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之上(NP/高干)》 001.要男人不要? 钢笔刺穿喉咙时,黎桦没有皱眉,内心出奇的平静。 也许做下这个决定有冲动的成分,但她仍冷静地试探过刺入的角度。 她甚至选择了平时用的最顺手的那一支——黑色金属外壳,笔尖锋利,曾经用来签过无数份批复文件、项目合同,甚至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转单据。 喉管偏左,避开软骨,用力往里送。 不是电影里那种干脆利落的结束,更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开,从皮肉到血管,最后连呼吸都被扼制。 世界突然变得很窄,空气都不再流动。 黎桦张开嘴,只尝到一股迅速蔓延到口腔各个角落的腥甜。 意识不断往下坠。 桌上的纸张被她揉皱又铺平,红色抬头醒目到刺眼。那些她一笔笔签下的东西,此刻静静躺在那里,像在讽刺她前半生的所作所为。 怎么会落得这种田地。 视线逐渐模糊,最后一刻她仍试着在脑子里列出名单。 可算来算去,谁都有可能。 每一个人,都有理由。 每一个人,又都显得无辜。 她忽然觉得荒谬,百密一疏,临死前连是谁背叛自己都不知道。 肺里最后一点氧气耗尽,她感觉身体向后倒去,终于陷入无尽的黑暗。 ———— “黎书记?” 应该是在叫她。 声音不远不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甚至能想象出声音的主人谄媚的模样。 黎桦没睁眼。 空气干燥,混杂着呛鼻的尘土味。 她下意识抬手摩梭颈间皮肤,那里没有汩汩涌出鲜血的创口,光洁如常,可仍清晰地感受到一阵刺痛。 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吞下氧气,将干涸的肺部填满。 “黎书记在吗?” 敲门声响起。 黎桦这才睁开眼环顾四周。 自己正坐在一张稍用力就会散架的“办公桌”后,要不是桌上迭着厚厚一摞文件,她实在不想称它为办公桌,桌面粗糙,木纹开裂,一条腿下垫着砖头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照进屋里,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不对。 她猛地低头在文件堆里翻找。 一则调任通知被压在最底部,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她浑身剧烈抖动起来。 这不是梦,覆盖在落款上的红色钢印也证明这不是什么恶作剧。 她太熟悉这种措辞和格式,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重生了。 黎桦记得这里,很清晰。这处山沟里的穷乡僻壤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是她前世一路畅通的仕途的起始点。 门外又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在压低声音交谈。 黎桦仰头透过窗户望出去,是连绵不绝的山,灰突突的没有植被覆盖,像一层层压下来的影子。她记得这个小山村就散落在某处山坡上,房屋低矮,墙面斑驳。 她曾经在这里待过不到一年,或许更短。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忍着烦躁,心里盘算着日子。直到被新闻报道后没多久,她“光荣”升迁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亲自回来过。 “请进。”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瞬间,黎桦才想起,这间屋子连门锁都没有。 几个村民站在门口,衣服洗得发皱,有的还打着补丁,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拘谨和讨好。 “黎书记早。”为首的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印象里是这个村的村长,他脸上的笑格外谄媚,“我们,哦不,乡亲们说要给你送点东西。” 他招招手,门外的人开始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屋里。 一篮子鸡蛋、一麻袋土豆、一大块血淋淋的生肉,甚至还有一只用绳子绑着脚的活鸡,它在地上挣了两下,扑腾出一阵灰。 屋子里瞬间多了股难闻的味道。 黎桦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任何人的眼睛,但他们很快又堆着笑迎上来。 “这些都是自家的新鲜东西,不值钱,给书记尝尝鲜。” 她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掠过,又落回这些人脸上。 想起来了,这是她到任第二天。 这些村民满脸的笑意对换了个芯子的她来说,太熟悉了,根本不是什么质朴的善意,而是所谓的人情往来。 或者说,利益交换。 前一世的她太单纯,只觉得这是村民的热情,傻乎乎收下,结果狠狠栽了个跟头。 “放那吧。” 黎桦没拒绝,下巴朝灶台位置点了一下。 几个人连连点头哈腰,动作麻利地搬运着东西。 村长搓着手弓腰立在办公桌前,欲言又止,像是在等什么。 黎桦知道他还有事,没催。 果然,没多久又有人敲门,村长才笑着打开了话头:“黎书记一个人住在这边也不太方便……” 黎桦眼皮轻轻一动。 来了。 “村里有个小伙子,读过几年书,老实又能干,”他朝门外招招手,“平时能帮你跑跑腿、做做饭啥的,你看……要不要留在身边用?” 话到嘴里绕了几圈,但她清楚其中的意思。 门外有人被推着走进来,个子高到能挡住门外的光线。 黎桦好奇过,一个穷得家家户户揭不开锅的村子,他是吃什么长这么高的? 她的视线转到门口,眼神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审视。 青年穿着明显小了一码的衣服,露出黝黑的手腕和脚踝,衣料上只有浅浅几条折痕,没有洗得泛白的痕迹,应该是新做的,但不是他自己的。 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村子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土”。 但他的站姿却很直。比起之前的村民,没有讨好,也不局促,只是安静地立在门口。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交,那一瞬间,黎桦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这个人她很熟悉,夜夜同床共枕的熟悉。 但她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只是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从前被忽略的东西。 他的眼睛很清澈,不是那种单纯的干净,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冷。这种眼睛在挂着两团高原红的土气的脸上,有很明显的割裂感。 “他叫……” “不了。” 黎桦打断村长的介绍,语气不重,却很干脆。 屋子里安静下来,门口的人明显有一瞬间的怔愣,但黎桦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 “我自己可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到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拒绝一份普通的工作安排。 但只有黎桦自己知道,这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了什么。 上一世她默许了村长送人的行为,把这个人留在了身边。理由也很简单,她不会做饭,昨晚她就是饿着肚子睡的。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在她身边。 从这个村子,到县里,再到市里,直到最后…… 她又感觉到一阵幻痛。 “东西可以留下,人带回去。”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村长勉强笑了笑,连声应着:“好、好,黎书记说了算……” 所有人都往门外退。 那个青年也转身,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已经接受这个结果。 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边那只绑着脚的鸡,时不时扑腾几下。 黎桦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已经死过一次,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不会重蹈覆辙。 风从狭小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里清晨的寒意。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黎桦这时还不知道,路虽然不只有一条,但归途从未改变。 命运会换一种方式,让该出现的,重新出现…… 002.出淤泥而涂抹全身拍打至完全吸收 第五天。 黎桦指尖用力,将最后半块干硬的面包再次一分为二。面包已经存放的太久,每掰一下都会扑簌簌往下掉碎屑。 嘴里很干,一块面包黏在上牙膛,带起一阵粗粝的钝痛。 她没皱眉,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再仰头灌下一口晾凉的白开水。 水应该是干净的。 这几天早上,黎桦推开门总能看到两桶井水摆在门口,还有一捆生火用的干草。她没心思去探究水是哪个好心人送来的,甚至不曾在意那个人是否正躲在某处暗中窥伺。 她向来动手能力强,没多久就学会了如何在那个简陋的灶台前生火。 尽管一开始灶里钻出的浓烟总会熏得她眼底生疼,但这些日子过去,她已然适应许多,能够冷静地蹲在灶台边看火苗跳动。 