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不知道》 第1章 《朕怎么不知道》作者:墓鹿【完结】 文案: 天幕:所以李怀瑾他必然是给各权臣卖沟子才登上了皇位!(慷慨激昂) 各权臣:…… 李怀瑾:朕怎么不知道? - 天统元年,大昭新帝李怀瑾于宗庙祭祖,天降异象。 注视着那近乎遮天蔽日的巨大天幕,新帝肃穆,众臣纷杂,百姓惶恐。 随着香烛焚烧,右丞言此为吉兆,新帝引群臣对天三拜。 天幕闪烁,后亮起,传出异样女声。 【“大家好,我们今天来说说大昭文帝李怀瑾。”】 【“但昭文帝的经历大家都耳熟能详,什么拳打北狄脚踩西夷光复失地成为盛世之主……想必大家都听腻了,我们今日也不说这些,只谈他的野史。”】 【“海纳百川的野史。”】 无视那意味深长的声音,在群臣的恭贺声中,李怀瑾面色不改。 只是,偏偏就在史官沾好墨汁的下一瞬,天幕的声音骤然变得澎湃激昂: 【“没错!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 【“那么我们就先说说他少年时期给那几个知名权臣卖///身上位的事吧!”】 李怀瑾:“……” 那几个知名权臣:“……” 史官:“……” 李怀瑾缓缓开口:“卖、身?” - #荒诞阴间搞笑文,无逻辑,勿深思 #历史直播模式,非常架空的架空王朝 #作者不懂历史不懂政治不懂权谋,完全爽文模式 #百姓看到的天幕和官员看到的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买股,每一股都有单独结局 #非所有股初始对主角都超爱or言听计从,含因爱生恨/因恨生爱 #无反攻不互攻,天幕所谓的卖沟子是梗,代指卖///身 #不建议任何控党阅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系统 古代幻想 异想天开 沙雕 he 主角:李怀瑾 天幕 其它:观影,天幕,伪历史 一句话简介:野史从卖身当皇帝开始 立意:任尔东西南北风 第1章 天幕 “铮——” 天统元年,三月初三。 大吉。 未被云层遮掩的日光洒在煌煌大殿,为万物镀上了金边。仿若云雾的香火缭绕于肃穆群臣间。沉重的冕服包裹着瘦削的身形,手持香烛的新帝踏上白玉石阶,步步迈向承载着大昭列祖先贤英魂的宗庙。 被十二旒冕冠遮掩的面庞看不清什么神色,悠扬的诵读声绕梁,李怀瑾沉默且庄重地行至宗庙前。钟声蔓延,群臣缄默地等待着。 年轻的帝王亲手点燃香烛,袅袅青烟直向九天而去,玉组佩碰撞间,天子迈入宗庙。大昭列祖的牌位沉默地注视着这位帝王,而在他躬身一拜,欲要将香烛插入香鼎之际,明媚的日光竟失了三分色彩。 下首忽地出现骚乱。 “天——” 一片仿若渡鸦的存在展翅,换来一声被吞没的惊呼。 愕然的双眸中映着不断扩大的黑幕,群臣表面的庄肃平静被无情撕裂。随着大半日光皆被吞噬,刺耳的惊叫再也压抑不住: “天裂了——” 双手猛地一颤,香灰洒落到帝王手背。 刺痛蔓延,李怀瑾却顾不得这些。猛然回眸,华贵的冕旒虽遮掩了部分视线,却掩不住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幕。他死死注视着九天之上的奇异,只觉头晕目眩间,心亦沉到了谷底。 天,裂了。 …… 这般的异象,无人不慌乱,无人不恐惧。 阵阵惊叫自京城中传来,百姓慌乱叩首,祈天饶恕。宗庙下首的群臣亦面无血色,只步步后退,似想要远离这仿若无深渊的黑暗。 右丞孔克己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陛下,此乃吉兆。” 注视着上首帝王,孔克己咬紧牙关,撩起衣袍,向少帝跪下叩首:“臣饱读诗书,自知圣贤降世,必有吉兆。想必今日便是我大昭列祖先贤深感陛下圣明,特赐此神迹。臣,为陛下贺!” 纵使此物比天狗食日还要骇然!但孔克己却仅用一言便将其钉为神迹。群臣恍恍惚惚间,左丞顾何惟亦随之跪地,向上首的天子恭贺:“右丞所言亦是臣之欲言。臣,为陛下贺。” 两位丞相皆言此为吉兆,群臣虽心下惊疑,却也紧随其后跪地叩首。 “臣,为陛下贺!” 震耳欲聋的声音萦绕耳畔,攥着香烛的指尖微微收紧。李怀瑾垂眸注视着两位丞相,长睫压抑下的眼眸无甚情绪。 这必须是吉兆。 纵使这黑幕遮天蔽日,仿若金乌陨落,它也必须是吉兆。 天人合一。若不是吉兆——白昼无日本就大凶,祭祖当日白昼无日更是帝王之罪。若是如此,那自己这个帝王该死,跟随自己,将自己亲手托举至这至高无上之位的重臣便更该死。 呵…… 压抑褪去,李怀瑾面上滴水不漏。恢复了肃穆崇敬的帝王退出宗庙,行至黑幕下,将手中已焚烧过半的香烛对天高举,恭敬三拜,插入香鼎。 白烟袅袅,随风向天而去。 群臣亦徐徐起身,随帝王点燃香烛,对天三拜。 【滋,滋滋……】 异象再生。 众目睽睽之下,黑幕竟无故闪烁。它几度变做白幕,又几度变回黑幕,并传出断断续续不可分辨的声音。 城中百姓更慌,甚至有人急忙忙地捧出了自家供奉的女娲神像。但在人间帝王毫不避讳的注视下,几般变化的天幕终是定格在了白幕,上书一行洒墨大字,张扬潇洒—— “论,大昭文帝,李……” 那行过分简陋,于大昭读书人而言有些缺胳膊少腿的文字其实并不算难辨认。但在认出那名讳为何之际,低声诵读的官员当即噤声。 鸦雀无声。 宗庙之下,认出那三字的百官皆缄默不语。他们不敢去看上首站立的天子,自也无法发觉天子骤然攥紧的手。 【《论:大昭文帝李怀瑾(不正经版)》】 帝王名讳高悬于天幕神迹之上。而一阵滋滋声后,在众人或恐惧,或惊慌,或敬畏的目光下。 白幕上的文字缓缓变化,并传出了无波无澜的女声。 【大家好,我是独家讲坛。今天,我们来说说大昭文帝李怀瑾。】 天幕的发音较比大昭官话虽格外怪异,但流入他们耳中却并不难理解。只是那过分无起伏的声音实在不似活人吐字——孔克己将其定义为天言,天语。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谈天。 这显然是神迹,这也定然是神迹。 既是神迹,又如何是他们能置喙的。 思至此处,孔克己定了定神。天幕却已开始了侃侃而谈: 【大昭文帝李怀瑾,昭太祖第七子,少年登基。虽是深宫天子,在位时却武德大兴,平北狄灭西夷,诛交趾设安南,打通乱世时遗失百年的河西走廊,重现丝绸之路;收复北地燕云十六州,还汉人故土。】 条条功绩与史料展现于天幕之上,意识到其背后意义的群臣呼吸一滞,不敢去看主张重文轻武的右丞脸色。 而除去自《昭书》中摘取的单薄文字,白幕之上亦显现了沙场兵戈。上书“昭”字的赤红军旗仿若鲜血染就,携着大昭天威,插在了蛮族王庭。 注视着那迎风而动的血色军旗,李怀瑾面色不改,掌心却几乎被刺出血痕。 【然,纵其战绩显赫,也绝非穷兵黩武。】 【昭文帝深有识人之明,任用贤臣,大兴变革。不仅创立义塾,进行农业改革,商业改革,推行新农具,且重开海运,普及高产作物。最盛时甚至做到了家家有余粮,京中粟米不过十三四钱每石。】 京中百姓的哭嚎一顿。 他们听不懂天幕所说的功绩,但能听懂当今这位陛下又要打仗了。他们不想打仗,不想让自家儿郎马革裹尸。但——粟米!能填饱肚子的粟米! 十三四钱每石的粟米! 前朝末帝荒唐,不仅大兴劳役,且穷兵黩武。在其摧残下生活了数十年,京中百姓的余粮早已被搜刮殆尽。要知道,改朝换代不过十余年,战乱更是未有一刻平息,长安城当今的粟米可是两百钱一石起! 两百钱!若是神迹所言为真,他们当下买一石粟米的钱在未来能买近十五石粟米! 那可是十五石啊……够一个成年男人吃一年多! 而注视着天幕上堆满的粮仓与田野间沉甸甸的稻谷,因“武德大兴”怒火上涌的孔克己慢慢冷静了下来。他以近乎冷酷的目光审视片刻天幕上的史料,又缓缓回眸,看向立于日光下的天子。 冕旒遮掩了天子的面容,只能窥得其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陛……” 孔克己的声音被天幕打断了。 第2章 【昭文帝的出现,可谓一举扭转了中原王朝近百年的颓靡。在乱世后落下宝座的天.朝上国,被这枝蓬勃生长的梧桐树托举着,再度回到了她应有的位置——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汉唐的余韵仍在大昭回响,天.朝上国的美梦也在群臣的心中徘徊。但建立不过十余年的大昭依旧脆弱,合约中签订的舅甥,对蛮夷不得已的退让,如何比得上真正的君父?如何比得上“西极道九千九百里”,又如何比得上“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他们都清楚,所谓上国只是大昭上至帝王下至群臣的一场美梦。 但这场梦在未来,竟真的—— 心潮澎湃间,群臣恭贺声四起。端正立于上首的李怀瑾注视着天幕显现出的金碧辉煌,却唯有那双长睫轻颤了颤。 【不过,昭文帝的功绩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何况这里是独家讲坛,而不是百家讲坛,简单介绍一番便好。毕竟我想,大家也不是来上课的。那我们今日便不再谈他的功绩,只说野史。】 天幕却忽地话锋一转,原本无波无澜的声音似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诡异俏皮。 【……海纳百川的野史。】 意味深长的声音悠然,并未引得谁人警惕。 而偏偏就在兴奋的史官沾好墨笔,欲要龙飞凤舞地记下今日这天降神迹之际,天幕再度响起的声音骤然变得澎湃激昂。 【没错!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那我们今日就先来说说昭文帝少年时期给那几位知名权臣卖身上位的事吧!】 ——?!! 墨笔猛地怼到了丝绸之上,留下一个巨大丑陋的墨痕。不敢置信的史官猛地抬起头,瞳孔地震地注视着那巨大天幕之上分外潇洒的字迹。 李怀瑾:“……” 知名权臣:“……” 群臣:“……” 静默片刻后,面无表情的李怀瑾注视着那行荒唐大字,一字一顿,毫无波澜地念出了天幕之上的标题:“携手揽腕入罗帏,颦蹙春山入醉乡。” 他顿了顿,又偏了偏头:“卖、身?” 知名权臣:“……” 群臣:“……” 长久的沉默后,李怀瑾垂眸看向眼观鼻鼻观心的臣子,轻笑了一声:“诸卿觉得,朕是卖身给谁呢?”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支持,新文启动啦—— 会先隔日更到三万字再开始随榜更。如果可以希望宝宝们多多追更谢谢宝宝们! ——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维 携手揽腕入罗帏。——冯梦龙 颦蹙春山入醉乡。——冯梦龙 第2章 野史 天子的声音温润绵长,带着几分悦耳的笑意。 但这平易近人的话语却未得到任何回应,群臣间落针可闻。而凝视下首片刻,李怀瑾不再去看他们,只望向高高在上的天幕。 【众所周知,当代历史圈有一个知名流派——“沟子流派”。其起源,是某乎一条问题的回答:某朝太祖为何不遮掩自己做过乞丐的历史。】 【而今天,独家讲坛也有一个问题:昭文帝李怀瑾为什么不掩盖自己年少时与朝臣勾搭的历史。是为了抹去青少年时立的小白花人设?还是为了将自己的心机袒露人前?以防因得罪史官而惨遭降智?】 【独家讲坛认为,都不是。】 静默片刻后,激情澎湃的话语抑扬顿挫: 【——是因为真实的昭文帝,就在给朝臣卖沟子啊!】 “?!!” 众臣神情扭曲一瞬。 比起前文只是将权臣划入其中,这段话几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朝臣。没有人想要这样的“殊荣”,要知道,纵使是闺怨诗,也只是将臣子比做妻子,君王比作丈夫,恨自己不能得到陛下垂青。 谁能,谁又敢将君王比作自己的妻妾? 众臣只恨自己不能原地消失。而上首,李怀瑾面无表情。 屡禁不止。 无论是身为陛下,还是太子,李怀瑾都很清楚,民间并非全无对前朝的暧昧揣度。比起那些严肃的正史,百姓总是会更喜欢那些仅在民间流传的故事。 没有不灭的王朝,没有不朽的棺椁,没有不腐的肉身。 大昭也终会成为一本史书,成为后世口中的前朝。万世一系终究只是帝王与臣子的妄念,李怀瑾心中并无这样的妄念。他接受自己成为后人口中戏说的谈资,却无法接受这样荒唐的谈资被摆到本朝。 天子需要威严。 皇权需要威严。 【当然。】不知自己还有这样一群思虑繁多的观众,天幕兴致盎然地自问自答:【一定会有人质疑:独家讲坛独家讲坛,你又在瞎说了。这是饭吗你就端上来?昭文帝身为千古一帝,是让你这样造谣的吗?】 【可野史也是史。身为太史公的粉丝,独家讲坛自然有赛博史官的职业操守:纵使本期、及往期视频都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但也绝不会摘取当代史同大作,如《怀瑾握瑜》,《宫瓶梅》,《金屋匿》等作为史实。 独家讲坛可以保证,我所阐述的每一句话,或捕风捉影,或扭曲事实,或角度奇特,但都来自史书,是摘取的史实。 所以,各位看官大请放心。】 不。 众人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他们一点都不放心!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后人说得清,看得清。可是当局者迷,本朝建立不过二十年,停止征战,休养生息更是不到一年。这片土地并不安定,也不安稳,处处都是疮痍,处处都是乱象。 此番情景,只要百姓信了三分,就是天大的麻烦。 【众所周知,李怀瑾一生遇到的男人,刚好组成风花雪月这四个字。 林知绪是如影随形却抓不住的风,霍悯之是明媚张扬但染着剧毒的花,顾何惟是冰冷彻骨又曾救他于冬日的雪,沈显是终其一生只能在水中相伴的月。斛律闻已是四个字,霍暃和孔妄是男人,薛缭是疯子。】 天幕十二卷,卷卷无爷名。 天幕实在过分荒唐,也过分戏谑。群臣此时几乎将被其提名视作官途已尽:较比先帝,陛下虽性情宽和。可即便是再宽和的君王,又有几人能忍受这般的羞辱?又有几人能接受曾为他带来羞辱的臣子? 可随着话音落下,本略提起几分心的群臣将心又落回了肚子里。而与胞弟共襄盛举的霍悯之挑眉,隐约听到独子名姓的孔克己也猛地抬起了眼。 【只要阅读过昭史,比起一生都没有皇后,甚至继任太子是否亲生都存疑的后宫,昭文帝的前朝难免让人大呼精彩。纵使对帝王来说,雨露均沾是要义。但为了尊重史实,也为了尊重本章标题,更为了让李怀瑾不陷入左右为男的修罗场,我们还是一个一个来。 那么今日野史的第一小节,我们便从各位票选出的第一名,各方形象都与标题相扣,同李怀瑾相识于微末的初恋,顾何惟说起。 也算以这场史书钦点的虐恋情深为一个轰轰烈烈的开始。】 虐恋,情深? 思绪截断,李怀瑾不再去思索民间若因此生乱的对策。天幕的措辞不难理解,天子微微一顿,分出几分目光,看向顾何惟。 却恰好对上顾何惟的视线。 玉珠后的天子微微一笑,一袭冕服的臣子无言垂眸。 …… 且不论何为虐恋,但他的确很喜欢顾何惟。 李怀瑾平静地想。 试问,谁会不喜欢有能力,懂眼色,有分寸的臣子呢? 时年不到而立的丞相过分年轻,却也配得上自己的官位。作为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顾何惟足够冷静,足够体贴。而十几年里养出的默契,也让他最能理解李怀瑾的想法。或许是清楚自己年轻到身居此位必令人指摘,顾何惟更从不会如其他重臣般,自持身份作出任何逾矩的行为。 他是李怀瑾的肱骨之臣。 因此,李怀瑾并不意外“权臣”中有顾何惟的名字。 家族荫蔽与自身能力已让顾何惟升无可升,他是毋庸置疑的重臣,也可以称之为权臣。而比起那些奸诈狡猾,让人抓不住尾巴,又烦不胜烦的老臣,顾何惟的确最合他心意。 李怀瑾微笑着捻了下指尖。 只要顾何惟一直清醒,一直有分寸,一直合他的心意。便必然会得到更多的重用。 得到他的重用。 …… 【独家讲坛曰,正经人不写日记。】 天幕缓缓转黑一瞬,又再度亮起,慢条斯理道。 【很难说,流传至今的《文帝随笔》究竟被多少人改过。也很难说,李怀瑾究竟是不是正经人。但身为昭史同女此生必读的大作之一,《文帝随笔》可以说是集百家之长。 无论你磕哪一对,无论你是支持文帝开大院,还是支持1v1纯爱,由李怀瑾日记编撰整合而来的《文帝随笔》,如《昭文故事》般,都能让人流连忘返,意犹未尽。】 第3章 正经中带着几分跳脱,跳脱中又带着几分正经的声音幽幽。李怀瑾唇边笑意不变,目睹天幕之上浮出一行文字:【《文帝随笔·昭文故事·顾何惟篇》】 【身为本视频不可或缺的史料来源,独家讲坛需要在此声明:《昭文故事》的出处不明,主流说法依旧是文帝朝臣子一同编撰,本系列将采用此说法进行臆想(勿代入正史)。 而史学界虽对《文帝随笔》有不少争议,但随着前些年,李怀瑾胞弟晋王李从瑜的陵墓被保护性开掘后,传闻中李怀瑾驾崩之际赠予李从瑜保存的亲笔手记也被挖出。已复原的部分与流传至今的《文帝随笔》虽有所矛盾,但无伤大雅。】 【既如此,独家讲坛将互相对比参照着,讲述顾何惟的篇章。】 “——八哥!” 刺耳的声音忽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李从瑜神情恍惚,身如细面,摇摇欲坠地向滕王倒去。时年不过十二岁的滕王咬紧牙关,抬手想要接住李从瑜,却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晋王殿下!滕王殿下!” 两位亲王重重倒地。而脚步凌乱的嘈杂声中,滕王想要痛呼,却先看到了面如死灰的李从瑜。 ……方才天幕说了什么? 他脑子转了转,猛地又发出一声尖叫。 “八哥的墓被挖了——” 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出了个大丑,也意识到自己身后之地不复。李从瑜呼吸一滞,死死闭上了眼。 随着滕王的话音落下,终于意识到天幕方才又吐露了什么暴言的群臣皆是一僵,近乎惊惧地看向上空——掘人坟墓不亚于杀人父母。后世是怎么回事,居然连前朝亲王的墓都保不住?!这般乱象,后世的君王难道就不怕自己身死,也护不住自己的陵墓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以两位亲王为中心,兔死狐悲的各亲王急的团团转。 可天幕不会为任何人停止,也不愿循任何人的心意,吐露更多坟冢之事。 它自顾自道:【昭史中说,顾何惟曾是李怀瑾的伴读,亲密无间。 文帝随笔与昭文故事中同样佐证了这一点,却不止是这一点。】 天幕将要进入正题。可此时,除去李怀瑾与顾何惟,似乎也再无几人有心去听。 【昭太祖常年出征在外,后宫却没有皇后,管理混乱。 正因如此,底层的太监宫女总会受到其他人的欺辱排挤。在扭曲的环境里,弱者接受到的恶,往往会落在更弱者身上。 天高皇帝远。身为一个母族无依无靠,母亲早逝,且不被陛下看到的皇子,李怀瑾毫无疑问是当时的更弱者,甚至是可以让人得到“欺辱皇子”这病态满足感的、更高级的弱者。 李怀瑾的童年是毋庸置疑的可悲。早逝的母亲病弱的弟弟,不管不顾的父皇,与看不起他们的太监宫女,一齐造就了破碎的他。 人苟活的方法不少,可是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呢?哪怕是千古一帝,幼时也只是一个孩子。李怀瑾只能破破烂烂的拉扯着弟弟,破破烂烂的长到了六岁。而在六岁那年,李怀瑾晦暗无光的人生迎来了第一个转机。 他在元兴七年那个寒冷的冬天,遇到了顾何惟。】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章 救美 随着仪鸾司与太医到来,驱散了围在晋王与滕王周身的亲王后,一心两用的群臣也再度将目光投向天幕。 【《文帝随笔》中,从未明说李怀瑾与顾何惟的初遇是怎样。但仿照《汉武故事》讲述李怀瑾的《昭文故事》,却细细描绘了这一场景。】 等等。 忆起什么的众臣一愣。 汉武故事? 汉武故事! 虽未见《昭文故事》成书,但《汉武故事》究竟能不能给汉武帝看,大昭众臣心里一清二楚。可是天幕却说,《昭文故事》是昭文朝群臣一同编撰…… 众臣:“……” 微微抬起下巴,璀璨的金眸眯起。 “昭文故事?”天子似乎笑了一声:“听着倒是有趣。” 【而《昭文故事》虽然是白话文,却依旧晦涩。既如此,便且看《昭文故事·第二十一回》,独家讲坛译版: 大雪覆盖了皇城,长安的冬很冷。 份例里的炭火总是发不足,每日的饭食都冷的像块石头。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深冬时节,李从瑜又病了。早产生出的孩子总是体弱,李从瑜也是如此。他需要吃很多很多的药,需要很温暖很温暖的环境,才只能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发烧,不咳嗽,不头晕,走得稳路的普通人。】 【纵使母亲也不得宠,但在没有母亲后,李怀瑾与李从瑜的日子过的愈发难。宫里的女人不多,也都有自己的孩子,没人愿意养他们,没人愿意照顾他们,哪怕安排下来的侍从,也总是偷奸耍滑,不愿照看在传言中“克死”亲娘的皇子。 因此,明明只有六岁,李怀瑾却要被迫长大,去替病弱的弟弟争,争他们本该得到的东西。】 心似乎被什么骤然抓紧。 闭着眼睛,天幕的声音愈发清晰。李从瑜仿佛又被带回了童年——他其实并不记得多少。一场又一场的高烧没有烧傻他已是万幸,以至于五岁前的记忆模糊不清,倒也算不得什么毛病。而五岁后,他的皇兄已经被父皇看见。虽不至于一步登天,却也不会再与他一起,悄无声息的死去。 ……皇兄。 眼眶不自觉发酸,李从瑜暗自掐住了掌心。 纵使有编撰的成分,但李从瑜清楚,他的皇兄就是这幅模样。坚韧,果敢,用自己瘦弱的肩,替他撑起一片天。 他的皇兄,真的一直在为他去争。 【早产和难产,李从瑜的降生带走了他们的母亲。很难说李怀瑾究竟有没有恨过李从瑜,但他确实将李从瑜照顾的很好。 身为没有能力的孩子,李怀瑾其实不喜欢和宫女太监发生矛盾,任何矛盾。多数时他都在忍让,忍让被克扣的炭火月例,忍让被调换的饭食衣物。可是他能忍,他不能让李从瑜也忍——李从瑜的身体很差,年龄也小得多,他不能让李从瑜死。 李怀瑾能接触到的宫人最小的也有十几岁。而他只是孩子,一个在冬天出生,刚满六岁的孩子。甚至自小营养不良,李怀瑾生的比寻常皇子瘦小,也没有多少力气。 但为了弟弟,他不仅要争,也要抢,更要和那些高大的宫女太监们争执。 母亲将弟弟托付给了他,他要带着弟弟活下去。 至少,要活过这个冬天。】 李从瑜的眼睫剧烈颤动着,一直关注着他的滕王再度发出尖叫。 “醒了!八哥醒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从瑜缓缓睁开眼。 大抵是太阳太亮,他只觉得眼睛愈发酸涩,仿佛有水要落下。吸了吸鼻子,李从瑜拨开滕王想要来掐他人中的手,转过头,看向太医。 太医:“……” 太医:“殿□□弱,许是站的久了,才会……” 李从瑜颔首,直接撑地站起,理了理衣摆袖口,尽可能体面地向高台上的李怀瑾行了一礼。 “陛下。”他闷声道:“臣弟失礼了。” 【生病了要吃药,要喝温水,要烧好的碳,不然只会被呛到,咳得更厉害。所以在求到太医的药方后,李怀瑾又去找管事太监追要份例里没给足的炭火,却空手而归。他没有得到任何东西,除了一顿呵斥和讥讽。 愤怒吗?已经没有愤怒的想法了。 李从瑜是母亲留下的弟弟,李怀瑾只想让李从瑜活下去。于是他抢走了一旁小太监手中将要送给贵人的碳,拔腿就跑。 可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能跑的多快呢。】 李从瑜的声音很低,高台上听不明晰。 可李怀瑾却收回投向天幕的目光,看向了李从瑜。 他这个弟弟总是很天真。或许是病了太久,让他习惯了及时行乐,李从瑜总是一副不稳重的样子。他喜好花,喜好树,喜好诗画,喜好山水,也喜好歌舞。 但这没什么不好。 弯了弯唇角,对自己的胞弟,李怀瑾温言道:“无碍。八弟若不适,可先回殿中歇息。” “……”李从瑜的声音更低了:“多谢皇兄,臣弟已大好。” 【短短的腿,在那群太监眼中,跑的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兔子。 可那双纤细的手臂,却牢牢抱住了大大的篮子。 咒骂声在身后不断响起,太监三两步就追上了那个小贼,拎起来他的衣领就要抢夺篮子。可李怀瑾却出其不意,低头狠狠咬上他的手背,生生咬下了一块肉。 抢夺终于变成了殴打。 咬紧牙关,被如破麻袋般痛打的孩童没有发出痛呼,可拳打脚踢的太监却嘴不干净。他们恶毒地咒骂着李怀瑾,声音并未传出很远,却还是吸引了在附近迷路的少年。】 第4章 编的不错。 太阳渐渐落下了山头,在灿灿夕阳下,天子轻扯了扯唇角。 当真是传记故事。毕竟,哪有太监真的敢殴打皇子呢? 不过一份碳罢了,本就是他应得的,抢了也没人敢闹大——毕竟再低贱的皇子也是皇子,再高贵的太监也还是太监。纵使他的童年并未好到哪里,却也没有真的吃这一顿拳打脚踢。 何况,太监们最擅长的,是从各种细碎的地方折磨你。他们极少会真的咒骂,更不会在光天化日下光明正大的殴打。 【人之初,性本善。 且不论未来的顾左丞究竟是何等模样,年少时的顾何惟的确是一个光伟正的好少年。他冲上前去,救下了已经脱力的孩童,于冬日格格不入的青衣被血污沾染,顾何惟带走了遍体鳞伤的李怀瑾,并将此事禀报给了太祖。 那是李怀瑾第一次被送到太祖眼中。虽然子嗣众多,秉持着弱肉强食态度的太祖并不在意这个脆弱的小儿子,但顾何惟的据理力争也为李怀瑾争取到了从未有过的待遇——一切身为皇子正常的,该有的待遇。】 顾何惟…… 李怀瑾轻轻垂下了眼。 先帝总是说他讨人喜欢,是最聪颖的皇子,也是最明事理的皇子。 可哪有什么是与生俱来?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他聪颖,是因为他挑灯夜读。他明事理,是因为他对先帝只会说先帝爱听的话。而他明白该说什么会讨人欢心,该做什么会得人青眼,则尽是因为顾何惟。 顾何惟是他曾经的伴读,也是他的第一位师长。 温暖的青衣像是翠绿的叶,托起了摔断小腿,在雪地中濒死的他。顾何惟救了他,也在明白前因后果后,教导他该如何和先帝讲述。而凭着最厌恶的矫揉造作,才让他终于得到了一份目光。 能让他与李从瑜活下去的目光。 望着下首左丞,李怀瑾弯了弯眉眼。顾何惟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再度垂眸,避开天子的目光。 真有分寸啊…… 李怀瑾在心底轻叹。 所以,他喜欢顾何惟。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美好的相遇。 谁能拒绝英雄救美呢?哪怕只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也被千年后的后人翻来覆去,细细品味。 这次初遇,奠定了顾何惟在李怀瑾心中的特殊。 无论顾何惟本性如何,本心如何,自那以后,他就像元兴七年的雪,洁白温柔,捧起了烂泥里的李怀瑾。他给了李怀瑾活下去的契机与勇气,他注定是特殊的,注定是不一样的。】 顾何惟默然。 一段不属于他的功绩,被强加到了他身上。顾何惟不会觉得欢喜,只觉得荒唐。他的确带走了曾经的天子,但他不喜旧事重提,不想挟恩以报,也不会仗着这个所谓的“恩人”身份对天子指手画脚。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只是臣子,便只该做臣子该做的事。 【不过,既然被称作初恋,李怀瑾与顾何惟间自然不会只有这一场初遇值得细说。】 上首的天子微侧了侧头。 冕琉摇晃间,那双耀眼的金眸似也变得模糊不清。 【郎骑竹马来。 抛却君臣身份,李怀瑾与顾何惟如何不算竹马竹马。比起年龄差甚大的小伙爱老头,老头爱小伙,这对相差六岁的竹马少年时,是真的亲密无间。他们同吃同喝同住,或许为了保护李怀瑾,也为了更好的照顾李怀瑾,明明是丞相长子,顾何惟却住在宫中。】 【有很多人说,比起太祖和帝师,李怀瑾更像顾何惟养大的。可即使日日相伴,顾何惟也没有将李怀瑾养成另一个自己。要知道,顾左丞自负高傲冷漠,还不爱说话。而昭文帝李怀瑾却如暖阳,温柔亲和平易近人,对任何臣子都一视同仁。】 李怀瑾:“……” 李怀瑾笑了笑,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我们小皇帝的人设图已经出了!可以在文案下查看! 第4章 独一 【谈起李怀瑾与顾何惟的过去,如果是史学家,大抵会感叹昭文帝与顾左丞的相辅相成。如果是磕学家,大抵会怜惜兰因絮果的二人。但独家讲坛是沟子学家,只会从一而终的恶俗。】 众臣:“……” 【那么现在,独家讲坛又有一个问题了。 到底是谁教李怀瑾拉拢朝臣,不顾一切将自己向上推的呢?】 【纵然,汲取营养是树木的本能。纵然,李怀瑾的确天赋异禀。纵然,他的童年是真真切切的可悲。纵然,任何人逃离苦海后都不会想回去。 但他的母亲只是江南养蚕女,李怀瑾的人生中没有得到任何外戚势力的帮扶。而长在深宫中的皇子也很难与朝臣有任何联系,为防谋权篡位,皇帝不会允许他们勾结。 所以,是谁教的呢?又是谁促成的呢?】 静了片刻,天幕斩钉截铁:【独家讲坛认为,是顾何惟。】 这倒有些冤枉顾何惟了。 天子没有看向被天幕污蔑的臣子,只百无聊赖地想着。 顾何惟的确教给他不少东西。从阴私谋划,到四书五经,再到政务文书,他所接触的一切,在最初几乎都是顾何惟手把手教他。 被称作圣天子,不代表李怀瑾是真的圣人。从没有人逼着他去争,从没有人逼着他去抢。是他自己需要权力,渴求更高的位置,想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事事借助旁人,从不会让人真的得偿所愿。李怀瑾想要的是并不是成为顾何惟的附庸,因此有些事,他绝不会需要顾何惟的帮助。 【身为公认的文帝初恋,顾何惟这样做,显然是顺从李怀瑾的心意。 什么,当时的皇帝是太祖?这样做有违圣意? 根本无人在意。 即使在刻板印象中,顾何惟也是将君臣之道建设到极致的臣子,但他是只忠于李怀瑾的臣子。而身为设计出以夷制夷对策,令大昭不费吹灰之力打通河西走廊的文臣,他也不算正人君子。】 顾何惟:“……” 一而再,再而三。 不属于他的功绩,不属于他的罪名,皆被扣到了他头上。冷然的神情凝结,眉梢眼尾似挂着层不化的冰霜,顾何惟从一而终地沉默着,像一尊庄肃的石塑。 【《大昭风华》中有一句话:原来年少情深,也能走到相看两厌。 这段话,是融合了众多昭文帝朝臣形象(与昭文帝本人)塑造而成的原创主角对昭文帝所说。在剧中,他救李怀瑾于水火,伴李怀瑾长大,与李怀瑾年少情深,却因冤屈被李怀瑾处死,后让李怀瑾睹物思人。 但历史上,救李怀瑾于水火的是顾何惟,与李怀瑾从年少情深的是顾何惟,最终走到万劫不复的也是顾何惟。】 万劫不复。 苍老的眸子漾起波澜,孔克己忽然有些想要叹息。 究竟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万劫不复呢。 他并不算喜欢顾何惟。 任谁身为朝中老臣,兢兢业业走到丞相之位,却看着陛下心血来潮,将另一个丞相的位置给予了并未有多少实绩、仅凭着家族荫蔽便登上高位的青年,也会觉得不忿。 但先帝不是当今。 当今陛下温和,哪怕是数次谏言,也不会落得个惨烈下场,甚至连贬官都未曾有过。 可先帝从不会听文臣谏言,哪怕是死谏。 大昭如今的乱象,十之七八都是因先帝一腔孤勇,妄图在位时便拿下四夷,将可汗的头颅充做功绩而导致。孔克己看得清楚:乱世终结,百姓渴望的是太平,而不是接连征战。若没有朝臣在拼力去拉这匹脱缰的马,恐怕大昭早已冲下悬崖,粉身碎骨。 孔克己曾认为,先帝爱屋及乌,睹人思人,感情用事的行为,也是促使大昭走向万劫不复的举措之一。唯有当今多多听取谏言,不再任用佞臣,才能拨乱反正。 先帝好战,孔克己便想重文轻武。先帝攻伐四夷无果,孔克己便想休养生息。大昭现下只有三百余万户百姓,根本禁不起任何波澜。而在此时,当今陛下也是这样做的——本朝武将已不如曾经张扬跋扈,百姓也渐渐恢复了生机,不再如曾经般家家悬白绸,着素衣。 孔克己本以为未来百年的国策都会如此,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天幕却说,当今也会征伐。 那一刻,孔克己是愤怒的。 哪怕天幕说出四夷臣服,百姓家家有余粮,孔克己脑中仍浮现出沙场的累累尸骨,去想这样的结果,究竟要多少人的性命去填。 他将质问的目光投向了天子,天子却没有看他。孔克己只能压着愤怒,听着这仿若妖孽的天幕胡言乱语,说尽荒唐。 直到天幕吐出,以夷制夷。 “……” 当下的孔克己不是未来的顾何惟,并不知以夷制夷该如何去做。但既然能提出,且让大昭不费兵马打通河西走廊,便代表顾何惟的确是个能臣。 第5章 这样的能臣……如何要受这样的羞辱。 又为何会走到万劫不复。 【无论性情怎样温和,李怀瑾的确是一个天生的政治生物。他有敏锐的政治嗅觉,看得到机会,也握的住机会。无论将李怀瑾引上这条路的是不是顾何惟,也无论有没有别人提出让他联络朝臣的建议,李怀瑾都会这样做。 因为他是李怀瑾,他是昭文帝。 为了蓬勃生长,扎根在宫墙内的梧桐会奋力地吸取土地中的营养,让自己变得高大。李怀瑾必然会寻求向上的机会,无论是抓住顾何惟,还是抓住其他朝臣,借着他们的力,义无反顾地向上走。】 金眸映着日光,熠熠生辉。 李怀瑾轻叹了一口气。 他更喜欢梧桐这个代称。 太阳太大了,是人无法比拟的。 太阳生来就是太阳,生来光芒万丈,生来照耀四方。太阳哪里会痛苦,哪里会渺小,哪里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被看见呢。 李怀瑾不认为他是太阳。与太阳相比,扎根在土地里,自己汲取营养,自己生长,自己不断向上攀去的树木,倒更像他。 【李怀瑾究竟联络了多少朝臣,我们暂且不表。可遇到那么多人,握住那么多手,借了那么多力。对李怀瑾而言,顾何惟却依旧特殊。 人总会计较得失,老奸巨猾的臣子更是这般。 遇到的朝臣越来越多,李怀瑾学到的东西越多,也愈发成熟。他疯狂的从他们身上汲取知识,汲取营养,汲取任何能让自己生长的东西。他展露出自己的优势,藏匿起自己的缺点。他把自己变成了太阳,光芒万丈,让那些臣子选择他,站在他身边。 可面对顾何惟时,李怀瑾依旧是那个李怀瑾。那个有缺点,不完美的李怀瑾。 太祖喜欢的,是贴合他心意的七皇子。朝臣欣赏的,是温和稳重的七殿下。而只有顾何惟,看到的是真正的李怀瑾。他见证过李怀瑾的脆弱,见证过李怀瑾的挫败,也见证过李怀瑾的努力,见证过李怀瑾的成功。只有在他面前,李怀瑾不必装模作样,不必给自己贴上成熟的标签。 他只要做自己,做李怀瑾。 因为只有顾何惟,只有那时的顾何惟,不会计较得失,不需要李怀瑾用任何东西去笼络。 只有顾何惟。】 “……” 顾何惟终于抬眸,看向天幕。 当时只道是寻常。与天子同相伴的时间太长,顾何惟已经不记得那时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不计较得失吗?或许吧。哪怕是再冷心冷情的人也有真心,顾何惟不可否认,自己对天子献出了真心与忠诚。 人贵在自知,顾何惟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也是一个深切了解李怀瑾的人。 天子的性格很有趣。明明尚且年轻,他却不如先帝般喜好情感用事,可也如先帝般有着充沛的喜怒哀乐。但天子不是常人,天子的喜爱会带来荣耀,光辉门楣,天子的怒火会带来祸患,身死名裂。 顾何惟清楚自己的性情。他的确不是正人君子,他承认自己的卑劣,也承认自己的野心。 但这些从不面对李怀瑾。 顾何惟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怎样想,可无论曾经还是现在,他对天子都没有半分利用之心,更没有半分不敬与逾矩。 【真诚,是初恋的必杀技。】 天幕仍在喋喋不休,顾何惟也再度垂下了眼。 天子不会有错,有错的只会是臣子。 既然与天子走到万劫不复,那便必然是他错了,错到一向对他宽容的天子都无法忍受。 可顾何惟不明白。 已成为位高权重的丞相,成为先帝留下的顾命之臣。 他又有什么不满足,要惹得天子厌恶呢? 【最初的顾何惟与李怀瑾都很真诚,他们相知相伴,是最好的挚友,也可以称之为对方最亲密的人,最信任的人。 而无论是初恋,还是挚友,亦或是君臣。 从任何角度出发,最初的顾何惟都是完美的。 他教会了李怀瑾什么是情,什么是权,什么是皇子该做的事,什么是太子该做的事,什么又是皇帝该做的事。十二岁的顾何惟拉着李怀瑾的手,教导李怀瑾读书写字。十八岁的顾何惟同李怀瑾一起披荆斩棘,二十四岁的顾何惟陪着李怀瑾成为曾经只能仰望的人。 他和李怀瑾一起,从冰冷刺骨的雪地,走到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他托举李怀瑾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看着李怀瑾一步步从野草蜕变成太阳。】 【如果一切终结在此时,或许这只是一个年少情深,又在顶峰并肩而行的完美故事。丞相是千古一相,培养长大的天子也是千古一帝,无论在哪里,这都是毋庸置疑的般配。】 【可人都是会变的。】 【顾何惟会变,李怀瑾也会变。】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 原来年少情深,也能走到相看两厌。——《如懿传》 第5章 难测 哪有一成不变的人。 光阴流转,如大浪淘沙。一成不变的人无法站在高堂,无法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追随天子十三载,顾何惟看着天子从字都写不好的稚童,长成了今日这副模样。他陪着天子争权夺利,伴着天子步步高升,亲手将曾经欺辱天子的人一个个按进了烂泥里,永世不得出。 天子变了,不再是曾经那个默默无闻的皇子。 他也变了。 【太史公曾说: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 【人心难测,君心更难测。 登基后,李怀瑾与顾何惟的确有过比过去更加甜蜜的蜜月期。但,此刻的深情不能代表永恒,纵使年少情深,李怀瑾也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哪怕他也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但无论是喜爱还是厌恶,无论是热情亦或冷漠,私情都不会影响他做出最理智的判断,最正确的决策。 这份理智带着大昭走向辉煌,可总有人不喜欢这样的李怀瑾。毕竟若要接受这份理智,就要接受与理智如影随形的多疑。】 【这时候就会有人问了:独家讲坛独家讲坛,你不是说李怀瑾温和真诚吗。这样多疑的君王,也算的上温和真诚吗? 是的,李怀瑾是多疑的,也是温和真诚的。 人不是平面,不是寥寥几个词语就能概括。单论性情,他的确温和有礼,让任何人都能如沐春风。 但这是因为他想。 李怀瑾是帝王,他固然可以暴戾,固然可以做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可李怀瑾没有这样做。理智告诉他,当下的大昭需要怎样的君王,而他也选择以温和的皮囊包裹自己。他拥有昭太祖没有的政治头脑,拥有选择机会。 是他选择做一个明君,做一个温和的人,做一个真诚的人。】 【真诚,让李怀瑾从不吝献出真心。可多疑,也让李怀瑾苛责得到他真心的人。 而顾何惟也是人。 是人,就不可能永远完美无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李怀瑾自认天幕所言过分偏颇。 除了性命与家世,没有什么生来便能拥有。所谓“政治生物”,不过是他摸索着,磕绊着学来的一切。同样,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温和,更不需要顾何惟完美无缺。 三省六部,各司其职。没有臣子完美,没有人完美,也没有帝王完美。只要有能力,足够的能力,李怀瑾并不介怀包容他的臣子。 何况这世上,哪怕连他这个天子都做不成真正的圣人。正相反,身居高位者总是需要工于心计,权力会将他们滋养成老谋深算的存在,也总会催生出一些私心,这无伤大雅。 他并不苛责臣子,也接受顾何惟的不完美。 【天下岂有廿四岁丞相乎? 而顾何惟就是这样年轻的一位丞相。家族与自身才华让他早早走上高位,成为兵部侍郎,也承担了前朝与民间的流言蜚语。他太年轻了,年轻到除了太祖太宗,没有人信任他,也没有人认为他坐的好、坐的稳这个位置。 可顾何惟并不是软性子。他冷酷,坚定,决绝。毫无疑问,是一个拥有强大内核的人。 纵使是凭借着父亲余晖,凭借着太祖的爱屋及乌上位。但在位不过三年时间,他就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步步高升,成为手握实权毋庸置疑的丞相,并在太祖临终之际,荣封顾命之臣,成为李怀瑾的左膀右臂。】 【而也是顾命之臣这个身份,撕扯出了顾何惟与李怀瑾最大的裂痕。】 “……” 人总会分别。或因不同的志向,或因不同的去路,或因生死。年少的顾何惟心知肚明,也并不奢求有人能长久伴他。 可在遇到李怀瑾后,顾何惟从未想过他们也会分道扬镳。 皑皑白雪中的红色总是很刺眼,那时的李怀瑾那么的小,像一只羔羊,拖着摔断的腿,在他的怀中蜷缩。那双慌乱却警惕的眼颤抖着,小小的手揪住他心口的衣物——那是最方便掐住他脖子的角度里,最不容易让人起疑的位置。 第6章 顾何惟看得清楚,可他什么都没说,只将李怀瑾送到了太祖与父亲面前。 父亲曾经并不喜他。 身为太祖皇帝麾下的首席文臣,父亲正直坚毅,忠君爱国。哪怕死,都是为太祖皇帝而死。可他呢,明明是父亲独子,却长成了孤僻模样,满心肮脏谋算,甚至对太祖皇帝都多有不屑。 直到他救下了李怀瑾。 得到太祖皇帝与父亲的褒奖,年少的顾何惟并不在意。可跟在父亲身后离去时,他却第一次回眸,看向高大的金銮殿。 …… 太阳,在金銮殿上。 …… 【皇帝的权力来自何方?】 【权利从不是天赐,更没有什么真正的天子。 一切都是争来的。 独家讲坛认为,皇帝权力来自于兵权,来自于威严,来自于惧怕。只有手握兵权,拥有威严,被九州万方敬仰的、惧怕的,才能叫做天子,叫做实权天子。 而初登基时的李怀瑾,真的算得上一个实权天子吗?】 乌黑的眸颤动,顾何惟猛地看向天幕。 【是问,那时的兵权在谁手里?在太尉手里。那时的威严在谁身上?在顾何惟与孔克己身上。那时惧怕的目光投向谁?投向的是丞相,是太尉,是朝中高官。 独独不是皇帝。 皇权被分化,是任何拥有上进心,拥有不甘的皇帝,都无法忍受的事。 而李怀瑾又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缓缓屏住自己的呼吸,顾何惟的眼睫难以遏制地颤了颤。 他已经明白了。 【于是,太尉死了。 死于藏匿不住的反心,死于私藏京郊的兵甲。】 太尉:?!! 忽然死去的太尉惊惧难安地看向天幕,又猛地看向天子。 “陛下——” 双膝重重落地,太尉万分惶恐。 “臣有罪!” 高台太高了,也太远了。而太阳在天子的身后,为天子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金乌仿佛降落在了其身上,明亮的日光令天子的神情难明。 “……” “无妨。” 太尉看不清,只能听到天子温和道:“未来之事,尚未发生,也尚未查明。天幕所言有真亦有假,太尉何必如此。” 【直属于天子的仪鸾司,在太宗朝第一次成为了挥向百官的利刃,成为高悬在每一个官员头上,随时可能落下,劈的他们身首异处的长剑。 太尉死的很突然,突然到前一日,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尉。后一日,就死在了仪鸾司的刀下。正因如此,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天子的动作。以至于在太尉死后的第一刻,左右丞相就入宫面见天子。而史书中记载的,唯有起居录上的一行:“帝大怒”。 李怀瑾的愤怒,从不是小发雷霆。】 宗庙旁,仪鸾司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部分,李怀瑾平静地看着不敢起身的太尉。 当下的他算是实权天子吗? 这不重要。毕竟,无论此时算不算,他都会成为实权天子。 唇边的笑依旧盈盈,和煦的神情几乎嵌在脸上。无论那双金眸下压抑着怎样的情绪,无论心中筹谋怎样的大事,李怀瑾依旧笑的温柔,笑的得体。 【只要不是太后掌权。那皇帝夺权,便几乎是与所有臣子为敌。 杀死太尉,李怀瑾不能做到更漂亮吗?他可以。 但皇帝是孤家寡人。当利益相悖时,臣子往往会统一战线。他们排挤皇帝,蒙骗皇帝,让皇帝难以找到可利用,可下手,可挑拨的部分。 也是因此,那时的李怀瑾几乎没有朝臣可用,只有仪鸾司。 特务治国绝不是好事,可没有兵权,拉拢朝臣上位的弊端就是这样。左右逢源的朝臣永远不会希望皇帝大权独揽:皇帝大权独揽,又要他们何用? 李怀瑾很快便意识到这样不行。他需要得到只忠于他的朝臣,需要只属于他的刀,需要借力打力,用朝臣去攻击朝臣。 当时,国库空虚。而既然第一战打的不算漂亮,李怀瑾就再次绸缪。 这次,死的是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与太尉一同惊恐。 【虽比不上谋反重罪,但户部尚书贪污受贿,死不足惜。 而也不比杀死太尉时的漏洞百出,户部尚书的案子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无人知道李怀瑾究竟何时得到了他的忠臣,但无论是弹劾搜查,落狱问斩,户部尚书死的每一步都循规蹈矩。可人人都知道,是天子想要杀他。 只是,在户部尚书死后,顾何惟却又去见了李怀瑾。 ——帝大怒。】 顾何惟缓缓闭上了眼。 他见过愤怒的天子,却从未让天子因他而怒。 纵然生性冷傲,但在天子面前,顾何惟是圆滑的。他从不会与天子的想法相悖,从不会选择站在天子的对立面。 顾何惟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 为何会这样。 未来的自己为何没有主动站在天子身边,成为天子的刀。而天子,也会对未来的自己也产生怀疑吗。 【两次愤怒,两次失望。 在最初,李怀瑾没有想要迁怒顾何惟。哪怕太尉与顾何惟多有来往,同伴的选择也不能代表他的选择。 可李怀瑾的忍耐也不是无限的。 明明私藏兵甲的是太尉,明明成为蛀虫的是户部尚书,但顾何惟却几次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于是,整整两次大怒后,李怀瑾终于将顾何惟视作了敌人。 毕竟,这是顾何惟自己的选择。】 【无论顾何惟的本心如何,无论顾何惟的本意如何,自这两次后,在李怀瑾眼中,他就彻底站在了李怀瑾的对立面。】 天幕说的笼统又模糊,对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李怀瑾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 但太尉手中的兵权总是要拿回来的,朝中蛀虫也要杀。还未做出的选择被天幕吐出,一切谋划似都成了空,李怀瑾却并不发愁。 仪鸾司已开始行动。 太尉,活不过明天。 【只是从顾何惟的角度,他真的做错了吗。 除了后世的锦衣卫与东西两厂,从没有特务机构拥有仪鸾司的权利。仪鸾司在大昭,几乎开天辟地。 使用特务机构,私自调查臣子,杀死臣子——哪怕臣子真的犯了大罪,在顾何惟与孔克己,以及当时的所有臣子看来,都是皇帝的不是。皇帝应该修己修身修性,怎么可以这样任性呢?古往今来,哪里有圣君是这样任性的呢? 可偏偏,李怀瑾就是这样任性,这样霸道的圣君。】 当下的李怀瑾能够理解做出这样选择的自己,也能够理解未来劝阻他的顾何惟。 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他知道自己在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做的不体面,他也能够理解顾何惟为什么要劝阻自己。身为臣子,劝谏本就是顾何惟的职责之一,何况他真的做的很难看。 可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 他为什么做的不好看?因为没有人支持他。顾何惟为什么不支持他?顾何惟凭什么不支持他。从小到大,顾何惟从没有拒绝他,从没有否定过他,更从没有阻挠过他的任何决策。 那为什么在天幕口中的未来,顾何惟会这样对他。他为什么会做错?因为顾何惟。所以,哪怕他真的错了,真的需要劝谏,那个人也不该是顾何惟。 顾何惟就应该永远站在他身后,永远支持他。 可以是任何人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顾何惟。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 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司马迁 第6章 惶恐 李怀瑾并不认为自己霸道。 顾何惟支持他是天经地义,顾何惟反对他才是逆天而行。 在这些事上,顾何惟不仅没有资格反对他,更没有资格劝谏他否定他。正相反,顾何惟应赞誉他,赞誉在四面楚歌中,他依旧能够杀死想杀的人,拿回本属于他的东西。 这不值得赞誉吗? 当然值得。 轻轻抬首,李怀瑾的目光却落到顾何惟身上。 拨乱反正。 顾何惟并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触怒自己对他并无好处,他也不会想和天子走到那一步。这次,无论是太尉,还是户部尚书,顾何惟都会替他处理。 【谁都没有做错,但又好像谁都错了。 那时的李怀瑾与顾何惟便是这般——天子需要除去肮脏的臣子,拿回自己的权利;臣子则在担忧天子会一发不可收拾,变得弑杀暴戾。百官劝谏是必然,而身为左丞相,与天子相伴长大的左丞相,顾何惟也必然要承担起这个责任。 劝谏、与试探的责任。】 【多数人都会被环境左右。而臣子也是人,许多朝臣的一生也只是随波逐流。傲骨铮铮者终是少数,只要没有到生死存亡之际,他们都可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装作岁月静好,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第7章 君不见太祖朝,从没有臣子敢左右真正弑杀暴戾的太祖。 那为什么到了太宗朝,他们就心思浮动,妄图左右李怀瑾呢?】 唇角缓缓弯起,李怀瑾的指尖难以遏制地颤了颤。 十二冕旒吞没了眼底的讥讽。而下首,惊恐的朝臣间不知何人率先撩起衣袍。如倒山倾海般,群臣齐齐下跪,向上首的天子叩首。 “臣惶恐——” 天子并未出言。 【昭太祖虽在内政上一窍不通,但那一手长刀舞的虎虎生风,生生力压群雄,打下了半片天下。他的霸道是显而易见的,任何人妄图蒙骗他,左右他,都逃不过一死。 可李怀瑾呢? 他是依靠文臣上位的深宫天子。年少时的苦难令他并不强壮,甚至有些虚弱。而温和的性情更给了朝臣错觉,认为他是好摆弄,好欺负的傀儡。 于是臣子决定国策,提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让天子垂拱而治。 天子,你都是天子了,还治理国家做什么?人不能这么贪心。 何况你一个深宫天子懂怎么治理国家吗?你一个深宫天子知道该怎样让百姓过得更好吗?你一个深宫天子听说过周礼吗?你一个深宫天子明白是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权力,什么是斗争吗? 他们不一样。 他们要么是与太祖打天下的文臣谋臣,要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的佼佼者。只有他们才明白什么叫治理国家,只有他们才懂得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权力,什么是斗争。 当然,那时的天下必须要有皇帝。但皇帝都是皇帝了,做一个象征皇权的工具、玉玺,稳坐高台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与他们争呢。】 “臣惶恐——” 山呼海啸。 此起彼伏的声音被风卷着,送向了高台,送向了远方。 “呵。” 天子终于笑出了声。 珠帘吞没真实的情绪,李怀瑾微微垂眸,看向下首——曾当面斥责他伪善的臣子颤抖,曾妄图以一人而定国策的臣子缄默。 天幕出现大谈妄言,似也并非尽是坏处。 李怀瑾想。 他还不懂这些臣子吗。 自命不凡,自视甚高,披着干干净净的皮,藏着下面肮脏污秽的肉。明明整个人都已经发烂发臭,却依旧认为自己是竹,认为自己是鹤,认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不过天幕戏言罢了,众卿如此,朕心难安。” 叹息着,天子抬了抬手:“好了,不必如此。我与众卿相识已久,如何不知众卿的为人呢。” 【人总是被身份裹挟。 身为百官之首,顾何惟必然也被官位裹挟。可身为李怀瑾信任的人,顾何惟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在百官多将天子视作吉祥物时,顾何惟仍保持本心。 他依旧做着李怀瑾的独臣,没有豢养门客,没有拉拢朝臣,哪怕与太尉来往也只是为了政局,从没有半分私心私情。 他将天子视作效忠的唯一。 或许正因如此,顾何惟才会在得知李怀瑾杀死太尉,杀死户部尚书后,劝谏李怀瑾。 他是依附天子而生的丞相,他将自己只视作李怀瑾的臣子。 他希望天子保持着无瑕,保持着干净,保持着圣洁,不要被任何人攻讦,不要去做脏事恶事。】 【或许又会有人说:独家讲坛独家讲坛,顾何惟难道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难道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被看不起的不是他,被朝臣妄图架空变成傀儡的也不是他,甚至他还是丞相,是既得利益者之一,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天幕揪着不放,群臣不敢起身。 李怀瑾自也不会求他们起来。略过深有自知之明的群臣,天子的目光再度落回到天幕上。 【可如果,顾何惟未说出口的话,是脏事恶事留给他去做呢?】 【曾经,大昭的兵权被太祖握在手里,从未想过给予李怀瑾。 仪鸾司是天子亲卫,不可能被太子调动。尚且为太子李怀瑾可用之人不多,顾何惟就是其中之一。 纵使他是高官,他也义无反顾的替李怀瑾做事。曾经欺辱李怀瑾的宫人是怎样消失的?当面羞辱李怀瑾的朝臣是怎样死的?包括看不起李怀瑾的皇子,最终结局又如何?】 骄矜的天子轻轻颔首。 所以说,他喜欢顾何惟。 哪怕身为丞相,顾何惟也替他走入烂泥,替他做尽坏人。当下的李怀瑾没有被所谓“信任之人背叛”的愤怒冲昏。他能明白顾何惟的想法,纵使不接受。而显然,未来的顾何惟依旧有分寸,有能力,且对他足够忠诚。 …… 他真是更喜欢顾何惟了。 …… 【这些,都是顾何惟做的。】 【——我做你的白手套,你只要干干净净就好。 顾何惟显然没有将这样直接的话说出口,正在气头上的李怀瑾也就装作没听懂。 一个认为对方没有选择自己,一个认为对方应当与自己致歉。顾何惟将自己视作了败犬,灰暗离去。李怀瑾则一直等待着顾何惟直言,不再以言外之意暗示。 可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 顾何惟的眼帘垂的更低。 【或许有人认为,这样的李怀瑾有些任性。 但爱情需要沟通,君臣不是。天子是天子,天子本就有任性的资格,有骄纵的权利。 何况,顾何惟也乐得宠溺。 因此,李怀瑾在旁人面前近乎完美,却对顾何惟却多有恣意。以至于直到中年,李怀瑾才文帝随笔中提起,自己对顾何惟似乎有些不公,有些任性。】 任性吗?骄纵吗。 或许吧。 顾何惟平静地想。 可为人臣,他本就要接纳天子的一切。 其实多数时,天子对他也是对旁人那副模样,彬彬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这样的天子固然很好,可顾何惟还是更喜欢那样的天子,喜欢在他面前喜怒哀乐皆有所展露,不像木偶般的天子。 天幕说,他宠溺天子,但顾何惟并不这样认为。他没有资格宠溺天子,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宠溺天子。 只有天子有资格宠爱别人。 而顾何惟想,他大抵就是被天子宠爱的。 天子既然能在他面前做自己,不披上那张伪善的皮囊,不戴上那张温和的面具,不与他虚与委蛇。 便是他的荣幸。 【可在爱你的人眼中,你做什么都是可爱的。 毋庸置疑,顾何惟深爱着李怀瑾。李怀瑾赐予他的一切,他都视若珍宝甘之如饴。无论是任性的李怀瑾,还是骄纵的李怀瑾,他都认为很可爱。他接纳着李怀瑾的一切,接纳着李怀瑾的真实,接纳着李怀瑾的不完美。 他爱着所有的李怀瑾。 而李怀瑾,大抵也是爱他的。】 可爱这样的词,顾何惟从不会用到天子身上。 他对天子是恭敬的,更是仰望的。在他看来,天子虽不孔武,却也别有气度,是寻常人无法比拟。可爱的东西太多了,可天子就是天子,任何事物都无法与天子相提并论。 至于爱。 顾何惟想,他的确爱着天子。 为人臣,敬爱君王是他们的职责。何况天子是他选择的天子,是他主动追随,主动辅佐的天子。 天子不似先帝。 先帝荒唐。可天子却如天幕所言,是璀璨的太阳。 大昭的太阳。 【为何是大抵? 许多人都说,李怀瑾无疑喜欢顾何惟,但爱,却好似算不上。毕竟爱具有排他性,具有独占性。可整个文帝朝大家叫得上名字的臣子,都是李怀瑾的翅膀。 顾何惟不过是其中之一。 纵然是特殊的,纵然是不一样的,纵然是唯一的竹马,但在那么多各有个性,各有能力;在那么多深爱着李怀瑾,追随着李怀瑾的人中,他也有些泯于众人。 他凭什么得到李怀瑾的爱呢。】 爱? 李怀瑾微笑着。 他为何要爱顾何惟呢。 君臣之情如何能比拟成爱。他不是顾何惟的父母,不是顾何惟的妻,更不是顾何惟的妾。他不想爱顾何惟,顾何惟更不需要他的爱。 身为先帝的臣子。依靠先帝喜爱才走到今日的李怀瑾无比清楚,天子的爱是良药,也是毒药。 爱之深,恨之切。 李怀瑾自认不苛责顾何惟,因为他并不爱顾何惟。 爱,会令人挑剔被爱之人的一切。他若真的爱上顾何惟,才会将顾何惟引向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 万劫不复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下一章天幕又要开始胡言乱语瞎编乱造了!请大家不要完全相信天幕说的话!谢谢! 第7章 故事 第8章 【凭李怀瑾是个真诚的人。 真诚的人往往将心比心。顾何惟待李怀瑾很好,所以李怀瑾欣赏顾何惟。顾何惟将李怀瑾视作唯一,李怀瑾便喜欢顾何惟。顾何惟对李怀瑾忠心耿耿,李怀瑾也认为顾何惟最合他的心意。 在独家讲坛看来,这就是爱,双向奔赴的爱。】 李怀瑾:“……” 领悟了天幕逻辑,李怀瑾忍俊不禁。 这也能被称为爱吗?天幕未免太轻浮,也太稚嫩了。 【天子有资格赐予任何人爱,无论是百姓,妃嫔,或臣子。 后宫在争宠,前朝也不逊色。许多臣子会主动渴求天子的爱,渴求天子的目光,天子的包容,天子的真心。哪怕只在天子心里占了半寸,他们也会大张旗鼓,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天子爱他。 顾何惟却很低调。 低调到身为本系列文献的《昭文故事》中,顾何惟的篇章也会出现前后矛盾。同一时刻,同一件事,前文分明说他得太宗真心喜爱,因此委派;后文却说太宗对他排斥怀疑,送他去死。 固然,李怀瑾对顾何惟的前后态度当真如此两极,可李怀瑾的态度从不是断崖式改变。哪怕那时在李怀瑾看来,顾何惟已决定站在他的对立面,决定弃他离去,他也没有直接一刀切,而是依旧给了顾何惟机会。 重修旧好的机会。】 所以说,他真的很喜欢顾何惟。 李怀瑾似叹非叹。 哪怕宽容,也极少有君王会做到这一步,极少有君王会对臣子低头。他对顾何惟的真心,想必青史可鉴。 【但顾何惟却没有选择握住。】 “……” 顾何惟神色不变。 【爱真的有排他性。 顾何惟是文臣,自古文臣多清高,而在情爱一事上,顾何惟将清高贯彻到了极致。要知道那时,李怀瑾的身边已有了仪鸾司指挥使薛缭,身为李怀瑾的新宠,薛缭几乎完全取代顾何惟白手套的身份。 所以,纵使明白天子的心意。但在顾何惟看来,他早已失去帮助李怀瑾的资格,与站在李怀瑾身旁的身份。 哪怕李怀瑾依旧爱他,可顾何惟不能只凭爱留在天子身边。哪怕能得到天子真心的人不多,而他顾何惟就是其中之一,但人心易变,只有利益不变。 他要为天子带来利益,才有资格留在天子身边。】 “……” 仪鸾司在今日前,都只是掌管礼仪的官署,从没有什么指挥使。而天子身边,更没有薛缭这号人物。 可纵使没有薛缭,也会有张缭王缭刘缭。 孔克己将头颅埋的更低。 苍老的双手落在眼前,感受着膝下的粗粝,孔克己忽然想,自己若被天子厌弃,离开朝堂,还有多少机会可苟活。 万劫不复…… 天幕所言在孔克己心上早已烙下痕迹,终于看出当今天子与先帝相似的孔克己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他一非天子亲近之人,二非天子独臣,三非纯白无瑕。同时,曾经的他还妄图左右天子,定下国策,希望让天子垂拱而治。 孔克己并不认为自己能独善其身,逃离天子的铡刀。 先帝暴虐,百姓人人唾弃。当今更加聪明,为自己披上了仁君的皮囊,以温和遮掩自己真实的模样。可这不会改变当今的底色,不会改变当今也是唯我独尊之人。 顾何惟的万劫不复被天幕大书特书,只因他是天子亲近之人。 那他呢。 孔克己满心悲怆。 若他同样万劫不复,甚至更加惨烈。天幕也会将他的事迹,大书特书吗? 【可李怀瑾会在乎这些吗。 李怀瑾不会在乎。 他只看到顾何惟拒绝他,他只看到顾何惟不踩他递去的台阶。天子金口玉言,纵然没有明说,但李怀瑾表示自己会原谅顾何惟,便必然会原谅顾何惟。 哪怕他们都没有做错。 于是,顾何惟想着自己要为李怀瑾带来利益,想着只有带来利益,自己才有资格堂堂正正的回到李怀瑾身边,重新成为李怀瑾的宠臣。 但李怀瑾不会永远等他。 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是啊,逝水东去不复返。 有些事错过,有些机会错过,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孔克己闭上了眼。 他曾认为先帝逝去,是天在救大昭——这样的话并不恭敬,也非人臣所能言,却是孔克己真实的所思所想。那时的孔克己庆幸,庆幸于新帝柔和,愿意听取他的意见,遵循文臣指引的方向,挽救内忧外患近乎濒死的大昭。 他曾真心实意,认为新帝是大昭的明君。 君不见休养百年生息养出的大汉,武帝几番痛击匈奴,便损耗殆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操之过急只会令大昭二世而亡,甚至一世而亡。 但先帝听不进去。 这片土地已经太久没有一统,南北汉人的分化也非朝夕能改变。在当今崭露头角前,先帝认为自己的子嗣皆平庸。隋炀旧事历历在目,先帝不愿信任他们。而群狼环伺着大昭,先帝更不愿重蹈司马家覆辙,引得五胡乱华,成为天下的罪人。 他迫切的需要一个继任者,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继任者。若没有,他就只能打,只能战。无法荡平四夷,他就尽可能打服四夷,以保平庸的继任之君不会让大昭随他同去。 可先帝没做到。 百姓的怨言让他被迫停止了征伐,但大昭的问题不止出在征伐上。太多了,太多了,百年累积下的问题太多了,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改变,更非不善内政的先帝可处理。 直到当今出现。 天幕现世前,孔克己从未想过当今是怎样被送入先帝眼中。天幕现世后,孔克己也只认为那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仅此而已。 谁没吃过苦呢,谁不是摸爬滚打走出来的呢。 何况,哪有太监敢那般对待皇子?孔克己不是天幕,他对皇宫暗处的规则心知肚明。 诚然,当今的确辛苦。但聪颖的殿下也让孔克己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大昭不必覆灭的希望。他迫切希望曾经只是殿下的当今登基,而不负众望,先帝在当今长成为可独自处理内政的皇子后,便迫不及待再度征伐四夷。 这次,先帝终于死了。 死在了征讨北狄的路上。 载人离去的马车带回了尸骨,太子殿下登基为帝,休养生息。 一切都在向孔克己所希望的发展,直到天幕出现,抛下一个又一个重雷,也抛下了信奉无为之治的孔克己。 【天子是天下的中心,天子身边的人总是前仆后继。 顾何惟没有接住的东西,不会为他永远留着。顾何惟没有站住的位置,也不会永远为他空缺。李怀瑾并不是会强求的帝王,顾何惟不要,他就不会再给。 于是,那些曾经属于顾何惟的,都被转赠给了别人。 无论是信任,还是爱意,亦或是权利。 都被转赠给了别人。】 天子的宠爱重要吗?必然重要。 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天子的宠爱都很重要。若天子是昏君,哪怕臣子没有能力,只拥有宠爱,也能身居高位。而天子是明君,那宠爱便只会锦上添花,落到有能力的臣子身上。 新帝去岁登基,今年方才改元。除顾何惟与薛缭外,李怀瑾还没有对其他臣子付诸信任。 他忽然有些好奇,在未来得到他信任,宠爱,与权利的都会是谁。 轻轻叹息,天子忽然想起天幕所说的风花雪月。 将那几个名姓在脑中过了一圈,李怀瑾缓缓眨了下眼。 【除了丞相之位,顾何惟竟然什么都没有了。 在失去李怀瑾宠爱的那一刻,他就成为了被李怀瑾舍弃在过去影子。 而当顾何惟意识到这一切时,一切都晚了。】 顾何惟一言不发,黝黑的眸如一潭死水,在眼眶中嵌着。 【在天子身边不争不抢,其实什么都得不到。 顾何惟曾经能得到,是因为李怀瑾偏宠他,喜爱他。而现在李怀瑾不再偏宠他,不再喜爱他,顾何惟自然也就什么都没有。哪怕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拼命想要跟上李怀瑾的步伐,想要重新回到李怀瑾的身边,但永远有人比他更争更抢。 顾何惟很努力,可是总有人不想努力。 顾何惟将李怀瑾视作不可玷污的珍宝,将龙床视作恩赐。 可总有人将李怀瑾视作捷径的终点,将爬龙床视作捷径的伊始。】 李怀瑾:“……” 李怀瑾失笑,尽力无视天幕的胡言乱语。 【独家讲坛不鼓励任何人放下底线,放下尊严。但文帝朝朝臣既然敢做,我们就要敢说,我们就要敢指责。】 众臣:“……” 第9章 是谁,您直接说出来行吗?不要再扫射所有朝臣了! 【你说是吧,霍悯之。】 霍悯之:“……?” 骤然被点名,霍悯之愣了愣,本能想要看向天幕。 而即便跪倒在地,听到名姓的一瞬间,众臣幽怨的目光也齐齐投向他。 霍悯之:“……” 如芒在背,霍悯之却笑了笑,才又垂下头颅。 【但这是顾何惟的篇章。哪怕身为典型被点名,霍悯之的事,我们也暂且不细说。】 【纵使对李怀瑾不一样,可顾何惟的本性难以改变。 他淡漠冷然,生性寡淡。即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意识到自己不该为了堂堂正正的站在天子身边而退让,他也无法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事。 许多人都说,面对顾何惟的李怀瑾有些恃宠而骄,像被宠坏的孩子。可面对李怀瑾的顾何惟又何尝没有恃宠而骄呢?若不恃宠而骄,他怎么敢拒绝李怀瑾呢?】 天幕不是第一次胡言乱语,顾何惟也从未被天幕所言而左右思绪。他依旧冷静,冷静的意识到——这不是真实的未来。 顾何惟眼帘低垂。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天幕所言必然有真实的部分,但此番只提及昭文故事,莫说昭史,连陛下的随笔都未得只言片语——已有些明白天幕讲述逻辑的顾何惟清楚,这只会是基于他被天子厌弃的未来而编撰出的传记故事。 他决不会如此做作,如此自矜。 如此可笑。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这章基本上都是天幕在臆想顾何惟本人是冷性子,天幕你ooc了! 周六周日两天双更哦~ 第8章 仁慈 【当然,请务必注意。 以上顾何惟被厌弃后的内容皆出自《昭文故事》,带有《昭文故事》编撰者的主观臆想,与正史相似处仅有顾何惟真的选择不合时宜的劝谏李怀瑾,且在后来真的被李怀瑾厌弃——除此之外,都是故事。 请各位勿要当做史实。】 众臣:“……” 他们就知道。 且不论陛下性情,顾左丞的为人如何,众臣都心知肚明。天幕所言只做故事固然精彩,但若要他们联系到顾左丞身上,将那凄凄惨惨之人视作顾左丞……却只觉得可笑荒唐。 顾左丞那般铁面无私,冷血刚硬之人,断不会如此行事。 李怀瑾也这样认为。 顾何惟是忠良,也是李怀瑾最熟悉的臣子。顾何惟的确清高孤傲,的确在他面前温顺圆滑,也难掩那份本性。 可李怀瑾很清楚。哪怕被他厌弃,顾何惟也断不会变成自怨自艾自怜之人。 恶心。 李怀瑾并不喜欢这样的人,而身为天子,他也从未尽信天幕所言。 异象本就只能为他锦上添花。天幕之初的确荒唐,荒唐到李怀瑾虽顺从右丞,称之为神迹,却也将其视作妖孽。但当真入了正题,天幕却只是偶尔戏谑,并不过分。 如此,李怀瑾便也挑拣:未来之事凡是对他有利,合他心意,他便信;对他无利,不合他心意,他便不信。 【也不知《昭文故事》的主编是谁,写顾何惟篇章的又是谁,但独家讲坛支持顾何惟进编书局见人就打。 正史从未记载顾何惟与李怀瑾走向兰因絮果的本因,或许与太尉及户部尚书的死无关,但总归逃不过政见不合。可成王败寇,其他文献私货更多,所以独家讲坛只能拿出没那么荒唐的《昭文故事》进行解读。 这不是独家讲坛的错。要怪就怪《昭文故事》,谁让它写的那么阴阳怪气,一看就知道顾何惟的政敌肯定参与了编撰。】 顾何惟:“……” 顾何惟漠然。 身为天子的刀,他的政敌不少,朝中不喜他的人更不少。 顾何惟无心去想究竟是谁将他塑造成了这幅模样,也并不在意。虽觉得厌烦恶心,却也只在心底整合出天幕所言中真实的部分。 传记故事终究只是故事,清者自清,天子性温良,偏宠他,必不会以尚未发生之事怪罪。而既已得知部分未来之事,在将走向的未来,他定不会与天子渐行渐远,更不会得天子厌弃。 【但无论如何,李怀瑾与顾何惟分道扬镳,渐行渐远,直至万劫不复,都是既定的史实。 无法改变。 在百年后的今日,你我只能抚摸着史书,叹息他们的分离。 ——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且不论旁人的观点,旁人的解读。独家讲坛依旧认为,是顾命之臣的身份,撕扯出了李怀瑾与顾何惟之间最大的裂痕。 但为什么会这样? 当然是因为这个身份,加重了相权的威信,削弱了皇权的威严。】 李怀瑾的眉眼微蹙,又缓缓舒展。 即知前因后果,便没有什么是躲不开的。至于天命?哪有什么天命。即使身为天子,正在宗庙之下,观看天降神迹,李怀瑾也只信自己。 他自己,便是天命。 【皇权与相权很难平衡,这是贯彻近千年的斗争。 皇权受命于天,相权受命于皇帝。 单论这番话,皇帝好似随时都能收回相权,丞相好似永远在皇帝之下,受皇帝掌控。可若当真如此,历史上又何来权倾朝野之臣呢? 权力并不是贴好名字的书本,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哪怕放在一起也无法混淆。与之相反,权利的界限极易模糊,且此消彼长。 皇权若大,相权便会被缩减。相权强势,皇权便会被挤压。 因此多数时,皇帝与丞相其实很像没有爱、却被孩子捆绑在一起,不能分开的夫妻。若是谈拢了,还能扯着笑脸,为国家利益装作和谐。若是谈不拢,便会发生无数争执,互相打压,甚至不顾家国。】 夫、妻。 这形容倒妥帖。 孔克己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挺直的脊背早已佝偻三分,明明天幕出现才不到三个时辰,孔克己却仿佛苍老了十岁。 夫妻,夫妻。 贫贱夫妻百事哀。 在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当今与丞相大抵就像家中贫寒的夫妻。为了国事,为了权利,他们会不断争吵,不断发生矛盾,甚至走到和离的这一步。而皇帝与丞相又不是真的夫妻,哪有和离? 有的,仅会是丞相身死罢。 【没有人不爱权力。】 哪有人会舍得权力。 孔克己将额头缓缓抵在了手背上。 先帝驾崩,他自以为是的要指引当今,却错的离谱。孔克己自知身为丞相,他做事多有僭越,也知天子未来必不能容他,只愿天子莫要牵连他的家人…… 【人性之恶,李怀瑾看得很清。 所以在年少时,他便以君子模样包裹自己,将自己的温和坦于人前,也将自己的善聆听善纳谏展露给百官。 李怀瑾清楚那时的天下需要怎样的天子,也清楚那时的百官渴望怎样的帝王。 于是他像一只纯洁的白莲,遗世独立。】 白莲? 略微一顿,李怀瑾隐约明白了什么。 曾经的七殿下的确有很多小心思,而李怀瑾虽自认不是温和的性情,却也不厌恶装作包容宽和的模样。他清楚百官需要的是怎样的帝王,百姓想要的是怎样的天子,于是他变成了那副模样。 但这又有何错。 他为的是自己,也为的是天下。 【顺理成章。 在一群或歪瓜裂枣或平平无奇的皇子中,李怀瑾脱颖而出,得到支持。他成为了太子,成为了新君,也成为了群臣口中年少的天子,成为主少国疑,需要他们辅佐帮扶才能成事的帝王。】 群臣瑟瑟。 天幕现世,天子的本性暴露无遗,又有几人还会信那张温和的皮囊。 哪怕曾经他们真的这样想过,这样做过。真的认为自己高高在上,所以指点天子,左右天子,妄图让天子放下权力,将大昭交由他们治理。 面对曾经的他们,曾经肆意妄为的他们,天子都是微笑着,或说好,或说考虑一番。而得到天子的应允,他们就会赞誉天子是圣天子。得到天子模糊的回答,他们就会唾沫横飞,以先帝之事劝谏天子,甚至暗讽羞辱天子,直到天子应予。 那时的天子会在想什么呢。 庆幸自己早已跪地匍匐的群臣弯下腰杆,闭上双目,压抑着心底的恐惧。 天幕在讲述顾左丞的万劫不复,也讲述了太尉与户部尚书的死。纵然,他们当下并没有大胆到如太尉般,更没有贪婪到同户部尚书般……可,天子真的会如他们所希望那般、轻而易举的放过他们吗? 群臣不敢再想。 【主少国疑?别逗你文帝笑了。 哪有十八岁的主少?可朝臣就是这样说的。 第10章 他们认为李怀瑾软弱,认为李怀瑾是不同于太祖的帝王,更看不起李怀瑾这般年轻,似未经世事的深宫天子。 而选择以温和包裹自己,就代表李怀瑾软弱吗?就代表李怀瑾天真吗? 不。李怀瑾从不是真正的莲花,从不是真正的圣洁无瑕。他是信奉以儒治国、信奉天下大同的天子,却没有真的被群臣口中的教条洗脑。李怀瑾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想法,绝不是好摆弄的傀儡。 他是一颗耀眼的太阳,而太阳就是这样。 离的远了,只觉温暖和煦。靠的近了,却又炙热灼烧。 李怀瑾是太阳,也是一位强势的君王。 所以他必不可能接受,更不可能忍受自己的权力被分化至此。】 愤怒的天子,不可忍受的天子。 众臣未见过当今发怒,却见过先帝愤怒的模样。 血流成河的菜市口历历在目,先帝似染着血腥,提着大刀,再度回到了他们面前。群臣愈发恐惧,愈发不敢言,甚至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可春风不问世事,只越过弯曲的脊背,抚过圆润的冕旒。 看向天子含笑的眼。 【于是,在右丞病世后,逐渐与李怀瑾政见不合的顾何惟便成为了最碍眼的绊脚石。 他们的矛盾日益庞大,起居录中的帝王也开始压抑愤怒,面对顾何惟的李怀瑾不再真实。他渐渐戴好了那副温和含笑的面具,掩盖自己一切真实的所思所想,抹去对顾何惟的爱意真心。】 眉眼低垂。 顾何惟很平静,明明天幕正在讲述天子是如何厌弃他,甚至杀死他。他却仿若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同熙八年春。 薛缭筹谋许久,或编撰,或伪造,或真实的罪证被送到了天子御案。 顾何惟,落入仪鸾狱。】 李怀瑾唇边的笑缓缓停了。 仪、鸾、狱? 【纵使官位被一撸到底,顾何惟却并没有被李怀瑾处死,甚至连严刑拷打都没有受。 李怀瑾并不是一位心狠手辣的帝王,更算不上暴君。顾何惟又毕竟是初恋,毕竟是曾经年少情深之人,哪怕已经不爱了,李怀瑾也依旧留着几分体面。何况顾何惟的罪证几乎都是薛缭自编自导自演,并没有几分真实。 因此,李怀瑾将顾何惟关入仪鸾狱,便仅仅只是关进去。甚至一向心狠手辣的薛缭,都在天子的命令下没有伤他分毫。】 ……天子仁慈。 顾何惟闭了闭眼。 他的结局,他的经历,倒比他想的要好上不少。 【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 顾何惟也是如此。 天子的喜爱让他身居高位,天子的厌弃将他弃如尘土。】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小剧场—— 政敌a:我们这么编真的好吗。 政敌b:顾何惟都死了,你还管这么多。 政敌a:……陛下没死啊。 政敌b:你敢给陛下看?你想死直说。 —— 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李白 第9章 兰因 【顾何惟的后半生,并没有得到正史记载。】 【他或许默默无闻的死了,也或许真的辗转飘零。 一如乾某下江南赐名美食,慈某爱吃的御膳流入民间,淡出中央权力的顾何惟也在许多地方志中留下痕迹,却无人知是真是假。甚至在百年后的岭南,还流传着他除恶妖的奇幻故事。】 【当今,各地有十几个顾何惟墓,生年尽同,卒年却不尽相似。无人知晓哪个为真,一如无人知晓顾何惟真正的结局究竟如何。 《昭文故事》中说,他离开仪鸾狱后自裁而死,至使天子愈发厌弃,顾家落魄。其他故事众说纷纭,但顾何惟的下场都算不得好。】 正史模糊之处,总会引发许多遐思。 而《昭文故事》虽是故事。但顾何惟设身处地,几乎确信自裁就是他真正的结局。 他此生从未落魄,哪怕曾经父亲不喜,他也依旧是顾家独子。一朝行错踏错,从高位落下,被天子厌弃,至使攻讦唾骂。 他哪有颜面再活下去。 顾何惟以己度己,若真与天子走到这一步,他大抵只会恨自己死的不够早,不能死在天子宠爱他时。他宁可早早离去,让自己在天子心中永远是板荡忠臣,也不愿苟活几时,变成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 【被天子厌弃的人很难善终。 何况又是顾何惟这样心高气傲之人。】 【或许正因如此,当代文学创作与影视创作,多喜欢延续《昭文故事》写顾何惟自裁。不同的作家,不同的编剧,他们剖析顾何惟的心理,或认为顾何惟因愧疚自裁,或认为顾何惟因恨意自裁,又或是认为顾何惟为报复李怀瑾而自裁。 可再如何分析,他们也不是顾何惟。 独家讲坛也不是顾何惟。但在独家讲坛看来,真正的顾何惟或许会愧疚,却绝不会恨李怀瑾,更不会报复李怀瑾。】 自当如此。 与顾何惟相识多年,李怀瑾无比清楚顾何惟的心性,顾何惟的为人。他也有些怀疑顾何惟是自裁,但却清楚,顾何惟哪怕自裁也只会是因羞愧。 顾何惟是他的忠臣良臣,顾何惟绝不会恨他。 即使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也绝不会。 顾何惟的确不是真君子,却一如天幕所说,将君臣之道贯彻到极致。他是君,顾何惟的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真是自裁,在那时的顾何惟看来,便是他想要他死。 顾何惟希望他干干净净,便不会让他背上冤杀臣子的罪名。 于是顾何惟主动拿起刀剑,顺应帝心。 自裁而亡。 【但无论顾何惟是否自裁,他的下场都只是难看,与更难看而已。 凭着与李怀瑾的年少情深,顾何惟不难让自己安享晚年,可却生生错过。不仅落下了金銮殿,也落到了尘埃里。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心理落差,何况是几乎一生都顺风顺水的顾何惟。 政治立场的对立,令他与天子之间没有任何挽回的机会,如果强留在天子身边,他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可悲。何况为人臣,天子能随心决定他的去留,他哪有资格强留天子身边呢?】 【所以,顾何惟只能接受。 接受李怀瑾的厌弃,接受灾难的降临,接受自己的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 孔克己的腰愈发弯曲。 当真是万劫不复。 罪累家人,亦累己身。在孔克己看来,没有什么比离开朝堂,被天子厌弃,死于非命,甚至连累家人数十数百条性命还要可怕。 顾何惟的结局,几乎是他曾经为自己设想的结局。 可天幕却说他早早病逝。 【封建社会就是这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哪怕李怀瑾真的要顾何惟死,顾何惟也只能跪下,叩谢天恩。】 清楚自己的性情,清楚自己的为人,孔克己缓缓吐出一口气。 天子尚且有仁心,留了顾何惟一条性命,任顾何惟自己决断生死。可他若真活着,必然会比顾何惟要惨烈千万倍。 ……病逝,好啊。 【从曾经的两小无猜走到万丈深渊,从曾经的年少情深走到兰因絮果。李怀瑾与顾何惟的故事,大抵只能用命运无常来形容。 可无常的真的是命运吗?无常的,一向是人心。 晚年的李怀瑾也曾在文帝随笔中怀念顾何惟。 他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现在的他已经知道如何去做能改变结局,却再等不到故人。 是啊,各有难处。 纵使政见不同,可天子与臣子的身份也不同。臣子若事事顺应天子,便只会是佞臣,顾何惟的性情注定他无法成为这样的人。而天子若事事皆听臣子,又要他这个天子有何用? 所以,真的很难说清到底是谁错了,很难说清到底是哪个选择错了。但最终的结局无法改变,李怀瑾与顾何惟的悲剧无法改变。 哪怕叹息一千遍,一万遍,都无法改变。 ……】 【唯愿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顾何惟篇》】 …… 夜色渐浓。 这个时辰,哪怕是偷粮的老鼠都已经睡了,但长安城中却灯火通明。发生了这般大事,百官无人敢休息,只整理辞藻与奏章,待后日早朝。 大明宫中。 “陛下。” 快步入内,薛缭单膝落在李怀瑾身旁,垂首道:“已办好了。” 当下的仪銮司名义上仍只是天子亲卫,却早已被李怀瑾改造,有了天幕口中的模样。而薛缭虽暂不是仪鸾司指挥使,却也早早握住仪鸾司的暗处,必然会登上那个位置。 第11章 “做的不错。” 翻阅着奏章,李怀瑾慢条斯理:“后日早朝,我不想再看到他。” 低声应是,薛缭静默片刻,又道:“陛下,还有一事。” 李怀瑾掀了掀眼皮:“说。” “仪鸾司自民间打探消息归来,却听百姓皆称天幕为神迹,言……天幕所展示的技艺与农具,多值得一试。长安县还有人自称眼疾手快,随天幕做出了新式步犁,献给官府。” “……” 在瞬间明悟了什么,李怀瑾轻笑了一声:“天幕,还真是有分寸。” 百姓通常畏惧官员,当朝也是如此。哪怕一人两人有胆子蒙骗官吏,也不可能尽数如此。李怀瑾本以为天幕大谈荒唐言,会使得百姓对皇权失去敬畏,对皇帝失去敬畏,甚至引得民间生乱——可百姓看到的天幕,与百官看到的并不相同。 “让仪鸾司收集百姓自天幕处看到的技艺。” 李怀瑾只道:“若的确利国利民,便让官吏帮扶。” …… 夜风寂寥。 【叮——】 随着薛缭退下,李怀瑾落下了笔。萤蓝映在他的眼底,一个虚无的幕布浮在天子面前。 【用户:李怀瑾 初始名:飞离永无岛的文帝 当前积分:五 -积分商城- -视频回看-】 这小天幕自天幕恢复墨黑,又缓缓消失不见后,出现在李怀瑾面前,如影随形。 有了天幕这个先例,李怀瑾没有惊恐,也没有声张。