的丝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流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打湿了鬓边的发丝,最后消失在纯白的枕头里。 六年前,皇兄在上一场战役中阵亡,那时他才十六岁,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不得不勉强继承那顶沉重的皇冠。 面对泰坦联邦的进攻,他不得不与邻近的卡洛斯王国联手,而代价是,他将和卡洛斯的国王,伊万·卡洛斯结婚,以换取至关重要的军事援助。 他放弃了作为国王的尊严,放弃了选择的自由,放弃了对爱情的最后幻想。只要能保住艾瑞斯,只要能守住皇兄留给他的国家,只要能让子民不被屠杀,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被囚禁在这个不知道什么鬼地方,他苦心谋划的一切都毁了,那场战争应该也彻底输了。卡洛斯死了,联军覆灭了,艾瑞斯也必然已经沦陷。那些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子民,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皇兄…… 对不起,我没有替你守好艾瑞斯…… 艾瑟绝望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他甚至没有力气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 那个毁了一切的男人正俯身在他上方,用一种艾瑟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 “哭吧。”男人残忍地说,“哭完了,你就是我的了。” 他伸手,轻轻拭去艾瑟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冷酷的征服者,更像一个深情的爱人。 可笑。 这个男人不可能爱他。 这只是另一种更残忍的征服罢了,不仅要占有他的身体,还要摧毁他的精神,让他彻底臣服。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寝宫的夜灯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纠缠的身影,夜色渐深,这场征服才刚刚开始。 第95章 平行世界二[番外] ================================= 门外,走廊深处。 男人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送到嘴边,却没有点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指腹上的触感,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在风雪中瑟缩的孩子,第一次抓住他的手,冰凉、柔软。 “陛下。” 副官从阴影中走来,恭敬地行礼。 他是当年那场战争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也是这艘旗舰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艾瑞斯星域的所有通讯基站已全部静默,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制造了您屠城的假象,并将卡洛斯和他的残部驱逐到了边境。” “嗯。”男人淡淡地应了一声。 副官迟疑了片刻:“您为何不告诉艾瑟殿下真相?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差,如果他知道是您——” “真相?” 男人自嘲似的笑了笑:“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他心里那个完美的皇兄,他的英雄,为了活下来,吃过腐尸、杀过同伴、满手血腥。” 副官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男人转身,推开了紧闭的舱门,将所有的温情再次封锁在黑暗里。 …… 艾瑟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 他睁开眼,平静地掀开被子,看着锁骨和胸膛上那些斑驳的红痕。 象征着耻辱的蕾丝新娘礼服已经被脱下,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宽大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 他面无表情地将纽扣一颗颗扣起来,直到最上面的一颗,遮住了所有的痕迹,然后撑起身体坐起来。 “醒了?” 艾瑟警觉地转过头,身体瞬间绷紧。 男人换了一身常服,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上面蜿蜒着几道狰狞的旧伤疤。他坐在全息投影前,听到动静,便随手关掉了屏幕,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床上的人。 落地窗占据了一面墙,窗外是浩瀚的宇宙。战舰正在平稳航行,偶尔有绚丽的星云掠过,将男人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转,勾勒出深邃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此刻正注视着艾瑟的眼睛。 “睡得好吗,陛下?” 他故意在“陛下”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尾音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讽刺。 艾瑟别过脸,不想看他。 可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不看,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巡视领地。 男人关掉全息屏,站起身,从容地朝他走过去。 “滚开!”艾瑟拿起手边的枕头朝他砸过去。 男人接住枕头,随手扔到一边,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艾瑟的手腕。 “别乱动,还在输液。” 艾瑟这才惊觉,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贴着一个无痛注射贴,淡蓝色的液体正顺着极细的导管,缓缓流入他的血管。 “身体太差了。”男人皱着眉,指腹轻轻摩挲着艾瑟手腕内侧的皮肤,“昨天才几次?就晕过去了。” “你这个无耻的混蛋!” “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恢复得不错。”男人轻笑一下,放开他,似乎对这句辱骂非常受用。 他从床头的托盘里端起一碗温热的粥。在这满是合成食品的时代,这种熬得浓稠的天然米粥极其罕见。 “张嘴。”男人舀起一勺,送到艾瑟嘴边。 “我不吃敌人的东西。”艾瑟紧紧咬着唇。 男人挑了挑眉,并没有生气。他就这样举着勺子,耐心地等待着,像是在驯服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半晌,艾瑟还是不肯转过头。 “不吃?”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气息瞬间逼近:“陛下是希望我像昨晚喂你水那样,用嘴喂你?” 简直无耻至极! 艾瑟转过头,想要怒斥这个登徒子,却在撞进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时,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种隐藏在戏谑面具之下,深沉而专注的眼神,太熟悉了。 “你……”艾瑟张了张嘴,“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举着勺子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半秒。 “孔苏。” 孔苏。 艾瑟瞳孔微缩。他知道这个名字。星际海盗出身,在短短五年内以铁血手段吞并了数个星系,建立起新兴帝国的暴君。传说中他嗜血成性,杀人如麻。 但让艾瑟感到震惊的不是这个身份,而是这个名字本身。 那时候他还很小,刚被父兄从战乱的星球捡回来,每晚都会做噩梦。 皇兄不像父皇那样严肃,会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带着他爬上皇宫最高的塔楼看星星,或者把那些庄严的神话传说改编成滑稽的睡前故事。 其中有一个故事,皇兄只讲过一次,但他记了一辈子。 那个故事里的骑士,名字就叫孔苏。 “然后呢,那个倒霉蛋孔苏就被流放到了死亡星域。”年轻的皇储坐在床边,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水,只有一群丑陋的怪物,大家都觉得他死定了。” “那他死了吗?”小艾瑟裹着被子,紧张地问。 “当然没有,想什么呢。”皇兄把苹果核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他在地狱里称王称霸,把那些怪物的牙齿拔下来做项链,他疯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为什么呀?” “为了回来啊。”皇兄忽然凑近,做了个鬼脸,故意压低声音吓唬他,“为了爬回来,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一口、一口地吃掉。” 小艾瑟被吓得往后一缩,皇兄却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胡乱揉搓着他的头发。 “怕什么?胆小鬼,皇兄把怪物打趴下,让你骑着玩,好不好?” “如果皇兄变成了怪物呢?”小艾瑟抬起头,认真地问。 皇兄愣了一下,他捏了捏艾瑟的脸:“那我肯定也是最帅的怪物,到时候你可别认不出我,要是你认不出来,我就把你抓起来,关进山洞里,只给你吃胡萝卜。” “我才不会不认得你!”小艾瑟顶着鸡窝头,气呼呼地反驳,“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得!” “发什么呆?” 孔苏的声音将艾瑟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艾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孔苏”的男人。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可为什么他的身体会对这个男人产生那种近乎本能的依恋?为什么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甚至喂他吃东西时那些细微的小动作,都和皇兄一模一样? 第133章 艾瑟在心里拼命否定。 不可能。 他的皇兄自信潇洒,不可能变成这个冷酷的暴君。 可是……如果真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呢? 温热软糯的流食滑入食道,抚慰了痉挛已久的胃部,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点暖意。 孔苏看着他乖顺吃东西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一瞬,像是在奖励听话的宠物,抬手揉了揉艾瑟凌乱的长发。 “乖。” 艾瑟抬起眼,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波光流转,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皇兄,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如果他只是个冷酷的暴君,那艾瑟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利用这个暴君对他莫名的兴趣,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你……”艾瑟刻意放软了语调,“你比他温柔。” 孔苏的手顿住了,勺子撞在瓷碗边缘。 “什么?” “我说……”艾瑟抬起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你比我那个古板的未婚夫有趣多了,卡洛斯从来不会这样喂我,他只会一本正经地说那些守则,无聊死了。” 卡洛斯根本没有机会喂他吃东西,他们甚至没有单独相处超过一个小时。 艾瑟的手攀上了男人的脖颈,指尖划过金属纽扣,最后停留在跳动的喉结上。 “既然他已经死了,艾瑞斯也亡了……”艾瑟努力模仿着那些取悦君王的宠姬,可那张脸却依然纯净得像圣坛上的羔羊,极度的白与拙劣的黑交织在一起。 “与其做一个任人宰割的亡国之君,跟您这样的强者在一起,似乎也不错。” 他软软地贴过去,嘴唇几乎要贴上对方的下颌。 “你不要我了吗?” 艾瑟用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轻声说:“孔苏陛下,我好像爱上你了。” 寂静。 孔苏笑了一下。 瓷碗被重重搁在床头柜上,他一把抓住了艾瑟在自己胸口作乱的手,反手将人压回了柔软的枕头里。 “爱上我了?” 男人欺身而上,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他并没有如艾瑟所愿那样露出破绽,反而顺着这个荒谬的剧本,演出了一个暴君该有的残忍。 “既然爱我,那就证明给我看。” 孔苏低下头,嘴唇贴着艾瑟的耳廓,语气轻佻:“昨晚我看你哭得那么惨,还以为你是为了你的旧情人守节呢,没想到我们的陛下适应能力这么强,原来你的深情,换一张床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他用力,强行分开了艾瑟的双腿,膝盖毫不留情地抵了进去。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艾瑟,用你的身体告诉我,你有多喜欢我。” 艾瑟想要看到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撕开男人的面具,在那双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皇兄的影子,想要看到那个曾经疼爱他入骨的人露出心痛的表情。 而不是这样,用这种轻蔑的眼神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谎言,把他当成一个水性杨花的……来羞辱。 男人步步紧逼,掐住艾瑟的腰,“刚才不是还说爱上我了吗?怎么不动了?” “身体僵硬成这样,王后,你应该学会怎么取悦你的新丈夫。我想想,那个卡洛斯一直把你供着吧?要是他知道他纯洁的未婚妻,为了活命,主动爬上仇人的床献媚……” “别说了。” 男人冷笑:“好好表现,让我看看,你到底值几个星系。” 艾瑟的心脏疼得很难受。 皇兄曾说他是最纯净的雪蓝花,连触碰都需要小心翼翼。可现在,亲手将他推入泥潭、逼迫他自甘堕落、用污言秽语羞辱他的人,竟然给他一种与皇兄如此相似的错觉。 这种认知比肉/体上的折磨更让他绝望。即使是昨天,他的身体也并非全无反应。 他也在沉沦,在痛苦与快感的夹缝中,已经分不清楚折磨他的是皇兄还是这个魔鬼。他甚至卑劣地把这个男人当成了皇兄,做了他一直想和皇兄做的事。 他还要再试一次。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最深的软弱。 艾瑟一把抱住他,脸埋进了对方的胸口。 “皇兄……” 带着哭腔的呢喃,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 方才还咄咄逼人,满身戾气的人,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浑身僵硬,掐在艾瑟腰间的手,好像失去了力气。 “我好想你……” 艾瑟紧紧闭着眼,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灼烧着皮肤,一路烧到心脏深处,烧得那颗早已冰冷的心脏剧痛无比。 “皇兄,求求你,带我走……别让我一个人了。” 不是国王,也不是俘虏,他变回了六年前,艾瑞斯皇宫里那个小王子,他正赤着脚穿过冰冷的回廊,扑进那个唯一能给他温暖的怀抱。 意识涣散,现实与记忆开始混淆。冰冷的战舰舱房,渐渐与艾瑞斯的宫殿重合。 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个躁动而炎热的夏夜。 艾瑟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穿过长长的回廊,避开了所有值夜的侍卫,偷偷溜进了皇兄的寝宫。 他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袍,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一直垂到腰际。心跳得很快,脸颊因为做了大胆的事而微微发烫,泛着红。 他本以为皇兄在忙碌,结果,那个男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外套被随意丢在一边,领带扯开了,正对着天花板发呆。 听到开门声,皇兄懒洋洋地侧过头。 “这不是我们的小王子吗?” 皇兄翻身坐起,单手支着下巴,“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夜袭我的寝宫?” 艾瑟轻盈地走过去,在皇兄还来不及反应时,大胆地跨坐在他的腿上,环住了他的脖子。 “皇兄……”少年的声音有些发抖,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两簇火,“干嘛一直在躲着我?” 成年礼之后,皇兄就开始刻意避开他,甚至连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少了。 “艾瑟,下去。”皇兄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声音也哑了几分,他抓住艾瑟的手臂想要把他拉开,手指却在触碰到少年温热肌肤的瞬间,无力地僵住。 他不敢用力。 这是他小心守护了十几年的宝贝,碰坏一点点都会心疼。 “不!”艾瑟倔强地扬起下巴,年轻的身体紧紧贴着兄长宽阔的胸膛,“我已经成年了,在很多星系,这个年纪已经可以……” “艾瑟,我们是兄弟。”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整个王宫都知道!” 他看着兄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你爱我,哥哥,为什么不敢承认?” 艾瑟没有给他诡辩的机会,笨拙地将那个禁忌的吻送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的诱惑带着罪恶,但他不在乎,因为皇兄永远是他的共犯。 皇兄爱他。 在成人礼的舞会上,当所有人都在为了能与小王子共舞而争得头破血流时,只有皇兄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一刻,艾瑟终于明白。他的皇兄,完美的皇储,所有国民心中的太阳,为什么从未有过任何绯闻,甚至拒绝了所有联姻。 这轮太阳,只为了照耀他一人而燃烧。 在察觉到那份隐秘而炽热的爱意后,艾瑟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回馈他的爱,哪怕会被烧成灰烬。 可皇兄只会克制地亲吻他的额头,那种没有任何欲念的吻,像对待圣物一样虔诚。 艾瑟想要的不止这些。 这个吻青涩、笨拙,带着少年特有的莽撞和成年人压抑太久的疯狂。当唇齿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息。 “对不起……”皇兄的额头抵着艾瑟的额头,指腹抚过他破了皮的嘴角,将一颗血珠抹去,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在艾瑞斯的双月下,那抹红漂亮得惊心动魄。 “不要道歉。”艾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着的心脏上,“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跳得这么快……我是心甘情愿的。” “哥哥,如果要下地狱,我也要和你一起。” 那一夜,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 皇兄在他的耳边讲着荤素不忌的笑话,逗得他满脸通红,教他在接吻时怎么换气,带着他探索那些未知的快乐。 吻如同雨点般落下,落在他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才是那渴望已久的嘴唇。 那是他们第一次越界,也是皇兄出征前的最后一晚。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晨光洒进寝宫,将满室的旖旎照亮时,艾瑟从浅眠中醒来。 皇兄已经穿戴整齐,穿着笔挺的军装,金色的流苏垂在肩头,他整了整领口,回头看着床上睡眼惺忪的艾瑟。 艾瑟刚睡醒,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 “艾瑟。”皇兄靠在床沿,握住了他的手,俯身轻抚着他的脸,“我要去前线了。” 第134章 睡意瞬间消失。 “什么时候?”艾瑟猛地坐起来。 “今天。”皇兄将他拉回怀里,“泰坦联邦在边境集结了舰队,父皇身体不好,这次我必须去。” “我要和你一起去。” “乖,等我回来。”他在艾瑟耳边低语,“哥哥需要你留下来,保护好艾瑞斯,这是我们的家。” “你骗人。”艾瑟哽咽着打断他,“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要离开很久很久……” “那我们拉钩。”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皇储,忽然说出这句幼稚得可笑的话。 他摘下手套,在艾瑟泛红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朝他伸出小指。 “什么?” “小时候你最喜欢这个,每次要我保证什么,都要拉钩,如果我不回来,就让我变成大灰狼,把不听话的小艾瑟抓走。” 艾瑟破涕为笑,伸出自己的手指,郑重地和皇兄的小指勾在一起。 “还要盖章。” 两根大拇指紧紧相抵。 皇兄看着他,眼中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作克制又深情的一吻,落在艾瑟的眉心。 “再见,我的宝贝。” ……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三个小时后,皇兄率领舰队出征。艾瑟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那艘旗舰消失在跃迁点。 那个梦,他做了整整六年。 每一个夜晚,他都梦见皇兄回来了,推开寝宫的门,张开双臂对他说:“宝贝,我回来了。” 可每次醒来,等待他的永远是空荡荡的房间和冰凉的泪痕。 半年后,战报传来。 皇兄所在的舰队遭遇埋伏,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他们甚至没能找回尸体,最后只带回了一个空荡荡的骨灰盒。 葬礼那天,艾瑟穿着纯白的丧服,跪在衣冠冢前。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流。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皇兄的名字,直到被侍从们强行抬回寝宫。 父皇死后,他继承了王位,穿上了那件沉重的王袍,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用最冷酷的方式保护这个国家。 他把所有的温柔都埋葬在那个空荡荡的衣冠冢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可现在…… “哥哥……” 艾瑟的哭声越来越微弱,他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蜷缩在孔苏的怀里。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你说过……变成大灰狼也会回来的……为什么不认我……” “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不要用他的样子折磨我……” 艾瑟看着他,冷冷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是不是因为我变脏了,所以你不要我了。” 第96章 圣诞特典[番外] =============================== 【档案编号】:dont-panic-520 【重要提示】:根据编辑部的建议,在阅读前,请确保您已注射适量的胰岛素。 【参考条目】 海关官员:是一种主要由怨气构成的碳基生物。他们的主要乐趣来源于三件事:看着你填错表格时露出绝望的表情,在你赶时间时故意放慢检查速度,以及在漫长的夜班中思考为什么宇宙还不毁灭。 圣诞节:一个古老的地球传统节日,早在帝国建立前就已消亡。据说在这个节日里,人类会砍伐一棵无辜的植物,将其尸体拖入室内,挂满闪光的塑料垃圾,然后对着它祈求某种叫做“圣诞老人”的恶魔通过烟囱入侵住宅。考古学家至今无法理解这种仪式的意义。 情侣:两个决定共同对抗宇宙熵增的碳基生命体。通常表现为智力低下,做出一系列在旁观者看来完全不可理喻的行为。 【案件基本信息】 调查时间:银河标准历3125年,一个理应在被窝里而不是在岗位上的深夜。 调查地点:卡尔维诺-3号星系海关检查站 审查官:编号741,目前心情指数:-273.15 【嫌疑人描述】 嫌疑对象a(自称“孔苏”) 物种:成年雄性人类。 显著特征:金色短发,蓝色虹膜。 当前状态:整个人站在一棵2米多高的云杉树内部,只有头部露在外面。树的躯干上缠绕着彩灯,挂满了各种小装饰物,保持直立静止姿态,试图 cosplay 圣诞树。 初步评估:神经质指数五颗星|危险程度:不明|智商:令人担忧。 嫌疑对象b(自称“艾瑟”) 物种:成年人类(性别特征不明显,经扫描确认为男性)。 显著特征:黑色长发,棕色虹膜。 当前状态:身着红色天鹅绒圣诞礼服(内置蓬蓬裙撑),头戴麋鹿发箍,手持一串银色铃铛,表情困惑。 初步评估:无辜指数五颗星|被强迫指数极高。 总结:一个英俊的神经病和一个被迫参加奇怪 cosplay活动的漂亮男孩。 【案件经过】 根据监控记录显示,当晚23:46分,一艘私人飞船试图通过边境检查站时,触发了三级警报。海关工作人员赶到现场时,看见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一个黑发的年轻人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圣诞树,也就是他的同伴,身上挂一个手工制作的星星装饰。 “往左边一点,”树说话了。 “这样?”艾瑟调整角度。 “是我的左边,不是你的左边。” “可你现在是树,树没有左右之分。” “谁说树没有左右?” “你是圆柱体,圆柱体没有左右,只有周向。” “宝贝,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几何学吗?” “那你想讨论什么,圣诞树先生?你蹲下来一点,我够不到。” “我蹲下来就不像树了。” “你站着也不像。” 海关人员回过神来之后,立刻启动了标准逮捕程序。根据《银河帝国边境管理条例》第2333条第6款:“任何试图将自己伪装成植物以逃避身份检查的行为,均应被视为严重违法行为。” 两人被立即扣留,并移送至审讯室。以下是完整的审讯记录。 【正式审讯记录】 【审查官】:鉴于二位的入境申报单填得乱七八糟,为了排除安全隐患,我们需要进行审讯,请务必诚实回答。 孔苏:行啊长官,怎么收费?可以刷卡吗? 艾瑟(扯了扯孔苏的袖子):别这样,要有礼貌。(转头对海关)您问吧,我们一定配合! 【审查官】:请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和旅行许可。 孔苏(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证件,随手扔在桌上):你们这个检查站怎么一点节日气氛都没有。 审查官: ……我们是海关,不是度假村。(翻看证件)孔苏先生,职业登记为行商? 孔苏:倒卖异星特产,勉强糊口。 审查官(怀疑地看着他):勉强糊口?你那艘飞船看起来可不便宜。 孔苏:二手的,很便宜。 审查官(放弃这个话题,转向艾瑟):那么艾瑟先生,您的职业是? 艾瑟:心理咨询师。 审查官(停笔):心理咨询师? 艾瑟:是的。 审查官(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我觉得你们现在挺需要一个心理咨询师的。 【审查官】:二位是什么关系? 艾瑟(脱口而出):他是我的圣诞树。 孔苏(同时回答):合法情侣。 审查官:你们能统一一下口径吗? 艾瑟:是合法情侣,他只是暂时扮演我的圣诞树。 【审查官】:好吧,让我们从基础信息开始。根据标准程序,我需要问你们一些问题来确认你们关系的真实性,这是反走私和反拐卖的标准流程。 孔苏:来吧,我们很坦诚。 【审查官】:年龄和出生日期。 艾瑟:27岁,银河历3098年1月20日。 孔苏:37岁,银河历3088年6月20日。 审查官(自言自语地嘟囔):水瓶座和双子座。 艾瑟(不解):什么? 审查官:没什么。我们星球有一套古老的体系,把人按照出生日期划分成十二种类型,叫做星座,据说可以预测性格和命运,但基本上就是胡扯。我个人的爱好。 