身上的白衬衫终究还是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烟灰味。 村里没有会议,没有请示,村委那帮人像是把她忘在了这间破屋里。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反复翻看那一堆满是污渍和错字的纠纷记录,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但她勉强能从这些琐碎里理出这个村子的利益脉络。 黎桦忽然想不起,上一世这个时间她在做什么。 想来,她今年才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就被父母强压着报名了基层就业。 几万分之一的选聘率,她又有着无法避免的天然劣势,父母费了许多力,托了些关系才让她能够稳稳入选。 大学生村官,还是女的,在这个年代足够亮眼,甚至不需要干出什么实绩,只靠一篇新闻报道就能保她日后前程无忧。 但前世的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一个出生就在大院,众星捧月般娇滴滴的城里小姐,此时应是抹着眼泪透过听筒哭诉,埋怨父母替她做决定。 她正捏着最后那点面包出神时,门外传来一阵阵喧闹。 “黎书记,哎呦,黎书记!” 村长推门而入,没敲门。那双沾满黄泥的胶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后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咋呼着什么。 “东头张家和李家为了截水的事,在田垄上都动起锄头了!” 村长连连拍着大腿,脸上的皱纹都写满了焦急。 “我们村里人没文化,拉起架来两头都说是在放屁。” “您是上头派来的官,非得去给主持个公道。” “哎呦,这要是见红了可不好了啊!” 黎桦又喝了口水,没出声。她听得明白,视线在村长眼角的褶子上停留了半秒。他表面着急,眼里却尽是算计。 这些人不像是来请她断案的,分明是要把她这尊城里来的“大佛”扔进泥浆里听个响。 “走吧。” 黎桦起身,拍去粘在衬衫上的面包屑,率先走出门去。 田垄上早已围满了人。 正值晌午,烈日当头,空气里蒸腾着农家肥与淤泥混合的酸臭味。几个精壮的男人赤着膊,手里攥着生锈的锄头,正隔着一条细水沟互相对骂。 谩骂声不堪入耳,尽是各种下三滥的生殖器官,谁敢帮腔一句,祖宗十八代都要被拉出来问候个遍。 黎桦踩着粗跟皮鞋走上田埂,地里黏糊糊的黄泥瞬间缠上鞋跟,甩都甩不开。 “都住手。”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那一阵阵粗鄙的叫骂中却显得格外突兀,炎炎烈日下像是一汪清泉淌过,叮咚作响。 两家人停了一瞬,扭头看向这个从长相到穿着,都跟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漂亮女人,确切的说,是女孩。 “按照承包法和村里的灌溉规约,这条水渠的使用顺序应该是……” “去你*的法!” 一个农妇直接打断了黎桦一本正经的发言,她一屁股坐在田垄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大家伙都来瞧瞧啊!城里来的女娃娃教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农民种地啦!” “上头只管给你们这些当官的发钱,啥时候管过庄稼的死活?” “地里的苗苗都要渴死了!女娃娃还在张嘴闭嘴都是那些厕纸上的屁话。” “我们没念过书,倒不知道那些大道理能当水喝!”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黎书记,您那手指细的跟小葱似的,不如替老李家通通沟?”一个汉子在人群里起哄,目光黏糊糊地落在黎桦微微汗湿的胸口,“您下水走一遭,肯定啥事都解决了!” 黎桦看向躲在树荫下乘凉的村长。 对方正不紧不慢地磕着烟斗里的灰,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只是憨厚地笑了下,又把头扭向远处的山头。 这一刻,黎桦竟感受到了前世少有的窒息。 在这个封闭的山村里,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她引以为傲的理智,都成了被这群野蛮人围观的笑料。 他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正义,更不是谁来主持公道,他们现在想看到的是她这个昂着头落地的凤凰,跌在泥沼里狼狈不堪的模样。 “噗通!” 一声闷响。 锄头重重砸在水沟里,乌黑腥臭的淤泥溅起一人多高,劈头盖脸的扑向黎桦。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衬衫瞬间沾满粘腻发臭的污点。 叫骂声和哄笑声混在一处,吵得人头脑发昏。 黎桦站在原地没动,她能感觉到那股恶臭在鼻尖萦绕,带着点凉意的泥点顺着领口滑进衬衫里,很恶心的触感。 村长终于慢悠悠地晃过来,假模假式地呵斥了两句。 “闹什么闹!吓着黎书记了!” 纠纷最终以一种极其原始的方式“和解”了。 村长直接下了强硬的命令,太阳将要落山时,两家人自顾自地达成了某种妥协。 