在回程车马上,李怀瑾终于明白了该将其如何收起,又如何放出。同时,他也检阅了积分商城。 天幕不愧是神迹。 所谓积分商城半锁半开,只能查看部分。但仅仅是能查看的部分,便不仅有亩产十五石的水稻,亩产五十石的红薯,还有亩产六十石的土豆……以及肉猪,肉牛,肉羊,肉鸡鸭鹅。甚至李怀瑾看不懂的火炮与鸟铳也包含其中。 很多,很好。 但他一个都买不起。 一袋水稻种子要五百积分,红薯种子六百积分,土豆种子七百积分。猪牛羊便宜些,三百一头,性别随机。鸡鸭鹅更便宜些,一百一只,性别随机。而火炮鸟铳则高达数千积分。 总之,当下只有五积分的李怀瑾一个都买不起。 【1积分=1历史改变值】 虽不明白如何运作,但积分商城最上方的这句话,李怀瑾没有错过。 历史改变值……吗? 心下隐约有了些许思绪,李怀瑾状似平静地回了宫中,才又打开了视频回看。 与积分商城相比,这倒平平无奇多了。只不过是白日天幕所放内容被缩小至此,还多了一些似后人点评的文字。李怀瑾对此不感兴,却也随意翻了翻,而这一翻,就又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独家讲坛:下期四选一,沈显,林知绪,霍悯之,以及薛缭。请各位观众大人动动手指,投投票。】 [投林知绪了。不过霍悯之怎么也在……风花雪月的花让我们留给霍暃这朵真正灿烂的向日葵好吗,好的。] [呵呵,投霍悯之了。怎么林知绪也在,风花雪月的风让我们留给薛缭这个真风姿好吗,好的。] [你们不要打了,要打就去练舞室打。顺便走过路过投一下沈显,其他三个都有缺点,但我们令德如圭如璋。] [不投薛缭的你们有心吗?知道什么叫外室什么叫又争又抢什么叫情敌全被我打死就没有情敌吗?好了不说了支持薛缭。] [楼上上,沈显就是好东西了?伪君子,还不如霍悯之和薛缭这两个真小人。] [?别让我发现你粉籍。我们令德一生坦坦荡荡,从没有做半分对不起昭文帝的事。你说霍悯之这个神经病和薛缭这个绝命毒师真小人就算了,但他们也配和我们令德相提并论?] [拉踩沈显的自推和昭庄帝幸福一生。] [拉踩林知绪的自推和昭庄帝幸福一生。] [拉踩霍悯之的自推和昭庄帝幸福一生。] [拉踩薛缭的自推和昭庄帝幸福一生。] [……李谂推没惹你们吧。] [这里是文帝专栏,推昭庄帝这个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文帝假儿子的也有资格说话?闭嘴。] 李怀瑾:“……”等等。 ……假儿子?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宝宝们下一个篇章是薛缭 —— 唯愿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锁麟囊》 第10章 林花 李怀瑾一夜未眠。 天子在意的事不多,继任之君的身份与能力算是其一。而通过后世之人的争吵,李怀瑾已明悟他们不喜昭庄帝李谂的缘由——正史中,李谂不仅血统存疑,且对他这个父皇不甚尊重。 [无论亲爹是李怀瑾还是李从瑜,李谂对他名义上的爹好点能怎样。家里真有皇位继承,结果对给他皇位的爹那个态度,呵呵,不愧是大昭第一白眼狼。] [哪里比得上李怀瑾,杀父传言到现在都广为流传,还说他是什么无辜纯洁白莲花?笑死,我只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骂李谂的你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昭太祖死在出征路上根本无须质疑好吧。何况骂骂李谂怎么了,对妈不好对爹不好对疑似亲爹的小叔更坏。大昭后面皇帝那三分之一的白眼狼概率就是遗传的他吧!] 李怀瑾:“……” 后人似乎因着什么都能吵起来。 关掉荧幕,李怀瑾闭了闭有些酸胀的眼。他当下无子,甚至后宫都空空如也。而在后世人口中,疑似李谂生父的李从瑜亦是如此。 既如此,便没什么好忧虑的。 …… 转眼便是正午时分,红日高悬。 刺眼的日光撒在御案,为最后一份奏章打好朱批,李怀瑾落下笔。赤红的笔尖像饮饱鲜血的箭矢,直直对着顾何惟。 “来人,为左丞赐座赐茶。” 天子温言,顾何惟一顿,拱手道谢。 茶盏落到桌案,内侍快步退去,只留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今日传召左丞,所为之事,唯天幕尔。”李怀瑾轻声道:“昨日天降异象,牵连众多,实非我所愿。” “天幕所言固多为戏说,却也不乏史实。太尉在其口中是谋反大罪,众臣皆知。我不好让太尉蒙受冤屈,更不好委屈太尉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昨夜便让仪鸾司去京郊探查,欲还太尉清白。可是……” 李怀瑾停顿片刻,才道:“可是,仪鸾司却当真在城郊搜出了数百兵甲。” 垂眸看向杯中死寂的茶水,李怀瑾弯了弯唇角,似苦笑道:“那时闹的动静有些大,不知左丞可有听闻?” “……”顾何惟缓缓颔首:“太尉之事,臣已听闻。” 默了默,他又道:“陛下圣明。” 李怀瑾笑了笑:“圣明是算不得的,不过做了该做的事。只是太尉被仪鸾司提审后咬死不认兵甲,只道是诬陷栽赃。” “太尉忠贞为国,我也忧心是有人借神迹发挥,陷害太尉,便叫仪鸾司查下去。”说着,李怀瑾叹了口气:“只是众臣弹劾太尉的奏章,今早便已递到了御案之上,我也不好视若无睹……” 从天子客套的腔调起,顾何惟便已明白了天子的目的。 他当即道:“臣可为陛下分忧。” 李怀瑾弯眸道:“顾左丞总是这样贴心,那便有劳了。” 端起茶盏,天子话锋一转,似话起了家常:“左丞昨夜休息的可好?” 顾何惟缄默,李怀瑾便明白了什么,道:“我亦一夜未眠。毕竟昨日异相现世,恐难有人能安眠。何况……你亦受了不小的牵连。” “……”顾何惟忽道:“陛下,臣有罪。” 李怀瑾一顿,问:“何出此言?” 凝视着绛紫的衣摆,顾何惟的声音平静:“天幕……臣玷污了陛下的声名,臣有罪。” 明明神情依旧冷若冰霜,李怀瑾却生生在顾何惟的眉眼中看出了几分愧疚。 李怀瑾:“……” 倒不出乎意料。顾何惟为人就是如此,无论在旁人面前如何冷血无情,于李怀瑾身边时,他都和柔媚上,将姿态放的很低。 但李怀瑾还是失笑:“顾何惟,天幕固然荒唐,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顾何惟想再说些什么,天子却起身,慢悠悠地行至他的身后,将双手按上他的肩头,制止他同样起身的动作。 “你没有玷污我的声名。古往今来,多少朝臣与天子亲近,我也总会有自己的近臣。而走的近了,就总会被人捕风捉影,这并无妨。只能说明你我君臣相得,不是吗?” 微微倾身,李怀瑾笑看着顾何惟:“天幕所言多为后人臆想。因此若过分在意,才会让人怀疑是否为真。难道你想看这样的结果?” 第12章 “我倒不介意,只是顾左丞为人刚直,难道想入佞幸列传?” 天子的眉眼近在咫尺,璀璨的金眸熠熠生辉。 “陛下……” 顾何惟一时哑然。 “朕与左丞清清白白,不是吗?” 避开天子的目光,顾何惟沉声道:“……陛下说的是。臣失态了。” 李怀瑾倒也不介怀。他又笑了一声,看着顾何惟垂下的眼帘:“但天幕有一句说的不错——我的确喜你爱你,视你为肱骨之臣与我的忠良。”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又顿了顿,顾何惟才道:“臣也敬爱陛下,愿追随陛下,至死不离。” 李怀瑾却道:“什么死与不死,朕的左丞就要长命百岁,好好的和朕一起建功立业。” “……”顾何惟低声:“谢陛下不弃。” 拍了拍顾何惟的肩,李怀瑾弯起眉眼,回到了位置上。他端起茶盏,却并未饮用,只道:“说来,昨日天幕消失后,朕便得到了一物。” “其中……” 李怀瑾放出小天幕,看向顾何惟,却见顾何惟仍垂眸看着杯盏,显然并未发觉什么异样。 李怀瑾:“……” 李怀瑾有些惊讶。 竟是独他一人可见?哪怕是昨日与他一同登上天幕的顾何惟,也不得见这小天幕? 想了想,李怀瑾又释然了。小天幕中的宝物不能为他人所看,让他人与他一起爱而不得固然可惜。但他是天子,得了这份殊荣倒也不意外。何况,仅他一人可见倒多了几分益处——当然,若是天幕也能独他一人可见,便更好了。 思至此处,李怀瑾笑着开口:“倒也没什么。不过是亩产十五至六十石的良种,以及一些牲畜,还有火炮与鸟铳。” 李怀瑾说的分外轻巧,似天幕带来的只是什么平平无奇之物。 可顾何惟却一怔,不敢置信道。 “亩产……十五至六十石?” 声音不自觉提高,又克制地落下,顾何惟听到自己问。 而李怀瑾骄矜颔首:“不错。当下我面前正摆着此物,只可惜……此物似乎仅我一人可见。” 顾何惟闻声看向天子身前,却只见一片虚无。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虽被那神器排除在外,顾何惟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纵使天幕说,世上从没有什么是天赐。但在顾何惟看来,天子既然是天子,统万民,便必然得上天宠爱。 他起身,向李怀瑾行了个大礼:“陛下得此神迹,大昭必可比天幕所言的盛世更为辉煌。天眷大昭,亦眷陛下!” 李怀瑾摆了摆手:“只可见,不可得,又何谈眷顾?” 顾何惟又一怔:“陛下此言是……?” 李怀瑾似有些无奈:“此神迹中的物什,皆需所谓‘积分’兑换。而一积等同于一历史改变值……” 他点到为止。可顾何惟想了想,却说:“此番,恰证实了天眷陛下。” 世间没有白给的好处。若是分文不取,顾何惟反倒会忧心其是不是收取了什么看不到的价值:如天子寿元,如国运。 但天子却说,神器中的物品,也需要积分去换。 而积分,则需要历史改变值。 这些道理顾何惟能想到,没理由李怀瑾想不到,他笑看着顾何惟再度躬身,郑重行礼:“陛下,积分一事,臣会为陛下筹谋。” “还望陛下保重自身,万岁,万安。” …… 仪鸾司手脚本就麻利,何况还有了顾何惟助力。 翌日早朝,便不再见太尉的身影——他已经落入了大狱,与被证实贪污的户部尚书一起。 而身处大狱中,太尉却仍说着些听不懂的话。什么他还没有藏匿兵甲,定是有人陷害,什么要面见陛下让陛下查明……引得薛缭都哄笑起来,狱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与此同时,早朝上。 那日的天幕几乎扫射所有朝臣为臣不敬。 因此在得知太尉与户部尚书的当下后,群臣悚然。他们不想落到那一步,便只能迎合圣意。弹劾间,傲骨灰飞烟灭,曾经高高在上指点天子的群臣恨不得以最恶毒的词汇咒骂太尉与户部尚书,也在心中咒骂天幕,并暗暗期盼天子今日不谈天幕之事。 虽做好了准备,也想好了该如何开脱。但每提一次天幕,未尝不是提醒天子他们过去僭越的所作所为……还是不提为好。 高台之上,李怀瑾浅笑吟吟。 群臣神情克制,但在李怀瑾看来,他们的想法皆写在脸上身上,不难看出。 天子却并不想遂他们心意。 天幕固然有不少缺点,但于他而言,只要能利用、可利用,就未尝不是好的。既然能让群臣对他心怀忌惮与敬意,不再对他指指点点,不再胡言乱语般高谈阔论,李怀瑾反倒乐得多说几句天幕。 而每提一句天幕,群臣就愈沉默一分,头颅也垂的更低。 他们在心中暗暗期盼早朝快些过去,天幕也永远别再回到大昭。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早朝将步入尾声时,悠扬的乐声凄美,不知自何方飘入了金銮殿内。 余音绕梁,熟悉的女声无波无澜,再度响起。只是这次,它却不再阎王点卯,吐出哪位臣子的名姓。 而是以《相见欢》,作为新的开始。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 天子与朝臣一同离开了金銮殿。 【花谢了,春光怎么又匆匆离去。可转念一想,哪里有花能熬得住清晨的冷雨,与夜晚的风。满地红花浸透雨水,像美人面上划过胭脂的泪,令人沉醉。可花与人何时能够重逢呢? 人生的遗憾太多了,就如东逝的流水,永无休止。】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周四开始随榜更 ——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 第11章 苦涩 【遗憾是苦涩的,人生是苦涩的。】 【苦涩的命运从不怜惜任何人。 一切无法拒绝的苦难轮番降临,将人变成疯子。这个疯子从不是天生冷心冷情,他也只是在苦涩的泥潭中挣扎,在绝望的人生中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万丈,却无法挽回,无法改变的苦命人。 人生太苦太苦,太难太难,苦到当看到一线生机,难到当终于有人伸出手拉他救他时,他就将这一点光,将那只手,视作自己的一切。 于是为了报恩,他舍弃作为人的尊严,舍弃作为人的全部——纵使他早就不再拥有这些。他将自己变成一把刀,把自己变成一只狗,任自己变成人人唾骂的奸佞。】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狠辣,决绝,阴险,仿佛没有任何人性,对李怀瑾外的所有人都能手起刀落,杀之而后快。 薛缭就是这样的疯子。】 大狱中只有一扇小窗。 透过那扇小窗,薛缭隐隐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哪怕清楚天子并不会踏足大狱,薛缭也仍确认了一番并非天子声音,这才再度扬鞭。可随着长鞭落下,痛呼响起,候在大狱外的下属也快步走来,告知薛缭天幕谈起了他。 “天幕?” 眉头微蹙,薛缭对羞辱过天子的天幕并无好印象。但看着仍有力气哀嚎痛呼的太尉,薛缭还是哼笑一声,将鞭子塞入了下属手中。 “别让他死了。”薛缭道:“也别让他活的太好受。” 【身为各位票选出的第二名,薛缭本该放到后面讲。毕竟他从始至终都不算权臣,自然也不符合这个大栏目的主题:《昭文帝年少时与权臣的那些事》。 可薛缭与李怀瑾也是在少年时相识,因此纵使并非权臣,独家讲坛也将他放入了投票中。 出乎独家讲坛意料,在第二次票选中,薛缭胜出了。】 李怀瑾扬眉。 也同样出乎他意料。 风花雪月,四位重臣。李怀瑾没有关注那投票,只理所应当地认为,天幕会先讲这四位。却不料谈及顾何惟后,天幕却率先说起了薛缭。 ……啊。 薛缭当下应在大狱,审问太尉。 天子笑了笑。 当今太尉的确没有私藏兵甲。但身为皇帝,李怀瑾从不打无准备的仗。那日放出仪鸾司前去京郊搜查时,薛缭就已做好了一切准备——仪鸾司必然会在京郊搜出兵甲,太尉也必然会落狱,知晓天子心意的薛缭将一切办的井井有条。 太尉必须死,这是李怀瑾与薛缭都心知肚明的事。 想起忠诚、且在天幕口中的未来,显然没有与他渐行渐远的薛缭,李怀瑾的心情不禁愉悦了三分。毋庸置疑,就像喜欢顾何惟一样,他也很喜欢薛缭。 第13章 一个完全遵循他的意志,完全践行他的命令的臣属,谁会不喜欢呢? 至少,李怀瑾很喜欢。 【不过这也很合理。 近些年,疯批病娇系主角爆红,而完美契合这个标签的薛缭,也在昭史同圈迎来了属于他的高光。 曾经有不少人认为,薛缭的存在是昭文帝一生抹除不掉的污点。任用酷吏与特务,更是昭文帝人生中最大的缺陷。而近几年,纵使在史学界依旧臭名昭著,但现实版的疯批病娇薛缭也得到了属于他的粉丝,甚至一度水涨船高,成为了昭文朝改编玛丽苏剧的男四。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幸运的事。】 【总而言之,薛缭其人是标准的奸佞乱臣,也是标准的酷吏。 而在昭文帝登基后不久,他就从幕后转到了台前,成为了让百官心惊肉跳的刽子手。】 众臣:“……” 如果他们没记错,早朝上提及的太尉一案,应就是这薛缭在审。 孔克己近乎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本以为薛缭尚不在陛下身边,天幕却说,此人只是在陛下登基后,才从幕后转到了台前。这番话语并不难理解,正因不难理解,孔克己才觉得心惊肉跳。 天幕未出现时,他认为自己是引导天子走上正途不可或缺之人。天幕出现后,他认为天子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天幕讲完顾何惟的篇章,他又认为天子是为了除掉他们这些老臣才动用了一些腌臜手段。 ……原来,当今那么早便有了筹谋。 原来,当今一直是这样的天子。 【但从没有谁是天生的坏人,从没有谁天生以杀人放火做恶事为乐。哪怕被戏称为疯子,薛缭也并不是生来如此。 人的性情从不是凭空捏造,更不是随心所欲便能改变。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如野草的种子开不出红花,种下去的是什么,长出的就是什么。 独家讲坛认为,童年塑造人的雏形,少年雕琢人的心性,青年稳固自身内核,最后造就每个独一无二的人。 身为塑造与雕琢的时间,童年与少年毋庸置疑,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种下种子的时间,往往不可忽视。正如讲述顾何惟与李怀瑾,我们无法避开李怀瑾的童年。而讲述李怀瑾与薛缭,我们也无法避开薛缭的童年。】 “呵。” 褪去染血的皮手套,薛缭将其抛到下属手中。 “这天幕还真是无所顾忌。” 天子不在身边,薛缭满怀恶意:“待来日陛下允了,我便取一把弓,做一次大羿,试试能不能将它射下来。” “大人。”有下属小心翼翼:“若射不下来,陛下会不会……” 薛缭面不改色:“若射不下来,便证实了是神迹。神仙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赏人间事,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既然神仙肯出言调侃陛下,就只会是出于对陛下的欣赏与喜爱,盼着陛下带大昭再创辉煌。既如此,又有什么好在意。” “怎么。”说着,他斜睨了那下属一眼:“你没被家中长辈调侃过?” 下属:“……” 下属噤声。 【而李怀瑾与薛缭的相识,则要从元兴十四年说起。】 “好了,都去做自己的事。” 见天幕要说起陈年旧事,薛缭脚下不动,嘴上却催促着仪鸾司的这群下属:“那几位大人审完了吗就在这看?都滚吧。” 下属:“……” 下属:“是!” 【薛缭的童年,是在饥饿与打骂中度过的。 他的生身父母身份如何,我们已无从得知。据《昭文故事》记载,薛缭是在饥荒年间被吃不起饭的父亲卖给拐子,带到的长安。他四肢健全,又是个长成的男孩,本会被卖去做奴隶。或是好一些,被生不出儿子的家里买来当儿子。 可薛缭并不会顺从命运。 被拐子带到了长安,当成货物筛选买卖。薛缭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未来由旁人决定。长期饥饿让他养成了争抢的性格,却也没有在那时便摧毁他的人性。明明只有十岁出头,薛缭就已经胆大包天。 在长安,他跑了。 他不仅自己跑了,还带着别人一起跑了。 一群人轰轰烈烈奔向自由与新生。但不知是那群人中有拐子的同伴,还是闹出的动静太大,逃跑的过程并不顺利——他们被拐子发现了。几个人高马大的拐子追上来,有人畏惧,于是用力推了薛缭一把。就这样,薛缭不仅没跑掉,还被拐子抓住,打断了两条腿,打断了两只手。】 ……又是半真半假的故事。 李怀瑾垂眸浅笑。 他遇到薛缭时,薛缭的确断手断脚。但却是因父亲。 薛缭的母亲被生父早早打死,而他的父亲是长安城万年县人,酗酒好赌无恶不作,同样常年虐待他。薛缭的童年吃不饱,也穿不暖,还有数不尽的打。他遇到薛缭那日,薛缭刚刚被父亲打断了手脚,扔在巷中等死。 薛缭固然不幸,却也有几分好运。 他没有死在父亲手下,而断掉的骨头若顺其自然,歪着长好,他这辈子或许连路都走不了。可纵使能走能跑能跳,薛缭的双手却没有这么幸运,时至今日,也很难做一些精细的工作。 不过即便如此,刀还是拿得起的。 薛缭的父亲,早已被薛缭自己杀了。 【断了手脚的人,很难活下去。】 【当时的薛缭几乎相当于人彘,泄愤的拐子恨不得将他的嘴也缝上。但幸好,做的太过了会被追查,他们还要用薛缭乞讨赚钱,于是只将他丢到街上。 被打断手脚,在冰天雪地中着单薄的衣物乞讨。那时的薛缭大抵以为自己一定会死。 可天无绝人之路。 在乞讨的第一天,薛缭就遇到了李怀瑾。 遇到了已经逃离地狱的李怀瑾。】 真真假假的故事听的薛缭火冒三丈。 可随着天幕提到天子,原本狠厉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薛缭唇边的笑也染上几分得意。 陛下爱他。 什么顾何惟,什么霍悯之,什么风花雪月。 陛下最爱的就是他薛缭,也只有他薛缭。 这样想着,薛缭想招呼一个人过来,好好说说他与天子的相识相知,好好说说天子对他的真心与善意,最好能得几句羡慕的话语。可还未抬手,他便想起下属都早已被他赶到了大狱中审问。 罢了。 薛缭神色不变。 是他们没有福气,听不得天子与他的过去。 【谁也不知道,李怀瑾是否是在薛缭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模样。可这次,他不再是只能等死的孩童,而是拥有救人能力的皇子。这些年里,他救了弟弟,救了自己。 也救下了这个在街边奄奄一息的孩童。 一如谁都不会想到,曾经在宫中苟且偷生的皇子,会长成未来九州万方的太阳。而这个在街边几度濒死的稚童,也会成为大昭群臣最大的噩梦。 真是命运无常。】 是啊。 李怀瑾也有些感慨。 命运无常。 那时,他没有将自己视作薛缭的恩人,更没有想让薛缭如何报答。 他是皇子,救人只是举手之劳,他没有为薛缭付出任何代价,自然也不需要薛缭怎样回报。可薛缭却托着堪堪接好的手臂,拽住他的衣袖,求他留下他,求他给他一口饭吃,求他不要把他放回街上,也不要送他回到父亲身边。 “娘被爹打死了,爹也想打死我……” “恩人,公子……缭,虽只有这残躯败体。” “却愿,万死以报。”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12章 缠上 【李怀瑾没有带薛缭回宫,而是将他养在了宫外。 也因此,有人称薛缭为李怀瑾的外室:一辈子没名没分,一辈子又争又抢。】 “什么外室不外室……” 得意的笑散去,拧眉看着天幕,薛缭不满地嘟囔:“陛下和那些豢养外室,不敢带回家的糟老头哪里相似了?如何能以养外室来羞辱陛下。” 至于他,哪怕依照天幕荒唐戏谑的算法,他也自然不算是外室。 薛缭想。 顾何惟这个文臣心高气傲,霍悯之这个武官生死难料。只有他不一样,他是陛下最好用的刀,陛下的赞誉与他如影随形。君不见顾何惟自作自受,与陛下分道扬镳后,是谁取代了他的位置? 是他,是薛缭。 顾何惟啊顾何惟……想起什么,薛缭的指尖点了点手臂。 你到底什么时候被陛下厌弃,为他腾出位置呢? 薛缭最讨厌这些正人君子,明明和他干着一样腌臜的活,却能干干净净站在陛下身边,哪怕千百年后也受人赞誉。 【而这一养,就养了一年。 当时的李怀瑾已经被太祖看到,他有足够多的闲钱去养一个活生生的人,并让那个人过上很好的生活。 第14章 就像随意养了一只猫狗,李怀瑾将薛缭豢养在宫外的宅子,每个月都派人去给他送钱,却也没有主动过问薛缭的生活,只有薛缭执着的让人带信带话,见缝插针地想与李怀瑾交谈。 李怀瑾的性情的确温和。 若换一个人被薛缭这样缠上,恐怕早会厌烦。 可李怀瑾不仅没有,甚至会抽空看薛缭的信件,句句回应薛缭的话语。 也是因此,哪怕他从没有主动联系薛缭,薛缭也从不认为他轻视自己,藐视自己。】 缠上……吗? 李怀瑾想了想,似有些无奈。 他倒不认为自己是被薛缭缠上。 被父亲忽视着,虐待着长大。在薛缭的人生里,他大抵是他第一个可以交流,可以沟通。不会羞辱他,不会辱骂他,更不会莫名其妙就抄起什么打他的人。 李怀瑾不否认,自己当时的确有些同情薛缭。薛缭一如过去的他,甚至比过去的他更为惨烈。正因如此,他才会回应薛缭的信件,甚至给予薛缭安抚。 而他从不主动联系薛缭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当时的薛缭太过弱小,弱小到李怀瑾只能将他当做猫狗,无法提供给他任何帮助的猫狗。 【薛缭的性格其实很可怕。 偏激,病态,扭曲……幼时的苦难将他塑造成了这幅模样。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长大后自我修正,扭转自己的性格上的缺陷。薛缭亦是如此。甚至在得到李怀瑾的认可后,他有意放纵自己的偏激,放纵自己的病态,放纵自己继续扭曲下去。 因为李怀瑾需要他这幅模样,所以他成为。 总之,称呼薛缭为病娇疯批并没有问题,他的确是个疯子。而这样疯狂的他,早已在年少时便有了雏形。】 【对后妃来说,宫里宫外的联系一向很难。于皇子而言虽不至如此,却也有些阻碍。 因此,当时尚在宫中的李怀瑾与薛缭的联系并不多。直到他年满十四岁出宫立府,与薛缭的交集才变得多了起来。】 【或许是为了让薛缭不必为了他的花销感到负担。 在救下薛缭后,薛缭就得知了李怀瑾的身份。所以在知道李怀瑾将要出宫立府后,薛缭一路摸到了李怀瑾的府邸,只为了蹲守李怀瑾,与李怀瑾说上几句话。】 此言不假。 垂下环抱的双臂,薛缭看着天幕。 那年,陛下还不是太子,而是齐王。他在齐王府前等待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又等到月亮落下,太阳初升……这才等到了陛下。 当时的他腿都麻了,起身时又过分激动,险些撞到陛下。 陛下却没有躲避,而是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阿缭?” 那时,陛下这样唤他。 亲昵的称呼,想亲近的人。当时的薛缭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子会记得自己,激动到呼吸几近停滞。他语无伦次地对陛下说着话,具体说些什么,薛缭已不再记得——他当时的脑子几乎空了,自然记不住这几句话。 但他却记得陛下是如何安抚他的。 “阿缭,无事。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说。” 过分温和的陛下蓄着笑,一双璀璨的眸子里满是他。 注视着那双眼,那年只有十三岁的薛缭第一次不是因巴掌红了脸。脸颊烧的滚烫,他不安地低了头,小声地对陛下说:“殿下……我很想你,所以来找你了。” 而陛下笑着道:“我也很想阿缭,来,进来说吧。” 现在的薛缭知道,在王亲贵胄的府邸周围蹲守,几乎是可以杀头的死罪。可陛下却从没有为难他,反倒带他进了齐王府,将他留在了齐王府。 看天幕说着那时的故事,薛缭显然有些怀念,但还是故作成熟道:“只是年少轻狂罢了……” 【众所周知,薛缭是个疯子。 疯子,往往不能为常人所理解。薛缭的一举一动,也并非常人能看透。 可纵使看不透,我们温和的文帝陛下还是选择了不理解,但尊重。 那时的他尊重薛缭的选择,也尊重薛缭这个人。即使得知薛缭为了守他,为了见他一面,在齐王府外蹲了几天几夜,李怀瑾也只是笑了笑,问薛缭累不累,腿麻不麻,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进来坐一坐。】 【想必读《昭文故事》读到这一幕时,没有人会不发出无声的尖叫。 太温柔了,太苏了!别说缺爱的薛缭会因此爱上李怀瑾,哪怕独家讲坛都因此爱上李怀瑾,无法自拔。】 微微扬眉,李怀瑾有些诧异。 天幕说什么?它爱他,爱到无法自拔? 李怀瑾显然无法理解后人的所思所想,他只默默回味了一下天幕在最初降临时是如何造谣的他,又是如何羞辱的他。 难怪后人认为他爱顾何惟。 原来,他们的爱真是这种怪模怪样。 保持微笑的天子若有所思时,薛缭听着天幕所言,只觉灵魂寸寸出窍,自己似也回到了那时。 “陛下……” 轻声呢喃着,含笑的陛下犹在眼前,对他轻唤“阿缭”。止不住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动剧烈,薛缭深吸了几口气,只想回去好好抽太尉一顿,平复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可是,天幕在说他与陛下。 薛缭忍了又忍,终是按捺住了脚步,在天幕下立得端正。 【至此,薛缭一步登天。 我们无从得知薛缭当时真正的所思所想。但《昭文故事》中说,跟在李怀瑾身后的薛缭其实想了很多。 平复心绪,薛缭终于想起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冒犯,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几番纠结后,他还是很小声的问李怀瑾,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到来很僭越,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寻常人和精神病说话,总是需要深思熟虑,才能防止自己不被刀掉。 但我们温和的文帝陛下显然并没有这个烦恼。 面对有些自怨自艾的薛缭,李怀瑾说没有关系。 “阿缭,你不来,我也是要请你来的。”说罢,李怀瑾又看向薛缭,笑着道:“让客人等了这么久,是我的不是。阿缭,我要是早些来,你就不必等这么久了。”】 【想必读到这一段时,没有人会不再度发出尖叫。 杰克苏!我们喜欢你!昭文帝!其实独家讲坛是你的整肃粉!】 薛缭感觉自己已经飘起来了。 是啊,陛下当时就是这样温和,就是这样可亲。 写《昭文故事》的真是个能人啊!没错,陛下当时不止这样说,还拉着他的手,亲自带他走入了齐王府。那只手是那样的温暖,哪怕时至今日,也依旧让薛缭魂牵梦绕。 【没有人不喜欢谦谦君子,独家讲坛喜欢,薛缭更喜欢。 每次读这段时,独家讲坛都认为,薛缭要被李怀瑾迷死了,迷晕了。对这种不经意间散发魅力,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发自真心的人,任何人都很难拒绝。 何况还是将李怀瑾视作救命恩人的薛缭。 经历与性格让当时的薛缭难免有些自弃自厌。他的性格很敏感,也因为敏感所以偏激。时年不过十二三岁的薛缭也会怀疑李怀瑾是不是真心,可每当他怀疑李怀瑾时,李怀瑾就会让他看到自己的真诚,看到自己的真心。 姑且不论李怀瑾的真心究竟是真是假,但他的一切善意,一切作为都是真实。 而薛缭也相信了这份真实。】 “陛下对我,何时不是真心?” 扯回思绪,天幕这番话让原本已露出傻笑的薛缭再度皱起了眉。 他的确是一个很敏锐的人。正因敏锐,陛下对他是真情还是假意,他看得清清楚楚。若并非真情,陛下没有必要救他。那时他倒在小巷里,是陛下循着血腥味找到了他,是陛下救下了他,陛下为他寻名医,陛下为他寻住处,陛下替他处理了难缠的父亲。 陛下没有义务做这些事。 那时的他没有任何价值,只是一个廉价的孩童。他对父亲而言,是可以拳打脚踢不反抗的泄愤工具。但在那时的陛下面前,他连做泄愤的工具都配不上。 陛下救他,只会是出于陛下的真心。 陛下广爱世人,又怎会对他没有真心呢? 【薛缭是一个疯子,一个毋庸置疑的疯子。 从现代医学角度出发,他大抵是人格障碍。或许是边缘型人格障碍,也或许是偏执型人格障碍,又或许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总之,他的性格有很大的缺陷,这份缺陷从他小的时候就有所体现。 我们也无从得知,李怀瑾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薛缭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同样毋庸置疑,李怀瑾用这把刀用的很顺手。 读《昭文故事》前,独家讲坛时常好奇,李怀瑾究竟是怎样收服的薛缭。毕竟薛缭看起来天不服地不服,怕是神仙龙王从他面前趾高气昂的走过,都要挨两鞭子。】 第15章 薛缭:“……” 李怀瑾:“……” 薛缭难得迟疑了一下。 应当不至于?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13章 编书 薛缭自认并未猖狂至此。 神仙龙王还是抽不得的,他当下并非独身一人。若是因此连累陛下,引得陛下被上天不喜,大昭被降下神罚,那真是他天大的罪过了。 【读《昭文故事》后,不止薛缭爱上了李怀瑾,独家讲坛也爱上了李怀瑾。或许历史上的昭文帝没有做这些事,又或许他并没有这样温和,这样亲昵。但爱你的人,总是会给你赋魅。 在当代主流观点里,薛缭多半参与了《昭文故事》编书。大抵正是因为有他的参与,独家讲坛才会从薛缭的视角里,爱上这个温柔耐心彬彬有礼,又不让人觉得疏远清高的李怀瑾。】 原来编书的那些能人中,竟有他吗? 原本又对天幕所言分外不满的薛缭登时变的庄重而窃喜。 他读过的书不多,自然不知《汉武故事》是怎样的故事。纵使那日天幕初现,下属曾建议他去看看《汉武故事》,薛缭也只翻了几页就困了,准备把那本故事留着垫桌角。 薛缭从未想过自己也能编书,还是编与陛下相关的书。 但天幕实在不知好歹。 将最初真真假假的故事抛之脑后,薛缭在心中道。 既然他已经参与编书了,那他与陛下的篇章必然是真的。那时的陛下就是这样温和,就是做了这些事。陛下的魅力与生俱来,又如何需要他给陛下赋魅呢? 【所以李怀瑾能收服薛缭,其实分外合理。 一个缺爱的孩童,与他的救命恩人,一切都顺理成章。哪怕李怀瑾并没有这么温柔可亲,薛缭多半也会对李怀瑾动心。薛缭的前半生过分坎坷,过分苦涩,苦涩到哪怕有一点甜,都像一条蜜河。 何况李怀瑾对薛缭也仁至义尽。 无论在《昭文故事》还是《文帝随笔》,亦或《昭史》中,李怀瑾对薛缭都很好。如果说顾何惟在宠溺李怀瑾,包容李怀瑾;那李怀瑾就在宠溺薛缭,包容薛缭。 要知道文帝中年时曾有人上奏,欲斩薛缭。那人大义凛然,说薛缭以权谋私,数年来谋害朝臣数不胜数。说文帝若是不斩薛缭,便是包容奸佞,算不得明君,只能和桀纣一起成为暴君昏君。 结果,文帝不仅没有对薛缭下手,反而还说出了那句昭史同女无人不知的话语。 ——“缭爱朕,比尔更甚。”】 “陛下……!” 薛缭的思绪彻底被天幕牵动。 听着轻飘飘的话语,他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大脑几乎无法思考,光天化日下,薛缭猛地躬身,俊朗的面庞几度扭曲,几度狰狞。最终,只挤出一个似哭也似笑的神情。 缭爱陛下。 是的!他爱陛下! 他比所有朝臣都要更爱陛下! …… 薛缭的确爱他。 也的确比这些到那时都不知好歹,还妄图左右他,借着他的手杀死谁的朝臣更爱他。 李怀瑾的笑依旧完美。 未来的他为何毫不怀疑薛缭?因为薛缭只是一把刀。若是有以权谋私的脑子,薛缭也不会选择舍弃一切,只做他的刀。薛缭要杀的人,都是他想杀的,薛缭想杀的人,都是他要杀的。 武器没有自己的思考,践行的是主人的意志,薛缭亦是如此。 人怎么会怀疑刀子的忠诚?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哪怕薛缭的确不是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比起那些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朝臣,李怀瑾也会选择信他,维护他。 因为他信的不只是薛缭,而是他自己的眼光。 他维护的也不只是薛缭,而是皇权的至高无上。 【李怀瑾将温柔乡给予了薛缭,薛缭也将自己的一切,视作回馈李怀瑾的价值。】 渐渐平复下来,薛缭的目光又变的凶恶。 “……那个臣子是谁?怎么回事!如何敢以那样的词句言语同陛下说话!” 恶狠狠的声音,仿佛要撕下那臣子的一块肉。薛缭抬眸,如狼般看向天幕。 陛下是天子,至高无上的天子。 没有人有资格以这样的语气同陛下说话,更没有人有资格要挟陛下,对陛下威逼利诱。 不过一个朝臣,真当自己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了?! 来日若让他发现是谁敢这样对待陛下,他必杀之后快! 【他一无所有。能够给予李怀瑾的,不过只有这具躯体。 甚至这具躯体的完整,都是因李怀瑾才得以保全。 《昭文故事》中,进入齐王府的薛缭,试图以各种小事作为开始,回报李怀瑾。 无论是替李怀瑾端茶倒水,还是为李怀瑾盖被添衣。他很努力的想为李怀瑾做一些事,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价值。他只能去争抢侍从的工作,直到李怀瑾握住他的手,对他说——你不必做这些。 可那时的薛缭依旧是一个敏感的孩子,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李怀瑾嫌弃自己。 但李怀瑾却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阿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做的事。他们为我端茶倒水,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侍从,我给予他们俸禄,让他们养活家人。阿缭,你不是我的侍从,而是我的贵客。哪怕真的要端茶倒水,也应该是我这个主人家为你倒水。” 于是,李怀瑾笑盈盈地端起茶盏,递到了薛缭的面前。】 【薛缭万分羞愧,却又万分感动。 他语无伦次地拒绝了李怀瑾的茶,语无伦次地向李怀瑾表示了感激,语无伦次的描述自己卑劣的心。他本以为说完这些,李怀瑾就会嫌弃他,就会厌恶他,就会像他的父亲一样赶他出家门。 可是李怀瑾没有。 李怀瑾只沉默地听着,直到最后,他拉住了他的手,又抱住了他。 还在长身子的少年肩膀没有那么宽,却刚好盛住薛缭的一切情绪。环抱在背上的手臂是那样的暖,贴近他的身体是那样的暖。暖到在回过神来后,薛缭没有挣扎,而是试探性地回抱。 直到意识到李怀瑾不会挣扎,薛缭才带着似要将李怀瑾揉入血肉里的执念,死死抱住了他。】 不知何时揪住心口的五指无声松开,凝视着天幕上浮现出的画作,薛缭缓缓挺直脊背,放纵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得仿若脱兔。 是啊……陛下就是这样宽和,这样可亲,这样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陛下呢? 薛缭想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不喜他们的陛下。陛下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陛下是古往今来最好的陛下。 当时的他没轻没重,回抱陛下的动作粗暴至极。可即使他如此对待陛下,陛下也依旧待他温柔和蔼。当时的他恶劣疯狂,想要报复被陛下送入牢狱,却在不久后离开,于他独居时几度上门打砸的父亲,陛下也愿意陪他一起回去,替他撑腰。 哪怕他真的坏到了极致,哪怕他亲手将父亲杀死,陛下也从没有说他半分不是。 陛下待他真的很好,很好。 遇到陛下前,这世上早已没有人再爱他。曾经,唯一爱他的母亲被父亲打死,他却无能为力,连让母亲入土为安都要恳求杀死她的父亲。而现在,陛下替他撑腰,让他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替自己与母亲报仇。 “……陛下。” 天幕的画作与陛下并不相似,可看着那双璀璨明亮的金眸,薛缭仍觉得自己看到了太阳,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太阳。 陛下是太阳,是大昭的太阳。 更是他的太阳。 【我想,或许从那一刻起,薛缭就决定将自己整个人献给李怀瑾。 他彻底舍弃自己作为人的一切,舍弃因得到不久所以分外珍贵的尊严,舍弃作为人纯粹的爱恨情仇。他将自己所有的爱献给了李怀瑾,他将自己所有的恨转嫁给李怀瑾所恨之人,他将自己的情尽数牵挂于李怀瑾身上,他将李怀瑾的仇视作自己的仇。 他将李怀瑾视作自己的唯一。 唯一效忠的,唯一挚爱的,唯一追随的。】 【但那时的李怀瑾,显然没有想让薛缭成为他的刀。】 “……” 李怀瑾轻眨了眨眼。 谁会想要一个不过十二三岁,因常年被虐待而有些瘦小的孩子去做这些事? 李怀瑾自认为仁君,也自认为善人。 那时的他对薛缭的确很好,但却并不是因为薛缭的酷吏天赋,而是那时的他对所有人都很好。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亦或兄弟姐妹,他都从一而终。那时他还不是太子,更不是陛下。所以他需要仁慈,需要宽和,需要让自己成为众望所归的陛下,需要让百官看到他的善良。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很累,但李怀瑾从不厌恶做一个好人。 第16章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认为自己是一个仁君。他也享受自己展露友善时,旁人为他而感动,为他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 【那时的李怀瑾,大抵只将薛缭视作一个同龄玩伴。他与薛缭同吃同喝同睡同住,对薛缭好到仿若薛缭才是他亲生的弟弟。 他甚至允许薛缭与他一起上课,无论是文策还是武学。 要知道,皇子的师长都是朝中高官。哪怕当时的李怀瑾还不是太子,他的先生也是著名的大昭重臣,武学先生更是大昭的开国大将。 而也是在武学课上,平平无奇的薛缭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天赋。 无论是刀枪棍棒,还是弓鞭暗器,薛缭都以极快的速度掌握。当时,李怀瑾的武学先生赞他未来必当为大将,为大昭开疆拓土。可薛缭却说,他不要做大将,他要做李怀瑾的护卫,他要护李怀瑾一世平安,以报李怀瑾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恩。 或许是天赋,也或许是这番话。 总之,至此之后,薛缭被李怀瑾真正看到了。】 “这天幕真是……” 薛缭皱眉,压抑着疯狂上扬的唇角。 陛下怎么会这么晚才看到他?陛下明明早就看到了他,他明明早就在陛下的眼中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于薛缭看来,天幕一直在以天幕之心度陛下之腹。 身为陛下的人,他还不了解陛下吗?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陛下。 陛下不是这样的人,陛下不会因为他有才能,所以对他好。在他展露出自己的天赋前,陛下也对他很好很好,好到陛下身边从没有人得到他这般待遇。而在他展露天赋后,陛下对他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从没有任何变化。 陛下没有变过,天幕又怎能说陛下对他不是真心,又怎能说陛下对他不过唯利是图。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14章 目光 【天子的注视有利有弊,可尚且只是皇子的李怀瑾为薛缭带来的却尽是益处。 薛缭的确是一个苦命人。 遇到李怀瑾后,他就像落水的人,拼命抓着那只救命稻草,期盼这只稻草能将他带离死亡,甚至更奢侈一点,能带他走向属于他的未来。 本不存在的未来。】 这等低劣卑贱之人,怎不早早死了! 听着这酷吏是如何逃离死亡,又是如何步步爬到天子身边,不少文臣都咬紧了牙根。 顾何惟的篇章曾说,薛缭罗织罪名,让顾何惟落入仪鸾狱。那时的众臣对此并没有感到危机,只以为又是普通的酷吏。天子多少都会有些自己的手段,酷吏便是其中之一。 众臣心知肚明,酷吏的下场必不会好看。比不得人臣,被天子厌弃几乎是酷吏既定的命运。毕竟刀钝了,就需要换一把新刀,若刀惹了众怨,也不能让它祸连己身。 天子总是过分自爱,而酷吏被厌弃后只有死路一条,人人唾之。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天幕口中的未来,天子厌弃了顾何惟,厌弃了孔克己。 却没有厌弃薛缭。 古往今来,酷吏都是残酷无情的代名词,更是众臣看不上的腌臜东西。于他们而言,酷吏固然危险,却也只是天子的狗。纵使打狗也要看主人,但狗就是狗,爬得再高也是狗,穿上官服还是狗。 谁会看得起一只狐仗虎威的狗。 纵使薛缭的过往的确可悲。但有了天子被内侍殴打的虚假故事,众臣有没有尽信,暂未可知。而即使信了,他们也不会怜惜这个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酷吏,只会认为阎王都盼早些收了这恶臣,所以才让他受那些事。 若不是天子仍在身边,众臣恨不得掩面唾弃,以示不愿与这种人为伍。 【李怀瑾做到了。】 是啊,陛下做到了。 心中不悦尽散,薛缭难以遏制地笑了出来。 他本该死在那个冬日,成为父亲手下的另一条冤魂,与九泉下的母亲作伴。可是他不想死,他不甘心,他好恨。 但这又能如何呢? 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蜷缩在高墙下的阴影中。他只能看着巷外的行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没有人发现他,没有人救他,被父亲堵住嘴,又打断手脚的他,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薛缭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奇形怪状的手脚扭曲,雪白的骨头几乎从皮肉中刺出。他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染红了雪,他感受着身体的温度渐渐流失,感受着意识渐渐涣散。 ……他好像看到母亲了。 在双目彻底闭上前,薛缭看到瘦弱的母亲向他奔来。 母亲抱住他了,母亲的怀抱还是这样暖,和她的尸体截然不同。 娘……我也要死了吗。 那时的薛缭想这样问,可却无法张口,更无法发出声音。 …… “醒醒,别睡!” 在意识摇摇欲坠之际,呼唤从耳边传来。 少年的声音清冽,像是一壶甘泉,令昏昏沉沉的薛缭恢复三分清明。 ……原来不是母亲。 是有好心人发现他,救他了。 薛缭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好心人的脸,却只看到了一双璀璨的鎏金色眸子。 …… 好漂亮的眼睛。 像太阳。 …… 【人生总会有些礼物,奖励活着的人。 而遇到李怀瑾,就是薛缭此生最大的幸运。 被人虐待至此,如果没有遇到李怀瑾,薛缭大概会死。即使侥幸活下来,也一定无法再行走,无法再拿取东西,这辈子只能是个废人。即使他遇到了其他善心人,也不会像玛丽苏剧中一样,轻轻松松将他断裂的骨骼复原。 李怀瑾能做到,是因为他给予了薛缭当时最好的医疗条件。 可并不是人人都能带来这样的条件。】 无声垂眸,看着周围群臣愈发凝重的神色,李怀瑾平静至极。 是啊,的确。他让宫中最好的医师救治薛缭,用数不尽的天材地宝挽回薛缭的性命。 但这又如何?这难道不值得吗。 他当时已被先帝看见,贵为齐王。于旁人万分珍贵的天材地宝对他而言,几乎数之不尽用之不竭。要旁人难以指使的太医令治病救人,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何况,无论于公于私,这都是好事。 不是吗? 于公,他挽救了一个孩童的生命,让他不必惨死于杀妻却侥幸逃脱法网的父亲手下。于私,他为自己换来一把忠诚、且好用的利刃。 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呢。 【历史人物的声名总是更新迭代的很快。现在有很多人怜惜薛缭,说他身不由己。而曾经也有很多人说薛缭是天生坏种,注定要做坏事,做恶人。 独家讲坛认为,薛缭从不是坏种,却也不认可他身不由己。 薛缭,大抵是自甘堕落。 人或许生来并不善良,却一定天真。薛缭也是人,他也是从孩子一点一点长大的,并非生来就是酷吏,生来嗜血嗜杀。 那这份天真究竟是怎样被磨灭的呢?大抵是数不清的,如山崩海啸般妄图将人吞没的苦难。 无论薛缭有没有如《昭文故事》中被父母卖掉,拐子虐待,他被打断过手脚都是不争的事实。毕竟《文帝随笔》中曾提起,每到春秋雨水季,薛缭的手脚就因旧伤而常常疼痛,习武时偶尔也会感到力不从心。他还和李怀瑾抱怨太医的药太苦,味道太大,熏的他满身都是药味。 《昭文故事》或许有编造的成分,但又有谁愿意为了薛缭,为了臭名昭著的酷吏更改《文帝随笔》中的内容呢?即使更改,也不会给薛缭任何卖惨的余地,只会将他向残忍无情暴戾书写。 薛缭被虐待是事实。而李怀瑾救了薛缭,更是不争的事实。】 “后世怎么回事,写史写的乱七八糟的……” 蹙眉沉吟片刻,薛缭又问道:“我又哪里身不由己了?” 诚如天幕所言,他的确算是自甘堕落,那又如何? 薛缭没读过多少书,一来不在乎身后名,二来也不在乎史书必有的留白,更不觉得这美。他只想让陛下的好流传千古,最好人人皆知,人人赞颂。 思至此处,薛缭又想起自己从昏迷中苏醒后,是怎样忐忑。 他本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本以为到了母亲身边。可是周围很暖,没有曾经母亲与他讲的故事中那样阴冷。 挣扎许久,不安地睁开了眼,薛缭没有看见牛头马面,没有看见黑白无常,只看到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鎏金色眼眸。 ——是陛下。 那时,陛下静静立在榻边,静静看着他。而发现他醒来,同样只是孩童的陛下弯起唇角,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醒了,还好吗?” “医师在熬药,不要动,会牵到伤口。” 第17章 彼时的薛缭不知道陛下是皇子,只知道他是恩人。他想道谢,可是被父亲灌了沙石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而陛下也不需要他道谢。 “谢的话,便不必说了。”看出他要说些什么,陛下主动道:“打伤你的人,还需你指认。长安城中竟有如此乱象,抱歉,是皇城司对不住你。”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薛缭与李怀瑾就是这样。他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李怀瑾,于是便将自己作为了报恩的回礼。可那时的李怀瑾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因为他没有价值,哪怕将自己作为回礼也没有价值。 而在展露出武学天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薛缭被李怀瑾看见,也终于有了报恩的资格。可是报恩也很难,为了成为李怀瑾的刀,薛缭舍弃了为人最重要的一切。】 【古往今来,许多人都问,这真的值得吗? ——毕竟精怪报恩还要化作人形。怎么薛缭为了救命之恩,连人都不做了。】 当真是毫无底线,令人羞耻! 众臣的槽牙几乎要咬碎,笏板在他们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似乎只要薛缭出现在他们面前,便会迎面接上几十个笏板。 可早已认命的孔克己却只觉得悲哀。 一切都是因果,一切都是宿命。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苦涩。 他是难得怜惜薛缭的官员。在孔克己看来,一切都源头都是皇城司没有保护好百姓,至使孩童被虐待。而陛下阴差阳错救下孩童,便让日后百官头上悬了把刀。 人生来为人,怎么能舍弃一切呢?这个孩童过去究竟过得有多么苦,才会愿意为了这份恩情,连为人的身份都甘愿放弃,成为暗处的影,成为见不得光的酷吏。 孔克己长叹了一口气。 错,错,错。 【对薛缭来说,自然是值得的。】 这很令人意外吗? “天幕怎么净问些蠢问题。” 薛缭将眉拧的更紧。 天幕总将酷吏看作一个苦差事,未免有些太不食人间烟火。 要知道,朝野上下那么多人,想走到陛下身边的数不胜数,想站在陛下身边成为陛下近臣的更是人山人海。能做陛下的刀是他的荣幸。在他看来,他也并未付出这么多代价。 父亲让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留在父亲身边,他只会早早死去。他为人的尊严是陛下给予的,他的自我也是陛下保护他的环境中摸索出的,唯有这份扭曲的善恶观是父亲的遗物。 陛下从没有收回这些,他也从没有舍弃。 再如何忠心,再如何无情,他也依旧是人。而他为人所拥有的全部,都是陛下给予的。 母亲给了他第一条命,陛下救了濒死的他,给了他第二条命。在救下他后,陛下从没有挟恩以报,更从没有欺辱他,殴打他。反而赐予了他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一切,让他真正成为了一个人。 有那样的父亲,固然是他倒霉。 薛缭想。可如果被父亲虐待的十二年是为了让他遇到陛下,那哪怕再走十遍百遍那十二年他也愿意。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15章 惶恐 【毕竟没有留在李怀瑾身边的正式身份,薛缭就总会离开王府。 要知道,大昭禁止民间使用童工。而独身一人,一个十二三岁、身无所长、甚至还有旧伤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呢?即使不为立身,不为扬名,只为活下去,薛缭也必须选择李怀瑾,必须依附李怀瑾。 至于为此而舍弃的——都要死了,还重要吗?】 “又在胡说……” 在原地徘徊片刻,薛缭万分不满道。 天幕所言太过功利,他为何不能只是为了报恩而追随陛下呢? 诚然,他的确曾恳求陛下不要将他送回父亲身边,但那只是人求生的本能。而自齐王府重逢后,他追随陛下就只是为了报恩。重伤之际他曾说过,他愿万死以报陛下之恩。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纵使他不是君子,他也要说到做到。 【所以对薛缭来说,这些必然是值得的。】 【何况,薛缭还是一个疯子,一个做事不能以常理去理解的疯子。因此,哪怕他以酷吏之身恶名远扬,遗臭万年,也不悔。】 ……疯子。 史书终究有局限,后人也无法看到真实的故人。 李怀瑾忽然有些想叹息。 薛缭其实很乖,从小到大都很乖。 许是因那样的父亲,幼时的薛缭克制而隐忍。即使遇到喜欢的东西,也只会多看两眼,而他若要给他买,便会被惶恐的拒绝。同样,他作为奖励赠予薛缭的糕点,明明有一整盒,薛缭却只拿一个。甚至那一个也会先珍惜地掰一半给他,再将剩下的一半慢慢吃完。 除了不爱读书练字,薛缭无疑是个好孩子。 正是因此,李怀瑾从不认为薛缭是疯子,哪怕他的确残忍。 可残忍又如何?薛缭的残忍一向有目的。杀死父亲是为了报仇,后来杀死那些人则都是为了他。 薛缭从不是疯子,他拥有理智,是受控制的刀,不是乱咬的狗。 ……所以,他很喜欢薛缭。 【古往今来,酷吏多是奸佞,任用酷吏的天子也常以残暴闻名。】 【李怀瑾却是其中的例外。】 【刀只是刀,如何用,如何挥,都会决定结局。 恰恰,李怀瑾是一个很理智的天子。而成为天子前,他也是一个很理智的太子。 除去阻碍皇权不得不杀的臣子,死在薛缭手下的人多是真的不法。只是阻碍皇权的臣子太多,多到薛缭的战绩也过分“辉煌”,令人难忘。】 【有句话说得好,昭文大舞台,忠君你就来。】 【纵使在那个时代,忠君与爱国并列,但真正能做到的人终是少数。例如昭文朝众臣——他们或许爱国,但忠君就有些勉强——毕竟哪有忠君的臣子,胆敢将皇帝视作傀儡左右。】 众臣:“……” 别点了!他们已经知道了! 众臣垂首,遮掩几近扭曲的神情,只恨不能将天幕嘴堵上。而孔克己看着无所顾忌的天幕,又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忠君,爱国。 曾经的他又做到了哪点呢? 天幕带来的冲击太大,以至孔克己几乎全盘否定曾经的自己。他当下不止怀疑自己是否忠君,甚至怀疑自己的爱国之心,怀疑自己是否也是投机倒把之臣。 曾经的他僭越无礼,行错踏错,自然算不得忠臣。 三川纹在紧锁的眉心中,斑白的长须遮掩了孔克己紧绷的唇角。 那日后的他……可还能做陛下忠良,做大昭忠良。 【在太祖的高压下,他们压抑了太久太久。 李怀瑾登基后,朝臣们终于得到了自由,都盼着大展身手,让天下万民与陛下都看看自己的厉害。他们想要左右天子的决策,想要只靠自己定下天下的国策,更想让天子袖手旁观,不要插手他们治国。 而那时的李怀瑾…… 李怀瑾微微一笑,表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天子穷。】 众臣:“…………” 倒吸一口凉气,众臣双膝一软,猛地跪下。 “臣惶恐——” 众臣齐声。 他们不敢去看天子,只死死盯着地面,在心中痛骂天幕这个胆大包天,全然不在乎他们生死的孽障。 妖孽!当真是妖孽! 众臣咬牙切齿,也顾不上什么薛缭什么酷吏,只盼天子能高抬贵手,再饶他们一遭。 怡然的目光自天幕上落下,望着匍匐的众臣,李怀瑾同样微微一笑。 “众卿,天幕也非初次胡言。”他轻轻开口:“何必如此惶恐?” 而大狱外的薛缭一点不客气。 “一群老不死的……”磨了磨牙,薛缭怒道:“长着比丝瓜囊还皱的脸,天天在朝堂上吆五喝六,真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 他冷嗤一声:“真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配那样对陛下,何况他们不是,又有什么资格在那里逞威风……干脆点,直接拿长舌头吊死自己吧!” 薛缭骂的痛快,众臣一点也不痛快。 他们心里苦的冒汁水,也不知道陛下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几乎无人敢起身。 【李怀瑾其实很能忍。 年少时,他能忍受宫人的欺凌。长大后,也能忍受臣子的僭越。 但能忍,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于是,就这样忍了三年,李怀瑾终于笑眯眯地让天下人都看到了他的脾气——他将跳的最欢的太尉送入了仪鸾狱。】 顾何惟的篇章曾提及过太尉落狱的本因。何况当今,现世中的太尉也已落入大狱。因而天幕并未详谈,众臣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心知肚明。 天子似乎笑了一声,众臣却愈发沉默,只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在那里。 第18章 【那是薛缭第一次将刀伸向朝臣。 谋逆的罪名已足够太尉九族死一百次,所以薛缭并未展示他最擅长的罗织,就轻松地送太尉上了路。 而太尉之后,是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要麻烦些,他咬死不认自己罪名,宣称自家屋子里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与令人发麻的入账都只是旁人栽赃陷害。薛缭只能勉为其难地给他上了刑,这才老老实实低头,承认了自己贪污受贿,对不起陛下与先帝栽培。】 天幕适时放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财宝,与空旷的牢狱景象。有臣子悄悄抬眼,又被墙上那凝固的血渍吓得猛地低下了头。 薛缭觉得自己威风。附和着点头点到一半,却看到了天幕上的牢狱。 “……这是真的?” 薛缭有些迟疑。 那般多的血渍,那般多的刑具……天下哪有这样的牢狱?至少大昭绝没有。天子体恤,哪怕是牢狱也断不会将刑具摆在人前威慑人心,更不会留着墙上的血迹恐吓犯人。 只是,薛缭虽没读过多少书,接受能力却很强。他只骄傲地想了想天子的仁善,便接受了这样的牢狱。 前朝他不知,怕是后世如此。 思至此处,薛缭又有些不解:既然能放出牢狱景象,天幕怕也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那怎这般看待酷吏? 由于某度某科的网图,薛缭对天幕产生了并不美好的误会。奈何天幕对此全然不知,只继续自顾自道: 【但这也只是一个开始。 自户部尚书贪污案起,文帝大怒,下令彻查百官不法。 薛缭如鱼得水,奉命行事,光是短短一月,便有数十官员入狱。 听着很多,好像薛缭又动用了什么手段,但在这些案上,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诬告。与之相反,薛缭秉公执法,与刑部合作查案。最终,只有违法的官员们不幸被横着抬出了仪鸾狱。】 众臣:“……” 众臣心惊肉跳。 他们在心底暗暗恳求,天幕千万不要说出是谁犯了罪,更不要说是哪些罪名。他们不敢保证自己手脚干净,更不敢保证在酷吏的调查下自己能安然无恙。 若只有薛缭本人,有着顾何惟被栽赃的先例,他们大可以对陛下哭诉。 可既然是秉公执法,还与刑部合作……那多半是他们真的犯了罪。 既然不是罗织罪名,也不是诬陷栽赃,那就没有告知陛下的必要了。众臣一点也不想步太尉与户部尚书的后尘。 对陛下叩首之际,众臣也在心中狂跪天幕。 天幕神迹,求您了,噤声吧!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这也只是一个开始。 查完不法的,就要查合法的,暂时还没什么问题的。 这并不是李怀瑾特立独行,也不是李怀瑾为人残暴。而是天子就必然无法忍受旁人压在他们头上,何况还是曾妄图架空皇帝的朝臣。 哪怕他们的确没有犯什么大罪,哪怕他们的确清正廉洁。 但在封建社会皇权时代,妄想架空皇帝左右皇帝,本就是天大的罪名。何况,从太祖朝走下来的朝臣,并没有几人真正干干净净。真正干干净净的朝臣,也不会试图控制皇帝。】 如他们所愿,天幕的确没有说出那些罪行。 天幕,天幕直接扫射了所有臣子! 众臣眼前一黑,只恨自己身体太好,不能当场昏厥过去。 李怀瑾轻轻扫过他们或青或紫或黑的面色,愉悦地弯了弯唇角。 他真是愈发喜欢天幕了。 在天幕口中的未来,他还要忍耐两年才得以夺权。两年,二十一岁,那时的他甚至已经及冠,不再需顾命之臣事事辅佐——即使如此,众臣还是不愿给他让权吗? 李怀瑾在心底轻嗤了一声,不徐不缓地看向天幕。 众臣继续跪着也好。年老头昏,不知好歹,也该跪着清醒清醒。 【薛缭给朝堂来了个大换血。 即使新科进士不能立即用,但自此之后,昭文朝也形成了封建帝制中难得一见的场景:满朝多是青涩面庞。 纵使李怀瑾也任用老臣,召回了不少被太祖贬谪的臣子,却还是更信任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时年不到而立不惑的太尉尚书与丞相,以及同样年轻的侍郎学士及将军。】 薛缭又有些得意了。 陛下那么年轻,就该配些年轻的臣子。老而不死是为贼,那些老臣看面相就老奸巨猾,一个个没安什么好心,哪里配辅佐陛下? 何况,陛下仁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允许他罗织诬告。在这般情形下,他能给朝堂来个大换血…… 这是多少臣子都藏污纳垢。 薛缭认真思索之际,众臣的面色也瞬间衰败下去。 尚书……指的究竟只是户部尚书,还是六部尚书皆是呢? 还有侍郎学士,有一位算一位,皆是惶恐至极。 尚在朝中的武官倒没什么担忧——军中未到而立之人不在少数,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年轻的小将。甚至年轻人身强力壮,比之年老体衰到回京任闲职的他们,自然还是年轻人更能开疆拓土。 可天幕却话锋一转:【当然,那些老臣李怀瑾也没放任薛缭都杀光。 他到底是一个仁慈的君王。除却真的重罪难恕之臣,大多离开仪鸾狱后都只降了几级。有部分告老还乡,也还领着李怀瑾的俸禄。】 “陛下仁慈!” 有人泪眼蒙眬道。 此言一出,众臣皆异口同声:“臣,叩谢陛下!” 李怀瑾笑而不语。 【不过,这些也足以见薛缭的手段。 众所周知,由于昭太祖的为人,太祖朝政治极不健康。那些老臣若想让他听到自己的意见,便只能与贿赂内侍近臣。而与此同时,朝中又在官官勾结。 要知道在杀太尉前,李怀瑾想在朝中拉拢几个朝臣都屡屡被拒。不仅被拒,甚至还在大庭广众下被进谏不得如此,面子里子几乎都丢光了。】 李怀瑾:“……” 李怀瑾的唇角动了动:“……屡屡被拒?” 谁这么胆大包天!你不想活了,我们还想活呢! 众臣在心底怒喝,面上却欲哭有泪:“陛下,臣惶恐——” 又是山呼海啸,李怀瑾听得有些不耐,他抬了抬手,打断朝臣辩解的话语。 “并非众卿如今所为,朕又何必以未来之罪,为难众卿?” “起身吧。” 【不过丢脸的事,弹指一挥就过去了。 杀太尉不过几月后,户部尚书死时,李怀瑾就已经得到了他的忠臣。有人不忠于天子,自然有人忠于天子。 朝中老臣,也非尽是污秽。】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薛缭:战战战我杀杀杀 朝臣:不杀了吧 薛缭:杀杀杀,你给我杀! 第16章 争抢 天幕终于说了句人话,朝中众臣感动得涕泪横流。 【无论是杀太尉,亦或户部尚书。还是清理朝堂,注入新鲜血液,都是李怀瑾的想法。 薛缭无疑是一把好刀,在公务上一向顺应帝心。李怀瑾说一,他不说二,李怀瑾让他向东,他不往西。 而私下里,他才是真正的又争又抢。 如果说《昭文故事》中,顾何惟的争抢是不甘于被冷落,不甘于被抛下的不得不抢。那薛缭的又争又抢,则是完全顺从本心——他就是个争抢的性格。】 “臣,谢陛下隆恩——” 齐齐谢恩,众臣缓缓起身。有了这一遭,他们不敢再想什么薛缭什么酷吏,不敢再想该怎样劝谏才能让天子杀死此人,只一副对天子感激涕零的模样。 李怀瑾也不看他们,只望着天幕。 天幕,似乎又在说些胡话了。 【年少时的苦难贯彻一生,薛缭一辈子都在争抢。 他争抢站在李怀瑾身边的身份,争抢成为刀的资格,争抢李怀瑾心中的位置。 而争了一辈子,薛缭都赢了。 他排挤走了顾何惟,和霍悯之针锋相对,与沈显几乎不来往交谈,对林知绪从没半句好话。至于孔妄霍暃,薛缭表示什么黄毛小子也配和我争。斛律闻已更不必说了,此等蛮夷也有资格留在陛下身边?生而为蛮夷你很抱歉,还不跪谢缭哥不杀之恩! 总之,薛缭凭一己之力,一人孤立整个朝堂。 谁管你是丞相还是太尉,谁管你是尚书还是学士,只要站在了李怀瑾身边,就是薛缭的眼中钉肉中刺,薛缭与你誓不共存。】 “……” 薛缭顿了顿,才一本正经道:“我必不会如此树敌众多。” 天幕所言在薛缭看来还是太过了。纵使他的确厌恶顾何惟,也不喜霍悯之,更看不上沈显与林知绪……但就这几个人,如何算得上整个朝堂?天幕还是过分夸张。 第19章 不过就算当真如此,就算满堂尽是仇敌,薛缭也不惧。 若朝臣玩明的,想要光明正大处死他或排挤走他。不好意思,他是陛下最亲近的人,亦是陛下最信任的刀。陛下不会抛弃他,也不会舍弃他。只要他忠于陛下,陛下就会保他一生平安。 若朝臣玩阴的,又怎么能阴的过他? 薛缭很自信,即使真的与满朝文武为敌,他也不会死于非命。 陛下爱他,他爱陛下。 他自己的手段与武力都不俗,何况还有陛下护他。天时地利人和皆属于他,他若还是死于非命,便是为陛下蒙羞。 【风花雪月组的风与月,薛缭与他们的冲突还不算多,最多就是装个瞎吵个架。但霍悯之与顾何惟就没这么好运了。 《昭文故事》中说,薛缭在顾何惟落狱后,曾大张旗鼓地去仪鸾狱中耀武扬威。不过《昭文故事》毕竟是白话文的传记小说,不少描述都很克制,独家讲坛认为薛缭毕竟小人得志,应该更贱。 于是,就又出现了独家讲坛译版。】 李怀瑾:“……” 描述克制,但小人得志? 【《昭文故事·第七十三回》 “呦,这不是高高在上的顾左丞吗。” 带着一队人大摇大摆地走入仪鸾狱,看着缓缓睁开眼的顾何惟,薛缭似想了想,才又笑道:“啊,不对,现在不是左丞了。呵呵,瞧我这脑子。” “不过我不像顾大人,靠脑子吃饭。哎呀,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愚钝些,陛下也是喜欢的。”说罢,薛缭又慢条斯理:“大人,您看我这仪鸾狱,有没有招待不周啊?啊……没记错的话,您是第一次进来吧。” 顾何惟不予理会,依旧沉默,薛缭的兴致却更高昂。 他自说自话道:“不过没关系,有一就有二。陛下现在呢,不允许我对您动刑,因为陛下心善。不过不动刑也能折磨人的法子,想必您也很清楚,毕竟您也没做过什么干净的事。” 看着终于看向他的顾何惟,薛缭愉悦地弯起眼睛:“唉呀,您说我们都是做狗,怎么您就落到了这般地步……我真想向您取取经啊,毕竟陛下这般仁善的君王,您也能够触怒。真是好本事,真是常人所不能及!”】 ……还真是小人得志。 李怀瑾轻轻看了眼冷着神色的顾何惟,心底只有些无奈。 薛缭的性情他清楚。未来若真对顾何惟这般,那当真是很不喜顾何惟——也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些什么。不过,既然当下的薛缭还能顾何惟一起办案,便应还没有这些矛盾。 就算已有了,应也不会影响政务。 既然不影响政务,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思至此处,李怀瑾又放下心,好整以暇地看着天幕。 而薛缭:“……” 眉一高一低,薛缭戏谑地看着天幕:“这也能叫小人得志?” 天幕是不是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小人得志? 他已经很克制了,他对顾何惟说的话已经很好听了,他甚至没有直接开口羞辱顾何惟,这难道还不够正人君子吗?虽然他不是君子,但和顾何惟这样的人相处,总要端一些礼仪。可这居然是天幕改编的版本——天幕居然认为原本的他不够贱? “嘁。”薛缭毫不客气:“编故事的一群废物!” 虽然天幕说,他也参与了《昭文故事》编书。但薛缭笃定,这段剧情必没有他的手笔。若要他本人来写,定能让所见之人皆不快至极,深觉自己也受到了他的羞辱。 【非常之贱,非常之小人得志。 在独家讲坛心中,薛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又争又抢一辈子,几乎昭文朝的所有人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薛缭这样的人,发嘲讽肯定也不会只对顾何惟。 事实上,曾有昭史同女统计——受到薛缭最多嘲讽的人是霍悯之。 薛缭会装,霍悯之也会装,薛缭很贱,霍悯之也很贱,他们仿佛撞了人设,难免无法共存。甚至为了嘲讽霍悯之,薛缭都愿意亮出自己那一手狗爬字。 《文帝随笔》说,霍悯之因被薛缭排挤,向文帝寻求帮助。而《昭文故事》也说,李怀瑾收到了霍悯之装模作样的“哭诉”,说薛缭欺他辱他,并献出了布满狗爬字的羞辱信。 但《文帝随笔》的李怀瑾一笑而过,《昭文故事》的李怀瑾却很有护短风范。 他表示,薛缭不是这样的人,要么是有人模仿了薛缭的字迹,要么是有人故意激怒薛缭。 听到这番话,《昭文故事》中的霍悯之大惊。】 薛缭也大惊。 好你个霍悯之,竟敢将这些事闹到陛下面前? 不过小事罢了,何况他的字迹来一个写不好字的孩童,都能模仿个十成十。居然想让日理万机的陛下断案?霍悯之疯了吧。 但想了想,薛缭又得意起来 陛下果然最爱他。 旁的朝臣,有谁能得到陛下这样光明正大的维护。旁的朝臣,有谁能得到陛下光明正大的偏心? 只有他薛缭。 【不得不说,有的人又争又抢,最后还是无法改变被天子厌弃的结局。而有的人又争又抢,就真的得到了天子的偏爱,得到了旁人没有的殊荣。 足以见,争抢是重要的,天子的心偏向哪边也是重要的。】 顾何惟:“……” 再次被扫射到的顾何惟终于看向了天幕。 被陛下厌弃,只是天幕口中的未来,并不是属于他的未来。他的未来暂未可知,只能由他自己创造。 他确信,既然知道了自己的不足,知道了自己犯下的错,那他就必不会再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是愚蠢者才会做的事。 目光无声划过顾何惟的面庞,见他神色如常,李怀瑾也没再开口说些什么。即使他认为天幕是在胡言乱语,但胡言乱语也总会有基础,何况李怀瑾并不否认自己对薛缭一向宽容。 但为何宽容?自然是因薛缭足够好用。 若顾何惟也能一直好用,他也会对顾何惟一直宽容。 李怀瑾的确是一个宽和的君王,只要足够好用,只要足够有用,李怀瑾就可以忍受臣子。一如天幕所说,他的确很能忍,连僭越之臣的指手画脚都能忍耐三年,何况薛缭从始至终都没有犯错,从始至终都忠于他这个天子。 后宫争宠,前朝争宠,古往今来都无法避免。 天子日理万机,并没有多少闲心处理这些事。 只要争宠不影响朝政,不影响大事,李怀瑾就不在意。 【李怀瑾庇护了薛缭一辈子。 薛缭是他最好用的刀,薛缭是他握在手中的利刃,薛缭也是他指哪儿咬哪儿的狗。薛缭又忠诚凶恶,似乎是生来的酷吏苗子,李怀瑾也放任他在这条路上野蛮生长。 因为他清楚,他控制得住。 他控制得住薛缭,控制得住朝堂,控制得住天下。 他清楚,一定会有人因他用薛缭而有怨言,认为任用酷吏是天子不够贤明。 但有怨言又能如何,不贤明又能如何。人在做,天在看,李怀瑾是千古一帝,李怀瑾的功绩永远伫立在这片土地。他开海运时百官亦有怨言,平复四夷时百官亦有怨言,可是他都做了。而青史也证明,这一切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李怀瑾从不是会因他人意志而被左右的人,他坚定果决,选择一条路就会走到黑。或许李怀瑾也曾想过杀薛缭,但薛缭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违逆他的心意。 谁能拒绝一只忠诚,又满眼是你的狗呢。 李怀瑾不能。】 “怨言那么多,吊死就没了。” 满怀恶意的声音再度响起,薛缭依旧满眼都是不逊:“那么长的舌头还吊不死自己?那就由我来帮忙,把你们一个个都挂上去。” 唾弃过群臣,薛缭又想起天幕说陛下庇护了他一辈子。 他再度得意起来。 没错,我就是陛下最好用的刀,最忠诚的狗,最喜欢的人。 薛缭想。 没有人能越过他走到陛下身边,没有人能像他一样长久的站在陛下身边,他就是陛下身边的山川河流,既保护陛下,也阻碍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什么风花雪月,都滚吧。 哪里比得上他薛缭。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下一章可能会引起一点误会,提前说明一下,李怀瑾有很多个年号 然后宝宝们,已经决定27日入v了,有三合一请多多支持! 第17章 遗物 【如果死在李怀瑾之前,薛缭大抵会成为难得善终的酷吏。】 【毕竟李怀瑾真的对他很好很好,好到若薛缭先一步离去,定能安然无恙,甚至陪葬南陵。】 【可是,人生从没有如果。】 急转直下。 金眸映着日光与天幕,李怀瑾微微一顿,几乎在瞬间想起庄帝李谂,想起后人对他的不喜与唾骂。 第20章 莫不是,薛缭死在李谂手下? …… 但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身为天子,李怀瑾能理解李谂杀先帝忠臣的举措。先帝的忠臣往往不是新君的忠臣,唐高宗杀了长孙无忌,他也在杀先帝的重臣老臣,这是新君必走的一条路,何况薛缭还是酷吏。 杀死前朝酷吏,未尝不是李谂立威信的手段。 【同熙二十一年冬,那是一个极冷的冬天。 燃着暖炉的寝殿中,李怀瑾召来太子李谂,说了最后几句话。 “太子可能安天下?” “太子可能护万民。” 这是昭文帝李怀瑾最关心的几件事。重病让他形容枯槁,早已看不出曾经的风华正茂,唯有那双眼依旧明亮,如一双太阳,注视着太子。 而太子说—— “能。” 至此,李怀瑾安心,驾崩于紫宸殿。 那时已是隆冬,据春节不过十天,据春日不过一月。可他没有见到二十二年的春,世上也再没有同熙二十二年。 皑皑白雪落满了皇城,为红墙金瓦与树木披上素缟,天悲地哭,属于大昭的千古一帝永远离去。他留下了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留下了满库粮草金银,留下了数不清的政令政策,也留下了薛缭。 ——我不知该怎样处理你的遗物,而你的遗物中,偏偏还有一个人。 那时的庄帝李谂或许就是如此。】 一时顾不上自己将被继任之君清算,薛缭在心中惊惧地计算着陛下余寿。当今年号是天统,并非同熙,若是陛下明年便更改年号,怕不是只有—— 二十一年! 薛缭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狰狞的神情。 若如他所想般,二十一年后的陛下不过四十岁!四十岁,尚且算壮年,为何早早离去! 不不不,定是他算错了……或许天统这个年号,陛下用了二十年,三十年呢? 薛缭疯狂洗脑自己,李怀瑾却不如他一般胡思乱想,也不认为自己寿元短暂。 ——他必有数个年号。 天统这个年号他并不会用太久,李怀瑾对此心知肚明。哪怕是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最多在杀死重臣亲自掌权后,他就会再次改元。 将过去的都埋在过去吧,将过去妄图左右他的臣子也埋在过去吧。 改元后的天子,只能是实权天子。 【昭庄帝李谂,一个对父亲很扭曲的天子。 他或许依恋着他的父亲,又或许恨着他的父亲。哪怕是史学家,也很难说清他对父亲的感情,但总之,李谂几乎推翻了李怀瑾晚年的一切政令——无论是否利国,无论是否利民,无论是否有利于他,通通推翻,一个不留。 曾经在父皇的病榻前,尚且是太子的李谂说他能安天下,能护万民。 可是太子,怎么成为陛下,你就变成这幅模样。 李怀瑾晚年的政策多是休养生息,昭文朝征战大半辈子,拓土开疆,也是时候休息一下。可是李谂说,不,我不要休息。我要德兼三皇功盖五帝,我要让父皇臣服在我的战果下,我要让九州万方皆跪大昭天子,我要让大昭的天威直达大洋彼岸的远方。】 ……等等。 李怀瑾缓缓抬首。 他好像没听清天幕说了什么…… 李怀瑾有些迷茫地看着天幕:什么叫庄帝李谂推翻他所有的政令,不顾是否利国利民,甚至不顾是否利他,只全盘否定。什么又叫不要休息,要拓土开疆,要德兼三皇功盖五帝,要让他也臣服在战果下。 “……” 纵使有这份心也好,他也不介怀继任之君将他视作超越的目标。但,到底什么叫全盘推翻他的政令?什么叫一个不留,什么叫不要休息。 李怀瑾难以遏制地想起了隋炀帝。 ……莫不是他大昭,也要迎来这般好大喜功的君王? 呼吸一滞,满心都是荒谬,满心都是荒唐。 哪怕是权臣设下的政令,全盘推翻都必然会引得天下大乱。李怀瑾也没有全盘否定昭太祖,毕竟否认先帝未尝不是否认自己的正统。 他只想问天下怎会有如此的蠢货? 李怀瑾只觉得脊背都麻了,脑子更麻了。 后人争吵并未提及这些,只反反复复的说李谂对他不尊重,李谂对他不够好。李怀瑾对此无甚在意,不过不是孝子罢了,只要是贤明君王,对他不好也无妨,何况他与李从瑜皆膝下无子。 直到天幕言至此处,李怀瑾忽然明白了后人为何不喜李谂:上台就推翻前人政令,他也不会喜欢这样的继任之君。 庄,兵甲亟作曰庄,睿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 当代上谥号,极少会用恶谥与平谥。李怀瑾不必思索,也明白这在含沙射影些什么。 李怀瑾:“……” 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底的怒意,李怀瑾继续听着天幕。 【庄帝李谂大抵能和万历朱翊钧有很多话聊。 一个全盘推翻父亲的政令,一个全盘推翻师长的政令。 独家讲坛无法理解李谂的作为。毕竟史学家也说,李谂上位初年大刀阔斧的改动,险些令大昭腰斩。 但有人说,这恰恰证明李谂极依恋他的父亲。 父亲啊父亲,你怎能这样早地离我而去。我没什么可以做的,就只能在这些事上报复你,报复你的不告而别。 父亲啊父亲,你深爱着这个国家,却并不爱我。我没什么可以做的,就只能推翻你的政令,推翻你的选择,让你看看不爱我的下场是什么。】 李怀瑾:“……” 李怀瑾只觉眼前一黑。 什么叫为了惩罚他的不告而别?什么叫让他看看不爱他的下场是什么!太祖对他这个太子也并不亲昵,为何他就没有这样惩罚太祖,为何他就没有全盘推反太祖的政令? 李怀瑾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必不会让亲子重蹈自己幼时的覆辙。他对李谂或许严厉,却必不会过分苛待,更不会允许下人照料不周。 那李谂怎么会长成这幅模样? 李怀瑾怎么都想不通,他又闭了闭眼,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 无论李谂是否是他亲子,当下都虚无缥缈。何况若未来真出生了,为了避天幕的谶,也定不会再名谂。 【不过独家讲坛认为这有些太病态了。和这些形容中的李谂一比,薛缭都眉清目秀,像心理健康的好苗子。 不讲,不讲。 李谂对李怀瑾的感情确实很扭曲。毕竟在史书中,他都是血统存疑的太子。 昭文帝呕心沥血处理政务,几乎从不入后宫,后宫也无人。李谂的生母没有记载,而李怀瑾膝下的子嗣更是只有三人。 而在庄帝登基后,他从不祭祀文帝,且无视昭文朝老臣让他祭拜先帝的谏言。因此古往今来,有不少史学家认为,李谂是并非李怀瑾亲生子,而是抱养来的孩子。至于亲生父母,史学界高度怀疑是李从瑜及其发妻。 若此说法为真,那李谂对李怀瑾那毫无缘由的恨与怨,也有了更好的解释。】 祸从天降。 在府上吃着瓜果,喝着茶水,乐呵呵赏着天幕的李从瑜大惊失色。 他一个鲤鱼打挺,却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发出一声惨叫,揉着生疼的大腿,李从瑜龇牙咧嘴地看着天幕。 天幕啊天幕,能不能别可着他一个人薅? 前几日说他墓被挖了,他忍了,也认了,只默默下定决定多做一些防盗措施,再把墓埋的深些远些,让旁人怎么都找不到。 这次又说继任之君疑似他儿子,却败坏皇兄好不容易治理到欣欣向荣的大昭? 比起还没有影的儿子,李从瑜自然更喜欢和他一起长大,对他处处庇护保他一世平安的哥哥。哭丧着脸,李从瑜撑地站起,一瘸一拐地走进内室,开始更衣洗漱,准备天幕结束后入宫找兄长致歉,顺便吃个饭。 天杀的儿子,他这次绝对不生了!生了也不许叫李谂! 【这个说法确实很有道理,但昭庄帝一生都以李怀瑾亲子对标自己。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是李怀瑾的亲儿子,却又发自内心的推翻他父亲留下的利国利民之策,让大昭陷入短暂的混乱。 纵使昭庄帝也是一个有手段的帝王,但这般作为,也难怪当时天下百姓只恨不能将太宗皇帝哭出来,好好教导一下这个不孝子。】 李从瑜:“……” 他也好恨,不能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孝子! 李怀瑾:“……” 教训还是算了,他对非继任之君不感兴趣。而此生,他断不会再让此子继承大统。 【庄帝李谂,一个对父亲很扭曲的天子。 他否定他的父亲,却又追随他的父亲。他像跟在李怀瑾身后的影子,见不得光,却又如影随形。 很难说他究竟爱李怀瑾,还是恨李怀瑾。或许爱恨并存,又或许只有恨没有爱。 他愿意将皇帝们心心念念的文皇帝庙号给予父亲,虽然他不给也有朝臣逼着他给。但与此同时,他又见不得与父亲相关的任何东西,恨不得将皇宫都拆了重建。 第21章 同样,李谂对李怀瑾遗物的处理方式也很特殊,要么陪葬,要么偷偷丢掉,甚至连赏赐给旁人都不愿意。 光从这些处理方式看,李谂大抵很不喜欢李怀瑾,他甚至连办公住宿都不愿在紫宸殿——因为李怀瑾驾崩在紫宸殿。】 李怀瑾:“……”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李怀瑾有五个年号,同熙是最后一个,也是用的最长的一个。 —— 兵甲亟作曰庄,睿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逸周书·谥法解》 第18章 诬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李谂绝不算一个好儿子。