艾瑟:那我们的星座合得来吗? 审查官:理论上非常相配。都是风象星座,沟通流畅,是灵魂伴侣。但我必须再次强调,这玩意儿完全是胡扯。 孔苏:胡扯你还研究? 审查官: ……下一题。 【审查官】:请两位完成这份性格测试问卷,然后把结果告诉我。这是新引入的程序,据说可以提高审查准确率。 (五分钟后) 孔苏:estp。 (二十分钟后) 艾瑟(终于抬起头):enfj。(怀疑地看着孔苏)你怎么这么快就做完了,你是认真做的吗? 第135章 孔苏:当然没有,我猜的。 艾瑟:那你还报答案! 孔苏:这种测试本来就不准,16种人格类型怎么可能涵盖整个宇宙的人类。 审查官(揉太阳穴): ……算了,继续。 【审查官】:二位在一起多久了? 孔苏:七年。 艾瑟:两年。 审查官: …… 孔苏: …… 艾瑟: …… 审查官:五年的时间差是被黑洞吃了吗? 艾瑟(小声):明明就是两年…… 孔苏:是两年,我记错了。 审查官(在“可能撒谎”一栏划了一下):好的,那就按两年算。 【审查官】:描述一下对方的性格。要具体,不要用很好这种废话。 孔苏:看着乖巧听话,其实倔得不行,一旦认定了什么,十艘战舰都拉不回来。胆子大得要命,很勇敢。不过很好哄,非常可爱。 艾瑟:他很复杂,看起来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在乎,但会记住我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看起来很危险,对我很温柔。 孔苏:宝贝,在外人面前给我留点冷酷浪子的人设行吗? 艾瑟:可你本来就不冷酷啊。 【审查官】:平时怎么称呼对方? 孔苏:艾瑟、小燕、宝贝儿、小宝贝、大宝贝、小鸟殿下、妹妹、太太、老婆、亲爱的、老板娘、小公主、全宇宙最可爱的公主殿下、我的小星星…… 艾瑟:停停停,只有谥号会这么长! 审查官:够了,我的记录仪快没电了,另一位呢? 艾瑟:孔苏。 孔苏:只有这个,你确定? 艾瑟:嗯! 孔苏:行。 【审查官】:希望对方怎么称呼自己? 孔苏:老公。 艾瑟(看了他一眼,大声):老公! 孔苏(转头):干嘛? 艾瑟(瞪他):我在回答审查官的问题。 孔苏(看着艾瑟):哦,老公。 艾瑟(脸刷地红了):你……不许乱叫! 孔苏:你刚才叫我了,我回应一下不行吗? 艾瑟:不行! 孔苏:好的,老婆。 审查官:你们能不能等回飞船上再打情骂俏? 【审查官】:如果你的伴侣在一场事故中失去了身体,只能把意识上传到一个家用电器里,比如一台全自动多功能烤面包机。你还会爱他,并依然把对方视为你的合法伴侣吗? 艾瑟(认真思考):意识是灵魂的载体。只要那个灵魂是他,哪怕他是烤面包机,我也会……每天跟它说话,告诉他今天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 孔苏:我会爱死那台面包机,在每天早晨它把早餐弹到我脸上的时候亲吻它。 审查官: ……哪怕你们接吻的时候,它可能会把你电死? 孔苏:那种酥麻感正是爱情的滋味,长官。 【审查官】:你们有宠物吗?如果有,请说明物种和数量。 孔苏:有。 艾瑟:不算宠物。 审查官(抬头):又来了,能不能先统一一下口径再回答? 艾瑟:我们有两个机器人,弧矢和天狼。它们有自主意识,所以严格来说确实不是宠物,是家人。 【审查官】:对方最可爱的地方是? 孔苏(不假思索):炸毛的样子。 艾瑟:我没有炸毛! 孔苏:看,现在就在炸毛,可爱不? 艾瑟:我只是在正常表达不满! 孔苏:他生气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头发也会飞起来一点,特别像一只愤怒的小鸟。早上刚醒的时候最明显,整个人都毛茸茸的,声音也软软的。 艾瑟(炸毛中): …… 审查官(忍笑):我明白了。艾瑟先生,您呢? 艾瑟:他睡着的时候会把我抱得很紧,像怕我跑掉一样。 孔苏:你确实尝试过。 艾瑟:那是因为你压到我了,我快窒息了。 审查官: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审查官】:睡觉时谁占更多地方? 孔苏(立刻):他睡着了会往我这边滚,最后挂在我身上。 艾瑟(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你的体温高,很暖和。 孔苏:所以你承认你会挂在我身上? 艾瑟:明明是你把我拉过去的。 审查官:所以答案是? 孔苏:我。他不占床,占的是我。 【审查官】:你们有什么爱好? 孔苏:冒险。 艾瑟:旅行。 审查官:这不是一回事吗? 孔苏:不,冒险是主动寻找危险,旅行是被动遇到危险。 艾瑟:这是你的定义,正常人的旅行不会每次都遇到危险。 孔苏:所以他们的旅行很无聊。 【审查官】:对方最性感的时候是? 艾瑟(愣住):这是正规审讯流程吗? 审查官:标准问卷第47题。如果您觉得不舒服可以跳过,但会影响审查结果。 孔苏(靠在椅子上):什么时候都性感。早上刚醒的时候,声音还带着迷糊的鼻音,头发乱糟糟地缠在我身上。换衣服的时候,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哦,还有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艾瑟(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孔苏(把他的手拿开,在手心亲了一下):你还没回答呢。 艾瑟(小声得几乎听不见):开飞船的时候。 孔苏(凑近):嗯?大声点,我没听清。 艾瑟(稍微大声了一点):你开飞船的时候,会变得特别专注和锐利,那种自信和从容很……很有吸引力。 孔苏:下次给你表演一个超光速漂移看看? 艾瑟(立刻):不要,绝对不要! 【审查官】:请描述你们最近一次亲密接触的时间、地点和细节。 艾瑟(不可思议):这也要说啊? 审查官:标准流程。 孔苏:昨天,飞船上,驾驶舱。 艾瑟:孔苏! 孔苏:审查官要求诚实回答。 审查官:请继续。 孔苏:他说想学开飞船,我在教他基础操作。他坐在我腿上,手放在操纵杆上—— 艾瑟:不许说了! 审查官:艾瑟先生,请不要妨碍审讯,那之后呢? 孔苏:飞船差点撞上陨石,我紧急接管了。 艾瑟:我只是在学开飞船! 孔苏:嗯,真的只是在学开飞船。 【审查官】:为了加快进度,接下来的几个问题请在一秒内作答。任何迟疑都将被视为需要思考,也就是不够了解对方。 【审查官】:谁的占有欲更强? 艾瑟:他。他不让别人碰我的头发。 孔苏:凭什么碰? 【审查官】:谁更喜欢拍照? 孔苏:他。他的相册里全是风景照。 艾瑟:他。他的相册里全是我的照片。 【审查官】:谁更像小孩子? 孔苏:他,像小孩一样纯粹。 艾瑟:才不是!谁昨天在太空站的玩具店里逗留了整整两个小时? 孔苏:我是在研究机械构造。 【审查官】:谁更会撒娇? 孔苏:他。但他绝对不会承认。 艾瑟:我没有撒娇。 孔苏:嗯,我的宝贝从来不撒娇,只是偶尔会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用特别小的声音说“就这一次”。 艾瑟(脸红):那不叫撒娇! 审查官(记录:双方说法矛盾,但从反应来看,孔苏说的可能是真的) 【审查官】:谁的笑点更低? 孔苏:他。给他讲个冷笑话都能笑半天。 艾瑟:你明明自己都觉得不好笑,还要一本正经地讲出来,就很好笑…… 孔苏:所以你笑的是我,不是笑话? 艾瑟:都有。 【审查官】:你们会因为什么小事争吵? 艾瑟:他老是想一出是一出。 孔苏:他过度担心。 艾瑟:因为你总是做危险的事! 孔苏:我有分寸。 艾瑟:上次你非要穿过那片小行星带的时候也说有分寸。 孔苏:我们不是安全到达目的地了吗? 艾瑟:当时飞船的护盾只剩12%了。 孔苏:12%够了,我有把握。 艾瑟: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孔苏:没有万一,我不会让你出事。 审查官:所以你们现在又在吵架了? (两人同时停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没有,我们在讨论。 【审查官】:好吧,你们在讨论。快问快答结束。对方的哪个习惯你永远无法理解? 艾瑟:上次我们路过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他居然停下来开了一瓶酒,说要敬即将消逝的生命。 孔苏:不浪漫吗?那可是一颗存在了五十亿年的恒星,它值得一个告别仪式。我算过,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跃迁。 第136章 艾瑟:画面确实很震撼,但我当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孔苏(转向审查官):他会给植物取名字,还会跟它们说话。 艾瑟:植物也是生命,研究表明和植物说话能促进它们的生长。 孔苏:所以你给那颗仙人掌取名“扎扎先生”,然后每天早上跟它问好? 艾瑟:扎扎先生长得很好。 孔苏:那颗蕨类植物叫什么来着? 艾瑟:卷卷女士。 【审查官】:你们的关系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吗? 艾瑟(想都没想):自由。 孔苏(同时回答):坐标。 审查官(难得停下笔):能解释一下吗? 艾瑟:和他在一起,我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自由。不仅仅是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还有精神上的自由,不用伪装或者迎合,完全被接纳和理解。 孔苏:我在宇宙里漂泊了很久,去过无数星球,见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我想停留,直到遇见他。他是我的坐标。 【审查官】:如果给你们的关系打分,你会打多少?满分一百。 艾瑟:一百分。 孔苏:一千分。 艾瑟(转头看他):怎么可以有一千分?满分是一百。 孔苏:因为你值得更高的分数。 艾瑟:那我改成一万分。 孔苏:无限分。 艾瑟:无限加一。 孔苏:不存在无限加一,无限就是最大的。 艾瑟:那我就是两个无限。 孔苏:两个无限还是无限。 艾瑟:无限的无限次方。 孔苏:好吧,你赢了。无限的无限次方。 审查官(无奈): ……真的够了,我的记录系统不支持这种表达式! 孔苏:那是你们系统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审查官】:对方最让你受不了的一个缺点是什么? 艾瑟:他完全没有计划的概念,什么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孔苏(摊手):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还不如不计划。 审查官:孔苏先生,您呢? 孔苏:他没有缺点。 审查官:请认真回答,每个人都有缺点。 孔苏:在我眼里他确实没有缺点。如果硬要说的话,他总是先考虑别人再考虑自己,让我很心疼。我希望他能更自私一点,更理直气壮地向我索取,肆无忌惮地对我发脾气。 【审查官】:出事的时候,通常是谁的责任? 孔苏:他的。 艾瑟:他的。 审查官:这时候倒是意外地默契。 孔苏:他太显眼了,审查官。您这辈子见过比他还漂亮的人类吗? 审查官:这和出事有什么关系? 孔苏:关系大了。上次我们只是想从一个补给站买点东西,结果三个帮派老大都想邀请他喝酒。 艾瑟(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明明是因为你!是谁非要和巡警打架的? 孔苏:他先对你吹口哨的,我只是礼貌地回应。 艾瑟:把人打到吐血也是礼貌回应? 孔苏:他对我的人吹口哨了,我还能怎么回应?给他颁个勇气奖章吗? 审查官(记录:双方都有责任,但互相甩锅)。 【审查官】:如果把对方比作一种动物,是什么? 艾瑟:游隼。平时懒洋洋的,但是捕猎的时候速度非常快,而且……而且有时候咬住猎物就不松口。 孔苏:我咬住哪里不松口? 审查官:请不要在公职人员面前开车!孔苏先生,你的回答? 孔苏:北极燕鸥。 审查官:为什么? 孔苏:北极燕鸥是迁徙距离最长的鸟类,一生都在飞行。它们漂亮、勇敢、纯净,永远在追逐阳光。就像他一样,永远在寻找美好的事物,永远充满希望。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艾瑟:你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 孔苏:我一直很正经。 艾瑟:哦。 孔苏:怎么,感动了? 艾瑟:没有。 孔苏:你脸红了。 艾瑟:这里太热了。 审查官:审讯室的温控系统常年保持在20摄氏度。 艾瑟: …… 【审查官】:你们的关系中,谁掌握主导权? 孔苏:表面上是我。 审查官:实际上呢? 孔苏:实际上他只要皱一下眉,说一句“我不喜欢这样”,我就彻底没辙了。他是船长,我是舵手。方向由他定,怎么开由我决定。 艾瑟(点头):你知道就好。 【审查官】:为对方做过最疯狂的事? 孔苏:买下一颗星球算吗? 审查官:你说什么? 孔苏:没什么,开玩笑的。 审查官(狐疑地盯着他):你最好是开玩笑。艾瑟先生,您呢? 艾瑟(沉默了一会):曾经有一个瞬间……全宇宙的人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我只希望他能活着。 孔苏(冷冷地看了一眼审查官) 审查官(觉得自己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 ……记录完毕,下一题。 【审查官】:对方有什么让你受不了的怪癖? 艾瑟(犹豫了一下):他喜欢吃我的头发。 审查官:什么? 艾瑟:就是有时候我们抱在一起,他会咬我的头发,不是真的吃,就是……咬着玩? 孔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手感好嘴感也好。 审查官:这不正常,孔苏先生,这是异食癖。 孔苏(意味深长):只咬头发吗? 艾瑟(迅速):下一题! 审查官:我姑且理解你想表达什么了。为了我的心理健康,这题跳过。 【审查官】:对对方现在的装扮,有什么评价? 孔苏(仔细上下打量艾瑟):裙子有点长,可以再剪短一点。红白配色很适合你的肤色,像草莓奶油蛋糕,看着就想一口吃掉,麋鹿发箍也很可爱。 艾瑟:不要说了! 孔苏:我在客观评价,审查官,您说是不是? 审查官(面无表情):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艾瑟先生? 艾瑟:圣诞树。 孔苏:只是圣诞树啊? 艾瑟:一棵英俊潇洒、全宇宙独一无二的圣诞树。这下你满意了吧? 孔苏:非常满意。 【审查官】(突然合上档案):好了,基础问题问完了。现在进入深度审查环节。 孔苏:什么? 审查官:意思是接下来的问题不会这么友好。如果你们的关系是假的,现在坦白还来得及。 艾瑟:我们没有撒谎。 审查官:那就开始吧。 【审查官】:把对方比作一种天体。 艾瑟:黑洞。 孔苏:恒星。 【审查官】:假设明天醒来,你发现对方其实是克隆人,你会怎么办? 艾瑟:我能找到真的他。 孔苏:克隆不了,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这么完美的存在。 【审查官】:如果对方从来没有存在过,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孔苏:在某次冒险中死掉。 审查官:您不是很擅长应对危险吗? 孔苏:擅长应对不代表想活下去。遇见他之前,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 艾瑟: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孔苏: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没必要说。 审查官:艾瑟先生,您呢? 艾瑟:如果没有他……我也只是在呼吸而已。 【审查官】:你们之间有隐瞒过对方什么重要的事吗? 艾瑟:没有。 孔苏:以前有,现在没有。 审查官:孔苏先生,请具体说说以前隐瞒了什么。 孔苏:我的真实身份、过去,还有其他的事。我不想让他卷入那些漩涡。 艾瑟:我后来都猜到了。 孔苏:你是全宇宙最聪明的小鸟,什么都瞒不过你。 审查官(敏锐地):什么样的漩涡? 孔苏:长官,这涉及商业机密和个人隐私,我有权保持沉默。 审查官(记录:存在重大隐瞒,需进一步调查)。 【审查官】:如果对方的记忆被清除了,你会怎么办? 艾瑟(立刻回答):我会陪在他身边,把所有的照片都给他看,把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再陪他经历一遍,告诉他我是谁。 孔苏:他很聪明,第一眼就会知道,他属于我。 【审查官】:如果帝国法律禁止你们在一起,你会反抗吗? 艾瑟:法律是为了维护正义而存在的。如果法律禁止爱,那么法律本身就是非正义的,我会用尽一切合法的手段去抗争。 孔苏:为什么要反抗? 艾瑟:难道你会屈服? 孔苏:我的意思是,如果帝国法律禁止我们在一起,我们就干脆自己制定新法律。 第137章 审查官:你们知道这段对话足够让你们被流放到矿星挖煤吗? 【审查官】:你们对彼此最满意的地方是? 艾瑟(毫不犹豫):他给我完全的、无条件的爱和自由。 审查官:能解释一下吗? 艾瑟:他很爱我,却从不试图改变我,也不会要求我成为某种特定的样子。 孔苏:我最满意的地方,是他赋予我爱他的特权。 艾瑟: ? 孔苏:他毫无防备地接受我的爱,不逃避,不质疑我的动机,愿意被我照顾,愿意向我示弱,把最脆弱的部分展示给我。这种绝对的信任和让渡,就是他给我最大的特权。 【审查官】:最不满意的地方呢? 孔苏(想了很久):没有。 审查官:请认真回答。 孔苏:硬要说,我不满意命运让我这么晚才遇见他。 审查官:艾瑟先生? 艾瑟:有时候他会想要替我做决定。 【审查官】:最欣赏对方什么品质? 艾瑟:自信。他好像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永远有办法解决问题,跟他在一起会觉得很安心。 孔苏:纯粹。在复杂世界中保持简单,在危险环境中保持善良。 审查官:你们真的很爱对方,对吧? 孔苏:不是很明显吗? 艾瑟:你从一开始就问过我们的关系了呀。 审查官: ……确实。 【审查官】:你们的愿望是什么? 孔苏:没什么大愿望,就是带着我的小宝贝把银河系都逛一遍。 艾瑟:我的愿望是……(停顿)宇宙和平,还有我们永远在一起。 孔苏:第一个愿望太大了,不归我管。 艾瑟:那我就只要第二个。 孔苏:这个我可以保证。 艾瑟:你的保证不可信。 孔苏:我保证爱你这件事从来没有意外。 艾瑟: …… 孔苏:怎么不说话了? 【审查官】:如果现在有一个红色药丸和一个蓝色药丸。吃下红色药丸,你会醒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你在虚拟现实游戏里的一场梦境,包括你的爱人;吃下蓝色药丸,你会留在这个梦里,但你永远知道这一切是假的。你怎么选? 孔苏:丢掉红色药丸。 审查官:哪怕知道是假的? 孔苏:如果他活在梦里,我就死在梦里。 艾瑟:我会吃下蓝色药丸。 审查官:你也愿意活在谎言里? 艾瑟:如果梦境能构建出这样复杂的灵魂,那这个梦境本身就是现实。 【审查官】:如果你们遇到了来自平行宇宙的另一对你们。那个宇宙里,你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并且看起来更幸福,你们会后悔现在的选择吗? 艾瑟:不会。 孔苏:不会。 审查官:为什么这么确定?您都没见过那个平行宇宙的版本。 艾瑟:我不知道其他世界的我是不是更幸福,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很幸福。 孔苏:审查官,您搞错了一个前提。 审查官:什么前提? 孔苏:在任何平行宇宙里,只要有我和他,我们最终都会在一起,这是必然的。 艾瑟:你怎么知道? 孔苏:如果多元宇宙理论成立,那就意味着在无数个宇宙里,有无数个我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审查官】(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正式问题,两位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孔苏(突然严肃):好吧,既然被你发现了。其实我是银河系最大的…… 审查官(紧张地握笔):最大的什么?军火商?赏金猎人? 孔苏:最大的圣诞树供应商。 审查官: …… 艾瑟(忍不住笑出声)。 审查官(克制住想把笔扔到孔苏脸上的冲动):孔苏先生,您觉得这很好笑吗? 孔苏:我的宝贝觉得很好笑。 审查官:算了,我不想知道了。再问一个问题。 【审查官】:为什么要装扮成圣诞树,另一个人要扮演麋鹿? 孔苏:今天是圣诞节。 审查官:您知道现在是银河历吗?没人过地球的传统节日了,那些节日早在几千年前就被淘汰了。 孔苏:艾瑟想过。 艾瑟: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审查官:那这位先生,您为什么会穿着女士的裙子? 艾瑟(扯了扯裙摆):我打赌输了……这是我的惩罚。 孔苏:我是为了陪你才勉为其难当树的。 艾瑟:你明明乐在其中! 孔苏:能让你开心,我当然乐在其中。 孔苏(看了看时间):长官,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们可以走了吗?我的飞船停在那儿的违章罚款都快比这的gdp还高了,你们也太黑了。 审查官:…… 审查官(爆发):滚!赶紧滚!你们两个给我立刻、马上、从这个检查站消失! 孔苏(站起来,自然地搂住艾瑟):谢谢长官,祝您早日找到另一半。 艾瑟:圣诞快乐,长官。 审查官:圣诞早在几千年前就……算了,滚吧。还有,不许在检查站接吻!立刻分开! 艾瑟:我们没有接吻。 审查官:你们在对视,接下来就是接吻!我见多了! 孔苏:长官,您很有经验嘛。(一只手搂着艾瑟的腰,另一只手托起他的下颌,吻了上去。) 审查官:滚!!! 【审查结果】 撰写人:编号741,一个值夜班的、孤独的海关工作人员。 经过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盘问,我得出以下结论: 关于走私指控:不成立。他们唯一走私的东西是过量的甜蜜废话。这种东西虽然对单身汉有剧毒,但在法律上暂不违禁。 关于身份问题:这两个人的身份都很可疑。然而,经过数据库查询,他们目前没有任何通缉记录,没有违法前科,我没有理由扣留他们。 关于关系真实性:无限的无限次方真实。 关于我的心理状态:不太好。我需要立即申请调岗或休假,因为我受不了了。 【处理决定】 放行。 【附加记录】 在飞船即将离开检查站时,那个穿裙子的青年突然跑回来。他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探进头来,冲我微笑。 “长官,这个给您。”他把一张手写的纸条和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桌上。 “这是什么?” “圣诞礼物。虽然您说圣诞节已经过时了,但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收到一份礼物。” “我不需要——” 他已经跑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纸条和盒子看了很久。最后,我打开了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 谢谢你,长官。 我们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圣诞节。其实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七周年纪念日(对不起,我之前撒谎了,情况有点复杂,不太好解释),所以这个节日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感谢您的耐心和宽容。虽然您看起来很严厉,但我能感觉到您是个好人。您桌上的照片很温馨,那是您的女儿吧?她长得很像您。她一定也很爱您。 希望您也能早点回家,和家人团聚。 祝您圣诞快乐,也祝您早日找到那个愿意为您装扮成圣诞树的人。 ——艾瑟 我看着那个署名,愣了整整十秒。我冲到监控室,但飞船已经消失在星空中。 【个人后记】 根据《银河帝国档案管理条例》,本调查报告已被加密存档。但是作为撰写这份报告的人,我必须说几句题外话: 在我几十年的海关工作生涯中,我见过无数试图非法入境的人,把自己打扮成圣诞树的还是头一回见。当我看到那个穿着红色裙子的黑发青年,踮着脚往“圣诞树”身上挂礼物盒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逮捕他们,而是,这画面还挺温馨。 也许是我当海关当得太久,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判断力。又或者是他们的感情太真挚,连我这个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老家伙都被感动了。 我本来是想找出他们关系中的漏洞,证明他们只是在演戏,然后名正言顺地扣留他们,深入调查他们的真实身份。但越问下去,我越发现他们之间深入骨髓的依赖和信任。 这两个人是真的深爱着对方。所以我放他们走了,幸福不需要许可证。 虽然他们可能确实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在这个浩瀚的宇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两个人能够相遇、相爱、相守,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谁有资格去质疑这样的奇迹?谁有资格剥夺他们的幸福? 不是我。至少不是今天的我。 说实话,那张纸条上“祝您早日找到那个愿意为您装扮成圣诞树的人”这句话,肉麻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我打开那个盒子,看着里面的雪花吊坠,然后,我笑了。 第138章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笑。也许也是几十年来,在这个该死的检查站里,我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不知不觉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居然还有人会记得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海关人员送圣诞礼物。他甚至注意到了我桌上的照片,知道那是我的女儿。那张照片已经在那里放了十年。十年里没有人问过,没有人注意过,甚至连我的同事都没有。 好了,不说了。我要去休假了。我要去见我的女儿,好好跟她道歉,告诉她我这些年有多想她。也许该考虑换个工作,至少是不用在深夜审讯情侣的岗位。 祝福他们吧。也祝福所有在这个寒冷的宇宙里的人们。 圣诞快乐。 无论你是谁,在哪里。 愿你相信爱,被爱,永远不要失去爱的能力。 ——一个值夜班,决定明天就递辞职信的海关人员留。 银河历3125年12月24日,深夜 【the end】 第97章 平行世界二[番外] ================================= “脏?” 手指碾过那两瓣被吻得红肿的唇,强行撬开了牙关,长驱直入,刮过敏感的口腔上壁,搅弄着那片湿软。 “这就叫脏了吗?” 随着手指抽出,银丝断在指尖和嘴唇之间。 嗤笑声中,衬衫被扯开,大片莹白的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其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 碗里的液体被直接倒了下来,顺着锁骨的凹陷黏糊地往下淌,滑过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胸口,平坦紧致的小腹。 黑发散乱在颈侧,衬得皮肤有一种病态的白,似乎久不见光。 “看着。” 孔苏将艾瑟抱起来,强迫他面对床边那个落地镜。 镜子里,那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君主狼狈不堪,满身狼藉,眼尾晕着绯红。 孔苏从身后禁锢着他,俯下身,像品尝祭品一样,舌尖卷走皮肤上残留的粥,语气却是恶毒的。 “要是让那些把你奉若神明的子民看到,他们的国王正湿淋淋地被男人压在身下,他们会怎么想?或者让卡洛斯那个蠢货看看,他的新娘哭起来有多漂亮。” “闭嘴。” “怎么,心疼了?躺在仇人的床上,怀念着一个死人,身体又对我的触碰有反应。”孔苏的手掌掐住艾瑟的脖颈,逼迫他在镜中与自己对视,“告诉我,你心里到底装得下几个男人?那位皇兄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放荡的样子,还会要你吗?” 眼泪失控地涌出,视线模糊成一个色块。在极致的羞耻与痛楚中,灵魂深处却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他明白了。 透过那双暴虐的眼睛,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征服者的傲慢和快意,而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空洞。 这个男人在嫉妒。 他根本不在乎卡洛斯,他在嫉妒他自己,那个死去的皇兄,那个霸占着艾瑟心脏的男人。 现在的孔苏,只能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企图覆盖掉曾经的一切,留下新的痕迹。 “他会要我的。” “凭什么?”孔苏捏住他的下颌,“凭你这张脸?还是你为了政治利益把自己卖给卡洛斯的牺牲精神?” “都不是,因为我是他的,从骨头到血肉,都是他的。” “我是被他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他抱着我哄我入睡,教我认星图,教我开枪,教我怎么做一个国王……我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 艾瑟越说越激动,不经意间,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孔苏的手背上,烫得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狼狈得想要缩回手。 