谁都没再看黎桦一眼,就像她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黎桦背着霞光独自踱回那间破旧的矮屋。 她没去洗脸,沉默着换下被淤泥毁掉的白衬衫。 指甲用力抠下一块干掉的泥点。泥土很硬,细嫩的指尖摩擦过后渗出一点血丝。 她像是没有痛觉,偏执的重复着抠挖的动作,直到一大片布料都被指甲磨得起了球。 这件沾满泥污的衬衫不值当再费力洗净,她径直丢进炉灶。 黎桦静坐了一会儿,像在思考什么。 村里的房屋挨得很近,有人家在生火做饭,老式烟囱冒出的黑烟被晚风裹着飘进屋里,有些呛鼻。 黎桦其实没有什么感觉,这些村民自以为是的羞辱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想讲的东西本身没有问题,只是选错了听众。 恰如他们所说的,纸面上的大道理甚至不如茅坑里的厕纸,他们不需要理解什么是文明,什么是规则。 黎桦垂眸,指尖在桌面有节奏地轻点。 一下。 两下。 她已然得出结论—— 道理,只能讲给守规矩的人听的。 风又变得清爽,带走最后一点闷热。 屋外传来阵阵虫鸣。 003.你就是我的婆娘 天还没完全亮。 煤油灯早已燃尽,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短线,歪倒在被熏得焦黄的玻璃罩里。 黎桦一夜没合眼,那摞没什么用处的村纪被她整齐地迭在桌角,没再翻开。 那些流水账一样的争吵本身就没有意义,她分辨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谁在从中牟利。 ———— 昨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村里大队。 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 他常带着圆滑的笑脸,说起话来拉着长音,怪腔怪调的。 黎桦进门时,他正坐在桌子后,慢条斯理地抿着搪瓷杯里的浓茶。 “黎书记,这账本嘛,一直是归村长管,我这里也就是帮着记个流水。” “您要看账本,那我可得先问过村长同意啊。”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正虚掩着个带锁的方盒,刚好是账本的尺寸。 黎桦看在眼里,没多问。 “行。”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没事你忙。” 黎桦前脚刚走不远,老刘就跟着钻进了村长家。 “这城里女娃不知道咋想的,突然来我这说要翻账。” 村长正坐在院子里边乘凉边咂着小酒,老刘凑到他耳边,话里带着点犹疑。 “给她。”村长正喝得微醺,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个刚断奶的娃娃,连化肥和农药都分不清楚,还能反了天?” “你这就给她送过去,显出咱们村委的支持。” 他像是又想到什么,乐了一声,浑浊的眼珠里尽是傲慢。 “让她看,看累了,她就知道这坡头村不是靠读过几本洋书就能待下去的。” 没过半个小时,老刘就揣着几本散发着霉味的厚账本,站在黎桦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 “黎书记,都在这儿了。” 老刘抖了抖账本,掀起一阵霉灰。他将东西随手丢在桌上,本就不稳的桌子被震得开始摇晃。 他没再打招呼,掩着口鼻,笑盈盈地走了。 ———— 夜色尽褪,泛白的晨光缓缓漫开。 黎桦搬了个木凳,挪到门口。她坐到泛着冷光的太阳下,将账本摊在膝上继续翻看。 纸页泛黄、粗糙剌手,字迹歪斜凌乱。 如她所料,这的确是一堆烂账。进项模糊,支出随性,很多地方甚至有涂改痕迹。 她一页页翻过去。 动作虽慢,思绪却格外清晰。 院外响起脚步声,踏在晨露沾湿的泥土里,有点沉。 黎桦没抬头,她知道,是送水的人来了。 “黎……书记?” 声音从低矮的栅栏门外传进来,她刚翻到下一页,指尖压着一角,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皮肤黝黑的青年站在门外,穿了件带着几处破洞的半袖海魂衫,蓝色的地方被洗得褪色,白色的部分又泛着黄。 手里还提着两桶水,应是他脚步沉重的原因。 “水放这儿。” 黎桦腾出手,指着院里那处枯井旁的空位,她现在正占着前些日子放水的位置。 青年才敢往小院里走。 “你叫什么?” 明知故问,黎桦想。 “陈知远。” 声音离近了听是偏低沉的,有些沙哑,带着一点口音,但不难听。 黎桦突然发现,自己还记得这个名字的来历,但忘记为什么上一世他跟自己提过几次。 村子里读过书的人不多,还停留在大牛、二狗这种贱名好养活的观念里,但这些名字上不得台面。 陈知远小时候跟在外出打工的父母身边,跟村长说的一样,他在城里读过几年书,学校里的同学经常因为原来的名字嘲笑他。 这个听起来跟坡头村格格不入的名字,是他后来翻着字典自己给自己取的。 他已经规矩地把水桶放在指定位置,进门前肩头背着的一捆木柴也卸下来整齐地码在墙根。 “昨天的桶……” 哦,黎桦忘记了。把前一天用空的水桶放到门口,已经成了两人之间默认的约定。 “自己进去拿吧。” 门闩坏了,村里一直没派人来修过。 