而这样一个不喜父亲,不喜父亲遗物,甚至不喜父亲所住之地的皇帝,会怎样处理活下来的薛缭呢。】 必然,斩草除根。 近乎漠然地在心中下了决断,李怀瑾凝视着天幕。 在天幕口中的未来,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无法插手现世,无法改变现世。世上没有幽魂怨鬼,纵使有,他也不可能为了薛缭去寻李谂,打破阴阳平衡。 哪怕真的要寻李谂,为李谂托梦,他也只可能是为将要大乱的天下,而不是为了某一人。 但,李谂真的会听他的吗? 眼睫微颤了颤,鎏金色的眸子愈发晦暗。 平心而论,若是太祖为他托梦,李怀瑾也不会听。 一个死人,一个不再压在他头上的死人,如何能左右他的决策,如何配左右他的决策呢。 【李怀瑾逝去后,薛缭三请为李怀瑾陪葬,三次被李谂拒绝。 那时李谂说得很好听,说薛缭是李怀瑾的肱骨,也该是他的肱骨。有薛缭在,朝中重臣都不敢插手他这个新君的作为,他没有如父皇般受钳制,都亏了薛缭。 他恨不得将薛缭夸到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可薛缭却不吃这一套。 第二天,便直接辞官了。】 李怀瑾:“……”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天幕——自天幕说出李谂的作为后,几乎将笑容嵌在脸上的李怀瑾终于笑不出来了。 谁打的天下谁心疼。纵使打天下的并不是李怀瑾,纵使他还没有未来的功绩,纵使他仍在受百官制衡,但接手千疮万孔的大昭不过一年,李怀瑾在内政上也沥尽心血。他看着大昭在他手中一点一点变好,看着满目疮痍的国土恢复曾经的生机,看着万民不再如行尸走肉。 可天幕却说,新君将这一切都弃如敝履?。 新君不在乎天下的百姓,新君不在乎他勤勤恳恳维护的大昭。 新君更不在乎他这个父皇。 【而辞官,又是三辞三不予。 李谂几度挽留薛缭留在朝中,可薛缭却不愿。他说,先帝逝去,他本该追随而去,却没有。这本就辜负了先帝,若让他继续留在朝堂,他死后亦无颜面对先帝。 这番话几乎表明了自己只会忠于李怀瑾。 李谂听到这话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们无从得知。而既然能做这么多年太子且没被挑出错处,李谂的演技必然不差。 他当即表示,不许薛缭追随先帝是他的不是,他愿意让薛缭不必上职,只要领俸禄便好。 薛缭又拒绝了。】 顾何惟:“……” 蠢货。 已经看出李谂准备如何杀薛缭的顾何惟面色不变,他静静立在那里,却想起天幕所说的那个未来里,自己的结局——被陛下厌弃后自裁。 人终逃不过一死,顾何惟也接受自己的结局。 但他想,如果他活到了陛下逝去,面对这样的新君,他会不会作出和薛缭一样的选择。 可是,他能够这样选择吗。 他是丞相,或许新帝登基,他会变成观文殿大学士,但总归逃不过朝中重臣的身份。薛缭只是仪鸾司指挥使,生死却也要听新君的命令,而他贵为丞相,顾家人丁兴旺,若他当真选择追随陛下,被新君处决…… 顾家,想必会落得惨烈下场。 忽然想起什么,顾何惟又自嘲地蹙了蹙眉。 罢了,自裁的他也保不住顾家,甚至因为他的自裁,在天幕口中的那个未来,陛下便已厌弃了顾家,甚至等不到新君。 何况想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未来握在他手里,是要他自己去创造的。在这里悲春伤秋,无法改变任何事。还不如去想,如何能为陛下取得足够多的“历史改变值”。 【薛缭坚定的想要辞官,李谂坚定的不让他辞官。 两人并未拉扯多久,便分出了胜负:薛缭被李谂扣在了仪鸾司指挥使的位置上。 而这一扣,就是一年多。】 “啧……” 薛缭难耐地皱起了眉:“有完没完?” 他当然看出自己已有取死之道,同时对自己未来会死在李谂手中心知肚明。毕竟在得知新君上位,且新君不喜陛下后,薛缭就已经明白了他绝容不下自己。 可容不下,为何又要留下他? 薛缭对弯弯绕绕不屑一顾,可他也擅长以此给目标布局,并不至于看不出李谂绕这一大圈是为了什么。 “呵……” 薛缭扯了扯唇角:“为了杀我立威而已,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他都自请为陛下陪葬了,此时不放任他去死更待何时?可那新君却还不许他自杀,非要立什么宽容贤良的模样……最后不还是处死了他? 又蠢,又假,又恶心。 薛缭在心里呸了一口。 【这一年的薛缭开心吗?必然是不开心的。 他早就准备死了。他本打算在李怀瑾逝去的那一刻跟着去死,可几次自裁,无论是服毒还是拔刀都被人发现并拦下,最后生生闹了个荒唐结局。 他也早已经死了。 从李怀瑾逝去的那一刻起,薛缭的心,薛缭的魂,薛缭的魄,都跟着李怀瑾一起到了阴曹地府。留在人间的薛缭不过是一具空壳,如行尸走肉般活在这世上。 想死却又死不得,薛缭必然很痛苦。 很难说这份痛苦比之童年究竟孰轻孰重。但薛缭的人生进入新的剧目,他的人却永远留在了上一场大戏中。他的一切,他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跟着李怀瑾一起烟消云散。 人间,再也寻不到了。】 薛缭动了动眉头。 原来是自杀自裁失败了吗?他还以为自己只被旁人劝了几句,就放弃追随陛下同去。 若当真如此,他现在就该以死谢罪。 【薛缭接受李谂安排给他的一切任务,也接受同僚们刺向他的尖刀。 李怀瑾逝去的那年,薛缭已经不年轻了,可他依旧是光鲜亮丽的指挥使。而在李怀瑾逝去后,薛缭的人生瞬间褪色。短短一年,薛缭从《文帝随笔》中的生动模样,变成了一具不戳不动的木偶。 而在李谂安排下,薛缭的工作被渐渐夺走,越来越多的酷吏一拥而上,他们排挤薛缭,弹劾薛缭,想要杀死薛缭,空出仪鸾司指挥使的位置,自己补上。 可明明设计了这些,李谂却在朝堂上不断维护薛缭。】 “……” 李怀瑾的神情更冷了。 当真是小人行径。 既想杀了薛缭,又不想让自己背上令臣子陪葬先帝的骂名,也不愿承担逼死臣子可能存在的隐患。设了这样一出大戏,只为了杀死一个酷吏?只为了杀死一个依附皇权而生的酷吏? 他居然还曾为天幕所说“有些手段”而期待李谂的作为? 李怀瑾忽然有些想笑。 当真是可笑至极……也荒唐至极。 身为国君,却连酷吏都杀不死,和废物又有什么区别? 李怀瑾更觉得自己瞎了眼,居然能让这种人登上皇位,继承大统。他难道也怀了几分搅乱大昭的心思?怀着几分让天下大乱的想法? 荒谬的想法一出,李怀瑾终于笑了。 他笑的讥讽。 “李谂……” 轻轻呢喃着,李怀瑾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 若真是他亲子。那这辈子,你都不会有出生的机会了。 【而他越维护,薛缭被弹劾的越狠。 后来不止酷吏弹劾,连朝臣都变了脸色,开始有御史弹劾薛缭。 薛缭懒得理,打算一劳永逸——既然弹劾他,既然想要他空出位置,那他请辞不就好了。 但李谂还不许他请辞。 谁也不知那时的薛缭究竟有没有看出来,李谂想将他向身败名裂的绝路上逼,可他还是接受了这一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即使薛缭心中的君主只有李怀瑾,但李谂毕竟是李怀瑾的继任者,他还是愿意给李谂几分薄面。】 ……罢了。 孔克己长长叹了口气。 他曾以为,陛下动用那些腌臜手段令人不齿。可与未来新君这迂回婉转却又满是恶意的动作相比,陛下是那样的光明磊落——至少陛下握住权力,绝不会让想杀的人在位置上长久留着,更不会为了杀一个人,甚至只是杀一个酷吏兜这么大的圈子,让人心惊肉跳。 第22章 陛下的确贤明。 孔克己又开始庆幸自己早早死了,若他也活得长久,活到新君那时,恐怕也落不得个好下场。 不过就算没有病逝,活到那时,他也定已早早告老。 但忽地想起什么,孔克己又顿了顿。 不过……新君,总不会连告老的老臣都杀吧? 孔克己有些迟疑。 【李谂的确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君王。 寻常君王很少能想出他这样折磨人的法子,还是先攻心,再攻身,让身心双双沦陷。 这些举措实在不算光明磊落,也实在不像一个大一统王朝上升期的君王会做的事。独家讲坛其实很好奇,李谂记录在册的人生都不委屈,吃过唯一的苦大抵只有生病时的药,那为何会养出这样的性格? 就像独家讲坛也很好奇,他为什么那样对李怀瑾,为什么那样对给予他皇位的父亲,为什么那样对疑似他生父的小叔,又为什么那样对疑似他生母的小叔母。 但我们都不是李谂,本因也早已埋在历史的灰烬里,纵使留有余温,你我也无从得知。 就像我们同样无从得知,李谂为什么要饶这么大一圈来杀薛缭。】 【或许是过分爱惜羽毛,或许是过分爱惜声名,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想折磨薛缭,折磨这把李怀瑾喜爱的刀。总之,在放任手下对薛缭进行长达数月的弹劾与诬告后,李谂终于拿起了屠刀。】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明天入v!宝宝们请多多支持 第19章 戚戚 【不知曾经嘲讽顾何惟时, 薛缭是否能想到未来的自己,也会落入仪鸾狱呢。】 【可这次的君王不再是李怀瑾。明明表现的勉为其难,李谂却放任手下酷吏对薛缭严刑拷打, 并公布了他的一千三百八十条罪名, 最终在菜市口当众处决, 凌迟处死。】 薛缭:“……” 眉尾高扬,薛缭唇边的笑愈发嚣张。 他似乎满不在乎,不在乎惨死的人是自己, 也不在乎那一片片被切割下来的肉, 那一点点流干的血。 杀人者人恒杀之,薛缭接受自己的死亡,也接受自己死得如此难堪。他深深看了天幕一眼, 剧情已然进入尾声,薛缭没有发出任何评判,而是直接转身回到了大狱。 【终薛缭一生, 他随李怀瑾起而起,也随李怀瑾落而落。他是酷吏,是忠臣, 也是奸佞。只有李怀瑾才会保他不死,护他无虞。即使继任之君并非李谂, 薛缭也全无活下来的可能。 但酷吏就是这样,奸佞就是这样。 而先帝的忠臣,也必不会得新君的重用。 可薛缭偏偏也是选择一条路,就会跪着走到黑的人。】 跪着走到黑…… 轻抬了抬下巴,鎏金色的眸子无波无澜,李怀瑾再度露出完美无瑕的浅笑。 所以说,他真的很喜欢薛缭。 至死都忠于他的刀, 至死都忠于他的人,至死都忠于他的臣。 李怀瑾有些想要感叹,却又不知自己该感叹些什么。 【据野史记载,菜市口行刑时,薛缭曾放声大笑。利刃一刀一刀切割着他的躯体,血液一点一点带走他的生机与温度,他却无所畏惧。 他笑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自己这戏剧的一生,还是李谂这昏而不自知的君王,亦或……将要见到他的陛下呢?】 “……” 众臣不知该说些什么,薛缭的下属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幕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大狱,他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冷若冰霜的薛缭。而太尉痛嚎了两声,竟也磕磕绊绊地笑了出来。 “疯子!疯狗!” 太尉咬牙切齿:“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下属闻言浑身一颤。长鞭高高扬起,薛缭冷哼一声,抽上太尉的嘴。 “闭嘴。”薛缭扯了扯唇角:“再说下去,你现在就可以不得好死。” 【可世间从没有阴曹地府。 薛缭,又何时能与他的陛下重逢。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薛缭篇》】 …… 红日高悬。 正午的太阳又大又圆,却将影子拖得又扁又小。衣袂翩飞间,李从瑜踩着影子,快步迈入殿中。 “皇兄!” 过分快的步伐像是奔跑,李从瑜平复了下呼吸,又理了理碎发。确认自己并不难堪,才抬手行礼:“臣弟见过皇兄。” 闻声,俯首案间的李怀瑾抬眸,对他莞尔一笑:“从瑜。” 他收起案上纸张,示意李怀瑾落座:“得知你要来,我早早命人备好了茶与糕点。都是你爱吃的,坐吧。” 见皇兄的态度一如既往,李从瑜脚下微顿。他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行至桌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皇兄……” 早已将内侍遣出殿内,李怀瑾亲力亲为地整理着桌案。听李从瑜唤他,便抬了抬眼。两双一浅一深的金眸擦过,他问:“怎么,可是不合胃口?” “不不不。”李从瑜忙道:“很合胃口,很喜欢……宫里的糕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看着说完又塞了一口糕点,匆匆忙忙咀嚼,又稀里糊涂噎住,只能喝茶顺下去的李从瑜,李怀瑾似忍俊不禁:“从瑜喜欢就好,慢些吃,皇兄不会和你抢。” 终于将糕点咽下去,李从瑜羞红了脸:“皇兄……” 理好桌案,李怀瑾也行至茶桌旁,捻起一块糕点递到李从瑜手中:“从瑜难得入宫,寻我是有何事?” “……” 虽然入宫的确有事,但天幕消失不过一个时辰,皇兄应也记忆犹新。因此,真要说起这事,李从瑜又有些讷讷。他轻声道了句谢,又小口小口啃着糕点,直到一块糕点啃完,才艰难下定决心。 “皇兄……”李从瑜闷闷道:“天幕说庄帝李谂……疑似我的子嗣……” 李怀瑾没有言语,只静静看着他。 “……”李从瑜的头几乎垂进胸膛:“臣弟有罪。” 寂静。漫无边际的寂静。 李怀瑾依旧没有开口,也没有再看李从瑜。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垂眸似欣赏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荡漾。而见皇兄沉默,李从瑜有些慌乱,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怀瑾,又偷偷伸出指尖,想要去揪李怀瑾的袖口。 “皇兄……” 李从瑜嗫嚅着。 随着他的指尖揪住李怀瑾的衣袖。李怀瑾掀了掀眼皮,终于轻轻瞥了他一眼。 “你是为此事入宫的?” 皇兄的语气依旧平和,李从瑜落下三份心,疯狂点头:“此子行事过分荒唐,不顾百姓亦不顾大昭天下,臣弟只觉他断不可留!” 他向李怀瑾表着忠心,李怀瑾也不阻拦,就静静看着他揪住自己袖口的手。 “李从瑜。” 李从瑜虎躯一僵:“啊、啊……皇兄。” 李怀瑾轻轻放下杯盏,一根一根掰开了李从瑜揪着他袖口的手。 “你今年几岁了。” 李从瑜:“……” 李从瑜喏喏:“十、十六……” 李怀瑾弯了弯唇角:“你也知道你十六岁了。那你可知你还是亲王?不是寻常人家十六岁的孩子。” 李从瑜欲哭无泪:“我知道……皇兄。” 李怀瑾轻嗤一声:“你知道?那你可还知寻常人家十六岁的孩子,早已成家立业,甚至生子。哪有像你这样,一天到晚没个自己的主意。” 李从瑜这下真要哭了:“皇兄……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为了些还没影子的事来叨扰皇兄……抱歉。” “我没说你不该这样。”李怀瑾看着他这幅神情,似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应该有一些自己的主意。得知有这样的不孝子,你该想的是怎样规避他的出生,该想的是怎样不让他改名换姓再次成为你我子嗣。而不是来寻我请个罪,顺便让我替你拿主意。” 李从瑜:“……” 李从瑜委屈:“臣弟错了……但是皇兄是皇帝,臣弟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来寻皇兄,皇兄不是一定有办法吗。” “……”李怀瑾叹了口气:“好了,别真哭了,皇兄就是说说。你想让皇兄替你拿什么主意,你想让皇兄怎样帮你助你?” 可真得到李怀瑾的应予,李从瑜又垂着首,似有些难为情。 “臣弟……”纠结良久,李从瑜很小声道:“臣弟,不想成婚了。” …… 第23章 宫中御膳总是很合李从瑜的胃口。 开开心心地与皇兄一起用?过了膳,又留到了宫门?将要落锁时,李从瑜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皇兄。可在宫道?上,他却恰好遇到了薛缭。 李从瑜对这个常在皇兄身边出?现?的人本就有些?印象,听过天?幕讲述,更是印象深刻。 “薛指挥使。”他向薛缭点了点头。 薛缭一顿,垂首笑道?:“晋王殿下真是折煞臣了。臣还不?是指挥使,晋王殿下只唤臣的名?姓便好。” 李从瑜思索了一下,没有再说些?什么,只道?:“你是来寻皇兄的?” 薛缭颔首:“是。” 李从瑜微微颔首:“皇兄似乎心情不?错。” 薛缭又是一顿,才笑着说:“晋王殿下难得入宫,陛下自然心情大好。臣,在此谢过晋王殿下。” …… “陛下。” 踏入紫宸殿内,薛缭快步行至御案旁。 “臣,见过陛下。” 李怀瑾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道?:“起来吧,办的如何了。” 薛缭弯唇一笑:“托陛下的福,太?尉与户部尚书皆已招供。仪鸾司正在清点抄没的二人家产。” “做的不?错。”李怀瑾道?:“财宝收入国库吧。” 薛缭:“是。” 该说的话说完了,李怀瑾却没有让他退下,薛缭便也沉默地跪在殿中。 “对了。”李怀瑾忽然道?:“你入宫的时候,可看?到晋王了。” 薛缭颔首:“是,晋王还称臣为指挥使。” “哦?”李怀瑾抬眸,看?向薛缭:“薛指挥使?很威风的称呼嘛。” 薛缭笑了笑:“臣也觉得很威风,若是陛下亲封的,便更威风了。” 笑了一声?,李怀瑾似叹非叹:“你还真是一如既往……难怪我最喜欢听你说话。” “好了,晋王可还与你说了什么?” “晋王还说,陛下今日?心情很好。”薛缭老老实实道?:“臣以为,陛下与晋王手足相亲,见晋王并未被天?幕左右,自然会愉悦。” 李怀瑾又笑了一声?:“自然。每每见到晋王,我的心情都不?错。” 他也曾忧心过,若李从瑜因天?幕所言生出?不?轨之心该如何。可每每与李从瑜聊过,察觉到他真是一个全无心机忠君爱国的绣花枕头,李怀瑾都会难以遏制地愉悦起来。 诚如天?幕所说,他的兄弟们要么平庸,要么暴戾,都不?堪大任。 便也只能委屈他坐这个皇位,做天?下的天?子了。 “晋王真是很听话。” 说着,李怀瑾落下手,扶起薛缭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你也很听话。” 只带着笔茧的手落在脸颊,冰冷,却又带起大片热意。望着那张已不?再稚嫩的面庞,薛缭忽地笑了:“谢陛下,臣一直是陛下最忠诚的狗。” 李怀瑾扬眉:“什么狗不?狗。” 他抚了抚薛缭的脸:“你是人,堂堂正正的人,为何要做狗。” 薛缭弯起眼睛:“那臣是陛下最忠诚的人。” 说罢,他侧首贴进李怀瑾的掌心,一副依赖模样。 李怀瑾的喉间滚出?一声?笑。 “好乖啊,阿缭。” 再度抚过薛缭的脸,李怀瑾又拍了拍他的肩,道?:“好了,阿缭。起来再说吧。” 薛缭应声?而?起,腰间繁多的挂饰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李怀瑾闻声?垂眸,却见一把短刃的刀鞘旁挂着一串陌生的银饰。 “嗯?”微微扬眉,李怀瑾示意薛缭去看?那串银饰:“这是什么。” 薛缭“哦”了一声?,摘下那串银饰,递到李怀瑾面前。银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薛缭的声?音也轻快:“这是臣前几日?在街上瞧见的,商贩说是南诏传来的。臣瞧着挺独特,便买了一个。” “原是如此。”李怀瑾微微颔首:“很适合你。” 薛缭笑道?:“臣也觉得。” “……说到南诏。”端详着薛缭掌中银饰,李怀瑾忽然话锋一转:“曾听征伐南诏的李老将军说,南诏与交趾稻子一年三熟。” “你觉得一年三熟的稻子,产量能有几何?” 薛缭想了想:“大抵能有一熟稻的……三倍?” 李怀瑾笑了笑:“三倍,可比得亩产十五石吗?” 薛缭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李怀瑾。而?李怀瑾慢条斯理:“阿缭,亩产十五石的稻子,可否称之为神稻。” “……自然。” 十五石稻子,是一千八百斤。 当下一亩地仅能产出?二至三石稻子,还必须是丰年良田。若有哪亩地亩产十五石,完全可以称之为神迹。 虽是酷吏,薛缭也并不?是不?知稼穑之人。正相反,他的生父生母都是长?安城万年县人,也曾有过男耕女织的平凡日?子。只是随着他的父亲染上酒瘾赌瘾,一切都不?复了。 “阿缭。” 李怀瑾又唤了他一声?,薛缭回神,匆匆忙忙请了个罪,才又道?:“亩产十五石的稻子……陛下,世上真的有这样的良种吗?” “世上没有。”李怀瑾指了指天?:“天?上有。” 薛缭一怔,却听李怀瑾道?:“自那日?天?幕初降,我身边便多了一个小天?幕……其与天?幕无甚差异,唯有色泽变作萤蓝。而?小天?幕上有名?为‘积分商城’之物,其中,便有亩产十五至六十石的神种。” “亩产……十五至六十石?” 呼吸猛地加重。像听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话语,薛缭的眸子都空了。他似万分恍惚,连声?音都变成了气音,仿佛怕惊扰降下神种的神迹:“陛下,当真吗?若要取这神种可有什么代价,可会对陛下造成损伤?” “不?会造成损伤。”见薛缭似受了大惊吓,李怀瑾也用?气音对他说:“但我当下也取不?得,只因这神种需所谓‘历史改变值’兑换。” “阿缭,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薛缭飞速思索起来。未过多久,他就坚定应道?:“有!” “陛下,信我,我一定会将此事办妥帖!” 李怀瑾又笑了笑:“我自然是信阿缭的。” “不?过,此事天?知地知,我知阿缭知,顾何惟也知。”见薛缭认真地看?着他,并未流露出?半分不?愿与不?忿,李怀瑾才继续道?:“阿缭若觉得有什么麻烦不?好处理,可随时告知我,或与顾何惟联合。” “是!” 薛缭重重颔首。 …… 薛缭的确不?喜欢顾何惟。 从第一次遇到顾何惟起,他就对这个看?似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充满偏见与恶意。可是薛缭知道?,陛下不?会希望他因这些?腌臜心思阻碍正事,也不?会希望他因为自己的私情而?以权谋私。 于是他都忍耐下来了。 薛缭清楚,像顾何惟这样看?似干干净净,实际满手污秽,做尽了脏事恶事的人,活不?长?。 薛缭等着他被陛下厌弃。 薛缭等着他如既定的命运般,落入他手中,落入仪鸾狱。 …… 顾何惟与薛缭的确手脚麻利。 不?过短短十几天?,他们就为李怀瑾取得了足足五十几点历史改变值——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可君王从不?需事事精通。李怀瑾清楚,有些?事他做不?得,而?他只要任用?可以做、擅长?做的人便是。千里马易得,伯乐难寻,他只要做好伯乐,就足以。 但在这十几天?里,天?幕却再未出?现?。 群臣心下窃喜,李怀瑾也不?着急。于他而?言,天?幕出?不?出?现?都很好,至少他已经借着天?幕的名?头做了很多实事。如,命人将改良好的各个农具散播到全国州县。 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人心灵手巧,也不?是每个村子里都有愿意冒风险去尝试与改变的人。哪怕清楚新农具多半会带来更多的粮食,但他们赌不?起。可当下有了官府兜底,那些?曾经意动,却因家中贫穷,没有足够本钱,也没有足够能力做改变,做尝试的人,也能用?上新农具。 而?这些?新农具不?难仿造,官府也备了足够多的图纸。 只要借用?着好,百姓就可以向官府索要图纸,自行前去打造仿制。长?安城周边村落百姓则要更好运些?,家中若没有余财,他们便可以向官府借用?无息贷款,只要期限内还上便无妨。 无息贷款,则是李怀瑾自后世人的讨论?中得知的。 后人的讨论?也并非尽是无意义的争吵,李怀瑾挑挑拣拣,竟也挑拣出?些?许利国利民的政策。刚抄了户部尚书的家,国库又多了些?余财,倒也不?在意地方无息贷款带来的些?许风霜。 …… 虽有天?幕冠以的“千古一帝”名?号,李怀瑾却并不?自满。他既没有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更没有如先帝般匆匆忙忙对四夷出?兵。 第24章 大昭当下经不?起什么风波,李怀瑾也继续延续先前休养生息的政策。而?有了天?幕吐露的一切,朝中百官对他当下皆是恭敬为上,政令颁布也不?再像曾经那般磕绊,要与百官争吵不?休。 李怀瑾对此很满意。 天?子其实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吵架。天?子信奉以和为贵,只是百官常常如四夷一般不?懂眼色,也不?懂脸色,他们总想着吵赢了就能左右天?子,支配天?子。 可天?子只是个仁弱的天?子,他对杀人没有兴趣,更无意做个暴君。纵使朝臣僭越,但真要杀朝臣,仁善的天?子也很为难。幸在当下有了天?幕,百官不?加收敛的结局被天?幕吐出?,他们也不?敢再像曾经那样上蹿下跳。 那便不?用?杀他们了,天?子很高兴。 至于太?尉与户部尚书空出?的位置——众臣为此虽起了些?摩擦。但大致半月后,李怀瑾就提拔了霍悯之为太?尉,沈显为户部尚书。 这无关乎私情,更和天?幕的胡言乱语无关,只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天?子最想要的结果。 霍悯之本就是枢密使,枢密使是大昭正三品实职武官,再升一步就只有太?尉的位置。且他军功斐然,李怀瑾又不?愿意将太?尉给文官,便只会选他。沈显更不?必说,两位户部侍郎都被户部尚书贪腐一事牵连,李怀瑾便调了他这个过分年轻的工部侍郎来做户部尚书。 李怀瑾的确更喜欢,也更欣赏年轻人。 他自己便很年轻,自然更喜欢和他一样的年轻人。而?年纪轻轻便能进入中枢的朝臣多半有野心,有手段,却没有与野心手段匹配的人脉。身为被老臣压抑许久的天?子,李怀瑾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臣子。 最好,他们还只能依附他。 沈显本就是他破格提拔上来的工部侍郎,聪明稳重,在工部一年的时间里从未犯任何错。既如此,再破格一次,让他做户部尚书又有何妨? 李怀瑾觉得无妨。 或许是提拔这两位年轻人,让老臣看?到了什么不?妙的信号。 在这段时间里,不?少老臣试图请辞,只是李怀瑾拒绝了大半,留下了大半。纵使李怀瑾也想多提拔些?年轻人,但一如天?幕所说,新科进士并不?能直接用?。而?他看?好的臣子也不?多,空出?这么多位置让谁来坐?还是老臣继续待着较好。 民间欣欣向荣,朝中百官臣服,李怀瑾只觉前所未有的好。 …… 天?幕消失了一月余。 这一月忙得仿佛一年,众臣身心俱疲。 不?过天?幕没有出?现?,也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众臣暗暗期盼它?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 而?在一月后的某一天?,一个没有早朝的清晨。于官署中忙碌的众臣忽听一阵歌谣不?知自何方响起,缓缓飘入了屋内。 众臣:“……” 官署中的众臣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底看?出?了麻木与绝望。 但他们还是认命地起了身,认命地向屋外?走去。 往好处想,这次至少不?与陛下在一起……就算天?幕真的又在骂他们,他们也可以整理好词藻,打好腹稿,再入宫向陛下请罪。 这是好处……吧? 【月,古往今来,牵挂了多少人的情思。 对故乡的,对亲朋的,对爱侣的,对帝王的。】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二十四桥明月映照着浓夜幽幽。美人,你在教何人吹箫?】 内侍将一对椅,一只桌搬出?了大殿。 “走吧,从瑜。” 见李从瑜脚下几度迟疑,李怀瑾轻拍了拍他。李从瑜跟遇鬼了一样颤了一下,才扯了扯唇角:“皇、皇兄……我还是回府吧。” 李怀瑾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从瑜,别怕,来。” 拉着李从瑜的手,李怀瑾几乎是拽着李从瑜走向那对桌椅,最后生生将李从瑜按在了上面。李从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拉住李怀瑾将要抽离的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李怀瑾:“皇兄……” “何事。”李怀瑾摸了把他的头,便无情地抽出?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怡然坐下。 李从瑜:“……” 李从瑜试图卖惨:“皇兄,天?幕先前说我的墓……所以我不?想看?。” 此为假话。 自己一个人在府上时,李从瑜看?天?幕看?得很开心。只是,可以和兄长?同甘,也可以和兄长?共苦,唯独兄长?的谣言做弟弟的最好敬而?远之。私下里自己偷偷看?看?无人知晓,但若与兄长?一起……就有些?不?妙了。 还有这天?幕! 李从瑜在心里愤愤磨牙。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他一月一次入宫时来!是不?是抓着他欺负! 李怀瑾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天?幕所言,多是戏言。哪怕为真,也非你我的未来。”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糕点,递到李从瑜面前,李怀瑾幽幽道?:“从瑜,你这样不?行,为了些?身后事而?错失……罢了。日?后天?幕现?世,你都入宫陪我吧。” 李从瑜:“……!” 李从瑜哭丧着脸:“是……” …… 天?幕中的箫声?愈发明晰,它?继续道?: 【今月曾经照古人,二十四桥的月亮也是今日?的月亮。 能够承接那般多的情思,月无疑是温柔的,亲和的。可与此同时,月光冷冷,照不?亮大地,也带不?来红日?般的暖意。】 “……” 在一众同僚似有若无的目光下,沈显注视着天?幕。 “沈尚书……”仗着自己与沈显靠的近,新任户部左侍郎压低声?音,悄悄道?:“这是什么意思?” 天?幕虽说自己永远恶俗,但偶尔也会扯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倒也不?是真的不?懂,只是这些?话弯弯绕绕,字字句句里藏着暗喻,一个分析错了通篇就都错了——于是,户部左侍郎在顺着天?幕的话语想了一大通后,决定问问本人。 而?沈显只看?了他一眼。 “不?知。” 户部左侍郎满脸不?信,但沈显是真的不?知。 虽然天?幕说他是月,似乎还是水中月,但沈显自认并不?清高更不?孤傲绝非一碰就碎。 所以天?幕何出?此言? 【沈显,就是这样的月。】 【身为第三次票选的胜者,沈显同样是一匹黑马。毕竟他在昭文帝的相方中堪称平平无奇,既没有顾何惟那般深切的情谊,也没有薛缭那般精彩的人生。 他就如月亮一般,平静,温和,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日?光洒在身上很暖。 李怀瑾以杯盖研磨着杯沿,欣赏天?幕的胡言乱语。 “薛指挥使恐怕不?想要那般精彩的人生……” 拍拍手上的糕点碎,李从瑜小声?嘟囔,一双眼还暗戳戳地瞥着李怀瑾,似乎想得到李怀瑾的认可。 李怀瑾:“……” 没有错过他话语的李怀瑾轻笑了一声?:“这天?幕常常说些?胡话,这么在乎作甚。” “不?过从瑜,你怎么总是称薛缭为指挥使?” 李从瑜似有些?骄傲地“嘿嘿”两声?:“天?幕都说了,皇兄未来会封他为指挥使。何况指挥使……多帅啊!” 李怀瑾:“……” 李怀瑾似忍俊不?禁:“你啊你。” 【而?比之他们,沈显的一生也要平凡的多。】 户部众臣:“……” 虽说这些?不?好攀比,但众臣还是有些?腹诽——怎么一到他们尚书,就平凡的多了? 他们面面相觑片刻,一个机灵的忽然想到什么,忙对沈显拱手道?:“恭喜沈尚书,贺喜沈尚书!” 沈显微微侧首,道?了句不?敢当。 不?必多说,他也明白是在贺喜些?什么。 左不?过是平凡的一生,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什么波折曲折,就是一帆风顺地走下去,直到死亡。 可是…… 望着天?幕,藏在绛紫衣袍下的指尖难以遏制地蜷了蜷。 【沈显是家中次子,上面有一个未得史书记载的兄长?。而?他的父亲是洛阳城有名?的大儒。】 【如果是太?平盛世,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出?生成长?,沈显与李怀瑾很难在少时便产生交集。但那时天?下初定,一切尚未恢复生机,太?祖又是讨伐型人格,更让朝野惶惶。 这时,大儒的作用?便凸显出?来。】 【太?祖需要用?大儒稳定百姓,稳定民心。于是,他将沈显的父亲收归麾下。只是沈显的父亲显然不?同于沈显,他看?不?懂眼色也看?不?懂脸色,更读不?懂太?祖的想法。太?祖为一统天?下想出?兵攻辽东,问朝臣有什么想法,他却说当下出?兵是为不?义,引得太?祖大怒。 第25章 诸如此类的矛盾在共事的几年间几乎数不?胜数。如此十几次大怒后,太?祖不?出?意料想砍了这位美名?远扬的大儒。却被顾何惟的父亲劝下,最后只让他给皇子们教书去了。 而?这一教,就教了十几年。】 沈显:“……” 户部众臣早已不?再言语。 沈显静静看?着天?幕。 他的父亲的确是大儒,可他也早已与父亲恩断义绝。天?幕竟不?知吗? 还是,并不?在意这份断绝呢。 沈显垂了垂眼,才又看?向天?幕。 他早已放下了过去的那些?事,放下了父亲母亲强加在他身上的执念,强加在他身上的梦想。从他妄图科举入朝为官的那一天?起,他就与他的父亲母亲永不?来往。 一切都过去了。 哪怕天?幕再提及旧事,他也不?会回到孤立无援的那时。 【沈显与顾何惟同龄,比李怀瑾大六岁。 但不?同于顾何惟,他却是父母的老来子。 我们不?知,明明已经有了一个子嗣,沈显的父母为何还要在上了年纪后生下他。或许是那位长?兄身体不?好,也或许是他已经死了……总之,在把传宗接代看?的比命还要重的古代,如果沈显的长?兄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妙,那他的父母生下他其实很合理,也很正常。】 【但如果真是如此,沈显就是为长?兄而?出?生的。 独家讲坛认为,只有在爱里出?生,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幸福。我们无从得知沈显兄长?的结局,可一个为了旁人而?出?生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是被爱的呢? 但在文帝专栏中,也极少有人是在爱里出?生的。 每个人自我调节的能力不?同,每个人的童年不?同。这些?不?同的种子,经过不?同的培育方式,长?出?了不?同的果。 不?被爱的李怀瑾得到了爱别人的能力,不?被爱的顾何惟深入泥潭也被厌弃,不?被爱的薛缭对爱偏执……那不?被爱的沈显呢?】 沈显的长?兄啊……的确已经死了。 李怀瑾想了想。 他也的确是为了长?兄出?生的。 沈显的长?兄具体叫什么名?字,李怀瑾早已不?记得。毕竟沈显曾与他说这些?时,他年纪也小,沈显情绪又有些?激动,说的颠三倒四,他只听懂了大概。 大抵就是,沈显的父亲母亲因为长?兄的死悲痛难忍,才生下了他。 他们将长?兄的名?做他的小名?,每次唤他时都只唤他的小名?,可看?到他又常常会露出?恍惚与悲伤的神情……他们强迫他读书,强迫他练武,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强迫他以活泼开朗的样子面对所有人。 李怀瑾回忆了一下,后面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总而?言之,沈显的父母将沈显视作移情的工具。沈显曾为此难过,很难过。而?在又一次因不?像兄长?被父母冷待苛责后,沈显便向尚且只是稚童的他倾诉了一次。 也仅有这一次。 【不?被爱的沈显,得到了光耀门?楣的荣誉。】 【大家对沈显的印象是什么? 在了解昭文朝,成为昭史同女前,独家讲坛对沈显的印象,只是刻板的忠臣独臣,与教化四夷的古板儒生。 可是顾何惟忠于李怀瑾,是因为一起长?大的情谊;薛缭忠于李怀瑾,是因为救命之恩。那沈显又为什么做了忠臣与独臣,难道?真的是为了儒家学子心中难以明说的道?义吗?】 【独家讲坛想,并不?是。】 他是不?被爱的吗? 四周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像回到了与父母决裂时。那时,亲朋好友便是这样看?他。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的沈显垂着眼,万分平静。 他是被爱的。 他是被陛下爱着的。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入v啦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李白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牧 第20章 生命 父亲母亲厌恶他, 但陛下无疑是?爱着他的?。 沈显笃定。 陛下待他的?好,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 是?陛下带他走?出迷茫,带他走?出混沌。曾经他不知自己想做什么, 只?能遵循父母的?意愿, 做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但因为陛下, 他已?然有了自己的?心愿。现在的?他和陛下在一起,未来的?他也会和陛下在一起。 他们会一起引领大昭,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只?有他, 才会是?站在陛下身边的?人。 ……只?有他。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独家讲坛认为, 大抵是?爱吧。对李怀瑾的?爱。】 【爱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爱让顾何?惟舍生忘死?,爱让薛缭视死?如?归,爱也让沈显成为了李怀瑾的?忠臣。 他是?在顾何?惟都?不再选择李怀瑾后, 依旧站在李怀瑾身边的?人,是?毋庸置疑的?忠良。可即使李怀瑾是?大昭魅魔,也不可能让旁人无缘无故爱上他。 那沈显究竟为何?对李怀瑾有这般浓厚的?爱呢? 这, 便也要从李怀瑾的?童年说起了。】 沈显:“……” 眼睫颤了颤,沈显望向天?幕。 他自认不会参与《昭文故事》的?编撰。 既然如?此,接下来恐怕又是?半真半假的?故事。甚至不止半真半假, 而是?尽为虚妄,尽为虚假。 沈显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有些?想要离开, 却又想起什么,脚下动作停止。 【身为大儒的?孩子,沈显与李怀瑾的?相识,是?在元兴八年春。 那是?个暖春,逃离雪地的?孩童得到了新生,种下的?梧桐也开始开始生根发芽。在这样一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日子,七岁的?李怀瑾遇到了十三?岁的?沈显。 沈显的?童年在严苛的?规则框架中。 大儒父亲带来的?不只?是?光鲜, 也是?数不尽的?教条与规则。在他父亲的?认知里,大儒的?孩子只?能是?另一个大儒,大儒的?孩子只?能遵守儒家的?信义,哪怕并?不喜欢。 数不尽的?课业,道不尽的?家规家训,触手可及却又遥之千里的?自由与日光。我们无从得知沈显的?兄长是?否也是?在这种环境中艰难生长,但沈显显然快被逼疯了。 《昭文故事》中说,沈显五岁可背四书,六岁可背五经。可揠苗助长必然不会有好结果,十二三?岁的?沈显就已?经想死?了。】 随着天?幕吐露的?话语,李从瑜将求真的?目光落到李怀瑾身上。 李怀瑾回忆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令德是?儒家君子,五六岁便通读四书五经。” 李从瑜明白了他的?隐喻。 ——除此之外,都?是?假的?。 想了想,李从瑜又有些?兴奋起来。他挪了挪身子,想再问些?别的?,例如?前两个篇章何?为真,何?为假。 “皇兄皇兄,那顾何?惟的?篇章里……” 李怀瑾:“……” 并?不想解读这些?问题的?李怀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李从瑜浑身一僵,似是?分外尴尬地笑了笑,并?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可想死?不代?表一定会寻死?,十二三?岁的?沈显还能勉强苟活。但如?果再逼下去,他或许也会变成“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直到他遇到了李怀瑾。 遇到了被顾何?惟托举着离开地狱的?李怀瑾。 或许是?出自惺惺相惜,也或许是?大昭魅魔的?魅力。沈显很?喜欢这个同样自苦难中长出的?孩子。他对李怀瑾很?好,会为李怀瑾补习跟不上的?功课,会给李怀瑾带宫外的?新奇玩意,还会给李怀瑾讲一些?被大儒先生视作禁书的?新奇故事。 而李怀瑾也事事有回应。】 【没有人不喜欢情绪价值,何?况是?一个在高压下艰难生存的?少年。 得到了李怀瑾的?回应,沈显显然更?热情了。他对李怀瑾愈发的?好,也愈发的?尽心尽力,恨不得事事亲为。】 ……只?是?这样的?故事,倒比他想的?要好些?。 沈显望着天?幕,在周围不知何?时而起的?低声交谈中,静静站立。 他的?确曾关?照陛下,但关?照陛下从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在今日前,沈显不知什么是?情绪价值,但这句话并?不难理解。他想,他从始至终都?不想从陛下身上得到什么,更?不需要陛下如?何?回馈他。 他只?是?喜欢陛下,想对陛下好。 第26章 仅此而已。 父亲教皇子时,他已经记事了。而到了十岁,他就开始给父亲帮忙。遇到陛下时的他还是太小,不过十二三岁。陛下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孩童,甚至因为吃不饱穿不暖,比寻常的孩子都要更瘦小些。 沈显到现在都忘不了与陛下的初遇。 苍白的脸过分瘦削,其上嵌着一双大大的金色眸子,看上去甚至有些吓人,像夜晚睁大眼睛的蝙蝠。沈显看的仔细,他没错过孩童的脸,也看到那双满是旧伤的手在揪袖口。可是父亲不喜欢这样的举措,看到会责罚,于是他第一次主动牵住谁的手,在一众白胖皇子好奇的目光下,将尚且是孩童的陛下引到了位置上。 那时的陛下真的太瘦,太脆弱,也太令人怜惜了。 沈显看着他,有些惊讶皇子也会被养成这样,也难免对尚是孩童的陛下起了几分关注。 而在第一堂课上到一半的休息时,那个因为不久前初愈的腿伤走路有些跛的孩子也没有像其他皇子般玩闹。他就静静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又趴到了桌上,似乎已经开始沉眠。 太乖了。 乖的沈显没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发。 长长的头发被扎成两个揪揪。看起来很软,也的确很软,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很好摸。 沈显很喜欢。 【这样美好的日子并不长久,很快,沈显的举措就被发现。他被他的大儒父亲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并在祠堂跪了一夜。 可第二日,他还要去帮着父亲开课。麻木的双腿,麻木的身躯,麻木的心。明明早已经麻木了,可为什么还会痛呢? 而这份痛,在看到李怀瑾时达到了顶峰。】 【父亲不许他与李怀瑾再私下来往,说这非君子所为。 但看着李怀瑾,沈显也不知道父亲会怎样责罚这个皇子。他牵连了李怀瑾,是他的错。 那时的李怀瑾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这么瘦小。但沈显已经听说,他曾经为了炭火被内侍打伤,侥幸才被旁人救下。李怀瑾的身体本就不康健,他的母亲又早逝,没有人养他,还要独自拉扯一个弟弟…… 他挨打的时候也这么痛吗?他在冬日里没有炭火的时候也这么痛吗?他为了弟弟四处求药的时候也这么痛吗? 不,他肯定会比自己更痛。 自己至少还有父母,虽然父母不爱他。但他的父亲就爱他吗? 那时的沈显想着想着,就察觉不到痛了。他开始心疼李怀瑾,觉得自己的痛苦一文不值。 可痛苦从不能比较。】 【你的痛苦比山高,是痛苦。我的痛苦比海深,也是痛苦。 没有谁的痛苦生来就低人一等,没有谁的痛苦生来就弱人一头。 哪怕你的痛苦只是一根草,那也是痛苦。何况这群不幸福的孩子里,又有谁不曾痛苦呢?】 “皇兄……” 没有心思去想什么故事,什么真假。听着天幕所说,李从瑜的心又开始抽痛了。 但这次抽痛却并不是因身体不适,而只是因他的皇兄。 每每听到皇兄的过去,李从瑜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大手抓紧。好痛,好痛,好酸,好胀。仿佛被扎了十几个洞,浸满了醋和酒,烧的火辣辣的。 或许是疼痛,也或许是心疼。 眼睛不自觉含上了泪光。李从瑜泪眼朦胧地看向李怀瑾。 “抱歉……是从瑜,是从瑜连累了皇兄。” 李怀瑾:“……” 李怀瑾当真无可奈何。 他不自觉按了按额角,长叹了一口气,才看向李从瑜。 “别哭,从瑜。”隔着桌子,李怀瑾拉住了李从瑜的手:“我们从瑜这么俊朗,这么帅气。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是不是?” 李从瑜:“……” 李从瑜:“呜……” 【课后,大儒叫了李怀瑾离去。 沈显担心李怀瑾,于是偷偷跟了上去。其实,一般的先生不能罚皇子。但奈何沈显的父亲是一个又老又硬的大儒,他得了皇帝的特许。 父亲叫李怀瑾伸出手心,沈显便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深吸一口气,沈显跑了出去。 “父亲,先生,要罚就罚我吧。” 他挡在李怀瑾身前:“是我冥顽不悟,是我一意孤行,带坏了七殿下。七殿下从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该受罚。”】 “……” 他的父亲的确是一个又老又硬的大儒。 那时,顾何惟还不是七殿下的伴读,因吹毛求疵的父亲,沈显曾替七殿下数次受罚。而有一次,他的父亲气急攻心,打断了一根戒尺,怒喝他真是一点都不如他的兄长,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大的出息。 “你就和七殿下厮混吧!太子殿下安在,七殿下能继承大统吗?” “跟着他,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一个乱臣贼子!” 沈显满心愤怒,又满心委屈。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说他从不是为了官位名利在七殿下身边,七殿下也不像父亲想的那样心怀不轨。而第二日,尚且是孩童的陛下注意到他一瘸一拐的腿,问他怎么了,是遇到了什么事。 “……殿下。” 沈显勉强笑了笑,几乎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除了七殿下……从没有人关心过他。 哪怕是父亲母亲,也没有。 那时的他满腹不甘,陛下关心了他几句,却触动他的心弦。不知不觉,他就说了些本不该说的话,倾诉了些本不该倾诉的事情。 在说完那些话后,沈显就后悔了。 他不该说的。 无论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不该说的。 懊恼的沈显缄默下来,唯有身体在颤抖。 那时也是一个正午。艳阳温暖,洒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沈显满脑子都是这样的话语传入父亲耳中,他会得到怎样的责罚,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的泪,看到了父亲的怒,看到了兄长的牌位。 他总要跪在那前面。 慌乱的沈显几乎想去死,直到一只暖且柔软的手,轻轻拉住了他早已没了温度的指尖。 “哥哥。” 耳边的嗡鸣被骤然击溃,涣散的眸子渐渐聚焦。 沈显看到陛下对他笑了笑。 “可是我喜欢哥哥呀。” 陛下说。 “哥哥不用像谁,哥哥只要是自己,我就喜欢。” 那是沈显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语。 沉默的沈显望着李怀瑾。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拥有了生命。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沈显就这样被救赎,小皇帝轻轻松松迷晕所有人 第21章 父子 【顾及颜面, 沈显的大儒父亲没有在宫中打他。只冷哼了两声,便收起了戒尺。 可回家后,他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古人总是讲究关上门来, 家丑不可外扬。 回到家中, 沈显的父亲生生打断了一根藤条, 而他的母亲没有阻拦,只看着他小声啜泣,在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下, 沈显跪的笔直, 身上却布满了红痕。 他又被痛打了一遍。】 周围的目光已染上几分怜惜。 难以遏制地蹙了蹙眉,沈显厌恶这种目光。 他讨厌被怜惜,讨厌被陛下外的任何人怜惜。 怜惜的目光只会让他觉得作呕, 只会让他加重对父母的恨意,对自己的恨意。 他还是太弱小了吗?只有弱小的人才会被怜惜。只有像曾经的他一样弱小的人,才只配得到怜惜。怜惜是上位者赐给下位者的东西, 他明明已经从新科状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明明已经官至户部尚书,为什么还会被怜惜。 他不想被怜惜。 除了陛下, 也没有人有资格怜惜他。 【这样的打,从小到大几乎从未停止。 不喜欢习武, 要挨打。不想读兵法,要挨打。说自己不想做大儒,要挨打。吃饭慢了,要挨打。虽然我们不清楚为什么沈家是吃饭慢了要挨打,也不清楚为什么腐朽的大儒想让他文武双全,但沈显从小到大都是在家暴中度过的。 在现代,他或许可以报警, 或许可以到成年便离家,也或许可以考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大学从此不回去。 可那是大昭,那是古代。 第27章 沈显无法逃离,也没?有人替他伸张正义。】 “尚书,我们竟不知……” 又是户部左侍郎。 窥着沈显匿于晦暗中不明的?神色,他轻轻开口,有些?迟疑。而?沈显闭了闭眼,平静道:“不必这?样?看我。” “天幕的?故事多为虚妄,即使为真,也早已过去。” 沈显看向户部左侍郎,唇边不知何时又带起了平和的?笑?:“我已是户部尚书,无人会这?般对我。不必怜惜我,也不必同情我,只是故事而?已。” “不是吗。” 户部左侍郎:“……” 户部左侍郎一时哑然,他其实觉得这?不是故事。 他曾听闻过,当今户部尚书考入朝中时,曾被赞不愧是大?儒之子。可未过多久就传出谣言,所谓大?儒之子,早已与?大?儒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哪怕太祖皇帝桀骜,本朝依旧以儒学治国。生恩养恩皆难负,究竟是怎样?的?仇怨,才?会恩断义绝呢? 【很?痛苦吗?很?痛苦吧。 被本该最亲近的?人殴打,被本该最亲近的?人辱骂。熟悉你的?人最知道戳你哪里最痛,也知道怎样?说你最伤人心。语言暴力,肢体?暴力,沈显在这?样?无边的?暴力中挣扎苟存。 直到那一日。他身上的?伤,被李怀瑾发现了。】 【李怀瑾很?惊讶他身上的?伤,毕竟除非伤的?重了,沈显平日里都像个没?事人。哪怕被打的?有些?一瘸一拐,沈显也会说是自?己贪玩摔了——即使他并不是贪玩的?性格。 亲亲相隐。 哪怕并不适用在这?里,沈显也在遮掩父亲的?罪行。 这?是为人子的?本能。 可看着袖口下?露出的?痕迹,李怀瑾一下?就红了眼。他一向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孩子,也一向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君王。他轻轻摸了摸那几道伤,红肿的?痕迹似乎将指尖也烧的?火辣辣的?。 他问沈显是不是很?痛,有没?有上药。】 【沈显说,已经不痛了,上过药了。】 李怀瑾忽然笑?了一声。 天幕还?真是有趣。这?些?事发生过吗?似乎是发生过的?。但自?它口中说出,却又怎么都与?现世不匹。 他从不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人。而?哪怕他发现沈显的?伤,也仅仅只会问几句,并不会因此而?落泪。即使现在的?李怀瑾知道,这?样?的?反应的?确会更触动人心——但尚且只有七岁的?他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好人。 “……” ……陛下?。 周遭愈发静了。 指尖再度刺入掌心,沈显凝视着天幕,思绪却不知不觉飘回了旧时。 陛下?那时,为他而?红了眼吗? 彼时的?沈显满心都是慌乱,对于自?己没?有藏好伤,对于自?己将家?中难堪暴露出来的?慌乱。毕竟他与?陛下?相识不久,还?没?有倾诉过任何事,自?也无法确定陛下?的?反应,是会怜惜他,还?是像亲人一样?讥讽他。他不敢去看陛下?,只无措地反握住陛下?的?手,想要捂住陛下?的?眼。 “别看……” 躲开探来的?手,凝视着衣袖下的痕迹良久,陛下?看向了他。 “哥哥,很痛吗?” 鎏金色的?眸子明亮,沈显的?眼中只有那双眼,全然不记得孩童有没有为他红了眼眶。 而?望着那双太阳般明亮的?眼,沈显只觉得自?惭形秽。 “……不痛。”他抽出手臂,理好衣袖,又轻轻抱了抱那个孩童:“谢谢殿下?关心。一点都不痛,已经过去好久了。” 说着,他又自?己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你瞧,一点都不痛了。” 可陛下?还?是只静静看着他。那双眼仿佛看透了一切谎言,但陛下?却没?有说,只问:“那我给哥哥上药,好不好?” 近乎恳求的?语气,看着便让人怜惜的?孩童。 沈显难以拒绝。 【可是李怀瑾不信。】 【或许是本朝官吏编撰成书,《昭文故事》中的?李怀瑾真的?是天使,是灵珠。 他没?有追问,只带着沈显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又亲自?挽起他的?衣袖,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替沈显上好了药。而?上好药后,李怀瑾又凑近,轻吹了吹。 微凉的?风划过药膏,丝丝缕缕的?凉意引得沈显本能挺直脊背。而?他看着李怀瑾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 “娘娘以前同我说,吹一吹,痛就飞走了。” 娘娘是母亲的?意思。 提到李怀瑾早逝的?母亲,沈显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手忙脚乱了片刻,最终只轻轻抱住了李怀瑾。】 【“殿下?,多谢。”】 沈显的?眼睫缓缓颤动。 这?番经历是沈显心底的?珍宝……如果不是陛下?的?安抚,他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他没?有告诉第二人,天知地知,陛下?知,他也知。除此之外,哪怕是晋王殿下?都不知晓。 ……难道,他也参加了《昭文故事》编书? 而?李怀瑾微微眯起眼,凝视天幕良久,又看向跃跃欲试的?李从瑜。 “皇兄——” 见他看来,李从瑜当即开口。 李怀瑾:“……” 李怀瑾默了片刻,道:“忘了。” 李从瑜:“……?” 李从瑜愣了愣,显然没?想到皇兄会这?样?说。他有些?迟疑:“皇兄,忘了什么?” 李怀瑾放下?茶盏,平静到仿佛事不关己:“天幕所言之事,忘了。” 李从瑜:“……” 李从瑜:“???” …… 李怀瑾的?确忘了。 他和沈显曾经的?交集,终止在八岁时。八岁后,父皇就不再用沈先生教导他们。也是因此,哪怕知晓沈显是故人,他也不算关注沈显。 而?他记忆再如何出众,也不会桩桩件件小事都记得,何况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李怀瑾能记得沈显,记得沈显的?兄长,与?沈显的?家?事,已经是难得。 那段记忆太久太久,沈显又不是顾何惟,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他忘却,也并不意外。 可李从瑜显然没?想到。 “皇兄怎么会忘记?”李从瑜很?惊讶。 在他看来,皇兄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能做好。曾经,他被其他皇子欺负,说他是没?有娘娘的?孩子。李从瑜哭着跑回宫殿,皇兄就抱住他,轻轻拍着他,和他讲母亲的?旧事。 李怀瑾听了他这?番话,似无语凝噎了片刻。 “……沈显怎能和母亲比得?” 李从瑜:“……” 倒也是。 【谁能拒绝发自?内心一个关心你的?人呢?何况还?是被父母这?般对待的?沈显。 经此一遭,他彻底将李怀瑾放在了心上。他几乎日日都与?李怀瑾在一起,照顾李怀瑾,陪伴李怀瑾,给李怀瑾带宫里没?有的?东西。哪怕李怀瑾的?伴读顾何惟已上线也不在乎。 但也因此,《昭文故事》中,沈显与?顾何惟有过几个极有趣的?修罗场。 如沈显只给李怀瑾带东西,但转头顾何惟就拿着这?样?东西到沈显面前,不知是不是耀武扬威。再如顾何惟给李怀瑾带糕点,沈显转头就来顾何惟这?里道谢,说他给李怀瑾带的?糕点很?好吃,他来问一下?店名。】 薛缭:“……” 顾何惟:“……” 薛缭:“噗。” 顾何惟面无表情,只冷冷瞥了眼笑?起来的?薛缭。薛缭笑?得极为夸张,几乎可以称作前仰后合。 “大?人……” 沐浴着顾何惟冰冷彻骨的?目光,薛缭的?下?属有些?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但薛缭仍笑?个不停。 “不必管他。”顾何惟冷嗤:“待他笑?死了再说。” 薛缭扬了扬眉:“哈——笑?死?听了顾左丞干的?蠢事,我确实有笑?死的?可能。” “我干的?蠢事?”顾何惟也毫不客气:“把传记故事当作事实,薛大?人,您怕是一页史书都没?翻过吧。” 薛缭呵呵:“没?翻过又如何。比不上某些?人,读了那么多史书,也还?是和陛下?分道扬镳,最后落到我手上。那个惨哟~” 顾何惟终于又看向了薛缭。 “那不是我的?未来。” 他近乎漠然:“如果分不清天幕讲的?故事与?现实,我想,最先落得陛下?厌弃的?,应当会是薛大?人吧。” “嗯?”薛缭弯起了眼:“我得陛下?厌弃?我做狗一向做的?很?好,不像顾左丞,别说做狗做刀了,连狗叫的?脸都拉不下?来。” 第28章 “来,顾左丞,我教你。” “汪汪——”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22章 三元 【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很短。】 【随着缪太子斥责太祖为君不仁, 暴怒的太祖无法再忍受一个大儒教导他的子嗣。他废了缪太子的太子之位,也将沈显的大儒父亲放逐到了荆州南路。】 【至此,沈显与李怀瑾分别。】 “难怪我不记得幼时见过沈尚书。” 李从瑜若有所思——太祖长子缪太子死时, 他还是个缠绵病榻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皇兄与太医几乎不许他与外人来往, 也难怪他没见过、更没记住沈显。 李怀瑾笑了笑:“从瑜长大了,也能见很多人了。” 听到这话,李从瑜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嗯……但也没有长大。我永远都是皇兄的弟弟。” 【《昭文故事》讲述的是李怀瑾的故事。我们无从得知沈显离开后的生活, 但二十岁时, 他就连中三元,出现在了朝堂上。 那年,李怀瑾十四岁。】 【史书不会详尽描述任何人的人生。无论帝王, 还是教化四夷的儒生,都得不到青史的垂怜。 他们的重逢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那或许是一个阴沉的雨天, 也或许是一个灿烂的艳阳日。那或许是平平无奇的拜访,也或许是蓄谋已久的巧遇。 总之,除了亲身经历者, 无人可知。】 沈显:“……” 的确如天幕所说。 他与陛下在元兴十五年重逢,而所谓“重逢”, 其实平平无奇。那时,陛下早已立府,已经入朝的他便向陛下递了拜帖,陛下欣然应予。 “沈修撰。” 明明尚且只是个少年,陛下却已有礼贤下士的明君风范。 回望元兴十五年,他只是小小的翰林院修撰,陛下也在宅门处候他。他受宠若惊, 献上了迟迟而来的乔迁之礼,陛下却没有收,只笑着道:“沈修撰愿意来,便是齐王府蓬荜生辉。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沈修撰必然未来可期。” 未来可期……吗。 掌心已被刺出血痕,沈显缓缓闭了闭眼。 他已走向未来,他的未来的确可期。 但,是陛下给予了他殊荣,是陛下给予了他独属于他的未来。 【可重逢后的一切,却因《昭文故事》而人尽皆知。】 【从少时,沈显就早已有了自己的政治立场。 他无疑是支持李怀瑾的。 年少时给予他唯一一点甜的孩童长大了,长成了今日这副模样。他是梧桐,却也像竹,像松,坚韧不拔,努力向上生长。那时的沈显只是六品翰林院修撰,虽是太祖近臣,却也做不到多么伟大的事。他便把自己变成李怀瑾的养料,滋养他继续向天空攀去。 连中三元的含金量不必多说,沈显无疑是个天才,是曾蒙尘的黄金。 但你是金子,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金子。 在毫无政治智慧的大儒父亲教导下,沈显本会长成和他一样全无情商的人。但奈何父母的阴晴不定,让沈显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离开家,为自己穿上温和的皮囊,也试图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因此,哪怕是长安城中平平无奇的黄金,沈显也凭借着自己的情商脱颖而出。】 平平无奇的……黄金。 这话有些令人神情扭曲,户部左侍郎的神情就狰狞一瞬。 但他想,其实也没说错。 全大昭的学子都向往长安,却只有出类拔萃者能进入长安城。长安城的城墙很高很高,挡住了无数前仆后继的求学者求官者。长安城的城墙也很矮很矮,只要你有能力,足够多的能力,就能迈过这道城墙。 望着前方缄默的沈显,户部左侍郎在心底叹了口气。 连中三元……天幕还是太过不食人间烟火。哪怕同样是黄金,能连中三元的黄金,在长安城中也绝不是平平无奇。 【凭借着学识与情商,沈显很快就成为翰林院侍读,并以极快的速度晋升。正五品,从四品,正四品…… 而到李怀瑾登基后,他就成为了从三品的工部侍郎。】 【廿四岁的丞相,廿四岁的工部侍郎,都是天下极罕见的存在。顾何惟的丞相之位尚且是太祖爱屋及乌而来,但沈显的工部侍郎之位,则依靠他自己的能力,与李怀瑾的信任。 朝堂是需要熬资历的。哪怕你再有能力,再有想法,资历不够也无法崭露头角。是李怀瑾力排众议,给了沈显工部侍郎的位置。他信任沈显,一如太祖信任顾何惟。他认为沈显可以做好工部侍郎,一如太祖认为顾何惟可以做好丞相。 可信任从不是没缘由的。】 ——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内跳的仿若擂鼓。 陛下自然是信任他的……但,陛下竟仅凭着信任便这般提拔他,栽培他。陛下,居然这么信任他吗? 是了。陛下是这么信任他。 天幕所说的道理,沈显都懂。 他知道自己有能力,他也确信自己的能力足以担任这样的位置。但只有能力在朝堂中是不够的,还需要足够的年龄。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不会有人信任他。 但,陛下不同。 沈显想。 他与陛下相识于少年,他很清楚陛下的为人,也很清楚陛下的心性。 陛下不是任性的人,若不是看好他看好到了极致,若不是确信他一定能够做好,陛下万万不会将工部侍郎这样的官位给予他。 沈显并不是自傲的性格。但在他看来,他与陛下就是高山流水,知音难寻。 在陛下身边,顾何惟与薛缭或许的确不可或缺。而刀虽有刀的用处,却终究比不上人。他们只是刀,得君王抛弃后死无葬身之地的刀。君不见哪怕顾何惟贵为丞相,被陛下厌弃后也不过是那般惨烈的结局。 做尽脏事恶事谋求君心,能得几时好。 但他沈显是人,是堂堂正正的人,是科举入朝的户部尚书。 他能为陛下做的事,或许不如两把刀多,却永远光明正大的多。 何况他从工部侍郎走到户部尚书,处处展露陛下对他的器重。唯有陛下喜他爱他,才会给他这个位置,让他不必苟且辗转,便能大展宏图。 陛下是他的恩人。 遇到陛下,也是他的福分。 【李怀瑾为什么信任沈显呢?只凭着年少时相识的那几分情谊吗。 可对天子而言,真心是最不重要的,情谊也是最不重要的。最重要的只有能力,只有实力。如果沈显是烂泥,李怀瑾怎样也无法将他扶上墙。如果沈显是烂泥,没有识人之明的李怀瑾也得不到千古一帝的名号。 可是沈显是烂泥吗?沈显从不是。 在中枢三年,沈显将经手的每一件公务,无论大小,皆办的妥帖,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太祖出征前甚至将他委派到灾区去赈灾救民,承担这样重要的工作。 沈显的能力,显然无可挑剔。】 自家尚书得到天幕的赞誉,总归要表示几句。随着左侍郎一声咳,户部众臣回过神来,忙开始阿谀奉承,恭维起来。 他们左一句“沈尚书年少有为”,右一句“沈尚书不愧是户部尚书”。 沈显:“……” 沈显无声吐出一口气,微笑道:“多谢诸位,过誉了。显愧不敢当。” “尚书啊。”户部左侍郎叹了口气,也笑道:“尚书的才学与能力,尚书的功绩,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何就过誉了?” 沈显:“……” 沈显摇了摇头,说:“那功绩并非独我一人的功绩,而是众多官员一同创下的功绩。我若将它揽在自己身上,便是对不起曾经的同僚。左侍郎,我这个人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 【而沈显不仅有能力,工作态度还很好。 他对下属不苛待,对同僚彬彬有礼,对上司不阿谀谄媚,从不徇私枉法,从不贪污纳贿。能自己做的工作都自己做,需要他担责任也不会逃避,几乎是天选牛马打工人。 大抵也是因此,随着牵连众多的前人因收受贿赂落狱,整个户部几乎都随之大换血。李怀瑾迫切的需要一个正直的人来做信任户部尚书,将一片狼藉的户部带出泥潭。 于是他选中了沈显。】 这话倒是真的。 官场沉浮多年,沈显依旧正直。而他不仅正直,还极有善心,每个月都拿出三分之一的俸禄给京中善堂,豢养失独老人与孤儿。 李怀瑾自然能够理解沈显的举措。 有那样的父亲,那样的家庭。沈显能长成今日这副模样,当真是出乎意料。 第29章 【沈显的确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到极致的人。 他的人生没有任何道德瑕疵,哪怕连史官也说不出他的半分不是。甚至在晚年,他还选择亲自携书籍出访四夷,教化四夷。】 ……等等。 鎏金色的眸子微微睁大。 教化四夷? 先?前的确听天幕说,沈显是教化四夷的儒生。但?那时,李怀瑾只以为这是句调侃。若教化四夷是真的教化四夷,沈显真是…… 李怀瑾满心感叹。 古往今来,世人皆读圣贤书。可是有多少人能做到圣贤书中的事?有多少人能做到有教无类,又?有多少人能感化不开化的蛮夷呢。 有些东西,流传的时间久了,就常常会变味。 例如儒学。最初,多数儒生大抵的确抱着?拯救世界挽救万民的想法。可时至今日,哪怕他真的给?他们提供教化四夷的道路,他们又?有几?人会舍弃高官俸禄前去? 可沈显偏偏去了。 晚年的沈显,恐怕早已登上了更高的位置,丞相也之位不是不能得。 但?即使站到了那么高,沈显的眼中也依旧有百姓,依旧看得到苦难,看得到正在痛苦的人。 李怀瑾自认为善人,也自认为仁君。 他自然也看得到这些,毕竟他是一国之主。若连他都不在乎百姓,天下恐怕也不会有谁将百姓视作人。 他必须爱民,这是君王应做的事。 李怀瑾其实也想以自己的道德去要求百官。父母官,父母官,但?又?有几?人能爱民如子?又?有几?人愿意如沈显一般,将百姓,甚至不止中土的百姓视作子嗣。 又?有几?人呢。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十二点还有一章 第23章 忠臣 【所以, 李怀瑾义无反顾、力排众议的选择了沈显。沈显也不负所望,给予了李怀瑾想?要的回?报。】 【其在任户部尚书不过一年时间,户部曾经的混乱便?一扫而空。百姓的户籍井田重新编册在案, 徭役赋税的可怕数据渐渐重归寻常数值, 库内的钱粮不再空的能跑马, 经费也没有人敢继续贪污。 可以说?,李怀瑾想?要他做到的事,他都做到了。 甚至做得更好。】 李怀瑾有些喜欢沈显了。 明君总要配贤臣, 沈显就是他的贤臣, 是他的忠良。 当然,曾经的他也不讨厌沈显。只是若说?喜爱,又显然有些距离。他与沈显的确曾有些情谊, 但正如天幕所说?,情谊是最不重要的。 真心不重要,情义也不重要。 只有能力, 能力是最重要的。 户部当下就是个烂摊子,前任户部尚书遗留下来的问题太多了,多到李怀瑾都觉得发?指。而选择沈显也的确有赌的成分, 但幸好,他赢了。 他也会一直赢下去。 【在这个位置上, 沈显更不可能全无建树。】 【在位期间,他削减农业税,增加商税的比重,大大减轻了太祖时期农人的压力。与此同时,他还大力支持与建议昭文帝开放海运,堪称开海运的一大功臣。 并且,沈显提议仿照宋交子创大昭宝钞, 以国家信誉和黄金做背书,使大昭的银荒有所缓解。而开海运的官兵还会携带大昭宝钞到海外使用,几乎相当于在海外白嫖商品。】 宝……钞? 李怀瑾缓缓眨了眨眼。 因陪葬的习惯,白银近年来愈发?不足,大昭的确有银荒的隐患,但暂且还能熬一熬,不会成大祸。李怀瑾并没有相信后人智慧的习惯。他虽是仁君,却一向有些霸道。能自己这一代做的事都要做,能处理好不留隐患的事,也绝不假手于后人。 天幕似乎很看好大昭宝钞。 李怀瑾若有所思,将目光投向户部官署的方向。 “这法子好。” 忽然,李从瑜小声?嘟囔:“把?交子宝钞什么?的拿到海外用……和以纸换物有什么?区别?” 回?过神?来,李怀瑾笑?了笑?:“不错。日?后开海运了,可以一试。” 天幕似乎也很看好开海运。 曾经的李怀瑾还没有想?到这么?多事。 他并不是只顾眼前的人,但在天幕到来前,他也只能想?着如何?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在处理好朝中官员后,又要怎样平复大昭周围的四夷,收回?燕云十六州与河西走廊。 这两个地方都是中原的咽喉。 有了燕云十六州,中原对北就有了屏障。而失去燕云十六州,华北平原完全暴露在铁蹄之下,北方的蛮族能毫无障碍地南下。同样,河西走廊连接中原与西域,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有了河西走廊,就相当于打通了向西的要塞。 只是…… 李怀瑾又看向天幕。 ——良臣已有,不知他何?时能觅得大将? 朝中将军不少,但他敢用的不多。毕竟曾经太祖领兵,这群将军离开中原也屡战屡败屡战。李怀瑾不知是太祖的战略有问题,还是这群将军本身的问题。 除了曾追着北狄打的霍悯之,他真是一人都不敢用。 但霍悯之已是太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何?能亲上战场? 【当然,古代的纸币没有足够先?进的防伪,难免会走向崩溃。大昭宝钞到庄帝时就已成废纸一张,擦屁股都嫌扎。但大昭庄帝时也天威犹在,将宝钞拿到海外去用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不过独家讲坛就是说?一说?,各位切勿当真。】 李怀瑾贪心时,户部众臣早已开始了奋笔疾书。 天幕说?的他们其实听不太懂,但看着冲入官署,伏案苦写的沈显,户部众臣都觉得尚书应该听懂了。 的确。 沈显已经听懂了。 天幕说?的并不详尽,但无论是重农抑商,从商人手中劫财。还是宝钞的运行?方式,以及宝钞的底层逻辑,他都听懂了。 无波无澜的女声?不快,却也不慢。天幕上一行?字转瞬即逝,又变成另一行?字。沈显只能奋笔疾书,不知不觉间带上户部众臣一起写。 不过……将宝钞拿到海外去用,真的好吗? 沈显的良心开始攻击沈显的理智。但显然,能得李怀瑾的欣赏,沈显的理智不出?意料占了上风。他庄重地将这行?字写在纸上,并默默标注了一下。 ——很重要。 只是宝钞崩溃的难免有些太快……交子好歹撑了一百余年,宝钞怎么?连五十年都没撑到? 沈显思索起来,而见?他慢慢停下笔的户部众臣暗暗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沈显还对四夷进行商业战,效果显著。】 【不得不说?,沈显的确是一个商业奇才?,在商方面堪称天赋异禀。虽然大多天赋都被拿去对付商人与外夷,但如果他生在当代,各位或许也要唤一声沈总。】 沈显:“……” 沈、总? 当下没有这样的称呼,但沈显想?了想?,这应是后世唤商人的称谓之一。可自古以来,重农抑商都是国策。沈显自然听出?了天幕是在夸他,不过这种夸赞其实没有什么?必要。 只是户部众臣还是很没有眼力地捧起场来。 “沈尚书曾在工部当真是屈才?了!” “沈尚书,这宝钞一事……” “沈尚书,还有这……” 夸了一句,他们又围上来追问一些记录下来却没看懂的词句。沈显一一解答,又获得了一阵恭维。 “不愧是沈尚书,当真年少有为?!” 户部左侍郎大声?道。其他人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沈显:“……” 【而除了商业,沈总——啊,沈显在内政上,也帮助李怀瑾良多。 除却沈显领导或辅助的经济改革,农业改革。最出?名的,就是被编撰成故事的《三弹劾》。 这个故事讲的是沈显为?李怀瑾三次弹劾不同的官员。一说?官员徇私枉法,二说?官员腐败贪污,三说?官员昧心无德。其广为?流传到甚至被改编成了戏剧,唱词颇为?朗朗上口,各位感兴趣可以去听一下。】 天幕隐隐飘出?些许豫剧的唱词。 李从瑜听不明晰,却还是跟着哼了两声?。 【如果说?顾何?惟与薛缭是李怀瑾佩于腰间的刀,那沈显就是李怀瑾最好用的棋子。不仅指哪打哪——且挪一寸便?不同往日?,动一毫就能逆转格局。 沈显是李怀瑾的忠臣,一个极好用的忠臣。 他上可安内政,下可抚外夷。哪怕沈显的确是个好人,好到极致的好人,李怀瑾也很少需要他出?自政治需求弹劾他人。但独家讲坛认为?,若真要他去做这样的事,沈显也绝不会手软。 他就像一把?软剑,看上去很柔软,好似全无杀伤力,实际上能够轻松取人性命。】 第30章 “咦……” 看了看手中软剑,薛缭嫌弃地将它抛给下属,又甩了甩手。 下属手忙脚乱地接住剑,看着他家大人那堪称扭曲的神情,难得失语。 “……大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顾何惟冷哼一声,而薛缭摆了摆手:“软剑用着好恶心,像鼻涕。我还是用我自己带的东西吧。” 下属:“……” 下属眼含热泪。 大人,请不要这样说他的妻子! 下属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剑,像是在安抚它。 薛缭瞥了眼他那副不争气的样子,呵呵笑了笑:“没说你的软剑恶心,别那副姿态,看着多让人笑话。我只不过是说天幕提到的那个软剑……真恶心。” 粘稠却又阴测测的语气令顾何惟的下属浑身一僵。 目光无声划过下属绷紧的下颚,顾何惟又冷冷看向薛缭:“薛大人继续废话吧,我们走。” 他的下属:“……” 他的下属:“是!” 【例如曾经被太祖派去赈灾抚民时,为了让当地豪强开仓放粮,沈显不惜提剑上门,以性命要挟。 而后来,被李怀瑾派去赈灾时,沈显则直接杀贪官污吏与坐地起价者,以正刑名。 他的确是一个好人,也的确是一个好官。但是好人好官,不代表对坏人坏事也会心慈手软。与之相反,需要沈显动手时,他绝不会延误分毫。不需要沈显动手时,他也决不会杀死不该死的人。】 “嗤。” 薛缭又听的不爽了。 “我和陛下的经历怎么没说的这么详尽。” 顾何惟对此不屑一顾,倒是薛缭的下属又凑上前来。 “大人,您和陛下也……” 薛缭毫不客气地点头:“赈灾啊!我和陛下也去赈灾了呀。天幕怎么不说?” 下属想了想,道:“可能是大人您和陛下值得说的事太多了,天幕不好事事提及,只能捡着重要的说。” “哦?”薛缭丝毫不打算踩着台阶下:“可是我与陛下赈灾之事,难道不重要吗?” 下属:“……” 下属哑口无言。 看着下属呆愣的样子,薛缭哼笑了一声:“罢了,我无意为难你,退下吧。只是顾左丞……我和陛下当年赈灾之事,你可记得清楚啊?” 顾何惟似乎在按耐什么,冷声道:“薛大人若失忆了,不如直接回去,也好让陛下知晓薛大人的脑子不好用到何种地步。” 薛缭翘着下巴:“哎呀,顾左丞火气这么大做什么?难道是记不清了?没关系,我来给顾左丞详尽说说吧。” “我当年随着陛下一路南下江南……” 顾何惟:“……” 顾何惟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呼吸。 【现在有很多人认为,沈显与顾何惟相似,认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可在独家讲坛看来,无论性情,还是为人处事,沈显与顾何惟都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是李怀瑾的忠臣。 但忠臣与忠臣也不一样。 顾何惟是忠臣,薛缭是忠臣,沈显也是忠臣。同样的忠臣,他们写出了三种不同的方式。 顾何惟是死忠,薛缭是大忠似奸,沈显则是最符合儒家要求的忠臣。】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24章 儒生 【君使臣以礼, 臣事君以忠。 儒家的忠臣该是怎样的呢?曾经,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 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 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 则臣视君如寇仇。 可随着程朱理学蓬勃发展。到了大昭,原本儒家君君臣臣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的道理早已没了市场。 此时儒家的忠臣, 只能是绝对忠于天子的臣。 这个绝对应到什么地步?应到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死……” 轻轻呢喃,李怀瑾垂了垂眼。 身为天子,他无疑更喜欢程朱理学的君臣之道。 孔孟认为, 儒家的道义应高于君王。在他们看来,儒生出仕是为了济世安民,若君王无道, 便没有必要继续辅佐,臣子可以选择进谏,隐退, 甚至易位。孟子甚至提出杀暴君,仅仅只是诛一夫, 而非弑君。 怎么会有君王喜欢这样的道理? 而自董仲舒开始,便提出君为臣纲,君尊臣卑。 程朱理学繁多,笼罩方方面面。纵使李怀瑾也并非尽数接纳,并非尽数认可,更不认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君臣之道,他还是更喜欢忠臣不事二主。 当然, 如果要饿死了,事不事二主也无所谓。 【那沈显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臣吗?】 天幕顿了顿,道:【他甚至不会觉得自己是不得不死。君要臣死,臣立刻就死——若李怀瑾要沈显去死,沈显可以立即拔刀,血溅三尺。】 沈显:“……” 李怀瑾:“……” 当场血溅三尺就不必了。 李怀瑾婉拒,但他还是愈发喜欢沈显了。 君要臣死,臣立刻就死……倒比不得不死更顺耳些,也更顺他心意些。有些骄矜的天子望着天幕,微微颔首。不得不死,好似臣心不甘情不愿,也好似他在强迫臣。而立刻就死,则没有这些微妙感。 但天子不是暴君,也不会强迫朝臣立刻就死。 所谓的微妙不微妙,李怀瑾也只是想了想,并没有以此借题发挥的打算。 朝中众臣已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他若再给他们施加压力,恐怕会适得其反。 【最初的儒学与现在的儒学堪称天壤之别。但无论是百家争鸣时的儒家道义,还是后来程朱理学及明清时的儒家道义,沈显都完美契合。他将臣子这个身份做到了极致,不仅一臣不事二主;甚至不事昏君,宁可隐退。 可沈显喜欢儒学吗? 据《文帝随笔》中的记录,沈显其实并不喜欢儒学。无论在官场上,还是与李怀瑾交谈时,他都曾数次提及道家理念,私下里也直言自己更喜欢道家,而非儒家。李怀瑾也说,沈显一直在践行清静寡欲,知足知止。】 天幕的声音戛然而止,又骤然提高。 【嗯?等等。李怀瑾怎么知道他清静寡欲?! 好了,不要说了,我都懂了!李怀瑾,你和沈显一定哔哔哔哔哔——】 众人:“……” 求你了,别懂了! 虽然并不想知道天幕都懂了什么,又在说些什么。但奈何李怀瑾一点就通。思绪刚刚反应过来,他便明悟天幕在说什么,甚至还懂了几分那一串奇怪的声音是何意思。 无声吐出一口气,天子无奈扶额,他居然信了天幕改邪归正,不再以那副姿态调侃他。真是他看轻了天幕,天幕还真是一直……一言难尽。 而户部官署。 鸦雀无声间,沈显的指尖缓缓蜷起。 紧抿的唇,通红的耳根。沈显至今未经男女之事,但天幕实在是! 天幕所言并不难懂,也因此,沈显几乎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但奈何尚在人前,他只能绷着几乎绷不住的平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听着天幕在那里胡言乱语,东扯西扯。 【咳咳,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沈显虽然喜欢道家,也在努力成为道家追寻的样子,但他的本质还是一个儒家君子,儒家臣。 哪怕他并不喜欢这些,童年在他身上烙下的痕迹也无法轻易抹去。大儒父亲到底是将他教导成了另一个大儒,儒家的理念也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而这一点,在李怀瑾驾崩后,尤为明显。】 沈显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凌乱的呼吸,又看向天幕。 【李谂,实在是一个一言难尽的皇帝。 杀薛缭,只是李谂除李怀瑾旧臣的第一步。