既然神明已经陨落,既然天堂已经回不去了,那就一起坠落吧。 艾瑟反手抓住那只手,用力往下拉,按在自己狂跳的心脏上,然后一路向下,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拖拽进那片狼藉的湿濡里。 “这里……也是你的。”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艾瑟仰起头,眼睛里只有悲悯,他轻声念出了那个禁忌的咒语。 “哥哥。” 孔苏微微抬起眼,所有的伪装都被这两个字击碎了。 六年了,在无可救药的黑暗里,他一直在不断下坠,此刻,却被一双手轻而易举地托住了。 “弄脏我……”艾瑟眉目舒展,看着他笑,“把你从地狱里带回来的脏东西,涂满我的全身。” “这是你求我的,艾瑟。” …… 王冠摔得粉碎,纯白的世界被强行涂抹上腥甜的红。艾瑟被迫仰起头,发出破碎的呜咽。窒息的快感让他被勒紧,再勒紧。 他没有晕过去,在这种濒死的体验中,他反而异常地清醒。 贴在一起的胸膛,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撞击肋骨。断裂多年的骨骼,竟以这种错误的方式,重新归位。 汗水交融,分不清是谁的,将他们黏在一起,要把他们融化成一种新的生物。他们本就是一体的,现在只是重新长回到了一起,哪怕鲜血淋漓。 风暴停歇的时候,空气里全是那种靡丽的味道。 艾瑟瘫软在凌乱的床上,他艰难地抬起手,穿过两人之间那层黏腻的空气,抚上了孔苏满是汗水的脸颊。指尖划过眉骨上的旧疤,最后停留在男人锋利的唇角。 “我现在……全身上下都是你的味道了。” 艾瑟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弯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透出薄薄的一层潮红:“我也去过地狱了,哥哥。” 他的皇兄为了爬回来见他,真的从地狱里走了一遭,相见不相识,还要用这种方式逼他恨他。 暴戾的眼中罕见地露出了痛楚与惶恐。 “我学会了怎么讨好权贵,用身体换筹码。”艾瑟凑上去,在干裂的唇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我不再是那个干净的小王子了,我和你一样,满身罪孽。” “所以,别再推开我了。” “如果你是怪物,那刚好,我们天生一对。” “唔……” 后脑被死死扣住。 这个吻不再带任何惩罚或戏谑的意味,他们交换呼吸和唾液,以及彼此残存的生命力,唇齿相依,以此来填补这六年的空虚。 良久,直到艾瑟因为缺氧而眼前发黑,孔苏才稍微松开他,依然抵着他的额头,不留一点缝隙。 “艾瑟……我的艾瑟……”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盘桓了六年,此刻终于挣脱唇齿,裹着疯长的思念,回到那个人耳边。他从不可一世的星际海盗变回了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魂,终于在人间找到了唯一的锚点。 “逃脱之后,飞船没有燃料,我掉进了废弃矿星。” 孔苏闭着眼,将脸埋在艾瑟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里残留的香气。 “为了活下来,我亲手杀死了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艾瑟,我已经不是你记忆里那个皇兄了。” “但我忍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听到你要结婚的消息,我就想把那个叫卡洛斯的人碎尸万段,我是个疯子,艾瑟,只有疯子才会跨越半个银河系,抢回一个已经要把自己嫁出去的小混蛋。” “那就把我锁起来好了。” 艾瑟捧起他的脸,眼神清亮,眼中闪烁着同样疯狂的光:“我是怪物的王后,我们是共犯。” “是啊,共犯。” 孔苏哑然失笑,扯过旁边的被单,将那个浑身黏糊糊的人紧紧裹住,连同自己一起,困在这个狭小的茧里。 他抱着艾瑟,转过身,面向那一整面落地窗。随着他的指令,原本关闭的全息投影瞬间切换,一颗莹蓝色的星球,静静地悬浮在漆黑的太空中。 艾瑞斯的皇星。 它看起来完好无损,大气层规律地运动着。外围,密密麻麻的黑色战舰沿着边境线排布,每一艘战舰上都印着黑鹰徽章。 “卡洛斯保护不了你。”孔苏看着那颗星球,语气森然,“所谓的盟约,不过是想把艾瑞斯变成他的后花园,我吃了周边三个星系,屠了泰坦的两支舰队,就是为了把它圈起来。” 他转过头,注视着艾瑟的双眼,朝他笑了一下,笑得肆意狂妄,就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储。 “从今往后,只要我活着,就没有人敢动艾瑞斯,它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艾瑟看得有些痴了,钻进他的怀里,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声。 “好厉害,皇兄。” 他凑到孔苏耳边,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 “但是,皇兄,你搞错了一件事。” 艾瑟的声音越来越冷:“这片星域是我的领土,我才是国王。” 话音刚落,战舰突然开始晃动。 “轰——”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红色的应急灯光在舱室内疯狂闪烁。孔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将艾瑟护在怀里,同时打开手腕上的终端。 第139章 “报告!!” “陛下!我们遭到攻击!是艾瑞斯……艾瑞斯开启了防御系统!那些隐藏在小行星带碎石中的轨道炮全部激活了!我们的护盾正在急剧下降!” 孔苏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艾瑟从他怀里挣脱,裹着被单,赤着脚一步步走到全息投影前。红色的警报光映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却为他镀上了一层血色。 他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每一个可能被入侵的角落,都修复并升级了这些自动防御系统。” 艾瑟转过身,背对着炮火,直视着那个令无数星系恐惧的男人。 身形单薄,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只要有未经授权的舰队靠近艾瑞斯,它们就会自动开火,不管它们来自泰坦联邦,卡洛斯王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还是你。” “这些都是你教我的,不能心慈手软,永远要给自己留最后一张底牌,你忘了吗?” 孔苏盯着他看了很久。 笑了,带着几分炫耀的狂笑。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教会那个拿着枪都会哭的小孩,开枪射中靶心时一样。 他的弟弟,他的雪蓝花,终于长出了刺,甚至能刺伤他。 这很好,越是娇艳的花越是需要刺。 孔苏大步走上前,从背后搂住国王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眼神比在床上的时候还要炽热:“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第一,放过卡洛斯,他的子民需要他。”艾瑟没有推开他,反而向后靠在那个怀抱里,“他是个好国王,只是不适合做我的丈夫。” 孔苏挑了挑眉,有些不悦,掐了一下艾瑟腰侧:“替前夫求情?我本来就没打算杀他,你的未婚夫现在应该正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滚回自己的王国。” “第二。”艾瑟没有理会这个故意使坏的男人,继续道,“艾瑞斯的内政,你不能插手,我有权决定我的国家该如何运转。” “军事指挥权归我。”孔苏立刻提出交换条件,手指收紧,“我可以给你内政自主权,但涉及到防御和战争的决策,必须由我来做。这不就是你用联姻去换取的东西吗?既然要卖,那就卖给我。” 两人对视,视线在空中交锋。 良久。 “成交。” 艾瑟松了一口气,眉眼终于染上了真切的笑意。 孔苏握住那只纤长的手,强行将一枚象征着权力的黑曜石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还有第三个条件吗,我的国王?”他在艾瑟耳边低语,气息滚烫。 “有。” 艾瑟转过身,在男人的嘴角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满意地松口。 “娶我。” 三个月后,艾瑞斯王宫。 宫殿在双月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皇家花园里的雪蓝花正值花期,肆意地盛放,清冽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大殿里挤满了人。艾瑞斯的贵族、各个星系的使节,还有无数通过全息投影观看这场仪式的民众。 艾瑟坐在高高的王座前,身着华丽的王袍,头戴荆棘王冠,黑发如瀑,肤白胜雪。 “诸位。”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今天,我要向你们介绍我的王夫。” 在直播的镜头前,在亿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征服了数个星系,传闻中生啖人肉的暴君,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礼服,缓步走到王座下。 孔苏没有行军礼,也没有行臣子礼。 那双曾经杀伐果断的眼睛里,此刻只倒映着王座上唯一的白色身影。 然后,他单膝跪下。 大殿里一片哗然。 这个冷酷无情的暴君,竟然跪下了。 孔苏执起艾瑟的左手,在手背上落下极其虔诚、又极具占有欲的一吻。 “我,愿以我的生命,守护艾瑞斯,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子民……”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守护我的爱人,我的国王。” 艾瑟俯身,在所有人面前,不顾礼教,在那个曾被他视作神明,如今甘愿做骑士的男人额头上,落下一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共犯之间才有的默契。 艾瑟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欢迎回家,哥哥。” 第98章 向哨if[番外] ============================= 主题:【吃瓜】报——!!艾瑟离婚了!塔的匹配系统是不是该更新了? 楼主 [帝国第一八卦特派员]: 不需要前情提要,就在五分钟前,中央塔婚姻管理处的朋友发来贺电:今年刚毕业的“帝国白玫瑰”、s级向导艾瑟,已经正式签署离婚协议! 塔那边炸了,前夫哥在现场无能狂怒,把签字笔都捏断了三根,艾瑟全程冷脸,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别管了,反正我先开香槟了! 1楼 [虫洞收费站员工]: 什么?!我的白月光终于不用被那头猪拱了? 2楼[我在太空捡垃圾]: 这段婚姻简直是帝国十大未解之谜,97%的匹配度?笑死,维克多那种狂躁症晚期加普信男,他和路边的垃圾桶匹配度最高。 3楼 [周末不加班] 我去,真的假的?我是隔壁学院的,昨天还看见那个哨兵在食堂吹牛,说艾瑟对他百依百顺,在家乖得像只小猫,今天就离了?爽! 4楼[楼主] 补充一下背景: 艾瑟,24岁,本届优秀毕业生,精神力s级,毕业考核全a+。 前夫:维克多,据说后台很硬, s级哨兵(实际战斗力只有b+,全靠装备堆),性格……大家应该都知道,蛮高调一个人,大少爷脾气。 离婚原因:据知情人士透露,维克多婚后试图把艾瑟当金丝雀养,不让他出任务,还试图对他进行精神控制,pua一个s级向导?他也太有创意了。 5楼 [熬夜种土豆] 前夫除了家世好点哪里配得上艾瑟?当初塔直接给他强行匹配了那个二世祖,我都想去把塔炸了。 6楼 [吃瓜群众]: 等等,我有个问题,艾瑟当初怎么会同意和这种人结婚的? 7楼 [隔壁星系的]: @6楼 你是不是不了解塔的匹配机制? s级向导毕业必须接受塔的强制匹配。除非向导自己已经有了精神结合的哨兵……艾瑟学长当时应该是没有选择的qaq 8楼 [会修洗衣机]: 我知道内幕。 前夫和艾瑟匹配度其实只有60%,塔那边“微调”了算法,硬是把匹配度提到了97%。 艾瑟当时刚毕业,根本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加上塔的高层施压,说维克多家族为了帝国牺牲多少多少,道德绑架一套一套的,艾瑟是为了顾全大局才同意试试的,结果这男的给脸不要脸。 9楼 [信号不好]: 啊啊啊艾瑟,我在公开课上见过他一次,长发扎个低马尾,皮肤很白,长得特别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看起来很高冷,笑起来可甜。 他对谁都超级好的呀,这么好的向导为什么会离婚qaq 10楼 [向导保护协会会长]: 别光顾着吹颜,他人也超级好,上次有个精神崩溃的新兵伤到他,他自己手臂流着血,还要去安抚对方。 呜呜呜,老婆(划掉)男神! 11楼 [长发控]: 老婆,我老婆终于恢复单身了,我看那个傻x哨兵不顺眼很久了!!! 12楼 [一个帅哥]: 那我是不是有机会了?虽然我只是个b级哨兵,但我长得还挺帅的,而且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修飞船引擎、性格温柔体贴、不大男子主义。 我现在就去塔里申请匹配可以吗? 13楼 [敲打bot]: 楼上别发癫,贷款做梦呢? 你一个b级,连门槛都够不着。艾瑟是s级向导,下一个匹配对象肯定也是s级哨兵起步。 14楼 [理性分析]: @9楼 你说的“对谁都超级好”可能就是问题所在啊,想象一下,你的伴侣对你和对路人甲的态度完全一样,那种感觉。 15楼 [喜欢吃柠檬]: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艾瑟有点……中央空调? 不是说他不好啊!我先声明!就是那种,对谁都一样温柔,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关心你还是只是礼貌。 我是跟他同届的。他成绩好,长得好,对谁都温声细语的,搞得好多普信哨兵以为他对自己有意思。 前夫哥估计也是因为这个破防了,觉得自己头顶绿油油。 16楼 [第108号]: 楼上你是不是有病?酸味收一收,对人好就要被说成中央空调? s级向导共情能力本来就强,难道要像某些哨兵一样天天摆臭脸,而且他对那个前夫已经仁至义尽了,前夫不仅是配不上艾瑟,是有病。 第140章 17楼 [喜欢吃柠檬]: @16楼 我只是陈述事实,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18楼 [第108号]: @17楼 因为我就是那个被艾瑟发了好人卡的傻x!我追了他半年,最后他温柔地拒绝了我,还给我做了心理疏导。 但我还要维护他!这就是人格魅力!懂了吗?!真正的男人就要拿得起放得下! 19楼 [吃瓜群众]: 哈哈哈哈哈哈哈楼上这个觉悟。 20楼 [精神图景维护员]: 其实15楼说得没错,这种类型的最难搞了,看着温和,实际上包容万物也拒绝万物。 这种深度的精神海,普通哨兵进去估计就迷路了,更别说建立链接。艾瑟需要的不是那种只会听话的,也不是只会炫耀武力的哨兵。 21楼 [火星房产中介]: 排20楼。 艾瑟就是那种“神爱世人”的感觉。看着亲切,其实有种疏离感,一般的哨兵根本hold不住他,太强势的他也不喜欢(参考前夫哥)。 想强迫s级向导?除非你是黑暗哨兵,否则分分钟让你精神图景崩塌变成白痴。我看维克多能全须全尾地签离婚协议,全靠艾瑟修养好,手下留情。 22楼 [星网考古学家]: 我去扒了一下维克多的背景。这人爷爷是退役上将,父亲是军部后勤处长,按理说这种背景配s级向导是绰绰有余了,但我总觉得……艾瑟配他有点亏? 23楼 [颜狗联盟会长]: 何止是亏!简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24楼 [路过的野狗]: s级哨兵都不行,那还有谁行? 25楼 [嗑学家]: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正统s级都不行,那邪门的行不行? 有人知道第七特战队的那个队长吗?我感觉他俩还挺般配的…… 26楼 [颜狗联盟会长]: 孔苏?! 我听说过这个人,长得确实还挺帅的,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像好人,妈呀,这俩人站一起绝对养眼! 27楼 [楼主]: 拉倒吧,那个流氓头子。 我见过他一次,那家伙全身上下哪里像个正经军人?跟流氓没两样,野路子出身,脾气很差,手段极其残忍,以前还当过雇佣兵。 28楼 [恒星已坍塌]: +1 而且孔苏是黑暗哨兵啊,黑暗哨兵是不需要向导的啊!人家可以自我调节,精神屏障厚得像城墙,他应该也不喜欢温室里的花朵吧。 29楼 [精神图景维护员]: @28楼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温室里的花朵?艾瑟的精神力强度可是打破了塔的最高记录,需要数据我直接给你上传,我有艾瑟从入学至今的所有考试记录。 30楼 [恒星已坍塌]: 孔苏明确说过他这辈子不会和任何向导结合。 原话是:“向导有什么用?” 31楼 [嗑学家]: @楼主 你们都别急着反驳,就是因为不需要,所以才带感啊,听我说。 其他的哨兵接近艾瑟,多半是为了他的能力,只有孔苏,他如果接近艾瑟,那就只能是因为——他想要他。 没有任何利益交换,或者精神链接的本能需求,只是纯粹的、野性的吸引!这才是最好嗑的啊! 32楼 [理性分析]: 冷静分析一下。 孔苏虽然是黑暗哨兵,不需要常规疏导。但黑暗哨兵因为感官过载太过严重,通常活不长,或者长期处于一种极度压抑的状态。 普通的向导安抚不了他,艾瑟说不定真的可以。而且,孔苏队长那种老流氓,一看就很会疼人(物理意义上的),艾瑟细皮嫩肉的,要是被抓住…… 咳咳,我在说什么,管理员别封我号。 33楼 [嗑学家]: 啊啊啊啊啊啊啊kswl! 看起来像流氓其实是顶级战力的黑暗哨兵x看起来圣母其实腹黑有主见的s级向导! 圣女和暴徒!氛围感你们懂吗!氛围感! 34楼 [船长让我来看看]: 别说了,笔给你,快写!书名我都想好了:《离婚后,我被帝国最强恶犬叼回窝了》。 35楼 [此id已注销]: 好土的名字,能不能换一个,还有,只有我担心艾瑟会被玩坏吗……黑暗哨兵啊,那可是黑暗哨兵…… 36楼 [精神图景维护员]: 艾瑟是s级向导,精神力碾压,床上谁听谁的还真不一定呢(手动狗头)。 37楼 [路人乙]: 人家刚离婚,你们就开始拉郎配对,不太好吧。 38楼 [艾瑟后援会会长]: 37楼说得对,艾瑟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疗愈,不是新的感情。不过,如果真的是孔苏队长的话……我是说,如果艾瑟自己愿意的话,我们后援会不反对(小声) 39楼 [毒唯]: ??? 后援会会长带头嗑什么cp?上错号了吧?有病,赶紧卸任! 艾瑟不需要任何人!他一个人就很好! 40楼 [敲打bot]: 我觉得那个孔苏没那么好吧,他在特种作战部,常年不回来,谁知道在外面干什么。 黑暗哨兵本来就危险,说不定哪天就失控了。艾瑟刚从一段糟糕的关系里出来,没必要再跳进另一个火坑。 41楼 [匿名用户]: 我就直说了,这人风评不太好。 听说他性格极其恶劣,根本不服管教,连塔的调令都敢不听,经常失联,指不定在哪鬼混呢。 这种人和艾瑟根本不是一路人,再说了,前线很危险的,说不定哪天就回不来了。艾瑟需要的是稳定的、能给他安全感的伴侣,不是这种朝不保夕的。 42楼 [第七特战队通讯兵]: ??? 43楼 [第七特战队医疗兵]: ??? 44楼 [第七特战队狙击手]: ??? 45楼 [第七特战队爆破手]: ??? 46楼 [吃瓜群众]: 我去,惊现正主亲友团? 47楼 [第七特战队通讯兵]: @41楼,你给我出来! 什么叫”谁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和“指不定在哪鬼混”? 这几年边境好几次大战,如果不是队长带着我们硬扛,你们早在后方哭爹喊娘了!他不想往上爬,纯粹是因为他觉得在前线更自由,外面那些瞎传的谣言,你们还真信啊? 没事别咒人!带人出场是要给出场费的懂吗! 48楼 [第七特战队医疗兵]: 队长看起来是不修边幅了点,那是因为他性格随和,懒得搞那些形式主义。风评差是因为他懒得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得罪了一堆喜欢拍马屁的人。 49楼 [第七特战队狙击手]: 队长每次任务都冲在最前面!受伤了自己扛着,从来不让我们涉险!上次虫族突袭,他一个人挡了三个小时,等我们撤离完才走! 50楼 [第七特战队爆破手]: +10000 队长也特别会照顾人,之前我在驻地捡到一只小猫,大家都嫌麻烦,只有队长嘴上骂骂咧咧说“扔掉”,转头就每天给猫喂罐头,后来那只猫成了我们驻地的吉祥物! 51楼 [军事评论员]: 客观评价一下。 孔苏的作战能力和指挥水平在全帝国都是顶尖的,他不服管教其实是因为理念太超前,总部那些老古董跟不上。 52楼 [第七特战队狙击手]: 对了,黑暗哨兵是不需要向导,但他可能需要一个老婆啊! 顺便辟谣一下,队长说不需要向导是因为没有向导能跟上他的节奏,不是因为他不想。 53楼 [楼主]: …… 等等,你们是来给你们的队长相亲的吗? 54楼 [第七特战队狙击手]: 是又怎么样!我们队长单身三十年了!三十年啊! 队长其实挺孤独的。黑暗哨兵的感知太敏锐了,他能听到几公里外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很久都散不去的血腥味,这种能力让他很难放松。 55楼 [嗑学家]: 哇……前面这么一说,这对cp更带感了啊! 脑补一下,艾瑟刚离婚,心灰意冷,主动申请到前线去。 孔苏看着那个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美人,轻佻地吹个口哨:“哟,塔里没人了,派了个瓷娃娃来?” 然后艾瑟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用精神触须把孔苏手里的烟掐灭。 56楼 [瓜田里的猹]: 笔给你!楼上继续写! 我觉得孔苏肯定一开始看不起向导,觉得带着向导麻烦。 结果艾瑟不声不响,在战场上比谁都冷静。虫族围攻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展开精神屏障,保护所有伤员。 等到孔苏受伤,艾瑟拿着医疗包给他包扎。 孔苏看着艾瑟垂下来的黑发,闻着他身上那种清冽的香气……就沦陷了! 57楼 [第七特战队医疗兵]: 第141章 有没有常识了! 黑暗哨兵很少受伤,而且包扎是我们医疗兵的工作。 58楼 [瓜田里的猹]: @57楼 这是艺术加工!你们医疗兵就不能让一让吗! 59楼 [毒唯]: 这楼歪到哪里去了? 艾瑟才刚离婚好吗,能不能别乱拉郎?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找个更危险的疯子!(黄豆流汗) 60楼 [一般路过流星]: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硬生生被你们凑成一对。其实我也觉得挺配的,这不比那个超雄前夫好嗑一万倍? 61楼 [嗑学家]: 维克多:我只是个背景板是吗? 孔苏:不好意思,还没出场我就已经赢了。 62楼 [敲打bot]: 人家两个人根本不认识,你在这磕什么空气?还贷款见面,我现在只关心艾瑟接下来怎么办,s级向导离婚,塔那边不会给压力吗。 63楼 [momo]: 会的。 按照规定,s级向导离婚后必须接受新的强制匹配,现在高层已经在开会了…… 64楼 [毒唯]: 什么狗屁规定!s级向导就不是人了吗!凭什么不能单身!我现在就去塔门口抗议! 65楼 [匿名用户] 报——!!!最新消息!!! 我刚才在门口蹲点,看见艾瑟出来了! 前夫哥果然在发疯,在大门口拽着艾瑟不让走,还在那吼什么“艾瑟是他的”,“不会让任何人碰他”。 然后!重点来了! 有一艘军用小型星舰突然低空掠过(违规飞行啊!),我发誓那个起落架是擦着维克多的头皮过去的! 气浪直接把维克多掀飞了三米远,摔了个狗吃屎!艾瑟倒是站得稳稳的,应该是提前打开了精神屏障。 星舰还没停稳,舱门就踹开了,下来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个个看起来都是煞星,领头的那个一脸“老子还没睡醒就被吵醒了很不爽”的表情,头发乱糟糟的。 66楼 [楼主]: ???????超雄哨兵滚啊! 67楼 [楼主]: 那个领头的是不是看起来特别欠揍?第七特战队今天回首都星了?! 68楼 [向导观察协会会长]: 我的天……维克多这种人怎么通过心理评估的? 69楼 [军部八卦通]: 家族势力大呗。 70楼 [匿名用户]: 是!就是第七特战队!我看见星舰上的编号了! 孔苏路过维克多的时候,嫌他挡路,随口说了句:“哪来的垃圾,也没人扫扫。” 维克多差点气炸了,想站起来,结果孔苏看都没看他,直接跨过去了。 然后他转头看见了艾瑟。 我用我5.0的视力保证,他愣了至少三秒! 还下意识地想扣上领口的扣子,但是扣了一半发现不对劲又放下了,紧接着说了句:“借过。” 他是不是想在老婆面前留个好印象?! 71楼 [顺风耳]: 我也听到了。 艾瑟礼貌地说:“谢谢。” 孔苏抓了抓头发,竟然有点结巴:“咳,那什么……路过,这里……罚款找谁交?” 然后艾瑟笑了!艾瑟对着他笑了! 72楼 [嗑学家]: 整理衣领是雄性求偶的无意识表现,我就说他们很般配来的。 73楼 [理性分析]: 第七特战队回来,说明边境战事暂缓,孔苏至少要在首都星待三个月。 艾瑟刚离婚,处于空窗期,且因为前夫纠缠,急需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新对象。 孔苏,黑暗哨兵,且正好单身。 综上所述,这一对的成功率从0%飙升到了99%! 74楼 [维克多黑子]: 维克多:那我呢?我还在地上趴着呢? 不好意思,你也配有戏份? 75楼 [中央塔官方(认证)]: @全体成员 请勿在论坛传播不实谣言。 另:第七特战队队长孔苏因违规低空飞行及破坏公共秩序,已被扣除本月津贴,并罚款50000星币。 请各位理性吃瓜,切勿在塔内聚集。 76楼[今天飞船检修]: 哈哈哈哈哈官方下场辟谣了,这越描越黑啊,你们收了维克多他们家多少钱啊? 77楼 [楼主]: 五万星币?孔苏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这下好了,为了美人倾家荡产了。 …… [系统提示:该帖热度过高,服务器负载过重,部分楼层已折叠……] 第99章 向哨if[番外] ============================= 艾瑟垂下眼眸,食指在协议书的感应区轻轻一按。随着生物信息的录入,光脑发出一声轻响,宣告着那段仅仅维持了几天的婚姻正式终结。 “艾瑟!”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维克多几步追上来,粗暴地扣住艾瑟的手腕,“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自由了?我告诉你,你永远是我的向导!塔很快就会给你重新匹配,能和你匹配上的只有我!” “松手。” 艾瑟轻声说出这两个字,却带着某种实质性的震慑。 维克多的手抽搐了一下,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艾瑟的精神触须已经无声地侵入了他的精神图景边缘,很慢,但足以引起神经性疼痛。 作为精神力极具攻击性的向导,他若想摧毁一个哨兵的精神防线,不会费太大的力气。 艾瑟注视着前夫:“不然呢?继续让你把我关在家里,听你在外面吹嘘我在床上有多听话?” 维克多的脸色变得铁青。 “维克多先生。”艾瑟平静地说,“婚姻关系已经解除,这意味着我不再需要对你的精神状态负责,如果你继续纠缠,我可以摧毁你摇摇欲坠的精神图景。” “你不敢!” 周围路过的办事员和塔内工作人员纷纷停下脚步,既惊恐又八卦地看着这位失态的少爷。 艾瑟眉头微蹙。他并不怕维克多,只是单纯厌倦了这种由于智商差距过大而无法沟通的疲惫感。就在他准备调动精神力,给维克多一点终身难忘的教训时—— 轰隆——!!! 天空中传来了刺耳的破风声。 艾瑟下意识抬头,瞳孔微缩。 一艘漆黑的突击舰,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低空掠过中央塔前的广场,引擎喷出的高温气浪席卷而来。 处于狂怒状态且毫无防备的维克多,直接被这股巨大的气流掀飞,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直到撞上花坛才停下来。 风暴中心,艾瑟却纹丝不动。 他在飞船接近的零点一秒内就张开了精神屏障,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被吹乱。他站在狂风中,有些疑惑地看着那艘违规降落的飞船。 飞船悬停在离地仅一米的位置,侧面的舱门被粗暴地踢开。一群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军人鱼贯而出。他们身上似乎还有战场特有的肃杀之气,与精致的中央塔格格不入。 领头的男人身材高大,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几道陈旧的伤疤,头发也很乱,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纯粹的、野性的力量感。 孔苏。 艾瑟认出了他。 帝国最年轻的特战队队长,黑暗哨兵,也是军部投诉信箱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 他们从未谋面,但艾瑟见过他的照片,在军部的机密档案里。第七特战队,帝国最锋利的刀,也是最不受控的疯狗。 