薛缭死后,李谂没有停止对李怀瑾的其他忠臣下手,他罗织罪名,设计他们落狱。可沈显,却是连李谂这种龟毛人都找不出什么问题的忠臣。 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沈显的名声太好了,沈显的人也太干净了,干净到几乎碍眼。】 ——逆子!孽障! 李从瑜在心中尖叫,在心中咆哮,在心中抓狂。 如果这李谂真是他的子嗣,那他真是倒了大霉!天大的霉! “这般冷心冷情,无情无义之辈,当真是荒唐至极!德不配位!不配为人君!”李从瑜毫不犹豫地谴责出声,并猛地看向李怀瑾,又磨磨蹭蹭地想要抱李怀瑾的胳膊:“明明有皇兄这般明君典范……此子却选择如此行事!当真是、当真是——” 第31章 扶住险些被李从?瑜碰倒的杯子?,李怀瑾把?李从?瑜的手臂按了回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从?瑜。你不是已经想出?对策了吗?既然此?子?不会再出?生,从?瑜也不必再忧虑了。” “皇兄……” 李从?瑜眼眶又有些酸涩:“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他咬着唇,闷闷道:“若他真是我的子?嗣,皇兄愿意抱养去,便是他的福分。可他却这般……明明是继任之君,又做的一塌糊涂,只顾自己的私情私欲,不顾及国家不顾及百姓……如何比得上皇兄分毫!” 是啊。 李怀瑾也在心里感叹。 且不论他。 李谂与?哪个王朝的第三?任国君相比,能比得上分毫呢? 他又怎么偏偏选了这样的继任之君。 只要现在在皇位上的是他,李怀瑾并不在意自己驾崩后,究竟是谁的血脉登上皇位,他对子?嗣血脉皆无执念。无论李谂究竟是谁的孩子?,他能选择李谂,无外乎李谂真的很优秀,至少在他面前很优秀。 他怎能再选出?一个杨广。 李怀瑾想,他要是在李谂出?生后才看?到这些荒唐事便好了。 直接将其杀了,以绝后患,倒比千防万防更?好些。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天子?轻轻敛眸。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允许此?子?再继承他的皇位。 【于是,莫须有的罪名出?现了。 先将沈显干净的名声弄脏,再让酷吏将他捉拿入狱,最后严刑拷打,看?能不能审问出?些什么。 只可惜,什么都没有。 沈显是真正?的干干净净,他从?没有做出?半分对不起李怀瑾的事,更?没有做出?过对不起百姓、对不起天下?、对不起万民的事。】 户部官署近乎死寂。 沈显静静看?着天幕上的图画,看?着那个万分狼狈的自己。 他并没有什么感慨,也没有什么感叹。 他放空思绪,也放空了眼。却想起天幕曾说的“一生平平无奇”。 “……” 这也叫平平无奇吗? 沈显行至今日,除却与?父母恩断义绝,皆循规蹈矩,从?未行错踏错。他从?未想到自己会落狱,也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般狼狈的一日。 ……罢了。 沈显的呼吸停了停。 未来之事,想再多也全无意义。 【或许是拷打不出?什么,李谂怒了。他命酷吏抄了沈显的家,却只得到了几百两白银与?李怀瑾赏赐的物品。 几百两白银,虽和平民百姓相比不至于清贫,但沈显的俸禄相比堪称九牛一毛。李谂大喜过望,下?令去查沈显的花销,却查到了沈显月月年?年?都在供养京中善堂。 沈显手中几乎没有闲钱,除却每月给善堂的资金,他还会亲自买东西去善堂看?望老人和孩童,以自己的月俸养善堂的几百上千人。 而得到这样结果,李谂满意吗。】 李谂满不满意,李怀瑾不知?道。 但他已经怒火中烧了。 为了铲除先帝忠臣,这个新君怕不是已经疯魔。 薛缭杀就杀了,毕竟酷吏谁手上没有无辜之人的血,薛缭也有。虽是他的命令,但付出?代价也是常理。 他庇护薛缭是他庇护薛缭,他不强求别?人也要像他一样喜欢薛缭,庇护薛缭,毕竟薛缭也没有给予他们?想要的帮助。 可沈显呢。 沈显只是一个忠良,天幕言,史官都挑不出?他的半分错处。 李谂这般对待沈显,岂不是让朝中忠良都寒了心?岂不是让先帝忠臣都瑟瑟发抖,不安至极。 ……罢了。 李怀瑾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先帝忠臣?那时又哪来的先帝忠臣?怕不是都被李谂杀光、砍光了。 【李谂当然不会满意。 可是事已至此?,朝中官员早已有怨言。他们?埋怨李谂任用酷吏审判朝廷命官,也为沈显正?名。沈显的善,朝中众臣无一不知?。他和顾何惟不一样,他和薛缭更?不一样,他是君子?,是真真正?正?的君子?,是堂堂正?正?的君子?,是从?不与?人红脸,也从?不与?人闹矛盾的君子?。 民间,此?事传出?,更?是民怨沸腾。 百姓本就怀念先帝,新君屠虐先帝忠臣的举措更?让他们?心寒。 薛缭的死就罢了,毕竟是酷吏。可沈显是清官,是庇佑百姓的父母官。百姓若有难处去府邸寻他,往往都能得到帮助。他的功绩,他的好,百姓也看?在眼里。他与?先帝相辅相成?,他不一样。】 薛缭:“……” 这次轮到顾何惟微动了动唇角。 薛缭不满道:“什么叫薛缭的死就罢了?我也不是贪官污吏,我也不杀平民百姓,我死,难道是什么很好的消息吗?” 下?属:“……” 下?属对薛缭这番全无自知?之明的话?语感到丢脸。 但是他又不敢开口说什么,只好低头不语,装作自己不存在。 【群情激愤下?,李谂到底还是低头了。 他太急了,也太荒唐了。他做的事大多让朝臣与?百姓都觉得无法忍受。此?时刚刚过去了一个明君,刚刚过去了一个太平天下?,百姓与?朝臣都大胆的多。 而这份大胆,庇护下?了沈显的性命。】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今日第二更。 明天出门,看看有没有时间可以码字,没有时间就五一结束再继续日六! ——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 第25章 茫茫 【或者说, 是沈显的善良,庇佑了沈显的性命。】 【总之,他活下来了, 活着走出了仪鸾狱。】 【但经此一遭, 沈显也?对李谂彻底寒了心。他不再?妄想李谂是与李怀瑾一般的明?君, 也?不再?妄想世间还有?第二个李怀瑾。离开仪鸾狱后,沈显干脆利落地请辞。 他离开了长安,也?离开了大?昭。】 ……罢了。 沈显垂着眼, 却恰好看到?一排蚂蚁从青草地上走过。 于君王而言, 他们何尝不是蝼蚁呢? 因为是蝼蚁,所?以他们的性命轻贱。因为是蝼蚁,所?以他们的想法不必在意。因为是蝼蚁, 所?以哪怕杀死?他们都不必寻觅一个好的借口。 明?君难寻。 是人,就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可明?君,偏偏是要寻常人去做圣人。圣人不能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凌驾于大?是大?非之上, 圣人也?不能独断专行,圣人更不能偏听偏信。 沈显想,能遇到?陛下何尝不是他的幸运。 年少时, 陛下是照进他晦暗世界里的唯一一束光,给予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陛下的好, 更是他在苦海中挣扎时唯一的希望。 而今日,陛下又是千百年间难寻的明?君。 陛下是大?昭的太阳。 有?识之士不代?表能遇到?明?君,春秋战国早已成为过去,当今的天下只?有?一位君王。若不侍此君,便是断绝出仕的可能。 沈显不认为自?己是有?识之士,不认为自?己与古之先贤一般。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幸在遇到?了当今, 遇到?了陛下,他才能将自?己的才学付诸于实践,而不只?是纸上谈兵的空想。 【唐三藏一路向西取到?了佛经。而沈显一路向北,走到?了已经被攻下的镇北宣府司。这里驻扎着大?量狄人,被用来保卫边疆。 在这里,沈显做了一位老师。他不收束脩,却继承李怀瑾安抚四夷的理念,走过一个个村落,对那些汉话都讲不好的孩子讲学。他讲的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也?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普通的、为人应有?的道义。 他教那些孩子说汉话,也?教那些孩子写汉字,并留下自?己路上赚来的财产给村中几个贫苦的人家里添置些东西。而在一个地方待满三个月,他就会?再?次启程,走向下一个地方。】 【沈显的足迹不只?在北狄,也?在曾经的西夷,交趾,南诏。他几乎走遍了大?昭的边疆,直到?七十五岁时,死?在了去往故乡的路上。】 “……” “李谂,当真愧于沈尚书。” 李怀瑾的声?音无波无澜,却又似带着几分难言的哀叹。 沈显对他,对大?昭,当真已仁至义尽。 李怀瑾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安抚四夷,大?唐的羁糜州制度让突厥反复反叛,本朝便要尽可能的同化四夷,让四夷自?心底认同自?己是大?昭人。 第32章 李谂不能指望。但不论是不是继承他的愿景,沈显愿意去做,愿意亲自?走遍四夷,便已经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尚。 天幕所?言极对。莫说瑕疵,在那样的家中长大?,有?那样的父母,沈显还能济世救民,当真算得了圣人,极致的圣人。 能有?这样的贤臣,何尝不是他之幸。 李怀瑾想,他现在真是很喜欢沈显了。 沈显与顾何惟薛缭皆不同,他不是刀,而是人。堂堂正?正?的人。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永远不会?比刀少。何况沈显又是这般……大?公无私。 【有?传言,沈显入仕时,便已于父母断绝关系。 无从得知这传言是真是假,但终其一生,沈显都没有?再?回?到?故乡,都没有?再?回?到?洛阳。 而最终时,他或许是放下了什么,准备重返故乡,落叶归根。 可是未到?洛阳,他便死?在了路上。】 沈显的眼睫颤了颤。 倒也?很好了。 当下的沈显并不想落叶归根,也?不想回?到?洛阳,甚至不愿再?踏足荆州南路。而在意识到?这点后,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真的放下了吗? 其实并没有?。如果真的放下了,他就会?像未来的他一样,不再?排斥承载着他过去记忆的地方。 但放不放下,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沈显想,应当并不重要。 无论有?没有?放下,区别不过是继不继续折磨自?己。他并不在意这些,也?并不觉得回?忆过去是折磨自?己——正?相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经历这些,未尝不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即使并非如此,他也?接受痛苦,但他不要麻木。 哪怕痛苦,他也?要清醒着痛苦。 【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沈显写下了一首赋。那是一首悼亡赋,措辞并不凄美悲凉,却又字字句句都是回?忆与思念。 而他悼亡的人,正?是早早离去的李怀瑾。 李怀瑾生前死?后,沈显为他写了很多首诗,也写了很多赋。这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这首《悼文?帝赋》。】 这显然是一首长赋,天幕展露了些许《悼文?帝赋》的节选。 “……”李怀瑾望着天幕,似叹非叹:“令德……当真令我怜惜。” 而李从瑜再?度眼含热泪:“皇兄……” 【他悼念的李怀瑾早已在地下长眠。而此时此刻,他也?要追随离去。 明?君贤臣。李怀瑾做了一辈子明?君,沈显也?做了一辈子的贤臣,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们,会?在厚重的封土下重逢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沈显篇》】 …… 夕阳西下。 虽天幕降临,但该做的公务还是要做。 沈显忙了一日,临近宫门?将要落锁时,才终于有?内侍来寻他。 跟在内侍身后迈入紫宸殿,天子含笑的声?音便传来:“令德来了。” 沈显躬身行礼,只?是还没拜下去,双臂便被一双手轻轻握住。 “令德,不必多礼。” 天子温声?道。 而望着天子圆润的指尖,沈显的心漏了一拍。他低唤:“陛下……” 李怀瑾却已经拉住了他的双手,轻拍了拍。 “令德,我们进去,坐下来,慢慢说。” 天子的体温似乎有?些偏高,拉住他的手近乎滚烫,烫的沈显指尖都蜷了一下。他低低应了一声?,不敢抽出自?己的手,也?不敢去看天子,只?沉默地望着与天子交握的手。 而行至案旁,双双落座后,李怀瑾对沈显笑的亲切:“原本想着,天幕散去便唤令德前来。但奈何户部公务繁多,也?不好打扰令德,便晚些派人去了。” 沈显忙道:“陛下若要唤臣,臣随时可来。” 李怀瑾却笑着摇摇头:“我这里只?是些私事,怎能与公务相提并论?何况没了公务烦忧,我还能与令德促膝长谈,倒全了我这份心意。” 说着,他又笑道:“令德,今夜你我抵足而眠,可好?” 沈显几乎要被天降的惊喜砸昏了。 抵足而眠,是只?有?近臣中的近臣才能有?的资格。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与天子抵足而眠——哪怕是在年幼时,他也?从未与天子同塌过。 这毫无疑问是天子给予他的殊荣,这份殊荣沉重到?沈显一向清明?的头脑都有?些发晕。但他还是勉强保持了理智,想要郑重起身向李怀瑾行礼。 “令德,不必与我这般客气。”李怀瑾亲昵道:“坐下吧。” 沈显却摇了摇头。 “臣……”顿了顿,沈显还是行了个大?礼:“叩谢陛下。” 行完礼,他才在天子的许可下再?度落座。 “令德,朕今日唤你,所?为并非旁事。” 将茶点放到?沈显面前,李怀瑾慢条斯理地倾茶。 “天幕所?说的宝钞一事,令德当下可有?什么头绪?” 茶水潺潺撞击着杯壁,李怀瑾将倒好的茶推到?了沈显的手边。沈显微微屏息,却还是觉得一股清澈的茶香扑面而来,冲的他愈发晕眩。 “嗯……”沈显低声?道:“臣已有?些思绪。后日早朝,便能盛给陛下。” “不愧是令德。”李怀瑾笑道:“除此之外,天幕所?言的令德功绩也?斐然,令德可还有?什么想法?” “嗯。”沈显恍惚间,听到?自?己说:“臣会?为之而努力,努力超越天幕所?言臣的功绩。” 此话一出,沈显自?己都愣住了。 他并不是热血的性子,也?并不是随意许诺之人。纵使他的确这样认为,认为自?己可以做的比天幕所?言更好……但,也?不该这样轻易说出。 可李怀瑾却道:“好!” “令德,你有?这个志向就是好的。”他再?度握住了沈显的手:“朕知你是朕的良臣,朕知你是朕的忠臣,朕知你更是有?能之士,只?是缺少展露能力的渠道。” “朕不比令德,怕是帮不到?令德什么忙。但是若要给令德大?展身手的机会?,朕却能做到?。” 顾不得再?想其他,沈显忙开口:“陛下如何会?不比臣呢!” 他急着反驳,不自?觉看向了李怀瑾,看向了那双璀璨的鎏金眸。 “陛下七岁开蒙,九岁便通读四书五经,自?幼便是皇子中最出众的存在。”望着那双太阳般的眼,沈显认真道:“臣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有?天赋亦努力之人,哪怕是臣也?比不得陛下。何况陛下不仅文?赋出众,武艺亦不差,如何称不得一句文?武双全。” “陛下是臣见过最威武之人!亦是臣心中唯一的明?君圣主!”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哈哈,其实我们小皇帝特别喜欢被夸威武 如果有双更大概会在晚上八点更,八点没有就是明天凌晨谢谢宝宝们支持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苏轼 第26章 兄弟 是的, 没错。 他就是这样威武的汉子,就是这样文武双全的君王。 李怀瑾心下愉悦,面上?也笑道:“好, 令德, 朕知晓了。” 而望着那双含笑的眉眼, 沈显一怔,后知后觉地垂下眼。 直视天颜,终非良臣所为。 …… 与?沈显议事至深夜。 夜色渐浓, 满天只有星宿闪烁。 李怀瑾立在?窗边, 望着几乎消失不见的残月。 “令德,天幕说你是月亮。” 沈显一愣,而李怀瑾回眸, 看向他:“你有何感想?。” “……”默了片刻,沈显轻声道:“月有阴晴圆缺,臣却不会如此, 臣并非月,而是人。” 李怀瑾似被他逗笑了:“令德啊……” 他又望回了天际:“天幕还说朕是太?阳,是梧桐。可朕也觉得?, 朕是人呢。” “陛下。”沈显缓步行?至李怀瑾身旁:“天幕时常妄言。可臣觉得?,天幕将陛下比作太?阳, 正因陛下是明君,才?会如此。太?阳照耀四方,陛下也照耀九州,何尝不是大昭的太?阳?” “凤凰非梧桐不栖,臣以为,大昭便?是凤凰。陛下托举着大昭,一如梧桐托举着凤凰。” 李怀瑾顿了顿:“是吗。” 他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又笑着说:“做人也好,做太?阳也罢,做梧桐也并无什?么所谓……都是朕,不是吗?” 第33章 “你提出的那些政策……朕很欣赏。只是后日早朝,恐怕又有的闹了。” 话题变得?有些快,沈显却也跟上?:“宝钞一事,臣会办妥帖。” 李怀瑾微笑颔首:“朕自然?信令德。” “走吧,安寝。” …… 沈显的确将宝钞一事办得?极妥帖。 他不仅办好了宝钞,还将如何增商税提出了个章程。引得?一众家中有商铺的朝臣对他群起?而攻之。对增商税,他们早有预料与?对策,但沈显也毫不客气,伶牙俐齿说的他们恨不得?掩面离去。 “你们如此!如何对得?起?陛下栽培!又如何对得?起?天地祖宗!” 有臣子颤颤巍巍:“你你你——” 沈显冷静:“我什?么我,你什?么你。重农抑商乃是国策!若是对此有什?么意见,何不去找太?祖皇帝说?!” 众臣瞬间缄默。 李怀瑾合时宜地出声:“众卿可还有意见?” 众臣:“……” 众臣有些不死心,但想?了想?天幕,想?了想?当?今这位的手段,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李怀瑾微微一笑:“既如此,那便?这样办吧。” …… 宝钞与?增商税,减农税一事,交由沈显与?户部全权接手。 但李怀瑾依旧算不得?清闲。 春季,西?北夷狄常常南下劫掠。 边关奏报频频送往京城,损失更让人看的头痛。李怀瑾召了霍悯之来议此事,而暂且定下些补给后,一直牵挂着大将的天子又问起?了些私事。 “太?尉家中,可有名暃的族亲?” 李怀瑾隐约记得?霍悯之有个弟弟,却不记得?这弟弟姓甚名谁。不过,大抵是因冠军侯,李怀瑾对霍这个姓氏的武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睐。他总觉得?自己能觅得?一个霍姓良将,一如曾经的汉武帝。 当?然?,如果这个良将不姓霍,也很好,甚至更好。 毕竟霍家已经出了一个太?尉,若再?出个大将军,恐怕就有权倾朝野之势…… “陛下。”霍悯之的声音打断了李怀瑾的思绪:“臣的胞弟,便?名暃。” 李怀瑾:“……” 李怀瑾愣了愣,才?笑道:“想?必太?尉的胞弟,天资自然?不会差。不知他今年年岁几何?若是到了年纪,太?尉何不让他进太?学读书。” “多谢陛下恩典,但臣这个弟弟……”霍悯之似无奈摇头:“今年虽已有十六,但自幼抓猫逗狗,不是能安安静静坐着读书的料,也就身手好些,还是不让太?学的先生们头疼了。” “那和晋王一般大。”不过…… “身手好些?”李怀瑾似来了兴致:“可有太?尉身手好?” 霍悯之抬了抬下巴,微笑道:“比之我,差些。” 李怀瑾是知道霍悯之的身手有多好的。 先帝好武,也习武。霍悯之曾是小将时,便?颇得?先帝偏宠。李怀瑾曾看他与?先帝过招,哪怕是先帝那手虎虎生风的长?刀,霍悯之也能不落下风,甚至尚有余力玩些花样。 哪怕最后他和先帝的过招都输了,但李怀瑾清楚,这只是人情世故。 “十六岁,却只比太?尉差些。”李怀瑾的眸光闪了闪:“太?尉来日若有时间,不如带他入宫,让我瞧瞧。” “这般勇武的少年郎,若真有这么好的身手,不入军中当真是可惜。” “……陛下。”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语,一向笑眯眯的霍悯之微微色变,他犹疑片刻,推辞道:“臣那个胞弟,有些……蠢笨。” “哦?”霍悯之难得?推拒,李怀瑾似乎更期待了:“蠢笨?有多么蠢笨?莫不是只与太尉比之,算是蠢笨?” 霍悯之:“……” 见李怀瑾好似不信,霍悯之只得?继续解释:“陛下,臣并未说玩笑话。臣的胞弟当?真是……唉,臣也不知该怎么说他。平日里,只和京中的二世祖们玩闹,一整日没个正形,上?房揭瓦爬树捉鸟,为了逃课更是无所不用其极。长?辈和他说话,说一句他能顶三句……” 李怀瑾的兴致显然?更高了,但他嘴上?还是安抚着霍悯之:“太?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就是这样,天不服地不忿,来日入了军中受些磋磨,自然?就好了。” 霍悯之:“……” …… 见劝不动陛下,甚至越说陛下兴趣越多,霍悯之最后选择闭嘴。只可惜他闭了嘴,李怀瑾却见他一次,就问一次他的胞弟。 霍悯之:“……” 而这段时日,天幕未曾现世,霍悯之也寻不到什?么好用的借口拒绝。就这样磨了半个月后,霍悯之还是将霍暃带入了宫中。 “陛下,这是臣的胞弟,霍暃。” 宫中演武场上?,李怀瑾微微颔首,向霍暃看去。 霍暃和霍悯之并不像。 若说霍悯之是剑眉鹰目,深有鹰顾狼视之相。那霍暃便?是剑眉犬目,一双眼微微下垂,配上?他稚气未脱的面庞,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乖巧。 “草民霍暃,见过陛下。” 也的确乖巧。 霍暃一板一眼的行?礼,李怀瑾端详过他,又笑看向霍悯之:“太?尉说,霍小公子性情不羁,朕还想?着有多么不羁。今日一瞧,多好的一个少年郎,哪有太?尉说的那么放肆。” 霍悯之:“……” 他怀疑陛下是故意的。 霍悯之的唇角难以遏制地抽了抽,又在?霍暃咬牙看来时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陛下的确是故意的。 看着这对兄弟打眉眼官司,李怀瑾难免心情更好了三分。 果然?,看起?来再?如何老实?,也是如太?尉所说般的不羁热血少年郎啊。 “陛下说笑了。” 电光火石间,冲突平复。 霍暃刀人的目光从霍悯之身上?落下,又拱手对李怀瑾笑道:“草民本就是一草莽,未曾被拘束,自然?不羁放肆了些。但陛下是真龙天子,在?陛下面前?,哪怕草民再?如何大胆,也不敢放肆。” 李怀瑾轻笑出声:“这番话说的真好。太?尉还和朕说霍小公子愚钝,今日一瞧,哪里愚钝了?分明聪慧过人。” 霍暃的牙咬的更紧了。 他缓缓看向霍悯之,而霍悯之看天看地不看他。 凝视霍悯之良久,霍暃忽然?笑了,他的声音骤然?变得?轻快起?来:“草民僭越,但陛下也和草民所想?不同。” 李怀瑾来了几分兴致:“如何不同?” 霍悯之抬头,也抬手,在?脸上?比划了两下:“草民没什?么见识,本以为陛下应当?是留着长?须,板着脸的雄壮汉子!可没想?到陛下您这么年轻……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霍悯之:“……” 霍悯之开始想?扇霍暃了。 “陛下去岁登基。” 他勉强笑着提醒霍暃,霍暃却仿若没听见般自顾自道:“而且我觉得?陛下应当?是虎脸,狼目,鹰喙,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李怀瑾微微颔首:“先帝的确如你所说。” 压下笑,李怀瑾又板起?脸:“怎么?朕就不让人心生畏惧了吗。” 霍暃状似思索了一下,在?霍悯之的死亡凝视下摇摇头:“陛下更让人觉得?亲切,比兄长?还要让人亲切!” 李怀瑾笑眯眯:“比太?尉还要让人亲切?” 霍暃用力点头,而李怀瑾上?前?来,拍了拍霍暃的肩——虽然?霍暃比他高几寸,但拍肩膀这个动作,倒也不减天子威严。 “说的不错。”李怀瑾笑道:“朕又不是暴君,为何要让人心生畏惧?如你所说,朕让人觉得?亲切便?足够了。” 霍暃也笑起?来:“陛下真是好人,和兄长?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李怀瑾听着,瞥了眼霍悯之,笑问:“你兄长?怎么说我的?” 霍暃毫不客气地揭霍悯之的老底:“兄长?说,陛下威严,让人看着就心生惧怕。让我老实?些,别瞎说话,也别瞎搞事情,小心被拖下去斩了。” 霍悯之:“……” 霍悯之绝望地抬起?了头。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这下他两边都是坏人了。 李怀瑾轻轻看了霍悯之一眼,又笑了:“那你觉得?,我会把你拖下去斩了吗?” 霍暃坚定道:“当?然?不会,陛下是仁君,天幕还说陛下是千古一帝!我又没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没有冒犯陛下,怎么可能会被斩了呢。陛下最仁慈了!” 李怀瑾当?然?知道霍暃是假傻,是为了气他兄长?才?摆出来的模样。但是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还是很好的取悦到了他。 “好!你真是不错!”李怀瑾笑道:“霍小公子,你常用些什?么武器?” 假傻又如何?至少霍暃傻的还挺天真。比霍悯之那老狐狸的样子,李怀瑾还是更喜欢霍暃。 第34章 而瞥了眼皮笑肉不笑的霍悯之,霍暃对着李怀瑾灿烂:“回陛下,草民什么都学过,也什么都精通。陛下若不嫌,可准许臣和兄长比划比划!”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二更提前来也小霍暃闪亮登场! 第27章 早逝 李怀瑾自然不会嫌弃。 看了看日头, 薛缭也快来了。他抬了抬手:“不急。霍小公子,不如先和薛指挥使操练一番?” 前些时日,仪鸾司已彻底分为两部。前仪鸾司依旧掌管宫廷礼仪, 后仪鸾司则藏在暗处, 由薛缭掌握。李怀瑾倒也不是吝啬的人, 当即封了薛缭为指挥使。 虽然不能和兄长痛快互殴,但霍暃依旧笑:“好!多谢陛下。” 薛缭是在一刻钟后到来的。 他的双腿与双臂虽受过伤,但刀枪棍棒还是拿得起。只是比之这些, 薛缭近日颇喜欢用鞭, 似乎是抽人抽上了瘾。 “见过陛下。” 薛缭向李怀瑾行礼后,才看向霍悯之与霍暃。 无视那笑得跟傻狗一样的少年,薛缭的目光定格在霍悯之身上, 冷冷扯了扯唇角:“陛下,可是臣与霍太尉操练?” 李怀瑾并非未察觉他与霍悯之的矛盾,但朝臣之间不睦, 对天子来说也不是坏事。暂且没有什么化解的想法,他示意薛缭看向霍暃:“非也。薛指挥使,今日你是与霍太尉的胞弟操练。” 霍暃眯了眯眼, 凝视薛缭片刻,才又绽放一个灿烂的笑。 “薛指挥使?久闻大名呀。” 像傻狗。 薛缭在心中评判。 但面上, 他还是绷着自己冷酷的神情,倨傲颔首:“嗯。” 霍暃:“……” 霍暃保持微笑。 而默了默,薛缭才问:“你都会用什么兵器,多大了。” 霍暃假模假样地笑道:“草民今年十六了,什么兵器都会用一些。薛指挥使要用什么兵器?” 薛缭撇了他一眼:“机密。” 霍暃:“……” 霍暃快要笑不出来了。 但笑容似乎是守恒的,霍暃笑不出来,霍悯之却又弯起了唇角, 向李怀瑾请示:“陛下,阿暃第一次与旁人比试,有些亢奋。臣可否先带阿暃去挑选武器。” 李怀瑾也不拒绝:“自然好。” 这一声声阿暃唤的霍暃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难以遏制地抖了抖,又暗瞪向霍悯之,却被霍悯之一巴掌拍上了后脑。 “那臣与阿暃便先走了。” 薛缭目送他们离去。 直到两个互甩眼刀的人渐行渐远,薛缭才敛了目光,轻轻看向李怀瑾。 “陛下……”薛缭小步小步挪到李怀瑾身边:“他才十六岁,臣和他比,不是欺负小孩吗?” 李怀瑾笑看向薛缭:“嗯?我们阿缭如何就欺负小孩了?” 薛缭小声嘟囔:“才十六岁……虽然个子和臣差不多高了,但也难免太小了些。” “阿缭啊。”李怀瑾似忍俊不禁:“你今年才几岁?你也不过十八岁,你也还是个孩子呢。” “孩子和孩子比拼,有什么?”看着薛缭的神情,李怀瑾摸了摸薛缭的头:“何况阿缭,你要是觉得他小就轻敌,恐怕会倒大霉哦。” 薛缭还是皱了皱脸:“我才不会轻敌……” 李怀瑾笑着点头:“嗯嗯,我知道,阿缭最棒了。阿缭才不会轻敌,阿缭一定能赢的,对不对?” 薛缭重重点头:“对!” …… 演武台上。 薛缭最后还是只拿了双鞭上了台,他最近鞭子用的实在是太顺手,以至于用旁的都觉得有些累赘。 而霍暃,也精挑细选了一把长枪。 薛缭主攻的银鞭是硬鞭,长三尺五寸。而长枪则足足十尺余寸,一短一长,好似银鞭更受钳制些。毕竟无法近身,再好的功法也白费。 可长枪也有长枪的坏处。 长枪需要巧劲,将对手的力化作自己的巧劲。但薛缭动作敏捷,且一手持一鞭,虽硬鞭才是主攻,但软鞭防御,也让长枪无法近身。若硬要破风靠近,只会被绞着拖到薛缭面前。 可霍暃的枪法与身手也极好。 长鞭几乎成盾,霍暃却在其中找了寸破绽。他攻向薛缭面门,而薛缭面不改色,举起硬鞭挡住了长枪,反手就要绞他。 霍暃向后弯腰躲过,又猛地翻滚避开长鞭,后退至演武台边缘。 风声猎猎,令他们的衣摆与发尾飞舞,生生多了几分侠气。 像话本中才有的场景。 “真是精彩。” 李怀瑾轻轻抚掌,看着演武台上一进一退,一退一进,打的不可开交。 霍悯之有些感叹:“臣这个胞弟,也只有身手好了。” 李怀瑾微笑:“身手好就已很不错了。霍小公子未尝不能是我大昭的冠军侯,为大昭拓土开疆。” 霍悯之一顿,看向李怀瑾:“陛下说的极是。” 他也笑了笑:“臣之胞弟,仰慕霍嫖姚非一日两日。” 这句话,李怀瑾并未回应。而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忽然轻抬起下巴,温声道:“好似要结束了。” 有些走神的霍悯之忙看向演武台,只见霍暃的长枪已与薛缭近在咫尺,他一个箭步上前—— …… 长安,霍府。 “都怪你!” 霍暃跺了跺脚:“若不是你在台下说什么霍嫖姚,我能输吗?” 霍悯之面无表情,一双眼无声点到霍暃身上:“怪我,怪我什么?怪我让你练武的时候不练,怪我让你读兵法的时候不读?” “我在台下一眼就看出来你要输了,也就你还觉得你能赢。” “我怎么不能赢了?霍悯之,你好大的脸面呀。如果不是你突然提起我偶像,让我分神看了你一眼,我根本就不会输!更不会落到下风!” “这也能怪我?霍暃,你专心一点能怎么样。还说你能赢?呵呵。你能赢,我把你那一屋子闲书都吃了,如何?” “霍悯之,你要点脸吧。我赢了你吃我的书?我觉得我们中间有一个人疯了,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人也不是我。” 霍悯之冷冷道,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霍暃怒火中烧。 他大步向前迈去,像一个飞驰的小陀螺,狠狠撞了霍悯之一下。 撞完将要离去时,又被霍悯之猛地揪住了衣领,险些一屁股摔倒地上。 “霍暃,我给你脸了?” 霍悯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霍暃:“自己比武输了,把火气撒到我身上?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的好公子这样做,以后还有哪家姑娘敢嫁你。” “不嫁就不嫁!” 自觉今日在陛下面前丢了个大脸,霍暃彻底甩掉所剩无几的颜面,吱哇乱叫:“大不了我就去爬龙床!” 霍悯之猛地一顿。 而霍暃继续叫:“天幕都说了,你爬龙床了!霍悯之,你都不要脸了,我还要什么脸!你放开我,我现在就去找陛下自荐,我难道不比你年轻,不比你英俊吗?你都老成这样了!死老头臭老头!你都有老人味了!陛下怎么可能能选你不选我!大不了兄弟共侍——唔唔唔!唔唔唔唔!” 霍悯之脸色铁青地捂着霍暃的嘴,连拖带拽的将霍暃拽进了屋子里。 一旁的侍从心惊肉跳的看着这一切,直到霍悯之的声音冷冷响起。 “请家法!” 侍从猛地站直:“是!” …… 【用户:李怀瑾 初始名:飞离永无岛的文帝 当前积分:二百七十八 -积分商城- -视频回看-】 快两月过去,李怀瑾的积分已来到了惊人的二百七十八。 沉吟片刻,打开积分商城的天子没有选择鸡鸭鹅——毕竟,不论公母,一两只鸡鸭鹅都左右不了大局——而是继续攒着,直到五百积分,兑换一袋水稻种子。 想来也快了。 李怀瑾慢条斯理地准备关了小荧幕,但想了想,他又指尖一转,点开视频回看。 【独家讲坛:下期四选一,林知绪,霍悯之,霍暃,孔妄。请各位观众大人动动手指,投投票。】 林知绪当下身处江南,天幕降世后,李怀瑾便命他回京,此时应还在回京路上。不过天幕似乎全大昭子民皆可看,只是百姓与命官所见的内容不同,李怀瑾倒也不介意他在路上多耽搁。 即使如此,李怀瑾还是想着,天幕下番若讲霍悯之便好了。 毕竟有功绩,也好直接安排下去做。 天子垂眸,顺手又向下翻了翻,后人的争吵再度映入眼帘。而这次,他们争吵的主角则换了一群人。 第35章 [走过路过别错过这个天选比格塑少将军霍暃好吗?谁懂一下wer的一声冲出去开始战战战杀杀杀的少年将军啊?精力旺盛到拆了太尉府的少年将军霍暃堂堂来袭!跟你们不懂少年将军的拼了!] [既然如此,走过路过支持楼上推他哥霍悯之。成熟稳重但又有点坏的神经病太尉,此兄弟曾有二创名言《哥哥你怎么爬龙床了》《弟弟你先从龙床上下来好吗》。足以见此对兄弟的神经病程度,喜欢神经病的不要错过好吗好的。] [林知绪——我们这群老实人扛着大旗就来支持林知绪了!!!谁懂一下这个早死的命苦人啊!死的早生的晚除了顾何惟唯一一个没被李谂迫害的幸运儿懂一下!死的早究竟是他的福还是他的孽!反正是我们林推的孽!] [额……又被看穿了。孔妄不必我多说了吧。一个满身反骨的儒家弟子谁懂一下,当了谏臣每天不是在气死爹就是在舔我们文帝的路上,当毒舌喷子当成孔妄这个水平的直接去领吉尼斯吧,爹都要被他骂的两眼一翻原地躺尸了。] 李怀瑾:“……” 吵的好激烈啊。 正所谓三年一代沟,百年一马里亚纳海沟。李怀瑾看不太懂后人所说的话,但也能看出他们的语气之激烈,措辞之荒诞。 这应当就是争吵了。 从争吵中汲取了些有用的信息,本就没有纠结李怀瑾彻底安心,打算明日告知太尉,将霍暃送入军营。 除此之外…… 翻出林知绪的奏章,李怀瑾郑重地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林卿,务必保重身体。」 但林知绪尚在路上,这份奏章暂且不会发出去。而虽不知天幕所言的早逝究竟有多早,但只要待林知绪回到京城,李怀瑾便给他安排几个医术精湛的御医。 定要让他逃过早逝的命运。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今天也有双更哦,中午十二点更 第28章 食腐 鬼哭狼嚎响彻太尉府。 即使挨打, 霍暃也不嫌丢脸。霍悯之打的多用力,他就叫的多大声,恨不得直穿云霄, 给天宫上的嫦娥仙子听。 最后, 忍无可忍的霍悯之拿沙包把他的嘴堵上了。 “呸!霍悯之, 我跟你拼了——” “闭嘴!霍暃,你再叫魂试试,看我能不能打死你!” …… 翌日。 晨光正好, 内侍出宫送陛下圣旨。 “霍小公子可在?” 内侍笑盈盈的, 霍悯之欲给内侍吃茶钱,却被推拒:“太尉客气了。老奴今日就是来传陛下圣意,吃茶就不必了。” “霍小公子可在?” 内侍又问了一遍。而霍悯之的额角跳了跳, 扯出一个笑:“阿暃许是在习武……我这就去叫他。” 霍暃原本还在呼呼大睡。待霍悯之安顿好内侍,就冷下脸毫不客气地冲去后院,将霍暃从床上抓起, 连拖带拽拽出了屋子。 “干嘛!你干嘛!” 霍暃睡的昏天暗地,美梦被惊醒,毫不犹豫地大叫起来。 “来人啊, 霍悯之杀人了!”霍暃鬼哭狼嚎:“谁来救救我啊,谁来救救小暃暃, 霍悯之说要杀我!” 霍悯之一个巴掌扇到霍暃头上:“闭嘴。中贵人来给你送圣旨了。” 霍暃立刻噤声。 他用力挣脱了霍悯之的控制,尽力将霍悯之给他套的乱七八糟的衣服理好。这才又摸了摸自己鼻青脸肿的面庞。 “都怪你。”霍暃毫不犹豫:“打人不打脸,你这样我怎么见人啊!” 霍悯之:“你还有脸见人?” 霍暃:“……” 霍暃:“呵呵。” 两个人目不斜视的小声吵着,直到远远看到了内侍,才闭上嘴。 内侍:“……” 内侍目瞪口呆的看着霍暃的猪头,有些不知该作何感想。最终,他还是装做什么都没看到, 取出圣旨,干巴巴诵读:“门下……” 这篇圣旨的内容不长,大抵就是封霍暃为正六品下的昭武副尉,让他下月便动身去边关历练。 霍暃:“……” 霍暃一本正经:“叩谢陛下,臣接旨。” 板着张脸,还算人模人样的送走了内侍。直到确定内侍走远,霍暃才收回了探出去的脑袋,高举圣旨快跑回庭院,咧嘴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爷也是熬出头了!爷也是熬出头了呀!” “我?”他神清气爽,仰天长叫:“现在是昭武校尉!昭武校尉了!” 霍暃一蹦三尺高,指着霍悯之怒喝:“霍悯之,我劝你对爷放尊重点!爷现在也是有皇命在身了!你敢再打我,就是打朝廷命官!” 霍悯之轻轻抬手,又重击了一下他的脑袋。 霍暃像个陀螺一样被抽到转起来,而霍悯之保持微笑。 “好了,闭嘴。还不去读兵法!” …… 内侍回宫,将在太尉府的见闻汇报给了李怀瑾。 听着内侍绘声绘色的描述霍暃的惨状,李怀瑾失笑:“鼻青脸肿?怕不是太尉打的。” 内侍长吁短叹:“霍小公子的眼皮都青了,肿那么高,眼仁都要瞧不见了。哎呦呦……太尉下手也太狠了,看的老奴心都发颤。” “太尉有分寸。”李怀瑾摆了摆手:“太尉近年来修身养性,何况霍小公子还是他胞弟,总不至于真下狠手。霍小公子昨日还好好的,怕是因为什么又和太尉争吵起来,才有了这个结果。” “何况这个年纪的孩子,难免有些上蹿下跳。晋王虽是难得的乖巧,却也要人多费几分心。太尉的性子也烈极,和霍小公子起了矛盾,动了拳脚,在所难免。” 内侍应了一声:“陛下所言有理。” 想了想,内侍又道:“说起来,霍小公子今日收到陛下圣旨时,眼睛都亮了。老奴走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叫,怕是高兴坏了。” “是吗。”李怀瑾道:“这么高兴啊?也难怪。” “昨日他与薛指挥使切磋输了,我就瞧着有些闷闷不乐的。虽说少年人就该活泼些,但他未免有些太活泼了。” 又思索了一下,李怀瑾还是笑道:“罢了,活泼不是坏事,只是他这个性子,还是得再压压。送去边关,也正好磨砺磨砺。不然,若日后做了将军还意气用事,怕是会坏了大场面。” 内侍连连点头,李怀瑾轻笑一声,撕下一张写满字的纸,随意叠好。 “去寻顾左丞吧。” …… 左丞家学渊源,两代为相。 左丞相府,自也是京中最豪华的宅邸之一。 快步迈过满庭春光,迎着花香,内侍将陛下随意撕下的纸递到顾左丞手中。顾何惟一顿,垂眸看了看手中有些单薄的纸,道:“多谢中贵人。” 内侍躬身笑道:“消息送到了,那老奴就不多叨扰顾左丞了。” 顾何惟颔首。 内侍离去了。而将屋门关上,顾何惟才行至桌案边,对着日光轻轻将其展开,仔细看过天子吩咐给他的事。 在林知绪到来长安前,寻几个民间美名远扬的名医……吗? 林知绪走走停停,当下身处汴州,距长安已经很近了。 时间有些紧,要求也有些过分广泛,何况林知绪此时应当身无大碍。顾何惟并不知晓天子这样安排的目的,也不知天子此番举措背后的深意。但为人臣,他从不需事事知晓,只要遵循天子的命令便是。 思索片刻,顾何惟起身。 “备车。” …… 有备无患。 李怀瑾确信宫中御医的水平。但民间神医,也未尝不能一试。 暂且不知林知绪因何早逝,但若救下一个本应早逝的人,为他延寿一年两年,乃至十年、百年,怕也能得到不少历史改变值。 李怀瑾在心里思量着。 林知绪本就是一个极好用的臣,不仅精通水利,常常远离中央前去地方治水,还清正廉洁,性情虽跳脱,李怀瑾对他也多有欣赏。 而寻名医,于天子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小事,只要安排下去,自会有人替李怀瑾做。 倒也不必他多么费心。 不过…… 李怀瑾抬眸,看了看窗外。 天幕又是许久未出现。 林知绪一路慢行,走走停停,都将要回到长安了。天空却仍是空空如也,仿佛天幕只是大昭朝野一起做的一场梦。 众臣忙碌时,仍会时不时看看天际。而望着大片蓝天白云,他们心下有些感叹,也有些庆幸——天幕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第36章 天幕若只说与其他同僚相关的野史,众臣不得不承认,他们应当不会厌恶天幕,甚至有些喜爱。可偏偏,天幕是个戏谑的性子?。除了说野史,还极乐衷拔老虎嘴上的毛,对着陛下大谈他们不臣。 这就没有必要了。 毕竟若陛下真是他们曾经所?想的傀儡,就算大谈他们不臣其实也无?妨。君不见对汉献帝说曹丞相不臣,汉献帝又?能有怎样的作为?他能夺了曹丞相的丞相之?位,还是能灭了曹丞相满门呢? 都不能。 可是对其他实权天子?说他的臣子?不臣,就是截然不同的结果了。有哪位实权天子?能够忍受这般的臣下?众臣不敢去看天子?的神?色,也不敢去揣度陛下的心。但只要听天幕提起他们曾经的作为,众臣就难免心下惴惴,瑟瑟发抖。 因此,此时天幕已近两月未曾现世,众臣心里难免暗自?发笑。 它最好永远别再回来了。 心下暗讽天幕,众臣面上功夫做得很好,但李怀瑾也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可是物质从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变,李怀瑾也看的很开?,天幕该出现时总会出现,不出现便是时机不对,总而言之?,至少在他面前的小?天幕消失前,天幕应也不会彻底消失。 这样想着,天子?又?召出小?天幕,看了眼累计至今日的积分。 ——四百八十四。 还差十六积分,就可以兑换水稻种?子?了。 李怀瑾心满意足。 顾何惟与薛缭分外勤勉,也做的极好。但李怀瑾并?没有将历史改变值一事告知沈显。哪怕一同出现在天幕之?上,沈显的性子?也注定他不适合做这些事。 李怀瑾不是强求的人。而就算强求不适合的人去做不适合的事,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何况,即使不知运作方式,沈显也能为他提供历史改变值。例如已经有些苗头的宝钞,以及仍在更新?迭代中?的增商税减农税政策,就已为李怀瑾断断续续提供了几十点积分。 也不知宝钞与此政策现世,是否能一举为他带来红薯、或土豆种?子?? 想了想,李怀瑾关上了小?天幕。 多思无?益,唯有脚踏实地去做,才能换得想要的东西。 …… 天幕已足足两月未曾现世。 众臣已从最初的多疑多思,时时怀疑天幕是不是下一瞬就会出现,就会大谈荒唐词句;变得恨不得普天同庆,仰天大笑,庆贺这妖孽终于不再胡言乱语。 又?是一日早朝毕。 众臣谈笑风生,结伴回到官署开?始办公——自?从天幕现世后,被一根无?形的鞭子?鞭策着的朝臣,就都变得分外勤恳,分外努力了。 可惜并?非勤恳就会获得结果,并?非努力就会得到上天垂怜。 众臣伏案疾书之?际,忽闻一阵鼓点伴随乐声响起。 众臣:“……” 不、不会吧? 他们僵硬地转动脖子?,转动头颅,看向屋外的天。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巨大的黑色画幕高悬于天上。上悬一行白色字迹,与无?数凋零着落下的花瓣。 【花,张扬的、热烈的。 花,食腐的,淬毒的。】 众臣:“……” 肮脏词句到了嘴边又?被咽下,众臣面面相觑片刻,终是认命起身?。 罢了,罢了。 众臣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这次请专注被造谣的朝臣本人,千万莫要再说他们的坏话?了。 【人有两面,花有两面。迎风摇曳的花下可能埋着白骨,越灿烂越张扬的花,吸食的血肉就越多。】 【繁密的根系下是累累尸骸,身?为汲取生命长大的花,霍悯之?开?成了令人见之?难忘的模样。】 霍悯之?抬起了眼。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霍悯之的篇章开始了 第29章 勾搭 李从瑜匆匆忙忙向宫中赶去。 皇兄金口玉言, 让他日?后?天幕现世皆入宫,李从瑜不敢当做儿戏。马车赶过街道,望着街边目不转睛看着天幕, 时不时在?沙土地上临摹些什么?的百姓, 李从瑜的心下却生出几分羡慕。 ……真好。 李从瑜也看向天幕。 天幕真真假假, 李从瑜只将皇兄的好当作真,皇兄与朝臣的旖旎故事?视为假。只是听这些故事?,难免对他的思维产生些微不足道的影响……例如称薛缭为薛指挥使?。 倒不如百姓只看些利国利民的事?。 李从瑜苦恼了一会儿, 又乐呵呵的专心看起来。 还是趁着不在?皇兄身边, 多看一会吧。 【兵卒出身,一步一步爬到了太尉的位置。】 【一将功成万骨枯,霍悯之的身下又埋藏着多少白骨?】 【乱世之中, 无人知晓霍悯之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又步步攀上高?位。但他无疑是一个幸运儿,毕竟不幸的人无法从战场上活下来, 不幸的人无法成为将军,成为太尉。】 是啊,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活下来, 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成为将军。 李怀瑾出生时,大昭已然建立。他并没有亲历过乱世, 但他也清楚,乱世中能?否长久,其实并不是看你多么?勇武,杀了多少人。而是看你能?否幸运的活下来,又救了多少人。 太祖信奉以杀止杀。 他与李怀瑾一般,也是不愿信任后?人智慧的人。他征伐四方,是为了让群狼不再?环伺, 为了让子孙后?代坐拥大一统的国家,而非偏安一隅。 可?惜,他没有看到大一统的那天。 李怀瑾现在?也没有看到。但他想,他会做到。 天幕所言的他很厉害,而既然有了神?迹相助,他便必然要?做到更厉害。 他要?统一九州,统一四海。要?让大昭的天威落到每一寸太阳升起的土地上,要?让太阳永远无法从大昭的国土上落下。 【因此第四次票选,不出意料,幸运的霍悯之胜出了。 身为昭史同圈内毋庸置疑的大烫门,霍悯之能?轮到第四次才胜出,实在?是出乎独家讲坛的意料。但也很合理,毕竟人气不代表一切,票选才是最终结果。只是离开独家讲坛,霍悯之难免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 轻轻眯起眼,虚望着太阳,霍悯之神?情淡然。 近日?,的确都没有下雨呢。 无师自通了冷笑话,虽有些过分冷,霍悯之本人也并不觉得好笑。但透过太阳,他仿佛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璀璨至极的眼。凝视其片刻,霍悯之才又看向天幕。 天幕仍在?讲冷笑话。 【不过,不管外面下没下雨,霍悯之都只能?在?独家讲坛的伞下站着,逃不了这一遭。】 【霍悯之,身为昭文帝最年长的一双翅膀,他最大的优势大抵就是可?以搞兄弟共侍。大小霍共侍文帝,这在?我?们大昭也是一段佳话。但这毕竟不是霍家兄弟专场,而是霍悯之与文帝的双人栏目,我?们也暂且不提大小霍们谁要?给谁行礼。】 霍悯之:“……” 在?众臣似有若无的窥视下,霍悯之弯了弯唇角,无视心中不妙之感?。 而霍暃就没什么?顾忌了。虽被送到边关吃沙子,他倒是很享受。此时叼了根草,在?天幕下面欣赏兄长与陛下的绯闻,问:“行什么?礼?” 只是无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仅无人回答,甚至还有一只手伸过来,拔了他嘴里的草。 “霍暃!”五大三粗的将军怒目圆瞪:“陛下将你送到边关,不是让你在?这看天幕的。天幕有什么?好看的,你在?京城不能?看?都来了边关,还这样吊儿郎当,你何时能?够建功立业?男儿不建功就是废物!天大的废物!你兄长特地叮嘱我?了,让我?好好看顾你。” “走,跟我?加练去!” 被揪着领子站起来,霍暃:“……” 对加练倒没有什么?怨言,霍暃本就喜欢习武。 但…… 霍!悯!之! 踉跄着跟在?将军身后?,霍暃还是在?心底愤愤磨牙。 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提起霍悯之与李怀瑾,我?们要?从……不,这次不再?从童年说起。 毕竟霍悯之的童年,并未得到史料记载。我?们只知道他年少时是军中小卒,靠给太祖挡箭才一步登天,爬到了千夫长的位置。 不得不说,霍悯之真的是个狼灭。 虽然凭借救命之恩把自己送入了太祖眼中,但根据文帝随笔中记载,那一箭只偏半寸,深半寸,便会刺入霍悯之的心脏,他就活不成了。 无论挡箭有意还是无意,霍悯之都是在以性命去赌。】 紫宸殿外。 “皇兄!” 晋王府离皇宫不远。李从瑜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宫中。他小跑着过来,向李怀瑾行了个礼:“臣弟见过皇兄!” 第37章 思绪截断。李怀瑾看向李从瑜,微微一顿,才笑道:“从瑜来了。” 李怀瑾没忘记先前同李从瑜说的戏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李从瑜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打趣道:“皇兄还以为从瑜会躲着皇兄,不来了呢。” 摸了摸耳垂,的确想过要不要赌皇兄忘记的李从瑜尴尬笑道:“怎么会呢,臣弟最喜欢皇兄了!能因天幕多和皇兄在一起片刻……臣弟心下特别高兴!” 【而李怀瑾的童年还没有遇到霍悯之,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唉,不提一嘴童年还真是让独家讲坛不习惯。只好恭喜霍悯之成为独家讲坛文帝专栏第一位没有与文帝相识于童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无聊成年人。】 霍悯之:“……” 他还挺高兴自己是无聊成年人的。 而李怀瑾对李从瑜笑了笑,又看向天幕。 他的童年真的有时间和这么多人相识相知吗。 【李怀瑾与霍悯之的相遇,是在十五岁时。 那时,齐王成为过去式,他已是太子。太祖很喜欢这个聪慧的小太子,也认为自己后继有人,就带着李怀瑾到百官面前炫耀,得意洋洋地和百官说,兴汉家者当是太子。 霍悯之,就是被炫耀的人之一。】 【那年,霍悯之二十五岁。而无论是身为朝臣,还是身为将领,二十五岁都过分年轻。即使如此,有救命之恩和数不清的军功在,太祖也很看重霍悯之,将霍悯之提拔到了枢密使的位置。 这也让他成为了大昭建国至亡国,最年轻的枢密使。】 【不过昭文太祖两朝,“最年轻”的官员有很多位,霍悯之在其中也只算得上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 有人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 他们已看出来了,被天幕评价为波澜壮阔者,一生必定坎坷。 平平无奇倒是很好,如平平无奇的沈尚书,虽被继任之君折腾一番,入了仪鸾狱,却也幸终了。 莫不是太尉也能幸终? 【这次见面,一眼万年。 霍悯之必然记住了小太子,李怀瑾却也将枢密使牢牢刻进了脑海。 大昭不同于唐宋,唐朝枢密使为宦官,宋朝枢密使多为文官。大昭的枢密使只赐武将,不予文臣,算是武官的行列。 而那时的李怀瑾正需要一个武官。】 【重文轻武的代价已有前朝走过,从幼时便十分清醒的小太子并不想重蹈覆辙。而不想重蹈覆辙,就不能只选择文官,就不能让自己成为文官推举上去的皇帝。 李怀瑾目前的班底都是文臣,太祖紧握着兵权,不愿泄露给他分毫。 李怀瑾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去拉拢武将。 只是大昭当时京中的武将……虽说有些难听,但实在是歪瓜裂枣,良莠不齐。 为何这样说呢?】 【因为在那几位开国大将病逝后,他们对外战争几乎是屡战屡败。】 【很难想象一个国家对外打的那么多败仗,依旧能活下来,但世界本来就是个草台班子。何况昭太祖并不是受了挫折就一蹶不振的性子,他显然是越挫越勇,越挫越勇。 而挫着挫着,触发了保底机制。 真让他挫出了几场振奋人心的大胜。 这几场大胜不仅雪耻,也让那些原本虎视眈眈,妄想一举拿下中原的蛮夷缩紧了尾巴。而这几场大胜中,霍悯之虽然不是主将,却也都有参与。甚至有一次,他还率兵千余人追着北狄王族打,打的那叫一个滚滚长江东逝水。】 这的确是他所为。 提起自己过去的辉煌战绩,霍悯之笑意愈深。 他并不是傲慢的性子,但提起自己的功绩,也难免会有几分自矜。望着天幕上纵马奔驰的少年将军,也望着那高高的昭字军旗,霍悯之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嗅到了沙场血腥。 “霍太尉当真是勇武!” 立刻有人拍起马屁。 霍悯之是太尉,跪舔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天幕提及的那几位,都得了陛下的重用。 思至此处,众臣忙忙附和。 “是啊是啊,霍太尉当年的英姿,我一直让我儿学着呢!” “没错!霍太尉当年追着那个北狄四太子,杀的那叫一个落花流水,英勇非凡啊!” 是啊…… 沐浴在夸赞声中,霍悯之想。 谁没有年轻过呢? 虽然当下的他也不算年迈,在百官中依旧算是年轻,但那日霍暃的话语还是有些中伤他——他已经不算年轻了。 和真正风华正茂的人比起来,他早已经不年轻了。 【李怀瑾是一个很挑剔的人。他挑剔官员的年龄,挑剔官员的容貌,挑剔官员的性情。他似乎希望自己手下皆是十全十美之人,毕竟只有十全十美的人,才配得上他这样十全十美的君王。 当然,李怀瑾也值得,李怀瑾也配这般挑剔。 所以李怀瑾必然会挑剔那些常打败仗的将军。也不知他会不会在夜里感叹,为何上天薄他,早早取走了那些大将的性命,不让他们辅佐他这个继任之君呢。 总而言之,失去大将的昭太祖一直在打败仗。而没有兵权,也没有任何军方势力支持的李怀瑾,选择勾搭一下霍悯之。】 李怀瑾:“……” 李怀瑾保持微笑,而李从瑜当即开口:“天幕真是不会说话!皇兄礼贤下士,招揽人才,如何就变成了勾搭?当真是难听至极!” 【那霍悯之会被他勾搭到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今日没有二更,明天有。今天我要理理稿子 —— 滚滚长江东逝水。——杨慎 第30章 英雄 【正所谓, 英雄难过美人关。】 【李怀瑾是美人吗?《昭史》说,文帝龙姿凤章美姿仪,李怀瑾无疑是美人。那霍悯之是英雄吗?霍悯之打了那么多胜仗, 自然也是英雄。 所以, 一切都一目了然。】 李怀瑾扶额。 【他被李怀瑾勾搭到了。】 霍悯之:“……” 好吧, 他的确回应了陛下,陛下也的确美资仪。 回忆了一下陛下容颜,霍悯之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 比之晋王, 陛下更肖母。容颜生的不说绝世, 却也明艳瑰丽,必然算得美人。何况那双眼,那双璀璨到仿若太阳落入人间的眼——更在每一位见过陛下的人心上烙下深深的印记。 至于他……他也的确是英雄。 但为何不能是英雄难过英雄关? 霍悯之想, 比之美人,陛下大抵更想做英雄。 的确如此。 李怀瑾也觉得英雄难过英雄关更好听。他倒不会强迫太尉去做美人,却也不想自己做那个予取予夺的美人。 自古英雄惜英雄, 自古英雄杀英雄。 还是英雄难过英雄关吧! 【而在勾搭霍悯之前,李怀瑾做好了被状告到太祖面前的准备。毕竟年轻时的霍悯之性格实在不算好,在朝臣中甚至堪称恶名远扬。 据《昭文故事》记载, 曾有几位官员联合诬告霍悯之谋逆,霍悯之第二日就赶回京城把他们的家亲自打砸了, 不仅砸得稀巴烂,甚至鸡蛋黄都摇散了,蚯蚓全部竖着劈。】 李怀瑾:“……” 太尉在后人眼中,究竟是何等形象? 他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纵使的确曾年少轻狂,但太尉的性子也没有如此骄矜。哪怕是少时,他也从不居功自傲,更不会藐视皇权, 擅自处理有矛盾的官员,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说来…… 忆起霍悯之老狐狸般的笑脸,李怀瑾笑意不变。 大抵是愈发年长,太尉已经许久没有曾经那般热血了。 【当然,《昭文故事》的内容有戏剧化改编。不过霍悯之的性格,也足以一见。 不比其他娇弱的鲜花美人,霍悯之无疑是一朵食人的霸王花。若有谁因他年轻而轻看了他,便必然会迎来自己的报应,献出自己的代价。 而《昭文故事》中,李怀瑾拉拢霍悯之的片段也极有趣。】 【“霍枢密使,许久不见。” 看着七日前刚见过的小太子立在自己面前,衣冠端正,一副大人模样的微笑颔首,和他寒暄,霍悯之无故觉得有些好笑。 他扬了扬眉,也真的笑出了声。 “太子殿下,我记得我们前几日刚见过。”微微倾身,高大的男人极有压迫感的影子压下:“太子殿下莫不是未曾记住臣?” 李怀瑾从善如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枢密使如何不算许久未见?” 第38章 “……哈。”霍悯之扯了扯唇角:“太子殿下真是伶牙俐齿。” 霍悯之最讨厌和这种人说话。 弯弯绕绕,绕绕弯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在他们嘴里,恨不得?绕八百个来回,时?不时?还阴阳怪气一句,听着?就让人头疼。 但别人的面子霍悯之可以不给,小太子的面子他却不得?不给。 因?此?,哪怕觉得?厌烦,霍悯之还是索然无味地问李怀瑾:“太子殿下于百忙之中寻臣,所为何事啊?”】 这倒更多是戏剧改编了。 霍悯之沉吟着?。 他再怎样不羁,陛下那时?也已?经是太子。对太子殿下,几分薄面总要给的。他并没?有这般无礼,当然,也没?有多么?有礼。 那时?的霍悯之厌恶先帝,自然也厌恶身为先帝子嗣的陛下。 可他到底还是给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倾了杯温茶。 想?到这里,霍悯之又忍俊不禁。 他不喜喝茶,旁人赠与的好茶都被他转赠,府上也极少?添置,因?此?留下的多是陈茶。太子殿下大抵没?喝过那么?难喝的茶,那时?只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试图与他谈笑风生。 【“……”李怀瑾很直接:“枢密使功劳非旁人所能比拟。我知枢密使为父皇的良臣,只是不知……” 他对霍悯之笑了笑。 “枢密使可也愿做我的良臣?”】 他愿意做陛下的良臣吗? 霍悯之自然是愿意的。 可天地良心,他何曾是太祖皇帝的良臣。 霍悯之抬眸看向天幕。 天幕到底不是真神,不是全知全能。他的过去,天幕不清楚,陛下也不清楚。 但霍悯之自己却心知肚明。 【面对这个问题,霍悯之愣了愣。 随即,他笑了。 “太子殿下是在拉拢我吗?”】 乱世,以食人为乐。 混乱的世道荒唐,吞掉人的生气,吞掉人求生的意志,吞掉人反抗的意志,也吞掉人的血肉骨骼。 霍悯之就在这样的乱世里出生。 战火纷飞,从?没?有一片土地能逃离,从?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 他的故乡是大昭当今的边境,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蛮夷手中。 蛮夷是不会好好治理土地的,至少?不会好好治理汉土,他的故乡也没?有一块土地不透着?血腥。在霍悯之的记忆中,他出生后的那十几年都很混乱。往往旧大王走了,新?的大王又来了,赋税和劳役依旧很重,生活也依旧很难,他们依旧是下贱的四等民。 直到十三岁,新?的大王也被打跑了。 而这次,是太祖皇帝带来了大昭的军旗。 带来了汉人的军旗。 太祖皇帝没?有屠城的习惯。 太祖皇帝也曾向往做一个明?君,自然不会倒行逆施,但当时?的城中已?经乱了很久。新?的大王带着?下属逃命之际,仍不忘在城中烧杀抢掠。 他的父母,就死在了这场浩劫中。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纵使他的故乡不是中原,却也是汉人的故土。在新?大王的军队退出城池后,他的父母与亲朋好友前去祭祖。归来时?,一个被汉人士兵追赶的蛮夷士兵正在逃命。 “啊——” 他的父母慌乱躲避,蛮夷却仍嫌他们挡路,顺手砍到了他们背上。凄厉的惨叫响起,汉人士兵却并没?有管他的父母。而当时?只有十三岁的他抱着?弟弟,在家中院子里愣愣看着?快马疾驰掀起满地尘土,父母双双跌倒在地。 血炸开了花。 弟弟哭了。 【眉眼?弯弯的靠近太子殿下,霍悯之的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几乎是在审视这个稚嫩的少?年,而对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李怀瑾也微笑着?。 “不可以吗?” 一句话,几乎反客为主。霍悯之一顿,反问:“太子殿下觉得?呢?”】 他将父母扶到了家里,而在家中,父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濒死之际,他听到父母呢喃:“王师来了……” 是啊,王师来了。 可王师的到来,为什么?带走他父母的性命。 明?明?王师已?经控制了城中,明?明?大昭皇帝允许他们在城中活动,为什么?还是会有蛮夷横窜。为什么?那两个士兵明?明?也看到了他的父母受伤,最后却只有他拖着?濒死的父母回家。 为什么?。 霍悯之好恨啊,霍悯之没?有办法不恨。 父母的死如山横在霍悯之的心头,恨屋及乌,他没?记住那两个士兵的脸,却必然不喜欢太祖皇帝,甚至称得?上厌恶。他也从?不是太祖皇帝的忠臣,挡箭之事从?始至终都是他有意为之。 他对自己的迁怒心知肚明?,而曾经,并不成熟的他也曾想?要报仇。 可是他能向谁报仇呢?向那两个士兵,还是太祖。 【李怀瑾也毫不客气:“我自然觉得?,枢密使可以做我的良臣。” 霍悯之嗤笑:“那太子殿下千算万算,可有算到我想?不想?做太子殿下的良臣?”】 好嚣张啊…… 有臣子在心底想?,小心翼翼地窥着?太尉的神情。 只是霍悯之半张脸都笼进了晦暗,他们什么?都看不清。 霍悯之不认为那两个士兵的举措出自太祖的授意,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怨恨,却也不愿将这份怨恨延续至太祖已?驾崩的今日。纵使曾经的他没?有看开,就这样背负着?仇恨走了很远很远,以至于他对尚且是太子的陛下都没?有多么?好的态度。 但时?过境迁,今时?的他早已?不是往日的他。 太祖已?死,而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中,他也终于舍弃了身上沉重的担子,舍弃了那份仇与那份怨。 至于当今…… 霍悯之垂眸。 陛下已?成陛下,不再是太祖皇帝子嗣这样单薄的身份。他有了自己的年号,甚至得?知了自己的谥号。 而若平心而论?,霍悯之还是很喜欢陛下的。 他也愿意做陛下的良臣。 【面对霍悯之近乎挑衅的言语,李怀瑾很平静。他平静地看着?霍悯之,平静地笑,平静地答:“若要我来说,我自然觉得?枢密使想?做我的良臣。” 说完,他还直接道:“枢密使若不想?,大可将我告上御案。” 霍悯之沉默了。 他沉默地注视着?李怀瑾,没?有人知道那时?的霍悯之在想?些什么?。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霍悯之不开口,李怀瑾也有耐心,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相对而立。 “若我做太子殿下的良臣。”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霍悯之终于开口了。 “太子殿下可能给予我什么??” 他上前一步,愈发逼近李怀瑾。】 已?尘埃落定的事,李怀瑾望着?天幕上的图画,还有心情点评:“画的真是精巧。” 李从?瑜点头:“就是有些不像皇兄与太尉……” 在李从?瑜心中,皇兄是世间一等一的俊美。至于太尉……也算是人模人样吧。但在这张图上,二人容颜竟不相上下,真是岂有其理! 李怀瑾笑了笑:“画作?难免失真。”只是他不太喜欢这个风格。 李怀瑾更希望自己面容雄伟,剑眉星目,长髯入鬓,最好看着?就让人想?到魁梧的汉子,这才算得?上是英俊呢! 只是他曾与绘画的画师表达自己的念想?时?,画师的神情往往都一言难尽。最终,才嗫嚅着?和他说:“陛下,臣画画求真。” 李怀瑾当时?颇为不解。 一些艺术加工罢了,他们画画的时?候也不是不做。怎么?到了他想?加工成他想?要的样子,就会这样说? 最终,李怀瑾还是只得?到了一张怎么?看都满是书生气的画像。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八点各有一章,补上昨天的双更 第31章 偏宠 【“枢密使想要什么?。” 李怀瑾温声反问。 凝视着他, 霍悯之又?牵动唇角:“可是我想要什么?,太子殿下?就会给予我什么??” 李怀瑾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未尝不可。”】 长枪相击, 霍暃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场。 加练结束。他持着长枪, 坐在演武场旁, 接过武将抛来的水壶,痛快豪饮。 “赵哥!”喝完水,霍暃看着天幕, 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武将:“霍悯之先前真的和陛下?这样?说话吗?” 不像啊, 霍悯之哪里这么?猖狂过。 赵哥一巴掌拍上霍暃的脑袋,粗声粗气:“叫什么?名字?叫哥。” 第39章 霍暃“嗷”的一声捂住脑袋,哼哼唧唧:“哥……我哥。我哥之前, 真的这样?和陛下?说话吗?” 取下?腰间水壶,赵哥也喝了口水,才漫不经心地答:“我怎么?知道。” 霍暃:“……?” 霍暃不敢置信的看向赵哥, 而赵哥说:“你哥早早就回京城了,我们之间都是信件往来。你觉得你哥会在信里说这些事?吗?” 霍暃心道这不一定,霍悯之这人什么?都能干出来。 但面上, 他还是嘟囔到:“霍悯之也不跟我说……” 赵哥又?是一巴掌:“叫哥!” 【李怀瑾一向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想要,他得到。 或许从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 以至于在招揽人才时,他也依旧是这副自信模样?。他就像熠熠生辉的太阳,落入了人间,落在了凡尘。 这颗太阳光芒万丈,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他人目光。恰如此时,霍悯之就难以遏制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未尝不可?” 唇舌缓缓碾过这几个字,霍悯之笑了。 “若我要太子殿下?登基, 若我要殿下?的偏宠,殿下?也能给予我?”】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起。 太嚣张了,太霸道了! 回忆起霍悯之老狐狸的样?子,没见过霍悯之年?少轻狂的臣子心下?喃喃:太尉曾经这样?霸道吗?这样?轻狂不羁吗?根本?看不出来啊! 众臣难以遏制地看向霍悯之。而霍悯之的笑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确曾如此轻狂,也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缪太子已被废,谁也不知道太祖会不会废第二个太子。他不否认,他就是奔着从龙之功去的。当?时的他还是太过废物,他需要足够多的功勋,需要足够多的银两,需要养活他和他的胞弟。 同时,他也不能功高盖主。 太祖是一个对他宽容的君王,不代表新君对他也会宽容。 他需要新君的承诺,纵使承诺不可信。 【“可以。” 李怀瑾并不迟疑。 他轻且快地点了头?。或许是过分果决,又?过分果断。霍悯之愣了愣,愕然地睁大了眼。 而在他的注视下?,李怀瑾思索了一下?,才又?道:“只是我不可能逼父夺位,继承大统需要时间。但待来日我登基,必信任枢密使,偏宠枢密使。” 霍悯之:“……” 霍悯之又?追问:“太子殿下?可能坐稳太子之位?” 这话很冒犯,但李怀瑾只是奇怪地看了看他:“除了我,你认为太子之位有何人配得?” 李怀瑾真的很自信。 他或许认为是他的,本?就该是他的。他能抢到的,也本?就该是他的。李怀瑾也是个争强的性格,但争抢从没有什么?不好,上进?从没有什么?不好,努力?从没有什么?不好。 李怀瑾也从没有什么?不好。】 本?就如此。 天子微微颔首。 李怀瑾自有李怀瑾的道理。 虽不强求别人与他一般做,一般想。但在天子看来,世间从没有什么?不是可为,世间从没有什么?是做不到。不可为,做不到,就是还不够努力?。他并不是举手摘星的天才,他能得到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着他自己的努力?。 他的聪慧,是需要在背后苦读,是需要无数时间累积出的聪慧。他的武艺,也是无数次受伤,无数次摸爬滚打出的武艺。李怀瑾不像真正的天才,提笔就是文章。也不像真正的天才,提枪就能征伐。 但李怀瑾从不介怀自己需要努力?,才能取得聪慧与武艺。 努力?不好吗?努力?可太好了。努力?说明他吃苦且上进?,他难道不是一个吃苦且上进?的君王吗?他自然是。努力?能得到的东西,他都得到了。他做的难道还不够好吗。 他都做得这么?好了,他为什么?还要介怀自己是通过努力得到的这些? 他努力?,他得到。他想要,他也要得到。 他凭着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谁能说不好?谁配说不好。 没有人配说他不好,没有人配说他得到的东西不好。 他凭着自己努力?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霍悯之:“……” 悯之默然,他似乎无语凝噎了。 但平心而论,霍悯之也不得不承认,李怀瑾的话的确有道理。太祖诸子皆平庸,唯有李怀瑾是颗闪闪发?光的太阳。他礼贤下?士,温柔温和,善于倾听,从不否定,比太祖更符合儒家诸臣心中明君的形象。 他在文臣中拥有数不清的拥趸者,而此时,他不满于此。 要来拉拢他,要来拉拢武将了。 霍悯之垂眸看着李怀瑾:“太子殿下?的太子之位还真是稳固啊……只是偏宠臣,太子殿下?可能做到?” 李怀瑾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容道:“我本?就很喜欢你。偏宠一个本?就喜爱的人,有何难?” 霍悯之:“……嗯?” 霍悯之顿了顿,缓缓反问:“殿下?,喜欢我?”】 这番话语未曾真实发?生。 但李怀瑾想了想,勉强认为天幕说的是对的。 他曾经的确喜欢霍悯之,只是他更喜欢霍悯之桀骜不驯的样?子——当?然,也不能太桀骜不驯。 曾经的霍悯之就刚好。 现在的霍悯之有些太谄媚了……也太奇怪了。他谄媚到几乎超越佞臣,谄媚到让人难以安心。李怀瑾倒不是不喜欢佞臣,也不是不喜欢被谄媚。只是霍悯之的这份谄媚让人怎么?都怀疑他不怀好意,不安好心。 这就有些冤枉霍悯之了。 霍悯之对太祖的确不怀好意,也的确不安好心。他曾数次想刺杀太祖,只是碍于残存的良心,不希望天下?大乱,便都放弃了。 但青天可鉴,他对李怀瑾可全是好心好意。莫说是刺杀,若有谁敢对李怀瑾动武,他定能当?场拔刀,展示自己自太祖处学来的太祖长刀,将贼人大卸八块。 他对陛下?过分谄媚……其实只是天子的个人感受。 霍悯之自己倒不觉得。 他的确对陛下?比以往更好了些,但这是因?为他以往的态度太坏了。霍悯之自己想起来,都颇有些无地自容。他曾经迁怒太祖,也迁怒太子殿下?。可褪去这份迁怒后,霍悯之才看清,自己的这份迁怒多么?没有道理。 当?然,他还是会迁怒太祖,只是不会再迁怒陛下?。 毕竟将心比心,陛下?真的给予他了偏宠,真的待他很好。 而良臣不就该是这样?的吗?顺从天子,顺应帝心,不忤逆圣意。 他做的很好啊。 【李怀瑾毫不避讳的颔首:“自然。枢密使是大昭的英雄,英勇非凡,而吾最崇英勇之人。自然喜爱枢密使。” 霍悯之:“……” 霍悯之的神情有些扭曲,像吃了苍蝇。 但最终,他还是干巴巴道:“多谢太子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李怀瑾却依旧直接:“没有什么?不敢当?的。一句话而已,枢密使自然当?得。何况枢密使的英勇,当?下?的大昭除却父皇,又?有何人能比?” “因?而,我想枢密使也做我的良臣。”】 【“枢密使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好年?华。” 望着霍悯之,李怀瑾微微一笑:“枢密使可曾读过史?” 霍悯之并不是大字不识的粗鲁武将,他自然读过,只是觉得李怀瑾此时不怀好意。而有些犹疑的点头?后,他听李怀瑾道:“既然读过史,枢密使可知有多少重臣,只能做一任君王的臣。” 霍悯之:“……太子殿下?,这是在威胁臣?” “不,不是。枢密使误会了。”李怀瑾笑着道:“我只是想说,枢密使还年?轻,胞弟也不过总角之年?,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而我,就是枢密使最好的退路。”】 《昭文故事?》在当?今的大昭,连影子都没有。 而陛下?与太尉的私事?,自然也无第三?人可知。众臣不知这是真是假,但先前讲沈显的篇章时,曾有与沈显关系好的官员问过沈显真假。 沈显答:“真假参半。”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们的确分不清。既如此,除非过分离谱,过分荒唐(如陛下?卖沟子),便只好皆视作真。 将假的视做了真,总比将真的视做了假要好。 “当?真是……” 众臣暗暗对视一眼,皆明悟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语。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给一颗甜枣再打一棒子,李怀瑾用的很好。 他告诉霍悯之,选择他是最好的答案。霍悯之也不负他所望,真的选择了他。至此,这对君臣开始“相辅相成”,霍悯之为李怀瑾取得了部分军方支持,李怀瑾也为霍悯之保驾护航。 第40章 原文中这段拉扯更加精彩,是真正的博弈。独家讲坛译版毕竟有独家讲坛自己的偏好,难免有些暧昧。 不过也无伤大雅。】 众臣:“……” 明明很伤大雅!他们就说,太尉一定不会这么?嚣张! 不、不会吧…… 众臣有些犹疑,而李怀瑾点评道:“若是能将原版放出便好了。” 难免有些暧昧吗?明明非常暧昧。他怎么?不记得霍悯之离他这么?近?他怎么?也不记得霍悯之敢这样?同他说话? 虽嚣张,虽桀骜不驯,但霍悯之也是人臣。 岂有人臣如此对太子的道理? 【但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明君贤臣的逻辑吗? 李怀瑾无疑是明君,但霍悯之是贤臣吗? 要知道,哪怕是顾何惟薛缭等人,在野史中也留存部分底线。身为野史直接记载他爬龙床,并与李怀瑾诞下?一子的狂野人士,霍悯之真的能算是贤臣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晚上八点还有一章! 第32章 厌恶 霍悯之:“……” 李怀瑾:“……” 李从瑜:“……?” 倒吸一口凉气, 李从瑜在心里?止不住的嘀咕:诞下一子??这?子?是谁?不会是李谂吧! 他倒很乐意把这?个不孝子?送给太尉,只是为何是皇兄与太尉诞下一子??也?不知是谁生的,但就不能?是旁人吗?罢了罢了, 还是不让这?个逆子?惹皇兄不快了。 李从瑜摇摇头, 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摇出去。 【霍悯之自然不算贤臣。 且不论野史。他本?性张扬恶劣, 对任何不喜之人都报以同?样的态度,从不屑与之虚与委蛇。 但在已经登基的李怀瑾面前,霍悯之却极为谦卑, 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和顾何惟争一争, 究竟谁才?是李怀瑾身边的第一佞臣。】 霍悯之顿了顿,忽然笑了。 与顾何惟争一争? 这?倒不必了。第一佞臣的位置还是留给顾何惟吧,他不屑于此。他要做的是第一良臣, 第一忠臣。 霍悯之称自己为忠良毫不亏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亏心。他难道不是忠良吗?他当然是。在枢密使的位置上,他替陛下尽可能?的拉拢自己的同?僚,哪怕远在边境的同?僚根本?无?法提供多少助力, 他也?在做。 他为陛下取得聊胜于无?的军方支持,纵使这?依旧无?法改变陛下登基后为文臣左右的局面。 可这?是因太祖到死都不愿给予陛下兵权,从不是他与陛下的错。 他已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 他为何不是忠良? 谁又有资格说他不是忠良。 【可是后来的低姿态,就能?改变往日诡异的态度吗? 哪怕日后火葬场, 成为李怀瑾最?忠实的拥趸之一,也?无?法改变霍悯之在最?初并?不喜李怀瑾,甚至堪称厌恶李怀瑾的事实。】 “……” 望着天幕,霍悯之扬起的唇角缓缓落下。 【听到这?里?,或许会有人说:独家讲坛独家讲坛,你又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昭文故事》纵使有昭文朝群臣参与,但流传百年的故事也?没有那么可信, 不要尽信《昭文故事》好吗? 可这?次,当独家讲坛拿出《文帝随笔》,你又要如何应对? 《文帝随笔》中?,李怀瑾曾明确提及霍枢密使并?不喜欢他。 这?个霍姓枢密使是谁,不必独家讲坛多说了吧。 谁也?不知道霍悯之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李怀瑾。大抵他就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吧,有个性的人总是会做出一些有个性的事。】 李怀瑾笑了笑。 最?初的太尉不喜他吗? 的确,他看出来了。 李怀瑾并?不愚钝,甚至因童年往事,他对他人的情绪其实颇为敏锐。可是李怀瑾一向不在意。他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不在意他人的喜恶,不在意他人的评判。 他只在意他自己。 李怀瑾的确是一个有些霸道的人,对臣子?亦是如此。 臣子?,只要他喜欢就好了。他为何要在意臣子?喜不喜欢他?臣子?喜欢他是天经地义,臣子?不喜欢他是悖逆妄为。不喜欢他的臣子?自有人教?他们做事为人,他难道还要为了这?些事辗转反侧吗? 必不可能?。 曾经的太尉不喜欢他而已。李怀瑾一向自信,自信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你瞧,太尉现在不是也?很喜欢他吗? 【而在《昭文故事》中?,霍悯之面对李怀瑾,频频默然。 对着这?个太阳似的小太子?,他时常说不出话,也?时常不知作何感想。 但李怀瑾却因此很喜欢找霍悯之说话。 《文帝随笔》中?提及霍悯之不喜自己时,李怀瑾还说,默然的霍悯之很有趣。他认为霍悯之明明不想同?他交谈,也?不想应付他,却不得不回应他,不得不应付他的样子?很有趣。 好吧,我们文帝就是这?样一个蔫坏的美男子?!】 霍悯之:“……” 对陛下的故意而为之,他真是好、意、外呀。 霍悯之不否认,自己曾经的确厌恶陛下。但陛下那时却时不时就来找他,或带了古籍与他交谈,或想要与他对打习武。 对打习武他倒是能?找个借口拒绝,什么怕伤到太子?殿下尊贵的躯体云云。但古籍,霍悯之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和陛下商讨,纵使他对古籍不感兴趣,也?已经快被烦死了。 想了想,霍悯之又释然了。 毕竟陛下的性格本?就有些……霍悯之不知该怎样形容。但总而言之,陛下的确是一个天生的帝王,敏锐聪颖。或许在陛下眼中?,自己这样有些厌恶他的人,就是个鲜明的靶子?,等着陛下戳弄。 现在的霍悯之自然心甘情愿,无?论是与陛下交谈,还是与陛下习武,他都已经乐在其中?。但很可惜很可惜,也?不知为何,现在的陛下又不愿寻他。 霍悯之对此分外惋惜。 【除了幼时宫人,李怀瑾或许从未再遇到不喜他的人。 也?是因此,他对霍悯之很感兴趣。 小太子?大抵很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霍悯之到底是为何而不喜他呢?纵使李怀瑾并?非生来就是太子?,但李怀瑾生来就是太阳,太阳生来就是要被人喜欢的,李怀瑾也?是生来就要被人喜欢的。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李怀瑾,不喜欢太阳呢?】 太、阳? 李怀瑾牵了牵唇角。 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是太阳,也?不认为自己生来就要被人喜欢。 但他认为自己足够优秀,优秀到配得上很多人的崇敬,配得上很多人的喜爱,配得上很多人的敬仰。 他是天下的天子?,他合该得天下万民?的心意。 霍悯之也?是这?样想的。 霍悯之不会认为曾经的自己不知好歹,毕竟被仇恨蒙蔽了眼的蠢货,怎样做怎样想都是合理的。他已跳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圈套,走了出来,自然看清自己曾经是怎样的愚蠢。 他是一个很宽和的人,如何会觉得蠢货不知好歹。 【就像小说中?,主角常常对不为他身份而折腰的人感兴趣。很俗套的逻辑,很俗套的故事,但李怀瑾也?因此对霍悯之产生了兴趣。 不喜欢他的人实在太少见了,何况这?还是一个不喜欢他的臣子?。 李怀瑾迫切的需要知道霍悯之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他未来是天下人都喜爱的天子?,现在也?要做天下人都喜爱的太子?,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完美的人生中?出现霍悯之这?样的瑕疵。 他要驯服这?个瑕疵。】 【从诗词歌赋到人生理想,如果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顾何惟,顾何惟会给予李怀瑾完美的答案。如果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薛缭,薛缭会给予李怀瑾有些天然的答案。如果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沈显,沈显会给予李怀瑾有思考的答案。 但此时,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霍悯之。 霍悯之给予了李怀瑾个性的答案。 谁也?不知道霍悯之为什么不喜欢李怀瑾,但他的确满身是刺,恨不得将小太子?扎出满身的窟窿。不愧是昭史中?记载为嘴毒狠厉阴鸷跋扈的人。 但小太子?百折不挠,一有时间就与霍悯之深入交流。】 天幕默了默,忽然一字一顿的重复。 【深,入,交,流。】 众臣:“……” 干什么干什么,天幕你又要干什么!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但他们不得不承认,天幕的污浊到底是感染了人世间——他们居然懂了天幕在说什么鬼话! 第41章 霍悯之唇边的笑顿了顿,他讶异地看着天幕——这?也?能?? 天幕告诉他,没错,这?也?能?。 【没错!沟子?学家独家讲坛再度上线!小太子?,你究竟是怎样驯服霍悯之这?样桀骜不驯的狂野之人的?!必然是哔哔哔哔哔——】 又是一串消音,李怀瑾微笑地看着天幕。 皇兄明明笑着,周围的温度却好似在不断下降。李从瑜很想开口伸张正义,痛斥天幕一番,以确保自己的立场皇兄能?看的清楚。但李怀瑾含笑的眼看来,他又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低。 “皇、皇兄……”李从瑜小声:“你看我干嘛呀。” 李怀瑾轻笑出声,又敛了目光:“没什么。” 李从瑜:“……” 嘤—— 【幸福之路长且漫漫……不对,驯服之路长且漫漫,我们小太子?走的很艰难。 但有成果就是好的。霍悯之的态度软化显而易见。】 【短短不过一年,霍悯之就是从口嫌体也?不正直,到了口嫌体正直。他面上依旧是不喜小太子?的模样,但却会陪着小太子?出府玩耍,甚至陪小太子?谈那些他觉得无?聊至极的古籍,或是装模作样的陪小太子?练一练武。 而《昭文故事》中?,李怀瑾敏锐察觉到了霍悯之的变化。】 【“枢密使可是我的良臣了?” 与霍悯之在院中?同?行,李怀瑾侧首看向霍悯之。 高?大的男人正在端详树上的花枝,似漫不经心地答:“臣一直是太子?殿下的良臣。” 李怀瑾却道:“是吗。可是孤怎么觉得,枢密使似乎不太喜欢孤。” “嗯?”霍悯之扬了扬眉,抬手?折下一枝花,递给李怀瑾:“臣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李怀瑾拿着花枝,倒也?不嫌弃,摆弄了两下才?又问。 “枢密使可曾对父皇也?说过这?话。”】 “天幕何时能?不以昭文故事做参照。” 李怀瑾似叹非叹,却又真心问道:“讲汉武朝时,有哪位讲史人会以汉武故事做参照?” 传记故事就是传记故事,反复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变成史实。纵使先前的故事的确有真有假,甚至真为多,假为少,但《昭文故事》一定没有霍太尉参与编撰。 霍太尉的篇章怎么这?么多戏说? 李从瑜小声安抚道:“皇兄……莫生气。天幕,天幕的胡言乱语,也?无?人会当真。” 何况天幕以此做参照,大抵也?是因为《昭文故事》有本?朝臣参与……谁也?不知,讲述的本?人是不是也?参与了编书。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3章 仙人 【霍悯之愣了愣, 如本能般蹙起了眉。 “同陛下这般说话?” 他看向李怀瑾,而李怀瑾也?看着他。而长久的?对视后,霍悯之轻嗤出声:“殿下以为呢?” “殿下以为, 臣会这般和陛下说话吗。”】 李怀瑾:“……” 他并不会为虚妄而生气。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太尉知道自己被同僚这般编排吗? 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怀瑾忽然有些?好奇:无论心中所思所想, 霍悯之对他倒从一而终。只是先前?在朝中究竟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引众怨,才会被编排成这幅模样? 太尉并不知道。 霍悯之其实认为自己的?性情并不至于此。 比之天幕, 他并不会将所有的?情绪, 所有的?想法尽数摆在面?上。哪怕曾经再厌恶陛下,厌恶太祖,他也?依旧没有如此跋扈。甚至曾经面?对太祖时, 他也?算得佞臣。 对同僚亦是如此。 天幕说,沈显从没有和同僚红过脸。 霍悯之想,自己应也?是如此。 他也?从没有和同僚红过脸, 没有和同僚闹过矛盾,他也?是一个温和的?人啊。至于有些?人和他说几?句话,就莫名其妙的?火冒三丈……大抵是他们气性大吧。 这怎么能怪他呢? 【李怀瑾眨了眨眼, 忽然弯唇笑道:“枢密使是父皇的?良臣,对父皇的?忠心自然是日月可鉴。” 霍悯之:“……呵。” 他意味不明地?咀嚼了一番这个词:“良臣。” 李怀瑾微微颔首, 而霍悯之再度默然。而静默良久后,他才又道:“太子?殿下。” 霍悯之垂着眼,神情令人看不明晰。 “若臣说,臣只是太子?殿下的?良臣呢。”】 良臣。 霍悯之的?确是他的?良臣,也?只是他的?良臣。 但这些?事心知肚明便好,怎能如此嚣张直言? 李怀瑾端起茶盏。 虽不是第一次意识到?,天幕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但李怀瑾还是第一次明悟, 它竟有这般清高,这般与?尘世格格不入。 太祖那时仍是皇帝。一臣不事二主,霍悯之不是顾何惟,是太祖钦点的?伴读,哪怕的?他那时已?能独自处理朝政,霍悯之也?不能光明正大与?尚且只是太子?的?他勾结。 这是要命的?。 霍悯之自己死了倒无所谓,但他不可能允许自己连累霍暃……霍悯之对这个胞弟的?拳拳爱护之心,李怀瑾心知肚明。 他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 【霍悯之的?确只是李怀瑾的?良臣。 太祖只是他向上爬的?阶梯,李怀瑾才是他效忠的?君王。】 【谁也?不知,霍悯之为何厌恶而李怀瑾。就如谁也?不知,在与?李怀瑾相识相知后,霍悯之又为何一步一步改变了对李怀瑾的?态度,将他视作自己的?圣主。 他不是儒家子?弟,甚至不屑于教条规训。霍悯之不是那种会因为李怀瑾是明君,就追随他喜欢他的?人。霍悯之对一个人好,只会是因为他想对那个人好,而不是旁的?身?外之物。 不同于顾何惟,不同于薛缭,也?不同于沈显。 霍悯之追随李怀瑾,选择李怀瑾,只因为李怀瑾是李怀瑾。他不需要李怀瑾是明君,不需要李怀瑾是圣主,不需要李怀瑾是太阳。不需要李怀瑾救他,不需要李怀瑾帮他。 他只要李怀瑾是李怀瑾,他就追随李怀瑾。】 天幕的?这番话有些?绕,但能入中枢的?人,没有不聪明的?。 他们都听懂了。 “太尉至情至性……” 无论心里是怎样想的?,嘴上,他们都说的?很好听。 唯有薛缭又对天幕露出一个难言的?表情。 “难道我就是因为陛下救我,所以追随陛下吗?” 自天幕讲述霍悯之始,与?这位太尉相看两厌的?薛指挥使就频频皱眉。 纵使他当真是因为陛下救他才追随陛下,那又如何?陛下若不救他,他还有追随陛下的?资格吗?他早就死了! “天幕真是……” 薛缭不满地?嘟囔着,而霍悯之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天幕。 只因为陛下是陛下啊……的?确。 他追随陛下,的?确因为陛下只是陛下。他不需要陛下为他做任何事,他不需要陛下救他,他不需要陛下向他伸出手?,他甚至不需要陛下垂怜他。因为遇到?陛下时,他已?经走出了人生最深的?苦难。 他挣脱泥淖,一步一步靠自己爬到了能与陛下相识相知的?位置。他凭自己有了今天,凭自己有了与?陛下君臣相得的?今天。 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们无从得知,从厌恶到?追随,霍悯之究竟是怎样在短短两年里,走了这样大的?一个跨步。 或许这就是李怀瑾的?人格魅力。 毕竟时至今日,时至百年后的?今日,凭借着史书上近乎单薄的词句,我们也?会爱上这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何况是霍悯之。 承认吧,霍悯之,你也?在为我们文帝陛下啄米!】 霍悯之笑了。 是啊,他的?确为陛下着迷。 明明尚只是太子?,陛下举手?投足就已?皆是明君风范。没有人会不为这样的?人折服,何况是他。霍悯之很认同天幕的?一些?话,认同童年塑造人一生的?秉性。 自从父母死了,霍悯之就变成了被仇恨驱使的?人。 若他只是一具空壳便罢了,他或许会竭尽全力寻找出那两位士兵,或是直接罪连太祖,杀死太祖。 可他不只是空壳,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良心还在,他不愿接受天下再次大乱,他也?不认为父母的?死一定?是太祖的?罪过,甚至不认为父母的?死一定?是那两位士兵的?罪过。他清楚自己在迁怒,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迁怒。 愤怒烧得他不似活人。 第42章 直到?遇到?陛下。 陛下的?过去,霍悯之其实有所耳闻。毕竟童年这般苦痛的?皇子?,当今世间实在难以寻觅到?第二位。霍悯之本以为陛下会是一个阴沉、阴郁的?太子?,步步谋划小心算计。毕竟有这样的?童年,他很难想象陛下性情的?第二种可能。 可是陛下与?他所想截然不同。 陛下并不阴沉,更不阴郁。陛下像一个太阳,对谁都笑着。 同时,这个笑并不假,并不是强颜欢笑,并不是委曲求全的?笑。 陛下真的?认为他很快乐。 霍悯之看得清楚,陛下并没有被仇恨浸染,也?没有被童年扭曲,他义无反顾的?长成了一颗太阳,和他截然不同。 霍悯之本会厌恶这样的?人。 可看着陛下温和的?笑容,听着陛下轻缓的?话语。 霍悯之心底却也?漾起了涟漪。 【李怀瑾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他的?配得感很强,他很自信,很阳光,很明媚,也?很温柔。并不同于自己淋过雨,所以要给?别人撑一把伞。李怀瑾的?温柔是哪怕他没有淋过雨,也?要给?别人撑一把伞。 本系列的?男嘉宾们,人生中多少都有些?苦难。霍悯之的?苦难我们暂且不知,但乱世里出生的?兵卒,又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李怀瑾的?童年也?很苦,很难。 可他没有被苦难改变,他依旧坚韧不拔,依旧是不会蒙尘的?太阳。 依旧熠熠生辉。 李怀瑾的?个人魅力足以折服任何人,面?对这样的?人没有人会不心动。 即使在最初,霍悯之厌恶他不喜他。可后来,霍悯之还是跪倒在他的?衣袍下,与?他人一同山呼万岁。】 李从瑜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 他暗暗激动握拳,赞同天幕此时的?所言所语。 没错,皇兄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童年很幸福,哪怕是在此时回想起来,也?幸福的?不得了。从小到?大除了药,李从瑜没吃过什么苦。虽然有时会被被兄弟们欺负,但皇兄也?不会坐视他不管。 几?乎每次,在他被欺负的?第二日,那个欺负他的?皇子?就会来寻他道歉。李从瑜知道,是皇兄让他们来找自己道歉的?,也?不知皇兄怎样做到?。但久而久之,那些?皇子?也?不再敢欺负他,甚至会主动带他玩。 李从瑜是在皇兄的?臂膀下活着的?。 皇兄就像大大的?鲲鹏,展翅庇佑着李从瑜。 李从瑜也?很喜欢他的?皇兄。 他的?皇兄真的?待他很好很好,哪怕李从瑜已?经长大,不再如曾经那般病弱,也?见过了很多很多的?人,但从没有人像皇兄一样,无条件的?庇护他,无条件的?待他好。 想着想着,李从瑜的?眼眶又有些?酸了。 他看向李怀瑾,李怀瑾正望着天幕。 日光洒落,为天子?分明的?侧颜临上金边。 “皇兄……” 李从瑜小声唤道,李怀瑾侧目看来,微微一笑:“怎么了,从瑜。” 【为李怀瑾着迷,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哪怕是曾经的?霍悯之也?这样认为。 哪怕曾经的?他不喜李怀瑾,哪怕曾经的?他厌恶李怀瑾,他也?依旧认为李怀瑾很有魅力。元兴十七年时,霍悯之曾做诗,感叹自己梦到?了仙人,被仙人垂怜,三生有幸。现代分析,大多认为是仙人指代的?是李怀瑾。 所以,在史学家公认仍与?李怀瑾不同路的?时候。 霍悯之,你梦到?什么了?】 李怀瑾:“……” 霍悯之:“……” 李怀瑾笑了笑:“天幕促狭。” 李从瑜倒是有些?羡慕。 虽然皇兄就在身?边,但……他也?想梦一梦皇兄。 【不过文帝陛下的?魅力实在太大,也?不能怪谁。而自李怀瑾十七岁始,霍悯之就彻底跪在了他的?衣摆下。 十七岁,距离李怀瑾登基不过一年。在那一年里,自长安霍府的?信源源不断送往边关。霍悯之替李怀瑾拉拢着他的?同僚,霍悯之也?替李怀瑾铺着踏往帝位的?路。 那时,他只是枢密使,而不是节制天下兵马的?太尉。 他能做的?事不多,却也?竭尽所能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李怀瑾沉吟片刻。 若霍悯之早些?是太尉便好了。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着。曾经的?太尉性情桀骜,自视为太祖独臣直臣。李怀瑾毫不怀疑,自己若主动拉拢他,第二日便会被告上天子?御案。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对他帮助没有那么大的?霍悯之。 若霍悯之早日走上太尉之位,他就不需要退而求其次,更不需要委屈自己,忍耐太尉这么久。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4章 故土 【李怀瑾也没有?辜负他。 文?帝曾允诺霍悯之, 待来日登上帝位,必偏宠他。 这?份偏宠从不是空头支票,更不只是说说而已的戏言。李怀瑾的确做到了他的偏宠。 太尉, 位列三公?, 掌天下军政。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位置, 何况那时的李怀瑾刚刚诛杀了一位意?图谋逆的太尉。帝王多?疑是寻常,而前人的罪孽又未尝不会影响后?来者?。可即使?这?般多?疑,李怀瑾还是没有?疑心霍悯之——他将太尉之位, 给予了那时仅有?二?十九岁的霍悯之。】 微微抬起下巴。日光闪烁间, 霍悯之的眉眼张扬。 天子的信任,一向是他引以为傲的存在。 陛下必然信任他。纵使?他不比顾何惟,于陛下相识于微末。纵使?他不似薛缭, 得陛下救赎。纵使?他也不如沈显,曾与陛下相知?相伴。 可陛下依旧信他爱他,待他与旁人不同。 太尉手握军政大权, 文?臣亦可居之。这?无疑是块令人眼红的大肉,朝臣那时皆劝谏陛下,欲要陛下将太尉之位给予位高权重的老臣。 可陛下没有?选择他们。 天幕说, 陛下厌恶老臣,霍悯之听得清楚。但无论陛下的本?心如何, 陛下的本?意?如何,霍悯之都不在乎。他只看到陛下没有?选择前仆后?继的重臣,而是选择了他。 选择了霍悯之。 偏宠是一个很空泛的概念。于帝王而言,分享御膳是偏宠,抵足而眠也是偏宠,甚至在朝中赞誉其几句亦是偏宠。可陛下却没有?选择这?样偏宠他,而是选择给予他切实的权利。 能握在手中的, 才是最好的。 这?是霍悯之信奉的道?理。握在手中的刀剑能让他杀死敌人,握在掌心的权利能让他切实的碾碎障碍,握在手中的钱币能让他得到好的生活,养活自己与胞弟。 只有?能握在手中的,才是最好的。 而陛下给予了他最大的权力?,令他也走到了升无可升的地步。 【廿九岁的太尉,几乎是亘古未有?的存在。 可李怀瑾信任年轻的朝臣,也信任霍悯之。他信任这?只有?二?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坐好太尉的位置。 霍悯之也不负他所望。 其在位期间,大昭共发起了数十次对外战争,无一大胜而归。纵使?这?并非尽是霍悯之的功劳,他亲自领兵也不过十余次,更多?是其余大将在亲身征战。但比起大昭曾经?的屡战屡败,若说这?不是霍太尉的功绩,也不可能。】 数十次……对外战争? 孔克己笔尖一顿,他缓缓看向天幕,缓缓看向天幕展现的沙场兵戈。 他到底还是无法接受征战。 虽不致迂腐到认为战争即为不义,但孔克己依旧认为征战劳民伤财,于天下安定不利。 孔克己已在准备请辞。 在听过沈显的篇章后?,孔克己才发现自己曾经?的眼界是多?么狭小。教化本?就是天下的事,本?就是有?利于天下万民的事。沈显既然能教化外夷,他又不比沈显差在哪里,唯一差的大抵就是四夷当下仍是外敌,他不好踏入其国境。 但也无妨。 贫苦的,读不起书的,识不起字的人依旧有?很多?。 当下能入科举的,依旧没有?真?正的贫苦人家。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依旧只是一场美梦。 孔克己不要做梦,孔克己要真?实。 他要去开民智,要以自己的方式安天下。 纵使?他无法救每一个人,纵使?他无法教每一个人,他也要尽自己的努力?,尽可能的为未来的太平天下出一份力?。 孔克己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此,也算不辜负自己,不辜负古之圣贤。 【太尉要做的事并不少,何况霍悯之这?样年轻,又这?样勇武,也不可能永远不上战场。 第43章 因此,霍悯之既要与兵部?负责后?勤统筹,也要在前线征战,都是劳心劳力?的工作。所以这?样打了十几次,在彻底收复燕云十六州与辽东后?,他就不再征战。 而那时,他的胞弟霍暃也已经?长成。】 提起霍暃,李怀瑾的心情也好了些。他弯唇笑道?:“霍小郎君倒是个好的。” 李从瑜一愣,看向李怀瑾:“皇兄已见过了?” 李怀瑾微微颔首:“前几月便见过了,皇兄给他封了个昭武副尉,此时已在益津关?了。” “哇……”李从瑜感叹道:“初封便是昭武副尉吗?皇兄竟如此欣赏他!” “所以说,霍小郎君是个好的。”李怀瑾笑着,微微颔首:“他与薛指挥使?对武,生生打了近两刻钟才落下风。虽然落了下风没多?久便输了,但也足以见他的武才。” “天呐。”李从瑜小声:“居然与薛指挥使?打了两刻钟……” 虽然很喜欢指挥使这个官位,但李从瑜其实有?些怕薛缭,他总觉得薛缭阴测测的。但是又不好明?言,毕竟薛缭是皇兄近臣,也没对他有什么不好。 可是一听到霍暃与薛缭打了两刻钟,他还是觉得霍暃很英雄,很有?男子气概——纵使?他从未见过霍暃。 好样的霍暃!就这样狠狠的与薛指挥使?互殴吧! 李从瑜暗暗捏了捏拳。 【霍暃的功绩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但我们还是到他的篇章再细说。总而言之,霍家一门两将星,也算是昭文?朝一大景观。 而霍悯之最大的功绩,无疑是收复燕云十六州。 那时,燕云十六州已遗失百年。汉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早已成为不争的事实。甚至事实上,北狄的部?队也有?不少汉人,可他们侵扰大昭边境,劫掠大昭粮草。百年之久,他们说的是胡语,从的是胡俗,穿的是胡袍。 他们早已忘却了故乡,忘却了长安。】 燕云十六州的重要性,大昭众臣心知?肚明?。 没有?燕云十六州,中原也不过是夷狄的跑马场。 太祖迫切的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可是操之过急,反倒死在了征战的路上。李怀瑾无疑也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但他清楚,当下的大昭经?不起任何波澜,经?不起新的战争。 战争需要动员全国上下万千百姓。 可是太祖时期,他们已经?打了太多?太多?的仗,死了太多?太多?的儿郎。家家挂白绸,家家着素衣,而每到清明?时节,哪怕是长安城中都会下起银白的纸钱雪。 他们已经?死去太多?人了,而新的战争,就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怀瑾不想做第二?个秦二?世,也不想做第二?个杨广。 他并不好大喜功,纵使?也将燕云十六州与河西走廊视为终身努力?的目标,他也不会贪图这?短短几年、十几年。 他有?足够多?的时间,他等得起。 李怀瑾当下只会专心内政,只想让百姓安居乐业,重新过上太平年间的生活,只想将天幕所言的家家有?余粮,粟米不过十三四钱每石的话语变作真?实。 当然,若是夷敌来犯,他也不会置之不理。 【明?明?是同样的汉人,明?明?百年前说着同样的话语。但异国将他们生生撕裂,撕裂成对立的两面。 而霍悯之打破了这?样的撕裂。 破而后?立,打破旧有?的秩序,就要在其上建立新的文?明?。 随着兵戈停止,昭文?帝颁发的各种仁政流入燕云十六州,流入汉人故土,重新带来了汉人的文?明?与种子。他知?道?他们恐慌,他知?道?他们不安,所以他安抚他们,保护他们,对待他们如对待自己的孩子般宽和,对待他们如对待自己的孩子般亲昵。 他给予他们免税五年的权利,他给予他们不必服徭役的权利,他甚至在恢复秩序恢复农耕的第一年开仓放粮,让他们不必饿着肚子耕种。 李怀瑾无疑是仁君。 但民族融合从不是几十年的事,而是几百年的事。 昭庄帝李谂没有?延续他的想法,也没有?延续他的作为,以至于燕云十六州后?来再度生乱,但这?也是后?话了。】 “……” 李怀瑾近乎漠然地看着天幕,而李从瑜绝对惊恐。 可否不要再提及这?位不孝子了! 李从瑜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怀瑾,只觉得皇兄已气到近乎七窍生烟。 不,李怀瑾并没有?这?么生气。 对于一个注定不会出生,出生了也只有?死路一条的孩子,他留有?的唯有?漠然。他只是有?些怜惜另一个自己,怜惜在天幕口?中已成过去的自己。 怎么选了这?样的继承人? 有?这?样的继承人,依旧能得千古一帝的称号吗? 李怀瑾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他只闭了闭眼。 ……后?人爱他。 【李怀瑾对燕云有?优待,也鼓励中原百姓迁移去燕云。战后?的燕云大片的无土之地,李怀瑾就做了一个很了不得的决断——他将燕云地区的豪强迁去长安,在他的陵墓旁建立新的城区,同时将燕云的土地免费分发给百姓,不论男户女户。 与此同时,这?片土地可以承袭。只要有?子嗣,无论男女,都可以继承自家的土地。 这?也是在鼓励生育,历朝历代都在做。即使?这?个政策也埋下了隐患,但身为封建时代最大的地主,身为皇帝的昭文?帝能想到迁豪强分土地,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先进。】 李怀瑾:“……” 迁豪强,分土地。 这?词句不难理解,因而李怀瑾才能看出自己未来的目的。 诚如天幕所说,皇帝就是皇权下最大的地主。纵使?这?话有?些难听,但动地主,几乎就是动摇皇权的根基。李怀瑾不会做自己威胁自己的事,因而他既然敢学汉武帝,迁移地主建立新邑,便必然是朝野皆为他掌握。 地主,最为狡诈,最喜阳奉阴违的一群人。 李怀瑾知?道?他们多?么惹人厌烦,如同附骨之疽,除不掉杀不尽。 ——甚至不能杀。 【土地兼并永远是王朝灭亡的根本?原因之一。时代的局限性让皇帝注定无法解决土地兼并,毕竟这?是有?地主就必然会存在的。而地主也无法解决,皇帝杀地主打地主,几乎等同自杀。 但即使?如此,李怀瑾也保证了燕云在他的治下安然太平,成为一片欣欣向荣的乐土。】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明天没有榜单的话,开始一日一更有榜一日双更或三更 第35章 阵图 【与?此同时, 霍悯之还改良火器,发明新式鸟铳。其后期征战辽东,肃清北狄时, 便数次使用大?规模火器军团。】 【而火器, 带来了文明的北狄人。】 “火器……真是个好东西。” 李怀瑾轻轻道:“也不知太尉可有头绪了。” 李从瑜自小?长?在宫中, 没见过火器,还不知道其杀伤力在未来能发展到多么骇人,只老老实实附和道:“太尉聪慧, 即使当下没有, 日后也会有。” 李怀瑾颔首:“嗯。” 【可美好并不长?久。乐土,只是在李怀瑾庇佑下的乐土。】 天幕再度急转直下,打破了和谐的气氛。 【于一个王朝而言, 合适的继任之君永远不可或缺。一如汉宣帝曾说,乱我家者太子也,这句话放在李怀瑾身上同样适宜。 乱我家者, 太子也。 李谂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继任之君。哪怕是燕云,哪怕是刚刚回归中土不久的大?地,他?也废掉了大?半抚民安民的政策。】 李从瑜:“……” 稍有些起伏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 李从瑜暗恨。 以往不都是祖宗连累子孙。怎么到他?这就?是子孙连累祖宗! 天幕虽不确定李谂定是他?的子嗣,只说疑似。但皇嗣的出身一般无疑问, 既然有疑问,就?定是有问题。 “……皇兄。” 天幕也不说些好的,李从瑜心中万分委屈,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拉李怀瑾。 李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些什么,只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 皇兄的指尖很暖,包在掌心, 像握住了一把日光。 李从瑜轻轻捏了捏李怀瑾的指尖,想?起李谂干的这些破事,嘴角不自觉向下垂了垂。眼眶又有些发酸,李从瑜强压下泪意,只努力咧嘴,对他?的皇兄笑?出来:“从瑜最喜欢皇兄了!” 什么逆子都滚一边去吧!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和皇兄的感?情! 李怀瑾:“……” 李怀瑾无奈:“嗯。” 【这样的事悖逆,但放在李谂身上却很合理?。 第44章 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怨着父亲,又追随着父亲,模仿着父亲的人。李怀瑾驾崩后,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几乎都被李谂摧毁。而不止政治遗产,实际上的遗物?也并未留存多少。】 【霍悯之与?薛缭不同,他?不是李怀瑾的遗物?。 但不是遗物?,就?会有好的结局吗? 李谂冷冷一笑?:想?要he?做梦!做的还是青天白?日梦!】 “……什么诶曲,什么亦?” 继任之君到底还是君王。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众臣不敢妄言。 与?此同时,众臣也不敢在太尉面前谈论太尉之死?,于是便议起了这鬼画符。有见多识广的人窃窃私语:“像是西域再向西行的外邦语言。” 静静看着天幕上的那行文字,霍悯之没有去深思,而他?的心绪也没有任何起伏。 依照继任之君的性情,自己必然会大?难临头。可这又有何妨? 霍悯之动了动唇角。继任之君的厌烦乃至屠刀,不过只是他?与?陛下君臣相得的佐证。因为陛下喜他?,因为陛下爱他?,所以继任之君恨他?。 为何恨他??为何厌他?。 自然是因继任之君得不到陛下的爱怜,而他?得到了。 霍悯之对这个未来并不恐慌,甚至有些自得。 他?清楚,陛下不是会重蹈覆辙的人。这个孩子能否出生,即使出生又能否活下去皆是未知。他?为何要为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承皇位的人而恼怒?为何要为了已不再属于他?的未来而愤怒。 燕云会成?为他?的功绩,却不只是他?的功绩。 他?要更璀璨的功劳,他?要更伟大?的自己。 他?要成?为陛下龙椅上最明亮的金玉。 【李谂实在是一个……一言难尽的儿子。你若说他?是坏孩子,他?又把父亲的爱臣几乎都送下去,与?父亲团聚。你若说他?是好孩子,他?还是把父亲的爱臣几乎都送下去,与?父亲团聚。 霍悯之也不例外。】 “……” 霍暃的脸色变了变:“霍悯之死?了?!” 猛地起身,死?死?注视着天幕,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霍悯之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而赵哥又是一巴掌扇上他?的脑袋:“说了多少遍了!叫哥!” 一声闷哼,霍暃捂着头,好长?时间没说话。 “咋不说话?哭了?” 赵哥以为他?被打哭了,凑过去看了看:“真哭了?” 霍暃没哭,霍暃只是面无表情地咬了咬腮。 “霍悯之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他?的神?情有些狰狞。而落下手,霍暃又指着天幕破口大?骂:“霍悯之现在都成?老不死?了,再多活几年,活到我死?了再死?能怎样!” 霍暃的记忆中没有父母,只有霍悯之。霍悯之对他而言,就?是爹。 清楚霍悯之为何参军,也清楚霍悯之和霍暃相依为命的赵哥没有再扇霍暃。他?搓了搓自己蒲扇般的巴掌,长?叹了一口气,想拍拍霍暃的肩。 而霍暃猛地一缩,他?还没拍到。 赵哥:“……” 赵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揣着手道:“往好处想?,万一你先死?了呢?” 霍暃:“……” 赵哥叹息什么“功高盖主”,什么“鸟尽弓藏”。而霍暃愣了愣,还真的顺着想?起来,又满意了。 “那行。”霍暃又拍拍屁股坐下了:“我先死?了就?行。总之,不许霍悯之先死?!” 赵哥:“……” 赵哥目瞪口呆的看了他?一眼:“你居然真是这么想?的?” 【李谂折磨人的手段确实很高超。 谁也不清楚身为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君主,还没有悲惨的童年,幸福一生的李谂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子,去折磨他?父亲的爱臣。 有人猜测他?是出于忌恨,忌恨父亲更爱他?们不爱自己。但李怀瑾真的不爱他?吗?李怀瑾很爱他?,李怀瑾甚至在他?幼时抱着他?坐龙椅,批奏章。 还有人猜测他?都是为了政治需要,清除老臣旧臣罢了,还说李怀瑾也做过这样的事。可是清除老臣旧臣,何必需要折磨他?们?明明一声令下就?能做到的事,他?偏要迂回辗转,让老臣日日在心惊胆战中活着。 何况,霍悯之不是薛缭,没有罪孽。 废了霍悯之的太尉之位,将他?贬谪也好啊。一个大?将,还是另一位的大?将的血亲,怎么说杀就?杀了呢?】 霍暃真是这样想?的。 他?和霍悯之曾约定过,霍悯之要活到他?死?,他?死?了霍悯之再死?。 霍暃曾经和霍悯之的关系其实很好。只是他?长?到三岁,霍悯之就?开始常年征战在外,只寄冰冷的金钱给他?,让邻居养他?。邻居对他?很好,但冰冷的银两安抚不了霍暃的心。 他?努力认字写字,只为了读霍悯之的信,并给霍悯之回信;他?努力习武弄枪,只为了未来和霍悯之一起上场杀敌,让大?昭的史书记住他?们兄弟二人的名姓。可他?的努力,霍悯之都没看在眼里,甚至还劝他?不要习武。久而久之,在霍悯之接他?到京城后装了一段时日乖小?孩的霍暃就?彻底不装了,摊牌了。 哥哥不叫了,每天也不殷勤的跑来跑去帮霍悯之忙。 只是这样,霍悯之反倒更关注他?了。 于是霍暃就?决定一直叛逆下去。 其实霍暃并不讨厌霍悯之,虽然也没有多么喜欢吧! 但想?起什么,霍暃板着张脸,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他?弹了弹衣袖,又冷哼一声,一本正经地叽里咕噜道:“反正霍悯之和我说好了,我死?了他?再死?。我没死?,他?就?不许死?!老成?干了都要给我吊着命等我死?!” 赵哥:“……” 你哥知道你这么别扭吗? 【但李谂不管。 他?说过,他?要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明明北狄已被打到了冰天雪地中,明明西夷也早已迁移至远方?。可李谂还是不满足。他?还要攻,还要打,他?要打的夷狄皆亡国灭种,他?不要给他?们留下一寸生机。 李谂是一个过分霸道,过分独裁的君王。 曾经在父亲面前,他?是一个乖巧的孩童,摇头晃脑的背四书五经,听先人教诲。可是父亲死?了,他?就?原形毕露。 他?命那时已经不再年轻的霍悯之挂帅出征,与?此同时,他?还赐给了霍悯之一样物?品。】 不妙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阵图。】 霍悯之:“……” 李怀瑾:“……” 后槽牙狠狠磨了磨,李怀瑾气极反笑?:“阵、图?” 他?怎么不知道他?们李家还有发阵图给大?将的习惯? 李从瑜瑟瑟发抖。 而感?受着周遭同僚近乎同情的目光,心如止水的霍悯之终于感?到了麻木。望着天幕上展现出的阵图,霍悯之头晕目眩的同时,也咬了咬舌尖,试图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是在做梦吧。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霍悯之缓缓闭上了眼,神?情几近安详。 而众臣的脸色就?未有几人好看。 “……阵图?”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有知兵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 古往今来,皇帝给将军发阵图,几乎就?是要求将军按照阵图行事。前人的先例早已有过,阵图究竟是怎样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物?,不必再说。 众臣恍恍惚惚间,第?一次想?去金銮殿跪着,求当今不要驾崩,务必延寿百年。 更不要放这个逆子继位! 【阵图,这两个字一出来,就?已经堪称恐怖。 行兵打仗需便宜行事。而阵图,则是要将领依照帝王所画之图行军,所画制图布阵,所画之图退敌。 谁也不知道霍悯之当时是怎样想?的,但独家讲坛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已经想?感?叹宗庙好高风好大?,我以我血荐太宗!】 “李谂疯了?!” 霍暃再度跳了起来。 赵哥这次倒没扇他?巴掌,只不轻不重地道了句:“到底是继任之君,怎能随意唤其名姓?” 霍暃憋了憋,还是没憋住:“不是,他?都不要脸了,想?杀霍悯之就?光明正大?的杀!这是要在战场上害死?霍悯之吗?” 赵哥有些沧桑地摇了摇头:“唉……” “霍暃,你还小?,你不懂。” 赵哥长?叹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曾经算命先生说,你哥命中必有一劫,想?来就?是这一劫了……” “屁!”霍暃骂道:“我才是霍悯之的报应好吗?!那李谂算什么东西,一个还没出生的玩意,他?娘生了他?也算排毒了!” 第45章 赵哥又是一巴掌。 “不许说脏话!” 【但最终霍悯之还是领旨,谢恩,出兵。 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的战场。 毕竟阵图谁用谁倒霉。大?昭几乎将给将军阵图,看做想?要将军去死?的直言。毕竟前朝旧事犹在,阵图几乎是再不知兵的文臣都不愿提的物?什。 可偏偏,李谂给了霍悯之。】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中午十二点没有二更的话,这周(这周四到下周三)就没有双更了 第36章 大胜 【霍悯之的确是个幸运儿。 哪怕带着?阵图上战场, 他也没有如李谂所期望的那般战死沙场。霍悯之本就不逊,何况李谂又不是李怀瑾。而在用?阵图打了?两三场败仗之后,他就舍弃了?后方传来的阵图, 顶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名?头, 杀了?个大胜而归。】 【可这不是李谂想要的大胜。】 “那他想要什么?” 唇角挂着?一抹冷冷的笑, 李怀瑾讥讽道:“他不是说,他要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他不是说他还要打,还要战?霍太?尉真的给他取得了?大胜, 他怎么又不满意了??” 李从瑜抿着?唇, 不敢说话,只紧握着?皇兄的手。 而霍暃就没这么大顾忌了?。 他张口就是怒骂:“我?去他的!不是他想要的大胜,那他想要什么?想要霍悯之直接战死沙场吗!霍悯之没死他是不是很意外啊?没坑死霍悯之还真是让他败兴而归了?!” 这次, 赵哥也没阻拦他,只长吁短叹。 “这就是大将的命运……” 虽从不明言,但赵哥其实很羡慕一些早逝的大将。至少死的早, 就不会有被君王舍弃的那一日。霍悯之是三朝老臣,还是武将。常年征战让武将身?体最易亏空,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告老还乡, 甚至死在任上。 可未来继位的天子仍想杀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望着?天幕,赵哥的喉间有些苦涩。 天子的心思, 谁能捉摸得透呢。 【违逆天子,违抗帝意。 这次班师回朝,迎接霍悯之的不再是鲜花与掌声,也不再是天子的慰问与关怀。曾经那位会关心他,会体贴的问候他,会给予他褒奖与殊荣的天子已经死了?。 等待他的,只有李谂漠然?的目光, 只是沉重?的枷锁与牢狱。】 霍悯之面无表情?地立在天幕下。 现在的他还不是未来的英雄,他还不知道鲜花锦簇是什么感觉,但他已知道大权在握的感受。如果在新君治下,他的结局是落狱,是被屈打成招乃至冤杀。 那霍悯之宁可早早战死沙场。 身?为将军,最可悲的结局,莫过于荒诞的死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如鸿毛。 霍悯之不想死去。若一定要死,他只想重?如泰山。他宁可以自己的性命去换取敌军的性命,也不要死在自己的君王手中。 ……不。 霍悯之凝视着?天幕。 李谂从不是他的君王。他选择效忠的,他想要效忠的,唯有当今陛下一人。 【霍悯之落狱了?,因不使用?阵图,因不愿带着?手下死于非命。 仪鸾司的酷吏妄图屈打成招,可霍悯之宁可咬舌自尽,也不愿承认任何不属于他的罪名?。最终无法?,只能罗织些他人供词,以不少都前后矛盾的证词去杀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将。】 【或许是顾忌着?前线的霍暃,也或许是并?没有那么厌恶霍悯之,又或许是这位将军的功劳实在难以抹去。李谂没有将他如薛缭般虐杀。 而是给予他一把刀,一份恩典,让霍悯之在牢中自尽。】 自尽、吗。 霍悯之漠然?地垂下眼。 倒比他想的结局要好很多。 曾经,霍悯之也忧心过自己若功高盖主?,会落得怎样的结局。可是太?祖没有杀他,陛下也没有杀他。而身?为深宫天子,面对过跋扈的老臣,陛下却依旧信任他,爱重?他。 二十?九岁的太?尉,霍悯之正处在人生的高点中。 除却童年,他至今都在向上走?。霍悯之没有从高处落下的经历,但也能够想象这是怎样的绝望。 那时,已经没有人会救他了?。 有这样的陛下,老臣必然?皆自顾不暇,他的胞弟既然?也在边关,难免不会被新君刁难。 没有人会救他,也没有人能救他。 【有人说,霍悯之是幸运的薛缭,也是不幸的沈显。 他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又或许留下了?,但被李谂摧毁。死后,霍悯之的遗体遭到酷吏分裂,还是感念着?他恩情?的狱卒将他一点一点重?新缝合,入土为安。】 “……” 霍悯之望着?自己的指尖,缓缓笑了?。 【至此,一位大将的一生,就这样落下了?荒唐且戏剧的帷幕。】 【而他死后不过三年,燕云再度大乱。可这次,燕云百姓记挂的昭文帝早已成为冢中枯骨。 而平复燕云的霍将军,也再也回不来了?。 ……】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霍悯之篇》】 …… 林知绪终于赶到了?长安。 只是长途跋涉后难免身有脏污,何况天幕亦在,林知绪便先回了?宅邸洗浴沐发,换上官袍,才入宫面圣。可不知是周身气度过分轻佻,他即使穿了?官服也不像官员,倒像浪迹天涯的游子。 李怀瑾早早收到了?他的帖子,知晓他今日会到。 但却没想到,今日天幕也降临了?。天幕所说的李谂一次比一次荒唐,观过天幕,李怀瑾心情?有些不妙。本向召见霍悯之君臣相得一番,却也等着?林知绪。 “陛下,林郎中来了?。” 缓缓落下最后一笔,内侍通传。李怀瑾放下镇纸:“请林郎中入内。” 清风卷着?袍角,林知绪迈入殿内,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知绪。”将宣纸递给内侍,李怀瑾对着?林知绪笑了?笑,才迎上前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臂:“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林知绪倒也真的不再多礼。 “多谢陛下。” 直起身?,林知绪笑看向李怀瑾,露出一口白牙,在有些黑的脸上颇为显眼:“陛下,新堤已成,臣幸不辱命。” “好、好、好。”李怀瑾道:“我?早些时日便收到消息了?。不愧是知绪,朕心甚慰。” 说罢,李怀瑾又回眸看向屏风:“知绪先前命人送来的苏绣屏风,我?也很喜欢。你瞧,已用?上有些时日了?。知绪,和我?一起去屏风后坐着?谈,可好?” 自然?没什么不好。 林知绪一向话多,跟在李怀瑾身?后时便说个不停。他从去时路上发生的趣事,一路谈到到江南后发生的趣事,最后再以归来路上发生的趣事收尾。 李怀瑾也不嫌烦,就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对了?,陛下!”说的口干舌燥,林知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忽然?想起什么:“除了?屏风,臣也为您带回来不少特产呢!只是今日匆忙,臣想着?陛下召臣也是议事,便没拿。明日,臣亲自给陛下扛入宫中!” 李怀瑾颔首:“知绪有心了?,可是江南特产?” “不只是江南特产。”林知绪比划:“臣想着?地方上供的好东西陛下都见惯了?,便带了?些民间独有的。臣这一路赶来走?走?停停,买了?好些呢。” 李怀瑾弯了?弯唇:“是吗,我?颇为期待。” 话完家常,就可以开始说正事了?。李怀瑾亲自抬手为他斟了?杯茶,才温声道:“知绪来时,可有观天幕?” 天降异象,天幕几乎覆盖大昭全境。林知绪不可能不知晓。 “臣这一路上,都听百姓们谈天幕呢。只是……”林知绪顿了?顿,似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臣与他们所见不同,百姓所见,皆为利国利民的良策,但是臣……” 李怀瑾:“……” 李怀瑾无奈道:“天幕促狭,却也知分寸。” 他轻声解释了?一下仪鸾司谈查到的内容,见林知绪似恍然?大悟,才又近乎循循善诱地问:“知绪近日观天幕,可有何感想?” 林知绪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臣在期待臣的篇章。” 李怀瑾一顿:“知绪可是在期待自己的未来?” 林知绪“唔”了?一声:“其实臣更期待臣在《昭文故事》中是何形象。这故事听着?蛮有趣,臣与陛下也相识自少年时,定有许多事能大书?特书?。” 第46章 李怀瑾笑了?笑,似有些无奈:“知绪啊……” 但李怀瑾到底没说些什么,更不可能斥责林知绪。只道:“说到天幕,自天幕出现后,朕便得了?份恩典。” 李怀瑾挑挑拣拣,将小天幕一事娓娓道来了?大半。而林知绪对着?他面前左看右看,最后才似恍然?大悟:“臣果然?瞧不见!” 李怀瑾:“……” 李怀瑾默了?片刻,并?没有说自己尚未放出小天幕,而是开门见山道:“知绪。小天幕上的后世之人说,你会早逝。所以这次回来,你定要让医师好好瞧瞧身?子,莫要再像以往那样逃诊了?。” 林知绪:“……” 林知绪蹭了?蹭鼻尖,道:“后世之人也不是事事皆知……吧?” 见李怀瑾微微板起了?脸,林知绪才连声求饶:“陛下,臣只是觉得医师太?凶了?……” 李怀瑾叹了?口气:“凶与不凶,身?子最要紧。难道知绪要朕明言,朕挂心知绪,忧心知绪,希望知绪与朕一起长命百岁吗。” “多谢陛下关怀。只是臣的身?子臣自己清楚。”林知绪笑眯眯地道:“至少现在,还很好!” 李怀瑾:“……” …… 送走?林知绪,李怀瑾按了?按额角。 他并?不希望林知绪早逝。 林知绪是个能臣,虽年纪轻轻,但于水利一道实在是天赋异禀。虽性格有些一言难尽,先帝也因此常贬他去各地,所以至今才只是个工部郎中。 但李怀瑾不同于先帝,他从不介怀包容自己的能臣。 何况大大咧咧也没什么不好,且林知绪只是私下里活泼开朗些。在朝政大事上,他又粗中有细,有耐心,一向不会出什么差错。哪怕往日被人送了?贿赂,都只会傻呵呵的来找他问自己是不是很受欢迎。 李怀瑾倒巴不得这样的臣多些。 这样想着?,李怀瑾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桌案。 今日天幕吐露的太?尉功绩,大多都是需要时间筹谋的。但火器改良倒可以先提出个章程。而新堤建了?两年,江南今夏应也不会再有大水患。既如此,当下要紧的便唯有神种了?。 李怀瑾又召出了?小天幕。 莹蓝映在天子的眼底,小天幕上的积分一跳一跳。 而在李怀瑾的注视下,它缓缓定格。 【用?户:李怀瑾 初始名?:飞离永无岛的文帝 当前积分:五百一十?七 -积分商城- -视频回看-】 可以兑换水稻种子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出乎意料的有榜单……但是一觉睡醒已经晚了!总而言之,我来了宝宝们 ——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陆游 第37章 神稻 司农寺卿得陛下召见。 明明是年余六十的老者, 平日甚至稳重到有些迂腐。但此次面见陛下后?却老泪横纵,连声念着什么“大昭有救了”,“百姓有救了”, “天下有救了”。 …… 翌日, 宫门外。 候早朝的群臣皆官服妥帖, 司农寺卿却仍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他腰杆笔直,连那张皱巴的老脸都容光焕发?,仿佛一下年轻了十岁, 迎来?人生的第二春。可旁人若问起他有什么喜事, 司农寺卿又只瞥其一眼,依旧一副不可言说的神秘模样?。 众臣:“……” 怎么轮到这?厮小人得志了? 不过未待群臣腹诽多久,随着早朝开始, 一切平静皆被一句含笑的言语击溃。 “天降神迹,朕幸得垂怜。” “昨夜有鹤入梦,为朕送来?了一颗水稻。那稻谷颗颗饱满, 一株上有近三十个稻穗。梦醒时,朕便见榻边落着数不清的水稻种子,其上有纸, 言此为亩产十五石的水稻……众卿,可有何高见。” 众臣一愣, 哗然大惊。 “亩产十五石?!” 这?个亩产几乎可以称作神迹。只是,正因?是神迹,陛下又说的过分轻易,令众臣惶恐间,亦不敢相?信。 莫不是陛下想逗逗他们? 思至此处,甚至有谏臣眸光一厉,打好了腹稿。 可李怀瑾没有说半句假话。 他前?日兑换水稻种子后?, 兑换进度条一直卡着。直到他那夜入梦,梦到仙鹤衔稻,醒来?时又见跪了一地的内侍与宫女。听他们磕绊地说着什么昨夜金光大现?,鹤唳动天,他们进入殿内看到满地鼓鼓囊囊的袋子,随后?陛下便醒了…… 李怀瑾这?才知晓,水稻种子竟是以这?种方?式送来?。 他无意加重君权神授,也无意将自己与神明捆绑在一起。可天幕…… 李怀瑾并?不知道什么是该死的仪式感,他只觉得天幕实在促狭,却到底不能说些什么。只能召见司农寺卿,领他见见水稻种子。随后?再在翌日早朝将这?场神迹勉为其难地告知众臣,让众臣与他一起惊愕。 众臣的确分外惊愕。 但未过多久,他们便都回过神来?,蹙眉想要劝谏天子。而见这?幅模样?,清楚自己没有被相?信是李怀瑾无奈,却终是抬了抬手。 “请神种——” 御前?内侍扬声,当即有人入殿,搬来?一袋沉甸甸的稻谷。随后?,李怀瑾温声道:“这?便是亩产十五石的水稻种子了。众卿可愿与朕一观?” 自无人不愿。 他们将信将疑地上前?,拨开那个巨大且材质不明的袋子。而那颗颗饱满,金黄澄澈的稻谷映入眼帘,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陛、陛下——” 这?每一颗稻谷,都比大昭当下的水稻要饱满。这?每一颗稻谷的颜色,都比大昭当下的要耀眼。光看着这?种子,就不难想出能长出怎样?粗壮的稻,结出怎样?的穗。 而他们拨了拨,甚至有人将手探入底部捞出,却没有半颗坏稻。 这?样?好的稻子哪怕亩产没有十五石,仅仅是十石,五石,也足够啊! 不,这?么好,这?么美?的稻子……它定然能有十五石! “陛下,陛下……” “陛下,天佑大昭,天佑大昭啊!” 而传阅那字字间距相?同,大小相?同,材质奇特,上书“这?是亩产十五石的水稻”的纸张时,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甚至有体弱的老臣当场昏厥。司农寺卿望着一片狼藉的早朝现?场,心中骄傲之余,难免有几分自得——他可是除陛下外首个知晓这?消息之人,却也没如这?些人般狼狈。 而亩产十五石的水稻种子,也将落到他们户部司农寺手中! 原本,司农寺卿还对?沈显这?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户部尚书有些怨言,并?认为天幕造谣沈显与陛下有些丢户部的颜面。但自从陛下说,这?份良种是天幕给予的,他又顿时转变了态度。 天幕,好啊!好东西啊!有文化?,懂史!还重视百姓,真好啊! 忽然,有人双膝重重落地,打断了司农寺卿的思绪。 “陛下!”这?人声嘶力竭:“可否让臣护着神种。这?消息惊人,可当下却偏偏过了春耕!神种留存一年,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思,不如让臣……” “尔这?竖子安敢妄言!”有老臣当即骂道:“你怀的什么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还敢说是护着神种?神种落入你手里,怕和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陛下,不如让我……” 老臣转而自荐,要知道神种在谁手里过了一遭,多少会?成为那人的功绩。这?样?的天降馅饼落到司农寺手里,难免有人看不过眼,想分一口?。 李怀瑾倒不介意他们的这些想法。 他笑看着下首乱作一团,直到司农寺卿也被牵扯进来?,才抬了抬手。 “好了,好了。”天子的声音依旧清润:“我知众卿皆为国之栋梁,我之肱骨。也知众卿护神种之心急切……可这?神种能够一年三种,若在长安,便是一年两种。” “六七月播种,也是可以的。” …… 早朝晕了一片朝臣,太医有的忙了。 当下已到六月,正是神种播种的时机之一——李怀瑾原本也忧心现?在就兑换水稻,是否会?影响一年后?播种时的水稻种子。只是他点开种子,将要兑换时,却发?现?每一样?农作物都详细描写了播种时间与收获时间,与需注意的事项。 而当下既然有了种子,便可以落到实处了。 未过多久,刑部便编写出了有些粗糙的“神种法”。并?让顾何惟监督,在城郊的试验田中开始新一轮的水稻播种。 这?一轮水稻,李怀瑾是打算留种的。 天幕给予的种子足足有五十斤,一个个袋子能将他的床榻围的全无落脚之地。但于大昭而言,五十斤种子不过沧海一粟。 第47章 若要大昭上下百姓皆能种这?神种,起码要几年光阴。 不过……只要在做,距离百姓家中皆有余粮,城中粟米不过十三四钱每石的未来?,便愈发?近了。 白龙鱼服出宫,望着大片的试验田。 李怀瑾俯身,轻轻捻了一捧土。 张开手,土顺着他的指间落下。 “……” 真好。 …… 边关。 黄沙滚滚,连澄澈的蓝天都晦暗三分。 营帐内,压抑的气氛令人几乎无法喘息。 “都知道了吧。”赵哥缓缓抬眸,环视一圈:“斥候传来?消息,北狄人又在益津关二百里外扎营了。” 益津关是大昭重关,自霍悯之把北狄四太子打的跑回黑水找父王后?,北狄人便鲜少会?侵扰此处。 可这?次,他们又来?了。 而在众将领深觉焦头烂额之际,霍暃请战。 “让我去吧。”霍暃难得老实:“我保证,我能全身而退。” 霍暃本就是一个热血少年,天老大他老二地老三——甚至偶尔,连天老大都不愿认。他这?样?的少年,没吃过什么苦头,满心都是安天下的大志向。霍暃的锐气没有在一场又一场对?打与操练中被压下,也没有被边关的风沙磨平,虽然吃了些苦头,他却依旧向往着建功立业。 赵哥说得对?,男儿不建功就是废物,天大的废物! 霍暃不愿做废物。 但来?到边关,也不是日日都有机会?打仗,不是日日都有机会?建功。 这?是霍暃第一次嗅到血的腥气。 “你去?”赵哥审视着他。 霍暃重重点头:“我想去。” “呵。”赵哥直起身:“战场从不是儿戏。你不过是因?霍悯之才得了陛下赏识,获封昭武副尉。天幕说的功绩尚未发?生,霍暃,你是心高气傲了,还是当战场是你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番话的本意是激怒,可霍暃却万分认真:“我知战场不是儿戏,也不是我的后?花园。我也没有心高气傲。只是功绩不去做,又怎么会?发?生呢。” “天幕所言的我很厉害,但我一定会?比天幕所言的我更厉害。” 众将闻言,皆凝视着霍暃,今年不过十六岁的少年也顶着一道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明明是想挑剔,可纵使脸颊仍有软肉,仍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但霍暃此时板着张脸,剑眉倒竖,又当真有几分他兄长的模样?。 “……”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 赵哥给了霍暃八百人,去骚扰北狄驻军。 他们忘不了霍悯之的嘱托,却也清楚,来?到边关的男儿总要上战场。他们不能扣着霍暃,让霍暃失去证明自己的机会?,做一个兄长荫蔽下的废物。 但—— “只是骚扰。”赵哥强调。 霍暃点头:“只是骚扰。” 众将只希望霍暃在外围派小波人去骚扰军队,最好放把火,让北狄人头疼头疼。北狄此次带的人并?不多,一把火就能引起大骚乱。 但霍暃好像不懂什么是骚扰。 明明应的老老实实,乖乖巧巧。他却带着八百人,直接在北狄人的营地里杀了个七进七出,砍了百来?人才彻底冲出了营地。 只是,他带的八百兵,此时也残存无几了。 “霍暃!你听不懂军令是吗?!” 回到营地,率先迎来?的不是夸赞,而是赵哥的怒吼。 “什么叫骚扰!你带着八百人冲进去不是骚扰!是送死!你要不要命了!你要不要命了!” 赵哥抓着霍暃的肩,用?力摇晃着。 “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和你哥交代!我们怎么和你哥交代!” “霍暃!你要想死直接跟我说!你赵哥给你个痛快!” 赵哥骂的唾沫横飞,而霍暃垂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但谁都看到他想要拨开赵哥的手。 “……赵哥。” 不知过了多久,赵哥骂的有些精疲力尽,霍暃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哑的不像他:“北狄人营地,一直有那么多汉人吗?” 赵哥:“……” 赵哥缄默下来?,而另一个将领上前?,拍了拍霍暃的肩。 “怎么了?阿暃,怎么愁眉苦脸的,可是发?生了什么?北狄人军中不是一直有很多汉人吗。” 将领们暗暗打着眉眼官司,而霍暃的声音更哑了。 “我说的,不是士兵。” 霍暃缓缓道。 “是奴隶,被鞭打的……汉人奴隶。”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中午十二点还有一章 第38章 庇佑 青天白日, 艳阳煌煌。 快步迈入殿内,绣着暗银蟒的墨色衣袍翩飞,衬得薛缭愈发?锐利。他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透着晦暗的血腥与压抑的杀气。 “陛下。” 可随着单膝落地, 略显粘稠的声音响起, 曾让人不安的气质在一瞬收敛。 在李怀瑾面前,薛缭一向乖觉。 “阿缭来了?。” 收起奏章,天子含笑看向薛缭。 随着神稻的消息被有意?放出, 传遍朝野, 多数百姓都只欢欣鼓舞。他们真的愿意?相信那个传奇故事,甚至添油加醋的宣传天子有神庇佑。与此同时?,他们也期盼着日后收获后, 朝廷给他们分发?稻种。若有了?神稻,他们就不会再饿死?了?! 喜意?沸腾,一如?烈火烹油。随着刑部新法颁出, 彻底确信的百姓就连耕种都更有力?气。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人妄图偷取试验田中的神稻。 仪鸾司日日都守着稻田,抓了?几十个心怀不轨之徒。 薛缭今日便是?来汇报此事的。 他将那几十人自述的身份、背景经历、偷取神稻的本因、及仪鸾司探查到的内容一一上报给李怀瑾。而不出李怀瑾意?料, 那几十人中多是?潜藏的别国探子,但也有少数实在吃不起饭的百姓。 “幸得陛下庇佑, 神稻安然无恙。” “……”天子微微颔首:“阿缭做事,我一向放心。” 只是?,百姓。 长?安城中显贵众多,但百姓也不在少数。纵使长?安富硕,可富硕从不会平等落到每一个百姓头上。哪怕是?曾经唐时?的开?元盛世,长?安城也不乏乞丐。当下的长?安有吃不起饭的百姓……实在是?太寻常了?。 而除了?长?安,偌大?的天下又有多少百姓能够吃饱?又有多少平民在平日里便能吃得上白米白面?几乎没有。天子清楚, 他们平日里果腹的食物,是?贵族不会多看一眼的糟糠。天子希望他们能吃饱,希望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希望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可神稻生神稻也需要时?间。 若要大?昭百姓皆过上食白米的日子,起码要十年。 十年,他等得起。 只要一年比一年吃饱饭的百姓多,百姓也等得起。 而当下…… 视线缓缓聚焦,李怀瑾看着薛缭,薛缭依旧静静跪在那里。 “阿缭。” 李怀瑾轻唤,薛缭一顿,抬首看向天子。 “陛下,臣在。” 拉住薛缭的手?,李怀瑾牵着他起身,温声道:“天幕所说的仪鸾狱,阿缭可还记得?” 仪鸾狱,仪鸾狱。顾名思义,是?仪鸾司的监狱。 在此之前,李怀瑾从未想过给予薛缭这般大?的权利。薛缭只是?刀,李怀瑾自然只会想把刀握在手?中,一把刀要倾天的权柄作甚?但天幕却给他展现了?未来自己?使用这把刀的狠厉。 ……未尝不可。 薛缭不同于寻常朝臣,他是?完全依附于李怀瑾的酷吏。 无论继任之君是?谁都容不下他,他是?独属于李怀瑾一人的刀。 既然只是?一把刀,那只要握得住,握得紧,不会令刀落下伤了?自己?,将其?磨的再锋利些有又何妨? 自然无妨。 李怀瑾确信自己?能够控制薛缭,也确信薛缭足够忠诚。 逆着日光的眉眼瑰丽,薛缭微微屏住呼吸。他足够了?解陛下,必然清楚陛下同他说这些的意?义。 “陛下。”薛缭一板一眼:“臣记得。” 李怀瑾笑了?笑:“阿缭既然记得,那可愿与朕一同,将其?落到实处?” “短短半月就抓了?几十人……” 天子的笑温柔,说出的话却万分讽刺:“百姓或许会被杀鸡儆猴,被律法约束。但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亩产十五石的神稻,放在交趾都是?神迹。这般神迹降临大?昭,那些蛮夷如?何会坐视不理。” “再抓下去,大?狱怕是?也要被仪鸾司装满了?。” “只是?大?狱是?刑部的官署,刑部尚书恐怕不会那么欢迎阿缭。所以,阿缭也该有自己?的官署了?。”捏了?捏薛缭的手?,李怀瑾垂眸看着他布满茧子的指尖,温声笑道:“既如?此,朕为何不为阿缭建一个仪鸾狱?” 第48章 或许是?有些痒,薛缭的指尖蜷了?蜷,在李怀瑾的掌心轻轻搔了?一下。此时?,他的双眼亮的吓人,少年似乎正压制着什么,但注视着李怀瑾,注视着那太阳般璀璨明亮的人,他又怎么都压不住高高扬起的唇角。 “……陛下。” 耳边似乎仍在回荡陛下所言的“为阿缭”,那段短短的词句在薛缭的脑中不断循环。动了动唇,嗓子哑到只能艰难挤出声音,可他还是?听到自己?说: “缭,定不辜负陛下!” …… 仪鸾狱,到底还是出现了。 不过李怀瑾打算给它改个名字,毕竟仪鸾司的“仪鸾”二字,只是?取自宫室。而比起让仪鸾司不再只是掌管礼仪的官署,深思熟虑后,李怀瑾又决定将薛缭所掌握的后仪鸾司从仪鸾司中独立出来,也好各司其职。 天幕所说的锦衣卫就不错。 李怀瑾毫无心理负担地剽窃了?未来某朝太祖的创意?。 只是?建新狱一事急不得。这几乎是?给予了?薛缭动用私刑的特权,需要与朝臣商议。而在仔细筹谋后,李怀瑾先与顾何惟及刑部尚书通气,得到支持后,才于早朝提出了?此事。 但不出意?料,依旧得到了?多数朝臣的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啊!” 倒不是?妄图左右陛下,只是?给酷吏单独建一个监狱……往日再善用酷吏的天子也没有这般做!到底要抓多少人,才需要给酷吏单独建一个监狱,难道大?狱已装不下这群疯子了?吗?! 心中并没有被以下犯上的愤怒,李怀瑾只平静道:“神稻遭外邦觊觎,若非后仪鸾司仔细看顾,怕是?早已不复。短短半月时?间,后仪鸾司便抓了?几十探子入狱,如?此下去,恐影响刑部做事。” 刑部尚书心说不影响,他的大?狱已经快姓薛了?。可望着笏板,清楚陛下意?图的刑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在众臣的凝视下大?声支持。 “是?,薛指挥使与后仪鸾司官员出入大?狱频繁,确实影响刑部。” 即使有了?刑部尚书支持,但朝臣依旧不情不愿。观着他们神色,天子又温声安抚:“仪鸾狱只是?非寻常时?的暂时?,日后会撤销。” 朝臣:“……” 依照您宠爱那酷吏的态度,真的会撤销吗? 可纵使心底不信,天子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们也不能再说些什么。 只得不情不愿地应声。 “陛下圣明——” …… 后仪鸾司改制为锦衣卫,薛缭也成为了?锦衣卫指挥使。 近日,因着林知绪早逝一事,在让各个医师为林知绪看身子时?,李怀瑾也常翻阅天幕。而自薛缭的篇章下,他意?外得知了?锦衣卫的着装与要求——虎背蜂腰螳螂腿,红衣金绣飞鱼服。 很帅气,但薛缭不适合着红衣。 于是?,李怀瑾只笑纳了?选拔标准,并没有将极有特色的飞鱼服也落到实处,依旧让仪鸾司都随着薛缭穿黑衣,不同品阶悬挂不同材质的腰牌。 天子的偏宠显而易见?,薛缭近日愈发?得意?了?。 自从陛下为他设立后仪鸾司,又将后仪鸾司独立出来改设锦衣卫,薛缭每日都开?始拿下巴看人。特别是?在面对霍悯之与顾何惟时?,恨不得把下巴都翘到天上去,并在二人面前喋喋不休的炫耀自己?有多么得陛下恩宠。 “哎呀,我这身衣裳都是?陛下特意?命人为我制的。”薛缭得意?洋洋:“天下独此一份,霍太尉与顾左丞没见?过吧?倒不是?你们眼界小,只是?陛下的恩宠啊,实在……” 下属:“……” 下属悄悄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霍悯之,与皮肉都不笑的顾何惟,很想抛弃薛缭直接跑。 大?人,您再说下去,我们怕是?会被打啊! …… 天幕出现的间隔时?间愈发?长?了?。 晚夏的风有些冷,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李怀瑾又召出了?小天幕。 [那年你霍哥对着倒贴的小太子微微一笑,不知道什么叫对手?。试问你文帝那么多翅膀,到底哪个翅膀有你霍哥当年的待遇。你霍哥打开?回忆,那年今日便是?:小太子又来找我玩了?,好苦恼。哎呀,小太子怎么又给我带东西?,好苦恼。小太子怎么又在勾引我,好苦恼。哎呀小太子好矜持,怎么不爬床啊,好苦恼。 梦到小太子了?,我不会爱上了?吧?好苦恼!] [霍悯之推就这样造谣吧!我们太宗从没有倒贴任何人!我们太宗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礼贤下士的好皇帝好太子好皇子,独家讲坛的造谣式科普说的很清楚了?!他只是?好奇霍悯之咋这么不知好歹居然不喜欢他!] [呵呵,不承认小太子倒贴霍悯之的请去看独家讲坛公布的史料。要我复制粘贴过来吗?们太宗最爱你霍哥了?好不!爱到兄弟一起笑纳。知道什么叫暃暃类悯不。] [别吵了?别吵了?,走过路过给你霍哥他弟拉拉票。什么叫饮马贝加尔湖啊(战术后仰),什么叫阳光灿烂向日葵啊(战术后仰),什么叫大?昭武将第一人啊(战术后仰),什么叫和哥一起打了?半个天下啊(战术后仰)。] [好的好的,走过路过请支持林知绪好吗。我们林知绪推都只是?老实人不会说话,但治水小能手?林知绪没活到老就永远没有老头形态不会伤我们心,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文帝在我们心中永远年轻,顾何惟死?的时?候也快四十了?,薛缭霍悯之已成老头,唯有我们林知绪不是?被小伙爱的老头!支持小伙和小伙!] “……” 李怀瑾耐心地翻了?几页,却看了?满眼毫无意?义的争吵。 怎么这么多废话? 他缄默地看着小天幕,长?睫下的金眸有些晦暗。 但到底,天子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抬手?将其?关闭。 罢了?。 后人至今未说林知绪因何早逝,李怀瑾想起史书上同样早逝,却因死?因不明没有得到记录的几人…… 或许是?后人也不知?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39章 请辞 入秋后?, 边关战报一封接一封被送回京城。 “霍小?郎君当真英勇……” 难得召见太尉,商议边防之际,李怀瑾对霍悯之感叹:“二惠竞爽, 太尉当年便分外英勇, 没想到霍小?郎君青出于蓝胜于蓝。” 霍悯之轻轻扫了眼天?子御案的战报, 笑眯眯道:“阿暃不过喜欢舞刀弄枪罢了。若不多加管束,他怕是?会成为京城一大混子。幸得陛下赏识,将他送去了军营, 他才得以建功立业。” “阿暃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只要能报答陛下, 他定会万死不辞。” 李怀瑾笑了笑:“太尉说笑了。霍小?郎君这?般勇武,纵使?没有我?赏识,也定能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说着?, 李怀瑾又将战报递给霍悯之:“太尉请看,霍小?郎君此?去数月,竟已杀敌数千, 当真是?英武非凡。只是?……” 天?子欲言又止。 而道了声谢,霍悯之没有深思,只垂眸看向了战报。 “……” 他的笑缓缓凝固了。 什么叫, 孤军深入敌营? 霍悯之死死凝视着?那一行行过分详尽的战绩,只恨霍暃不在他面前?, 他不能一掌呼上霍暃的脑袋,让这?个混账好好清醒清醒。 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吗?知道北狄四太子有几斤几两吗。 什么都不知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敢携八百人冲进敌营? 也就仗着?自己运气好,没撞上北狄四太子。若当真撞上了,他怕是?能黑发人送黑发人,直接与这?个混账小?子说永别! “……多谢陛下赞誉。” 心砰砰砰砰跳得急促。平复了片刻呼吸, 霍悯之又弯起?唇角,放缓声音:“只是?臣觉得阿暃还是?太过轻佻。在边关多磨砺磨砺,也是?好的。” 还是?先别滚回来了。霍悯之自然看出了这?份过分详尽的战报是?曾经同僚给他的告状书。但他想,既然只是?告状,而不是?直接飞书给他,霍暃应也没有那么混账,还能在边关再活一段时间。 当然,当然。 如果霍暃真的因一腔孤勇犯了什么大事?,霍悯之也不会吝啬自己蒲扇般的巴掌。 眸光轻轻划过太尉黑如墨汁的面庞,李怀瑾缓缓道:“我?也这?般觉得。霍小?郎君虽英勇,但孤身入敌营实在过分冒险。霍小?郎君这?个年纪,还只是?报效大昭的苗子,若这?颗好苗子出了什么意外……朕又要如何接受呢。” 有些过分低的声音响起?,像一片羽毛扫过耳畔。 霍悯之看向天?子。 第49章 低垂的眼帘令他看不明晰那双璀璨明媚的眼。但霍悯之还是?生生从中窥出了几分悲悯,看出了几分心痛。 “……”霍悯之放轻声音:“陛下。” 天?子抬眸,而霍悯之微微一笑:“陛下,阿暃既然勇武,便定能有承担后?果的能力。陛下不必怜惜他,若阿暃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臣愿自请摘去太尉官职,替陛下征战沙场。” 李怀瑾:“……” 李怀瑾似一怔:“太尉为朕之肱骨……朕还等着?太尉为朕研发出新式火器让战士征伐。朝中不能没有太尉,何故出此?言。” 霍悯之却?笑道:“新式火器是?为了大昭将士更快的收回故土。臣若日后?再上战场,也是?为此?。大昭唯一不能没有的便是?陛下,朝中唯一不能没有的便是?陛下。为了陛下,为了大昭天?下,为了万民百姓……” “哪怕战死沙场,臣亦心甘情愿。” …… 天?幕此?次消失了几月余。 自从不再奢求自后?世人的争吵中捕获林知绪早逝的本因,李怀瑾便也不再日日翻阅小?天?幕。百官忙碌,天?子也不甚轻松,需要他做的事?很多,特?别是?将要收获的神稻。 天?上的神稻落入人间,凡土没有足够的养分,当真还能有十五石的收获吗? 纵使?神稻的确长?势喜人,但没有人不为此?焦虑。 特?别是?薛缭。锦衣卫日日都要防着?去折水稻的贼人,薛缭已有好些时日都像被打湿了羽毛的锦鸡,不再耀武扬威。 终于,百官日等夜等,盼星星盼月亮。 水稻成熟了。 …… “十五石……” “三十石……” “五十石……” “一百、一百石!” “一百五十石……一百五十七石!” 镰刀落到地上,松软的土地吞没了本该发出的声响。堆成山的稻谷落在一旁,农人愣愣的看着?司农寺卿,而司农寺卿涕泪横流,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足足有一百五十七石!一百五十七石啊!” 这些稻子是司农寺卿带着?深耕于田的农人亲自割,亲自称的。这?个数字实在过分骇人,莫说司农寺卿,农人也不敢置信。他们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粝的手颤抖着?,他们?又看向成山的稻谷,金灿灿的稻谷在太阳下发着?光,像一座金山。 “一百五十七石……” 双唇嗫嚅着?,两行清澈的泪划过他们?黝黑的面庞。 他们?清楚,他们?一共割了十亩地。一亩地就是?十五石多的稻子。而这?些稻子,偏偏又都能留种。 他们?不知道这?些神稻能分给多少人家,会分给哪些人家。他们也不知道神稻生神稻究竟要多少年,天?下遍布神稻又要多少年。但他们清楚,只要有了神稻,他们?就可以吃饱肚子,也让家人吃饱肚子。 ……不会有人饿死了。 司农寺卿的双手颤栗着?,呜咽的声音自喉间发出。 有了神稻,再也不会有百姓被饿死了。 …… 手握神稻,曾不确信这?稻种当真如此?稳定高产的百官紧锣密鼓的商议起?来。 神稻该怎样发,发给谁,又该设定怎样的标准,才能让百姓不为其而生出矛盾与怨言,都需仔细斟酌,在不断的争吵中更新迭代。但这?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幸好当下距离春耕仍有数月,李怀瑾便先将神稻收入了粮仓。 而在百官皆为神稻忙碌的时日,深思熟虑良久的孔克己终于再度面见了天?子。 紫宸殿还是?那般高大,太阳还是?高悬在殿上。 可迈入其中,孔克己心境却?截然不同。 “陛下,可是?未见臣的请辞书。” 他开门见山。 本想与他寒暄几句的李怀瑾缄默片刻,轻轻开口:“朕也想问此?事?。右丞为何想要请辞?可是?朕做错了什么。” “不。”孔克己的声音很低:“陛下从没有做错任何事?,是?臣错了。” 推心置腹对孔克己来说很难,他已经身居高位太多年,忘却?了自己的真心,忘却?了自己为官的本意。 可此?时,随着?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的似也没有那么困难。 “曾经,臣贪恋权柄,不愿放手予陛下。臣错的荒唐,臣错的可笑。但幸蒙陛下不弃,才令臣安居右丞之位。天?幕言,臣阳寿不多,唯愿残存的年华,可以再为陛下做一点事?。” “臣想要教化万民,广开民智。” “……”李怀瑾静静看着?孔克己,孔克己则垂着?首,不再与天?子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 “右丞。”李怀瑾起?身,扶起?了躬身长?拜的孔克己:“右丞有这?个想法,朕心甚慰。只是?右丞可否详说一番,如何教化?” 孔克己苦笑了笑:“臣不过照猫画虎,模仿沈尚书,携着?些许家资,走?到何方,便教到何方罢了。天?下百姓那么多,没读过书的男男女女那么多,臣不能教导每一人,只是?尽些自己的微薄之力。” “……”李怀瑾缓缓颔首:“好。” “朕所能做的不多,但右丞若想,可去宫中藏书阁抄录古籍。” …… 带着?一箱书,孔克己终是?离开了长?安。 与此?同时,天?也渐渐冷了下来,而天?幕足足消失至了冬日。 近半年光阴里,它都未曾再出现。 众臣仿佛又回到了往日,没有天?幕在的往日。纵使?陛下说,神稻是?天?幕赐予,但除了顾何惟与薛缭,谁也不知天?幕赐神种的规则与道理,只以为是?心血来潮才奖赏凡人。 这?奖赏的确诱人,但朝臣也说不出为了奖赏继续观天?幕的话语。 陛下只认为天?幕促狭,但在众臣看来,天?幕实在恶毒! 被天?幕一次次抨击,一次次折辱,众臣早已受够了这?天?幕。哪怕有神种做诱惑,他们?也不愿再接受天?幕重?归于世——何况亩产十五石的水稻虽当下不足,但日后?定能遍布大昭,让大昭百姓吃饱。既如此?,又何必为了……为了…… “……” 朝臣很想硬气的说一些话,或只是?想一想。 但既有神种现世,天?幕怕不是?真的有神机。罢了,如果真有神种,忍耐天?幕也无妨。 朝臣忍气吞声。 可这?次,即使?他们?退让到这?地步,天?幕依旧未出现。 ……莫不是?他们?真的触怒了天?幕背后?的仙家?令天?幕不再现世? 这?可真是?太好——咳咳…… 朝臣感受着?周遭有无窥视视线。而他们?左思右想,又觉得法不责众,哪怕真的想了想,也怪不到自己身上。 而怀揣着?这?样的心思过了些时日,随着?临近年关,愈发忙碌的朝臣也无心再计较天?幕事?宜。他们?当下还是?更紧着?眼前?,为将要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这?是?一个丰收佳年。 民间丰收,试验田的良种更是?丰收。而随着?一场大雪洋洋洒洒的落下,覆盖了长?安,众臣又再度欢欣鼓舞起?来。 “好大的雪,好兆头!” “一步雪就是?一锭银子,咱们?也不坐轿子,踏着?雪去官署去!” “好啊,好啊。” 瑞雪兆丰年,明年怕也是?丰年。 众臣心下安定,也没有天?幕搅局,自然觉得一切都欣欣向荣。 而踏入燃着?暖炉的官署,众臣肩上的落雪微融,却?依旧无法阻碍他们?伏案疾书。年关要紧的事?实在太多太多,哪怕李怀瑾这?个陛下,都无暇顾及其他。 “啊……” 正午时分。 天?子终于自奏章中抬起?头,而鹅毛大雪中,红日也黯然三分。 暖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白茫茫的雪遮天?蔽日。李怀瑾望着?窗外朦胧的雪影,起?身行至窗边,轻轻推开了窗子。 冷意迎面袭来。 紫宸殿燃的暖炉一向是?宫中最多,所以李怀瑾在殿内只批了大氅。即使?如此?,冷风一吹竟也不觉得冷,反倒神清气爽。 只是?…… 金眸微微眯起?,望着?天?边,朦胧的大雪外似乎还隐隐有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乌黑方正,分外眼熟。 可雪实在太大,大到雪花落入掌心都需几息才能融化,李怀瑾很难确认那不是?自己错看。他抬手,轻轻接了一片雪,注视着?其融化后?,又掸掉了掌心的湿润。 有些冷了。 大氅还是?过分单薄,随着?面庞在风刃中攀上薄红,李怀瑾再度关上了窗。 …… 大雪直到傍晚才停歇。 而随着?大雪初停,艳阳洒落,一阵清亮的琴音不知自何方飘入殿内。 第50章 李怀瑾愣了愣,抬眸看向窗外。 【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疾驰的风卷着?花,卷着?叶,卷着?尘土,也卷着?岁月与生命。它会轻柔走?过,也会浩浩荡荡的来,浩浩荡荡的去,却?鲜少留下自己的痕迹。它改变着?周遭,改变着?人间,却?独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记得自己在风花雪月中是?风的林知绪一跃而起?,奔向屋外。 【林知绪,就是?一把抓不住,也握不住的风。】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双更好疲惫……梦里都是在写文,所以最近几天大概没有双更 因为写的很累于是开了个hp同人换换脑子,《黑魔王养成日记》,宝宝们的话感兴趣可以看一下 —— 好大的雪,好兆头!一步雪就是一锭银子,咱们也不坐轿子。——《大明王朝1566》 第40章 沉稳 【身为风花雪月组的最后一位, 林知绪如何不算压轴。 虽然他?从生到?死都不算权臣,但我们本期的大栏目标题早已从薛缭篇就名存实亡,也不必再在乎这些小事。】 【而林知绪直到?第五次票选才胜出, 独家讲坛并不意外。毕竟林知绪是一个?不温不火的冷门。 虽然他?也没有那么正常, 但在过分火热的昭史同圈, 前有沈显这样的圣人私心,后有薛缭这样的烂人真心。前有顾何惟这样的高冷堕落,后有霍悯之这样的疯批纯爱。 身为一个?除了早逝, 人生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人, 林知绪是冷门实在是太正常了。】 众臣:“……” 人生没有瑕疵不好吗? 他?们不懂天幕诡异的逻辑,也不想懂。与此同时,他?们更不明白天幕为何要出现。明明已消失了这么久, 彻底消失不好吗? 众臣心中暗恨,而被如此评价,林知绪也不恼。 回到?京城已有半年, 他?本晒黑的皮肤又被捂回了白色。立在天幕下,林知绪乐呵呵的:“这是在夸我吗?” 虽然冷门在后世,貌似是人气不高的意思。但林知绪想, 天幕说他?没有任何瑕疵,难道不就是在夸他?吗? 如果人气要痛苦来换得, 那林知绪宁可自己一直低迷。 林知绪开开心心,薛缭却?不乐意了。 “什?么叫烂人真心?”薛缭抱着双臂,问?下属:“我是烂人吗?” 下属:“……” 您真的全无?自知之明啊! 【不过冷门也没什?么不好。例如,在其他?人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炸tag时,林知绪就在岁月静好。】 这几日大雪,天也冷的很。 吩咐内侍去寻李从瑜,让他?不必入宫, 好好护着自己不要感?风寒后,李怀瑾才来到?了窗边。而刚刚站定?,他?就听到?了这句话?。 微一蹙眉,李怀瑾有些不明所?以。但联系上下文,这也不难理解——左不过是什?么地方?被破坏。 李怀瑾虽有些不明白天幕为何要使用外邦语言,也不明白后世人究竟毁坏了何物,却?也接受后世的奇异。 【与此同时,也有人说林知绪就是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经营自己弱智生活的傻子。这就是冷门的坏处了,在这句话?如圣经般被营销号们传唱时,完全没有人在意过林知绪本人的真实性格。 林知绪从是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傻子,他?一直都是吵吵闹闹上蹿下跳的超级外向社交恐怖型小天才。 能够设计出百年不毁的堤坝,他?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却?从不是沉稳的天才。】 哪怕被说是傻子,林知绪的笑意也不变。而听到?天幕说他?是天才,他?也只是轻快颔首道:“嗯嗯。” 至于说他?吵吵闹闹上蹿下跳……林知绪并不在意。 他?的性子活泛,他?自己心知肚明。可这也没办法,他?的性情从没有被左右,父母也从不拘着他?,陛下更是乐意纵容,他?只是天性如此。 【不要因为他?是兴修水利的治水能臣,就擅自将?他?带入稳重?沉默乃至寡言的性格。无?论是《文帝随笔》中还是《昭文故事》中,林知绪一向话?多,他?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无?时无?刻不在叫。】 林知绪的性情的确有些过分开朗。 换下大氅,黑狐裘落在肩上。宽大的袖口吐出一节苍白的腕,其下的五指修长,轻扫去窗沿上的雪,李怀瑾漫不经心地想。 但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朝臣稳重?,哪怕薛缭在他?面前也一向克制,一向端着。 身为中枢重?臣,稳重?的确是优点,但难免失了几分人的活气。天子一向既要又要,而林知绪就完美符合天子的要求——虽然私下里有些过分活泼,但在朝政大事上,他?也从不会犯错,甚至一向出类拔萃。 不然李怀瑾也不会这般包容他?。 【林知绪的鸣叫伴随着李怀瑾从小到?大,而他?们的初遇,则要从元兴九年说起。】 元兴九年啊…… 李怀瑾抬眸看向天幕。 过去的事其实并没有那么要紧,李怀瑾更期盼天幕说些别的。 例如死因。 他?至今仍不知林知绪为何早逝。 这无?疑是重?中之重?。林知绪是当下朝中水利第一臣,治水在历朝历代都是头等大事,而林知绪身为治水能臣,李怀瑾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早早离去。 可偏偏,天幕丢下林知绪将早逝的消息,却?不再有后文。 “……” 【世事无?常。 自从大儒教出了一个痴信儒学的太子,太祖就不再信奉儒生,不再信奉大儒。也是因此,太祖不愿再找一个德高望重?的先生单独教?导诸皇子,也不愿让朝臣承担起这个?责任,便将?小皇子们皆赶到?了太学去,让太学的先生们像教导其他贵族子弟般教?导他?们。 李怀瑾也是其中之一。 而来到?太学的第一天,李怀瑾便发现太学中有一个奇怪的孩子。 他?是户部?侍郎的儿子,甚至是独子,却?几乎整日都脏兮兮,身上总带着些泥点子。其他?孩子不愿意和他?一起玩,也不愿带他?一起玩,还时常嫌弃他?,路过他?时捏着鼻子。 可那个?孩子依旧笑嘻嘻的,全然不在意自己被嫌弃。】 【李怀瑾最初并没有靠近他?的想法。 那时的小皇子刚刚被打破交际圈,他?的好友沈显随着父亲离去,身边只余顾何惟。李怀瑾的每日两点一线,安安静静地上了一天学后,便循规蹈矩地回到?寝殿。 至于那个?孩子?李怀瑾当然也没有多么在意。】 顾何惟翻阅各部?递交上来的文书?,并一心二用听着天幕。 “左丞,这是户部?的文书?。” 又有人来了,顾何惟微微颔首,示意他?将?文书?放下。 自从右丞孔克己请辞后,李怀瑾没有安排新的右丞,却?也没有让顾何惟一人承担两位丞相的工作。反而,天子主动接起了部?分丞相的担子,替顾何为分担了部?分压力。 纵使天子承担的不多,天子也心甘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但顾何惟仍觉愧疚。 君有君的责任,臣有臣的责任。君臣职责混为一谈,并非好事。可顾何惟也清楚,李怀瑾没有选择新任丞相的本因,与他?想收回部?分相权的想法。 即使对此心知肚明,但在翻阅文书?时,顾何惟仍会想——若是他?再勤勉一些,若是他?再努力一些,天子是否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而听着天幕,听着天幕所?说的林知绪,顾何惟的指尖微微收紧。 林知绪…… 若是像林知绪这样的臣子再少一些,天子便必然不会这么辛苦了。 【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月。 在一月后的某一日,李怀瑾在太学撞见了那个?孩童。 他?正在玩泥巴。 昨日刚下了一场大雨,此时的泥土松软,泛着青草的香气。李怀瑾觉得心旷神怡之际,便看到?了那个?孩子坐在泥堆里,用一双手刨着泥土,让泥潭中的水改道。 这很脏。 但看着那个?孩子认真的模样,看着堆积的泥水顺着他?挖出的道缓缓流淌,李怀瑾也没如旁人一般说出什?么扫兴的话?,做出什?么扫兴的事。】 天子当然不会这样做。 顾何惟满心漠然。 没有人比他?更熟知天子的本性,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天子。