孔苏跳下飞船,军靴踩在碎裂的地砖上,他似乎根本没看清周围的人,径直往前走,直到路过还在地上挣扎的维克多。 维克多灰头土脸地撑起上半身,刚要怒骂。 孔苏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维克多一眼,“挡路了。” “你……我是克莱克家族的继承人!” “哦。”孔苏打断他,面无表情地直接跨了过去,“没听说过。” 引擎轰鸣带起的尘埃终于平息,孔苏在距离艾瑟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落在艾瑟身上,为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长裤,披着白色的制服,身形单薄挺拔,黑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看起来冷淡又疏离。 艾瑟看着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孔苏队长,下意识地把嘴里叼着的半截烟拿了下来,接着他又意识到自己领口敞着不太礼貌,抬手想扣,扣到一半大概觉得太刻意,又尴尬地放下来。 “咳,那什么……” 那个恶名昭彰,据说杀人不眨眼的特战队队长,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他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了一下,显得有些局促。 “路过,这里……罚款找谁交?” 艾瑟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 这就是……黑暗哨兵。 传闻中,他们不需要向导,因为已经强大到能自我屏蔽。但在此刻,艾瑟敏锐至极的精神触须,在这个哨兵身上捕捉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像是电流过载般的白噪声。 第142章 平日里,艾瑟走在街上,周围哨兵们的精神波动对他来说就像永无止境的骚扰。但在孔苏面前,他感受到的是身处深海般的寂静。 “前面左转,办事大厅三号窗口。”艾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但是,如果是因为违规低空飞行,可能要去五楼的军纪处。” 孔苏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神,他胡乱地应了一声,杵在原地没动:“哦,谢了。” 身后的队员们已经从星舰上下来了,看到这一幕,纷纷交换了一个“见鬼了”的眼神,几个胆大的悄悄打开了便携终端的录像功能。 “艾瑟——!!!” 被气浪掀飞出去好几米的维克多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孔苏,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泄,显然已经接近暴怒的边缘。 艾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眸光转冷。还没等他调动精神力,一道黑色的身影瞬移到了他面前。 纯粹的精神威压,哨兵和哨兵之间的对决。 艾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维克多再次狼狈地向后跌去,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痛苦地捂着头。 “嗓门挺大。” 孔苏单手插在裤兜里,连头都没回,嗤笑了一声,他侧过头看向艾瑟,戏谑道:“这是你前任?怎么像个没断奶的泰迪。” 艾瑟瞟了他一眼。 过去,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克莱克家族势力庞大,你得忍让,维克多是和你匹配度最高的哨兵,你要包容。 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粗鲁地把维克多踩在泥里,甚至称之为“没断奶的泰迪”。 艾瑟轻轻垂下眼帘,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发胀,挤得胸口发闷,还有些酸。 维克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孔苏:“我要让你上法庭!” “去呗。”孔苏无所谓地耸耸肩,甚至好心地指了指楼上,“第七特战队,孔苏,去告的时候记得把地址写对,不然传票寄不到我手上,哦对了,最好快点,我马上就要走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 艾瑟没有理会维克多的叫嚣,几步跟了上去,走到孔苏身侧。 “我想离开这里,顺路吗,孔苏队长?” 孔苏愣了半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顺路。”他甚至绅士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去哪都顺路。” …… 飞船的舱门缓缓关闭,将维克多的咆哮和中央塔的警报声彻底隔绝在门外。 “队长!那个帖子被封了!我就说不能在论坛上骂……” 刚一进舱门,一个抱着猫的医疗兵就哭天抢地地扑了过来,在看到孔苏身后的艾瑟时,声音戛然而止。 飞船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艾瑟。长发低束,制服笔挺,误入狼窝。 “看什么看。”孔苏一巴掌拍在那个眼睛都看直了的狙击手后脑勺上,回头对艾瑟说,“别理这群兔崽子,他们没见过世面。” “大家好。”艾瑟朝他们微微颔首,礼貌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整个第七特战队这群无法无天的兵痞们,竟然齐刷刷站起来,一个个手忙脚乱地立正站好,连那只橘猫都乖巧地“喵”了一声,夹紧了尾巴。 他即便不释放精神力,也足以让一群敏锐的哨兵感到本能的敬畏。 孔苏带着艾瑟穿过走廊,来到了相对安静的休息室。 “坐吧。”孔苏自己靠在门边,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医药箱在那边,你自己能行吗?我们队里的医疗兵是个二把刀,我怕他手重,弄疼你。” 艾瑟有些意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只有一点刚才被维克多抓出的淤青,并没有破皮。 这个行事张狂的哨兵,观察力竟然这么敏锐。 “小伤,没事的。”艾瑟把撩起来的袖子放下去,没有打开医药箱。 “你叫什么名字?” “艾瑟。” “孔苏。” “我知道。”艾瑟抬头看着他说,眼睛亮晶晶的,“第七特战队队长,战斗评级sss,因为经常违抗军令扣光奖金,所以穷得叮当响。” 孔苏被气笑了:“你还知道什么?” 艾瑟想了想:“知道你刚才违规低空飞行,罚款应该不少。” 孔苏的笑容僵住了,眼皮跳了一下。 “……五万星币。”他咬牙切齿地说,“我这个月的工资,连带下个月的津贴,全没了。” 艾瑟点点头,毫无同情:“那很遗憾。” “为什么要帮我?”艾瑟问。 孔苏偏过头,看着舷窗外飞速后退的云层,“像你这么漂亮的玫瑰,不应该种在垃圾堆里。” 艾瑟的睫毛微微一颤,他感受到了。 在孔苏看似拒绝一切的精神屏障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但却炽热无比的波动,正小心翼翼地向他探来。像是荒原上的野兽,笨拙地想要触碰一朵花,却又怕自己的利爪伤到了它,那种小心翼翼的渴望。 艾瑟的精神触须瞬间化作无数透明的藤蔓,在这个狭小空间里舒展开来。 不同于以往对维克多那种敷衍的安抚,这一次,他的精神触须温柔又坚决地缠绕上了孔苏坚硬的精神壁垒。 孔苏浑身一僵,属于哨兵的战斗本能让他瞬间进入了防御状态,全身肌肉紧绷,锐利的视线直直地刺过去:“我不需要疏导。” “不是疏导。” 艾瑟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孔苏,直到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才轻声说:“是搭车费。” 艾瑟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孔苏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作战服,感受着下面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下一秒,天旋地转。 孔苏一把扣住了艾瑟的手腕,用力将其双臂反剪至背后,压在了舱门的金属壁上。 “别乱动。”声音就在艾瑟耳边,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颈侧。 艾瑟被压得有些喘不上气,他没有挣扎,微微侧过头,嘴唇擦过孔苏的耳廓,轻声说道:“队长,虽然你是黑暗哨兵……” 艾瑟认真地看着他:“但你心跳得这么快,也是不需要向导的表现吗?” 孔苏钳制着他的手僵住了,身体却没有退开半步,仍然贪婪地汲取着艾瑟身上那种令他魂牵梦绕的安宁感。 艾瑟趁机挣脱了一只手,并没有推开他,反而反客为主地抓住了孔苏的领口,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拉,迫使他低下头。 四目相对。 精神触须不再是试探,而是像找到了归宿,顺着孔苏精神壁垒上那些常年无人修补的裂缝,蛮横地钻了进去。 他不是为了抚平里面的风暴,而是要和风暴共舞。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炸开,两颗同样孤独强大的灵魂在瞬间共鸣。 “当我的哨兵,队长。” 艾瑟直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用一种下达命令般的口吻说道:“既然你觉得玫瑰不该种在垃圾堆里,那就带我去前线。” “我不需要向导。” “我也不需要哨兵。”艾瑟微微仰起头,白皙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哨兵的攻击范围内,“我需要你,带我走。” 眼前的人,明明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器,精神力却韧得像钢丝。什么东西正顺着接触的皮肤疯狂地渗入孔苏的骨髓,那是他毕生渴求的止痛药。 “你知道前线是什么地方吗?”孔苏低下头,嘴唇贴在艾瑟脆弱的颈动脉上,牙齿轻轻厮磨,“你会每天看着断肢残臂吃饭,听着惨叫声睡觉。” 他在恐吓他,试图从这双漂亮的眼眸里看到恐惧,哪怕是一丝一毫。 但他失败了。 艾瑟看起来甚至有些兴奋,在孔苏锁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疼不疼,听起来比维克多家族的晚宴有趣多了。” 孔苏低低地笑出了声;“行。” 他松开了钳制艾瑟的手,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在终端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将一块全息屏幕怼到了艾瑟面前。 “现在签。”孔苏挑眉,“军部特批通道,不用排队,没有冷静期,更不需要财产公证,签了字,你就是第七特战队的人,我的向导。” 《战时家属随军及特殊婚姻紧急申请表》。 艾瑟扫了一眼,甚至没有细看条款,直接在那上面录入了生物信息。 “叮——” 光脑提示音清脆悦耳:【恭喜二位结为合法伴侣,根据条例,艾瑟先生将自动编入第七特战队向导序列。】 从离婚到再婚,中间间隔不到一个小时。 孔苏凑到艾瑟耳边,放在对方腰上的手紧了紧:“既然结婚了,那五万块是不是算夫妻共同债务?” “……” 孔苏挑眉:“怎么,后悔了?” 第143章 艾瑟眼睛笑得弯弯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一些发烫,红晕顺着指缝漏了出来。“没问题,队长,作为回报,你以后所有的工资都由我分配,有异议吗?” 第100章 向哨if[番外] ============================== 孔苏把手伸进裤兜,摸了半天,掏出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黑卡,郑重其事地递过去。 “拿着。” 艾瑟垂眸。卡面上的银行标识都被磨得只剩一半,有一种饱经沧桑的穷酸感。 “密码是六个八。”孔苏神秘兮兮地凑近,“省着点花,里面还有五百多。” 艾瑟不信:“五百多万?” “五百块。” “……” 孔苏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等待艾瑟露出嫌弃的表情。维多克家是顶级豪门,五百块,恐怕不够这位前少夫人呼吸一秒钟。 但艾瑟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张卡,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片刻后,他当着孔苏的面,解开了胸前口袋的扣子,将卡塞了进去,隔着布料,轻轻拍了两下心口的位置。 “我会妥善保管。” 孔苏盯着那只修长的手,视线顺着艾瑟脖颈滑进领口。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且不说他在总部声名狼藉,像艾瑟这种顶级向导,绝不会仅仅因为所谓的一见钟情就对他死心塌地,甚至心甘情愿倒贴五万替他还债。 艾瑟看向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熟稔感,不仅仅是痴迷,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他们以前见过? “走吧,”孔苏匆匆收回视线,转身带路,“带你去认人。” 休息室大门打开的瞬间,原本趴在门板上偷听的队员们瞬间作鸟兽散。只有一只没眼力见的橘猫没有撤离,蹲在走廊正中央,歪着大脑袋打量陌生人。 孔苏弯腰,单手掐住那只橘猫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随手塞进艾瑟怀里。 “第七特战队的吉祥物,土豆。”孔苏拍了拍猫头,“脾气挺臭,小心它挠——” 话音未落,土豆已经在艾瑟怀里调整了一个极为惬意的姿势,发出了一声甜腻至极的夹子音:“喵呜~” 它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艾瑟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拖拉机般的呼噜声,四只爪子乖顺地缩了起来,连指甲缝都没露出来,生怕勾坏了美人的衣服。 孔苏的手僵在半空,盯着那只平日里对他动辄哈气的猫看了好几秒。 “行吧。”他收回手,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色猫。” 主舱里,十几个队员正装模作样地盯着各自的屏幕,但余光全飘向门口。 “介绍一下。”孔苏伸手揽过艾瑟的肩膀,带着宣誓主权的意味,“艾瑟,我的向导,顺便通知一下,我们结婚了。” 土豆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从艾瑟怀里探出头,朝众人“喵呜”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他们快点反应。 还没等这帮人从“万年光棍队长突然闪婚”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就在他们即将开始鬼哭狼嚎之前,控制台红灯狂闪。 “对接成功——识别码:蝮蛇。” 孔苏脸色微变:“操,忘了这茬。” 气密门滑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步伐极快,杀气腾腾。 “孔苏!” 莎洛人未到声先至,她把手里的平板砸过去:“老娘替你在总部挨那群老头子的唾沫星子,刚把你上个月写的检讨书交上去,转头就接到通知说你为了英雄救美,低空飞行差点把中央塔前面的广场给削平了?!” 孔苏偏头接住平板,一声不吭,任由她输出。 “怎么不说话?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莎洛冷笑。 “那个……莎洛姐,”角落里的通讯兵弱弱地举手,打圆场,“既然人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基地了。” “回个屁。” 孔苏眼神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紧急调令。” 莎洛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长腿交叠,示意他看平板上的加密文件:“上面没让我们回基地,改道去坦塔罗斯星系,那里的一颗矿业星球爆发了大规模生物畸变,说是被不知名病毒污染,动植物正在攻击人类定居点。” “坦塔罗斯星系?”孔苏抬起眼,“都是一些荒星,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定居点?这种清理垃圾的任务以前不都是扔给那些要钱不要命的雇佣兵吗?” “你知道,我也知道,这不重要。”莎洛的声音冷了下来,“重要的是,这是高层直接下达的死命令。 暂时的流放,也是一个并不高明的借口。 莎洛看着他,“将军对你的特别关照。” 孔苏沉默了两秒,随即站直,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瞬间收敛。 “收拾东西,”他下达命令,“转移到暴风号巡洋舰,准备跳跃。” 莎洛才将椅子转过来,视线落在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艾瑟身上,目光如刀。 “这就是你花五万星币罚款救回来的那个美人?”莎洛讽刺道。 艾瑟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您好,那五万星币的债务我已经替他还清了。” “啊?”莎洛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走向,“你帮他还钱?” “我们已经结婚了,这是共同债务。”艾瑟说。 莎洛重新审视了艾瑟一遍,眼神从最初的敌意逐渐变成了……怜悯。 “我是莎洛,副队长。”她走到艾瑟面前,真诚地伸出手,“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有缺陷,看上这个混蛋,但如果你需要离婚,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律师,擅长处理诈骗案。” 艾瑟笑了,伸手与她轻轻一握:“谢谢,但我想暂时不需要。” …… 巡洋舰的内部比突击舰宽敞很多,但金属质感更重,空气循环系统里也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并不好闻。 孔苏领着艾瑟穿过狭长的走廊,停在尽头的一扇舱门前。 “这是你的房间。”孔苏指了指门禁,“就在我隔壁,单人标间,比不上首都星的豪宅,也没有恒温系统,晚上冷了自己盖被子。” 艾瑟站在门口没动,侧过头看他:“我们不住一起吗?” “怎么,”孔苏往前逼近了一步,把艾瑟逼退到门框边,“你以前和维多克也挤在一张床上?” 这句充满酸味的挑衅并没有激怒艾瑟。他侧身从孔苏臂弯下钻出去,径直走到隔壁的房间,抬手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滴——” 伴侣权限通过。 舱门滑开,映入眼帘的是典型的单身哨兵狗窝。被子团成一团,桌上堆满了空的抑制剂注射器,还有几瓶乱七八糟的药,有的瓶盖甚至都没拧紧。 艾瑟走过去,拿起瓶子看了看标签——强效神经止痛剂,军方管制药物,副作用是记忆力衰退。 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向靠在门边的男人:“你经常失眠。” 孔苏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 “维多克不需要我协助,他的工作是出席宴会。”艾瑟一边说,一边将桌上杂乱的空针管扫进垃圾桶,顺手把那几瓶药也扔了进去。 “喂。”孔苏刚要阻止。 “我不喜欢我的哨兵通过这种东西来入睡。”艾瑟把垃圾处理窗口合上,“你需要我的疏导,分开睡会增加监控你精神数值的难度,作为向导,这是我的义务,你应该适应这种被管束的生活,孔苏队长。” 哨兵本能厌恶任何形式的控制,尤其是对私人领域的入侵。 孔苏看着那个堂而皇之入侵自己领地,并在里面发号施令的背影,喉咙发干。 他反手关上舱门,金属锁扣合拢,房间里的光线彻底消失了。 孔苏大步走过去,直到近得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才停下来,压迫感逼得艾瑟不得不后仰。 “管束我?可以啊。”孔苏一手撑在桌上,把人困在怀里,语气恶劣:“这床只有一米二,半夜要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顶着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向导。” 这句下流的恐吓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艾瑟的眸子里毫无波澜,甚至还往前凑了一下:“队长,有些太快了,既然你想,我们可以先从精神结合开始吗?” 没等孔苏反应,艾瑟已经抬起手,按住了他的后颈,迫使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了上去。 “闭眼。” 刹那间,精神屏障被强行撕开。 一场蓄谋已久的海啸,瞬间冲垮了号称坚不可摧的壁垒。 孔苏的精神图景是荒芜的废土。天空是血红色的,地面是焦黑的岩石,厉风肆虐。这里只有无尽的噪音,爆炸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永不停歇,震耳欲聋。 清亮的啼鸣划破长空。 一只洁白矫健的燕鸥从虚空中掠起,它展开双翼,毫不畏惧地冲向那血红色的高空。 荒原的上空,守护者发出刺耳的厉啸,它甚至没有辨识来者是谁,出于防御本能,带着杀意,狠狠撞向闯入的燕鸥。 第144章 孔苏全身肌肉瞬间暴起,他在极力克制反击的本能。 精神图景里,游隼俯冲而下,利爪张开,黑色的羽毛和白色的羽毛纠缠在一起。 燕鸥被撞得往下坠落,翻滚了几圈,它借着风势继续往上飞,游隼张开喙,咬住燕鸥的翅膀,燕鸥毫不示弱地回咬住它的脖颈。 他们的精神体在高空厮杀。 “停下……艾瑟!” 这本该是极度痛苦的,但通过精神链接传导回大脑皮层时却转化为快感。 孔苏咬着牙,试图强行切断链接:“你会受伤的!” 艾瑟瞳孔涣散,他不仅没停,反而用力环住孔苏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身体因为过度的精神负荷而颤抖。 “不。”艾瑟在他耳边喘息着,胡乱地摇着头,“我不退。” 孔苏只能抱紧他,从颈椎最凸起的那块骨头开始,手掌贴着脊柱的沟壑,一寸一寸向下,安抚着,直到艾瑟的呼吸终于和手的节奏同频。 这似乎提供了某种灵感,艾瑟眼睛一亮。 精神图景里,燕鸥不再反击,它张开双翼,不顾一切地抱住了暴躁的游隼。它们悬停在半空,燕鸥低下头,用橘红色的喙,轻轻梳理起游隼颈部炸开的翎毛。 它用喙轻轻理顺每一根翎羽,从头顶到脊背,从翅膀到尾羽。 精神触须钻进精神壁垒的裂缝,撑开那些伤口,然后在里面注入清凉的泉水。 荒原上第一次下起了雨,海水倒灌进去。 孔苏看到的不是中央塔那些向导构建的花园或城堡,而是一片极北的冰海。那些常年折磨他的尖锐噪音,都被海水温柔地吞没。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音,和彼此的心跳声。 游隼温顺地垂下头,任由体型只有他一半大的燕鸥替它梳理羽毛。过了一会,游隼开始追逐燕鸥。它们在云层中翻滚、纠缠,互相啄吻对方的羽毛。 “呃……” 艾瑟发出一声难以自抑的闷哼,膝盖一软,往下滑去,腰间横过来一只手臂,一把将他捞住。 孔苏扣住艾瑟的后脑,将人按向自己,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滴在艾瑟的眼角,狭小的空间被急促的呼吸声填满。 孔苏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却只是抱着身下的人,没有别的动作。 “……别动。” 他埋首在艾瑟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向导身上的气味,“让我抱一会儿。” 艾瑟被突如其来的共鸣弄得有些迷茫,他仰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手指无力地穿过孔苏的头发,安抚性地一下下揉着对方紧绷的后颈。 ……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唤醒了孔苏。 他睁开眼,有些恍惚地看着天花板。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脑海里那些永远滋滋作响的底噪彻底消失了。 缓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怀里沉甸甸的实感并非错觉。艾瑟被他圈在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睡得正熟。 向导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长而密,很柔软,像黑纱一样遮住了半张脸,却又缠在他的脖子上。很奇怪,头发明明是身体的一部分,却可以随意被旁人触摸。 睡着的艾瑟收敛了所有的锋芒,看起来乖巧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他的向导。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了空荡荡的胸腔。他忍不住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撩开那几缕碍眼的黑发,想在看起来很软的脸颊上偷偷亲一下。 就在嘴唇距离艾瑟只有一厘米的时候。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清明透亮,完全没有刚睡醒的雾气。 四目相对。 孔苏僵硬地停在半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刚想编个借口或者说句“早安”来掩饰偷亲未遂。 艾瑟眉头微蹙,轻轻推了他一下,用有些委屈的鼻音轻声抱怨:“队长,你压着我头发了。” 第101章 向哨if[番外] ============================== 洗漱完毕后,孔苏赤着上半身走到衣柜前,随手扯了件干净的作战服套上,拉链拉到一半,某种直觉使他转过身。 艾瑟还靠在床头,手指随意梳理着长发。模拟日光偏爱这张脸,侧脸上的绒毛被照得纤毫毕现,像颗即将成熟却仍青涩的水蜜桃。那双眼睛半阖着,睫毛轻颤,似乎被光线刺痛,又像是在偷偷用余光窥探。 “一会儿到坦塔罗斯星系,需要先侦察情况。”孔苏移开视线,继续系腰带,“你跟着医疗队,不要乱跑。” “我要跟着你。” 孔苏抬起头,看见艾瑟正盯着自己。瞳仁是极淡的棕色,眼白澄澈,映照出所视之人所有的欲望。 在中央塔的橱窗里,他见过太多昂贵的美人。但艾瑟不同,带着极北冰原特有的锋利与残酷。 他的精神图景是白茫茫的极地,看起来纯洁无害,其实能冻死人。那种美是拒绝被触碰的,却偏偏勾得人想要扑上去,在被冰雪覆盖的□□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听话。”孔苏试图拿出队长的威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柔了几分。 艾瑟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甚至没有因为寒意而瑟缩一下。他走到孔苏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替他解开卡住的锁扣。 一声轻响,歪扭的战术腰带被重新扣好,严丝合缝地勒在哨兵劲瘦的腰上。 孔苏垂下眼,腹部的肌肉在那双凉手的触碰下不自主地收紧。太近了。那股凛冽的寒气直冲鼻腔,他已经对这种致幻剂成瘾,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黑暗哨兵,此刻却如同凡夫俗子般无力。 “艾瑟。” “嗯?”艾瑟正低垂着修长的脖颈,专注于帮他整理衣服。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白皙的后颈,黑发垂在一旁。 专注又温顺,带着天然的亲昵,像新婚的妻子在为即将出征的丈夫整理戎装。 “我总觉得以前见过你。”孔苏顿了顿,目光胶着在那截黑白分明的脖颈,“是我记错了?” 放在领口的手指停住了,停顿极短,如果没有变态的动态捕捉能力,根本无法察觉。 “没有。” 艾瑟抬起眼,睫毛完美地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退后半步,瞬间恢复了得体与疏离,好像刚才的亲昵只是幻觉。 孔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也是,如果真见过,我不至于没印象。” 他说完,在艾瑟头顶随意揉了一下:“我去开会了,洗完澡记得去吃饭。” 舱门滑开又合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艾瑟慢慢抬起右手,将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唇上。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闭的金属门看了好一会儿。 …… 艾瑟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一个匆忙的身影。 “哎哟我去——” 通讯兵脚下一滑,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他刚想骂人,一抬头看见眼前的人,脏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红脖子粗。 “嫂……不是,向导先生,您醒了?!” 通讯兵吓得直接立正敬礼,动作僵硬得像个新兵蛋子。 “早上好。”艾瑟礼貌地点头,弯腰帮他捡起一份文件。 “别别别!我来我来!”通讯兵诚惶诚恐地抢过文件,“那个……队长吩咐过,要是看见您出来,必须把您安全护送到食堂。” 艾瑟笑了笑:“那就麻烦了。” 这一笑杀伤力太大,通讯兵同手同脚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向导。他们这群大老粗里,突然多了这么一位人物,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淡了不少。 转过两个弯,穿过一条布满管线的狭长走廊,通讯兵在一扇舱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艾瑟道了谢,推门而入。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艾瑟一进门,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好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他们是一群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士兵,并不像中央塔的那些绅士懂得收敛,但也没有恶意。 “啪!” 莎洛把手里的咖啡杯重重磕在桌子上,士兵们悻悻收回视线,低头吃饭。 “这边。”莎洛朝艾瑟招了招手。 艾瑟走过去,在莎洛对面坐下。莎洛今天没穿作战服,只穿了一件紧身背心,看起来亲切了不少。 “适应吗?” “还可以。”艾瑟抿了一口合成营养剂,“比我想象中好。” “孔苏呢?” “说是去开会了。” “放屁,老子都在这,他能跟谁开会?跟空气吗?”莎洛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诶,说真的,你是怎么看上那货的?” 艾瑟放下难喝的营养剂,眉心微动:“他很好。” “跟着孔苏,麻烦会很多。”莎洛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那家伙性格恶劣,不服管教,脾气还大。” 第145章 “我知道。”艾瑟说,嘴角微微上扬,“和一个规规矩矩的哨兵过一辈子,很无聊。” 莎洛随即大笑:“你们还真是一路货色。” 她收敛笑意,眼神锐利起来:“你有实战经验吗?” “有一些。”艾瑟说,“毕业考核的时候去过边境。” “边境?”莎洛挑眉。 就在这时,食堂大门再次被推开。孔苏大步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艾瑟身边,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一盒看起来很精致的点心,包装还是首都星某家高级甜品店的。盒子有些瘪,封口也歪了,但logo还算完整。 “哪来的?”莎洛一脸见鬼的表情。 “昨天在首都星顺的。”孔苏说得理直气壮,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艾瑟盘子里叉走了一块合成蛋白,“我看排队的人挺多,想着应该不错。” 艾瑟看着那盒点心。那家店他知道,在中央塔附近的商业区,首都星最难排队的甜品店,一块蛋糕的价格抵得上普通士兵半个月的津贴。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虽然有些变形,草莓也歪向一边,甜腻的香气却霸道地钻了出来。 “谢谢。”艾瑟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别谢。”孔苏把合成蛋白塞进嘴里,“反正是从我工资里扣的。” “那你这个月可能要喝西北风了。”莎洛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这蛋糕多半是哪个倒霉蛋买的,自己还没享受就不小心被他们缺德的队长逮到了,拿来借花献佛。 “行了,别在这演深情了,恶心,吃完跟我去会议室。” …… 会议室的光线昏暗,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 “目标地点:k-419号矿业星。” 莎洛手指在虚空中滑动,将星图放大,锁定在一颗暗红色的星球上:“三天前,这里发出了最后一次求救信号,之后彻底静默,总部判定为一级生化污染。” 画面切换,一段模糊抖动的卫星监控录像跳了出来。 镜头是从高空俯拍的,地面上,墨绿色藤蔓绞碎了建筑,原本整齐的人类定居点变成了废墟,而在废墟中游荡的生物…… “这是……人类?”狙击手倒吸一口凉气。 画面拉近。那些生物有人类的四肢,头部从中间裂开,长出了类似于食人花的口器,皮肤上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它们动作僵硬,成群结队地向着某个方向移动。 “变异体。”莎洛面色凝重,“代号盖亚的古代病毒,我们要找到幸存者,然后启动行星净化程序。” 所谓净化程序,说白了就是核爆,把整颗星球夷为平地,确保病毒不会扩散到其他地方。 这是个脏活。通常只有那些要钱不要命的雇佣兵才会接。他们可以暂时获得这颗星球的所有权,在引爆行星之前将所有有用的东西通通搜刮走。 艾瑟一直安静地站在孔苏身侧,直到看到那群移动的变异体,他突然上前一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你要干什么?”莎洛皱眉。 “不对。” 艾瑟调出另一组复杂的数据图,指着其中几条重叠的波形:“如果是病毒感染导致的狂暴,生物个体的行动应该是无序且混乱的,但你们看这个——” 他将数据放大,移到半空中,三条蓝色曲线似乎遵从着某种规律起伏。 “这是分别来自星球赤道、北极和东半球三个不同坐标群体的脑电波数据。”艾瑟冷静而笃定,“相隔数千公里,数万个个体的脑波在同一毫秒内达到了峰值。这不是感染。” 他转过身,背靠全息台,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身经百战的哨兵:“这颗星球上所有的人,都共享着同一个大脑。” “蜂巢意识。”孔苏眯起眼,“也就是说,有个母体在操控它们。” 艾瑟点点头:“这种级别的精神污染,对哨兵来说很致命,一旦精神图景被入侵,你们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总部的老东西,想拿我们当炮灰。”莎洛骂了一句脏话。 这支队伍的构成极为精简,哨兵占了总人数的四分之三。唯有尽可能压缩编制,才能让队伍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他们招人的唯一标准就是精神极其稳定的哨兵,因此队伍里只配备了少量治疗型向导。 孔苏突然一把揽住艾瑟的肩膀,目光环视四周,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傲:“看来这次,我们要仰仗向导了。” 这句“仰仗”从他嘴里说出来,在哨兵一言堂的特战队里,分量极重。 突然被人拽了一下,艾瑟也不恼,继续说:“实地考察之后才能确定,我可以建立精神屏障,隔绝污染,但需要大家的信任和配合。” 把精神图景向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向导敞开,这对哨兵来说,无异于把脖子伸到对方刀下。 “不行!太危险了。”莎洛立刻反对,“你才刚加入队伍,没有配合训练过。” “我的实战考核是a+。”艾瑟看着莎洛。 一股极其精纯的精神波动以他为中心荡开,瞬间抚平了哨兵们因看到变异体而产生的烦躁。 没有人再反驳,向导释放出安抚的波动中隐藏着威慑。让他们明白,这个看似柔弱的美人拥有撕碎他们精神图景的能力。 莎洛没辙了,看向孔苏,让他自己想办法处理。 孔苏抬起头:“我和艾瑟先下去。” “可是——” “我是队长,出了事我负责。”孔苏命令道,“六小时后进入轨道,全体准备一级战斗装备待命,散会。” 众人散去,舱门关闭。 孔苏拉着艾瑟坐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别难过,没有人会莫名其妙信任刚认识一天的人。” 艾瑟瞬间警觉,拍开他的手:“不要乱摸。” “怎么就乱摸了?”孔苏得寸进尺地凑近,“你是我合法注册的伴侣。” “也得分场合。” “现在就我们两个,不算公共场合吧?” 或许是因为刚刚被拒绝了,艾瑟懒得争论,还往他的身上贴了贴,闷声闷气地说:“监控在你左后方三点钟方向。” 孔苏嘴上耍着流氓,眼神却沉了下来,把人搂得更紧了些。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墙角的摄像头:“我刚刚调了档案。六年前,我还是个雇佣兵的时候,在这个星球执行过任务。”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孔苏目光如炬,“艾瑟,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恢复记忆?我总感觉,这段记忆对我非常重要。” 他的手指在艾瑟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可以吗?” “记忆被封存,有时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艾瑟的睫毛颤了颤,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如果强行打开,可能会导致精神图景崩塌。” 孔苏察觉到了他的紧绷。没有追问,把艾瑟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在露出来的侧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就不打开,等我亲手把那个怪物宰了,也许就想起来了。”他低沉地笑着,“别怕。” 第102章 向哨if[番外] ============================== “队长,我们还回首都星吗?” 突击舰正颠簸着穿过k-419号星球浑浊的大气层,狙击手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声问。 孔苏正在调整着陆参数,头也不回:“首都星有你相好?” 狙击手嘟囔了一句,满是胡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羞涩:“我想去见见我女朋友。” “你哪来的女朋友?”正给土豆喂冻干的医疗兵抬起头,一脸见鬼的表情,“昨天不是还哭诉连母蚊子都不叮你吗?” “刚交的!论坛上认识的!”狙击手急了,“头像可漂亮了,说话又好听,还叫我哥哥呢,让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孔苏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兄弟,醒醒吧,在网上莫名其妙叫你哥哥的十有八九是大汉,等着你的抚恤金。” 舱内爆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连土豆都跟着配合地“喵”了一声,嘲笑愚蠢的雄性人类。 “队长。”狙击手恼羞成怒,“别笑我,你昨天为了泡妞,直接把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工资都赔进去了。”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泡到了啊。”孔苏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嚣张的笑容。 “……” 通讯兵不服输,看了看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艾瑟:“队长,你以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理想型是那种性感火辣、脾气暴躁的辣妹吗?”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飘向艾瑟。 艾瑟端坐着,白色的制服一尘不染,连扣子都扣到最顶端。他低垂着眉眼,看着亲切,始终透着一股子疏离感,和“火辣性感”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去你的。”孔苏踹了通讯兵椅背一脚,“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屁话?” “上个月在酒吧。”通讯兵一脸无辜,“全队都听见了,我还有录音呢。” 第146章 “喝醉了乱说的。” “可是队长你号称千杯不醉啊……”医疗兵弱弱地补了一刀。 “那是以前没吃过细糠。”孔苏打断他,视线毫不遮掩、直勾勾地落在艾瑟身上。 艾瑟缓缓抬起眼皮,正好撞上那道带着侵略性的目光。 “细糠?”艾瑟重复了一遍这个古老的词汇,微微侧头,神情困惑,“什么意思?” “夸你呢。”孔苏笑得肆无忌惮,“别理他们,这帮单身狗嫉妒我。” 说着,他眼神一冷,扫视了一圈队员:“你们俩,再多嘴一句,这个月的奖金全扣,拿去给土豆买猫粮。” “队长,我错了!”狙击手立刻滑跪,“您的眼光是全帝国最毒辣的,嫂子那是天仙下凡!” 土豆从医疗兵怀里跳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径直走到艾瑟脚边,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他的小腿。 艾瑟弯腰将猫捞进怀里,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毛,对这群人的浑话充耳不闻,只是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 突击舰猛地向下一沉。 暗红色的荒原在急速放大,这颗星球的表面并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类似于生物薄膜的物质。 雾很大,能见度极低。 “准备降落。”孔苏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所有人检查武器。” 一声巨响,起落架重重砸在地面。 孔苏率先解开安全带,状似随意地问:“第一次出远门?” 艾瑟摇头。 “以前去过哪?” “边境。”艾瑟说,“天鹅座旋臂末端。” 孔苏正在给粒子步枪上膛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盯着他:“什么时候?” “一年前。”艾瑟轻轻挠着土豆的下巴,“虫族大规模入侵那次。” 孔苏眯起了眼睛。一年前那场战役,是第七特战队打过最久的一仗。他和队员们死守防线七天七夜,几乎全员重伤。 “你当时在哪?”孔苏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审讯的意味。 “在后方。”艾瑟垂下眼眸,长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我是实习生,去协助布防了,没有接触过在前线的部队。” 孔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重新将弹匣推入枪膛,试图从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失败了。 艾瑟想去解安全带,扣环卡住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来。” 孔苏俯下身,熟练地解开卡扣,故意贴得很近,观察着艾瑟的反应。 艾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微微抬起眼,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在孔苏的侧脸上,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里始终只有一个人,满满当当。 “那你运气不错。”孔苏移开视线,退后一步,“当时确实应该离我远点。” 艾瑟默不作声,脸颊上淡淡的粉色还没有褪去。 舱内响起机械女声的提示音:“大气环境检测完毕,氧气含量低,建议佩戴呼吸过滤器。” 孔苏拎起枪,对莎洛说:“求救信号源的坐标发给我,我和艾瑟先去探路。” 莎洛皱眉:“你们两个人太危险了。” “人多了动静大。”孔苏摆摆手,直接跳出了舱门。 地面的触感软绵绵的,很有弹性,就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肌肉组织上,更糟糕的是,每次抬脚都会带起黏乎乎的液体。 孔苏转身,正要叫艾瑟下来,就看见向导已经站在舱门口。 风很大,艾瑟束起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看起来随时会被这个红色的世界吞没。 孔苏朝他伸出手。 艾瑟以为他是要扶自己一把,自然地递过手去。 在跳下来的一瞬间,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背,稍微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艾瑟下意识地搂住了孔苏的脖子,瞳孔微微放大,难得露出惊愕的表情:“队长?” “下面有水。”孔苏抱着他,面不改色地大步跨过那滩黑色的积液,“不知道有没有腐蚀性。” 这一幕刚好被后面探头探脑的队员们看见。他们队长,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的向导,跨过了那个甚至淹不死一只蚂蚁的小水坑。 狙击手转头深情地看着旁边的医疗兵:“如果我怕脏,你会抱我吗?” 医疗兵冷漠地推弹上膛:“我会把你腿打断,这样你就不用走了。” 孔苏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把人放下,抬头看向远处,耳麦里传来莎洛的声音:“东南方向,距离你们一公里,小心点。” 整座城市像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内脏暴露在外,在红雾中缓慢地蠕动。 孔苏突然停下,抬手拦住艾瑟。 前方的阴影里,几个人形生物缓缓走了出来。 如果不仔细看,或许会以为那是幸存者。但当它们走近,借着昏暗的光线,能看到它们的皮肤已经完全脱落,头部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利齿,不断有粘液从口器中流出。 “有多少个?”艾瑟压低声音。 “十二个。”孔苏感知到了更远处的热源,“周围还有三十七个正在靠近。” “莎洛,准备火力支援。”孔苏枪口对准最近的那个变异体。 天空中,巡洋舰的炮口开始蓄能,蓝色的光芒穿透了红雾。 变异体动了,他们突然趴下来,四肢着地,脊椎凸起,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冲过来。 孔苏扣动扳机,激光束击中其中一个的头部,墨绿色的液体飞溅。但那个变异体只是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站了起来,头部的裂口越张越大。 打不死。 “已经锁定目标群。”莎洛问,“开火吗?” 孔苏正要答应,一直沉默的艾瑟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让他们停火。”艾瑟说。 僵持的一秒中,孔苏随即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变异体的视线焦点并不是分散的,而是汇聚在同一点上。它们都在看艾瑟。 而在艾瑟往前一步的时候,那些变异体竟然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张开的利齿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先别开火。”孔苏沉声道。 那些变异体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头部的裂口缓缓合拢。 “精神屏障。”艾瑟双眼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平静地解释,“我模拟了它们的高频脑波,建立了一个特殊的精神场。现在,在它们的认知里,我们是同类。” “这……是什么情况?”通讯兵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还能这样?手册上没写过向导还能催眠异种啊!” “手册也没写过死人会走路。”孔苏回了一句。 话是这样说,他却忍不住深深地看了艾瑟一眼。 同类? 哪怕是最顶级的向导,想要模拟这种完全未知的异种脑波,也需要大量的数据分析和样本收集。艾瑟刚落地不到十分钟,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而且,那种让怪物退避三舍的气场,更像是上位者的威压,而不是所谓的同类。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走。” 变异体甚至主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 求救信号的终点是一座球形建筑,半边嵌入地面,入口处有一道生物薄膜,旁边挂着一块大理石牌子。 【生物研究所·1号实验楼】 孔苏停下脚步,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尖锐的刺痛钻进他的大脑皮层。 “队长?”艾瑟轻声唤他。 “没事。”孔苏收回视线,眉头皱得更紧了。 越往里走,疼痛加剧,精神图景正在遭到某种未知力量的攻击。紧接着,眼前开始出现幻觉,零散的画面不断重叠。 红色的走廊和洁白的通道交替闪烁。 他手里提着枪,他在找什么东西? 他看见自己踢开了这扇门。 实验室的角落里,培养槽已经破裂,绿色的营养液流了一地。 在那里,玻璃碎渣和黏液中间,坐着一个……生物。 他没有穿衣物,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清楚地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无数根半透明的软管直接插在他的脊椎和后颈里,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已经停止运转的机器。 他的眼睛只睁开了一半,眼球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膜,正在缓缓退去,露出下面干净透亮的瞳孔,似乎刚刚被眼泪洗过一遍。漆黑湿润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踝,遮住了瘦弱的身体,像是刚从蛋壳里爬出来的雏鸟,身上还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羊膜。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空洞的瞳孔里映出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他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男孩的眉心。 男孩歪了歪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声带未发育完全发不出声音,只是伸出了满是针孔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是在抓取什么,或者请求一个拥抱。 第147章 雇佣兵手指扣在扳机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队长?孔苏!回答我!” 莎洛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听来像从水底传来,忽远忽近,很吵。 孔苏回过神,眼前的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艾瑟那张近在咫尺、略带担忧的脸。 “是不是神游症发作了?”艾瑟凑近了一些,手指轻轻放在他的太阳穴上,“我给你疏导……” 视网膜上,眼前这个成年男人的身影,竟然和记忆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缓缓重叠了。 孔苏抓住艾瑟的手腕,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瞳孔剧烈收缩。 耳麦里传来莎洛焦急的呼叫:“孔苏!你的精神数值不对劲!立刻撤离!” 孔苏面无表情地扯断了通讯器的线路,顺手将耳麦扔在地上踩碎。他有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让特战队因为知情过多而被清洗。 倒在地上的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是一个小型的变异体,体型只有七八岁孩子的模样,它发出“咯咯”的声音,手脚并用地往他们的方向爬。 孔苏下意识朝艾瑟扑过去,同时单手开枪。 数道光束击中了变异体,它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发出愤怒的嘶吼,发疯一样继续扑过来。 孔苏眼神一凛,拔出匕首,侧身避开扑击,反手就要刺入怪物的后颈。 “不要!” 那个已经跃至半空中的怪物,竟然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硬生生地在空中扭转了身体。 它摔到了地上,小心翼翼地凑到艾瑟身边,伸出黑黑的爪子,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呜”声。 周围的红雾更浓,像是神经毒素,顺着毛孔钻进血管。 阴影里,成百上千的变异体从废墟中走出,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圈,将他们包围在中间。这些怪物对着圆心的方向,缓缓低下了头颅,像是在觐见君王。 孔苏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回到自己这位美丽的新婚妻子身上。 精神图景开始剧烈震荡。 荒芜的废土上,血红色的雾气钻了进去,地面裂开无数条缝隙,游隼发出刺耳的厉啸。他似乎再也无法控制感官,过载的信息让他头痛欲裂。 他需要他的向导。 艾瑟已经被抵在墙上,那面墙壁不断分泌出汁液,温柔地将他包裹住。 “队长。”艾瑟轻声说,“别怕,我帮你。” 自参军后,孔苏自控力测试始终保持最高等级,现在,他却渴望着向导的疏导,这种渴望超过了食欲,甚至超过了求生欲。 艾瑟抓住他的衣领,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 柔软的舌尖探入,挑弄着哨兵敏锐至极的感官,荒原上瞬间暴雨倾盆。精神屏障彻底破碎,缝裂越来越大,从地底涌出冰冷的海水。海水淹没了焦土,淹没了那些永不停歇的噪音。 艾瑟在精神图景中完全敞开自己,盛开到极致,在糜烂中,昙花肆意舒展着花瓣,引诱着哨兵一同坠入深渊。 燕鸥和游隼在他们接触前已经熟稔地纠缠在一起,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只是久别重逢。 与此同时,精神触须像是有生命一般,蛮横又温柔地缠绕上哨兵的每一根神经。孔苏却越来越不满足,精神结合太虚幻,他们应该更亲密。 艾瑟制服最上面的扣子早就不翼而飞,他干脆自己又向下解开两颗,这个动作无疑打开了欲念的闸门。 孔苏捧着他的脸,从已经微微发肿的唇开始,一路凶狠地向下吻。 在某一个瞬间,感官重合了。 他突然意识到,他可以感觉到艾瑟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就像来自自己的感官,他很熟悉这个身体,于是故意泄愤似地咬了一下。果然,细微的战栗顺着共感的神经,在大脑皮层掀起惊涛骇浪。 精神共感。他们不仅早就认识,甚至在很久以前,就以最亲密的方式结合过无数次。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错乱,在这个诡异的建筑里,怪物的围观下,做着最亲密的事,直到亲够了摸够了才停下。 怀里的人眼角带着动情的红晕,即使情欲浸透,眼神却依然带着悲悯,像个不可亵渎的圣女。 孔苏咬牙切齿:“谁教你的?” 艾瑟好像对于疏导哨兵非常熟练,甚至还会主动宽衣解带,把自己喂给饥渴的信徒。糟糕的是,他完全没有之前的记忆,即使知道答案,也无法说服自己那个人就是自己,因此极度不爽。 “哥哥教我的。”艾瑟低声呢喃。 “母体是谁?”孔苏掐着艾瑟的腰,没有继续追问哥哥是谁。 “是我呀。”艾瑟笑盈盈地说着。 哨兵刚才还沉溺在幻境中的双眼,瞬间清明。 艾瑟盛满笑意的脸逐渐变白,声音也带上了微弱的哭腔:“不行,别看那里……” 他封锁了孔苏的记忆,却忘记关闭自己的。现在,精神图景被哨兵轻而易举地入侵。 第103章 向哨if[番外] ============================== 痛。 饿。 管子拔掉了。背很痛。 白衣服的人跑了。灯灭了。黑黑的。怕。 外面好多人睡觉。不动。 我也睡觉。 醒了。还是没人。 我把玻璃打破了。脚划破了。绿色的水流出来。不疼。 我去找白衣服的人。它们坏了。不说话。身上有洞。 我饿。 我吃了一点白衣服。不好吃。吐了。 我想玩。 我叫它们起来。 哪怕头掉了一半,也要起来陪我玩。 它们听话。 可是它们走得慢。还会掉肉。臭臭的。 我用胶水把它们的头粘好。 不要掉。 掉了就不可爱了。 我们玩捉迷藏。 一直玩。一直玩。玩到红色的雾把太阳遮住。 有一天。门破了。 一个黑色的东西进来。好高。好凶。 它拿着长长的铁管子。指着我的头。我知道这个东西,白衣服用那个打过跑掉的娃娃。 它身上好热。像太阳。我的娃娃们怕它。 我也怕。但是我喜欢热。 