天子是怎样的人,天子是怎样的性情,顾何惟心知肚明。天子那时没有打扰林知绪,只会是他?不在意。 他?不在意林知绪,自然也不会在意林知绪的所?作所?为。 哪怕林知绪的确是个?水利能臣,但顾何惟还是分外厌恶他?。原因无?他?,林知绪过分跳脱,也过分的不会说话?,他?曾因此被先帝贬谪,却?死性不改。而在顾何惟看来,林知绪除了善于水利外几乎一无?是处。 第51章 很少有上位者会喜欢这样的下属,顾何惟也如此。 但天子却?是其中的不同。 李怀瑾真的不介意包容他?的能臣。 只要能臣能让他?看到?足够多的价值,他?就可以给予能臣足够多的回报。无?论是怎样的回报,无?论想要怎样的东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不是不能摘。 当然,前提是足够的价值。 若是没有价值的平庸之臣,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李怀瑾只会认为他?疯了,笑着让人将?其拖下去。 至于林知绪…… 望着天幕,思绪似乎也飘回了那时。李怀瑾其实不记得那是个?雨后,却?还记得在泥堆里刨泥玩的林知绪。原因无?他?,林知绪身上太脏了,脏到?李怀瑾都不愿再看第二眼。 但平心而论,脏与不脏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不是林知绪的父母,也不是林知绪家中的侍从。只要课上完了,林知绪把自己变成一个?泥球,也和李怀瑾没关系。 他?不在意。 【或许是出于尊重?,或许是出于不在意,李怀瑾包容了林知绪堪称小众的爱好。他?既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向林知绪丢石子,或直接抛泥巴。也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笑话?林知绪,向师长告状。 他?只是静静看了一段时间。】 可庭院中的林知绪却?笑弯了眼。 是啊,无?论陛下的本因是什?么,无?论陛下的本意是什?么,陛下都没有欺负他?,陛下待他?都很好。 他?小时候就喜欢玩泥巴,长大也在刨泥巴。可在太学时,大家都认为他?没出息,都认为他?脏兮兮的,像个?疯子,不想和他?一起玩。当然,林知绪也不想和他?们一起玩。 他?认为他?们都是蠢货。 一群没什?么见识,不懂什?么东西,蠢得至极的蠢货。 在太学里,只有陛下从没对他?说出过难听的话?,只有陛下一直在容忍他?。甚至时至今日,陛下也一直在溺爱他?。 陛下真好! 林知绪笑盈盈地想。 【而那时课已经上完了,李怀瑾便没有打扰专心玩泥巴的林知绪,只再次记住了这个?孩童。 可翌日课前,出乎意料。 那个?昨日还脏兮兮的孩子再次被洗得干干净净,并坐在了他?身旁。 “你好呀,七殿下。” 那个?孩子笑的灿烂,露出缺了的门牙。 “我叫林知绪!”】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看林知绪的名字完全想象不到他的性格吧!嘿嘿 第41章 泥巴 【那日, 虽只是惊鸿一瞥,林知绪也注意?到了李怀瑾。 他记得这是七殿下,见他玩泥巴没有说的七殿下。 小朋友间的友谊总是很纯粹, 情感也很纯粹。既然李怀瑾没有告状, 也没有欺负羞辱他, 林知绪便认为他喜欢他。所以,没有朋友的林知绪来找李怀瑾交朋友了。 而看着林知绪,李怀瑾却有些?迟疑。但他还是微微颔首:“嗯。” 也算回应了林知绪。 他没有念林知绪的名字, 也没有对林知绪说什么话。这出乎林知绪的意?料, 他在?椅子上扭了扭,又扭了扭,才一点?都不别扭地?凑到李怀瑾面?前问着:“殿下为什么不叫我呀。”】 林知绪笑了一声。 他小时候还真是有趣。当然, 小时候的陛下更有趣。 都怪顾何惟这个冰山。林知绪想?着,若不是顾何惟自幼伴在?陛下身?边,年少时的陛下怎么会一直冷着张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即使?冷着张脸,看上去也像个硬邦邦冷冰冰的冰块,但陛下也与顾何惟截然不同。顾何惟连一个表情都不屑给旁人, 更莫说是旁的什么,例如笑容与安抚。离了陛下, 顾何惟仿佛不会好好说话,也不会好好做人。 可陛下呢?陛下会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会和?他谈天说地?。哪怕那时的表情不温柔,陛下的动作?也依旧温柔,神态也依旧温柔,说出的话也依旧温柔。 他最喜欢陛下了。 【李怀瑾:“……” 这下轮到李怀瑾默然了。 他看着期待地?看着他的林知绪,张了张口, 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林知绪却依旧期待,他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怀瑾,似乎在?催促——你怎么还是不说呀! 李怀瑾缄默片刻,轻声道:“林知绪,你好。” “嗯嗯嗯嗯。”林知绪笑弯了眼:“七殿下,我好我好,你好吗?”】 这么多年,林知绪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回到御案旁的李怀瑾弯了弯唇角,又取出了一份奏章,开始批阅。 那时的他不算喜欢林知绪,自然冷淡。但从他年幼时起,林知绪便是这个性子。 据林知绪自己所说,他的父母有些?过分温和?,哪怕他带着满身?泥巴把马车弄脏,也从不会说他半句不是。李怀瑾觉得林侍郎夫妻有些?溺爱,但林知绪又说,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什么,父母也会严格的批评他。 “娘娘说,弄脏马车不是错。” 虽然不知天幕为何要强调林知绪缺了颗牙,但与他说这些?话时,林知绪的门牙已经长?出来了。 “弄脏马车不是错,喜欢玩玩泥巴不是错,想?要做自己不是错,不喜欢读书学?习也不是错。但是对师长?不礼貌是错。” 那时的李怀瑾问他,还有呢。 林知绪晃动着双腿,想?了想?,笑嘻嘻地?看向他:“我没有犯过其他的错呀,我不知道。” 少年李怀瑾:“……” 【李怀瑾缓缓点?头:“我也好。” 只是这句话仿佛有什么的魔力,林知绪愣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哇塞,七殿下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爹爹娘娘不算。” 明明玩泥巴的时候看起来很沉默,但此时的林知绪却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轻声念着“我好我好”,“你好你好”,又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一个又一个的学?子进入太学?,才彻底沉默。 “林公子,日安。” 忽然,一只手探来,敲了敲林知绪的桌案。 不,这不是林知绪的桌案。 顾何惟冷冷看着林知绪:“这是我的位置。”】 薛缭最乐意?做的三件事。 第?一,和?陛下在?一起。第?二,听陛下说话。 第?三,就是看他任何看不顺眼的人吃瘪。 想?起传闻中林知绪的性格,薛缭做好了笑的准备,务必要让自己前仰后合。 顾何惟必然会在?林知绪这里吃瘪。 何况这本《昭文故事》成书时,顾何惟多半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写字编故事的。无论参与者有哪些?朝臣,都不会有顾何惟,反而多是顾何惟的政敌——例如他。 薛缭想?,如果真的是他编的故事,一定不会让顾何惟好过。 只可惜,并非如此。 【“哎?” 林知绪抬头看向顾何惟:“顾公子,日安日安。” 说完,林知绪就一个弹跳猛地起身,并拍了拍自己坐过的椅子。 “顾公子请坐!我就先回去啦。” 在?一众人看傻子的奇异目光中,他对着李怀瑾用力挥着手:“七殿下,我会再来找你的!” 李怀瑾:“……” 李怀瑾面无表情:“嗯。”】 薛缭刚刚发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这样正常的一个走向。 不过,薛缭从未与林知绪切实相处,自然也不知林知绪本人的真实性情究竟为何,大多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谣传,传入了他耳中。 而李怀瑾又笑了笑。 他那时其实分外不理解林知绪。 当然,现在?也没有多么理解。 林知绪的思绪实在?是太奇怪了,也太跳脱了。除了治水,他好像学?不会专心?,也学?不会察言观色。 不过这也无妨。 李怀瑾从不需要理解他的臣子,李怀瑾只需要使?用他的臣子。 只要用得好,用的对了,他的臣子是怎样的性格,那还重要吗? 【昭文故事明确有林知绪参与。 不知是不是幼崽时期习惯模仿身?边人,于是被顾何惟带坏了,还是沈显的离去有些?伤到李怀瑾。《昭文故事》里,林知绪所写的篇章中的李怀瑾幼崽大多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这份冷并不彻骨,而像春日刚刚融化的溪流,带着温柔的生机。 例如,对着林知绪的邀请虽面?无表情,但在?课后林知绪真的邀请他时,李怀瑾终还是应约。 只是—— “我不喜欢玩泥巴。”】 第52章 【李怀瑾平静道。】 林知绪眨了眨眼,忽然笑开了怀。 陛下怎么这么可爱呀。 他的记忆力一向不错,但也不能将事情桩桩件件都记得。年幼时的陛下固然令他印象深刻,却也只是站在?炙热太阳后的一道影子。现在?的陛下太耀眼,耀眼到让林知绪无法舍弃他的模样与性情,去回忆过去的陛下。 此时天幕将过往事说出,林知绪才将那个有些?模糊的身?影寸寸复原。 【而林知绪愣了愣,忽然道:“我也不喜欢玩泥巴。” 李怀瑾一顿,看向他。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不奇怪,毕竟很少有人会喜欢玩泥巴。但偏偏从林知绪嘴里说出来特别奇怪。 毕竟幼时的林知绪几乎整日与泥潭作?伴,他就像女娲捏出来的泥人,身?上鲜少有干净的时刻。 可此时,林知绪却笑着解释:“我只是喜欢玩水,喜欢玩土。他们混在?一起就是泥巴了。” “但我不喜欢泥巴。” 这话有些?奇怪,李怀瑾愣了愣,才颔首道:“我明白了。”】 【林知绪注视他片刻,似乎是在?想?李怀瑾真正的想?法,真正的看法。可最终不知他想?出了什么,他还是拉起李怀瑾的手,奔向屋外。 “七殿下,我们去树上坐着好不好。” 李怀瑾被他拽着在?身?后跑:“……我也不喜欢爬树。” 林知绪胡乱点?着头:“那我们找个亭子坐着好不好。” 李怀瑾:“……” 或许是绝望了,也或许是接受了。李怀瑾终于没再说些?什么。】 “怎么可能是绝望呢?” 天幕说出了不太礼貌的话,但林知绪依旧笑眯眯的。 陛下最喜欢他了,陛下面?对他怎么会绝望呢? 与之相反,陛下应该很欢喜很欢喜。例如握着他的手唤他知绪,再例如邀请他抵足而眠,或是共进御膳。 总之,陛下最喜欢他了。 比什么顾何惟,什么霍悯之,什么薛缭沈显都要更喜欢! 【他们找了一个亭子坐着。 这个亭子的椅子很高,坐在?其上,李怀瑾的腿甚至垂不到地?。他看着林知绪努力去够地?,把屁股只留一寸在?椅子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小心?。”李怀瑾轻轻提示:“这个椅子太高了,摔下去会很痛。” 林知绪点?着头:“我知道了噢,我只是试一试。” 可看着林知绪在?椅子上摇晃,李怀瑾还是再度开口。 “小——” 话音未落,嗷的一声,林知绪跌下了椅子。他如本能般抓住了李怀瑾的手,李怀瑾也被一起带了下去。 他跌落到了林知绪身?上。】 【两个孩童落在?一起,像是叠叠乐一样。林知绪一开始还在?龇牙咧嘴,但看着落在?他身?上的李怀瑾,看着那张有些?臭臭的小脸,林知绪又止不住乐了。 “七殿下,好玩吗?” 后背很痛,被压着的前胸也很痛。 但林知绪仿佛一点?都感受不到。 他环抱住了李怀瑾,想?带着李怀瑾在?地?上打滚:“我觉得好好玩哦,再来一次吧,再来一次吧。” 李怀瑾:“……” 李怀瑾咬了咬牙:“放手。”】 户部官署,沈显静静看着天幕,看着天幕上的林知绪热情地?邀请陛下,与陛下玩笑打闹。 说并不羡慕,那是假的。 沈显曾经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很好,觉得陛下很喜爱他。但在?真切看过旁人与陛下炙热的人生后,他才感到难以言说的羡慕。 陛下的确喜他爱他,可陛下也喜爱很多人。 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沈显并不渴望独占天子。 但诚如天幕所说,和?旁人比起来,他的人生太平凡了,也太平庸了。 他这个人就像一潭死水,无趣,也没有什么风波,让人看着就觉得无聊至极,无聊透顶。而他与陛下的童年,他与陛下的经历,他与陛下的过去也逃不了这个规则。 他与陛下从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经历,只不过是陛下向他伸出了手。 而他也握住了,仅此而已。 但沈显想?,如果可以,他也想?和?陛下一起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他也想?环抱着陛下,让陛下不要受伤。 ……如果可以。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除了顾何惟篇,《昭文故事》大部分都是基于现实的添油加醋型创作,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改编。林知绪格外希望自己在李怀瑾的童年脱颖而出,于是他把自己写的像个傻子(不是)。但他本人并没有天幕描述的这样……他只是一个喜欢玩泥巴且过分沉默的怪胎(在别人看来)。 林知绪篇完结后是三个人的特别篇(即霍暃孔妄与斛律闻已三合一),特别篇写完本文正文就完结啦但是有超长番外 第42章 包容 【林知绪:“哦哦……好吧。” 或许是除了父母, 林知绪不太?讨旁人喜欢。看出了李怀瑾情绪的他还是磨磨蹭蹭的放了手。】 林知绪一向有分寸。 纵使他很喜欢在分寸上左右横跳,他也是有分寸的。 李怀瑾笑意不变。 所以,他怎么会拖着身为皇子的七殿下下水?怎么会拖着他一起跌下椅子——纵使他在做七殿下的靠垫呢? 这段故事是戏说。 林知绪想, 他也没有这么闲不下来。那时?, 他与陛下只在凉亭中静静坐着, 看着太?阳将要落下山头,才就此分别。即使坐在凉亭中时?,他也会拆叶子玩。但摘下来叶子, 他只是将其?放在嘴边, 吹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七殿下,好听吗?” 吹完,他看向陛下, 问。 那时?的陛下正在赏日落,没有高高宫墙隔着的日落是那样辉煌。眼?睫微颤了颤,陛下似乎有些恍神。但很快, 他就看向他,微微一笑。 “很好听。” 【不小心摔下椅子,林知绪却全然不在意。 甚至若不是看李怀瑾抚了抚衣摆, 他自己?也不会拍身上的灰尘——因?为他不在意。更脏的泥巴都可以坐在里面玩,何?况只是些灰尘呢? 林知绪一向如此。 而或许是这次经历令林知绪觉得他们患难与共, 也或许是认为七殿下过分有趣。至此之后,林知绪便时?常霸占顾何?惟的位置。 最初他还会东扯西扯。但后来更多的时?候,他也不说些什么,就静静坐在位置上翻书、画图,或侧首看着李怀瑾。 真是岁月静好啊——不知道林知绪是否会这样感叹。】 天上又浮现了画面,两个小小的孩童被精巧的画风描绘得栩栩如生。 第?一张图,缺了牙的孩童笑得开朗。第?二张图, 则是两个孩童一起跌下椅子。第?三张图,就是天幕正在描绘的画面,林知绪趴在桌上,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怀瑾。 李从瑜披着狐裘,蹲在暖炉旁,满心都是艳羡。 “……真好。”他小声嘟囔:“怎么我?和皇兄就没有人画。” 他也想要和皇兄一起的画像。 而户部官署。 官署内看不到?天上的图画,顾何?惟也不在乎。 但,他嫌脏。 厌恶地蹙了蹙眉,想到?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林知绪频频坐他的位置,在他的位置上与陛下相?伴,顾何?惟就一阵阵的作呕。他取出工部的文书,厚厚一摞,在其?中又翻找着林知绪的亲笔。 林知绪是工部郎中,他倒要看看林知绪又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被盯着看,李怀瑾也不出言,此时?的小皇子已展露出自己?的优秀,也习惯了他人向他投来的视线。与此同时?,哪怕有时?林知绪又做了些离经叛道的事,李怀瑾也不会向顾何?惟告状,或向师长告状,更不会和其?他人说。 纵使他从没有直言,纵使他从没有表述。 他也一直在包容林知绪。】 陛下就是这样的人。 林知绪笑弯了眼?。 哪怕做了一千分一万分,在陛下心中,那也是微不足道的事。哪怕做了一千分一万分,从陛下口中说出,仿佛也只有十分,甚至一分。 或许对?陛下来说,这些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不足为道。 但林知绪想,事情本就是看做了几分,而不是看说了几分。 其?实在最初,他并没有那么喜欢陛下。他认为陛下和那些对?他总是呲哇乱叫的蠢货没什么区别,至多是比他们聪明一些,稳重一些。 可那日,他坐在水里玩泥巴。陛下就远远看着,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说一些让人心烦的话,做一些让人心烦的事,更没有屈尊降贵来毁掉他的成果——虽然也没有来和他一起玩。 第53章 但这已经足够了。 林知绪是太?学的坏学生,哪怕时?至今日都是太?学之耻。曾经教导过他的师长提起他,无一不是长吁短叹,甚至不愿多说。林知绪也知道自己?做的很多事在旁人看来是不正常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在乎旁人的观点?为什么要让自己?活成一个旁人眼?中的正常人? 什么才是正常,什么才是不正常,林知绪从幼时?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父母说,做自己?就是正常的。可林知绪做了自己?,却被更多人视作不正常。 直到?他遇到?陛下。 陛下是一个正常人吗?陛下无疑是一个广义上的正常人。而他是正常人吗?他显然不算是一个正常人,至少除了天幕与陛下,从没有人说他是正常人。 从没有,哪怕是他的父母也没有。 而在他将自己的疑问告知陛下后,陛下说:“那在知绪眼?中,他们算是正常人吗?” 林知绪想了想,缓缓摇头。 那些视他为不正常的人,在他看来也是不正常的,那些人太?蠢笨了,太?可笑了,蠢笨的像战立的野猪,可笑的让林知绪不知道该怎样与他们相?处。他眼?中的正常人只有父母与陛下,除此之外哪怕贵为三公?九卿,林知绪也看不上。 而得到?他的答案后,陛下笑了:“所以,知绪不必在意旁人,更不必在意旁人眼?中的自己?‘正常’与否。在知绪眼?中,他们不正常,在他们眼?中,知绪也不寻常。” “但在我?看来,知绪是一个很好的人,也很厉害。” “所谓的正常与不正常,只不过是认知不同,观点不同。知绪与他们不同,从不是知绪的错,知绪难道有心和他们一较高下,分出谁是正常人,谁是不正常的人吗?” 林知绪想了想,开口道:“没有。” 这太?蠢了。 无论是一较高下,还是分出正常与否,都太?蠢了。 “所以呀……” 陛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知绪又何?必在意这些呢?” 林知绪很想说自己?并不在意,但他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想,既然自己?还会想自己?为什么不是正常人,他应当就还是在意的。 但现在,林知绪已经不在意自己?是否正常了。 他只想要做自己?,也只会做自己?。 因?为陛下会无条件的支持他,爱着他。 【李怀瑾的确是一个好人。 规则规训所有人,而林知绪这种跳出规训,只做自己?的人,难免被视作不合群,而不合群就是不正常。 若是这样说,林知绪的童年也并没有多么幸福。但幸好,他有爱他的父母,也有李怀瑾。至于他自己?本身,也从不在意旁人的观点。 正所谓,天才与疯子一线之隔,林知绪就刚好踩在了那条线上。 他是天才,也是疯子。 超乎常人的智慧令人常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却也让他创造出了无数伟大的水利工程,流芳百世。但聪慧的大脑并没有让林知绪真正远离人群,他像一个风筝,被一根线牵着。 而那根线,就是李怀瑾。】 朱批落下,李怀瑾听着天幕,笑了笑。 在他看来,林知绪与风筝并不相?似。 天幕认为林知绪在天上飘着,可李怀瑾看到?的是脚踏实地的林知绪。 林知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确有些过分痴迷,但他会将其?落到?实处,会将其?变作帮助百姓,有利民?生的工程。太?祖也因?此常贬他去?各地治水,其?中不乏灾区。而在灾区,林知绪也会将自己?的食物与清水分给孩童,和他们一起分享。 风筝太?高,也太?飘忽不定了。林知绪从不是风筝,他也从不是牵着林知绪的线。 林知绪是人,他一直在人间?。 【李怀瑾对?林知绪很好,或者说李怀瑾对?所有人都很好。 他从不认为林知绪是疯子,是不正常的。他认为林知绪风趣,认为林知绪聪慧,认为林知绪动手能力很强。他总能看到?林知绪的优点,哪怕是林知绪自己?都未曾发现的。 《昭文故事》有记载,林知绪在数算方面天赋异禀,诗词作赋等?则要差很多,也因?此,师长多认为他攻于旁门?左道,不安心学习,对?不起父母的栽培。 但李怀瑾却说,这并不代表林知绪的未来。只精通诗词作赋的官员从不能凭借着诗词歌赋便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唯有脚踏实地去?做实事的官员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精通数算从不是什么缺点,数算更不是旁门?左道,生活中处处要用到?数算,若不精通数算,连税收都理不明白。 李怀瑾对?林知绪说,他很好很好。 哪怕并不在乎,人也总会靠近对?自己?好的人。哪怕林知绪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旁人的评判,不在乎旁人的态度。他也依旧会靠近对?他很好很好的李怀瑾。】 【李怀瑾与林知绪是如何?熟悉起来的,独家讲坛并不知晓。毕竟在《昭文故事》中,林知绪对?李怀瑾有些自来熟。因?此每一句话,每一个篇章都可能是李怀瑾与林知绪真正熟悉起来的契机。 独家讲坛无法点明究竟是哪一点,让他们成为亲近的关系。但毋庸置疑,自从林知绪常去?顾何?惟的位置上打卡后,李怀瑾也与林知绪确确实实的熟悉了起来。 甚至变得分外亲密。】 顾何?惟终于冷笑了一声。 翻阅着林知绪字迹端正却几乎通篇胡思乱想的文书,顾何?惟觉得自己?已经逐渐趋于平静。不是不气了,不恼了。 是麻木了。 他毫不犹豫地给那篇文书批了个“不予通过”,并派人传讯给工部尚书——他说过了,各部都要先检查自己?部门?的文书,后递交上来。再让林知绪写这种条理不通荒唐至极的东西污染他的眼?睛,后果自负。 不过时?任工部尚书也是个怪人,顾何?惟无法笃定他并未检查文书,毕竟工部尚书写的文书也未正常到?哪里去?。 翻了翻工部尚书的文书,顾何?惟长长吐出一口气。 在沈显这个勉强算是正常的工部侍郎走后,当今工部几乎是朝中怪人云集之地。不过也好,怪人云集,做事的效率却不降反升,也不会再有人在其?他的部门?受排挤。 只可惜,他这里奇怪的审批也多了很多。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存稿已经快写到收尾了……每次收尾就开始卡文!我一直在哭 第43章 祸水 【但他?们并没?有组成一个?三?人小群体。 三?角形的?确很稳定, 但三?人的?友谊却往往没?那么坚不可摧,何况顾何惟与林知绪之间从未有友情。李怀瑾和顾何惟亲近,李怀瑾与林知绪的?关系也不差, 但林知绪和顾何惟却堪称水火不容。 顾何惟的?性情冷然, 像一片厚重的?积雪。 林知绪却活泼跳脱, 有些不合常理,是来去自由的?风。 风和雪常常相?伴,可林知绪和顾何惟却无法?共存。哪怕只?是共处一室, 呼吸同样的?空气, 他?们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顾何惟虽然也会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但那些不合规矩的?事符合他?的?逻辑,他?自然不会觉得哪里奇怪。而林知绪从头到脚, 从里到外都不符合顾何惟的?审美,顾何惟的?逻辑,他?无法?理解林知绪, 更无法?和林知绪成为朋友。 哪怕其中?有李怀瑾牵线搭桥,也不可能。】 左丞…… 微微一顿,李怀瑾注视着奏章上?的?字迹, 忽然莞尔。 好巧,他?恰好批阅到了顾何惟的?奏章。 顾何惟的?字和顾何惟的?人一样, 锋利刚直,带着金戈铁腥的?气息。这样锐利的?字迹布满奏章,倒也不会杂乱,反而颇让人赏心悦目。 至少李怀瑾很喜欢,就像他?很喜欢顾何惟一样。 当然,李怀瑾也不讨厌林知绪。 他?也很喜欢林知绪,只?是林知绪的?奏章并没?有林知绪的?人讨喜欢。 林知绪的?确常有新奇的?想法?。其中?部分可以采纳, 部分堪称荒唐。这些灵机一动令他?往往能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完成工作?,甚至做得出奇精彩。但身为天子,李怀瑾总是希望林知绪保留自己的?优点,剔除自己的?缺陷。 当然,他?并不是针对林知绪。 对每一位臣下,天子都怀揣着同样的?想法?。 不过,牵线搭桥吗? 听?着天幕的?话语,李怀瑾落笔。 顾左丞与林郎中?未熟悉时便已有颇多矛盾。李怀瑾不会认为陌生时便厌恶的?人,熟悉后就会变得喜爱。与之相?反,只?会愈发厌恶。李怀瑾只?希望自己的?臣子强强联合,不希望他?们因为彼此间的?矛盾影响自己。 第54章 所以,他?怎么会给顾何惟与林知绪牵线搭桥呢? 而天幕顿了顿,也补充道。 【当然,李怀瑾也没?有牵线搭桥。】 【但这并不是李怀瑾不想,毕竟他?就会给没?那么相?看两厌的?顾何惟与沈显维持很勉强的?情谊,让他?们保持在点头之交。 他?不做,是顾何惟与林知绪的?关系实在太差。 不过介于林知绪一向?心大,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以自我?意志为中?心,那时的?他?或许不觉得自己与顾何惟的?关系差。 但顾何惟却毋庸置疑讨厌林知绪。】 “嗯?” 林知绪眨了眨眼。 不知道左丞讨厌自己吗? 林知绪其实知道。 他?知道很多人都讨厌他?,他?知道很多人都不喜他?,他?知道自己本身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性情。 但那又如何。 他?为什么要讨人喜欢,只?要陛下喜欢他?就足够了。 何况左丞在他?看来,也不过是那些站起来的?猪。虽然左丞更聪明些,没?那么蠢,知道给自己披上?一张人皮。但披着羊皮的?狼还是狼,披着人皮的?猪还是猪。 不过,林知绪并不讨厌左丞。 人怎么会讨厌一只?猪呢,哪怕那只?猪抬头看人,人也不会忽然讨厌这只?没?礼貌的?猪,只?会想——猪抬头就是要吃人,该把这头猪处理掉了。 想到自己不知自何处听?来的?谚语,林知绪愉悦地弯了弯眼睛。 他?真的?不讨厌左丞。 【林知绪这样不守规则的?人,是顾何惟无法?忍耐的?。顾何惟无疑是双标怪,他?对李怀瑾是一个?标准,对自己与其他?人则是另一个?标准。而身为其他?人之一,林知绪显然不能得到顾何惟的?优待。 他?与顾何惟的?矛盾激化?,则也要从李怀瑾说起。】 【蓝颜祸水,蓝颜祸水。 虽然贵为九五至尊,是大昭的?天子,但李怀瑾无疑是一个?祸水。】 这个?评价并不正面,若是在皇兄面前,李从瑜定会开口痛斥。 但此时,李从瑜并不在。 他?想了想兄长的?容颜,沉吟着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李从瑜觉得自己也很英俊,但皇兄无疑是天下第一最英俊。皇兄的?眉目如刀刻般锋利,皇兄的?鼻梁如刀刻般锋利,皇兄的?唇也如刀刻般锋利。皇兄整个?人都像用刀精雕细琢出的?作?品。 “蓝颜祸水吗……” 孤身一人在屋内的?李从瑜小声嘟囔:“皇兄的确有做祸水的?潜质呢……” 说着,他又抬手靠近暖炉,幸福地眯起了眼。 【后期,成为皇帝的?李怀瑾是端水大师。 他?能在每一只?翅膀中?游刃有余,调节他?们的?关系,不让他?们的?矛盾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身为皇帝,朝臣的?关系太好是问题,朝臣的?关系不好也是问题,而李怀瑾就将这个度把握的很好。 可尚且只?是皇子,甚至不是太子李怀瑾,似乎没?有这个?意识。 或者说,他?有。 但端水失败了。】 李怀瑾:“……” 他?清楚自己曾经?并不十全十美,但也足够了。 毕竟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孩童,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更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孩童。而林知绪常年外派在外,顾何惟则常年驻京。他?们的?矛盾几乎没?有任何激化?的?原头与余地。 若真走?到无法?挽回…… 李怀瑾也会处理的?。 【最初,只?是林知绪常常霸占着顾何惟的?位置。 即使顾何惟每次来敲桌子,林知绪都会很快起身,将位置还给顾何惟,但顾何惟也看林知绪异常不爽。他?或许有一些精神洁癖,无法?接受经?常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林知绪坐自己的?位置,靠近自己的?皇子——被闯入界限的?感觉对顾何惟而言,异常糟糕。 哪怕林知绪每次见李怀瑾时都洗得很干净,甚至会特意用花瓣沐浴,括弧,此为《文帝随笔》记载,括弧完。 可顾何惟还是觉得他?很脏。】 林知绪不脏吗? 洁癖一词不难理解,可顾何惟并不觉得自己有洁癖,天子也并不是他?的?所有物。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尚且是皇子时,也已有天下圣主?的?气质。 陛下从不只?属于他?。 但,林知绪真的?脏死了。 顾何惟取出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了自己触摸过林知绪文书的?双手。最后又面无表情地将这只?帕子丢掉。他?厌烦林知绪,他?觉得林知绪很恶心,也觉得林知绪很脏。 顾何惟讨厌很多人,但是从没?有人像林知绪这样令他?作?呕。 哪怕是薛缭也没?有。 纵使在顾何惟看来,薛缭也脏。可薛缭的?脏是另一种层面,他?是布满血腥气的?脏,是顾何惟暂且能忍受的?脏。而林知绪的?脏,则是肮脏的?泥潭,让人浑身不适。 当然,顾何惟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干净。 他?从不认为自己清高,他?的?双手也布满鲜血。甚至和林知绪比起,他?在道德上?输很多筹。顾何惟不得不承认,林知绪的?确算善良的?好人。但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顾何惟一直承认自己的?低劣,承认自己的?狠毒,承认自己是天子沾满血腥的?刀。 【顾何惟曾问李怀瑾,林知绪有没?有打扰到他?。 毋庸置疑,依照顾何惟的?性情,如果林知绪有打扰到李怀瑾,那么等待林知绪的?只?有一个?下场。 可是李怀瑾却说,没?有。 “知绪的?性格很有趣,我?不讨厌他?。” 得到这样的?回答,顾何惟不可避免地愣了愣。随即而来的?,便是深深的?妒火,便是深深的?恶意。 李怀瑾唤顾何惟一向?直呼其名。 他?将顾何惟视作?自己身边的?第一人,视作?可以揭下面具相?处的?人。顾何惟曾见过他?的?狼狈不堪,他?也极少对顾何惟做伪装,同样,极少亲昵的?称呼顾何惟。 可此时,李怀瑾却唤林知绪——知绪。 无法?遏制,顾何惟愈发厌恶林知绪了。】 “……” 林知绪侧了侧头。 陛下很亲近顾何惟吗?林知绪不觉得。在他?看来,陛下对顾何惟也没?有那么亲近,也没?有那么喜欢。 喜欢是藏不住的?,就像他?喜欢陛下一样。 他?家附近先前也住着很多皇亲贵胄,可他?和其他?人的?孩子都说不上?来什么话,但见到陛下,却总觉得有很多心里话想说。 他?喜欢陛下,他?想和陛下亲近,他?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陛下看。 天幕说的?陛下,好像有他?喜欢陛下那么喜欢顾何惟。可是林知绪完全不觉得,他?想起顾何惟的?篇章,天幕说顾何惟是陛下的?刀,对一把刀直呼其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顾何惟为什么得不到“何惟”这样亲昵的?称呼呢?因为陛下喜欢他?吗? 那太荒唐了。 林知绪以己度人。他?认为,如果陛下喜欢顾何惟,一定会像他?对陛下一样对顾何惟。而喜欢一个?人,怎么舍得他?去做脏事?怎么舍得他?去做恶事。怎么舍得他?洁白无瑕的?衣摆沾上?血腥,怎么舍得他?成为一把刀呢。 陛下不喜欢顾何惟。 林知绪笃定。 陛下只?喜欢他?,陛下最喜欢他?。 他?才是陛下心尖尖上?唯一站着的?人。 【林知绪或许有些迟钝,林知绪或许不在乎李怀瑾以外的?任何人。但顾何惟对他?的?恶意实在太大了,大到林知绪无法?忽视,大到林知绪也会觉得气恼与厌烦。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而放到顾何惟与林知绪身上?,便是投我?以厌烦,报之以讥讽。 霍悯之嘴毒,林知绪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比起明目张胆恶言恶语伤人心的?霍悯之,林知绪则是装傻装呆装白痴说出各种稀奇古怪让人怒火中?烧的?话语。】 【例如,他?曾很直接的?问顾何惟。 “顾公子,为什么七殿下对你这么生疏呀。” 林知绪笑的?很灿烂,说话的?语气也很轻快:“你不是殿下的?伴读吗?殿下为什么初见就允许我?靠近他?,至今不允许你亲近他?呢?” “好奇怪哦。”】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怀瑾哥哥就是蓝颜祸水了,怀瑾哥哥我们喜欢你! 第44章 戏说 “……” 顾何惟缓缓从文书中抬起头。 第55章 攥着墨笔的五指收紧, 发出令人牙酸的诡异声响。一滴墨将要滴落在纸张上,但在此之前,顾何惟终于放下了那支笔身已有些细小裂痕的墨笔。 这句话并不存在。 一声微弱的清脆声响响起, 顾何惟终于起身, 走向窗边。 在顾何惟的记忆中, 林知绪的确过?分的惹人厌烦。但他从没有对他说出过?这样直接,这样冒犯的话语。 这是戏说。 可即使?是戏说,这句话也是这样的令人作呕。这样的……充满了令人怒火中烧的恶意?揣度。 天子是爱他的, 天子无疑是爱着他的。 顾何惟无比笃定。 诚如天幕所说, 天子对他不同。纵使?天子在他面前也不会时时刻刻不做伪装,近年来,天子愈发习惯对所有人温和亲昵。但也只有在他面前, 偶尔在他面前,天子才会卸下几分防备,露出几分真实。 这一直是他的荣幸, 顾何惟想。 见到任性的天子,自我的天子,是独属于顾何惟一人的特权。天子总是那样完美, 总是那样注重自己的形象,哪怕是在一母同胞的弟弟面前, 他也不允许自己有半分差错。天子会温声安抚所有人,会包容所有人的情绪,会对所有人好,仿佛在爱着所有人——哪怕他的心无动于衷。 除了他,除了顾何惟,没有人有资格看到真实的天子。 顾何惟清楚,天子展露出的十分喜爱, 或许只能信一分。但那一分也证明了天子爱他。即使?现在,顾何惟也很少能再见到天子赤裸、真实的情绪。 但曾经?的特权也让顾何惟笃定,天子是爱着他的。 哪怕这份爱很微弱,哪怕这份爱很小,但天子本就要广爱世?人。世?间有千万人,天子的心却不能分成?千万块。即使?因?为爱的人太多?,落到了他身上的爱小了些,那也是爱。 天子是爱着他的。 林知绪哪怕是在故事?中也依旧喜欢胡言乱语。顾何惟清楚,只有他,只有顾何惟。 有资格得到天子这般的垂怜。 【顾何惟一向过?分冷静。 听到这近乎挑衅的话,他只是冷冷凝视着林知绪。 “和林公子有什么?关系。”长久的沉默后,顾何惟平静反问。看着林知绪不在乎的笑脸,他又用着毫无波澜的声音,平静讥讽道:“我忘了,林公子一向如此。” “我很好奇,林侍郎是怎样教导的林公子。” “只是旁人并非我这般性情。若林公子继续做这样的自己,日后在下哪日若忽然?收到公子的讣告……怕也只能为公子哀悼,一路走好。”】 林知绪:“……” 他当然?知道这段对话未曾发生。 唇角难以遏制地抽动了片刻,林知绪还是维持住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笑容。不过?就是被嘲讽没家教,祝早死?,林知绪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说——何况,纵使?这段话看起来很像顾何惟的言语,顾何惟也从没有这样恶毒,这样直接。 顾何惟总是很在乎自己的颜面。 像这样行事?说话都端着的人,林知绪的心中依旧只有一个想法——猪也会学仁义礼智信吗? …… 李怀瑾终于扶住了额。 旁人有没有参与《昭文故事?》编书,李怀瑾不清楚。但毋庸置疑,顾何惟一定没有参与其中。顾何惟的性子,李怀瑾心知肚明,除了自己,他几乎和任何人都无法亲近靠近。 若说是打不好关系,也不对。 毕竟他第一次学习如何说出好听的话,就是在顾何惟的引导下进行的。 顾何惟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人舒服,知道做怎样的事?能让人心甘情愿的靠近他,可是他一向不愿如此。或许是不屑,也或许是旁的什么?原因?,顾何惟对任何人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像一块裹着坚冰的雪。 融化了雪,里面还是冰。 李怀瑾对顾何惟的私生活心知肚明。 无论天幕所谓的未来如何,当下的顾何惟几乎从不参加同僚们的私下聚会,也从不徇私枉法,几乎没有私心。他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也对下属与同僚的要求也很严格。因?此,他不讨同僚喜欢不是第一天。 但李怀瑾还是很喜欢顾何惟。 只是,顾何惟在《昭文故事?》中被编排成?这幅模样,他也并不意?外。 而?且…… 天子顿了顿,慢悠悠看向天幕。 昭文故事?成?书时,那个顾左丞大抵已经死了。 李怀瑾心无波澜地想着。 【被锋利的回怼回来,林知绪愣了愣,却仿佛并不恼。 他只真情实感的委屈道:“顾公子,你好凶啊……” 说完,看着顾何惟冷然?的神?色,林知绪又小声嘟囔:“顾公子,你为什么?生气呀。生气会变丑的,丑了的顾公子不再赏心悦目,是不是就不能做七殿下的伴读了……到时候顾公子能举荐我吗?” 顾何惟:“……” 顾何惟的神?色更冷了,他注视着林知绪,冷漠地动了动唇。 “我不像林公子。我这样的人,哪怕姿容不那么?出色,殿下也不会舍弃我。” “至于伴读……” 漠然?的神?色融化,顾何惟忽然?虚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温和又虚伪的笑。 与此同时,那张嘴却轻柔地吐出了恶毒阴狠的词句:“说来,还要感谢林公子指教。我知林公子一向无拘无束,最喜欢在土地里接近自然?,是我比不得的自由。但皇子从不需要用金锄头耕地,太靠近泥土只会惹得一身腥,就如林公子一样,令人作呕。” “林公子的为人广为人知。哪怕我举荐林公子,依照林公子矫揉造作的性情,上不得台面的才学,堪称平平无奇的能力?,以及……一些惹人厌烦的小爱好。” “陛下也不会准许的。”】 “嘶……” 不知是谁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清楚顾左丞为人冷硬,不近人情,铁面无私。但这般狠辣,这般戳人心的话语,众臣还是第一次听到顾左丞说出。 天幕还真是…… 众臣有些迟疑这段描述的真假——太细致了,定是出自《昭文故事?》这本闲书。但奈何天幕说,林郎中有参与《昭文故事?》编撰,本不会尽信的众臣便有些纠结。 但李怀瑾却并未迟疑。 定是假的。 顾何惟的确不讨同僚喜欢,但依照他对自己的要求,他绝不会说出这样低劣的话语。纵使?他允许自己做肮脏的事?,纵使?他允许自己成?为天子的刀,允许自己为天子扫除障碍踏入污泥。但,顾何惟却不会允许自己说肮脏的话。 哪怕厌恶,也是如此。 曾经?,李怀瑾并没有那么?关心顾何惟与林知绪的关系,也不清楚他们那时究竟因?何而?恶化到了哪一步,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一个看不上林知绪的臣子,在借着《昭文故事?》中顾何惟的嘴说话。 但他想,他们的关系变成?这样,至少不会是林知绪挑衅,顾何惟回怼的原因?。 林知绪他也是清楚的。 他不像薛缭,从不会小人得志。哪怕过?分得他的心意?,也不会到任何人面前耀武扬威。 【或许是顾何惟的话太恶毒,刺痛了林知绪的心。 也或许是林知绪的话太恶毒,戳中了顾何惟的伤。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在《昭文故事?》中,这成?为了顾何惟与林知绪关系急转直下的起点——纵使?从未好过?。 他们的关系在冰点之下无限的深处,哪怕长大成?人也无法改变。可纵使?关系差到了这种地步,顾何惟与林知绪都没有让李怀瑾为难过?。虽然?也不至于在李怀瑾面前握手?言和,但最基本的不会在李怀瑾面前起冲突,不会让冲突影响到李怀瑾,他们却不约而?同的达成?了共识。】 林知绪弯着眼睛,轻轻点头。 是啊,哪怕再讨厌顾何惟,他也不会将这些闹到陛下面前。 陛下那么?那么?好,那么?那么?好的陛下根本不应该接触他们之间的矛盾。林知绪其实忘了自己为何讨厌顾何惟,毕竟顾何惟有太多?令人讨厌的点了,根本数不清楚。 不像陛下。 林知绪非常清楚,他为什么?喜欢陛下。因?为陛下是人,是能够交流能够靠近也让人想要靠近的人,是他喜欢的人。陛下待他很好很好,正如天幕所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陛下给予了他尊重,他赠予陛下自己的忠诚与真心。 林知绪喜欢陛下。 非常,非常,喜欢陛下。 【这份共识从没有被打破,直到林知绪死?亡。】 “……” 李怀瑾缓缓摩挲了一下指尖。 随即,他再度起身,行至了窗边。 屋外白雪皑皑。而?雪层之上,云层之下,巨大的天幕高悬于此。 第56章 它说:【众所周知,林知绪是一个治水能臣。 他比李怀瑾大几岁,而?在进入中枢后,林知绪最初是御史,但因?为说错话,他很快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贬谪。也就是这次贬谪,让太祖看到了林知绪的治水天赋。 治水能臣太少见,太祖便开始频繁的调动林知绪,让他去各地治水。 林知绪也遵循太祖的要求,频繁地在各地奔走。 直到一次意?外。】 【那具体是怎样的意?外,现已不可考。但有些地方有传闻,林知绪曾为了救下河神?的新娘跌入水中,因?此变得病弱了一段时日。独家讲坛并不确信这个消息的真假,这个故事?像仿写?,各位看众听听就好。】 李怀瑾微一蹙眉。 仿、写?? 仿照什么?而?写?? 心沉了一瞬,李怀瑾凝视着天幕,忽然?有了一个不妙的预感。 善于治水的林知绪……莫不是死?于水? 【但林知绪的确曾有一段时间在京城修养。 他并不像李从瑜,是天生的体弱,那就只可能是后天原因?。或许是不小心受了伤,或许是水土不服,又或许是一场感冒的后遗症。在医疗条件不够好的时代?,任何对当代?人来说是小事?的病,都可能让林知绪变得病弱,修养一段时日。】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45章 出路 又开始下雪了。 薄薄的小雪轻柔又冰冷, 林知绪蹲在屋檐下,裹着狐裘,看着新雪轻飘飘地落在早已堆满旧雪的树枝上, 将瘦弱的树枝压的愈发弯曲。 林知绪蜷了蜷指尖。 他的确曾大病一场。 但没有?什么辉煌的原因, 更没有?救下嫁给河神的新娘。从始至终, 他都不过是救灾时意外受伤,被污水感染,至使高烧不退几近昏迷, 被救下后才紧急回到了京城。 这场大病曾险些?要了林知绪的命, 也留下了后遗症。 后遗症不严重,但他终归比不得曾经康健。也因此,在得知林知绪早逝后, 李怀瑾本能便是他因病而亡。 但…… 李怀瑾审视着天?幕。 当真?如此吗。 【也是因此,林知绪再次离开京城,是在元兴十七年?。 那年?, 黄河改道,肘击中原。 众所周知,不治水的朝代必然会被黄河狠狠凌辱, 玩艾斯艾慕。但骗你的,治水也肘。没有?黄河流域能逃过黄河母亲温柔亲切的“爱抚”, 但在黄河看来,为了活命连母亲都能叫出?来,难免不会更加兴奋,肘的更欢。 于是林知绪被派到了中原救灾。 他一向是个水利小天?才,治水救灾建堤抚民都手到擒来。这次,林知绪也幸不辱命。 而在救灾中原后,林知绪又被太祖调动?到了江南, 建造新堤。建造新堤是一个漫长的工作,哪怕是林知绪,也在这里停留了两年?。】 【可是一切都来得很突然。 元兴十九年?,太祖于出?征时驾崩。 中枢短暂混乱后,李怀瑾顺利继承了皇位,林知绪则依旧在江南建堤。 他错过了李怀瑾的登基大典,也错过了第一声?恭贺,却寄来了无数封信件。这些?信保存完好,留存到了今日,与李怀瑾的回信一同被编撰进了《文帝随笔》中。 而其中,有?部?分出?版社印刷的是林知绪的亲笔手稿,不难看出?难得措辞严肃端正的林知绪写着写着,字与话语又随着心情一起飞了起来。】 林知绪的手稿与他的回信,也被编撰进了文帝随笔中? 思绪截断,李怀瑾顿了顿。 虽并非第一次意识到,但后人?的爱好怎这样奇怪。 自从得知自己的日记会被改做文帝随笔,李怀瑾就改掉了闲来无事写些?东西?的习惯。他并不希望自己的所思所想被后人?窥视,也不希望后人?根据他写的东西?揣度他与臣子之间的关系。 人?的情绪总是多?变。 李怀瑾喜欢所有?的能臣,但当能臣触怒他时,他也会不悦。 李怀瑾的确是个宽和?的君王,但他从不是圣人?。他会愤怒,会哀伤,哪怕这些?情绪不在人?前?展露,也会在笔下多?少流露。可一时的心情与想法不能代表一世,李怀瑾随手记下的东西?,也只代表那时的他。 他并不希望他一时的心情,被后人?视作一世的看法。 【林知绪的确是个能臣。 不过两年?时间,他就建成?了留存百年?的新堤。时至今日,我们仍能在江南看到林知绪的故居与那座屹立不倒的林堤。虽然林堤当下已成?景区,独家讲坛也不知晓致死都是青年?的林知绪雕像为何是老头,但林堤与故居还是很值得一逛的。】 天?幕浮现了一幅幅画面。 众臣心底响起压抑的惊呼——他们都清楚这座堤坝,虽并无几人?亲眼见过。但穿过时间长河,看到不久前?刚刚建成?的堤坝百年?后的模样,还真?是过分奇妙。 而林知绪望着自己的雕像,终于默然了。 他先缓缓垂眸,看了看自己怎么都算高挑的身躯。又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没有?长须与皱纹的面庞。最后眨了眨眼,拍了拍自己并不佝偻的腰。 “后人?怎么……” 至死是少年?的调侃太过促狭,林知绪却依旧不恼。他只严肃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严肃地开口?:“莫不是我未有?画像留存?” 这可不行! 林知绪的目光渐渐坚定。 明日,明日他就入宫,恳请陛下让画师为他画一幅画像。 他一定要让自己的英姿广为流传! 【而两年?后,林知绪回到了李怀瑾身边。 那时已改元,李怀瑾的身边也多?了很多?人?,很多?能臣。可林知绪依旧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治水天?赋终昭文一朝无人?可以比拟,无人?可以超越。 正所谓,有独特性才有出路。 而林知绪无疑是昭文朝众臣中最有独特性的臣子。】 【他的性格独特,他的定位独特,他是昭文朝唯一不可取代的臣子。李怀瑾也分外喜爱他,宠爱他。而或许是早死的臣子永远更好,他也是李怀瑾唯一亲证的宠臣。】 薛缭:“……” 薛缭的眉紧锁着——从顾何惟没有在林知绪那里吃瘪开始,他就这幅模样了。而看着不断散发杀意与冷气的指挥使,薛缭的下属皆垂首静立,缄默不语,装作自己不存在。 “什么叫,唯一的宠臣?” 终于,薛缭缓缓开口?了。 他本就习惯将尾音粘连,此时心情压抑,声?音更有?些?过分黏腻,像齁人?的蜂蜜。可是野外的蜂窝不要采,采了就是一大群蜜蜂追着你咬——下属心中腹诽,正在生气的指挥使也不要理,理了就完蛋。 但他们尽可能的放低存在感,薛缭却不愿意放过他们。 落下凝视着天?幕的眼,薛缭环视一圈下属,轻轻哼了一声?:“唯一的宠臣难道不是我吗?林知绪算是什么东西?……一个早死的短命鬼,也有?资格抢陛下的喜爱,抢我的身份?” 下属:“……” 顶着薛缭如有?实质的目光,下属僵硬着开口?:“指挥使说的是。” 【虽然除了顾何惟,李怀瑾和?他的所有?重臣都没有?走到穷途末路的那一步,但也不得不说,早死的白月光才是真?正的白月光。 如果说顾何惟是烂掉的白米粒,霍悯之是炙热的朱砂痣,那林知绪便是早逝的,鲜活的,永远活在记忆中近乎完美无瑕的白月光。】 薛缭更不满了。 他完全不在乎这句话也没有?提到沈显,只自顾自地抱怨:“天?幕真?是厚此薄彼……顾何惟也就罢了,霍悯之凭什么是朱砂痣?” 对这个性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太尉,薛缭的态度一向恶毒。 在他看来,陛下的朱砂痣分明是他。陛下最喜爱的人?,也分明是他。 什么风花雪月,一群烂瓜菜叶罢了。 凭什么与他争夺陛下的喜爱。 【在昭文朝后期,随着天?气变化水灾频发。 那段时间,大抵是李怀瑾最怀念林知绪的时间。 他为林知绪写了很多?首悼亡诗。很难想那时的李怀瑾,究竟有?多?么的怀念林知绪,怀念他安天?下的能臣之一。林知绪没有?看到天?下一统,林知绪没有?看到他几乎无人?能够比拟的功绩,林知绪也没有?看到他蜕变成?九州万方?的圣天?子。 大昭的天?威随着大船去往了远方?,辽阔无际的大海汹涌却又壮阔,如林知绪与他曾描述的那般。 可是林知绪却再也看不到了。】 “……” 李怀瑾凝视着天?幕。 什么叫,昭文朝后期水灾频发? 第57章 天灾人祸总会取走无数性命,正如旱灾后总是出现水灾,水灾也总会带来瘟疫。一场大灾总是连着新的大难,压的人无法喘息。 有臣子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们忍不住揣度: 天人合一,莫不是陛下连年征战,所以至使上天愤怒,赐下灾罚? 至于天幕所说的天气原因……众所周知,天幕不可信。 李怀瑾也想到了这些。 但他想的,却不是自己不该征战。而是未来,又该有多少心思浮动的臣子对他絮絮叨叨,劝说他以民生为重,莫要征战四方。至于神罚……李怀瑾从不会这样想。 他一向不信神,更不敬神。 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是一阵冷风穿堂,呼啸而过。鬓发被吹动,天子的面颊攀上些病态的薄红,抚了抚冷到有些发热的耳尖,李怀瑾忽然笑了。 既有天幕现世,林知绪便不会再次早亡。 只要林知绪不会早亡,他便不会落到那个孤立无援的可怜地步。 【林知绪的死,是一场意外。 他的人生总是有很多意外。意外入朝为御史,意外被发掘出天赋,从此开始了数年不断贬谪辗转各地的路。 直到李怀瑾登基。 李怀瑾没有这样对他,李怀瑾没有将林知绪只视作治水的工具,视作能写入自己功绩的垫脚石。他将林知绪视作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有能力且强大的人。 自林知绪年幼时,李怀瑾就是这样做的。】 【他封林知绪为工部郎中,让林知绪大展宏图。可是与机遇来的往往是风险,在前线治水建堤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更不是一个容易的工作。 林知绪热爱治水,热爱自己的工作。他就像海绵宝宝一样,对自己治水的分内之事热爱至极,他也擅长于此。他总能轻易做好旁人很难做到的事,他对这些事也报有极大的激情。 但激情不能当饭吃。】 天幕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词句,众人已经有些习惯,也不会提出质疑了。 海绵宝宝是谁,他们不在乎,就如不在乎什么是艾斯什么又是艾慕一样。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在乎林郎中是怎么死的。天幕虽现世,可众臣大多只是听着天幕,与此同时,有人忙着公务,有人无所事事,有人专心致志。 但林知绪却有些走神了。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奇自己是如何死的。死亡,总归不过那几个原因,人终有一死,只要轰轰烈烈被记住就好。他也接受自己的早逝,并没有太多想改变命运的想法,只是有些牵挂陛下。 可是死了……是不是就不必和陛下分离了? 林知绪若有所思。 【人是需要吃饭的,人是需要休息的,人是需要放松的。】 【林知绪也是人,是□□凡躯。 而日复一日的废寝忘食,日复一日的疲惫劳累,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哪怕是神仙也打不住。 何况,林知绪还是一个并不康健,早已留下病根的人。】 ----------------------- 第46章 怜惜 【林知绪总是喜欢亲临河边, 甚至亲自指挥建造。他并不像其他人,只是高高在上。他对自己的设计,自己的作品, 仿佛是对自己的孩子一般, 处处留心, 处处留意,不允许有任何瑕疵与不完美。 这份完美主义,让他建的堤坝长久留存于世, 时至百年后的今日也依旧保存完好。 却也带走了他的性命。】 “……” 李怀瑾静静望着天幕。 原来善于治水的林知绪, 真的死于水。 天子并不是一个愚钝的人,何况天幕已言至于此,他还不至于猜不出未尽之言。 林知绪是溺水而亡。 这和天子最初的猜测并不相同, 却也曾在天子的思绪中一闪而过。毕竟善水者溺于水,从不是少见的死因。可明明很挂心林知绪的死因,明明迫切的希望改变, 但当明悟这一切后,李怀瑾却无限趋近于平静。 既已得知未来,就没什么好怕的。 林知绪并不是追求死亡的疯子。何况无论是过劳, 还是重病后溺水——这都可以改变。 李怀瑾不信神,李怀瑾不信命。 对他而言, 命运从不是既定,而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只要可以改变,便不足挂齿。 【林知绪是一个好人。 哪怕和沈显比起来,他也是一个好人。 在那个年代,他修堤从不用酷吏监工。甚至为了更好的调动百姓,让百姓认真的建造堤坝,他往往还会自掏腰包, 给予百姓银钱与粮食。 可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吗?】 无视天幕,林知绪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 他也已经明悟了自己的死因。 可是为此不去水边吗?为此不再监工吗? 他做不到。 正如天幕所说,他将自己的堤坝视作了自己的孩子。而为了让自己的堤坝无限趋近于完美,他也愿意散尽家资,让百姓心甘情愿地为他劳作。 他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林知绪终于不挂着那有些傻的笑脸了。 他从不会认为百姓也是牲畜。他只将朝中大部分官员视作猪,其中曾经的太学学子与先生尤甚。 但他也不喜爱百姓,不会如沈显一般对互不相识的百姓掏心掏肺,愿意教化万民。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也会怜悯、同情弱者,会为了达成目的献出什么,却不会为此不择手段的普通人。 林知绪最后看了一眼天幕,便回到了屋子。 【就如烂尾的故事一样,在同熙三年,林知绪迎来了人生的烂尾。 他本该有更璀璨更辉煌的人生,他本该有更多的功绩,他本不该早早离去。如果他活下来,昭文朝的功绩或许也能更上一层楼。 可人生,从没有如果。】 沈显依旧认真听着天幕。 他总是不愿错过与陛下相关的任何事,包括陛下与旁人的故事。即使当下的故事已没有了陛下出现,但沈显也在听着,试图拼凑出陛下与旁人的经历,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不止局限于他印象中的陛下。 沈显很少会讨厌什么人。 无论是顾何惟还是薛缭,无论是霍悯之还是林知绪,沈显都不厌恶。但听着故事,他总觉得林知绪有些奇怪……天幕说林知绪是和他一样的人,可沈显并不觉得。 他并不认为教化万民是多么伟大的事,也不认为自己是多么伟大的人,他只是一个平庸者,一个平凡的平庸者。沈显想要成为伟大的英雄,可他清楚,他终究无法如愿。 与之相反,他认为靠自己的双手与头脑,不断挽救旁人性命的林知绪很伟大。 却,也很奇怪。 【那是一段涨水期。 大水汹涌,像翻涌的巨龙。 这般凶恶的大水必然会成水患,刚建成的堤坝几乎无法阻挡。 为了保证堤坝的完整,也为了护住下游的百姓不被吞噬。那段时日,林知绪日日都跑来河边,命人垒沙袋护新堤,同时迁移百姓的居所与牲畜。但重病的身体无法支持曾经的高负荷工作,即使林知绪一直强撑,他也终会迎来自己的报应。 ……】 【夕阳西下的傍晚残霞满天,近乎瘦骨嶙峋的青年立在河边。 这是最要紧的收尾工程,即使已被重病反复折磨,几乎夜不能寐,他也日日在此。拒绝休息的请求,青年站在这里。但一阵一阵的晕眩无法平息,一阵一阵的胸闷无法褪去。随着太阳彻底落下山头,层层叠叠的沙袋垒好,确认堤坝不会被大水吞噬的青年终于放下了心。 摇摇欲坠的人笑着和百姓们打了招呼。 他欲要离去,却迈不出一步。】 【“林工——”】 【惊恐的喊声喊声响起,众目睽睽之下,林知绪倒下了。 他倒入了水中。】 “……” 林知绪面无表情地坐在屋里。 他很少没有笑容,不笑的林知绪莫名空洞。 就像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如林知绪所愿,大水没有吞没新堤,没有吞没百姓。 他护住了所有人,却独独遗忘了自己。】 【在林知绪重病时,有不少百姓都关心他。 在林知绪将要落下大河时,也有不少百姓想要救他。 毕竟林知绪的水利工程一向是大昭最好的劳役。不仅包吃住,甚至可以将干粮带回家给别人吃。百姓一向知恩图报,何况是林知绪这样好的人。 第58章 可没有一个人拉到林知绪的手。】 【没有人发?现林知绪的尸身,朝中最后只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但那?些?受过林知绪恩惠的百姓在得知没有尸体后,却坚定的相?信林知绪没有死。他们说,林郎中这么好?的人,一定是上天上做神仙去了。】 听到百姓们的揣测,林知绪终于动了动唇角。 他露出一个一如既往,毫无?阴霾的笑?。 【可世上真?的有神仙吗?林知绪真?的回到天上做神仙了吗。 这,便没有人知道了。 ……】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林知绪篇》】 …… 那?为林知绪而?寻的几十?位医师,到底还是尽数用上。 “知绪,难道你忍心看我落到那?般田地吗?” 天子总是能屈能伸。一想到自己未来?将被大水欺负到孤立无?援,他连语气都愈发?真?挚。此时,李怀瑾握着林知绪的手,双目朦胧。 “陛下……” 林知绪显然没想到陛下会落泪。 他愣愣看着晶莹的水光在陛下眼中,随着垂眸而?再也盛不住。它在白皙的面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最后摇摇欲坠地挂在下颚。 “人固有一死,陛下不必为臣而?……” 林知绪有些?笑?不出来?,也语无?伦次了。 听到这话,李怀瑾又蹙起了眉。 那?双金色的眼眸被水洗过,愈发?澄澈。他抬起眼,似乎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眸看的林知绪指尖颤了颤。 天子的声音很轻:“是,我知道人固有一死。可是知绪,唯有活人才能建功立业,力挽狂澜。” “难道知绪乐见朕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看着百姓被水患侵扰的地步吗?” 又是一颗泪珠打湿了眼睫,天子苦笑?垂眸。 “知绪,请你怜惜怜惜我吧。” “……”林知绪缓缓回握住了李怀瑾:“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天子的确惹人怜惜。 李怀瑾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林知绪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词句。 幸好?,他当下的身体亏空的不重,只是旧伤未尝不会有复发?的可能。而?将那?几十?位医师尽数派到林知绪的府邸,李怀瑾也不忘命人看着林知绪,强迫林知绪日日吃药喝药。 为此,林知绪在同僚面前日日都苦着脸,提起来?,也是对?医师们的凶残产生的抱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被陛下这样?看着重视着,爱护着。 他很享受。 就这样?一直到了春日。 春耕到来?,吵了一整个冬的百官终于商议出了正式章程。 分发?种子的要?求格外严苛,百姓们却依旧激动。 神稻不可买卖,富户粮商扼腕叹息时,拿到种子的人家却欢欣鼓舞。他们日日都派人看着稻田,昼夜不息的守着,只怕有人偷了他们的稻谷,折了他们的稻子。 而?没有拿到种子的人家虽有些?失落,却也期盼此次官府春耕收获后,初夏再次分发?种子轮到自己——他们可是听说了,这种子一年两熟呢! 整个大昭都为此活跃起来?,过往的沉沉死气不复。 可边关的形势,却从未平静。 汉狄两国的边境漫长,不止益津关的百姓在四太子铁骑的虎视眈眈下,其他地方的百姓也逃不过北狄人的屠刀。 在亲眼见证过边关的血腥,见证过北狄人是如何对?待汉人后,霍暃的棱角依旧没有被磨平。他还是那?个天不服,地不忿的霍暃,只是心里却燃了一把熊熊燃烧的怒火。 当代北狄王共有十?二?个儿子。 而?当下身处益津关外的四太子性情凶悍,四季皆会南下,掳掠大昭百姓。他曾在北狄军中设军功制,即抢了多少汉人的粮食,砍了多少汉人的人头,就可以获得多少金银财宝,甚至是奴隶。 北狄人少,每一个北狄人都是宝贵的资源。 但汉人却并非如此,被纳入北狄人麾下的汉人奴隶更非如此。纵使可以随意打杀,汉人奴隶却不能随意买卖,上层若要?赐予下属奴隶,也必须有正规合理的理由。因此寻常军官想要?得到一个照顾家中的奴隶,只能靠四太子的军功制。 即使,这些?奴隶多半都是他们抢回的汉人。 “……” 翻出这张记录着北狄四太子所作所为的纸张,霍暃的眉目凝肃。 ——这是那?日袭营后,他从其他将军口中拼凑出的消息。 或许是觉得霍暃年纪太小,他们都不愿对?他直说北狄的残忍与冷血。但他毕竟已亲眼见了北狄军中的作为,若问起,他们也多少会吐出一些?。 霍暃自己整理出了那?些?汉人奴隶的真?相?。 而?在那?日袭营后,霍暃又数次骚扰北狄人的驻地,但据说是四太子回来?了,他再未有曾经的那?般收获。 霍暃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可,峰回路转。 今日晨间,赵哥召集他们,说出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北狄王病重,四太子将要?动身回到黑水,留下监营帐的是他的长子。” 营帐内,赵哥的唇边挂着一抹冷冷的笑?。 “斛律劼那?厮带走了边关一半的兵马,也带走了他善武的次子。能否将这群不知好?歹的狄人赶回去,就看下次的行动了。” 霍暃的眸光动了动。 而?下一瞬,赵哥点到了他的名字。 “霍暃,这次你打头阵。”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林知绪篇结束了!还有一个三人合集本文就正文完结了后续的剧情都在每个股的个人结局中,建议都看,除去恋爱剧情组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后续发展 ——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苏轼 第47章 荣耀 虽仍被称作四太子, 似乎是意气风发?的王子。 但斛律劼早已经不年轻了。 他是年长的王子,今年已将要五十,而他的父王也?已到耄耋之年。 随着年龄愈发?大, 他与父王之间的矛盾愈发?多。斛律劼常常会想, 他的父王怎么还不死?呢?明明老的只剩一把骨头, 明明老到皮肉都贴到骨头上?,为什么还是不死?呢?为什么老到这个地步,还是牢牢握住权力, 宁可让自己发?昏的头脑去?左右北狄的局势, 也?不愿将权力给予他们这些王子呢。 把玩着一把短剑,斛律劼等待着自己的长子。 短剑上?的宝石在火焰下?熠熠生辉,像是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 透着血腥与狰狞。望着这把父王赠与他的剑,斛律劼不自觉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人都是慢慢长大的。 他也?曾年轻,也?曾轻狂。 而曾经的年轻, 也?造就了他平生最?大的耻辱。他曾被一个年少的汉人将军追着,几乎赶回黑水。北狄的冬那么冷,那么寒, 那个少年将军却仍不知退缩,似乎要砍下?他的头颅, 以?热血慰藉自己的身躯。 “……” 斛律劼清楚,那时的他过分?轻狂,才落得这个地步。 可也?因此,父王不是那么喜他。所以?,他也?没有留在黑水,加重自己与父王的矛盾。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父王终于要死?了, 他的兄弟乃至侄子们蠢蠢欲动。 即使?曾有那样的耻辱,他也?依旧是北狄众太子中最?凶猛的一个,他的军功垒起来,能直达长生天?。功高盖主是汉人的道理,但用在北狄众部中从不维和。 斛律劼不想死?。 而不想死?,他就唯有回去?争一争那个王位。 …… “药师奴,你来了。” 短剑被放到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髯凌乱,遮掩了斛律劼的下?半张脸。但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却在晦暗中亮的像将要捕食的狼。 他的长子行了个礼,标准且尊敬。 “是,父亲。” 即使?此时是要托付什么,但注视着他,斛律劼却仍忍不住挑剔的心思。 太年轻了,也?太文弱了。 北狄的勇士应当是高壮威武,应该有豹一般的臂膀,虎一般的大腿,熊一般的肚子,以?及鹰一般锐利的眸子。 可是斛律闻已,却截然不同。 他从少年时便不同于北狄的猛士。他喜欢读汉人的史书,喜欢读汉人的兵法,喜欢汉人那些繁琐的规矩。 他没有留胡子,也?并不壮硕,只能算是劲瘦。 纵使?他也?拿得动刀枪棍棒,纵使?他也?喜欢挽弓射箭,却从不上?沙场,也?不愿去?劫掠。 第59章 远比不得他的次子符合他的心意。 “药师奴,上?前来。” 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斛律劼招了招手,斛律闻已顺从地快步上?前。 行至斛律劼身前一尺处,斛律闻已单膝落地,垂着首:“父亲。” 他的儿?子还是这样。 或许是冰雪造就了他们的血肉与骨骼,北狄人本?就比汉人要白上?几分?,但北狄的勇士却向往黝黑的肌肤。端详着斛律闻已似久不见日光的面庞,斛律劼缓缓开口:“药师奴,父亲等你等了很久。你近日在忙什么?” “……”斛律闻已缓声答:“父亲,儿?只是在整理文书。但从未有什么事比父亲,比北狄更值得儿?上?心。” 言至此处,斛律闻已又顿了顿,道:“南国?的探子传来了消息……他们说,南国?皇帝得天?独厚,为他们取得了亩产十五石的稻种。父亲,那几个探子被抓了,儿?打算再派去?些。” 斛律劼微微颔首,心中的不满褪去?些。 他道:“好了,这些事你定就好,没那么要紧的,不必与父亲说。” 凝视着斛律闻已在他眼?中堪称麻杆般的身形,斛律劼缓缓开口:“你应当已听到消息了。三宝奴将与我动身回黑水,只留你一人看顾边境。药师奴,你会成为北狄的耻辱,成为父亲的耻辱吗?” “……”斛律闻已的头垂的更低了:“儿?不会。” 瞧,他连发?髻都是汉人的模样。 微微倾身,斛律劼长臂一探,摘下?了斛律闻已的发?冠。 卷曲的长发?散落,却并不凌乱。把玩着那银色的发?冠,斛律劼拂过其?上?墨蓝的宝石,低低笑道:“你还是这么喜欢汉人的东西……药师奴,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孩子?” “……师夷长技以?制夷。”斛律闻已低声辩解:“儿?记得,但汉人并非一无是处。” “好了,好了。”斛律劼将发冠抛到斛律闻已面前。地毯吞没了应有的声响,他道:“父亲唤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汉人有多么厉害。药师奴,父亲固然知道汉人并非一无是处,但像你这样,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听到斛律劼说出汉人的俗语,斛律闻已沉默了。 可斛律劼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只自顾自道:“你这么喜欢汉人……可知汉人似乎又弄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药师奴,父亲派去?的人常听他们谈论什么……天?幕?也?不知是怎样的物什,能让汉人这样惊奇。” “他们说……天?幕上?,貌似出现了你的名字。” 这句话意味不明,斛律闻已的声音与头颅显然更低了。 “儿?不会背叛北狄。” 他说。 “儿?不会背叛父亲。” …… 带兵回程,宜早不宜迟。 不过四月十九,斛律劼便动身启程。 这个消息并未被斥候错过。 “报——” 斥候冲入营帐,将探查到的消息上?报给诸位将军。 凭着近些时日的军功,霍暃已一跃成为游击将军,也?有参与的资格。 “四太子带走了两万人,只余一万五千人看守营地。” 听到这个数字,意识到什么的霍暃的眼?底似乎有星火在跃动。而赵哥微微颔首:“好。既然四太子已经走了,只要待他们远离辽东,便可以?奇兵突袭了。” 这些军队是四太子的家底。 只要四太子还在辽东,得知他们袭击,便定然能回防。他们并不想触发?大战,只想浑水摸鱼,不能与四太子的精兵对上?。 但远离辽东就不一样了…… 突袭不同于袭营,需要上?报陛下?。 赵哥心中早早有了规划,也?早早递上?奏章。而在与霍悯之商议后,李怀瑾并非否决。 既然北狄王已将要病逝,北狄内部的斗争便不会停止。北狄尚武,他们甚至会起兵戈,手足相残。所以?,即使?他们吞没了几片土地,甚至吞没了整个辽东,在尚未抉择出谁才是新任北狄王时,北狄也?不会出兵。 这是必然。 近年来,汉狄之间冲突从未止歇,却仍未有过正式的战争。 李怀瑾曾也?不打算发?动战争。 他并不是一个疯子,他清楚民生永远是最?重要的。百姓的力量永远不可小觑,正如唐太宗所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尊重百姓,爱护百姓,天?子才能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但…… 春耕已过,一年二熟乃至三熟的水稻带着大昭欣欣向荣。 太尉改良的火器也?已投入研发?,而他的积分?……也?不知何时飙升到了三百。 李怀瑾从不是畏缩的天?子,他也?有锐气,有傲骨。 汉人已经被蛮夷压制了太久太久了。 既如此,打一打又有何妨呢。 …… 天?、幕。 父亲走后的第十天?,斛律闻已仍在整理着探子传来的消息。 将成千上?万条消息翻完,斛律闻已终于确信,他从未收到分?毫有关于天?幕的消息。 意识到这点,斛律闻已的神色阴沉下?来。 闭目平复片刻呼吸,斛律闻已压制住自己心底的不悦,再度睁开了那双锐利的眼?。 汉人……呵。 虽然很喜欢汉文化,但斛律闻已也?不觉得他的汉人探子有多么可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这样看狄人,狄人也?这样看汉人。 安史之乱后,汉人不愿再相信任何外族。此时,南国?军中也?没有归化的狄人。纵使?北狄军中也?有汉人,但他们的升迁永远比狄人要难,他们的军功永远比狄人要少,他们也?永远没有狄人那么可信。 甚至,他的父亲从不将汉人也?看做自己的下?属。 斛律闻已并不歧视汉人,但却看不起能被他轻易收买的汉人探子。 能这样轻而易举的背叛家国?,这样轻而易举的为敌人做事的人,能有多么可信,能有多么值得相信呢? 所以?,并未在其?中整合到天?幕的消息,斛律闻已也?并不意外。 左不过是那几个原因,要么是父亲以?讹传讹,要么是这群探子自己并未发?觉,要么是发?觉了却不敢告知于他。 还是要派更多的人去?才行…… 斛律闻已这样想着。 忽然。 “敌袭——!” 刺耳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斛律闻已的思绪。 随即而来的就是嘈杂与混乱。 斛律闻已目光一肃,猛地看向营帐之外。 他并不愚钝,甚至算异常聪慧。他知道汉人定不会放过父亲离去?的好时机,也?早已做好了防范的准备。却从未想过他们真的这样大胆,真的敢在父亲离去?后早早来袭。 胡乱整理好文书,披甲上?身。 纵使?从不像北狄将军与猛士,斛律闻已也?不容小觑。 他持长枪快步出帐,指挥着留下?的将军与部下?。最?后才道:“将山仙请来。” 山仙,是斛律闻已的战马。 即使?不得父亲喜爱,他的营帐也?在营地的中心。微微抬首,斛律闻已看不到层层叠叠的营帐外奔袭的汉人兵马,但他能看到远处燃起的狼烟,能感受到大军压阵时土地的震颤。 “我会和你们一起迎战。你们知道该怎样做……” 斛律闻已敛了目光,看向那些仍在等待他发?号施令的将军。 “此战输了,你我都是北狄的耻辱,没有半条活路。” “但若此战胜了,你我未尝不能更进一步……” 斛律闻已神情漠然。 “我知我年轻,我知我不如二弟有军功傍身。但诸位将军,你们该信的人不是我,是你们自己。” “为了王的荣耀,为了长生天?的光辉。” “你们知道该怎样做。”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48章 少年 厮杀。 血。泪。与尸体?。 目之所及似乎皆是红色, 飞溅的鲜血落到土地上,又被马蹄踏过。震天动地的声响仿佛地龙翻身,令人心惊肉跳。 斛律闻已从?未战过这么久。 曾经战场上的事有父亲, 有弟弟, 斛律闻已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就能得到功绩。斛律闻已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血的气息,不喜欢兵戈相击的声音。 可是他清楚, 有些时候不能退, 只能战。 例如当下。 长枪相击,斛律闻已注视着那双锐利却?又年轻的眼?。头盔遮住了?对方?的容颜,但看着那双眼?, 斛律闻已笃定?他是个小将。 他被他纠缠在了?沙场上。 这个小将几乎与他一般高,身形也与他相差无几。若非盔甲形制不同,旁人怕是根本?分辨不出他们?。 第60章 “投降不杀!” 汉人的声音高亢, 扰乱了?斛律闻已的思绪。他堪堪避过枪尖,又打掉几只暗箭。便见这小将忽然避开他,向后冲去?, 也跟着大声喊道:“投降不杀——” 投降? 斛律闻已冷静地逼近那小将。 长生天的孩子,没有投降的选择。 而他猜, 他要夺大纛旗。 …… “难缠死了?!” 一场除了?杀敌与烧掉粮草毫无收获的突袭。 霍暃摘下头盔,抹了?把汗,重?重?坐在沙土地上抱怨。 “那死儿子跟条蛇一样?,打不退也赶不走!” 他在那里痛骂着斛律闻已,只可惜,霍暃连斛律闻已叫什么都?不清楚,只以“四太子的死儿子”代称, 并去?掉了?“四太子的”四字。 赵哥将一个水壶抛给了?霍暃。 “行了?,北狄人都?这样?。” 他也坐到霍暃身边,拍了?拍霍斐的肩:“斛律闻已一向以阴险闻名。我们?抓到的探子,就几乎都?是他的人。” 斛律闻已? 霍暃耳尖动了?动,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但可惜,他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只以为是霍悯之与他提起过。而知道了?名字,霍暃也没改掉叫其“死儿子”,他依旧小声哼唧:“这次就这样?算了?!那个死儿子,下次我一定?要提着他的头去?见陛下!给陛下当球踢!” 赵哥抬手,霍暃本?能一缩。 赵哥:“……” 看着缩起脖子的霍暃,气不打一处来的赵哥狠狠戳了?戳他的脑袋。 “能不杀还是不杀,这样?的身份,留活口审问是最好的。” 霍暃捂住眉心:“哦……不小心杀了?怎么办?” “不小心杀了??”赵哥漫不经心:“那就杀了?,又能如何。” 似乎看出霍暃的顾虑,赵哥哼笑一声:“斛律闻已阴狠狡诈,与那群北狄人格格不入。四太子也不喜欢这个儿子。不然,他就会带他回黑水了?。” 一个不喜欢的长子…… 将水壶递到唇边,清凉的泉水涌入喉间。 赵哥望着天际,放空了?眸子。 他们?杀了?这个斛律闻已,四太子是会高兴,还是会愤怒呢? …… 孔妄在写信。 他爹已经走了?很久,孔妄虽是独子,却?没有和他爹一起走。 他在准备。 不久后的秋就是殿试。孔妄已过了?会试,入朝为官几乎是板上钉钉。他有家族荫蔽(虽然爹已经请辞),也有自身名望(在京中的二世祖中鼎鼎有名),更有自身才学?(和爹吵架引经据典骂几个时辰不带累)。 孔妄觉得,自己怎么也能混个前三甲吧。 毕竟他会试就是会元。 殿试看重?的东西,孔妄自认都?不缺。特别是他的才学?,更没话说。毕竟他爹那张鼎鼎有名的破嘴,他都?能和他爹吵几个时辰不落下风,显然是威风凛凛。 何况他还被天幕提名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狐朋狗友为何看不到天幕,自己也说不出天幕上那些惹人发笑的故事。但孔妄还是很期待自己的篇章。 他还想不到自己会和陛下有怎样?的故事呢。 虽是右丞独子,但孔妄也是老来子。他今年不过十七,只比晋王大一岁。当年他爹各种想办法把他送进太学?,也是和晋王一起上的学?。但孔妄和晋王的关系不错,却?只在年少时见过几次陛下。 嗯…… 说实话,孔妄已经忘了?陛下天颜了?。 只隐约记得那双比晋王更浅的金色眸子——很漂亮。 他吊儿郎当地踩上凳子,把手臂支在膝盖上,开始在信里胡言乱语。 孔妄什么都?写,什么都?瞎写。怀揣着几分算不上恶意,也算不上善意的想法,似乎不知道好好说话、正常说话是怎样?的孔妄得意洋洋地想。 也不知他爹看了?,会不会气的七窍生烟? 写着胡话,孔妄哼着歌,毫无心理负担的气他爹。 他爹也算是一个大儒,一个鼎鼎有名的大儒。在他爹的言传身教下,孔妄其实知道怎样?做才是一个好学?生,好孩子。 但他不想。 做一个好学?生好孩子也太平庸了。孔妄想要的是留名青史,想要的是做和他爹截然不同的英雄!做和他爹全然不一样的少年英才!所以孔妄一直在寻找方?向,在探究怎样?做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才。 他爹为此没少生气。 但正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妄今年虽没有七十,却?也有十七。所以他决定?一步到位,十七而从?心所欲。 至于?逾不逾矩……这谁在乎呢? 反正他不在乎。 写完信,孔妄将其封上。又一个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晃晃悠悠。 哎,没有爹唠叨的生活,真是好! …… 天幕消失的时间愈发长了?。 人间春去?夏来,天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如一潭死水。 而在这段时间,北狄王的身体?愈发的差,北狄的夺嫡也愈发白热化。霍暃也和斛律闻已杠上,励志要将他杀死,再不济也要俘虏。 霍暃的确是个武学?天才。 这几次突袭里,他已基本?摸清了?斛律闻已的招式。年轻的少年将军不断汲取着知识,不断在对战中精进着自己。 终于?。 “受死吧——!” 乱战中,斛律闻已猛地侧身,可长枪却?预判了?他的走向。 刺入了?他的眼?中。 …… 俘虏是在酷暑送回的京城。 李怀瑾早已得知霍暃俘虏了?四太子长子,收复燕云部分土地的消息。天子无疑是高兴的,那双眼?都?笑弯了?。他请霍悯之来一起读战报,也等待着霍暃回到京城。 少年将军总是意气风发。 明明是盛夏时节,霍暃仍着甲,与一群将军一起游街。 即使只是收复燕云部分土地,他也是毋庸置疑的功臣。长街旁响起阵阵欢呼,而看着那张不失英俊的面庞,甚至有羞怯的姑娘向他丢花。 “有趣。” 白龙鱼服出宫,李怀瑾也买了?几朵花。 他将其中一朵递给霍悯之,可未等霍悯之收下。他又笑了?笑,亲自将其挽在了?霍悯之的衣襟上。 “太尉莫要忘了?,是朕赠予太尉的花。” 花香萦绕在鼻尖,却?驱散不掉天子身上的冷香。 霍悯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李怀瑾并不在意他在想些什么,也不在意他要做些什么。只自顾自地直起身,又拿着那几朵花,走到了?窗边,向霍暃抛了?下去?。 那几朵花带着准头,竟真真正正砸中了?霍暃。 霍暃手忙脚乱地捞住花,向上首看去?,却?看到了?天子笑吟吟的面庞。 见他看来,天子眨了?眨眼?,对他比了?个口型。 ——赠予霍小将军。 不知是不是大夏天仍着甲,霍暃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滚烫。但他却?不觉得羞,也好像不知什么是羞,热情地向楼上招着手。 “我很喜欢!” 李怀瑾忍俊不禁,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霍悯之扣住了?手腕。 “陛下。” 霍悯之稍稍用力,李怀瑾便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窗沿。 “太尉?” 眉眼?弯弯,霍悯之笑的依旧像只狐狸:“陛下这般偏宠阿暃,他怕是又要得意忘形了?。” “嗯?”李怀瑾愣了?愣,轻笑道:“太尉,霍小将军还只是少年人。少年人得意些是好的,不得意,怎么能打出这样?的胜仗呢?” 他没有在意霍悯之的逾矩,也没有因此而想到什么。 反而,李怀瑾反握住了?霍悯之的手。 “不过,既已看过霍小郎君游街,也该走了?。” “太尉可要与朕一同回宫?” …… 在被押送回长安的路上,斛律闻已几次试图自杀。 他知道,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斛律闻已并不擅长打斗,他只擅长攻心。可是南国的将军中,有人比他要擅长打斗,也有人比他要擅长攻心。 “……” 斛律闻已瞎了?一只眼?。 银铁面具覆在有伤的那半边脸上,遮盖住了?那大片空洞。这一路上都?看着那位得意忘形的少年将军,斛律闻已此时的脸色白的吓人。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 或者?说,他倒宁可自己死去?。 蜷缩在牢狱中,斛律闻已无视那个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黑衣男人。那男人有些过分年轻,气质也过分古怪,不像狱卒,倒像什么杀手。 但斛律闻已也不关心这些。 第61章 他只平静的想,有了?他这个耻辱,父亲怕是无缘王位了?。 “……” 忽然。 那个年轻男人猛地抬头,斛律闻已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又像听到了?什么般惊疑不定?。最终,他只冷冷笑了?一声,细细碾碎了?一个名姓。 “霍暃……” 斛律闻已记得,这是打败他的少年将军。 随后,那个男人一甩鞭子。鞭子重?重?敲在牢门上,黏腻到不像成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老实点,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一会我再来审问你。” …… 薛缭大步迈出了?诏狱。 后仪鸾司已改名为锦衣卫,仪鸾狱也改名为诏狱。毕竟那时,天子尚未想到很好的名字,便又毫无心理负担地剽窃了?某朝代创意。 不过也无妨。 至少,薛缭不在意这些。 比起已经更名的牢狱,凝视着天幕,薛缭倒更在乎些别的。 【少年,放荡不羁爱自由。少年,热血难平救世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总是很不一样?,他们?有傲骨,有性情,有自我,有能力,正奔走在追寻人生方?向的路上。 正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梁启超 第49章 魔丸 太尉府上, 霍暃笑弯了眼,靠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晃着。 “哎呀,哎呀!” 霍暃对着霍悯之?阴阳怪气:“终于轮到本将军了, 也不?知道本将军会有怎样的英姿呢!不?管怎么?说, 肯定比某个老头要帅吧!” “好?期待呀。” 霍暃嘻嘻笑着, 而?霍悯之?也毫不?客气。 “啪!” 嗷的一声,霍暃的笑被打?掉了。他捂着自己的脑袋,悲愤地看向霍悯之?:“霍悯之?!你干嘛!” 笑容大抵是守恒的。 霍暃笑不?出来, 霍悯之?却弯了眉眼。 “老实点, 别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明明笑着,霍悯之?的声音却阴森至极:“不?然,拿你人头是问。” 【他们, 就是这样的少年。】 【自从林知绪的票选结束,独家讲坛便没有开新的选票。 毕竟接下来是特别篇。而?特别篇的三位男嘉宾,彼此之?间息息相关, 有斩不?断理还?乱的各种关系。例如,孔妄曾是霍暃的狐朋狗友,而?斛律闻已则是霍暃俘虏带回京城的北狄王子。 纵使独家讲坛有赛博史官操守, 并不?想将三个人放在一起讲,但这三位却也没有什么?分类的必要。 毕竟从根源来说, 他们都是过分年轻的少年人。 于是就有了今日的大合集——少年。】 虽是三人大合集,但霍暃与孔妄被放在一起倒不?让朝臣惊愕。自从天幕现世?,他们似乎已经没有惊愕的能力了。 只是……斛律闻已? 纵使在最初就有不?少人意识到了这是个北狄名姓,甚至是北狄王姓。可刚刚在不?久前见过霍小将军游街的众臣从未有此刻这般明确——坏了。 这不?就是霍小将军俘虏的那个北狄王子吗! 天幕现世?有利有弊,但这只是对大昭而?言。于外族,只要能知晓未来便尽是利处。 ……也不?知道北狄人能否看到天幕。 他们知天幕只在大昭国?土,却不?知踏上大昭的北狄人是否能瞧见。薛缭回眸, 满心烦躁地看了看诏狱,却还?是踏入其中,又甩了那北狄王子的牢门一鞭子。 “想什么?呢。” 斛律闻已:“……” 斛律闻已平静抬眸,仅剩的那只灰蓝色眸子有些?涣散。 “你想听到怎样的答案呢。”斛律闻已低声道:“……我在想我已经失去的东西。” 后半句,斛律闻已是用北狄话说的。薛缭蹙了蹙眉:“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换汉话。” 斛律闻已:“……” 斛律闻已又不?开口?了。 【霍暃功绩最显赫时,也不?过二十二岁。而?孔妄十七岁迈入朝堂,斛律闻已二十四岁成为李怀瑾的臣子。 他们都很年轻。 比起后二位,霍暃则要更年轻些?,毕竟他踏上战场时只有十六岁。十六岁的少年人,在当下大抵只是初高中生。可偏偏十六岁的霍暃,已经披甲持枪,将北狄人杀了个痛快。】 “为什么?是和他们一起?” 早在得知是合集后,孔妄与霍暃就同时发出了抱怨。 他们都以?为少年是自己,好?好?的耀武扬威了一番。此时却全?然不?见方才的得意。 “我就该直接杀了他的……” 霍暃很不?高兴。 杀不?了孔妄,难道还?不?能杀了斛律闻已吗? 他趴在桌子上,一双眼睛盯着天幕,无辜又委屈。但那张埋在臂弯里的嘴却吐不?出什么?干净的话:“该死的死儿子,直接杀了就好?了,也不?能跟我抢着上天幕。怎么?只捅瞎了他一只眼?全?捅瞎了也好?了……” 霍悯之?轻轻瞥了他一眼。 “嗯?我怎么?不?知道你认了个儿子。” 霍暃:“……” 霍暃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霍悯之?,你吐不?出来象牙就闭嘴。” 霍悯之?呵呵一笑,重重一巴掌拍上了霍暃的脑袋:“我是你哥。我是狗,你是什么??再这样跟我说话……你试试。” 轻而?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 霍暃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被打?肿了。 “霍悯之?!”他猛地直起身:“你不?许打?我脑袋!你把我打?笨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像你一样,爬龙床都——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霍悯之?笑得愈发灿烂。 “霍暃。”抓起一把果子塞到霍暃嘴中,他的声音也更柔和了:“闭上你的嘴。” 【而?我们今日的大合集,也从霍暃说起。 一如霍悯之?般,霍暃的出身并不可考。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父生母是何方人士,出身如何。但身为太尉一母同胞的弟弟,哪怕曾经的兄长?还?没有这么?显赫,从记事起,霍暃也没过上一天苦日子。根据《昭文故事》与《文帝随笔》记载,霍暃从小就喜欢抓猫逗狗。 年幼时的他被寄养在凉州的一户好?人家,因为霍悯之?在凉州做军官。而?随着霍悯之?回到京城,霍暃也被他带回了京城。 京城,迎来了自己的天降魔丸。】 “魔丸?” 霍暃嚼了好?半天,又吐了好?半天的果核,终于说出了话。 而?霍悯之?瞥了他一眼,又塞了一把果子到他嘴里,这才慢悠悠道:“是啊,你可不?就是天降魔丸……你可还记得年少时都干过什么?好?事?孔右丞的胡子,都险些被你一把火烧了。” 霍暃:“……” 霍暃含含糊糊道:“那是孔妄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悯之?冷冷:“你递的柴火。” 霍暃:“……” 霍暃一脸郁闷地嚼着果子,又一脸郁闷地吐着果核。 【众所周不?知,我们昭文朝有自己的灵珠和魔丸。 如果说,李怀瑾沈显斛律闻已是灵珠,那顾何惟薛缭林知绪霍悯之?霍暃孔妄,就都是魔丸。 三位灵珠各有各的性情,但都温文尔雅很有人样。而?六位魔丸,各有各的魔童模样。顾何惟专注迫害同僚,薛缭无差别伤害所有人,霍悯之?对自己的弟弟有专攻,孔妄对亲爹有伤害加成,而?霍暃……兼具以?上所有特点。 括弧,把亲爹换成孔妄爹,把弟弟换成哥哥,括弧完。】 李怀瑾:“……” 李怀瑾忽然来了几分兴致。 “灵珠?”他轻轻道:“这是什么??” 当下还?没有《封神演义》,可灵珠在天幕口?中也并非第一次出现。而?联系上下文,这大抵是形容人的性情温和。回忆了一下多数北狄人的模样与性情,并未见过斛律闻已的天子沉吟片刻,开始思?索起什么?。 他本打?算审问斛律闻已。 这倒不?算虐待俘虏,李怀瑾虽将斛律闻已送到了诏狱,却也叮嘱过薛缭,要让斛律闻已全?须全?尾的出来。毕竟北狄王族的身份可以?大加利用,以?展示天子仁德,之?后当养个闲人养在京中就好?。 不?过……臣子吗? 李怀瑾从未想过让敌人做他的臣子。 大唐早已过去,夷狄也不?再可信。纵使他要四夷宾服,也不?代?表他会妄想一个北狄人变得心甘情愿为他做事。何况天子并不?喜爱丑陋之?人,他以?往见过的北狄人总是有些?有碍观瞻。 第62章 日后问问薛缭好?了…… 若过分聪慧,且生的没那么?狰狞可怖,倒也可以?试试策反。 漫不?经心地抬眸,李怀瑾又看向了天幕。 【作为一个魔丸,霍暃可谓集百家之?长?。 在长?安城中,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就没有他不?敢闯的祸。 那时,霍悯之?已经是枢密使,在长?安做他的武官。 而?霍暃则在长?安城中上蹿下跳,结识那群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和他们做朋友,一起到处鬼混。因此,幼时的霍暃没少挨霍悯之?的打?。】 霍暃:“……” 霍暃更郁闷了:“天幕怎么?什么?都说。” 霍悯之?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天幕说这些?也好?,让陛下知晓你到底是怎样的德性……霍暃,今时不?同往日,你已经是将军。若再不?老实一点,日后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哥哥也保不?住你。” 这下轮到霍暃呵呵:“我要你保我?装什么?老大款。你看我理你吗。” 霍悯之?轻蔑地看向他,像看什么?傻子:“我不?保你,那是你认为你能保住自己?还?是谁能、谁又愿意多管闲事的去保你。” 霍暃:“……” 霍暃冷笑的更用力了:“呵呵!” 他闷闷不?乐地看着天幕,心里却想霍悯之?这个老匹夫,怎么?偏偏不?提陛下?陛下和霍悯之?才不?一样,他看出来了,陛下很喜欢他,比喜欢霍悯之?还?要更喜欢他。 他才不?需要霍悯之?,因为陛下会保护他。 【蒲扇般的巴掌威力巨大,却没有将霍暃扇成正人君子,反而?证实了霍暃的反骨坚不?可摧。即使有霍悯之?在身后死亡凝视,霍暃也依旧上房揭瓦。 因此,霍暃成功让霍悯之?年纪轻轻就有十年育儿经验,这也让人很难不?怀疑,霍悯之?最初对李怀瑾态度不?佳,是否就有被霍暃提前气到更年期的原因。】 霍暃:“……” 霍悯之?:“……” 李怀瑾:“……” 霍暃拍案而?起:“什么?叫被我气的!” 而?宫中,李怀瑾笑了笑。 纵使太尉也不?算古板,但霍小将军的确跳脱,与太尉的性子几乎截然不?同。这样的兄弟很难和谐共存,但打?是亲骂是爱,李怀瑾清楚,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弟,关系必然不?差。 其实跳脱些?也没什么?不?好?。拥有很多个弟弟的李怀瑾很清楚,弟弟是怎样的存在。哪怕是最为乖巧的李从瑜,也要他费很多心思?——毕竟李从瑜总是将什么?都藏在心里,却从不?说。 但李怀瑾其实没有耐心和他玩你想我猜的游戏。 可天子一向宽和,他能够忍受自己的弟弟有小心思?,何况李从瑜还?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与其他兄弟截然不?同。为了母亲留下来的弟弟,偶尔,李从瑜闹小情绪,李怀瑾也会顺着他,哄着他。 李从瑜也很好?哄。 只要一些?宝物,只要一些?字画,甚至只是准许他吃点心,他就又会笑着凑上来,摇着尾巴叫皇兄。 李怀瑾看了看日头。 时间已经不?早了,李从瑜至今都没有入宫,便是不?想入宫。 罢了。 天子抬了抬手,招来一个内侍:“告知从瑜,今日我有事,他不?必入宫了。你去时,莫忘了带些?晋王爱吃的糕点,让他在府上好?生歇着,日头酷烈,不?要晒太阳。”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0章 爱意 内侍悄无声息退下。 【而霍暃与李怀瑾的交集, 也要从霍悯之说起?。】 【引狼入室,不过如此?。】顿了顿,天幕似乎又兴奋起?来?:【正所谓陛下开门?, 我是?我哥。霍暃凭借着哥哥, 也凭着自己过人的英勇与武艺, 一跃进入李怀瑾的眼中。 天子的重视旁人求也求不来?,可?霍家兄弟天赋异禀,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许多人渴求的一切。】 【正所谓, 人与人截然不同?。 有人会说我不要很多很多钱, 我要很多很多爱。有人会说我不要很多很多爱,我要很多很多钱。 但也有人表示,钱和爱不是?生来?就有吗? 霍家兄弟就是?如此?。他们得到的天子偏宠, 大抵就是?说出去,会被?多数人视作?凡尔赛的程度。】 这话有趣。 李怀瑾顺着天幕的话语想了想。 爱与钱,他都不需要。他渴求的, 唯有权利。 权利是?个好东西,只有好东西才会引得人人争夺。为了权力,古往今来?千千万万的人打破头颅, 只为自己位高权重,甚至成为皇帝。百姓在争夺, 官员在争夺,将军在争夺,皇嗣也在争夺。 怎么会有人爱美人不爱江山呢?李怀瑾无法理解。但他确信,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权利就像鱼饵,撒出去转眼就被?吞噬殆尽。 而只要得到了权利,钱与爱都将唾手可?得。 世上?最可?怕的,唯有失权。李怀瑾想, 为什么贵族多畏惧死亡?为什么身居高位者往往渴求长?生。因?为死亡代表新?的开始,因?为死亡代表空空如也的离去,因?为死亡代表舍弃当下一切拥有的权利。 他们畏惧的,也不过是?失权。 失权过的天子此?生都不想再任人宰割,他不要做鱼肉,也不要做屠刀,他要做握刀的人。 他要紧紧握着手中的权力。 【霍暃十六岁迈上?战场,十七岁一战成名,开始步步高升,不过十九岁便封侯拜将,成为了大昭最年轻的少年将军。他将西夷打的几乎亡国灭种,他将北狄赶到了贝加尔湖去,他令交趾彻底臣服于大昭的天威,让自己成为了太宗朝最璀璨的明珠。】 【他是?大昭最年轻,也最英勇的少年将军。】 霍暃这种人,夸不得。 他至今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本就心高气傲。天幕一夸,尾巴就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即使霍悯之的巴掌已然跃跃欲试,他也依旧在连连点头,得意道:“没错,本将军就是?如此?英勇。旁人如何比得?哼哼。” 说完,他还?要挑衅霍悯之。哪怕被?扇了也不老实。 “你就是?嫉妒。” 霍暃捂着脑袋抗议:“你就是?嫉妒陛下更喜欢我!就是?嫉妒我更年轻英俊!你承认吧,霍悯之,你的妒火已经?在熊熊燃烧了!你就是?嫉妒!嫉妒死我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嫉妒就能得到的,哼哼……嗷!” 霍暃的额头狠狠磕在了桌子上?。 【他理所应当会得到李怀瑾的偏宠。】 【抵足而眠算什么,共用御膳又算什么。李怀瑾给了他更切实的东西,与他兄长?一般,能握在掌心的权利。他是?江夏候,也是?颍国公,他是?大昭最年轻的王侯,也是?昭文朝英雄的代名词。 这,就是?霍暃。】 【但和他的兄长?霍悯之一样,霍暃在昭史同?女眼中的性情也很极端。他既是?能爬床求宠自荐枕席的奔放少年;又是?带着雪莲翻山越岭,只为让李怀瑾亲眼见证其盛放的纯情男高。 当然,只有后者是?史实,前?者为虚构。 他对?李怀瑾的爱就如他这个人一样,炙热滚烫,几乎要溢出来?。 而恰好,李怀瑾是?一个海深的碗,能够接住他的一切爱意。】 天幕又在胡说了。 李怀瑾已经?习惯了天幕时不时的东拉西扯,在它口中,他和自己的重臣都有一腿。最初,李怀瑾还?会觉得羞耻,但听的多了,天子此?时依旧神情淡然,连一句促狭都不愿吐出。 霍暃却习惯不了。 小少年一开始还?能表示赞同?,听着听着就感觉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霍暃别别扭扭地晃了晃头,在他哥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霍悯之,你听到了什么。” 压抑着什么的蜜色眼眸低垂,注视着霍暃,霍悯之轻嗤一声:“不过是?一些胡言乱语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捏住了霍暃滚烫的耳朵。听得霍暃一声嚎叫,霍悯之才又笑了起?来?:“怎么?你当真了?” 霍暃觉得耳朵火辣辣的:“霍悯之你别挑衅我!你等我真的爬龙床……” “哦?”霍悯之阴恻恻的:“爬什么龙床?你真的认为,陛下会喜欢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霍暃,你自己找死我管不到,但你要得罪陛下被?诛九族,我可不愿意陪着你一起去死。” “霍悯之!”霍暃高声:“不然呢!陛下喜欢你吗?喜欢你这种老头?呵呵!陛下才不会喜欢你!陛下最喜欢我了!陛下亲口夸我英勇非凡比你还?厉害呢!” “霍暃。”霍悯之平静道:“我劝你不要惹我。” 第63章 “不然,你等着。” 【少年的爱意总是?赤忱,似乎恨不得将心挖出来?。 霍暃如此?,孔妄也是如此。 或许有些人会利用他们的真心,或许有些人会轻视他们的爱意,但李怀瑾从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很值得被?爱的人,他承载了很多人难以复加的重视,承载了很多人汹涌的爱意,但他从没有辜负任何人。】 【他似乎生来?就是?要被?爱的,他也生来?懂得如何爱人,懂得如何回?馈他人的爱。爱李怀瑾大抵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你将真心献给他,他会珍重收下,并?回?馈给你同?样的真心。】 【这点,孔妄看的很清楚。】 终于轮到自己,孔妄却有些郁闷。 为什么他不是?第一个? 为什么他在霍暃那个小混账后面? 孔妄有些不服。在霍暃到来?前?,京中最嚣张最得意最肆意妄为的二世祖一向是?他孔妄。他承认霍暃的确和他的关系不差,但在这种大事面前?,友谊是?什么东西? 孔妄不知道。 他和陛下当下并?不熟悉,唯一一次相见,还?是?李从瑜牵线搭桥。 坐在地上?,孔妄放空了眼。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时,他听多了李从瑜夸赞他的皇兄,当今陛下。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孔妄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便和李从瑜约着陛下在宫外相见。 他一向不羁,但为了此?次相见,却也特意定了雅间。 只是?,京中有些二世祖只会使阴的法子,他们打不过孔妄,也不如孔妄得人心,甚至没有孔妄生的俊朗,就加钱去抢孔妄的雅间,想让孔妄在皇子乃至太子殿下面前?丢脸。 那群二世祖实在蠢到极致。 他们不仅加钱抢了雅间,还?要下楼挑衅他,生怕孔妄不知道是?谁做的。 而说时迟那时快。在店小二竭尽全力的劝阻中,李从瑜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忍无可?忍的孔妄猛地起?身,用力掀了桌子,将刚刚端上?依旧滚烫的饭菜全砸到了那群二世祖头上?。 二世祖们发出惨叫。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跟我这样说话。” 其实孔妄不想动手,他觉得动手不如动嘴,这很粗鲁。但那群二世祖好像听不懂人话,他说什么都只会往下三路想。所以,他只能打服他们。 于是?,他又抓起?一把地上?的菜,揪住一个发懵跌倒在地的二世祖的衣领,直接往他嘴里?塞。 “早就想打你们了,自己不好好躲着,还?往我面前?跑?” “嗯?以为我不敢真的对?你们动手吗?” 这群二世祖被?打的滋哇乱叫,仿佛一群待宰的猪。孔妄记得,那时的李从瑜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时不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像是?看到了一群怪物在缠斗。 李从瑜甚至连劝架的话语都不敢说。 他只泪眼蒙眬地躲避着,并?翘首以盼的望着门?口,似乎在等待他的皇兄如神兵天降救他于水火——据他所说,他的皇兄以前?就是?这样的。 孔妄也在等太子殿下。 他不知道李从瑜所说的殿下性情是?真是?假,是?否只是?对?李从瑜如此?。如果太子殿下当真只对?李从瑜宠溺包容,那他作?为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声名不好的外人,大抵不会被?允许做李从瑜的朋友。 于是?,确信今日的一切都已被?毁掉,确信自己的名声与孔家的威望将彻底奔向谷底,孔妄也破罐子破摔。为了赶在太子殿下到来?前?多打几下,他的动作?愈发粗暴。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跟我狗叫。” 他笑的像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嗯?你知道上?一个敢跟我这样说话的人是?谁吗。你知道他落得了怎样的下场吗。” 二世祖疯狂尖叫:“我要告诉我爹!孔妄,你等着吧!我要告诉我爹!” “嘁。”孔妄不屑冷哼:“你爹算是?个什么东西,还?不如告诉我爹……从今天开始,你们在我面前?再敢狗叫一声,我就打你们一次。记得,你们输得很惨烈,所以要对?我伏低做小,知道了吗。” 二世祖几乎破音:“孔妄,你算个什么东西!!!” 矛盾愈发激化。 而在孔妄愈来?愈暴烈的动作?下,李从瑜饱含期待与热泪的注视下。 太子殿下终于到了。 一袭红衣的贵公子撩起?门?帘,入目却是?一片狼藉。 “……这是??” 那时,李怀瑾缓缓道。 他的到来?与开口,让乱局有了些许好转。 被?揍得吱哇乱叫满地打滚的二世祖伸出了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命,救命!!!” 他的开口,让孔妄又塞了一把菜进去:“叫什么,爹这不是?赏你菜吃呢吗,乖点,别乱叫。” 李从瑜从未见过这样的孔妄,阴恻恻的像一个鬼。 他看着坐在二世祖身上?塞菜的孔妄,有些害怕。李从瑜一害怕就会掉眼泪,此?时也是?如此?。他泪汪汪地看向李怀瑾,指着二世祖就道:“皇兄!他们欺负我!” 李怀瑾:“……” 李怀瑾的目光缓缓定格在二世祖身上?。 “嗯?”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1章 纵横 皇兄真的很心疼他?。 与此同时, 同样想起此事?的李从瑜想。 自己大抵也有些恃宠而骄,不然也不会这样对皇兄说话。 他?们——其实并没有欺负他?。 他?到底还是一个皇子,且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弟弟。那群二?世祖再怎样荒唐, 也不会闹到他?头上, 就像在皇兄成为太子后, 曾经?还有些排斥他?的兄弟们再也不敢不带着他?玩。 他?知道自己有些懦弱,知道自己其实远远比不上皇兄。但李从瑜也从不会嫉妒他?的皇兄。李从瑜自小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因为一切都有皇兄替他?摆平。皇兄是世间?对他?最好?的人, 只是听了他?一句“他?们欺负我”, 就愿意?将这种小事?上报给父皇。 父皇总是很喜欢皇兄,也很心疼皇兄。不过是皇兄的一句话,那些曾经?在京中横着走的二?世祖就远离了京城, 也远离了他?。 孔妄打人的事?就被?这样轻易摆平,而也因此,本就好?奇的孔妄似乎对他?的皇兄起了浓重的兴趣。 但这次经?历实在是过分可怕, 在孔妄疯狂的拳打脚踢间?,李从瑜难免有了些阴影,也不愿再让他?们见面。 孔妄求了几次没有结果, 便也放弃了。 又,似乎并没有? 李从瑜想了想, 觉得脑子有点?乱。他?晃了晃头,又看向天幕。 【他?是科举入朝的言官,是李怀瑾的御史。 当然,这并不是孔妄为官的终点?,却是他?青史留名的起点?。】 【心怀大志向的人很多,但报效国家?却并不简单。 可对霍暃与孔妄而言,这似乎手到擒来。 人比人气死?人, 对天赋出奇优秀的人来说,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一向是轻而易举。 霍暃在武学上的天赋震惊大昭三百年,而孔妄在语言与文学上的天赋在大昭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如果生在战国,他?们大抵一个会成为兵家?,一个会成为纵横家?。 但即使生在大昭,也并未埋没他?们的天赋。】 ……纵横家?? 金色的眸映着日光,似愈发璀璨。 李怀瑾微微诧异。 这是一个令人讶异的身份。 自汉孝武皇帝尊崇儒术后,百家?逐渐凋敝,几乎只成为史书上的残影。而孔妄能得到这样的称呼,能被?天幕视作天生的纵横家?,他?必然凭着口舌有了难以忽略的功绩。 李怀瑾手下并没有这样的人才。 怀揣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李怀瑾望向天幕。 天幕也没有让他?失望。 【孔妄,天生一张好?嘴。 这张嘴不仅能吃,还能说会道,甚至有些过分能说会道。 据野史传闻,孔妄半岁会说话,一岁就开始和鸡吵架,三岁开始和狗骂战,五岁开始和猫争辩,十岁就能引经?据典以之乎者也骂遍天下无敌手。 在他?的父亲孔克己看来,这必然是缺点?。孔妄实在太能说了,而有史料记载,他?曾因政见不合与父亲在朝堂上争辩,即使是大家?记忆中分外会东拉西?扯各种大道理的孔右丞,在孔妄的伶牙俐齿下也唯有被?气到七窍生烟的结局。】 孔克己:“……” 孔克己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 家?有不孝子,他?又能如何?在天幕口中的未来,陛下必然偏宠孔妄,不然岂会允许孔妄以下犯上。陛下的性情,孔克己不敢说自己足够了解,但十之四五还是有的。 第64章 他?确信,陛下不喜欢任何人以下犯上。 陛下的性情难免有些唯我独尊,但又不完全如此。对于自己的宠臣,陛下一向足够宽容,且有足够的耐心。 思至此处,孔妄又垂下眼,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是一个好?人,孔克己如此笃定。 但为君,不只要是一个好?人。 好?人是无法坐稳皇位的,孔克己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 他?已经?不再会像曾经?那样,在心中或嘴上指责陛下。他?清楚君臣之道该是怎样,他?清楚自己曾经?的许多举措都是大错特错,只可惜…… 他?,从不是陛下的宠臣。 【孔妄这张嘴实在是太好?了,想必独家?讲坛的观众大人们,有不少都会渴求拥有他?这样的嘴。哪怕是和人吵架,孔妄也从不会像许多人一样自我崩溃泪失禁,他?只会越吵越兴奋,越吵越自洽,越吵越上头。 步入朝堂后,他?和顾何惟吵,和薛缭骂,和霍悯之阴阳怪气,和霍暃互怼,哪怕是好?脾气的沈显与林知绪,他?都能与之“商讨”几句。 很难说孔妄究竟是不是杠精,但这个杠精从不是毫无道理的杠。 虽然他?有很多奇思妙想,也常常能在口舌上出其不意?,但他?真的很会说道。他似乎能轻易说服所有人,也似乎能让所有人循着他的想法去做事。】 【因此,李怀瑾很喜欢他?。】 天子扬了扬眉。 能说会道的确很好?,但在天幕说出“孔妄几乎能说说服所有人”前,天子想,自己并不会那么喜欢他?。 李怀瑾从不否认自己功利。 在天幕口中的未来,孔妄的父亲是朝中右丞,按照天子的常理,他?不会希望一个家?族过分鼎盛,也不会希望权力在一个家?族内流淌。所以按照常理,他?多半不会喜欢孔妄。 即使孔妄有着一张伶俐的嘴。 但能说会道的人太多了,而只是会说,也不足以被?称为纵横家?。 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 但李怀瑾并没有失望。 他?已经?摸透了天幕的逻辑,确信孔妄会给他?惊喜。 当然,如果真的没有惊喜,天子也不会迁怒。 而天子显然预判了天幕,很快,天幕也说到了此处。 【不得不说,李怀瑾的眼光真的很好?。 他?一眼相中的少年将军英勇非凡,功绩斐然。他?一眼看中的言官巧舌如簧,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能将白的说成黑的。】 【但,如果只是能说会道,从不配被?称作纵横家?。 纵横家?,从不只是口舌非凡者便可得。独家?讲坛并不荒谬,独家?讲坛拥有着赛博史官的节操,并不会将别人的功绩嫁接到孔妄身上,也绝不会夸大孔妄。 独家?讲坛称孔妄为纵横家?,是因为孔妄真的做到了纵横家?该做的事?。】 孔妄期待地望着天幕。 早在天幕吐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孔妄就在期待今日。他?在期待自己的功绩,在期待自己过人的光辉,不可否认,他?的确对陛下充满向往,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陛下的宠臣。 纵使那日只是惊鸿一瞥,陛下的容颜他?记得并没有那么清晰。但那双明?亮的眼,那双仿若太阳的眼,孔妄此生都无法忘却。 他?对陛下并无男女的旖旎之情,他?对陛下仅有报效之意?。 但孔妄想,陛下与天幕口中必然不同。陛下不会希望他?爱他?,陛下只会希望他?做好?臣子。 而孔妄一向自信。 在他?看来,他?既然得知了自己未来的功绩,便必然能做到比未来更好?。他?确信天幕不会尽数吐出他?的作为,毕竟史料总有残缺,可他?也确信,自己能够从天幕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自己的伟大,并实践自己的伟大。 【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顾何惟的篇章中,独家?讲坛曾说,顾何惟献出了一个不费吹灰之力打通河西?走廊的策略。 这个策略近乎疯狂,却得到了李怀瑾的欣赏。 他?决定实施这个大胆的策略。 可这个策略也需万分小心,踏错一步就是刀山火海。如果行差踏错,暴露出真相,那等待实施者的就唯有死?路一条。 可与危机共存的往往是机遇,众所周知,大部分古代文人只要能青史留名,哪怕是九族的性命也豁得出去。他?们为了这个机遇抢破了头,其中不乏能臣重臣,但李怀瑾却没有选择他?们。 他?选择了孔妄。】 孔妄笑了。 【去做这件事?并不容易。 首先,孔妄要跋山涉水,前去西?夷。当时,汉狄关系几乎差到了极致,而一向亲近北狄的西?夷也并不想接纳汉人。在边境,孔妄险些丧命,西?夷人的刀都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可却生生被?孔妄说服,将信将疑地落下了手。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全凭着好?运气。 但在独家?讲坛看来,这从不是幸运,这是孔妄的能力。】 孔妄得意?起来了。 他?能和霍暃玩到一起,显然与霍暃臭味相投。他?们都不是什么谦虚的性子,更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少年。而听到天幕夸自己,他?们从不会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没错,哪有什么幸运!”孔妄哼道:“所谓的幸运,凭借的都不过是实力,我也只是依靠着自己的实力……而已。” “唉,要嫉妒我就不要嫉妒我幸运,要嫉妒我就嫉妒我的实力。” 孔妄摇头晃脑,仿若一个老儒生般长吁短叹道:“我就这样一个乘风破浪,披荆斩棘,不动如山的人啊!” 【而在西?夷,孔妄这样说服西?夷人并不是第一次,可即使话术用了十次百次千次,孔妄依旧能够成功。正?如前文所说,他?似乎有说服所有人的能力,也有着过人的语言天赋。 进入西?夷不过短短不过一个月,原本还有些生疏的西?夷话,孔妄就说的万分流利。他?的确巧舌如簧,而凭借着自己的巧舌,孔妄一路说到了西?夷王面前,站在了西?夷的朝堂上,高谈阔论?。】 李怀瑾叹为观止。 如此天赋异禀吗?天子承认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才能,他?的确能说会道,也的确善于拉拢人心,却远远比不上孔妄。 当然,天子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事?事?精通。 惊叹着孔妄的天赋,李怀瑾并不认为这是歪门邪道。 每一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能力,孔妄的能力便是伶俐的唇舌。他?凭借着唇舌也能够建功立业,李怀瑾也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低贱的能力。或许有些人会将孔妄视作说书先生,视作只会侃大山的废物,但李怀瑾绝不会这样看。 能凭借言语轻易说服他?人,让他?人信服自己,这绝对是宝贵的天赋。 孔妄并没有将这天赋用于偷鸡摸狗,而是将其用于正?道,去他?国游说,让大昭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一个国家?……这无疑是英雄。 李怀瑾似叹非叹。 【凭着一张嘴,孔妄在西?夷几乎无往不利。他?不仅轻易挑拨了夷狄两?族关系,甚至还引得一场夷狄间?前所未有的大战,让大昭轻易坐收渔翁之利。 他?是天生的纵横家?。】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2章 赌徒 孔妄哼起了歌。 虽然这些功绩并不属于当下的他, 但他真的很得意。如果孔妄是一只孔雀,此时应当已展起开了尾羽。 【而有霍暃与孔妄珠玉在前?,斛律闻已也绝非平平无奇。】 李怀瑾并未忘却孔妄是会?试的会?元, 这注定了他会?入朝为官。 纵使右丞曾说……孔妄性情跳脱, 无拘无束, 是标准的二世祖。而记忆中翻出?部分与孔妄相关的事,也皆证实了此点。但李怀瑾有信心?驾驭他所有的臣子。 只可惜,大昭当下还是过?分弱小?。他们用不到纵横之术, 何况孔妄也还年轻, 未尝不能有更辉煌的可能。于是李怀瑾只记下寥寥几笔,便等待着斛律闻已的功绩。 他需要天幕说服他。 天子并不是只看容颜的天子,但对于斛律闻已这样的外族来说, 容颜是他们踏入天子殿堂必须的第一步。外族本?就很难是忠臣,而大昭有能力的臣子又那么多,李怀瑾必然有资格挑拣。 但对于李怀瑾来说, 能力永远是最重要的,容颜只是次之。只要能力足够,哪怕貌若钟馗他也能够接受。 李怀瑾心?中有一杆秤, 他希望斛律闻已能摆上去?足够多的筹码。 他希望未来的斛律闻已能够说服他。 【如果说霍暃是天生的将军,孔妄是天生的纵横家。 那斛律闻已就是天生的政治家。】 第65章 牢狱内。 隐约听到什么声音, 似乎在唤自己的名字,斛律闻已的指尖动了动。他听到一声冷哼,随即鞭子又抽上了他身处的大牢,薛缭冷声道:“你可真是幸运啊……” 阴恻恻的声音像毒蛇攀爬,也像有蝎子在地上走,翘起自己高高的尾勾,想要给予谁致命一击。 但斛律闻已早就不在乎了。 他抬起眼, 掠过薛缭,想要看向大狱外。 他想要探寻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想要探寻牢狱中能够听到这些奇怪话语的本因。可是天幕太高太高,太远太远。 他什么都看不到。 【斛律闻已,一个有些拗口的名字,在北狄语中意为雪狼。 他是北狄最出名的摄政王斛律劼的亲子,而北狄人崇尚狼图腾,他也拥有一个美好祝福般的名字。他本是斛律劼寄予厚望的长子,也继承了斛律一族如出一辙的冷血与疯狂,却没有站在斛律劼的身边。 如果说斛律劼是最狂妄的赌徒,那斛律闻已便是最沉稳的操盘手。 他冷酷,残忍且偏执。但比之赌徒般的父亲,他还多了几分冷静,是北狄人最难缠的对手。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背叛故国后对自己的父亲提起刀。 亲缘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它能掩藏一切罪恶,泯灭一切不法。可亲缘从没有软化斛律闻已,为了所追寻的东西,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父亲的对立面。】 “哼。”霍暃不屑:“连生身父亲都这样对待,他怕也不会忠心。” 而望着天幕,李怀瑾却若有所思:“所追寻的东西……” 会是什么? 李怀瑾从不介意以利益吊住他的臣子,只要臣子能回馈给他足够多的价值。 天子一向以冷漠的数据去衡量他的众臣。 只要臣子是个废物,哪怕他再忠心再忠诚,李怀瑾都不会喜欢。而但凡臣子拥有盖世之才,哪怕他并不喜欢李怀瑾,并不忠诚,李怀瑾也不介意,他或有信心驯服他们,或有信心吊住他们。 李怀瑾只喜欢有用的臣。 天幕暂且未直言斛律闻已的功绩,天子也又让娟秀的墨笔搭上砚台。 双手交叠支着下巴,李怀瑾静静看着天幕。 他希望斛律闻已能让他感到惊喜。 【当下民族大团结,我们自然无法理解过去狄人与汉人的仇怨,但史书却将一切描写得清楚。 北狄人不将汉人视作人,他们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奴役汉人,也妄想从精神上摧毁汉人。他们强迫汉人易服,不许说汉话,不许留下过往的古籍与历史,也厌恶这些汉文化。 斛律闻已却是其中的例外。 他喜欢汉文化,崇尚汉人的过往,追寻汉人先贤的精神思想。而因此,他也不同于粗犷的北狄人,连皮囊都是汉人喜欢的模样。 至少,李怀瑾很喜欢他的脸。】 薛缭仔细打量了一下斛律闻已的面庞。 斛律闻已高鼻深目,的确和汉人不一样,也和那些胡子旺盛的北狄人不一样,勉勉强强算得上端正。但薛缭觉得,陛下不会喜欢斛律闻已的脸。 因为陛下最喜欢他的模样。 这样想着,薛缭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斛律闻已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为官作宰,容颜无疑是重要的,无论如何,至少不能有碍观瞻。 朝中没有丑人,薛缭这样的近臣更无一例外皆姿容俊美。但薛缭认为天下最好看的人就是陛下,第二好看的人就是他自己。至于其他人……薛缭从不关心,也从不在乎。 反正没他帅。 薛缭自信地认为陛下最喜欢他的姿容,因为陛下最喜欢摸他的脸了! 喉结滚了滚,薛缭不自觉又想起了陛下,想起了那只如琢如磨的手。陛下的指尖总是温热,指腹透着清浅的粉,像海棠落下的花瓣,轻柔地划过他的面颊,带来一阵挥之不去的冷香。 “……” 斛律闻已面无表情地看着薛缭傻笑。 疯了,这人一定疯了,还把疯病传染给他了。 斛律闻已漠然地想。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有人在大谈特谈他与他的父亲,还说……他会将屠刀对准他的父亲? 【李怀瑾多半有些颜控,且不论那些老去后的画像,他的重臣都是史书认证的美姿容。 总之,斛律闻已确实符合他的审美。但李怀瑾从不是仅凭个人喜恶给人封官加爵的人。他喜欢任何人,都只会是因为那人对他有用,能够给予他帮助。 他喜欢斛律闻已也不例外。 降臣自古不少见,但将敌国王子看作重臣却少见得多。不得不说,斛律闻已的清高令他有了更好的未来,他清高,他不愿意杀汉人,所以李怀瑾才敢用他,所以李怀瑾才愿意用他。 他与顾何惟沈显等人进行改革,并编写新法。与此同时,他还帮助霍暃攻击北狄,告知霍暃北狄常用的训兵练兵方式,让大昭师夷长技以制夷。 但这就是斛律闻已能做到的事吗?不,远不止如此。】 李怀瑾提起了笔。 【斛律闻已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功绩,是他近乎先知的预判能力。 他会模拟他不同血亲的思维方式,去猜想揣摩他们的动兵路线,以及会用的排兵布阵方式。而在这些事上,斛律闻已从生至死的准确率都高达百分之八十,这还是在政敌伪造诸多他手稿的情况下。 毫无疑问,斛律闻已几乎相当于大昭预言家。 都说了,要先刀预言家,你们还不听。】 百分之八十…… 心脏似乎漏了一拍。 李怀瑾不敢想,如果是异族对本国的行军路线揣度高达百分之八十,那该会有怎样惨烈的结局。他几乎立刻决定要将斛律闻已收归麾下,哪怕不用,也不能让他离开自己。 至于斛律闻已自己的意愿……他会愿意的。 天子漫不经心地想。 他只能愿意。 而霍悯之目光一肃,原本趴在桌子上的霍暃也坐正了身子。 这个准确率过分骇人。心中悚然,霍悯之低声:“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是啊,可不就是奇才。 纵使斛律闻已是北狄人,熟悉了解他的同胞与血亲。但熟悉与了解从不代表能凭着这几分认知直接揣度出每一人的行军用兵法,这和预言当真无差。 【凭着这份独门技艺,斛律闻已不出意料得到了李怀瑾的重用。 很地狱笑话,但他的确以北狄王子的出身,靠打败北狄,成功在大昭朝堂上立足。 英雄不问出处,对李怀瑾来说当真如此。 他从不介意自己臣子的出身,他的麾下有顾何惟这样的显贵,也有沈显这样的儒生,有薛缭这样的草根,也有斛律闻已这样的外族。 天子一向最仁慈,也最心狠。 只要能给李怀瑾带来足够多的利益,足够多实际切实的利益,李怀瑾就会包容庇护他所有的臣子。】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大狱,又通过七拐八拐的大狱囚笼传入斛律闻已的耳中。斛律闻已听得有些迷茫,但心中更多的是不屑。 他绝不会投降。 他是长生天的孩子,哪怕他并不像。但身为长生天的血脉,他必不会屈尊降贵给,汉人的皇帝做臣子。 也不知是谁在外面讲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也不知这位看着像杀手的狱卒为何没有处理对方。或许是为了说服他,又或许是为了别的,才放任此人在大狱外胡说八道? 但他不会被说服。 他绝不会被说服。 比起屈辱的生,斛律闻已更想辉煌的死。 如果那时,战死沙场就好了…… 紧抿着唇,眼睛似乎又开始痛了。残缺的那只眼似乎滚出了什么温热的液体,在银铁面具下一点一点滑落,最后摇摇欲坠地挂在了他的下巴上。 薛缭并没有关注斛律闻已。 他早已从与陛下的幻想中抽身,发出一声声不屑的冷哼。斛律闻已也没有擦那些血,只任由其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最后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 【说一些更地狱的,斛律闻已在昭文朝中,最好的朋友其实是霍暃。】 霍暃发出了质疑:“哈?” “我怎么会和一个蛮夷做朋友!”他毫不犹豫:“那蛮夷用什么法子哄骗了天幕,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或许是感念霍暃将他带到了大昭,让他有了发挥的空间,也或许是他们实在兴趣相投,相投到能忽略过去的仇怨——毕竟斛律闻已和孔妄的关系也不差。 虽然性情截然相反的灵珠和魔丸能玩到一起很少见,但温和从不代表斛律闻已是一个好人,他只是坏的很阴险。例如,他会挑唆霍暃与孔妄两个小蠢货去实践他的奇思妙想,却不用自己承担责任与代价。】 第66章 霍暃:“……” 孔妄:“……” 李怀瑾略顿了顿,忍俊不禁。 薛缭也眯起眼?睛,笑的很诡异。而他回眸,正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发现了不对。 “你咬舌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以后不会再回评论了 第53章 羽翼 【在李怀瑾的羽翼下, 斛律闻已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光阴。 在大昭,他有事业,有朋友, 有自?我。他不再是因?爱好而?受人歧视的宗室子, 他也不再是父亲的退而?求其?次, 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必再去想自?己这?样做,是否会为他的父亲带来攻讦。 因?为他已经快要杀死?他的父亲了?。】 长?鞭飞入牢笼, 锁住了?斛律闻已的脖颈。 窒息感蔓延, 斛律闻已几乎无法呼吸,他被迫张开了?口。 “我……”没有! 薛缭却不管他要说什?么。 微微倾身,确认斛律闻已没有咬舌自?杀后, 薛缭冷哼了?一声:“你最好老实点。你的性命属于陛下,而?不是你自?己。若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老实的动作……” “后果自?负。” 【而?和不断争抢的霍暃与孔妄一般,斛律闻已也无疑爱着李怀瑾。 李怀瑾为他带来了?他所珍重的一切, 李怀瑾将他从不属于他的世界中救出。如果留在北狄,斛律闻已注定不会有他今日的成就。不可否认,斛律劼的确是英勇的战士, 但他并不是斛律闻已的好父亲。 他不喜欢这?个不喜征战,无法扬长?生天光辉的儿子, 可偏偏这?个儿子又占据了?他继承人的位置,占据了?长?子的身份。 斛律闻已也不喜欢这?个极端的父亲。】 【是李怀瑾与霍暃,是他们救出了?他,是他们赋予了?他新生。】 天子饶有兴味的看着天幕,而?霍暃又冷冷哼了?一声。 【斛律闻已被压制的个性与自?我在大昭疯狂生长?,他像被火燎过又被春风拂面的野草,终于汲取到营养, 于是不断模仿着那棵巨大的梧桐。 梧桐替他遮风挡雨,梧桐护他茁壮生长?。 梧桐让他不再是人人可以践踏的存在。】 “……” 未来的他,大抵是真的很?喜欢斛律闻已。 纵使天幕的话并不可信,但听出什?么的李怀瑾还是垂下眼?眸。 当下的李怀瑾并不会信任蛮族,即使这?是他未来的选择。当然,天子也不会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子只会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既然他们诞生于世,就注定是要做他李怀瑾的臣,注定要做他李怀瑾的民。大昭的天子会替他们赶走不该统治他们的王族,会让大昭的太阳将光芒洒在每一片土地,他们也注定要为天子献上忠诚。 这?是必然。 李怀瑾对自?己很?有自?信,他并不认为斛律闻已身为北狄王族不可驯服——从最初就是这?样。 只是最初的斛律闻已,没有让李怀瑾驯服的必要。他甚至没有亲眼?去见一见这?位北狄王子,因?为没有价值。 他需要有用的臣子,也只需要有用的臣子。 现在,斛律闻已让他看到了?他未来为他带来的价值。他会庇佑现实中的斛律闻已,而?斛律闻已也必须为他带来更多的荣光。 【可李怀瑾的庇佑不是永久。 天子也是人,天子也会死?去。继任之君永远是王朝的重中之重,可偏偏拥有一个好太子的李怀瑾,却没有一个好的继任之君。】 【李谂的性情,李谂的为人,不必独家讲坛过多赘述。大家只要记住,他是史?书棺盖定论的暴君。 暴君从不是昏君,李谂并不昏庸,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达到了?他自?己的目的,即使牺牲了?更多人的利益。 但对于李谂而?言,只要他自?己心满意足,便足以。】 这?位继任之君给众臣留下的印象实在深刻,在听到这?个名姓时?,众臣几乎都想到了?惨烈死?去的前人。有些臣子甚至连连摇头,不愿再听。 “……我不会也要死?了?吧!” 孔妄发出小小的哀嚎:“我不要啊!” 【李谂对他父亲的感情一向难以直言。】 【有人说,他爱着自?己的父亲,他恨着自?己的父亲,可是又对父亲爱的不纯粹,恨得不彻底。但是对父亲的臣子,尤其?是父亲的爱臣重臣,他却是彻彻底底的赶尽杀绝。 霍暃,孔妄,与斛律闻已并不能逃脱这?个定律。】 听着天幕,李怀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对李谂早就无话可说了?。 纵使前太尉与户部尚书的坟头草已经有三尺高?,纵使李怀瑾自?己也杀老臣,但他依旧无法理解李谂。 李怀瑾杀死?的臣子,要么贪污纳贿,要么对他全无用处却占据高位。想要换掉老臣,要么让老臣告老还乡,要么拿起屠刀。依照大多数老臣贪恋权钱的性情,他们断不会甘愿告老,不得已的天子便只能杀死?他们,将位置空出。 人都是会老的,人也都是会变的。 李怀瑾接受他的重臣在未来或许会变成他也无法忍受的样子。 他也接受李谂杀死这样的重臣老臣。 但,沈显有什么错?霍悯之又有什么错。 沈显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圣人。纵使霍悯之与霍暃身为兄弟皆身居高?位,有权倾朝野之嫌,也不能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杀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对天子而?言,想杀死?一个臣子太容易了?,可李谂却选择了?最糟糕的手段与方?法。即使沈显没有死?,但那是因?为他找不到理由杀沈显。而?让他抓住把?柄的霍悯之死?了?,死?的是如此可悲,如此可叹,如此可怜。 李谂,你要臣子怎么想你?你要天下的百姓怎么想你。 【而?在这?三位中,斛律闻已的下场是最惨烈的。】 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 霍暃与孔妄再不济也是汉人,斛律闻已却是切实的蛮夷,切实的狄人。他不可信。或者说,除了?李怀瑾,不会有人信任他,哪怕是将他带回来的霍暃也绝不会选择信任。 所以,斛律闻已只能选择做天子的独臣。 天子必然会对此感到满意。 但抽离思绪,不知斛律闻已能否看到天幕的李怀瑾其?实有些纠结。 他不想让一个并不忠诚的蛮族看到天幕,却也希望让斛律闻已得知自?己未来跪在了?他的龙椅下,更需要得知自?己未来对他的偏宠——即使在天幕口中,他的偏宠并不明显。 当然,悲惨的结局就没有必要知晓了?。 【在此不得不说一句,西?汉还是太权威了?。 刘彻留下了?匈奴王子金日磾作为托孤重臣,可刘弗陵却没有杀死?他。斛律闻已甚至不是李谂的托孤重臣,死?去的方?式却让人脊背发凉。同时?,感叹李谂真是恨死?了?这?群父亲的重臣。】 李从瑜又皱起了?小脸。 他!一点也不想听李谂!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李谂都做了?什?么荒唐事! 他!一!点!都!不!想! 皇兄并不难哄,但生气的皇兄实在令人瑟瑟发抖。幸好内侍早已来传了?消息,不然磨磨蹭蹭收拾半天的李从瑜入宫时?,怕是刚好赶上天幕讲述李谂的罪证。 那李从瑜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皇兄了?…… 蹲在树荫下,李从瑜忽然有些想哭。 他的皇兄这?么这?么好,他也不是什?么凶残的人,甚至有些过分懦弱。但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人生出李谂这?样的孩子?无论李谂究竟是谁的子嗣,天幕都说了?,他从小没有任何苦楚,没有任何悲惨,他不应该是这?样的性情!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感性的李从瑜抹了?抹眼?睛,无视了?他同样凶残且不讲理的父皇。 毕竟他与他的父皇并不熟悉。 【写小说需要逻辑,但历史?从不需要逻辑。】 【有些时?候,有些看起来荒唐的事,其?实只是人随意做出来的。皇帝也是人,皇帝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他只是比寻常的普通人幸运很?多很?多,出生在皇家,继承了?皇位。 但他也只是一个人。 是人就难免会做出来一些蠢事,虽然李谂从不认为自?己做的是蠢事,但站在后人的视角,他蠢的不得了?。】 薛缭对这?个杀死?他的继任之君全无好印象。 即使这?个继任之君可能是陛下的孩子,薛缭也从不会爱屋及乌。他只喜欢陛下,他只爱着陛下,他不会对留着陛下血脉的人产生任何多余的情感,哪怕那个人身上同样流着他的血。 第67章 ……算了?。 如果是他和陛下的血脉,他可以多几分宽容。 薛缭的思绪渐渐跑偏了?,而?在他胡思乱想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响起。被打断思绪的薛缭皱着眉,回眸看向牢狱,却见斛律闻已捧着掌心中的血,开口便是嘶哑到仿佛恶鬼的声音。 “你们汉人……在搞什?么把?戏。”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有些咄咄逼人。 薛缭啧了?一声,正想要出言嘲讽,却听斛律闻已又道:“我怎不知汉人的牢狱是这?样不庄重的地方?,给牢狱中的客人编故事……还是编这?样可笑,这?样惨烈的故事。” “这?就是汉人的待客之道吗?” “你算什?么客人。”薛缭的声音阴毒:“能听见也最好装作没听见……除了?陛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能听到那个声音。记住,你现在是阶下囚,真把?自?己当王子了??” “告诉你,北狄王子的身份在大昭不好用,你在陛下的诏狱里,最好老实些,懂了?吗。” 斛律闻已不懂。 斛律闻已也不想懂。 他抬起眼?,仅剩的那只灰蓝色眼?眸早已没了?光亮,像一颗蒙尘的弹珠。斛律闻已注视着薛缭,忽然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我,狱卒吗。” “我并不认为北狄王子的身份在这?里不好用。汉人皇帝不会杀死?我,如果杀死?我,将再也没有外族敢向你们的军队投降。你不会冒着被汉人皇帝厌弃的风险,砍掉我的头颅。或者——” 斛律闻已的目光短暂落在鞭子上。 “勒死?我。” 薛缭似乎认为他在挑衅。 “哦?”弯起眼?睛,薛缭笑得很?灿烂:“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顾何惟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鞭子重重抽在狱门上。 “告诉你。”薛缭的声音愈发黏腻,像是浓稠的毒药:“只要我想,我能在你身上捅整整三十刀,却保证你不死?不残不晕。” “不要挑衅我,不然你会变得很?难看。”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4章 酷刑 【残忍的酷刑很多, 但能够展露于人前的却少。】 【可李谂是?谁,aka大昭慎刑司主?理?人。欢迎来到慎刑司,请问?您选择凌迟, 还是?车裂, 或者剥皮实草呢?哦……第一次来啊, 不?知道?要什么套餐,那主?理?人这边建议您选择凌迟呢。】 放完狠话,薛缭看向狱外, 恰好听到“凌迟”二字。 同样被凌迟的薛缭:“……” 李谂杀人就没有别的法子可用了? 拧了拧眉, 薛缭的神情嫌恶。他?倒不?会与斛律闻已同病相怜,却还是?甩了甩鞭子。对这个继任之君,薛缭无话可说?。他?只是?心疼陛下, 心疼陛下的大昭。 斛律闻已凝视片刻烦躁的薛缭,无动于衷地垂下了眼。 这是?威慑吗? 这是?威慑吧。 如果他?不?臣服于汉人皇帝,等待他?的就是?这些酷刑吗?斛律闻已由衷认为杀降是?世间最愚蠢的举措, 可他?劝说?不?了父亲,劝说?不?了弟弟。而大抵是?他?无能为力的报应,今时的他?也将被杀。 汉人皇帝也是?个蠢货。 斛律闻已认为天幕从始至终都是?骗局。 他?的探子不?忠, 他?没有得到任何天幕的消息,自?也不?知天幕的作?用。而他?先入为主?, 在?心中近乎漠然地下了评判。 斛律闻已是?宗室,他?的父亲是?王子。所以?,他?从不?会渴求英主?,他?只想自?己成为英主?。 若是?汉人皇帝也杀降,那他?与汉人鄙夷的狄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愚蠢。 【斛律闻已与他?的同僚都不?一样。 霍暃或许舍生忘死,孔妄或许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与信念。他?们在?生死面前依旧保持本心,不?会动摇分?毫。 但身为狄人, 身为投降的狄人。 斛律闻已显然更渴望活。 李怀瑾让他?对汉人皇帝产生了不?一样的妄想,汉人的圣贤书总是?那样的高大,而他?眼见为实的汉人皇帝又有那样宽阔的胸怀,虽与圣贤书中垂拱而治的圣天子不?同,却更符合斛律闻已认可的模样。 他?的底线是?一步一步被拉高的。 李怀瑾做的太好了,好到斛律闻已想当?然的认为,继任之君也会如此。可李谂与李怀瑾截然不?同,如果说?李怀瑾是?天上带来勃勃生机的太阳,那李谂就是?地火岩浆,从山里喷涌而出,毁灭一切。】 【他?对继任之君抱有了不?该有的期待。 而这份期待,也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 天子动了动唇角:“倒是?个忠臣。” 似笑非笑的模样讥诮,天子微微侧首,一双粲然的金眸望着天幕。 李怀瑾自?认从不?苛刻。斛律闻已是?他?的忠臣,而他?已死去,忠臣效忠他?选择的继任之君自?然无错。只是?按照天幕这个说?法,好似是?他?的错一般——好似在?责怪他?为何选择这样的继任之君。 李怀瑾承认自?己的确有错。 但李谂装模作?样欺骗他?的信任,自?然是?李谂的错更多。 天子总想将所有身份都做到最好,无论是?丈夫还是?父亲。给予自?己的孩子最基本的信任,给予自?己的孩子最基本的尊重,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天幕说?,他?的子嗣不?丰。李谂必然是?他?那时的最优选。既然有了最优选,他?为何要猜忌自?己的太子,为何要对自?己的太子疑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怀瑾一向如此。 他?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上,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尖。 ……不?过,有了李谂这个先例,他?必然不?会重蹈覆辙。 【李谂对父亲的执念驱使他?做出很多荒唐事。】 默了片刻,天幕又开始了胡言乱语:【很难说?李谂是?不?是?知道?什么宫廷秘闻,但他?只针对李怀瑾的重臣,恨不?得将昭文朝功臣老臣尽数杀死。 独家讲坛试图劝李谂放宽心,毕竟再怎么样李怀瑾也是?皇帝,哪怕他?真的和昭文朝重臣有一腿,他?也不?会吃亏。何况情人越多越气派,李谂你自?己也不?是?没有后宫佳丽,怎么就不?允许你父亲有前朝情人。 接受,是?被父亲爱的第一步。】 众臣:“……” 天幕时不?时口出狂言,众臣其实也已经习惯了。 从最初的惊愕恐惧,到今时的平静接受。众臣又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开始为公务忙碌。 诏狱内。 这段激昂澎湃的话语分?外清晰,哪怕是?不?如薛缭耳聪目明的斛律闻已也听得清楚。而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不?断冷哼的薛缭,斛律闻已微微眯起眼,缓缓开口:“所以?,你是?汉人皇帝的……” 将要出口的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至少斛律闻已蹙了蹙眉,才问?。 “……情人?男宠?” 薛缭一愣,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或许是?觉得可笑,也或许是?觉得荒唐,薛缭的嘴角不?断抽搐。他?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变得严肃,只可惜适得其反,最后只留下一个略显狰狞的神态。 “你说?什么呢?什么情人,什么男宠。你以?为陛下和你们北狄人一样污秽吗?我是?陛下的宠臣爱臣,我是?陛下亲封的锦衣卫指挥使。甚至连锦衣卫这个官职,都是?陛下为我而设。” “你休要拿男宠什么的羞辱陛下!”薛缭阴恻恻地逼近狱门:“管好你自?己的嘴。不?然,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当?然,李谂听到这话大抵会破防。 他?有极大的概率反驳独家讲坛,说?父亲爱他?,非常爱他?,极其爱他?。说?天上地下就找不?到比他?更被父亲爱的人。但既然父亲爱你,你又为何要这样对父亲?你又为何要这样对父亲的宠臣。 李谂,你可还记得他?们也曾抱过你,也曾说?你有明君之相。 李谂,你对得起谁呢。】 斛律闻已:“……” 斛律闻已以?看破一切的语气平静道?:“你很想做汉人皇帝的男宠吧。” 薛缭:“……” 薛缭一鞭子甩进牢狱,用力一拽:“不?想要舌头?了,你可以?直说?。” 斛律闻已又被圈住了脖子。他?像一只狗一样被拖到狱门旁,脸几乎要磕上那带着血污的大门。斛律闻已厌恶地蹙了蹙眉,用力抓住鞭子,试图让自?己能够呼吸。 “你想做,我又不?想跟你争。” 他?的神情依旧漠然:“像你这种人,我在?北狄见多了。” 第68章 “我哪种人?”薛缭勃然大怒:“斛律闻已,你想死了是?吧!” 【李谂对不?起昭文朝任何人,而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他?的父亲。】 李怀瑾微微颔首。 天幕的公道?话还是?很中听,至少李怀瑾很认同。李谂如何对得起他??李谂又如何对得起沈显,对得起霍悯之,甚至……他?其他?枉死的臣子。 李谂亏欠他?们所有人。 李怀瑾清楚自?己的性?情,他?若是?有了子嗣,无论是?否亲生,都不?会让其重蹈自?己的覆辙。纵使他?也不?会娇养,但最基本的、皇子该拥有的一切,都不?会少。天幕也认证了他?的做法,天幕亲口说?,李谂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 他?又为何要长成这副模样? 李谂无疑是?恨着他?的。 李怀瑾如此笃定。 李谂恨着他?这个父皇,恨屋及乌,也恨着他?的臣子。他?见不?得他?好,也见不?得他?们好。他?毁掉他?的功绩,他?毁掉他?的心血,他?想要毁去他?的一切,哪怕代价是?千万民众也在?所不?惜。 【那他?就对得起别人了吗?至少,斛律闻已曾很喜欢这个小皇子。 斛律闻已是?李怀瑾的近臣。他?曾因李怀瑾入宫陪伴过李谂,也曾与李怀瑾一起同李谂荡秋千。他?是?李怀瑾的近臣中,最亲近李谂的人。可他?落得了怎样的结局?】 【凌迟处死。】 【李谂的确值得一个小金人,他?的演技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又或者说?他?曾经真心对待他?们,只是?正如前文,人都是?会变的。 而李谂的变化尤为显著。 沈显与霍悯之至少是?汉人,且是?重臣。而在?他?们之前,斛律闻已就已成为了李谂的“战果”。可还有人记得被凌迟处死的薛缭?在?同一个行刑场上,斛律闻已的血先行流出。】 斛律闻已并不?在?乎这些胡言乱语,可是?他?不?得不?在?乎薛缭的鞭子,与自?己的脖子。 他?想死,不?然也不?会挑衅薛缭,但薛缭的度把握得很好。 即使那带着倒钩的鞭子紧锁着他?的脖子,软刺几乎刺入他?的脖颈,似要在?他?的脖子上刺出一圈圈血洞,斛律闻已也能清楚认知到,这并不?是?能将人勒死的力度。 “你的陛下……”所以?,他?又努力挤出如破风箱般的声音:“你的陛下,似乎,也没有那么喜欢你。” “……凌迟、处死。你怎么落得,这样的结局。” 收紧鞭子,黑压压的眼珠发着光,薛缭咧开一个悚人的笑:“哦,你怎么又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 “正因陛下喜欢我,所以?继任之君才会这样对我。我是?陛下最喜爱的臣子,我是?陛下最喜爱的人。陛下对我的真心日月可鉴,我对陛下的忠诚同样如此。”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 【据说?,李谂曾在?将斛律闻已扒皮实草与凌迟间犹豫很久。 哪怕斛律闻已对他?很好很好,但李谂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意愿永远高于一切,哪怕是?大昭万民的性?命,在?他?眼里也比不?上自?己想做的事。他?总是?这样随心所欲,随心所欲的杀死重臣,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要功绩,他?想要足够多的功绩。 而这个好大喜功的君王,将斛律闻已也视作?了他?的功绩。】 【他?称自?己杀死了蒙蔽先帝的蛮夷,他?称自?己处死了罪该万死的探子。可从没有谁被蒙蔽,可斛律闻已从不?是?探子,他?对李怀瑾的真心,他?对李怀瑾的忠诚,青史可鉴。】 【哪怕改史,也总有人能从字里行间中挖出真相。 历史从不?会冤枉一个真正的好人,时间会洗去一切污浊,正如在?昭庄朝后臭名昭著的斛律闻已,也有千千万万的后世人为他?正名。】 庄……哈,多么可笑的庄帝。 李怀瑾面无表情。 将忠臣视作?外敌,肆意屠杀。这样的君王永远不?会有好下场。 李谂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大昭……牵动着万民。 他?,才是?真正罪该万死的人。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5章 结局 【斛律闻已的结局如此, 霍暃与孔妄的结局也从不?好看。】 【霍悯之的死讯传到边关时,霍暃仍在打仗。刻板印象中,他似乎与他的兄长关系很差, 但那毕竟是刻板印象。只?要读过史, 就清楚霍悯之与霍暃是怎样的兄弟。 他们从很早就开始相依为命, 霍暃是霍悯之一手带大?。于霍暃而?言,兄长不?只?是兄长,也是他的父亲。在陛下与兄长的庇护下, 霍暃哪怕已年过四?十?, 也依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霍暃对自己的死不?感兴趣。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霍暃不?在乎自己会死, 因为他清楚,他已青史留名?,他的死必然?轰轰烈烈, 必然?重于泰山。 可霍暃并不?想被李谂逼死。 这太窝囊了,这真的太窝囊了。对这个?全然?比不?上陛下的继任之君,对这个?杀死了霍悯之的继任之君, 霍暃骂骂咧咧。他对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便?又趴回了桌子上, 小声嘟囔些什么。 霍悯之瞥了他一眼,到底是没再赏他一巴掌。 “……讨厌死了。” 霍暃将脸埋到了臂弯。 “若李谂已出生便?好了……”霍暃闷闷道:“陛下就能直接将他杀了,而?不?是留个?后?患……日后?惹出天大?的麻烦!” 霍悯之不?咸不?淡:“陛下不?会杀死皇嗣。” “那可不?一定……”霍暃不?服气的哼哼:“要是我都死在了李谂手里,陛下一定会杀死他的。” 霍悯之对霍暃的自恋已习以为常,他似笑非笑地看了霍暃一眼:“你?就这么自信,陛下一定喜欢你??” 霍暃又翻了个?天大?的白眼:“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情?爱上想。我这样年轻的将军,必然?是陛下留给他的, 四?十?岁也正?是闯的年纪,他却直接将我逼死,陛下该怎样想。” 霍悯之:“……” “这话也轮得到你?来说?” 【李谂本没想杀霍暃。 霍暃一不?是老臣,二又是正?当年的将军。何况距离产生美,霍暃一向驻守边关,李谂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可一步行错踏错,就必然?万劫不?复。 李谂做过最愚蠢的决定,就是杀死霍悯之。 他杀斛律闻已时,百姓们都信了他的谎言。他杀薛缭时,百姓们拍手叫好,他欲杀沈显时,百姓们拼死谏言,而?他杀霍悯之时,边关众将与百姓的心皆浮动起来。】 李怀瑾对此不?发一言。 早在霍悯之的篇章,他便?预见了这个?未来。李谂的作为不?得民心,百姓因此产生怨怼是必然?。但杀官员时,他显然?还没有大?肆改动他的政策,显然?还没有让百姓认清他是怎样的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杀死霍悯之,是一步昏的不?能再昏的棋。 他大?可以给霍悯之冠上谋逆的罪名?,他大?可以设局让霍悯之自己踏入死路,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他做了最糟糕的选择——让霍悯之清清白白的去死。 这句话李怀瑾已经想过无数遍了,但此时,他还是难以遏制自己的思绪——能够杀死臣子的方法太多太多,哪怕是重臣,一个?实权皇帝想要杀死他的方式也太多太多。翻开史书,前人的先例几乎数不?胜数。但李谂一个?都没有选择。 或许他也选择了,他选择如宋高宗一般莫须有的罪名?,杀死一个?劳苦功高的将领。 天子的神?情?愈发讥讽。 将他喜爱的臣子皆送下黄泉。 ……这可真是他的好孩子。 【但霍暃暂不?包含其中。】 【这并不?代表霍暃愿意接受杀死他兄长的皇帝,而?是他根本没信这个?消息。霍悯之前不?久还和他一起上场杀敌,怎么回京短短不?到一月就死了?霍暃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李怀瑾说了,李谂是明?君之相,要他们好好辅佐,霍暃相信李怀瑾,他无条件的相信李怀瑾。 可这次,一向深有识人之术的天子,也看错了眼】 “……呵。” 天幕又在怪罪他。 被怪罪的感觉令天子有些不?愉悦,但李怀瑾承认。 李谂,的确是他看走了眼。 天子一向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纵使他很少认为自己有错。而?事实也是如此,自小到大?,天子都很少会犯错。他完美的不?像一个?人,不?像一个?活在世间的人。但大?抵正?是如此,天子格外自信,这份自信也蒙蔽了他的眼,让他在未来选择李谂。 第69章 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李怀瑾的神?色依旧平静。 平心而?论,李怀瑾并不认为自信有什么不?好,他很少会看错,也很少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他有自信的资本,也有自信的资格。 但他也在难得的反思自己。 这件事……的确是他错了。 【可霍暃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随着?一封一封送往京城的信石沉大?海,随着?霍悯之相关的消息终结在他死讯传开之际,坐不?住的霍暃终于等来了来自皇宫的天使。天使趾高气昂,展开圣旨,要求霍暃回京,接受太尉官职。】 【霍暃惊呆了。 太尉不?是他的兄长吗?太尉不?是霍悯之吗。为什么新君要他来接太尉的官职?霍暃没有接旨,而?是连声追问天使,可天使只?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道:“霍悯之违逆陛下,恐陛下怪罪,已自尽。”】 “他也真敢说!” 霍暃又要拍案而?起。 “他算个?什么东西,畜生!畜生!谁给他的胆子这样说!” 霍悯之漫不?经心地将霍暃按下去:“行了,不?许骂脏话。我那时候也五十?多了,不?自杀怕也快死了,早点死也没什么不?好。” 霍暃呵呵:“你?是不?是都忘了?不?许比我早死!而?且本将军维护你?你?还这样?霍悯之,你?装什么!” “话说的这么好听,那你?现在直接撞死吧!” 霍悯之:“……”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笑眯眯抬手,重重地给了霍暃一巴掌。 “嗷——!霍悯之!你?又打我!” 【霍暃的性情?一向刚烈。】 【霍悯之与他相比也不?遑多让。霍暃无比确信,他的兄长绝不?会畏罪自杀,这必然?只?是借口,甚至只?是新君渴望的“事实”。 但于霍暃而?言,他不?接受的事,就不?能成为事实。 身为大?昭史上最头铁的少年将军,霍暃直接撕了圣旨,斩了天使。他在军中大?声宣告,这是假传圣旨的假天使,他今日替陛下诛此逆贼,是替天行道。】 “做的好!” 李从瑜拍着?巴掌。 他都快烦死李谂了!一天天杀杀杀杀杀,气性这么这么大?!怎么不?把自己扎河里淹死降降火。 见谁都要杀,见谁都要砍,也不?知是谁养大?的这个?性格…… 哦,好像是皇兄。 思至此处,李从瑜又默默在心里纠正?了一下:也不?知是谁传下来的这个?性格!反正?不?是皇兄。他的皇兄那么那么好,他也不?差,怎么他有这样不?孝的逆子,皇兄又有这样荒唐的皇嗣! 如果李谂真的是他的孩子,那他这辈子宁可孤寡一生,也绝不?生子! 【撕毁圣旨,斩杀天使,这在古代是谋逆。 霍暃并不?想谋逆,也不?会谋逆,却也清楚自己这样做的结果。一人做事一人当,霍暃没有选择陷入被动,被中央围剿,而?是主动出击。 正?如我儿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霍暃也可以说,我爹、啊不?,我哥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总而?言之,他单枪匹马,不?打任何招呼回到京城,入宫觐见。】 【李谂当时的脸色与神?情?一定很好看。】 李怀瑾微微眯起眼。 谋逆,这在任何天子看来都无法忍受。但他不?会以未来的罪去斩现在的人,何况在他看来,霍暃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已经忍李谂忍了很久。 一个?未出生的子嗣而?已,还是这样荒唐的逆子。若霍暃真能给李谂一些好看,李怀瑾怕是连半句重话都不?会说。至多,至多,是告知霍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注意保护自己,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单枪匹马回到京城呢? 他可不?信李谂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君子。 李怀瑾可还没忘了他是怎么兜圈子杀死的薛缭……伪君子还差不?多。 【但再好看,独家讲坛也看不?到。 出于李怀瑾给他的优待,霍暃直接着?甲配剑进入宫中,让李谂解释一下他兄长的死因。 李谂,你?一定汗流浃背了吧。】 霍暃笑出了声。 至于陛下会不?会怪罪? 霍暃满不?在乎,又满是自信。 这可是陛下给他的优待,虽是未来的优待。陛下怎么会怪罪他?他还替陛下教训了一下这个?不?孝子,陛下夸他还来不?及呢! 【李谂的确汗流浃背。 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脑细胞,才成功将这个?锅甩给了时任丞相。正?如李治高喊“不?是我是上官仪”,李谂也在高喊“不?是我是两位丞相合谋,朕一点也不?知情?”! 这样的鬼话,霍暃会信吗?】 霍暃撇了撇嘴:“傻子才会信。” 而?孔妄也如此道,但他想了想,又有些迟疑:“霍暃是不?是傻子……” 这个?难说。 【霍暃当然?没有信。 甚至,他还踩着?李谂的面子,问:“陛下当臣是傻子吗?” 这次轮到李谂惊呆了。 即使他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份上,即使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但霍暃与霍悯之一样,从不?是儒家的臣子。他们不?屑于什么教条规束,不?屑于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他们只?信拳头,只?信武力,也只?信权力。 在李谂惊恐的“护驾”声中,霍暃缓缓笑了。 他拔出了自己的刀。】 【御前侍卫挡不?住霍暃,他只?凭一己之力便?杀到了李谂的面前。 金銮殿内堆起了高高的尸骨,两位丞相吓得腿都软了。而?龙椅之前,霍暃凝视着?李谂。血液飞溅的在他的面庞之上,衬得他仿佛修罗恶鬼。而?在李谂惊恐的目光下,他猛地将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这一刀,是替陛下捅的。” “你?悖逆人伦,枉为人子,陛下九泉之下难以安息。”】 【刺耳的尖叫响起。 霍暃握着?刀柄,缓缓倾身。 “这一刀,是替我兄长捅的。” 随着?长刀彻底拔出,他又将其刺入李谂的腹部。 “他忠君爱国,没有半分违逆之心,却落得如此下场……” 霍暃已经查到了霍悯之是怎样的结局。 他将刀在李谂的腹部旋转,又猛地拔出。看着?李谂的肠子流出,霍暃笑着?退后?了三?步。】 【“而?我,不?遵陛下圣意,忤逆新帝,刺杀新君。” “罪该万死。”】 天幕再度浮现出了画面,看不?清面容的将军将长刀架在自己的脖颈,笑的痛快,笑的凄凉。 下一瞬,血溅三?尺。 众臣发出压抑的惊呼,而?孔妄缓缓睁大?了眼。 这,这—— 这也太帅了吧!!! 孔妄在心中咬着?手绢,霍暃怎么能死的这么帅? 天哪,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如此啊!既捅了荒唐的新君,又给了自己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简直是能被后?人瞻仰数百年的程度!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孔妄难以遏制地羡慕了起来。 天幕,他死的也有这么帅吗?他希望他也死的这么帅啊! 【霍暃死后?,勉强救回一条命的李谂愤怒地要把他五马分尸。】 “居然?没死吗?” 李从瑜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被捅了两刀,一刀在胸膛,一刀在腹部,连肠子都流了出来,还是没死吗? 可恶!他怎么命这么大?! 李从瑜摸着?自己的肚子暗暗诅咒李谂快死。 李怀瑾倒算不?上太失望。 李谂现在显然?还没开始折腾百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大?抵就是如此。身为一个?天大?的祸害,李谂显然?不?会就这么死了。 显然?。 但他还是轻轻叹息。 霍暃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若是一刀将他封喉,不?就没有这些事了? 李怀瑾一向有些双标,例如杀死李谂,他便?不?认为弑君是不?义。但若是谁要来杀他——谁!好大?的胆子! 【对此,诸位言官皆缄默,唯有孔妄据理力争。 可李谂心意已决,他要杀死的人,至今还没有能活下来的。 而?此时,他也决定杀了孔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杀心,也似乎是清楚自己身为先帝宠臣,必然?活不?下去。 孔妄直接开始攻击。 “尔这竖子!枉为皇帝!” 他当时把笏板一摔,似乎拔出了一把虚空的刀,并狠狠吐了一口酒,直接要哇啦啦的冲上去把李谂斩首。他从李谂的出身,骂到李谂的为人,从李谂的作为,骂到李谂的品性。 最后?,他又无差别羞辱了朝中众臣。 第70章 孔妄这段骂的很脏,脏到独家讲坛放不?出来。各位观众大?人可自行搜索史书,与由此改编的戏剧。】 【而?不?出意料,李谂被骂破防了。 破大?防了。】 虽然?有些惋惜,自己的伶牙俐齿没有被天下欣赏。 但孔妄还是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他也不?会死的平平无奇。 凭借着?在朝堂上骂皇帝,他必然?能够留名?青史,并将李谂不?断维护妄图清清白白的名?声拖入谷底。 这可真是……太棒了! 【他下令让人把孔妄抓起来,说孔妄害了疯病。孔妄却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为君不?义死不?足惜,并大?声怒喝自己做鬼都不?会放过李谂! 随即,他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好好好!” 孔妄叫好。 作为文?臣,他当然?不?能直接捅皇帝,他没有这个?武力。但碰柱而?死,将昏君变成自己留名?青史的踏脚板,又是多么伟大?的作为。 孔妄站起了身。 他似乎看到了无数人在为他欢呼,他似乎看到了无数人在说他是英雄。 孔妄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哈哈!我也没有这么厉害啦!哎呀,骂皇帝什么的不?过是简简单单啦!替各位兄弟抒发了怨气?抒发了情?绪?不?过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不?必言谢。” 孔妄演的很开心,直到他娘冲出来上前揪住了他的耳朵。 “孔妄,你?又发什么疯!” 【霍暃与孔妄无疑死得轰轰烈烈,被史书大?书特书。 而?李谂在杀死前几个?人时努力维持的光洁皮囊,也被他们撕毁的彻彻底底。如果没有霍暃与孔妄,热衷于改史的李谂是否能将自己的罪过洗的清清白白,我们犹未可知。 霍暃与孔妄无疑是英雄。 而?即使那时,他们已不?再年轻,不?再是少年。 但他们也一如少年时,维持心中的道义与火光。】 【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披霄决汉出沆漭,瞥裂左右遗星辰。须臾力尽道渴死……生死亦足终天年。睢盱大?志小成遂,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特别篇·少年》】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6章 顾何惟结局 李怀瑾从不是只?会做梦、不切实?际妄想的人。 功绩不会从天上落入任何人怀中,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人亲手创造。并没有尽信天幕的李怀瑾去?亲自了解了他的臣子,他几乎明白他每一位重臣的喜好?与性情、特点, 并让他们各司其职, 各尽其能。 今时?, 是同兴五年?。 自天幕彻底消失后,李怀瑾改元为同兴。 在同兴三年?,斛律闻已与霍暃相辅相成, 收复燕云十六州。 同兴二年?, 顾何惟提出收复河西走廊的策略。相信孔妄能力的李怀瑾命孔妄出使西夷,并如意料之中般让西夷与北狄反目成仇。在今年?,与河西走廊也?被?收复。 神稻生神稻的速度比李怀瑾所想的更?快。今日, 神稻几乎布满大昭东南西北每一片土地。而天幕离去?,李怀瑾身边的小天幕却仍未消失。历史改变值持续飙升,红薯, 土豆,乃至后来出现的玉米,神麦等等等……都走上了大昭百姓的餐桌。 毋庸置疑, 今日的大昭欣欣向荣。 但这?还不够。 李怀瑾想要天下百姓不止能吃饱穿暖,也?能思考怎样才是吃好?穿好?。他想要他们幸福, 想要他们安定,想要他们过上人人艳羡的生活。 李怀瑾也?想要九州万方皆跪大昭天子,想要大昭的天威落在每一片土地,想要太阳永远不会从大昭的国土上落下。 他承认,他所图甚大。 但他没有资格图谋这?些吗? “做的好?。” 前?些时?日,李怀瑾又兑换了小天幕中不定时?刷新出的《赤脚医生手册》。在翻阅过这?个手册,与诸位太医确认了它的作用后, 便下派给了顾何惟,让手册传遍大江南北。 