它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操,这里,怎么,还,有个,活的。” 我不懂“操”是什么,是打招呼吗? 我对它伸出手:“操。” 我发不出声音。 * 我想把娃娃叫进来一起玩。它把娃娃的头打烂了。 我生气。我想让它的脑子也痛一痛。伸进它的脑子里。变成我的玩偶。 但是...... 它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它放下了管子。 “不许叫那群怪物进来。”它对着我的耳朵吼,“听懂没有?那是死人。” 死人? 我指着我自己。我也是死人吗? 它把衣服脱下来罩在我身上。好暖和。我先不把它做成玩偶了。 它抱我起来。我不喜欢脏脏的水。 它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撕开。塞进嘴里。嚼嚼嚼。 它把剩下一半递给我。 “吃么?没毒。” 它说那是巧克立。巧克立。 我张嘴,咬它的手指。咸咸的。 它把手缩回去。 “我不是来带孩子的。”它烦躁地抓头发,“怎么还是个是个哑巴。” 我不是。哑巴。 我还没学会怎么用舌头。 * 它带我坐大鸟,飞到天上。星星很好看。 大鸟里很乱,我不喜欢。 它给我洗澡。水很烫。我尖叫。它笨手笨脚地给我擦头发,力气很大,扯得我头皮疼。 它还骂人。 “小怪物。” 我没哭。我怕它会把我扔回那个地方。那里不好玩。 我不喜欢那个叫饼干的东西。太干了。我想喝红色的水,但是孔苏不让。 “不许咬人。”它凶我,“我的手不是鸡腿。” 我学它说话。舌头打结。 “这是水。” “睡。”我跟着它说。 “这是面包。” “唔……抱抱。” 它指了指自己:“哥哥。” “锅……锅。” “不是锅,是哥。” “锅锅。” “……算了,随你吧。” 它给我起名叫艾瑟。 “古语里的以太,意思是……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艾瑟。 我有名字了。 我是孔苏的艾瑟。 * 我已经离开那颗红色的星球一年了,这里到处都是灰色的钢铁,还有很多和孔苏一样凶的人。 我是黑户。孔苏说,我是他捡来的弟弟。 弟弟是什么? “弟弟就是听话的跟屁虫。” 孔苏教我用勺子,我不喜欢,我喜欢直接用手抓,孔苏打我的手背。 第148章 “像个人样,艾瑟。”他总是这么说。 我不懂。人样是什么样? 但我听话,我想让他高兴。他高兴的时候,会让我坐在他的腿上,给我念故事书。 我把头贴在他的心口。 咚、咚、咚。 比所有音乐都好听。 我也想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给他看,告诉他,我的也跳。 我告诉他了,孔苏生气了。 人类不喜欢看内脏,我记住了。 * 我在慢慢长大。 孔苏是个很糟糕的监护人,他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但他是个很好的哥哥。 我不喜欢穿衣服,但我喜欢穿他的衣服。 他的衬衫很大,我可以缩在里面,全是他的味道,让我觉得安全。 我在学着做一个“人”,很难。 孔苏教我说话,教我认字。 他是个很粗鲁的老师。 我做错了,他会敲我的头,骂我笨蛋。 有一次,我在荒星上发烧了,病毒在重组我的基因。我很疼。 孔苏背着我走了一天一夜,去最近的黑市找医生。 他在发抖,但他一直跟我说话。 “艾瑟,别睡。” 我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也是热的。 哥哥说我是人类,不是怪物。 可是,人类不会把死人变成玩具。 我问他:你会死吗? 他说:“会吧,做我们这行的,早晚的事。” 我抱紧他,我不让他死。 如果他死了,我就把他修好,哪怕跟那些人一样,我也要他在我身边。 * 我的词汇量在增加,我学会了情绪。 “难过”是孔苏受伤的时候,我看着他流血,很难过。 “生气”是有时候他会跟我对着干,故意吓唬我,我很生气。 “害怕”是他出任务很久没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不要我了,但他每次都会回来,每次。 我还学会了撒娇。 只要我可怜地看着他,通常来说,他就会给我想要的东西。 “哥哥,带我出去玩。” 偶尔,有些简单的任务,他会带着我。 其实每次遇到敌人的时候,那个人的精神域已经被我入侵了。 哥哥不知道。 哥哥只需要负责帅气地开枪就好。 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他以为我只是个幸存的实验品。 如果他知道那些玩具都是我复活的,他会杀了我吗? 我不敢告诉他。 * 我在快速地长大。 我的生长周期比普通人类快得多。只用了三年,就从那个只能缩在他怀里的孩子,变成了少年的模样。 孔苏开始不自在了。 以前他洗澡不关门,会光着膀子出来,现在会穿衣服。 以前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现在他会把我赶去隔壁房间。 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乖吗? 我知道,孔苏以前是一名雇佣兵,现在却只能带着我东躲西藏,还要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 我不喜欢他身上带着别人的血腥味。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刮风,每时每刻,都有声音。 我想帮他。 就像我以前修补那些坏掉的人一样。我伸出精神触须,小心翼翼地探进他的脑海里,我想把那些声音都吃掉。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了那只大鸟,它好像受伤了,在流血。我飞过去,舔他的伤口。 孔苏醒了。 他一身冷汗,猛地坐起来,条件反射似地掐住我的脖子。 “你会疏导?”他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懂。”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疼。” 孔苏松开了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用力地把我抱进怀里。 第一次抱得那么紧,勒得我骨头都疼。 “以后别随便对别人做这个。”他在我耳边说。 “只对你做。”我笑着说。 “不行。”他没笑,表情很严肃,“谁都不行,听哥的话。” * 城区永远没有太阳,只有霓虹灯,粉红和荧绿的光照在脏兮兮的水洼里。 那里有很多漂亮的人,有男有女,他们涂着血一样的嘴唇,穿着薄如蝉翼的衣服,或者根本遮不住什么的皮革。他们靠在生锈的铁门上,只要勾勾手指,那些凶巴巴的男人就会停下来。 我想,如果我变得像他们一样,孔苏是不是就会更多地看着我。 趁他出任务的那天,我用捡来的几个能量模块,从巷尾一个断了手臂的女人那里换来了一件深红色的蕾丝吊带裙,还有一盒廉价唇膏。 我在自己的嘴唇上涂了厚厚的一层,又涂了一些在眼角,裙子太小了,勒得我有些疼。我像个拙劣的仿生人,学着那些人的动作摆弄姿势。 那天晚上,孔苏回来得很晚。 “哥哥。”我用新学会的嗓音,轻轻舔了舔红得发黑的嘴唇。 他的视线在我的锁骨,大腿上来回剐蹭。 我走向他:“哥哥,我不漂亮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夸我,也没有抱我,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烧起了令我恐惧的怒火。 “艾瑟,”开口却很平静,“你在做什么?” “我想让你看我……”我想往后退,却被他死死按在墙上。 “艾瑟,”他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他们那是为了活命,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不是为了让你学着怎么作践自己!” 他松开手,扯下衣架上的外套,把我整个人罩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去把这身烂布换掉。”他转过身去,“再让我看见,我就把你扔回去,听懂了吗?”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我缩在大衣里,闻着上面浓郁的烟草味,不敢说话。他摔门而出,把门锁了起来。 那一晚,城区的供暖停了。哥哥不知道,他出去了。 我蜷缩在冰凉的床上,穿着那件滑稽的裙子,哭了一整夜,我一边用力地擦着嘴唇,一边委屈地想:人类好奇怪,他明明喜欢我。 * 我已经完全理解了人类社会的规则,也知道他为什么躲着我。 我长大了,孔苏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要做什么?” “要自己做决定,承担责任。” 我想了想:“那我现在可以做决定了吗?” “可以。” 镜子里的人,皮肤苍白,黑发很长。 我知道我很漂亮,而且越来越漂亮了。黑市的那些流氓,看到我时眼神都会变。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食欲,他们想吃掉我。 哥哥对那些人说:“再看一眼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天晚上,结合热来势汹汹。 孔苏发现了,他想给我打针,我把针管折断了。 “你长大了,艾瑟。”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不要任性。” “我不,我是向导,你是哨兵,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我不需要向导。”他嘴硬。 “你需要。” 我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怪物,我知道他也在忍受痛苦。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包括这个,结合是两个精神体完全融合,同生共死,最亲密的关系。 我缠上他,用我的精神触须。 “哥哥……”我在他耳边哭,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肩上,“我难受,救救我。” 我知道他拒绝不了这个,我是他养大的,我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他教会了我怎么接吻,怎么在精神结合的时候打开屏障。他告诉我,这种事,动物才叫求偶,人类有别的词。 他抱着我,喊我的名字。 “哥哥。”我也叫他。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 那一晚之后,孔苏不再把我赶去隔壁。 他在我胸口的编号旁边纹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印记,他一边纹,一边亲吻那里的血珠。 那个时候,我们连思维都是同步的。 每当他出完任务,我会释放出最柔软的精神丝,密密贴合他满是伤痕的精神屏障。他会像野兽被顺毛一样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我。 我们也像普通人类爱人那样争吵。 他不喜欢我乱用能力,尤其是当我为了帮他偷一份情报而潜入别人的大脑时。 我委屈地想哭,他就叹着气,给我擦眼泪,然后塞给我一块巧克力。 那种咸咸的、又极甜的味道,成了我对“家”唯一的定义。那段日子,灰色的钢铁森林好像也变得温柔了。 有一天,他带我去吃了城区最贵的昂贵天然食物。他把好吃的都拨进我碗里,自己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看着我笑。 第149章 他说:“明天我们离开这,去个有真太阳的地方。” 可是没有明天了。 * 我的力量失控了。 完全觉醒引发了巨大的能量波动,直接惊动了塔,他们来了。 好多穿着白制服的人,就像小时候实验室里的那些人,白色的战舰遮蔽了天空。 他们说我是“危险的实验体”,要把我带回去销毁,或者研究。 孔苏不让,他一个人,挡在几十个向导和哨兵面前。 那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孔苏很强,但他不是神。 他的精神图景在崩溃的边缘,游隼的翅膀折断了,但他依然死死守在那里,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半步。 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背影,开始摇晃,他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把我护在身后。 “走……”他吐出一口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把我推向飞船的方向,“走啊!” 我是怪物,我可以活很久,但他不行。他是人类,人类很脆弱。 我抱住他。 他的手在抖,还在试图推开我:“别听他们的……” “哥哥。” 我亲了亲他满是血污的额头,就像小时候他亲我那样。 我又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向导,我们也许会死在一起,但我不是,我有更残忍的方法救你。 “对不起。” “你要干什么……”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了惊恐,“艾瑟!” 我的精神触须刺入了他破碎的精神图景。 我要切掉关于我的一切,只有忘了我,他才没有软肋。我要让他以为,从来没有遇见过艾瑟,只是在一次任务中受伤失忆了。 塔不会杀他,他们需要他,他再也不需要躲起来了。 心好痛,比被注射药剂还要痛一万倍,原来人类的爱是痛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伸出手,他抱着我。 删除。 他教我说话。 “水。”“面包。” 删除。 他说我很漂亮。 删除。 我们的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结合。 删除。删除。删除。 我的眼泪滴在他脸上。 我要让他忘了我,忘了那个捡到的小怪物,忘了这几年的相依为命,忘了那个在他面前哭泣的爱人。 我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一点一点,把他关于我的记忆,全部封存,锁进最深的海底。 “睡一觉吧,哥哥。” 我捂住他的眼睛。 “等我足够强大,会回来找你。” “到那时,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一定。” 精神图景里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雪会清理掉一切痕迹。 记忆中断在一片纯白。 燕鸥最后看了游隼一眼,然后振翅飞入风暴,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里。 … 第104章 向哨if[番外] ============================== 最后一块拼图,是一年多以前,帝国边境的战地医院。 天鹅座旋臂末端。 游隼坠落在荒原,双翼被虫族的强酸腐蚀得只剩骨架。孔苏躺在急救舱里,浑身插满管子,检测仪上代表生命的曲线即将变成一条直线。 严重的神游让他困在意识的泥沼中,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精神图景里,烈火正在燃烧。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放大了数百倍涌入脑海,剧痛持续不断,绵延不绝。出于本能,他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试图对他进行疏导的向导。 医生不得不加大神经抑制剂的剂量。这仅仅是为了维持微弱的生命体征,代价是更严重的幻觉。 幻觉很逼真。一个穿着中央塔向导制服的人跌跌撞撞地扑到急救舱边,直接掀开隔离罩钻了进去。他蜷缩在濒死的哨兵怀里,脸颊贴着对方微弱起伏的胸膛。 “哥哥,你疼不疼?” “我好想你。” 向导一直在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却很小。 奄奄一息的游隼费力地睁开一只眼,只看见一团模糊的白影。燕鸥正在把胸口最柔软的羽毛一根根拔下来,贴在它腐烂的伤口上。 那一夜,孔苏睡得很沉。那是他这几年来,唯一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次日苏醒,特护病房里空无一人。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肩头却没来由地多出一根黑色的长发。 医生惊呼,说这是奇迹,精神图景竟然自我修复了。孔苏捏着那根发丝,在阴影里坐了三个小时。 从那之后,他落下了头疼的毛病。五感控制力大不如前,他不得不像个瘾君子一样依赖高纯度的止痛药。药物损伤了他的记忆力,但更可怕的是那种幻痛,仿佛半个灵魂被生生剥离,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只有在吞下药片后,那种撕裂感才能稍稍缓解。 直到后来,他在新闻上看到了那个视频。 毕业典礼上,风吹起优秀毕业生代表的长发,那头黑发的长度和色泽,和此时缠绕在他指尖的这根一模一样。镜头里,年轻的向导微笑着接过证书,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开始像个变态一样关注那名向导。起初,他以为是见色起意,或者是创伤后的移情作用,他试图用这种蹩脚的理由说服自己。直到看见那条该死的结婚快讯,嫉妒疯长,他发疯一样从前线赶回最厌恶的首都星,连自己都说不清这股冲动从何而来。 队里的那帮混蛋私下里开玩笑,赌他们的队长是不是有什么喜欢人妻的特殊癖好。 他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根本不存在不需要向导的特例。他能在战场活下来,能扛住常人无法承受的感官过载,仅仅是因为他早就拥有了帝国最强的向导。 是艾瑟留在他脑海深处的最后防线,替他扛了这么多年的霜刃风雪。 共感画面在脑海中播放,填补他缺席的时光。 无数个日夜在模拟训练舱里练到虚脱呕吐,为了拿到全a+的成绩去讨好那些刻板的考官,在虚伪的名利场上戴着面具周旋。 “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制定规则的人才不会把你当成一次性消耗品。”镜子里的艾瑟,一次次对着自己练习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画面切至塔的最高会议室。 艾瑟低垂着头,长发柔顺地披散,看起来完全无害,任人宰割。 “我明白。”声音带着惹人怜惜的怯懦,“我会听话的。” 那些人满意点头:“你和维克多家族的联姻。” “我服从安排。” 孔苏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艾瑟穿着白色礼服,站在维克多身边。那个蠢货得意洋洋地搂着他的腰,像展示一件战利品那样在宾客面前炫耀,艾瑟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新婚夜,维克多带着一身酒气闯进房间,想要行使丈夫的权利,艾瑟拒绝了。维克多以为他只是在害羞,笑着又想去碰他,几根精神触须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对方毫无防备的精神图景。 维克多惨叫着缩回手,捂着头滚下床,蜷缩在墙角抽搐。 “我可以做你法律上的伴侣,帮你的家族争取利益。”艾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仅此而已,管好你的下半身。” 共感中断。 画面定格在艾瑟站在中央塔门口的那一刻。 一艘黑色的突击舰低空掠过,惊呼声四起。唯独艾瑟在风中伫立,他的头发被吹乱了,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他在等他,一直在等。 艾瑟像小时候犯了错一样,垂着眼皮,不敢去看孔苏的眼睛,轻声问:“看够了吗?” 沉默。 “对不起。”艾瑟的声音更轻了。 “对不起什么?”孔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骗了你。”艾瑟垂下眼帘,“我故意把你引到这里,让你进入我的图景看见这些……我知道你讨厌被欺骗,但是哥哥……” 孔苏轻轻解开了艾瑟上衣的扣子。在左侧心脏的位置有一串编号,是出生前就被打上的序号,代码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蓝色印记,是他亲手用纹身枪在艾瑟身上留下的。 当时艾瑟疼得冷汗直流,却笑着吻他:“这样我就永远是你的了。” 孔苏指尖按在那块印记上,皮肤被搓红了,但他的名字还在。它一直都在,昭示着这个人,究竟是谁的私有物。 “疼吗?”孔苏问。 “不疼。”艾瑟下意识地回答。 “撒谎。”孔苏低下头,嘴唇贴上那个印记,随后落下了一个近乎虔诚的吻,“那天晚上你疼得哭了。” 艾瑟的睫毛抖得厉害:“那你还……” 孔苏盯着他看了一秒,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想弄疼你吗?”他贴着艾瑟的耳廓,热气喷洒进去,“你穿着那条红色蕾丝裙勾引我的时候。” 第150章 艾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他这辈子最羞耻的黑历史,没有之一。 那时候孔苏气疯了。他想杀人,最想杀的是自己。特别是当艾瑟穿着那身不伦不类的衣服,还怯生生地叫他“哥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畜生。哥哥怎么会对弟弟产生这么下流的心思? 他像个懦夫一样摔门而出,在酒吧里喝到烂醉,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敢回去。 “他们说得对,我确实喜欢像你这样性感火辣的。”孔苏咬着艾瑟的耳垂。 艾瑟皱了皱眉,不太愿意提起那件事。 “但我更喜欢现在的你。”孔苏眼神暗了下来。 那样纯洁,高不可攀,却在充满腐尸味的地狱,只对他一个人展露出最原始的渴望。这种反差,比当年那个拙劣模仿风尘女子的少年,更让他迷恋。 “端庄的皮囊下面,早就被我……” 更下流的话淹没在唇齿间。吻落下来,温柔的、珍惜的,唇齿相依,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慌。 “对不起。”换气的间隙,他在艾瑟的唇边低语,“让你等了这么久。” 艾瑟在这个吻里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宝贝。”孔苏拍了拍他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轮到我了吗?” “什么?”艾瑟眼神迷离,茫然地张着嘴。 “告诉你,我到底有多想你。” 爱这东西,嘴上说说太容易了,他更喜欢直接一点的方式。 “哥哥——” “别叫哥哥。”孔苏说,“叫我的名字。” 艾瑟亲了亲他的嘴角:“你生气了?” 孔苏没答,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以往,他都是很知情识趣的爱人,会慢慢地亲吻,偶尔在对方耳边笑着说几句荤话,直到手心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热得发烫。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也一点都不温柔。 感受到母体的情绪波动,那些原本如同朝圣般跪拜的变异体们变得躁动不安。几只体型巨大的高阶异种从喉咙里发出嘶吼,试图上前查看它们那个正在被“欺负”的王。 “让它们转过去。”孔苏斜眼冷冷地瞟了它们一眼。 艾瑟已经被哨兵通过精神链接传递过来的情绪淹没,双倍的感官刺激让他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他费力分出一丝精神力,对那几百个怪物下达了指令。 数百个面目狰狞的变异体,齐刷刷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圆心,一动不动。 冰原之上,风雪骤起。 燕鸥被游隼按在雪地上,利爪扣住它的翅膀,不让它飞走,愤怒地啄弄着它的羽毛,将那些洁白的羽毛弄得凌乱不堪,湿的湿,干的干。 正要起飞的燕鸥被硬生生地拽回地面,孔苏也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他甚至坏心眼地松开了手,任由艾瑟失去支撑,顺着湿滑的墙往下滑。 艾瑟茫然地看着他,眼角烧得通红。他手指抓着墙壁,撑住自己,勉强没有继续往下掉。他动了动,试着自己找回节奏,却生涩不得章法。很快,一只手掐着他的腰,将他死死地固定住。 孔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他在享受这种掌控感。看着那张脸逐渐染上绯红的颜色,清明透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只能无助地仰望着他,眼中除了渴求别无他物。 游隼死死盯着它的猎物,一次次带它飞向云端,又将其拽回地面,燕鸥在雪地上翻滚,被逼得发出婉转的啼鸣,头顶那一小撮黑色的羽毛上也沾上了雪沫。 艾瑟凑上去想要亲吻这个冷漠的男人,寻求一点安慰,却被孔苏侧头避开。 无声的对峙,循环往复,直到艾瑟的意识彻底模糊,风暴突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他放弃了理智和尊严,只为了眼前这个人而绽放,与他共沉沦。 母体传递出的极度愉悦与混乱,外围那些背过身去的变异体纷纷畏惧地趴伏在地,用扭曲的肢体捂住耳朵。 它们的王正在经历什么,快乐还是悲伤,它们不知道。 ……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终于平息,燕鸥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孔苏手贴着艾瑟的背脊,一寸寸往下按,帮他舒缓紧绷着的肌肉。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杰作?” 孔苏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些老老实实面壁罚跪的怪物,扯过被扔在一边的外套,把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潮红未退的脸。 “盖亚病毒。”艾瑟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零号感染者,也是它们的母体。” 他往孔苏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塔早就想清洗你们,我故意让他们监测到了数据异常,他们怕当年的生化实验丑闻曝光,想启动净化程序把这里炸平,顺便把你们一起处理掉。我原本还想再等等的,没想到你突然回来了。” “一箭双雕。”孔苏捏了捏艾瑟的后颈,“那群老东西心够黑的。” “这些年,我让它们在这里不断繁殖,只要母体还在,它们就不会死,只要我想,病毒就可以顺着星际航道扩散到整个星系,乃至整个帝国。” “他们如果不想同归于尽,就必须坐下来和我谈判。”艾瑟抬头,没有半点刚才求人时的可怜样,“哥哥,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那五万块罚款还真不是白替我交的。”孔苏玩着艾瑟微湿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是把自己卖给了全宇宙最大的反派头子。” “你后悔了吗?” “你猜。”孔苏低头亲了亲艾瑟汗湿的额头,他凑到艾瑟的耳朵,“反派头子先生,你那个前夫的事还没完,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艾瑟小声嘀咕:“不许乱说,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你都检查过了,我又不喜欢他,再乱说我就要咬你了……” 精神力的过度透支伴随着疲惫袭来,艾瑟的声音越来越小,手还死死揪着孔苏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没过几秒,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被扔在一旁的通讯器突然狂闪起来,在紧急状态下被强制接入了信号。 “孔苏!你死哪去了?!”耳边传来莎洛气急败坏的声音,“刚才监测到这边的能量波动爆表了,数值比核爆还高,你们是不是跟母体打起来了?” 确实是打起来了,战况相当惨烈。 “没有。”孔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艾瑟睡得更舒服些。 “那你们在那儿半天没动静是在干什么?需要支援吗?”莎洛狐疑地问。 孔苏伸手捏了捏艾瑟的耳垂,看着对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又无意识地往他身上拱了拱。 他慢条斯理地帮艾瑟把外套上的扣子一个个扣好:“不用支援。” 他顿了顿,看着满地的狼藉,语气十分正经,甚至有些严肃:“正在做战后清理,母体已经被我制服了。” 第105章 向哨if[番外] ============================== 莎洛话锋一转:“总部刚刚联系我们,是将军的直电,已经催了三遍了。” 孔苏单手托着熟睡的艾瑟,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四周:“给我一个小时。” 他切断通讯,随手将终端塞进口袋。 精神与体力的双重透支让艾瑟陷入了深眠,方才那场近乎失控的结合留下的痕迹还未完全褪去,湿润的睫毛垂下来贴在眼睑上,平日里那股凛然的疏离感早已被热潮融化,单薄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就像一只羽毛微微湿润,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的飞鸟。 即使已经没有意识,手还死死地揪着孔苏不放。 这个动作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孔苏想抽身出去,都得先把抓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趁小鬼没反应过来迅速跑路,稍微慢上一些,半梦半醒的艾瑟就会循着他的体温重新黏上来。 孔苏屈起一条腿,另一只手搭在艾瑟的侧腰上,眉心越压越低。 哨兵的直觉向来是他赖以生存的武器,但这套系统宕机了。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情,连虫族都奈何不了他,唯独现在,他不知道以何种心情面对怀里这个人,甚至破天荒地需要花些时间,去进行最不擅长的自我剖析。 这是他亲手从深渊里拉出来,捧在掌心里长大的珍宝。 他年长于艾瑟,本该是永远挡在前面的执剑者,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没能护住他的宝贝。这个念头一旦落地生根,心口就凭空生出一块菱角尖锐的冰,硌得他每一次呼吸都疼。 “艾瑟。” 孔苏低头叫了一声,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睫毛却不小心抖了一下。 “装睡?” “……没有。”艾瑟倏地睁开眼睛,瞳孔清明透亮,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我刚刚才醒。” 孔苏没去戳穿他拙劣的谎言,手臂收紧,把人往自己心口按了按。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艾瑟仰起头。 “艾瑟。”孔苏垂下眼看着他,“你洗掉我记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顺从塔的安排,随便找个向导结合了。” 第151章 艾瑟迎上他的目光:“我把你的精神图景锁死了,除了我,没有任何向导打得开。” “所以我这几年经常头疼,整夜失眠,对高纯度止痛药上瘾,没有任何向导可以给我疏导,全是因为你。” “嗯。” “我一看见你,当场智商清零,像个几百年没见过活人的变态色鬼,也在你的预料之中?” 艾瑟眨了眨眼,还有些得意:“嗯!” 孔苏被他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继续:“结果你自己在首都星受委屈,迫于无奈嫁给维克多那个蠢货,这几年你怎么熬过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还觉得对不起我?” “嗯……啊?” 孔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在艾瑟的眼下轻轻按了按,那里皮肤很薄,有一点淡淡的乌青,他看了很久,在那个位置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 哨兵的情绪顺着尚未彻底断开的精神链接传过去,全部被揉成了一团,孔苏自己大概也懒得去解,索性任由它们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下巴搁在艾瑟头顶:“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艾瑟靠在他胸口,慢慢地说:“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全部倒下,我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很害怕,后来我发现,地上那些东西会听我的话,就让它们站起来陪我。一直到你带我离开,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为什么可以控制它们,那种连接一直都在,我没告诉你,怕你不要我了。” 孔苏没说话,收紧了手臂,等他继续。 “到了首都星之后,委员会本来想把我带去实验室研究,是将军把我保了下来。” 孔苏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哪个将军?” “曾将军。”艾瑟说,“盖亚项目的部分核心档案一直被他压着没有销毁,我也是通过他才了解到事情的全貌,他的女儿是第一个发现这种病毒的生物学家,后来……死在了k-419,我身上大概有她的基因,将军看见我就认出来了。” 孔苏慢悠悠地“哦”了一声,语气凉飕飕的:“所以塔里有人一直在保护你,只是因为觉得你长得像他死掉的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有酸溜溜的东西顺着精神链接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艾瑟盯着他看了几秒,直白地拆穿:“你在吃一个八十多岁老将军的醋。” “对,我就是吃醋了。”孔苏完全没有打算否认,“我老婆在军部有个手眼通天的靠山,我还不能酸一下?这软饭吃得很有危机感。” 艾瑟伸手环住孔苏的腰,把脸贴过去蹭了蹭,又用头顶了顶他的手,邀请他薅一把:“曾将军只是默许我做一些事情,又不是无条件地信任我,他比你聪明多了,哥哥,你是笨蛋。” “哥哥”两个字一出来,孔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站起身,把人拉起来,顺手将艾瑟的长发拢到背后。 “行,正好你也不聪明。”孔苏拍了拍艾瑟身上的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怪物们,“先回去,让我们的便宜孩子在这待着,别乱跑。” 艾瑟打断他:“……别这么叫它们。” “怎么?只管生不管养啊?”孔苏故意凑近,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一口气生了这么多,还不许我这个当后爹的抱怨两句?” 艾瑟:“……” 孔苏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继续火上浇油:“不过它们不用喝奶,不用上学,我粗算了一下,经济压力倒也没那么大。” “孔苏!” 艾瑟的耳根瞬间红透,他恼羞成怒地推开那张凑过来的俊脸,精神触须都羞得蜷成一团,绷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精神图景里的燕鸥就没这么温柔了,它气急败坏地扑腾起来,对着游隼的脑袋就是一顿猛啄,游隼非但不还击,反而抖了抖羽毛,凑上去挨啄。 —— 莎洛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最后停在艾瑟衣领上方明晃晃的红痕上。 “战后清理。”她双手抱胸,意味深长地说,“清理得脸都红啦?” “有些低烧。”艾瑟忙解释,“精神力消耗过大会导致体温异常。” 主舱里的队员们眼观鼻鼻观心,全体噤声。 土豆正迈着轻快的步伐准备往艾瑟身上跳,孔苏眼疾手快,在半空中精准拦截,拎着猫的后颈皮,塞进旁边还在发呆的医疗兵怀里,土豆不满地“嗷”了一嗓子。 医疗兵像接住一颗不明来源的手榴弹,动都不敢动。他敏锐地发现,队长现在看任何靠近艾瑟的活物,眼神都带着杀气,哪怕是一只早就绝育了的橘猫。 “队长,”医疗兵抱着土豆问,“幸存者找到了吗?” “没有幸存者。”孔苏冷着脸宣布。 莎洛皱眉:“苏哈将军要你回电。” 没等孔苏说话,艾瑟先走上前一步,神情冷淡,又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的向导:“副队长,麻烦给总部发一条消息,就说我想和当年盖亚项目的全部负责人谈话,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们。” 十分钟后。 特战队的全体成员,就像一群刚入学的幼稚园小朋友一样,端端正正地排排坐在椅子上,听艾瑟讲述自己是如何用了六年时间,将变异体培育成军团的。 全场最放松的,大概就是重新跳回艾瑟腿上踩奶的土豆了。 狙击手举起手:“艾瑟先生,你的意思是,外面那些怪物是你的孩子。” 艾瑟纠正:“我只是提供了初始的养料,它们是自体繁殖,并不是我的后代。” 医疗兵想到那些长相十分猎奇的怪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平时……都吃什么?” 艾瑟:? 孔苏在医疗兵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脑子被虫子啃了?”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医疗兵捂着脑袋委屈,“毕竟是未知生物嘛。” “我是人类。”艾瑟耐心地解释,“只是感染了盖亚病毒并与之共生,我的精神场和人类的没有区别,只是覆盖面积稍微大了一些。” 通讯兵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稍微大了一些……也就覆盖了一整颗行星而已。” 通讯兵凑到狙击手耳边:“咱们嫂子其实是大boss?” 狙击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而且是队长都降不住的那种,你看队长脸色臭得,跟吃了苍蝇一样。” —— 四个小时后,委员会终于坐不住了,主动发来了联络请求。 中央塔高层,五名实权委员全员到齐。坐在最左边的,正是这些年对孔苏“特别关照”的苏哈将军。他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表情。 “艾瑟。”苏哈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你在k-419的杰作,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些年确实太惯着你了,让你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靠着一堆未开化的变异体,就能和我们叫板。” 他敲了敲桌面:“只要你把这批对抗虫族的武器交接给我们,塔可以对你的叛逃行为既往不咎,还能授予你帝国少将的军衔。” 他们一直都知道艾瑟是什么,只是因为这些年艾瑟一直表现得乖巧无害,加上曾将军的周旋,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艾瑟垂眸,极轻地笑了一声。 “既往不咎?”艾瑟抬起眼皮,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苏哈将军,你好像搞错了我的立场。” “艾瑟!”右侧一名委员厉声打断他,“你是塔登记在册的向导,那些怪物是军部耗费巨资培育的武器,如果你能控制它们去前线消灭虫族,你就是帝国的英雄,如果不交给我们,就是叛国!” “在讨论我的罪名之前,各位先讨论一下帝国高层是否动用纳税人的军费,秘密培育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生化武器,以及是否对帝国公民进行了非法的活体改造?” 艾瑟抛出一连串问题:“当年是谁签署的授权令?花费了多少财政预算?最终的处置结果又是什么?” 实时全息投影适时在议事厅中央展开,密密麻麻的变异体大军覆盖了整颗星球的表面。 “母体如果死亡,它们会沿着已建立的链接向外蔓延,沿着第三航道抵达首都星,只需要十四天。” 看着众人脸色骤变,艾瑟反而温和地安抚他们:“但我没有那个打算,将军,杀了我解决不了问题。” 苏哈将军咬牙切齿:“你的目的是什么?” “公布当年的全部实验记录以及所有遇难者名单,涉事人必须在星网公开道歉,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我们绝不会向一个实验品妥协!”苏哈额头青筋暴起。 “将军。”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苏哈。 孔苏走到艾瑟身侧,极其自然地抚上艾瑟的后颈。 以往,孔苏在他们眼里是一条用来对付虫族的猎犬,尽管凶悍,难以驯服,但脖子上终究还有条绳子,现在那条链子不仅被咬断了,他连假装被拴着的兴趣都没了。 第152章 “我在前线卖了几年命,总部一道调令,想拿我们当炮灰就当炮灰,说实话,我还真受够了。” 孔苏俯下身,下巴压在艾瑟的肩上,阴鸷地盯着屏幕:“你当年费尽心机把他留在首都,又迫不及待把我发配到边境,挖空心思恶心我,让我不想回首都星,好给你们卖命。苏哈,你这老狐狸挺聪明啊。” 孔苏手指忽然收紧,掐住了艾瑟的脖子,艾瑟被迫仰起头,顺着他的力道微微蹙眉。在屏幕那头的苏哈看来,完全是哨兵即将狂化的前奏。 似乎是察觉到了母体受到威胁,全息投影里的变异体大军也开始狂躁不安,庞大的生物能量场直接干扰了通讯信号。 苏哈大惊失色,伪装出的镇定瞬间破功:“孔苏!” 疯狗一旦挣脱了锁链,第一件事就是发狂反咬主人,孔苏眼底满是暴戾:“十四天太久了,我这人不仅没素质,还没耐心。如果你觉得艾瑟下不了手,我会亲自带着这几百万只怪物回首都星,我倒想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中央塔,够不够它们吃十天。” “够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曾将军缓缓站了起来。 “我代表军部,承认k-419事件存在严重违规操作。” 曾将军坐在中央,是资历最老的委员会成员,制服上的勋章都是他曾经的荣光。 他从副手那里接过一份文件:“这份声明,我将和另外四名成员联署,于今日议会散场后,同步向全帝国公民公开。” “将军,你疯了吗?!”苏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厉声质问,“我们还怎么维持公信力。” 曾将军和艾瑟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调出了一段录音,浑浊的眼里有了泪光。 “我的女儿在殉职前,和我发了最后一条加密通讯。” 录音里先是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 “……没有控制……没有任何东西能控制它们!培养皿全碎了!” 女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尖叫:“爸爸……我错了,我们全错了!这不应该……这不应该——” 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咀嚼声持续了很久,直到终端彻底破损。 几名委员面如土色,甚至有人因为反胃捂住了嘴,苏哈脸色惨白,脱力般跌坐回椅子上。 “遇难者的名单,家属的赔偿方案,相关责任人的追责,军部将在六个月内给出确切结果。”曾将军挺直了脊背,“我本人,引咎辞职,接受最高法庭审判。” 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通讯切断。 “我的天……”狙击手也瘫在椅子上,“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在塔横着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现场只有干呕的声音。 艾瑟忽然说了句:“我饿了。” “啊?”医疗兵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孔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掐过的地方果然红了一片,他皱了皱眉:“想吃什么?让人去厨房给你弄。” 艾瑟想了想:“想吃面,你之前做的那种。” “哪种?”孔苏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种很难吃的面。”艾瑟说,“你放了很多盐,还把里面的料包扔掉了,说那些粉末没有营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的艾瑟刚被他捡出来没多久,洗干净了也不像个人。他会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任何会动的物体,饿急了的时候,这只小怪物甚至试图生啃带血的生肉。 有一次孔苏去抢他手里的肉块,小怪物护食,嗷呜一声,死死咬住孔苏的手,咬得鲜血淋漓,死也不松开。 孔苏把他按在椅子上绑起来,在自己手上随意缠了两圈绷带,又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加了两个蛋的速食面。 “人类要吃熟食。”孔苏捏着艾瑟的下巴,把热气腾腾的面条一根一根塞进他嘴里,“记住了没,小鬼?” 那时候艾瑟还不太会说话,睁大眼睛,一边嚼一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现在这个和帝国最高层对峙,要用异种大军踏平首都星的人,忽然告诉他想吃速食面。 “很难吃的速食面是吧?”孔苏揉乱了艾瑟的长发,眼底的阴霾消失殆尽,“等着,现在就去给你煮。” 第106章 向哨if[番外] ============================== 主题:【爆】k-419事件后续——塔正式发布改革公告! 楼主 [帝国第一八卦特派员]: 刚刚塔官方发布了最高级别联合通报: 一、“盖亚生化实验”相关档案将于三十天内向公众全面解密。 二、向导强制匹配制度即日起暂停执行,待新法规出台前,以自愿为唯一原则! 1楼 [嗑学家]: 不是,这也太快了吧,k-419曝光到现在才过了多久?十天?这办事效率,塔那帮老古董是被人拿枪指着头了吗? 2楼 [星网一线吃瓜群众]: 刚才星网瘫痪了整整五分钟!你们知不知道通报发布前几分钟,有人拍到第七特战队的星舰直接停在中央塔上空,孔苏带着人直接杀进会议室了,艾瑟好像就在那艘星舰上! 我现在脑子完全转不过来,这俩人到底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3楼 [路过的野狗]: 楼上你是断网了五分钟还是五年啊,快去看之前那个帖子……再晚点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4楼 [理性分析]: 梳理一下时间线: 第一天上午:艾瑟离婚。 第一天下午:艾瑟随第七特战队出发,目标是k-419。 第二天:任务完成,军部发布公告。 全程不超过三十六小时。隔壁军事论坛吵得热火朝天,说高层原本打算让第七特战队去送死,至于艾瑟在其中发挥了什么“关键性作用”,大家可以自由发挥想象力。 5楼 [momo]: 发挥了“让我男人平安回来”的关键性作用! s级向导,恐怖如斯! 6楼 [毒唯]: @5楼 把你男人领走。 7楼 [momo]: ……?没看见我打的引号吗?我就路过捡口糖吃,求放过qaq 8楼 [理性分析]: 补充一点:拿着足以让塔妥协的铁证,甚至可能在军事上形成了震慑力……算了,再说下去我怕号没了。 9楼 [天机不可泄露]: 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cp是真的!!上次离婚大厅门口孔苏把艾瑟带走,我就去天桥底下算过了,他俩八字绝配! 10楼 [艾瑟是唯一的光]: cpf能不能独立行走?k-419事件一看就是艾瑟布的局,请某些人不要来倒贴吸血,少给某位流氓哨兵脸上贴金了行吗? 11楼 [吃瓜群众]: ls冷静一下,你们唯粉之前不是天天喊着维克多配不上艾瑟吗,现在真给他配个帝国最强的哨兵,你们怎么又不乐意了。 12楼 [战鹰]: 笑死,唯粉真是好大的脸啊?让我给你们科普一下某位“流氓哨兵”的实绩:(天梯图.jpg)(战绩汇总.zip)(历次战役伤亡率对比数据.xls) 楼上说谁吸血的?麻烦圈地自萌,别来蹭有实绩的现役军人,敢不敢把这段话发去隔壁军事论坛? 13楼 [长发控]: @12楼 艾瑟是帝国最年轻的s级向导,战绩只是时间问题,用得着碰瓷你们那个一把年纪还讨不到老婆的老光棍,隔壁军事板块一群超雄哨兵当然替他说话了,哨兵help哨兵。 14楼 [嗑学家]: 别吵了别吵了!你们吵得越凶cp锁得越死哈。 15楼 [路人乙]: 艾瑟的粉丝也太母爱泛滥了,艾瑟虽然看着像朵小白花,但人家可是s级向导,用不着你们搁这儿赛博护崽吧。 16楼 [维克多正牌夫人]: 看了一圈真是恶心吐了。我就说艾瑟怎么离婚离得那么快,原来是早就在外面找好下家了啊?婚内出轨,无缝衔接,跟一个野路子出身的雇佣兵哨兵搞在一起,真是水性杨花。维克多哥哥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被匹配给这种向导,现在还要被你们网暴,心疼哥哥。 17楼 [楼主]: 楼上什么晦气东西?跨火盆跨火盆!!!维克多那种垃圾居然还有梦女?星际物种多样性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18楼 [虫洞收费站员工]: 卧槽,地球都亡了多少个世纪了,怎么还有维克多家的遗老遗少在跳脚啊?你家主子现在不知道在哪颗资源星挖矿呢,需要我给你众筹一张去探监的站票吗? 19楼 [长发控]: @16楼 维克多梦女滚,你们主子是超雄普信男全网都知道,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乱吠,艾瑟跟谁在一起都轮不到你们在这指指点点! 20楼 [战鹰]: 16楼建议出门右转挂个脑神经科。且不说孔苏和艾瑟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家就是看不上你家那个离了家族连个屁都不是的巨婴!气死你气死你! 第153章 21楼 [毒唯]: 我承认孔苏比维克多强一点,只是一点点,他配得上好的向导,但是不是艾瑟这种最好的。 你们明明可以讨论艾瑟如何以一己之力撼动帝国体制,你们在聊什么?在聊他旁边那个男人,舞什么娇妻文学,我们艾瑟明明是大男主! 22楼 [吃瓜群众]: 唯粉果然只对真jeff破防,大男主怎么就不能同时是娇妻了,姐姐好严厉,你有没有想过,你家大男主可能正躺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呢(狗头护体) 23楼 [毒唯]: jeff又是谁,都说了糊逼不许用缩写! 24楼 [一个帅哥]: 我来了我来了,发生什么了?艾瑟又结婚了,真的假的,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啊? 25楼 [楼主]: 目前看来是要等宇宙大爆炸重启之后了。 26楼 [一个帅哥]: 我的妻子很年轻经不起诱惑,他的经历少,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我不会拆散他们,新鲜感来的快去的也快。而我作为一个宽容的丈夫,我爱着我那美丽又叛逆的妻子,他年纪小,我可以等他玩够了回家。 27楼 [路人甲]: 楼上梦男姐夫瘾好重,你妻子结婚离婚十次你还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你们能不能关注一下正题,曾将军辞职了诶,这才是公告的重点吧,怎么全在嗑cp? 28楼 [理性分析]: 27l说得对,但这里是八卦论坛,出门右转隔壁,那边的朋友们已经吵了三天三夜了,欢迎过去补充战力。 29楼 [星网考古学家]: 我去扒了一下k-419的历史记录,六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军方档案里,之后就是一段真空期,再之后就是这次的事,军部的通报写得极其模糊,只说是生化实验,我越想越觉得水很深。 30楼 [向导保护协会会长]: 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用知道得太多。 31楼 [火星房产中介]: 大家抬头看看论坛名好吗?这里是八卦区,我就想知道艾瑟和孔苏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有没有人能给我一个答案!我可以用我十年单身换他们立刻原地结婚! 32楼 [中央塔官方(认证)]: 请勿散布未经证实的信息,相关改革均为委员会依法依规推动,与特定个人无关。 另:向导艾瑟与哨兵孔苏已通过军部特批通道登记婚姻,经审核,手续齐全,合法有效。 请各位理性讨论,文明上网。 33楼 [嗑学家]: …… …… @毒唯 来了来了,jeff带着红头文件来了,唯粉姐姐,天台风大,注意保暖。 34楼 [理性分析]: 毒唯姐姐,请溺爱! 35楼 [艾瑟后援会会长]: 新建了一个cp站,需要通过审核才能加入,我们站不吵架只产粮,快来申请吧~ (链接:kswaas.un) 36楼 [毒唯]: 什么是溺爱啊我不懂,做妈妈的就是这样的。他就是哪里都好,所以才会被外面那些什么黄毛绿毛野男人骗!没关系,妈妈会等他回家的。 37楼 [船长让我来看看]: 那个写《离婚后我被帝国最强恶犬叼回窝了》的作者呢?蒸煮已经甜成这样了,太太你还不快更新! 38楼 [此id已注销]: 我就是那个作者。我现在人在医院,内分泌科等候区。我已经被甜到血糖过高了,现在已经无法写出比现实更甜的东西,准备封笔,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与陪伴,再见。 39楼 [艾瑟幸福监督站]: 孔苏,我们会一直盯着你的……永远…… [系统提示:该帖回复已超过十万条,服务器再次不堪重负,部分楼层已折叠] —— 星网上的狂欢还在继续,而风暴的中心却非常安静。 k-419事件发酵后,克莱克家族几名核心成员被军事法庭传唤,维克多的名字一夜之间从各大社交媒体上蒸发。 艾瑟低头划过最后一条关于克莱克家族的新闻,把平板关掉了,放松地靠在飞船的舷窗边。 “不高兴?”孔苏靠在对面的沙发上,斜眼打量他。 “没有。”艾瑟转过头,“只是觉得维克多其实挺可悲的。” “维克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显然因为从自己新婚伴侣口中听到前夫的名字,感到一百二十分的不爽。 艾瑟说:“他也是被骗了,没有人告诉他匹配度是假的,他一直相信我和他真的很合适,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活在幻觉之中,其实是很痛苦的。” 孔苏撑着下巴,想了半天,最后给出了他的结论:“你想太多了,有这功夫不如想点有用的。” “比如?” 孔苏正色道:“比如你合法的伴侣,正在邀请你去有真太阳的地方度蜜月。” —— 在出发前,艾瑟在星网上查了二十个度假星的综合评分,他拉出了一个极其详尽的表格,严谨地对比了气温、植被覆盖率、紫外线指数、海水盐度乃至当地的人口密度,并把最终筛选结果整理成攻略,连备选方案都列了三个,标注了各自的优劣势。 孔苏耐着性子听完了那份堪比作战计划书的攻略,注意力全在艾瑟一张一合的唇上,压根没听进去半个字。等艾瑟终于讲完,他只问了一个唯一关心的问题:“哪个地方人少。” “德墨忒尔,就是紫外线有点强。” “行,就它了。” “……你就只有这个要求?” “还能有什么要求。”孔苏往椅背上一靠,“紫外线强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在床上又晒不到太阳。” 艾瑟:“……” 事实证明,哨兵的直觉是非常准确的。 德墨忒尔原本是一颗农业行星,经人工开发后才变成了奢华的旅游星,常住人口不超过两万,私密性极佳。星球的自转轴倾斜角恰到好处,使得沿海长年处于暖季,海岸线漫长而曲折,白色的沙滩粉质细腻。 大量棕榈科植被被种植在海滩边,叶片是介于绿色和紫色之间的冷调。阳光透过淡紫色的叶子,斑驳地洒在柔软的沙滩上。 现在是新婚蜜月旅行的第八天,也是艾瑟终于重新接触大自然的第一天。 艾瑟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靠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怀里抱着平板电脑。几缕发丝被海风吹乱,贴在侧脸上,但他懒得去拨,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孔苏端着两杯冰镇的果饮走过来,他把杯子放在小桌上后,顺手替艾瑟把遮住侧脸的长发别到耳后,往旁边的躺椅上一躺,等着对方投怀送抱。 艾瑟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好。” 完全答非所问。 孔苏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等了三分钟,怀里还是空的。 哪怕不去看屏幕,他也能通过感官捕捉到端倪。艾瑟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心跳也略微加速,指尖在屏幕上翻页的速度极快,似乎是有一点……兴奋? 十五分钟后,孔苏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幽怨变成了明晃晃的不满。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孔苏突然从躺椅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把平板从艾瑟手里抽了出去。 “哎——”手里骤然一空,艾瑟终于抬起头,“还给我,马上看到大结局了。” “什么大结局这么好看?”孔苏轻哼一声,把平板转了过来。 屏幕上方是一排加粗放大的标题: 《强制标记:疯批alpha的契约情人》(abo/强取豪夺/高虐/he/带球跑/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aa/o转a) 孔苏眯起眼睛,一目十行地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孔苏彻底被激怒,双眼猩红,他将倔强的omega死死按在墙角,alpha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压了过去。他毫不留情地掐住omega盈盈一握的腰,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地哑着嗓子低吼:“你还小,我不碰你,但是宝贝,你给我听好,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你这辈子也只能给我生孩子!” 