顾何惟做的很好?。 垂首静立在天子身边,顾何惟听着天子翻阅单薄的纸张。 似乎对这?些数据颇为满意,天子轻轻笑了一声,放下纸张,抬眸看向顾何惟:“顾何惟,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身为左丞,也?是大昭当下唯一的丞相,顾何惟可?谓是功、名、利、禄皆满足。他没有如天幕所言般与天子渐行渐远,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坐得稳如泰山。河西走廊也?如天幕所言般成了他的功绩,除此之外大昭的每一件事都必然经?顾何惟的手,为他的功勋添砖加瓦。 可?以说,除却至今没有成婚,没有子嗣,顾何惟便再无任何能被?指摘的点。 而成婚一事,也?并非顾何惟不能,而是顾何惟不想。平日里有不少大人给他牵线搭桥,想让他娶自己的女儿或别人的女儿,只?是顾何惟从未应予。至今,他的后宅都空空如也?。 “……”此时?,顾何惟沉默良久:“臣没什?么想要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说话时?仿佛连胸腔都在震动。李怀瑾笑着点点头,道:“顾左丞,你也?的确什?么都不缺。” 顾何惟缄默地垂下眼。 天子似乎还在想给他些什?么奖赏,顾何惟也?不开口?,只?注视着那只?落在桌案上的手,那只?手修长且骨节分?明,像是一节节玉白的竹拼凑而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桌案。 “不若……”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忽然开口?了:“我给你赐婚?” 顾何惟愣了愣,看向李怀瑾:“陛下?” 顾何惟本以为这?只?是天子戏谑的戏言,李怀瑾却很认真:“怎么样,我给你赐婚。你喜欢谁家的姑娘,我让人去?商议。若姑娘对你也?有好?感,我就给你们赐婚,再给她封个诰命。” 呼吸一滞,顾何惟坚定却又缓慢道:“……陛下,恕臣无礼。” “但,臣不想成婚。” 虽然自己也?是个常被?朝臣催促成婚与皇嗣的孤身皇帝,但李怀瑾还是扬了扬眉:“为何?” “……” 顾何惟沉默了很久。几乎是卡着李怀瑾耐心的底线,他才低声道:“臣已有心悦之人。” “嗯?”李怀瑾微微侧首:“这?不是更?好?吗?我给你们赐婚。” “……不。”顾何惟的声音更?低了:“他不会喜欢我。” “不喜欢你?”李怀瑾有些讶异:“这?天下竟还有不喜欢顾左丞的人?” 天子支着下巴,认真端详着顾何惟:“顾左丞的魅力谁人能抵?你出去?问问,京中有哪家姑娘不喜欢你,连朕的小妹都想跟你成婚……顾何惟,你怕不是随意扯了个谎来欺君。” 顾何惟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自然知?道自己多受女眷的欢迎,那些想让他和自家女儿成亲的大臣几乎要将他家的门槛都踏破。可?是这?却更?令顾何惟酸涩。 那么多人喜欢他,可?偏偏他喜欢的人……不会喜欢他。 顾何惟的眸子轻轻颤动。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对陛下动了这?样的心思。或许是年?少相伴时?便有,却被?他忽略;又或许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下蓬勃生长,最终长成了今日这幅模样;可是陛下英明神武的样子,很难令人不……总而言之,爱意来得汹涌突然,在顾何惟意识到时?,那已经能将他彻底吞没。 心被?搅得很乱,情思也?被?搅得很乱。 而搅乱这些的人却仍一无所知?,甚至还想要他和别人成婚! “顾何惟,难道我说中了?” 看着似笑非笑的天子,顾何惟的思绪回笼,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臣不敢欺君。”牙关被?咬的发?酸,他的声音显然更?哑了:“陛下莫要问了。” “臣告退。” 说罢,顾何惟难得不顾礼仪,转身就要走。 “你走什?么。” 却被?李怀瑾圈住了腕。 那只?手温热,在顾何惟冰凉的腕上近乎滚烫。顾何惟似乎被?烫得一惊,他想要用力抽出手,却听天子疑惑:“我只?是问问,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同我说话?” “顾何惟。”天子似乎很不满:“我是天子,我是陛下,你是我的臣子。你喜欢的人,哪怕她已经?成婚了,只?要我一纸诏书,她也?能够嫁给你。顾何惟,你只?要大胆说就是了,你摆这?幅姿态成什?么样子。” 李怀瑾最不喜欢别人这?幅模样。 若在他的面前?矫揉造作的不是顾何惟,而是旁的什?么臣子,李怀瑾定然已经?恼怒。顾何惟是李怀瑾的近臣,也?是李怀瑾的重臣。他很看重顾何惟,看重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臣子,所以他能够忍受顾何惟的一些不完美。 第71章 不完美的,才是人。 “……” 李怀瑾看到,顾何惟的身体似乎颤了颤。 “……陛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顾何惟到底还是谨遵圣意,缓缓开口?了。他似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道:“臣心悦之人,为男子。” “嗯……嗯?!” 天子愣了愣,略有些迟疑,却还是坚定道:“那也?没关系。只?要朕一纸诏书,你喜欢的人无论是谁都要嫁给你。” “顾何惟,你只?要大胆说就是了。朕难道会骗你吗?你在我看来,值得世上最好?的奖励。你心悦之人哪怕是朝臣都没有关系,顾何惟,你配得上所有人。”天子渐渐坚定:“朕很喜欢你,你值得朕的恩宠,只?要你想,哪怕是孔右丞朕都可?以让他嫁给你!” 顾何惟:“……” 心中的萧瑟被?击退几分?,顾何惟抿了抿唇,回眸看向天子。 “臣心悦之人,并非朝臣。” 李怀瑾弯起唇角,似有几分?得意:“那你就大胆说吧,朕不喜欢你矫揉造作。无论你喜欢的是谁,朕都能为你赐婚。” 垂眸看着天子红润的唇,顾何惟的眸光却依旧克制。他没有让天子感到僭越,而是顺着天子的力道上前?一步,声音很轻:“……谁都可?以吗。” 李怀瑾颔首:“自然。” 顾何惟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 他反握住李怀瑾的手,将自己的五指强硬地插入了李怀瑾的指间,十指相扣。李怀瑾不介怀他的作为,甚至还主动回握住他,那双金灿灿的眸子落在他的脸上:“怎么了?” 顾何惟觉得自己的心在打鼓。 鼓声阵阵,带着他的五脏六腑都缩紧。耳边嗡鸣骤起,顾何惟有些不敢注视那双全无杂念的眼。 “陛下……” 他又开口?,轻轻唤道。 李怀瑾弯了弯唇角,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顾何惟捂住了眼。 这?就有些僭越了。 天子不悦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自己的唇被?碰了碰。 这?是什?么? 天子愣住,略有些迟疑地唤:“……顾何惟?” 一个坚定的吻落到了他的唇上。 吻他的人似乎很生疏,只?是有些粗重的呼吸,却掩不住他的激动。李怀瑾有些混乱的脑子转了转,终于明悟了什?么,他正要猛地向后退去?,却被?察觉到他意图的顾何惟扣住了后脑。 那只?落在他脸上的手移去?了。 涣散的金眸重新聚焦,李怀瑾终于看清了顾何惟,感受到他咬了咬自己的唇。 啊…… 这?个吻并不至于让人意乱情迷,因为顾何惟实?在是太生涩了。他只?知?道怎样临摹李怀瑾的唇,而不知?道还该做些什?么。 顾何惟心悦的人,原来是他。 天子并不觉得慌乱,也?不觉得惊恐,反而依旧平静。 异常平静。 顾何惟的唇很冷,他没有逃离这?个吻,脑中却已如本能般思索起被?顾何惟爱着的好?处与弊端。得出利大于弊的天子又在心中衡量着什?么,最终,他试探着,轻轻回吻了顾何惟。 这?个回吻令顾何惟惊喜过望。 他如本能般睁开了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纯黑的眸子里映着李怀瑾的影子。金灿灿的眸早已弯起,天子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猫,他试探性地吐出舌尖,撬开顾何惟的唇。 那些不正经?的画本,天子其实?没太看过。 但没收李从瑜的各类书籍时?,李怀瑾多少会翻一翻,也?从中学了些东西。 而天子一向擅长学以致用。 他教导顾何惟该怎样将人吻到意乱情迷,顾何惟的学习能力很强。他很快掌握了这?个吻的节奏,也?很快托住了天子有些脱力的身体。望着那双因他而蒙上水雾的眼,顾何惟缓缓抽离,又忽然笑了一声。 “陛下。”他轻抚过李怀瑾的眼:“好?漂亮……” 李怀瑾的眸子依旧朦胧。但他却低低笑了笑,抬手勾住顾何惟的脖子,强迫男人俯下身。 “所以你心悦的人,是我吗?” 望着顾何惟,天子眨了眨眼:“顾何惟,你喜欢我,是不是。” 那双轻启的唇舌红润,顾何惟的呼吸似乎又重了三分?。他俯下身,又轻轻啄吻了一下李怀瑾的唇。 “……嗯。” “我心悦陛下,很久,很久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7章 薛缭结局 同兴元年。 改元的新年总是很热闹, 薛缭带着一身寒意迈入殿内。黑袍衣摆沾了些许晶莹,薛缭抓了抓自己有些冷的发尾,又在暖炉旁老老实实地站着烤了好一会的火, 才?终于?绕过了屏风。 “陛下。” 这个年的开?头不好。 一场风寒, 好巧不巧让李怀瑾病倒。高热烧得他眼都有些迷离, 依靠在榻上,正在翻书的天子落下书册,对薛缭笑了笑:“阿缭来了。” 陛下的尾音拖得很长?, 薛缭难以自制地上前了两步。 “陛下……” 望着天子面颊上的殷红, 薛缭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紧。他从?未见过天子如此脆弱的模样?,仿佛一握就化的雪。 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李怀瑾却?无奈道:“阿缭, 我并没有那么难受……只是发热,有些上脸罢了。” 说着,他抬手轻触了触自己的脸颊。肌肤摸上去依旧滚烫, 但却?没有将李怀瑾烧到昏沉。他的头脑依旧清明。 “阿缭,事情办妥贴了?” 近日,有些地方因神稻分?配而起了争执。锦衣卫下派去处理此事, 李怀瑾召薛缭前来,便是为了此事的收尾。 薛缭的喉结滚了滚。 他轻轻点头, 将此事上上下下汇报给?李怀瑾,并没有因李怀瑾生病而敷衍,或是说的有些快。他依旧保持着自己应有的语速,确保李怀瑾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楚。 “那几个生事的人……”天子似乎在思索些什么,最终漫不经心道:“都杀了吧。” 薛缭的眸子锁定在李怀瑾身上,颔首道:“是。” 处理过正事,李怀瑾又有些倦怠, 他轻咳了咳,引得薛缭一阵慌乱,无措地看?着他。 “陛下可用过药了?”薛缭有些匆忙地问:“若未用过药,不若臣……服侍陛下。” “阿缭啊……” 李怀瑾招了招手,薛缭便顺从?地上前去,单膝跪在了榻边。 轻抚上薛缭的面庞,体温比就比寻常人偏高一些的天子此时更像一个滚烫的火球。薛缭几乎被?那个温度灼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而是依旧跪在那里,一双眼认真看?着李怀瑾。 李怀瑾以指尖临摹着薛缭的五官。 划过眉眼,划过鼻梁,最后落在那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上。 “阿缭,莫要怕。”李怀瑾的声音很轻:“只是一场小风寒罢了,过几日就会好的。” “……陛下。”薛缭似乎想要握住李怀瑾的手:“臣挂心陛下。” 李怀瑾温声道:“我知道,阿缭。你是个好孩子。” 指尖按在薛缭的脸颊上,戳下一个小小的窝。李怀瑾看?着那个窝,似有些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又展开?手,轻轻托住了薛缭的脸。 “阿缭。”李怀瑾抚摸着薛缭:“你身上好凉啊……” 薛缭侧首贴上李怀瑾的掌心:“是陛下太热了。” 李怀瑾又笑了笑,忽然问:“是吗?那阿缭,要不要上来陪我。” 陪……? 薛缭一怔,似乎有些无法理解这词句。他愣愣看?着李怀瑾,连将脸送到李怀瑾的掌心讨喜都忘了。 而李怀瑾依旧眉眼弯弯:“阿缭,上榻来,好不好?” 薛缭:“……” 薛缭的指尖猛地颤了颤。 他似乎很想掐自己一下,或者给?自己一巴掌,确认这不是梦。 天子抵足而眠的殊荣薛缭从?未得过,但他听说沈显得过,也因此排挤了沈显些时日。 有些恍惚,薛缭还?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好。” 榻上很热。 或者说,李怀瑾身上很热。 只着单衣的薛缭像一块木板一样?躺在榻上。天子身上的冷香在此如影随形,几乎将薛缭彻底浸染其中。他躺的笔直,似乎也很坚硬,引得李怀瑾笑道:“阿缭,你以前也有这么老实吗?” 薛缭的眼帘微颤:“嗯……” 并不。 薛缭不是没有和李怀瑾一起睡过,他还?小的时候,只要求求李怀瑾,李怀瑾就会准许他与他同榻而眠。但从?未和已是天子的李怀瑾一起睡过。 薛缭的睡姿非常不老实,常常会像蛇一样?缠上李怀瑾。 第72章 李怀瑾对此记忆犹新,毕竟不是谁一觉睡醒,都能看?到一个脑袋压在自己的胸口。 “咳咳……”天子又轻轻咳了两声,引得薛缭紧张的目光投来。李怀瑾放下掩唇的帕子,向薛缭的方向靠了靠:“阿缭,你不要把我当成?瓷娃娃。” 冷意从?薛缭身上传来,让李怀瑾微微眯起了眼。身体滚烫并不好受,至少李怀瑾绝不喜欢。轻轻靠上薛缭的肩,李怀瑾又动了动脑袋,让自己滚烫的额头贴上薛缭的面颊。 “陛下……” 薛缭略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 李怀瑾又有些困了,他低低应了一声:“怎么了,阿缭。” 薛缭抿了抿唇:“陛下若不介怀……臣可以抱着陛下。” 似乎是怕李怀瑾误会,在说完这话后,薛缭又急急忙忙道:“臣的身上比较凉……凉一些,陛下会不会舒服?” 李怀瑾眯起眼睛笑了:“嗯……会,阿缭,来抱着我吧。” 说着,他主动靠向薛缭怀中。薛缭似有些僵硬,却?还?是展开?手臂抱住了李怀瑾。 …… 醒来时,已是傍晚。 李怀瑾仍有些昏沉,但摸摸额头,却?已经退烧了。 “陛下。” 薛缭依旧兢兢业业地抱着他。 或许是刚察觉身侧还?有一人,李怀瑾顿了顿,抬眸看?向薛缭:“阿缭。” 薛缭似乎紧绷着脸。而刚开?口,李怀瑾便察觉到声音有些哑,拿过榻边的瓷杯一饮而尽,才?又道:“你一直这样?抱着我?” “……嗯。”薛缭的确紧绷着脸。 微微眯起眼,李怀瑾像一只餍足的猫儿。他抬手轻抚了抚薛缭的脸颊,唤道:“阿缭,你怎么这么乖啊……” 薛缭只觉得痒意密密麻麻,从?被?触碰到的脸颊蔓延开?。 可他不敢躲,更不想躲。他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这是臣该做的。” 这话若是让旁的臣子听去,定会好奇,有什么事是要到床上才?该做的。但薛缭才?不在乎。 他说的一本正经,李怀瑾笑了笑:“真的好乖啊,阿缭。” 轻轻抬起头,李怀瑾似以鼻尖轻触了触薛缭的脸颊:“你想要什么奖励吗。” 薛缭一怔,反问:“奖励?” 李怀瑾似有若无地点点头:“这算侍疾,你该得一份奖励。” 如果只是陪睡就能算侍疾的话,前朝臣子怕是否要急哭了。但高热终于?退下,李怀瑾心情好,他愿意给?薛缭一份奖励,什么都可以。 完全没有去想该要什么作?为奖励,也完全没想过可以要什么作?为奖励。薛缭只摇头:“臣不想要……” “只要能一直和陛下在一起,就是臣得到最好的奖励。” 李怀瑾又笑了,他抬手捏了捏薛缭的鼻梁:“促狭。” 薛缭任他捏,甚至还?主动把脸凑到李怀瑾掌心:“陛下,臣就是这样?想的。” 他们两个一向亲昵,薛缭也不觉得自己的举措有什么不对。陛下给?予他的一切都是奖赏,哪怕只是碰碰脸,捏捏鼻子,也是他的奖励。 但看?着陛下的笑颜,有些胡思乱想的薛缭还?是难以遏制地想起了斛律闻已曾经的话。 ——你是男宠吗? “陛下……” 薛缭不否认,自己的确对陛下有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但那些心思既然见不得光,就更不可能展露在陛下面前。他已经尽自己的全力将那些压下,他只想做好陛下的臣子,与陛下相伴一生一世。 李怀瑾轻轻应了一声:“怎么了,阿缭。” 他侧靠在薛缭的怀中,脑袋枕在薛缭的胸膛上。单薄的中衣挡不住情绪,李怀瑾能够听清那声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薛缭抿了抿唇:“没什么……” 李怀瑾又戳了戳他的脸颊:“阿缭,想说什么都可以。莫要把话说一半咽下去。” “没有咽下去。”薛缭摇头:“只是喜欢陛下,想和陛下在一起。” 李怀瑾笑:“我也很喜欢阿缭。” 喜欢…… 薛缭默默垂首,把脑袋埋到了李怀瑾的发间。天子的长?发柔顺,此时散满了榻,像是墨黑的绸缎。发间冷香愈发浓郁,薛缭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溺死。 天子能够心安理得的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正是因为天子不知他是怎样?的喜欢。 如果天子知道他是怎样?的喜欢,还?会说出也喜欢他的话语吗。 ……必然不会。 薛缭并不觉得难过,但也难免有些别扭。他想,自己凭借着天子的信任爬上龙床,自己凭借着天子的信任与天子这般亲昵,私下却?有这些污秽肮脏的想法……自己对得起谁呢。 薛缭眨了眨眼,似乎是头发扎进了眼里,也似乎是睫毛掉进了眼里。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涩。 “阿缭,怎么了。” 天子又在唤他。 薛缭闷闷道:“喜欢陛下……最喜欢陛下了。” 他环抱住天子的腰肢,一场大病下来,天子似乎又瘦了。 李怀瑾在他的怀中转了一圈:“嗯,我知道了,我也很喜欢阿缭。” “不是这种喜欢……” 李怀瑾眨了眨眼,似乎并不理解薛缭的话:“阿缭?” 薛缭埋在李怀瑾的头发里,似乎不愿直视自己的真心,也似乎不愿接受此时情绪上头的自己。 好蠢。 薛缭紧紧抱着李怀瑾,而李怀瑾听着他愈发聒噪的心跳,叹了口气。 “阿缭,我不是说了,话不要说一半。” 薛缭闷闷道:“没有说一半……就是喜欢陛下,太喜欢陛下了。” 李怀瑾耐心应道:“我知道,好阿缭,你还?想说什么?” “我……”温和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蛊惑,能让所有人都放下警惕。薛缭咬了咬牙,拼尽全力无法抵抗,终是低声道:“我想亲亲陛下。” 李怀瑾:“嗯……?” 没有被?推开?,薛缭近乎破罐子破摔:“我想亲亲陛下。” 李怀瑾:“……” 李怀瑾又叹了口气:“阿缭,你把头抬起来。” 薛缭闷闷应了一声,缓缓拔出了自己的脑袋。 而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刻,便对上了一双金灿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些无奈,有些包容,更多的是笑意。 “阿缭啊……” 薛缭忽然感觉自己的唇被?碰了一下。 “喜欢我,就说出来呀。”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8章 沈显结局 同兴二年, 筹谋多年的宝钞已在大昭正式流通。 有了国家、白银、黄金作为背书,宝钞的流通很顺利。而在新税收法传遍大江南北后,在锦衣卫的辅助与威慑下, 国库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丰盈。 身为户部尚书, 沈显平日显然?忙碌, 连吃饭睡觉都恨不得?一并在官署解决。但随着?这些大事尘埃落定,他也难得?偷了几分闲暇。 一如沈显此次入宫,便不再是为了公务。 而是陪李怀瑾在御花园中赏景。 “你瞧三青客。”三青客是李怀瑾养的鹦鹉, 最会学舌。此时正立在沈显的肩头, 想要去啄沈显手中的食:“怎么?这么?贪吃。” 李怀瑾勾了勾三青客的下巴:“你都跟神猪一样肥了,别吃了,嗯?” 当下, 李怀瑾的“历史改变值”也丰盈,他兑换了几头神猪。神猪明明尚未阉割,却仍比大昭的猪肥硕不止一倍两倍。他留了其中最健硕的做种公, 培育属于大昭的肉猪。 虽然?这是实话实说,但恶语伤鸟心?,三青客当即叫起来:“讨厌你!不是猪!讨厌你!不是猪!讨厌你!” 沈显有些忍俊不禁:“陛下……三青客的确颇为雄壮。臣也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像压了块石头。” 三清客叫得?更大声了:“你也讨厌!你也讨厌!” 它嘎的一声飞起来:“三青客不是猪!三青客瘦!三青客不雄壮!三青客弱柳扶风!你们都讨厌!嘎!” 只可惜,三青客的脚上拴着?银链, 银链的末尾在李怀瑾的手中。李怀瑾眯起眼睛拽了拽,三青客便不情?不愿地飞回了他的掌心?。 “你都成球了,还不胖。”李怀瑾阴恻恻:“再说,就给你断三天粮。” 沈显笑看着?那只恨不得?嘎嘣一下死掉的鸟,而三青客仰天长啸:“三青客一点也不胖!你们这对奸夫淫夫!走开啊!” 此言一出,一旁的训鸟人慌乱至极。而沈显的笑意一僵,李怀瑾捏住了三青客的喙, 抬眸看向训鸟人:“谁教它说脏话的?” 训鸟人:“……” …… 此事不了了之?,三青客委屈地靠在了训鸟人宽阔的胸膛。 李怀瑾倒不在乎这一句奸夫淫夫,左不过是戏言。三青客一只鸟,自己又不会想,也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和一只鸟计较什么?? 第73章 但沈显却因这句话,又开始了胡思乱想。 ——陛下不喜欢他,陛下不心?悦他,沈显清楚。 因为不喜欢他,因为不心?悦他,因为对他没有那些想法,所以陛下不会在乎这些胡言乱语。但是他喜欢陛下,他心?悦陛下,他对陛下有那些污秽肮脏的想法,所以他在乎。 沈显的性情?就是这样,自幼的经历将他塑造成这副模样,他清楚自己这样不好,可是他没有办法改正。 他总是在反省自我,纵使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真的不是他的错吗? 凝视着?床上的大片污秽,在一连做了几夜与陛下的荒唐梦境后,沈显再次开始逃避。 沈显的性格沉静,近乎死寂,很少?有冲动的时候,也很少?会热血上头做什么?事。他做的事,无一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沈显清楚,这终究只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臣仰慕君是天经地义,但君从不该为臣走下神坛。 他的陛下就该永远高?高?在上,就该像每一个皇帝般娶妻生?子。 这才是天理纲常。 沈显遵循着?自己心?中的天理纲常,他不希望自己毁掉李怀瑾的人生?,毁掉李怀瑾的名望。男人与男人之?间到底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不希望陛下被人误会,也不希望自己的爱恋让陛下苦恼。 可逃避又能逃多久呢? 逃避从不是好的选择,何况沈显再怎么?逃避,也躲不过李怀瑾的眼。他将沈显近日的作为都看在眼中,盛夏时节,在被李怀瑾召到紫宸殿时,沈显缄默不语。 “令德,近日可是发?生?了什么??” 天子温声发?问,沈显一板一眼的回答着?公务。 而李怀瑾轻蹙了蹙眉,又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好。但,令德,你应当知晓……我问的不是这这些。” 天子起身,向他迈出一步。沈显跪的端正,如一尊庄肃的石像。 “令德。” 一只如玉般温润,却不同于玉般炙热的手落在沈显的脸侧。 那只手抚了抚沈显的脸颊,又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温和又不失强硬地令他抬起了头。 “看着?我。” 沈显的眼睫颤了颤,顺从地看向了天子。 那双璀璨的眸子仿若潜龙。 李怀瑾倾着?身,单薄的衣物包裹着?瘦削的身形。略有些松散的领口暴露出小片劲瘦的胸膛。花白的肌肤有些抢眼,但沈显却没有为这些偏移视线,他只将目光定格在李怀瑾的眼上。 ……他很久没有直视过天子了。 天子的容颜艳绝,但除了近臣,没有人有资格直视天子。沈显也是李怀瑾的近臣,但他一向恪守君臣之?道,以往很少?会这样看李怀瑾。 深深的一眼,他几乎要将李怀瑾彻底烙印在脑中。 天子低垂着?眼帘,愈发?逼近他的面庞。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沈显微微屏住呼吸,指尖却难以遏制地颤了颤。 “令德近日在躲着?我,为什么?。” 天子的声音很轻。 近在咫尺的金眸并不狰狞,只让人讶异,世上竟还有这般眸色。 像太阳一样。 垂下眼,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的沈显想要苦笑,陛下难道不就是太阳吗?炙热,滚烫,带着?勃勃生?机,吸引无数人前仆后继。而他也不过是扑火的飞蛾,注定落得?一个惨烈的下场。 “陛下……” 沈显从不会欺君。 若是李怀瑾不问,他大抵会将这个心?思藏匿一生?一世。 可若李怀瑾问了,他便必然?会吐出自己的真心?,必然?会吐出自己真实的所思所想。他从不会欺君,哪怕是让他自己都觉得?羞于启齿的话语,只要李怀瑾问,他就必然?会答,必然?会说实话。 “臣没有躲着?陛下。”沈显的声音很低:“臣愧于陛下栽培。” 李怀瑾稍稍直起了身,他一向认为沈显很乖,问什么?就说什么?。 此时也是如此。 他等待着?沈显的回答,也并不介怀自己大抵要安抚沈显——纵然?天子并不喜欢听他人的愁思,但天子喜欢做英雄,喜欢做被仰望的人。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善良,认为自己和蔼,认为自己体?贴。他也会贯彻这些,让自己做一个切实的好人,切实的被人追随,被人渴求,被人仰望的好人。 指尖落在沈显的下颌,李怀瑾循循善诱:“嗯?令德,你一向最乖了,哪里会愧对我的栽培呢?” 他清楚看到沈显的喉结滚了滚。 “臣……” 沈显哑声,忽然?抬手,虚虚圈住了李怀瑾的腕。 那只圈住他的手颤抖,而沈显抬起眼,暖棕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李怀瑾的面庞。 “臣,爱慕陛下。” 李怀瑾愣了。 …… 爱慕的确有些过分超乎,超乎李怀瑾当下能够理解的词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臣子爱慕,一向聪慧的大脑也似乎在瞬间卡壳。李怀瑾愣愣看着?沈显,而没有得?到大骂,没有被推开的沈显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吐露自己的真心?。 “臣从年少?时便爱慕陛下,至今已有十几年了,臣对陛下的爱意支撑着?臣活下去。臣自知无能,是陛下的栽培才让臣走到了今日的这个位置。可臣一直愧疚难安……” 沈显直视着?李怀瑾,李怀瑾的面上没有任何厌恶,恐惧。只有几分惊愕,这让沈显安了些心?。 “臣不该爱慕陛下。陛下是君,臣是臣。哪有臣爱慕君的道理。” 言至此处,沈显终于苦笑了出来。他望着?李怀瑾,像望着?世间绝无仅有的太阳,声音很轻:“陛下若厌恶臣的心?意,臣自会请辞,还请陛下务必要保重自身,莫要因臣肮脏的心?思……” “沈显。” 李怀瑾终于开口了。 他被沈显圈住的手腕垂落,而指尖颤了颤,又回握住沈显。 “我何时说我厌恶你的心?意了。” 沈显一怔,几乎无法思索这句话的含义。 而在他终于意识到李怀瑾此言此句的意味后,眼中骤然?迸发?出异人的光彩。他像是将要渴死的鱼回到了大海,汲取着?自己生?的希望。 “陛下……” 他不自觉呢喃。 李怀瑾抿着?唇,以难言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罢了,你不要跪着?说了。哪怕屋里铺了软垫,膝盖也是会痛的。站起来,随我去案旁……好好说说,你是怎么?心?悦的我。” 沈显的耳朵与脖子瞬间红了。 他愣愣的被李怀瑾牵了起来,像一个木偶。李怀瑾看着?他这副有些呆傻的模样,终究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令德……你不要这样。” 天子格外无奈:“明明是你爱慕我,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说吗?” “……”沈显低声:“臣,情?不自禁。” “嗯嗯,情?不自禁,我知道了。”李怀瑾漫不经心?地点着?头:“那你可愿说说,你是因何而爱慕的我?也好让我听听,我们如神仙般的沈大人会因什么?爱慕上旁人。” “……我不是神仙。”沈显纠正:“陛下也不是旁人。” 李怀瑾又笑了:“令德,你这么?较真啊。怎么?我随意说一句话,你也要纠正呢?” 沈显又有些无措了:“陛下,臣不是……” 李怀瑾笑着?回眸,抬手挡住了他的唇:“好了,那你是因为什么?而爱慕我呢?” 沈显这下连脸都烧红了,明明告白没有被拒绝,他却慌乱到了极致,与游刃有余的李怀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怀瑾看着?他,似乎颇有耐心?,而沈显垂首静立了片刻,缓缓摇头。 “臣也不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沈显并不知自己是因何而爱慕上的陛下,在他发?觉这份爱意时,他已经离开了长安。在那漫长的几年光阴里,他凭借着?自己与陛下的回忆生?存。 直到连中三元,回到陛下身边。 “不知道呀。” 旋身坐在圈椅上,李怀瑾依旧笑眯眯的。 “那你喜欢我,可想要我亲亲你,抱抱你?可想与我……共枕而眠?” 这话近乎调戏,沈显一怔,脸红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彩了。 “我……” 他支支吾吾,而李怀瑾眉眼弯弯。 “令德,你怎么?笨嘴拙舌的。” 天子抬手,勾住沈显的脖子,将沈显压了下来。 “笨嘴拙舌成这幅样子……你会亲吻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9章 霍悯之结局 “陛下。” 李怀瑾倚靠在?圈椅上, 有一搭没一搭翻着手中的画本。这是李从瑜送进宫中的,准确来说,是李怀瑾从李从瑜处没收的话?本。 第74章 “太尉来了?。”将这本闲书?草草翻阅完, 李怀瑾笑着抬眸, 看向?端正立在?下首的人:“晋王近日又在?看这些话?本, 连太学的课业都荒废了?。太尉以?往教导霍小将军时,可也是如?此苦恼?” 提起霍暃,霍悯之笑的有些无奈:“陛下莫要打趣臣了?。在?臣看来, 无论是谁家的好孩子, 都比阿暃要乖巧……那混账自从去了?边关,有了?些功绩,便愈发无法无天。臣都不知该怎样教导才好。” “太尉辛苦了?。”李怀瑾摆了?摆手:“朕也觉得, 与霍小将军比起来,晋王都没那么让朕头疼了?。” 两位年少有成的兄长,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自家吊儿郎当的弟弟。但李怀瑾也不需要了?解李从瑜, 他又不如?霍悯之对霍暃般奢求李从瑜建功立业,只要李从瑜好好护着自己,别被谁伤了?去, 他就心满意?足了?。 “说来,霍小将军在?燕云十六州……” 话?了?几句家常, 李怀瑾便引入了?正题。霍悯之今日前来,显然并非只为了?与他商讨育儿经验。 而是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后的事宜。 今是同兴三年,前年,霍暃与斛律闻已便骂骂咧咧地去了?边关。他们两个?似乎并没有如?天幕所言般成为友人,反而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颇为不爽。 今时, 战线已经推到了?辽东。斛律闻已的能力的确如?天幕所言般,颇为恐怖。而与霍暃相?辅相?成,收复燕云已成既定的事实。 只是收复燕云,推翻旧秩序,就要在?其上建立新的文明?。 遗失百余年的北地终于?回归汉土,莫说是天子,朝野上下都欢欣鼓舞。霍悯之日日都被恭贺家有麒麟儿,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麒麟儿到底是个?怎样的混账东西。 但该商讨正事时,霍悯之从不含糊。 他一板一眼地回答了?天子的问题,并将燕云各地的数据上报给了?天子——这本不该是他的工作,但谁让天子信任他呢? “太尉研制的火器,也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啊。” 天子笑着道。 霍悯之嘴上谦虚着:“不敢当。火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活人用死物才能大放异彩,与火器本身并无什么关系。” “太尉此言差矣。”李怀瑾却说:“火器是死的,但威力这般震天撼地的死物,难免不是太尉的功绩。太尉,我合该好好赏赏你。” “嗯?”霍悯之扬了?扬眉,笑的像个?狐狸:“陛下想怎样赏臣?” 被他反客为主,李怀瑾也不恼,还真的想了?想:“不若,我让太尉去我的私库选?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搬空了?也没关系。” “多?谢陛下。”霍悯之弯起眼睛:“但臣不渴求身外之物,臣渴求的唯有陛下的赏识。不若,陛下赏臣与陛下抵足而眠?” 李怀瑾:“……” 李怀瑾故作讶异:“太尉,这般小事,也值得是赏?” 他笑着起身,拉住霍悯之的手,亲亲昵昵道:“那太尉今日也莫要出宫了?。不说是赏太尉的,朕只是想和太尉抵足而眠,该给太尉的奖赏,日后会送到太尉府上。” “太尉,可要与朕同去御花园走走?” …… 是夜。 烛火幽幽,晦暗难明?。 而在?这晦暗之中,沐浴过的天子只着一袭单衣,坐在?榻边擦着发。墨黑的长发染着花香,本该是侍女来做这样的事,但天子今日心情?好,便不假手于?人。 “陛下。”霍悯之持着烛台,走了?过来。 李怀瑾抬眸看向?他,笑道:“太尉。” 烛火晃了?晃,霍悯之随手将烛台放到案上,并不拘谨地坐在?了?榻边。 “还是该让侍女来。”李怀瑾擦着擦着头发,就有些嫌烦了?:“这样的活计自己来做,当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天子的发又长又密,此时淋了?水,半干半湿倒像茂密的树枝,只是没有了?绿叶。霍悯之支着下巴,笑看着天子抱怨,又在?天子将要唤侍女前来时,主动?开口?道:“不若臣替陛下擦发?” 李怀瑾扬了?扬眉:“太尉来做?” 霍悯之颔首,微微倾身,抽过李怀瑾手中的棉布。 “陛下放心,臣又不是阿暃那样的粗人,臣不会弄疼陛下的。” 李怀瑾:“……” 本能觉得这话?不太可信,但他还是转身让霍悯之替他擦发。或许是自幼照顾霍暃,霍悯之的手法的确很好,也很有耐心。他从发尾一点、一点,向?上擦干了?发丝上的水。 “陛下今日是用刺玫沐浴的?” 捧着一缕发丝,霍悯之将其送到鼻尖,轻嗅了?嗅。 李怀瑾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太尉平日用什么沐浴?” 霍悯之一顿,道:“臣平日里……就用清水。” “嗯?”达官显贵沐浴,总会整些花样。霍暃曾经还想着拿橘子榨汁泡澡,也不知道洗完身上是不是黏糊糊的。因此,听霍悯之只用清水沐浴,李怀瑾有些意?外:“太尉好生节俭。” 霍悯之笑了?笑:“军中洗浴都是这样,臣习惯了?,也算不得什么节俭。” 李怀瑾似有若无地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依照常理而言,抵足而眠的确是臣子的殊荣。 毕竟这是龙床,天下独一份的龙床,独属于?天子的龙床。 霍悯之并没有如?野史般狂野到爬过龙床,哪怕很令人讶异,这也是他第一次坐上天子的龙榻。 而古往今来,抵足而眠往往并不只是单纯的抵足而眠,天子与臣子常常会商议政事到深夜。可李怀瑾并不喜欢在?睡前商议这些,于?是两个?人只能躺在?榻上,一起望着帷幔。 “陛下……” 而不知过了?多?久,霍悯之忽然开口?了?。 李怀瑾身侧难得躺了?个?人,身为后宫空空如?也的皇帝,李怀瑾必然不太习惯。他侧首看向?霍悯之,却恰好对上霍悯之的眼。霍悯之看着他,弯唇一笑。 “陛下可还记得天幕说,臣爬过陛下的龙床。” 李怀瑾:“……” 李怀瑾格外无奈:“天幕所言的野史罢了?,太尉何必耿耿于?怀。” “不。”霍悯之却道:“臣并非耿耿于?怀,臣只是在?想,莫非是臣日后与陛下抵足而眠的次数太多?,才被野史这般谣传?” 李怀瑾:“……” 李怀瑾终于?笑了?:“太尉这是想和朕讨个?恩赏,日后当真能来爬朕的龙床?” 霍悯之也笑道:“臣哪里是这般狂放的人。臣想和陛下讨得恩赏,也不过是今夜罢了?。”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至少李怀瑾不明?白。可霍悯之说话?一向?奇怪,李怀瑾倒也没有深思,只问:“那今夜,太尉想做什么?” 霍悯之笑眯眯地,答非所问:“陛下知晓情?爱是何模样吗。” 这不是臣该问君的问题,但毕竟是霍悯之,李怀瑾早已习惯了?他这幅模样。而沉吟片刻,天子居然还真的答道:“两情?相?悦?” “嗯……”霍悯之轻轻道:“陛下可会与谁两情?相?悦?” 李怀瑾笑了?:“我也不知。” 李怀瑾是知晓自己性情?的,他对情?爱冷淡的很,连这个?年纪热衷的男女之事话?本都不愿去看。天子并不觉得自己会爱上谁。但这话?不好明?言,显得他这人薄情?,便只道自己不知。 “陛下今日不是说,要赏臣个?恩典。”霍悯之眨了?眨眼,逼近李怀瑾:“不若赏臣……与陛下两情?相?悦?” 李怀瑾:“……?” 李怀瑾顿了?顿,看向?霍悯之:“太尉可是在?说笑?” “陛下认为臣在?说笑吗。”霍悯之依旧笑着,轻轻圈住了?李怀瑾的腕:“可是很久了?……臣渴求这份恩典,已经很久了?。臣心悦陛下,但陛下会心悦臣吗?臣不觉得。臣也不渴求陛下心悦臣,臣也不渴求陛下与臣结为爱侣。臣渴求的,唯有……陛下能永远记住臣。” 李怀瑾似乎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霍悯之会说这些话?,也似乎在?衡量霍悯之言语中的真心。毕竟霍悯之这样的人,李怀瑾很难相?信他真的会爱慕谁,李怀瑾很难相?信他真的会心悦谁。 “太尉竟也会心悦谁。” 霍悯之不紧不慢:“臣这样的人,固然冷心冷肺,却也有几分真心。” “而臣的真心,都给予了?陛下。” 霍悯之愈发逼近李怀瑾,唇在?李怀瑾的唇边侧若即若离。 “陛下,可以?吗?” 李怀瑾被他遏制住了?一只手,只能以?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唇:“你想听到拒绝,还是准许的话?语呢。” 霍悯之轻吻了?下李怀瑾的掌心:“臣想听到的,自然是准许的话?语。” 第75章 “……是吗。” 李怀瑾很难明悟自己当下的心情。喜欢霍悯之吗?又似乎不喜欢。对霍悯之的言语感到厌恶吗?可他又不厌恶。寻常人若被谁这般对待,必然会感到愤怒,感到羞耻,可李怀瑾心中却唯余冷冷的衡量。 他在衡量自己身体的价值,他在衡量与霍悯之如此后能带来的好处。 “陛下在想,自己的身体是否值得这样交换吗?” 霍悯之仿佛有读心术。 李怀瑾一顿,看向霍悯之:“太尉在说什么。” 霍悯之凝视着他的眼,那双一向黝黑的眼底似乎蒙上了雾,令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看不清楚。霍悯之缓缓笑了:“陛下,臣爱慕陛下,但臣所渴求的从不是陛下的爱意。陛下不必衡量这些,难道臣爬过陛下的龙床,陛下还会准许其他人来爬龙床吗?” “难道,这也会成为陛下日后的恩赏吗?” “陛下会这样做吗?嗯?” 李怀瑾当然不会这样做。他轻轻闭上眼,没有再去看霍悯之。 “太尉的确很了解朕……” 天子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唇送到霍悯之的唇边。 “如太尉所愿。” 霍悯之的另一只手勾住了李怀瑾的衣带,轻轻一挑,衣带便松散开。 他笑道。 “臣,谢过陛下。”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60章 林知绪结局 “这是什么?” 李怀瑾看着林知绪摆弄的东西。 “这是机关鸟。”林知绪将那只木鸟递到李怀瑾手中:“陛下, 瞧,臣做的,是不是很精细?” 的确很精细。 那只鸟虽是木雕, 却栩栩如生。林知绪转了转鸟身上的摇杆, 对李怀瑾笑道:“陛下, 且瞧好了。” 李怀瑾扬了扬眉。而在他的注视下,林知绪松开手,于众目睽睽中, 那只机关木鸟扑腾扑腾地飞上了天。 “竟真能飞?”李怀瑾有些讶异。 林知绪得意洋洋:“自然能飞。我的手艺, 陛下难道还不了解吗?” 只是那只机关鸟如鹰般飞了一圈,还未回林知绪的掌心,便啪地一声落到地上, 砸了个粉碎。 “唔,还是掉下来了。”林知绪倒也不气恼,他晃了晃头, 上前观察了一下机关鸟的遗骸:“这次是……啊,这里的问题。” 李怀瑾环抱双臂,似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知绪嘀咕些他听不懂的话语。而林知绪俯身捡起了遗骸, 对李怀瑾挥了挥手:“陛下,过几日, 臣再来给您看更好的机关鸟!” …… 当下是元兴七年。 随着李怀瑾兑换的东西多了,小天幕随机刷新出的商品也多了,稀奇古怪,什么都有。而自李怀瑾处得了本《科学大全》后,林知绪就沉迷于各种机关,尤其是机关鸟。 眼看机关鸟飞了落,落了飞。 林知绪似乎想让机关鸟运货, 只可惜它次次都只能送点小花小草,且每每都会在紫宸殿内死不瞑目。对这木鸟,李怀瑾也从最初的新奇,到今日的习以为常。而林知绪口中不会落下的机关鸟,直到晚秋才真正出现在李怀瑾面前。 “陛下,瞧。” 机关鸟叼着一枝杜鹃花,张扬地在天空展翅。 随着林知绪取出一样物什,机关鸟便晃晃悠悠地飞到了他手上。 落得分外精准。 李怀瑾扬眉,看着他取出的那物,似乎有些好奇这是什么。而林知绪面不改色地将其收回怀中,又摘下机关鸟口中的花,递给李怀瑾。 “鲜花赠美人。”林知绪挤眉弄眼:“陛下是天下最美的人。” 李怀瑾:“……” 李怀瑾轻笑了一声:“知绪,你怎么总是这样促狭。” 他慢悠悠地接过了那枝花,倒也不介怀自己被说是美人,纵使李怀瑾当真不喜欢这个称呼。但重臣近臣总归要有些特权,何况林知绪性格如此,难得说些好听的话,他应该高兴才是。 李怀瑾将花落到了鬓边。 鲜红的杜鹃花仿若啼出的血,落在乌黑浓密的发间,更衬得天子容颜瑰丽。天子生的极好,五官锐利却又不失秀美,曾经是太子时,每每出宫都会有红着脸的姑娘看他。 偶尔,也有谁家公子为他而羞赧。 林知绪左右看看李怀瑾,与李怀瑾鬓边的花。 “所以说,陛下当真是美人啊。”他感叹着:“陛下这张脸,臣每每看着都能多吃三碗饭呢!” 李怀瑾笑了笑:“你啊你。” 尽数束起的长发在玉簪之下,没有遮挡杜鹃的明艳。杜鹃的香气萦绕鼻尖,如影随形。李怀瑾接过林知绪手中的机关鸟,让其站在自己的掌心:“你当真想用这小东西去运货?” 林知绪应了一声:“自然。” “那本书中说,他们的飞机还可以载人。只是臣不知飞机是何模样,但顾名思义,就是飞在天上的机器。在天上飞不就是鸟吗?那只要做一个足够大的鸟……不就可以载人了?” 说这些时,林知绪的眼中迸发着异人的光彩。 “若木头不结实,就换成钢铁。若当下的风力动能不足,就换成其他的什么东西替代。一如烟花能上天,只要给它足够的动力,机关鸟便也能上天了。” 这些词句,李怀瑾有些听不懂。他不算精于此道,但也不为此羞愧。天子只轻轻颔首:“那你可想到用什么替代。” “……”林知绪沉吟片刻,诚实道:“暂未。可那书上说,飞机起飞用的是石油,臣暂且不知石油是怎样转化成的能量,但也算个方向。” 李怀瑾似有若无地点点头:“嗯。” 林知绪显然想让大昭变成朋克大昭,但他目前还未钻研透,那本《科学大全》也并不是大全,只是一本有些晦涩的书。在李怀瑾兑换出新的科学类书籍前,他大抵会有很长的滞涩期。 不过林知绪也不在意这些。 他一向没心没肺,在将机关鸟送给李怀瑾后,林知绪就又张扬起来。 “陛下,臣想和你一起用膳。”林知绪笑嘻嘻道。 李怀瑾无奈地回眸看他一眼:“你又馋宫里的糕点了。” 林知绪快走了几步,走到李怀瑾身前,又转过身,倒着看他:“嗯……是呀。臣又馋了。” 李怀瑾倒也不介怀,点了点头,道:“那你就留下吧。” 天子的御膳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吃。 或许是当今陛下不重口腹之欲的缘故,宫中的饭菜总是热了凉,凉了又热,有时送到天子桌案时,味道都变了。李怀瑾并不爱吃御膳,大抵也是御膳难吃的过分,天子的身形一向瘦削。 但宫中的糕点却是一绝。 先帝喜欢吃糕点,宫中的糕点师傅集五湖四海之长,色香味俱全。 莫说林知绪,就连李从瑜这样精细的皇子都很爱吃。 林知绪一向不在意饭菜的味道。晚膳时,李怀瑾挑挑拣拣的吃了几口御膳,林知绪就就将碗里的饭都扒光了。李怀瑾放下筷子,倒也不打算再动御膳,只问道:“知绪想吃些什么糕点?” 林知绪毫不客气地开始了大点兵。 他对着糕点册子,几乎要将所有糕点都点一份,李怀瑾倒也不拦着。 吃不完的,让林知绪带走就是了。 “好了!” 点完糕点,林知绪又笑嘻嘻地看李怀瑾喝茶。 他趴在桌子上,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天子。温热的茶水润红了唇,入腹让五脏庙都舒服了不少。夜间本不宜喝茶,但李怀瑾饮茶也不提神,便也不在乎这些。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林知绪似叹非叹:“陛下当真是好漂亮呀……” 林知绪读过很多书,只可惜记下的诗句不多,当下也只想起这一句。若不是当真觉得此情此景当有诗来配,林知绪也不会卖弄自己不多的墨水。 李怀瑾笑了:“我难道是第一日长这张脸吗?你难道是第一次见我吗。” “不是呀。”林知绪道:“我一直都是觉得陛下非常好看,从小就是如此。陛下还不知道吧,我和陛下交朋友,一是因为陛下喜欢我,二是因为陛下是太学最漂亮的学生。” “正所谓相由心生,陛下这样的美人,也难怪会喜欢我。”林知绪摇头晃脑:“我对着陛下的脸总能吃很多东西,若不是今日御膳太难吃了,今夜我还能再吃三碗饭。” 林知绪竖起三根手指,李怀瑾掩唇:“知绪……你再吃,可就吃不下糕点了。” “唔。”林知绪趴在桌子上:“那好吧。” “不过陛下,你的眼睛好漂亮,你的鼻子也好漂亮,你的嘴唇……” 第76章 林知绪的性?情一向?如此,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李怀瑾对他的跳脱习以为?常,倒也不介怀他的僭越,只对他略显迟疑的词句发出疑问:“怎么?不好?看?” 天子微微笑起,显然有恃美行凶的嫌疑。 林知绪:“……” 林知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自己的耳朵红了。 “也不是。”林知绪小声嘟囔:“就是有些太好?看了,好?看的臣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怀瑾笑出了声。 “你呀你,还真是一如既往。” 糕点很快便端上了桌,林知绪嚼着糕点,心情又好?了不少。 机关鸟今日的试飞很成功,陛下也准了他吃糕点的恩典。思至此处,林知绪又看向?了李怀瑾,而李怀瑾依旧在?饮茶。 他似乎对这些糕点不感兴趣,本就红润的唇落上白玉瓷杯,被衬得愈发红润,像樱桃般。 樱桃…… 林知绪忽然觉得有些渴。 他嚼了嚼糕点,咽下去,又端起茶杯。 明明牛饮一样的喝光,林知绪喉咙被润湿,心里却还是觉得渴。 “陛下……” 林知绪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病因应在?李怀瑾身上。他一向?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拖着椅子,向?李怀瑾挪了挪,又挪了挪。李怀瑾看向?他,微顿了顿,扬起眉,问:“怎么了?” “陛下喝的什么茶,看起来很好?喝。”林知绪眨了眨眼睛:“我也想喝。” 他一向?直言不讳,李怀瑾倒也不介怀,只笑道:“茶?自然是和你一样的。知绪,你难道认为?我会?只留好?东西给自己?” 林知绪其实不怎么喜欢喝茶。 他总觉得茶很苦,苦得他舌根都发涩。但长大了,总要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大家都喝茶,林知绪还能说要喝水吗?显然不能。 可此时,他却忽然想要尝一尝李怀瑾的茶。 “陛下,给我喝喝你的茶吧。”林知绪试图撒娇:“求你了,疼疼你的知绪吧。” 李怀瑾:“……” 李怀瑾笑问:“我何时不疼你了?” 林知绪似要撒泼打?滚,李怀瑾终是无奈应下,准备亲自给他倾茶。只是刚拎起茶壶,又听林知绪道:“我要喝陛下杯子里的。” 李怀瑾:“……” 眯了眯眼,李怀瑾问:“得寸进?尺?” 林知绪点头:“得寸进?尺。” 他们?互相对视良久,李怀瑾还是笑了起来。 “好?,好?。”他持起自己的茶杯:“给你,给你好?不好??” 喝到李怀瑾的茶,林知绪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啜饮着,而李怀瑾端详着他,饶有兴致地问:“真的比你自己的好?喝?” 林知绪毫不犹豫点头:“真的!” 李怀瑾哼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些什么。 林知绪却一向?闲不下来。喝够了茶,他又向?李怀瑾的方向?挪了挪,又挪了挪。两张椅子几乎要紧紧贴在?一起,李怀瑾像看着什么无法无天的混世大魔王一样看着林知绪。 林知绪却全然不自知。 他认真端详着李怀瑾,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陛下真好?看……所以,我能做陛下的男宠吗?” 李怀瑾:“嗯?” 李怀瑾拧起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林知绪说:“不是胡话。只是觉得好?喜欢陛下呀,想和陛下日日都在?一起。” 李怀瑾:“……” 李怀瑾默了片刻,道:“我也很喜欢知绪。但你为?何想要做我的男宠?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林知绪趴在?桌子上,笑着说:“没有人教我,只是我自己这样想。” “陛下,要拒绝我吗?”林知绪笑眯眯的:“拒绝我了,我就自己来爬陛下的床,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李怀瑾:“……” 李怀瑾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就是仗着朕宠你。” 林知绪愈发得意了:“所以陛下会?拒绝我吗?” 李怀瑾无奈至极:“你是在?告白心意吗?林知绪,难道我只配得上这样的告白吗。” 林知绪一顿。 而李怀瑾微微倾身,反客为?主,逼近他的面庞,楚楚可怜。 “你难道,只愿意给我这样的告白吗?” “……” 通红着耳朵,林知绪听到李怀瑾拖长了音调。 “嗯?”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每一个人的个人结局都是独立的,接下来的三个人没有明确he 第61章 霍暃结局 “驾!” 围猎场上。 李怀瑾纵马追在霍暃身后, 霍悯之则在他的?身后。挽弓搭箭,少?年将军笑的?肆意:“陛下,臣给您射一头狼回来!” 他一转眼就跑得没影, 李怀瑾与霍悯之相视一笑, 满心?都是无奈。 霍暃总是这样张扬肆意, 李从瑜则要胆小得多。等了片刻,见其?他亲王都追了上来,却偏偏没有李从瑜的?影子, 李怀瑾就猜到他大抵正抱着那匹马哭。 “罢了, 你们先去?吧。” 天子开口:“我回去?看看晋王,你们注意些霍小将军,他已跑远了。” 说罢, 李怀瑾扬鞭回了营地。 而在赶回营地的?路上,李怀瑾听到了一阵抽噎。他闻声赶去?——李从瑜的?确在抱着马哭。但比李怀瑾想的?要体面些。 至少?他是抱着马脖子哭,而不是抱着马腿哭。 “皇兄, 皇兄!” 李从瑜的?声音颤抖着:“好高啊,好颠簸啊……我屁股疼!” 若不是其?他亲王都被李从瑜强壮镇定地赶走了,此时林间除了李怀瑾别?无二人, 李从瑜定舍不得自己的?颜面这样哭。他向李怀瑾伸出手:“皇兄,我好怕!” 李怀瑾:“……” 李怀瑾扶了扶额, 却还?是上前?,将李从瑜引到了自己的?马上。 他环着李从瑜的?腰,带李从瑜扬鞭回到了营地。 “从瑜若怕,也不必强迫自己。”李怀瑾温声道:“在营地里呆着,兄长给你打猎物?回来做新衣,可好?” 李从瑜连连点头。 安顿好李从瑜,李怀瑾才又?纵马进入了丛林。 密林深处总是藏匿着很多野兽。 李怀瑾的?箭术不错, 在只有围猎时才会用弓箭的?皇亲国戚中,更堪称佼佼者。大昭的?围猎没有那么多规矩,李怀瑾只象征性的?在最初射了一只兔,便放任他们肆意玩耍。 林中的?景致不错。 当下又?是盛夏时节,较比京中也没那么燥热。 李怀瑾不热衷于打猎,便像游山玩水的?公子一样,独自在林中赏景。 直到,他发现了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 天子的?目光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密林深处,隐约的?声音从那里响起。 “月徒,走。” 抚了抚白马的?鬃毛,李怀瑾扬鞭向那处奔去?。 …… 京郊的?密林几乎不会有虎。 霍暃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在京郊遇到老虎。他本以为自己至多猎几只野狼,将狼皮扒了,给陛下做一个?新的?大氅。 只是他在林中胡乱奔走着,却连一只狼的?影子也没见到。与之相反,他发现了另一种野兽——虎。 武松打虎的?故事尚未成书,亦未在大昭流传,但不妨碍霍暃想起同样打虎的?胡氏——得知这位女英杰打虎救夫后,霍暃感叹了许久。 而此时,看着远处密林那黄黑相间的?巨兽,霍暃满心?荒唐之际,却感觉自己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狼皮做大氅自然很好,若他能将虎皮也扒下来,给陛下做一个?毯子…… 霍暃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说做就做。 少?年将军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 此时,他挽弓搭箭,将暗箭射出。 正中一只虎眼! 老虎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向着暗箭射出的?方向奔袭。霍暃半点不急,游刃有余地纵马离开此地,在丛林中与老虎周旋。 直到他敏锐捕捉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那是—— 他猛地回眸,看向声音的?方向,却只见树叶遮挡下一明红身影。 今日围猎,只有陛下着红衣! 霍暃忙将虎向另一个?方向引去?,却已经迟了。马蹄踏断树枝,似乎惊扰了远处正在搏斗的?人与兽,李怀瑾愣愣看着满地狼藉。 “霍、暃?” 他一字一顿。 霍暃高声:“陛下,您先离远些!” 霍暃骤然响起的?声音吸引了虎的?注意,虎掌狠厉地抓向他的?马。霍暃飞身而起,扑到虎上。揪住老虎的?皮毛,咬牙切齿:“小爷今天不弄死?你,小爷就不姓霍!” 第77章 又?是一阵缠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李怀瑾并没有逞英雄的?想法?,他也不认为自己能打得过一只老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天子毫不犹豫地退下,甚至退得比霍暃预想中还?要远。 “他怎么想的?,跟一只虎打架?” 李怀瑾百思不得其解,但却并没有坐视不理,他选择召唤霍悯之。 “太尉!”终于寻觅到霍悯之,李怀瑾匆匆忙忙:“太尉,朕方才偶遇霍小将军,霍小将军正在跟虎缠斗。” 霍悯之:“……嗯?!” 霍悯之老狐狸一般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好像没听清,陛下在说些什么? 谁和谁缠斗?不是霍暃这个混账和老虎吧? 不是……吧。 …… “嗷!你打我干嘛!” 林间,霍暃抱头鼠窜,而霍悯之追着他扇:“打的?就是你!霍暃,你可真是翅膀硬了,胆子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嫌命长自己一个?人跑去?猎虎,你疯了我疯了,你疯了我疯了!” 霍暃毫不犹豫地跑到李怀瑾身后,一把圈住李怀瑾的?腰。 “陛下,霍悯之打我!他怎么这么坏啊!陛下~~~” 霍暃把脸埋在李怀瑾的?肩头假哭,嚎的?林间的?鸟都惊起一片。 李怀瑾:“……” 李怀瑾拍了拍霍暃的?手背,叹了口气道:“太尉也是为你好……霍小将军,你这次当真是太冒险了。” 霍暃悄悄看了眼火冒三丈的?霍悯之,撇了撇嘴:“他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更得陛下喜爱,嫉妒我猎到了虎……总之就是嫉妒我!” 说罢,霍暃又?挑衅:“看人下菜,霍悯之你有种来打我啊!” 李怀瑾:“……” 霍悯之冲上去?一个?暴栗,让霍暃看清了自己有没有种。 最终,霍暃拖着老虎,哭丧着张脸,跟在李怀瑾身后回了营地。而他刚一进入营地,就引来阵阵惊呼:“霍小将军,这是你猎的?虎吗?” 一听这话,霍暃满血复活,又?抬起了下巴:“没错,没错。就是本将军猎的?虎。” 说罢,他又?瞪了一眼霍悯之:“本将军一个?人猎的?,和其?他人没有半分关系!而这只虎,本将军要送给陛下!把虎皮扒了,给陛下做袍子穿!” 李怀瑾:“……” 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单枪匹马杀老虎这件事,周围不禁响起阵阵惊呼。霍暃将这视作对他的?崇拜,他得意洋洋地抬了抬手,示意大家不要惊讶,不要为他欢呼,保持平静与冷静。 “这都是本将军该做的?!” 霍悯之忍无可忍,大步迈回了营帐。 …… 是夜。 李怀瑾在营帐内翻着书,忽然听得什么被人敲了敲。他略顿了顿,便听那声音再度响起,随即霍斐刻意压低的?话语:“陛下,陛下?” 李怀瑾起身,撩开门帘。 “霍小将军夜半寻朕,所为何事?” 霍暃抱着一个?枕头,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李怀瑾。他笑得张扬而灿烂,说出的?话也轻快至极:“臣想来和陛下一起睡!” “嗯?” 李怀瑾缓缓垂眸,看向霍暃怀中的?枕头,定了片刻,又?看向霍暃:“与我一起?” 霍暃重重点头。 他似乎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臣悄悄一个?人来,不带霍悯之,可以吗。” 李怀瑾:“……” 忽然想起什么,李怀瑾一顿,似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霍小将军,请进吧。” 霍暃满是新奇的?打量着李怀瑾的?营帐。 “哇……这就是陛下的?营帐吗?” 他想把枕头扔上床榻,又?害怕李怀瑾嫌弃,于是先揪着李怀瑾的?衣摆问了问。见李怀瑾点头,才把枕头扔了上去?。 李怀瑾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好笑:“霍小将军,怎么了?和你的?不一样?” 霍暃摇摇头,老老实实:“一样。只是陛下的?东西,臣怎么看都这么新奇。” 天子轻笑出声,褪去?外衣挂好。只着里衣的?天子早已散下长发,在榻边静静翻书。霍暃左看看右看看,左摸摸右摸摸,最后还?是觉得天子身边最好。他跑到李怀瑾身边蹲下,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怀瑾。 “陛下。” 他开口。 “嗯。” 李怀瑾应道。 “陛下。” 他又?开口。 “嗯?” 李怀瑾又?应道。 “陛下。” 这是霍暃第三次开口。 李怀瑾终于抬眸,看向了他。 “怎么了,霍小将军。” 霍暃抿唇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好喜欢陛下。” 李怀瑾以食指虚点了点他的?额头。 “霍小将军若是乖巧些,朕也喜欢霍小将军。” 一听这话,霍暃当即不乐意了。他皱起脸,委屈的?看着李怀瑾:“难道我不乖巧,陛下就不喜欢我了吗?” 不待李怀瑾答,他又?抱住李怀瑾的?腿:“不要啊,陛下。陛下,你不能因为我乖而喜欢我,你要因为我是我而喜欢我。” 腿上挂了个?沉甸甸的?人,李怀瑾无奈极了。他敷衍,又?觉得好笑,轻轻点着头:“好好好,我喜欢霍小将军,最喜欢霍小将军了,好不好?” 霍暃似乎满意了。 而他眼珠一转,又?问:“陛下和霍悯之同榻而眠过吗?” 李怀瑾翻着书,漫不经心?的?答:“没有。太尉日理万机,哪怕是朕想和太尉抵足而眠,太尉也不会给朕这个?机会。” 霍暃终于满意了。 “哼哼,那就好。”他用脸颊蹭了蹭李怀瑾的?大腿,一双眼亮晶晶的?,得意扬扬道:“我就知道,和霍悯之比起来,陛下更喜欢我!” 李怀瑾点着头:“嗯嗯,最喜欢你了,好不好?” 霍暃又?问:“那我这样算不算爬龙床啊。” 李怀瑾翻书的?动?作一顿,而霍暃又?在喋喋不休:“我很早就想爬龙床了。天幕说霍悯之爬了陛下的?龙床,我也想爬。霍悯之和陛下做的?事,我也想做。” 李怀瑾:“……” 李怀瑾缓缓放下了书:“你觉得,太尉和朕做了什么?” 霍暃一顿,忽然挤眉弄眼起来:“就是那种,那种话本里会写的?……” 李怀瑾:“……” 李怀瑾终于明白了霍悯之。 他微笑着抬手,似乎想赏霍暃一个?暴栗。但深思熟虑了片刻,还?是只捧住了霍暃的?脸。 “那,你也想要我亲亲你,抱抱你?” 当然,李怀瑾并没有和霍悯之做这样的?事。 天子似笑非笑的?模样蛊惑,霍暃望着瑰丽的?面庞,有些恍惚。 “可、可以吗?” 李怀瑾笑了一声:“你说呢?”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62章 孔妄结局 孔妄从西?夷归来时, 恰好是元兴六年的春。 春和景明,艳阳正好。 “臣,幸不辱命。” 紫宸殿内, 不再如曾经般轻佻的人躬身, 却被?天子搀扶住双臂。 “孔卿, 不必多?礼。”托着孔妄起?身,李怀瑾端详着他,轻轻叹息:“此去一别多?年, 孔卿为大昭立下汗马功劳, 拓土开疆。今日一见?,当真是士别三?日,令朕刮目相看。” 曾经的毛头小子长高了, 也?变黑了。即使劲瘦,宽阔的肩膀也?撑的起?衣服,像一个真正的、他曾经渴望成为的那种男人。 孔妄笑了, 露出满口白牙。 “臣多?亏陛下信赖,才?能有今日。臣的功绩皆依托于陛下,若非陛下, 臣怕是只能在家里做梦,此生都无法建功立业。” 这话谦卑, 谦卑的不像孔妄会说出的话。 在前去西?夷前,他是霍暃的狐朋狗友,与霍暃如出一辙的张扬跳脱。 纵使他的确巧舌如簧,在西?夷规避了很?多?生死危机。但刀光剑影如影随形,正如那句话——死亡如风,常伴吾身——孔妄在西?夷便是如此。即使他已被?西?夷奉为大国师,也?仍有源源不断的西?夷人看不惯他。这点?, 在孔妄真正挑起?了西?夷与北狄的战争后尤甚。 但孔妄才?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只要死的轰轰烈烈。 他也?不在乎西?夷的大国师,他宁可回来只做一个小小的御史。 但李怀瑾却不会只给他封做寻常御史。 他将孔妄封为了御史中丞,加封左光禄大夫。当下,百官应唤孔妄为孔中丞才?是。而光禄大夫虽只是散官,但俸禄与名?誉到底是能拿到手,不知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 第78章 “莫要妄自菲薄。”李怀瑾轻拍了拍孔妄的手:“你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对我妄自菲薄些倒没什么,日后若习惯于此,对谁都妄自菲薄,有人当真信了你没功没劳,那你要到何处说理去?” 孔妄满不在乎:“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臣有没有功劳,陛下会记住,史书也?会记住,臣又?何必在乎那些旁人言语?他们一辈子都站不到臣的高度,一辈子都不会有比肩于臣的功绩,臣又?何苦与他们多?费口舌。” 这话倒有些孔妄曾经的模样,李怀瑾笑道:“你呀,最会说话了。” 他带着孔妄回到御案旁,内侍早已呈上新茶与茶点?,都是孔妄爱吃的口味。 孔妄看着那满桌绿色,不自觉笑了:“陛下。” 李怀瑾回眸,笑问:“何事?” 或许是身边尽是亲近之人,孔妄又?多?了几分真情流露,流露成曾经的那副模样:“陛下这样偏宠臣,霍小将军不会生气吧?” 李怀瑾略顿了顿:“嗯?” 他没有理解孔妄的词句:“霍小将军生什么气?你有的,他也?不缺。” 看着天子落座,孔妄也?笑眯眯地落座:“没什么,只是陛下百忙之中还记得臣的喜好,臣难免受宠若惊。一想到霍小将军可能没有臣的这个待遇,臣这个心呐,就?抓心挠肝的……陛下你摸摸,臣的心跳的快不快。” 李怀瑾:“……” 看着孔妄矫揉造作的模样,李怀瑾忍俊不禁。 “你们争风吃醋做什么?” 孔妄笑嘻嘻的,毫不犹豫地揭了友人的底:“自从听了天幕的胡言乱语,霍暃可就?成了立志要爬龙床的人。臣只是想着若他没爬上去的龙床,臣爬上去了……” “好了,好了。” 李怀瑾有些怀疑,在这些小辈面前,自己?是不是太没有威严了。 “这样的事,是能随便说的吗?孔卿,你莫要再这般促狭。” 孔妄“唔”了一声,眼珠转了转,引得李怀瑾有些警惕——毕竟霍暃每次转眼珠,准是憋着一肚子坏水,没有什么好主意。 可孔妄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开始细细讲述在西?夷的见?闻。 莫觉得这些见?闻不要紧,于天子而言,这些都是能让他捕获异国消息的来源。民间风俗要紧,百姓传言要紧,异国见?闻也?要紧。从没有什么是不要紧的,这些若利用得当,都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不知不觉中,茶水下去了一半,糕点?也?下去了一半。 “陛下这里的糕点?就?是好吃,连京中最好的糕点?铺子都比不上。” 孔妄托着下巴,笑看着李怀瑾,装模作样地似叹非叹:“陛下若是能赏臣个恩典就好了……这样好吃的糕点?,臣真是日日都想吃。” 李怀瑾弯唇:“日日都想吃,孔卿可以日日入宫啊。入宫来寻我,我总不会拦着你。” “这是陛下赏臣的恩典吗?”孔妄反问。 李怀瑾笑着:“这也能算是恩典吗。孔卿只要能将公?务做的好,朕未尝不能直接赏个厨子让孔卿带回去。宫中制糕点?的厨子都是先帝时从五湖四海搜罗来的最好的厨子,外?面可寻觅不到。” “陛下果真大方。”孔妄拱了拱手:“那臣就?等着将厨子带回去了。” 孔妄的能力有目共睹,李怀瑾并不认为他在说笑,但也?不珍惜这几个糕点?厨子。他是天子,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该属于他,而他自然可以将自己?手中的好东西?赏人。天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天下的臣民都是他的财产,哪怕是人,也?不过天子说赏就?赏。 “已到正午,孔卿可要在朕这里用御膳?” 李怀瑾轻轻发问,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而孔妄“咦”了一声,笑道:“与陛下聊的兴致盎然,臣都未注意到已这么晚了。陛下若愿意赏臣,臣自然愿意留在宫中,与陛下共用午膳。” “你就?没听霍小将军说过?”孔妄无辜回望,李怀瑾扬了扬眉:“朕今日就?揭个短,宫中的御膳没那么好吃,至少没有糕点?好吃。” 听了这话,孔妄笑了:“臣自然听霍小将军说过。只是再难吃,又?能有风餐露宿难熬?臣不挑食,陛下不必忧心。” 他说这话,李怀瑾倒也?不介怀让他尝尝御膳。 御膳的确很?难吃。 但孔妄到底是没吃吐,只囫囵吞了两碗,便放下了筷子。 “好难吃……” 撤下午膳,孔妄趴在桌上,似乎已要吐魂了。 李怀瑾看着他,无故觉得有些好笑。 “好了,午膳吃过了,孔卿准备何时离去?” 听到这话,孔妄又?捂着肚子,装模作样地哼唧了起?来:“不想走,想留在宫中和陛下在一起?。” 李怀瑾问他为何不想走,孔妄瞬间坐直了身子,开始大倒苦水。 孔克己?前些年大病一场,病愈后已不能再频繁走动,便又?回到了京城。他回来的时间刚好和孔妄错开,那时孔妄已前去了西?夷,自然不必被?他唠叨。只是孔妄回来时,他也?没走,还在京中留着。 而孔妄入京第一天,便被?孔克己?狠狠训了一顿。 “陛下,你是不知道,我父亲……” 孔妄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只对着李怀瑾摆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臣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怀瑾轻轻瞥了他一眼:“你难道还吵不过孔右丞?” 孔克己?虽已请辞多?年,但右丞官位至今空悬,李怀瑾便一直以右丞称呼他。 孔妄蹭了蹭鼻尖,想向李怀瑾的方向挪一挪:“臣怎么能跟父亲吵啊,臣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跟父亲吵,说出去多?难听啊……” 李怀瑾哼笑了一声:“孔卿,为人子哪怕七老八十了,在父母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孔卿何必在意这些呢?” 或许是坐山观虎斗,也?或许是曾经被?孔右丞压制的时光阴难以忘怀。李怀瑾终于找到了正大光明报复孔克己?的机会——他从不是不记仇。或者说,他记仇的很?。对这个请辞前就?位高权重的右丞,李怀瑾是杀也?杀不得,骂也?骂不得。在天幕出现?前,他只能一直忍耐着孔克己?对他指手画脚,即使当下孔克己?已请辞,李怀瑾也?依旧有几分恶劣的报复心态。 孔克己?面对着孔妄,大抵就?是他曾经面对孔克己?的想法吧。 毫不犹豫地认领了父亲的身份,李怀瑾轻轻吐出一口气。 “孔卿,不必忧虑这些。” 孔妄想了想,却坚定地摇摇头:“我觉得父亲有些太聒噪了。于是我想了一个法子,能彻彻底底堵住父亲的嘴。” 李怀瑾微微一顿。 而说着,孔妄又?左右瞧了瞧,似乎是怕谁听去。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才?凑到李怀瑾身旁,低声道:“父亲一向最克己?复礼了。我只是前去西?夷游说,就?将他气得不轻。若是我再离经叛道些,掀了屋顶,父亲是不是就?同意我开窗户了?” 孔妄的想法很?好,李怀瑾静默片刻,也?压低声音。 “那敢问,孔卿想如何做?” 孔妄嘿嘿一笑:“这样,陛下说要册立我为男宠,我回去带着这个消息气气父亲,父亲不就?同意我做其他的事了吗?” 李怀瑾:“……” 李怀瑾迟疑反问:“……嗯?孔卿,朕方才?好似听错了,你说什么?” 孔妄口齿清晰:“我说,陛下可以册立我为男宠,我回去带着这个消息气气父亲,再顺便气气霍暃,一举两得。” 李怀瑾:“……” 李怀瑾缓缓看向了孔妄。 而孔妄眨着眼:“最好陛下还能跟我有个夫妻之实,例如亲——” “你还当真是放肆。”李怀瑾打断了他的话:“不要想着拿朕做筏子。孔妄,你自己?的父亲自己?想法子处理,再敢对朕这样说话,你以为朕会放过你吗?” 孔妄眨了眨眼,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陛下——” 李怀瑾再次打断他:“停,死了这条心。” “天幕的戏言终究只是戏言,朕不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男人。” 孔妄又?张口:“可是——” 李怀瑾第三?次打断他:“没有可是。” 孔妄:“……” 孔妄似乎委屈极了:“哦……好吧。” 他看似已经死了这条心,但至于孔妄心里在谋算些什么…… 好吧,他绝没有想爬陛下的龙床。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63章 斛律闻已结局 “你?就是斛律闻已?” 跪在地上的?青年已换了新衣, 足够体面,但再体面也掩盖不了他阶下囚的?身份。 第79章 “……” 听到汉人皇帝的?声音,斛律闻已没有抬头, 也没有回应。他只任由额发垂落, 遮掩了他的?眉眼, 也遮掩了一半覆面的?银铁面具。 薛缭暗暗踹了他一脚,可斛律闻已不动如山。 无法,薛缭只得笑道:“是, 陛下, 他就是霍小将军俘虏的?北狄王子。” 李怀瑾微微颔首,端详着斛律闻已被?天幕提及的?容颜——平心?而论,的?确不错。但也没有那么契合他的?心?意。 李怀瑾还是更喜欢汉人的?模样?。 “斛律闻已, 天幕说……你?是我?的?忠臣。” 斛律闻已面无表情,而天子的?声音似笑非笑:“我?想,我?并?不需要一个夷狄做我?的?忠臣。但天幕既然?提及, 就不会是空穴来风……我?很好奇你?是怎样?的?人,于是,便让你?来见我?了。” “怎么样?, 可愿同我?说说,你?是如何战败的??” 这是出乎斛律闻已意料的?问题。 他的?眼珠动了动, 灰蓝色的?眸像蒙上霾的?天空。 他终于看向了李怀瑾。 “……” “我?想。”斛律闻已的?声音有些哑:“霍小将军的?战报,说得很清楚。” 李怀瑾笑意不变:“我?看过,但我?想两方的?人,对战场的?观感应截然?不同。我?听过霍小将军的?战报,却也想要知道在你?看来,你?是怎样?战败的?。”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斛律闻已低声:“我?轻敌了。” 李怀瑾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可斛律闻已却凝视着他, 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的?眼睛,很独特。” 锁链发出铮鸣,薛缭当?即揪住斛律闻已的?头发。 “你?在胡说些什么?陛下的?容颜也是你?能评判的?!” 斛律闻已几乎被?撕掉头皮,却依旧面不改色。 “我?喜欢你?的?眼睛,但我?不喜欢你?。” “是吗……”李怀瑾笑出了声。他抬手,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很多人都喜欢我?的?眼睛,我?也很喜欢。但我?更喜欢我?自己。” 斛律闻已的?声音更低了:“我?不会喜欢一个汉人皇帝。” 李怀瑾平静:“这不意外。我?今日只是来找你?谈一谈,以大昭皇帝与北狄王子的?身份谈一谈。你?也不必这样?……对我?有敌意。” “虽然?你?已经被?俘虏了,但我?们不会杀降。” 斛律闻已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似乎并?没有信李怀瑾的?话,李怀瑾也并?不希望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他。支着额角,天子笑盈盈地望向薛缭,旁若无人地问:“他在诏狱也这样??” 薛缭皱了皱脸:“陛下,他在诏狱会挑衅臣。” 李怀瑾又轻笑出声,懒懒垂眸看向斛律闻已:“挑衅……斛律闻已,你?知道这样?的?态度对我?而言,也是挑衅吗。” 斛律闻已依旧不做声。 李怀瑾漫不经心?:“你?似乎很希望我?们杀死你?。” “……”斛律闻已依旧凝视着李怀瑾的?眼,而他的?嘴唇终于动了:“你?似乎很希望我?成为你?的?忠臣,但长生天的?孩子不会为汉人做事,任何事。” “我?没有希望你?为我?做事。”李怀瑾淡淡:“我?说过了,我?不认为我?想要一个夷狄作为我?的?忠臣。夷狄总是不可信,也不可控……就像你?一样?。” 斛律闻已:“我?并?不信任你?。” 但出乎意料,在斛律闻已说出这话后,他还当?真有来有往地与李怀瑾聊了起来。 李怀瑾与他想象中的?汉人皇帝截然?不同。 注视着那双太阳般的?眼,斛律闻已的?思绪不自觉飘远了些。 他本以为汉人皇帝冷酷、残暴,不近人情,与北狄王王一般。但李怀瑾却温和、平易近人,他似乎能轻而易举地让人感受到亲昵。 ……太可怕了。 斛律闻已想。 这太可怕了。能够让人轻而易举放下防备,能够让人轻而易举信任他,这样?的?天赋,实在是太可怕了。 斛律闻已警惕着,可他依旧难以遏制地在汉人皇帝平和的?话语下放下了些防备。汉人皇帝没有说什么敏感的?话语,也没有将自己摆得高高在上,他只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和他普通的?交谈着。 好似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家仇国恨,都只是长生天庇佑下最普通的?普通人。 斛律闻已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和人交谈了呢?在北狄,他的?父亲不喜他,他的?弟弟厌恶他,他的?同胞无法理解他。 这是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后,不愿循着父亲铺好的?路向前走后……第?一次有人和他这样?平等友好的?交谈。 真的?,是第?一次。 望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眸,斛律闻已的目光渐渐凝聚。 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清晰的?,只属于他的?倒影。 …… 斛律闻已到底还是开始为李怀瑾做事了。 但他想,他绝不是投降,绝不是被说服。他只是缓兵之计,他只是在收集汉人的?情报,等他来日回到北狄。 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至于这个节奏是怎样?一回事,那你?别管。 斛律闻已跟随霍暃来到边境时,也依旧如此想着——他都是为了北狄,都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父王。 是的?,北狄的?消息传入大昭,斛律闻已得知,他的?父亲已成为新任北狄王,与那胡言乱语中的?截然?不同。 兢兢业业为汉人做事,兢兢业业分析敌情,斛律闻已却想着,他绝不是为了汉人皇帝工作,而是为了他自己。他要给?自己足够多的?筹码,才能让父王注意到他,才能让父王带他回到长生天的?怀抱。 绝不是为了汉人皇帝! 斛律闻已咬牙切齿,书写着胞弟可能会用的?行军路线。 可是,他的?父王怎么没有来寻他? 无视固若金汤的?营地,也无视自己从不去前线的?事实,斛律闻已有些哀伤。他为父王做了这么多事,父王难道没有看到吗?即使他帮着汉人将弟弟杀得落花流水,这也不是他的?本心?啊,他的?本心?分明?是帮助父王建功立业。 “够了。” 霍暃咬牙。 “你?到底要念叨到什么时候?天天父王、父王、父王!让你?上前线又不肯,跟害你?似的?。你?怎么不去你?父王的?营帐里哭啊,哭给?我?听有什么用!行了,闲着没事就去做事,别在这里鬼哭狼嚎。” 斛律闻已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哭,也没有嚎。” 霍暃翻了个天大的?白眼:“谁在乎。我?说你?哭了,你?就是哭了,我?说你?嚎了,你?就是嚎了,快滚。” 斛律闻已被?踢出了霍暃的?营帐。 汉人皇帝就绝不会这样?。 斛律闻已看得清楚,自己在北狄是异类,自己在大昭是异族。没有地方能容得下自己,除了汉人皇帝那双如太阳般包容的?眼睛。 太阳,太阳。 抬眸看向天际,太阳高高悬在那里,悬在长生天的?怀抱中。 斛律闻已忽然?想,莫不是汉人皇帝,就是长生天在人间的?影子? 长生天为什么会投生成汉人?他觉得这荒谬,也觉得这不可信,但是他又遏制不住的?去想:为什么汉人皇帝的?眼睛那般璀璨,像长生天上的?太阳?为什么他的?眼这么暗淡,像长生天下的?大海水。 狄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没有天澄澈,也没有雪洁白。他们像晦暗不明?的?大海水,谁也不知其下藏着怎样?的?风波。 而风波,在斛律闻已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边关的?这段时日,他总遏制不住的?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双太阳一样?明?亮的?眼睛。每每看到那双包容着他的?眼,似能承纳他一切情绪,一切想法的?眼,斛律闻已都觉得自己的?心?在发颤。 “你?那是得病了!” 霍暃毫不客气?。 “你?那叫心?病,是要去看医师的?,别在这念叨陛下了。” 霍暃骂骂咧咧:“你?当?陛下有闲工夫给?你?看病呢,有病就去治,别去烦陛下。” 又被?霍暃骂了,斛律闻已对他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嘴早已习以为常。他面不改色地纠正?了霍暃话中的?歧义:“我?没有病,我?很好。我?只是想起你?们汉人的?皇帝,才会……” 霍暃呵呵:“什么叫你?们汉人的?皇帝,陛下是天下所有人的?陛下。哪怕是你?爹,你?那个死爹,见到我?们陛下也要跪下叩首,知道不!” 第80章 斛律闻已:“……” 斛律闻已不想和他说了。 这份情思,这份意动,直到回到京城才有了答案。 霍斐的嘴很臭,但霍悯之较比他却好了很多。 在京中,斛律闻已没有地方住,他没有收汉人皇帝赏赐给他的宅邸,而大抵是那胡言乱语说他和霍暃是友人的缘故,汉人皇帝便让他随霍暃一起住在了太尉府上。 斛律闻已的胡思乱想终于有人能够解答。 “你只是爱重陛下,敬重陛下。” 霍悯之循循善诱:“忠君爱国无外乎如此,你也不过是变成了陛下的忠臣,仅此而已。莫要忧心,待来日见了陛下,你大可将自己的想法说予陛下听,陛下会高兴的。” 仅剩的一只眼微微睁大,斛律闻已似乎不愿意接受自己忠汉人的君,爱汉人的国。但霍悯之肯定地看着他,斛律闻已不得已,只得暗自消化这些惊诧与不敢置信。 而待来日见到汉人皇帝,他的一切思绪都烟消云散了。 “陛下……” 斛律闻已轻轻呢喃出声,而汉人皇帝对他笑了笑。 “斛律闻已,我唤你公子可以吗?你该有一个正式的官职了。” 那个笑是那样的美丽,北狄最灿烂的花,都没有汉人皇帝的这个笑夺人目光。斛律闻已觉得自己的心被牵走了。他愣愣看着汉人皇帝,似乎有谁在说他不知礼数,但汉人皇帝却只安抚道:“无妨,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 斛律闻已的眼睫颤了颤。 他没有垂下眼,而汉人皇帝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大抵是封他为什么官职,但斛律闻已已经听不清了。他只愣愣注视着汉人皇帝,仅剩的那只蓝眼睛里倒映着李怀瑾金灿灿的眸子,像是天空拥抱着自己的太阳。 直到有人提醒他,该谢恩了。 “臣……” 斛律闻已如大梦初醒。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难言的坚定。 北狄王子的身份被彻底舍弃,斛律闻已对着李怀瑾缓缓叩首。 “叩谢,陛下隆恩。”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