艾瑟红着眼眶,泪珠在睫毛上颤啊颤:“孔苏,我恨你,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孔苏又往后看了两行,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接着,又不信邪地把平板翻回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我怎么可能说这么土的台词?什么叫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这种扇形统计图一样的表情到底是什么?”孔苏嘴角抽搐了几下,“abo又是什么?我为什么会释放出什么烈酒味的信息素,还要咬你的后颈?” 艾瑟非但没有被抓包看颜色小说的窘迫,反而爬过去,跪在躺椅边,下巴舒舒服服地垫在孔苏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屏幕,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是星网论坛上的我们的同人文。” 艾瑟慢条斯理地跟他科普:“我们正式登记后,论坛那个cp楼就盖了十几万层,刚才这个abo设定就很好玩,在这个世界观里,人类被分为alpha、beta和omega三种性别,一般只有omega才能怀孕, alpha和omega会释放独特的信息素吸引对方,并且会进入发情期——” 第154章 “停。”孔苏抬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发情期是什么?” “类似动物的本能,一旦发情,双方就会失去理智,alpha会咬破omega颈后的腺体,注入信息素,形成绑定关系。”艾瑟接着说,“你不觉得人类的想象力很迷人吗?” 孔苏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迷人,那你现在发个情给我看看。” 说归说,好奇心其实也是人类的弱点。孔苏嘴上嫌弃得要命,手却已经背叛了意志,在屏幕上往下划拉,点开了底下另一个高赞链接。 《仙途:魔尊的掌中雀》(古风修仙 / 强强 / 相爱相杀 / 囚禁 / 虐恋情深) “这篇我昨天刚看完。”艾瑟探头看了一眼,认真点评,“这是一种叫修仙的古地球设定,我是一个修炼无情道的剑修,你是十恶不赦的魔尊,为了拯救苍生,我以身饲魔,被你废了修为,挑断手脚筋,用铁链锁在魔宫里,每天都被你变着花样折磨。” 艾瑟越说越兴奋,孔苏只好古怪地看着他:“怎么折磨的?” “这个作者很厉害的。”艾瑟由衷地赞赏道,“我被锁起来之后,好像就没下过床,整整九十九天,每天一个花样,还不用吃饭,全靠你的魔气续命。” “……” 孔苏彻底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作为哨兵,体能虽然强悍,但在这群网友眼里,可能已经完全超越了碳基生物的极限。而且“挑断手脚筋还能在床上大战九十九天”这种医学奇迹,中央塔的医疗部看了都要连夜爬起来拜师。 “有一篇我很喜欢。”艾瑟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次我又是变态还是色魔?还是某种可以发光的外星触手怪?”孔苏已经有些麻木了,把平板扔到一边的小桌上。 “都不是。”艾瑟的声音放轻了一些,琥珀般的眼眸中倒映着细碎的阳光,“在那篇文里,我是被当成政治筹码,囚禁在深宫里的帝国皇子,你是一个居无定所的星际行商。” “行商孔苏潜入皇宫,把我劫走了,我们开着那艘破旧的飞船,甩开了皇家舰队,一起逃到了宇宙的边缘。” 海风将艾瑟的黑发吹得微微扬起,扫过孔苏的脖颈,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他知道艾瑟为什么喜欢这篇。艾瑟身上有一种野性的生命力。飞鸟敢于栖息在树枝上,靠的绝不是对树枝的盲信,而是因为它随时能够振翅高飞。艾瑟就是那只会自己咬破金丝笼,展翅翱翔的鸟。 这倒是也比什么“魔宫囚禁九十九天”更符合他的胃口。 “看在你是王子的面子上,平板不没收了。” 孔苏把人拉向自己,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艾瑟的鼻尖,又在嘴唇上惩罚性地咬了一口。 他的视线缓缓后移,落在向导白皙诱人的后颈上,动手捏了捏:“王子殿下,你是不是该稍微关注一下你的合法伴侣了?不如我们来实践一下刚才那篇文里的强制标记,我觉得现在你身上的味道就挺好闻的。” 艾瑟从孔苏的身后绕到前面,十分自然地跨坐在哨兵的腿上。他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逼近,长发随之垂落,笼罩过去,遮住了外面的阳光。精神触须悄无声息地探出,将两人裹在一起,变成一个茧。 “比刚才那篇abo里的omega主动多了。”孔苏感受着精神图景里泛起的涟漪,嘴角带着纵容的笑,眼神却越发危险,“看来在网上学到不少啊。” “你都没有看完。”艾瑟半阖着眼眸睨着他,“在那本《疯批alpha的契约情人》里,我不是omega。” “那是什么?” “是腺体受损,为了复仇伪装成omega的alpha,谁标记谁还不一定呢,队长。” 看着艾瑟耀武扬威的得意样,孔苏只觉得可爱得要命,他把旁边小桌上的平板重新抓了过来:“那我可得好好拜读一下这篇大作了。” 凭借黑暗哨兵恐怖的动态视力,孔苏快速下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了某一处,忽然停了下来。 看着孔苏陡然变得玩味的眼神,艾瑟本能地感到不妙。 孔苏清了清嗓子,故意字正腔圆地大声朗读: 【孔苏的手覆上了alpha本该平坦的口口上,现在那里却因为涨满而微微隆起,熟透的粉色。他邪魅一笑,低头口住那一点:“艾瑟,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衣服都湿透了,既然是alpha,怎么还会产乃呢?别管那六个宝宝了,先把你老公喂饱吧……】 容易感到羞耻大概是艾瑟成为游刃有余的“顶级alpha”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不许念了!”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剧本。”孔苏抓住艾瑟的手腕,揽住他的腰,把人禁锢在怀里,用牙齿极其熟练地咬开向导衬衫上的扣子,在心口的位置坏笑着呢喃,“来吧,alpha,让我亲自检查一下,你到底有没有……”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浪花漫上沙滩,又退回去,周而复始,彻底掩盖了沙滩上的喘息声。 蜜月的第八天,好像依然没有脱离床的引力。 第107章 外星人[番外] ============================== 全息模拟舱被设定成了“潮湿的热带雨林”模式。 “孔苏……把头发解开……”艾瑟被迫仰躺在以假乱真的苔藓上,咬着下唇,发出了毫无威慑力的抗议。 他的头发被孔苏精心养护了许久,此刻正被人物尽其用,孔苏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挑起一缕,蒙住了艾瑟的眼睛。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到极致。长发散落在地,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互相摩擦纠缠,这让艾瑟无比懊恼:“睡觉压着疼不说,还很容易弄脏……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剪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这些可怜的头发被当成了某种工具,参与了一场复杂的力学与生物学实验,艾瑟所有的抗议最终全都被雨林里淅淅沥沥的白噪音吞没。 意识是一点一点飘回来的,鼻尖萦绕着淡淡雪松香气,耳畔传来雨滴打在阔叶植物上的白噪音。 这间睡眠舱其实是孔苏用心理治疗室改造的,装配了天狼星网络公司最新出品的“自然感官模拟系统”,只需按下一个按钮,无论是阳光灿烂的海滩,还是微凉的雨后,你的触觉、嗅觉和听觉都会立刻被欺骗。 孔苏当时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人的一生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床上的心理健康当然非常重要。” 对此,艾瑟原本是持反对意见的。他觉得睡觉的地方就是睡觉的地方,注意力全被环境吸引了,还怎么睡? 但明显,孔苏大费周章把这里搞成这样,本来也就不是为了让他单纯地睡觉。在这个模拟舱里,原本青涩懵懂的青年,早已被迫解锁了身体所有的阈值,不再抗拒那些花样百出的刺激。 星际旅行其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任何一本诚实的旅行指南都会在第一章 就坦白这一点,尽管大多数旅行社会把这一章藏在附录里。 特别是驶出帝国版图,到达域外之后,两个星系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遥远,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能抵达。 大多数星际旅人会选择休眠,艾瑟并不想,他也从不觉得无聊。因为他有一个绝对不会让他感到无聊的旅伴兼爱人,以及两个可爱的机器人。 本该枯燥的航行,每一天都在鸡飞狗跳中拉开帷幕。 “孔苏先生,根据数据库的建议,早晨过量摄入糖分是不科学的。”驾驶室方向传来了弧矢的声音。 “我是船长还是你是船长?弧矢,如果你再偷偷把咖啡换成机油味的营养液,我就把你拆了重装成扫地机器人。” “抗议,您口中机油味的营养液是根据各项指标计算出的健康饮品。”弧矢据理力争,“另外,天狼01已经承包了扫地工作,您若把我降格至同一岗位,不仅是对我计算能力的浪费,也构成对天狼01权益的侵犯。” 没过一会儿,睡眠舱的门悄然滑开,有人重新躺了回来。 艾瑟甚至没有睁眼,循着熟悉的热度开启了自动巡航系统,熟门熟路地钻了过去,双手环住对方劲瘦的腰,脑袋在孔苏的颈窝处极其惬意地蹭了蹭。 他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窝,在干燥的飞船中是有些不方便的。艾瑟一直想剪,但是孔苏就是不让。这是孔苏最爱的“玩具”,保养和洗护的任务自然也被全权包揽,他本人倒是乐此不疲。 等那阵困意过去,艾瑟才仰起头,闭着眼睛,嘴唇微启,等待着每天早晨例行的早安吻。 如果在宇宙中,有一件事比引擎突然熄火更可怕,那一定就是你的爱人突然对你的索吻无动于衷,特别是在这个仪式已经持续了十多年的情况下。 十秒钟过去了,对方却迟迟没有动作。 银河系心理研究中心曾经做过一项调查,结论是:“在亲密关系中,预期落空的十秒钟,主观感受时长约等于一次小型超新星爆炸”。参与研究的专家们对这一结论颇为满意,将其发表在了一本没什么人看的学术期刊上。 第155章 艾瑟有些困惑地睁开眼,却见孔苏正低头看着他,非常严肃。 艾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睡意瞬间消散:“是不是航线出问题了?” 孔苏沉声道:“出了点意外,我们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飞船,它已经跟踪我们三个星系了。” “是星际海盗吗?”艾瑟紧张地坐了起来。 “比那更糟。” 孔苏安抚般地摸了摸艾瑟的头,表情愈发凝重:“他们自称是……银河系野生毛发管理委员会。扫描显示,这艘船上有人十几年没剪过头发,严重违反了他们制定的相关法律条文。如果我们拒绝让他们登船理发,他们将启动激光炮把我们轰了。” 说到这里,孔苏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艾瑟愣了两秒,看着孔苏嘴角那抹快要憋不住的坏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 他本来想推开孔苏起床,手腕却被对方擒住,接着又被按了回去。 孔苏扣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没入乌黑的长发中,指尖在头皮上摩擦,带着笑意的唇压了下来,舌尖轻车熟路地撬开他的唇齿。 缠绵至极的亲吻中,艾瑟原本象征性推拒的双手瞬间失去了力气,最后不自觉地攀上了对方宽阔的肩,主动迎合这个吻。 他们太熟悉彼此了,对方的存在已经早就变成了不可或缺的氧气。 一吻结束,艾瑟气喘吁吁地靠在孔苏怀里,水光潋滟的嘴唇微微张着,散乱的长发铺满了整张床。 孔苏眼底的笑意更深,指腹摩挲着艾瑟发红的眼角:“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艾瑟刚想挣出去,孔苏长臂一揽,揽住艾瑟的腰把人又拖回了怀里,指尖勾起他的一缕长发放在唇边珍重地吻了吻:“宝贝,你昨天晚上真的很性感……那个野生毛发委员会动作应该没那么快。趁他们还没到,我们是不是可以……” “……” 艾瑟沉默了三秒,选择了最有效率的解决方式,把枕头扣在了孔苏脸上。 又在床上黏糊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艾瑟才终于红着脸爬起来,随手把长发松松扎成一个马尾。他打算去喝那杯加了糖的牛奶,当透过舷窗看向浩瀚的深空时,却忽然愣住了。 “孔……孔苏……” 孔苏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怎么了?突然感悟到了宇宙的浩瀚与个人的渺小,决定放弃抵抗随波逐流了?” “不……你看那个……” 孔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毫无波澜:“对啊,我刚才真的没有骗你。” 在他们飞船的正前方,静静地悬浮着另一艘巨型飞船。它很大,这在宇宙中很常见,但它长得像一把剪刀,这就很不常见了。并且,剪刀的两片利刃还在太空中极其嚣张地一开一合。 咔嚓、咔嚓、咔嚓。 “滋啦——” 飞船的公共通讯频道被强行切入,全息投影台上,出现了一个长得像紫色海参的生物。 这只紫色海参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杂音,随后被翻译器勉强转换成星际通用语。 “碳基两足动物,你们好。我是宇宙野生毛发管理委员会的高级总监,托尼·阿尔法·星云剪。我们的扫描仪显示,你们的船上存在严重的违规生长现象,那个长头发的,对,别看别人,说的就是你!” 紫色海参激动地扭动着身体,头上的触须随着他的动作摆动。 “现在,立刻解除护盾,我们将在一分钟内登船,为您提供强制洗剪吹服务,拒绝理发,你们的飞船将会被剪成两半!” “重申一次,拒绝理发,连人带船一起咔嚓!” 艾瑟缓慢地转过头,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孔苏。 “……这也是你安排的沉浸式体验?” “你觉得我的品味已经差到会雇一根发霉的紫色海参演出?”孔苏面无表情地按下了主控台上的反物质主炮充能按钮。 “等等!” 艾瑟大喊了一声:“弧矢,把我的话翻译成他们的语言发过去!” “好的,殿下,翻译频道已开启,请讲。” 孔苏疑惑地看着他:“你要跟这根海参谈判?” 艾瑟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海参说:“你们快过来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孔苏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背叛自己的爱人。 “赞美伟大的宇宙电推剪啊——!!!” 翻译器里传出海参激动到破音的呐喊:“三百个星历年了。这是我们第一次遇到主动要求剪发的碳基生物,你对仪容仪表的追求让我那两颗小小的心脏剧烈跳动,我们将立刻为您提供帝王级洗剪吹服务。” “不准对接,弧矢,给我把防护盾开到最大——”孔苏说。 “抱歉,根据《星际航行基本法》第42条附属条款,拒绝银河系野生毛发管理委员会的执法,会被没收飞船使用权三到六个月,气闸舱已自动开启,欢迎光临,托尼老师们。” “弧矢,你明天就会变成一个烤面包机。” “我理解,烤面包功能我已经预下载了,以防不时之需。” 飞船对接口开启,艾瑟取下发圈,端端正正地坐好,天知道他有多想把头发给剪了。 一群外形酷似复古吹风机和剪刀结合体的微型机器人蜂拥而入,身上还挂着各种五颜六色的小喷壶。 领头的那只托尼一号无人机,用红色激光把艾瑟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突然发出了警报。 “警告!警告!检测到极其罕见的毛发状态!” 投影里的海参瞬间缩成了一个球:“有寄生虫?启动紫外线消毒!” “不,总监!”托尼一号打断它,“请看数据反馈——” “毛发柔顺度:s级。” “毛囊活跃度:s级。” “发丝光泽度:s级。” “分叉检测结果:零。” 机器人们兴奋地围着艾瑟的头发转圈,海参膨胀了一倍,如果没有屏幕挡着,大概已经扑上来了。 “哦……我的宇宙啊……”紫色海参发出梦呓般的呢喃,“这简直是宇宙毛发保养史上的奇迹,这位伟大的护发大师是谁?” 刚刚还阴沉着脸的孔苏,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海参一眼。 “大师,请受我一拜!” 海参居然真的弯下了它圆滚滚的身体,行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礼:“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您伟大的艺术品,我们怎么配去亵渎这样的杰作!” “你们很有眼光,现在可以滚了。”孔苏满意地点点头,显然被这马屁拍得身心舒畅。 “你们刚才不是说不剪头就把我们劈成两半截吗?”艾瑟眼看着救星要走,急得站了起来,“你们不能言而无信,就剪一点,修修发尾也行的。” “这位美丽的碳基生物,请您原谅我们的莽撞。”海参用一种极其恭敬的语气说道,“为了表达歉意,我们将赠送您一瓶委员会内部特供的限量版护发素,祝您的秀发永远光彩照人,全体撤退,不要乱碰大师的作品!” 那群小机器人离开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剪刀飞船甚至还向他们闪烁了两下信号灯,随后直接跃迁走了。 艾瑟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星海,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跟着那把大剪刀一起跃迁走了,目前正在某个未知星系漂浮,没有归航计划。 “危机解除。” 孔苏凑到艾瑟耳边,带着胜利者独有的恶劣与愉悦:“我们来聊聊刚才那件事……你说你受不了什么了?” “……我是指头发太长打结了。” “行。”孔苏表示赞同,“既然连野生毛发管理委员会都认证了,头发都别想剪了哈。” 第108章 西部au[番外] ============================== “赤金”是一颗位于外星环边缘的矿星,帝国的繁文缛节还没有抵达,只有永远悬挂在头顶的烈日,以及一群用武力说话的亡命之徒。 名义上,这颗混乱的星球已经归属于厄洛斯商会,但习惯了野蛮生长的地头蛇们显然不打算乖乖就范,针对商会接管的武装抵抗愈演愈烈。 为了摸清这片法外之地的底细,孔苏和艾瑟才决定深入腹地。 他们此行的目标,是前往位于荒漠中央的补给站,用后备箱里的沙虫头骨,换取足够他们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一个月的能源匣。 漫天黄沙的公路上,一辆破旧的越野车疾驰而过,车载音响里正放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 孔苏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艾瑟的腿上。 艾瑟脸颊微红,试图用宽大的袖子遮挡住裸露的双腿:“我还是换回原来的衣服吧。” 在枯燥的星际旅行期间,艾瑟偶然翻出了一部来自古老地球时代的西部电影。画面中那种狂野的牛仔文化,让艾瑟立刻联想到了自己那位桀骜不驯的伴侣。 他利用手头的物资,精心为孔苏搭配了一套复古的西部牛仔装扮,孔苏便理直气壮地耍起了流氓。 第156章 在孔苏软磨硬泡的攻势下,艾瑟最终败下阵来。为了配合他的西部风,艾瑟只好硬着头皮换上了这身极具波西米亚风情的装扮。上面缀满了羽毛和绿松石串珠,款式极其贴身,露着一大截腰线和笔直的双腿,大腿上甚至还绑着皮质腿环。 对艾瑟来说,这身打扮实在是有些过于羞耻了。 “再扯就扯破了。”孔苏转头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嚣张的笑意,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这么漂亮,腰是腰腿是腿的,就应该大大方方地露出来。” 艾瑟把那只作乱的手从自己腿上拿开,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下到了前面的补给站,人会很多的。” “怕什么?”孔苏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在沙丘上腾空而起,“你老公我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艾瑟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这位自大狂的伪装:“上次在服务区,有个路过的雇佣兵看了我一眼,你差点把人家的飞船引擎给卸了。” 被戳穿的孔苏强行挽尊道:“那叫看一眼?那小子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 “好啦。”艾瑟从车的侧边取出一卷羊皮纸质感的全息地图,温声细语地打着商量,“待会儿你不许在补给站打架,我们换了能源匣就走,好不好?” “看情况吧。”孔苏哼笑一声,抓起艾瑟的手,放在唇边用力亲了一口,懒洋洋地说,“我尽量做个文明人。” 补给站是用废弃星舰拼接而成的,越野车在一片沙尘中甩尾停下,孔苏率先跳下车,随后绕到副驾驶,拉开了车门。 车门开启的瞬间,热浪和狂沙呼啸而至。艾瑟戴上防风沙的面罩,刚一探出头,轻薄的裙摆就被风高高掀起,白皙的双腿在风沙中无处遁形。 孔苏转身走到车尾,单手将里面的沙虫头骨取出来,扛在肩上。 就在这时,补给站西侧的废料区突然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声和密集的枪声。 艾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抓住孔苏的手臂:“可能是沙虫或者流匪袭击,你去看看情况,交易的事情我去办就好。” 孔苏和他对视一眼,没说什么,把沙虫头骨递给艾瑟,拎着枪走了。 艾瑟抱着头骨,走进了昏暗嘈杂的交易大厅。 “沙虫头骨,换三个标准能源匣。”艾瑟礼貌地将头骨放在柜台上。 交易台后站着一个戴着机械义眼的猎人,他的义眼扫描了一下头骨,随即闪起了红灯。 “三个?”猎人冷笑一声,用赤金星俚语说道,“三滴锈水换一颗牙,你这玩意儿顶多换半个残次品。” 艾瑟微微蹙眉。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俚语,但对方言语中的恶意却很明显,“先生,这是一头成年变异沙虫的完整头骨,不可能只值半个能源匣。” “我说值半个,就只值半个!”猎人往前凑近,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如果你愿意陪我一晚,别说三个能源匣,这整个柜台里的好东西,哥哥都让你挑。” 艾瑟不知道说什么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精神触须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准备给这个流氓一点教训。 “这个沙虫头骨品相很好,按照赤金星的黑市规矩,换四个能源匣都绰绰有余。” 就在艾瑟准备动手时,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复古风衣,头戴宽沿毡帽,看起来像是个儒雅的绅士。男人走到柜台前,手中的枪转了个圈,枪口抵在了猎人的眉心。 “拿四个出来。”男人微笑着说,“剩下一个算我请这位美丽的小姐……哦不,先生的礼物。” 猎人似乎认识他,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从柜台下翻出四个崭新的能源匣,推了过去。 男人转过身,将能源匣递给艾瑟,微微欠身,脱帽行礼:“在下雷诺,是个星际商人。” 艾瑟接过能源匣,朝他礼貌一笑:“谢谢您,雷诺先生。” 话音刚落,艾瑟的精神触须已经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雷诺的心灵深处。 ——一片血红色的沼泽。 以及一个针对“拥有高阶装备的外乡人”的伏击计划。 眼前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商人,正是外面那场混乱的制造者。 他真正的目标是他们那辆越野车,更准确地说,是放在后备箱里的机器人。 弧矢的机身已经被孔苏拆换过八百次了,现在这个看起来就像个扫地机器人。但显然,这位雷诺先生有一双慧眼,认出了破铜烂铁下的科技。 雷诺道:“早知道废土上藏着您这样的珍宝,我早就该来了,像您这样美丽的玫瑰,实在不该独自绽放,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最真挚的爱慕。” “您过奖了。”艾瑟将能源匣收好,淡淡地说,“我已经结婚了。” 雷诺不以为意:“没有永恒的婚姻,只有生存和掠夺,我可以等您离婚。” “不会离婚。”艾瑟的眼神冷了下来。 “没关系,”雷诺又道,“在赤金星,丧偶也是很常见的事情,我可以等您丧偶。” 他刚说完,大脑深处便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交易大厅沉重的金属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孔苏逆着光站在门口,走到艾瑟身边。 雷诺强忍着剧痛,咬牙道:“这位就是您的伴侣吗?恕我直言,如此美丽优雅的您,配上这么一个……鲁莽的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孔苏根本没理会他的挑衅,他偏过头,和艾瑟交换了一个眼神。 艾瑟微微点了点头。 孔苏转过头看向雷诺:“你那几十个废物,也想抢我的东西?”他单手插兜,逼近雷诺,“顺便通知你一声,你那些人,我已经替你遣散了。” “星际商人是吧?”孔苏冷笑一声,他抬起手腕,在终端上点了几下。 不到十秒钟,雷诺的终端传来警报声。 雷诺接通,里面传来手下崩溃的声音:“老板!我们名下的所有账户,全被联合银行冻结了!” “你到底是谁?”雷诺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流浪汉一样的男人。 孔苏懒得跟他解释,揽过艾瑟的腰,将人带进自己怀里,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厅。 狂风依旧在荒野上肆虐,细碎的沙砾打在防弹玻璃上。车内,重金属摇滚还在播放。 孔苏没有启动车子,而是按下了副驾驶的座椅调节键。 艾瑟的座椅向后倒去,他下意识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察觉到孔苏的意图后,又缓缓松开手指,顺从地仰躺在放平的座椅上。 如墨般的长发散落开来,铺满了黑色的皮质座椅。 孔苏解开安全带,倾身压了过去,手指挑起一缕黑发,在指尖把玩:“聊得挺开心啊?” 艾瑟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既无奈又好笑,轻轻拍了一下孔苏的肩膀:“你明明知道我在获取情报。” 孔苏说:“什么情报需要你对着他笑得那么好看?” 手也没闲着,顺着艾瑟的大腿一路向上,短裙本就极其贴身,此刻被撩至腰间,更是形同虚设。 他又极其恶劣地勾起艾瑟大腿上紧绷的腿环,高高地提起来,离开温软白腻的肌肤,然后“啪”的一声,弹了回去。 艾瑟浑身一颤,脸颊微热,下意识想要合拢双腿。 孔苏坏笑着,膝盖强硬地挤进艾瑟的双腿之间,迫使修长的腿向两侧打开。 “还敢夹?”孔苏故意装出一副打翻了醋坛子的流氓样,百般刁难,“他刚才看你哪儿了?这儿?还是这儿?裙子刚才都到大腿根了,你知不知道?” “穿了内衬……”艾瑟眉毛拧在一起,刚想解释,孔苏就又扯起那根腿环弹了一下,硬是把还没说完的话逼成了一声闷哼。 逗弄够了,孔苏低下头,高挺的鼻尖亲昵地贴着艾瑟的鼻尖:“如果今天我没把那群人杀干净,没准你真的就丧偶了,到时候你是不是就上别人的飞船了?” 艾瑟看着孔苏的眼睛,在这个男人戏谑的笑容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隐藏得极深的恐惧。 孔苏不是在吃雷诺的醋。他对自己的实力绝对自信,根本没有把那种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他是在恐惧死亡将他们分开。 “你来得太晚了,没有听到前面的话。” 艾瑟温柔地搂住孔苏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我跟他说,我很爱我的伴侣。我只上过你的飞船,也只允许你一个人压在我身上。” “操。” 眼底的阴霾瞬间化作了足以燎原的爱欲,孔苏低头攫住了艾瑟的嘴唇,狂乱的吻如同荒漠里的风暴,疯狂地吞噬一切。 艾瑟顺从地微启双唇,任由对方掠夺着他口腔里的空气。 高明的纵火犯一边四处点火,一边在艾瑟耳边,顺着音乐的节奏,用低沉沙哑,又带着点笑意的嗓音,哼唱起他现编的下流情歌。 第157章 用粗俗的字眼,直白地描绘着如何疼爱自己唯一的珍宝。 “你别唱了……”艾瑟听清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想去捂住孔苏的嘴。 “行,不唱了。”孔苏躲开他的手,心满意足地看着平日里端庄优雅的爱人因为自己溃不成军,眼中满是得逞的恶劣与迷恋,“那我们就光做吧。” 车内的音乐恰好达到高潮,鼓点掩盖了心跳的声音。在末日狂欢曲的掩护下,停在漫天黄沙中的越野车,开始配合着歌曲的节奏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