睡前,她只能用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自行解体的椅子抵着门,夜里总会被山风拍门声惊醒。 陈知远走进陈设简陋的小屋里,眼睛垂在水泥地上没有四处乱看。 熟稔地提起空桶往外走时,他看到灶台边那只村民送来的捆着脚的鸡—— 早没了生气,灰扑扑的翅膀合着,脚尖踢上去,已经僵硬了。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散发出尸臭味。 黎桦是害怕这种家禽的,她有个很“时髦”的病,叫什么尖嘴恐惧症,也许是招猫逗狗的年纪被大院里谁家养的下蛋鸡追着啄过。 “陈知远,”青年侧着身子挪出屋门,拎着水桶避开还坐在门边的黎桦,刚要出小院门就被她出声拦下,“是谁允许你不经过我同意来送东西的?” 她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不像是不满,但能听出隐在其中的压迫。 “……” 他突然哑了,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想到刚刚还称得上和善的黎桦会在瞬息间变了脸色。 “你想要什么?” 在黎桦的认知里,只要是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她这次分明已经跟村长那些人拒绝了,陈知远现在的行为虽不算触及底线,但仍让她感到违和。 陈知远依然没回话,低头看着被脚趾顶薄的布鞋鞋面。 他是上过学,但贫瘠的词汇不足以支持他将心剖解开来。 他只知道,第一次远远看见这个昂着漂亮的巴掌小脸,神降般落在肮脏烂泥地里的白净女孩时,他控制不住躬身伏在地上的心思,想让她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脊背上,只是怕她的鞋底会被泥土玷污。 村长找来时,他甚至庆幸能被选中,作为“交易道具”。 他们凑在一处哄笑着、调侃着—— “上头给你发婆娘喽,可是个城里来的大学生哩!” “城里姑娘就是水灵,看着文文弱弱的,到时候别忘跟叔伯兄弟们分享……” 众人的话越说越荤,污言秽语钻进耳朵,陈知远捏紧了拳头。 可当第一次靠近,听到黎桦拒绝的言辞,不知为何他的内心升起一阵慌乱。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说话:不该是这样的。 是不是他的脸色太紧绷?是不是他的长相太普通?还是身上这套衣服—— 陈知远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潜意识里总有声音让他跟黎桦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是每天早上送完水就离开,偶尔能站在土墙外听她翻书的声音,透过窗户看她屋里的烛光明明灭灭,看烟囱里钻出的浓烟,想象她蹲在灶台边皱着小脸扇起火苗…… 她正喝着自己打来的井水,燃着自己劈好的柴禾。 他应该是很容易满足的。 004.8级木工5 “为什么?” 纸页翻动的声音,但黎桦已经抬起头,眼仁黑得像一潭湖水,平静无波,又像深渊,多看一会就仿佛要将人卷入其中溺毙。 “我……我想念书,”陈知远不敢看她,视线钉在脚下沾着泥点的鞋尖上,“他们说你是大学生,我也想上大学。” 这确实是一个听起来极其合理的理由,细想又透着点荒唐。 母亲在工厂过劳病逝,紧接着父亲失踪杳无音讯。刚读了半年高中,陈知远就因缴不齐学费遭到劝退,他试过去工地搬砖,或是帮餐厅打杂刷碗赚一点钱,然而没过多久,政策变化突然开始严查童工,最后一点活路都被掐断。 冷漠繁忙的城市里,没人愿意将他这颗漂泊的荒草挖下悉心栽培,陈知远只能孤身回到坡头村投奔亲戚,靠着给村里人干杂活挣点微薄的口粮过活。这么些年过去他才发现,一旦回了这座大山,就再难逃离。 黎桦盯着他看了会儿,没有完全相信,他言辞恳切,但眼神里却不只有对念书的渴望。 “会修这个吗?”她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指了指身后又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房门。 陈知远抬头看向她指尖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在黎桦身边他好像总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现在他又可以走进小院。 “会。” 他用手掌丈量了一下门闩的长短粗细,从墙根捡起几块趁手的木料,又在腰间取下常带在身上的木工刀。黎桦还坐在板凳上翻着账本,他就蹲在一旁盘着木头,刀片刮下木屑的声音在静谧的小院里响起。 天色已然大亮,但阳光还没照进屋里,黎桦只能继续坐在门外。 也许是太久没睡,乌青爬上眼底,扰人的沙沙声吵得她无法专注,她只好合上账本,状似随意地开口。 “昨天你也在?” 陈知远手上的动作停下,倒不是因为黎桦的问话。他对这些修理东西的活计很熟练,尽管已经刻意放慢了动作,但这实在不算一件难事。 木块已经雕好,边缘残留的毛刺也都被刮干净,严丝合缝地插进门框的槽里。 “在。”他回答,声音很低。 他不仅在,还偷偷跟在黎桦身后,直到她回屋。 “那两家人以前也经常吵?” 黎桦当然知道没有。她一连看了几天村纪,里面那些破事她不算烂熟于心,也记了个大差不差。 “没有,就今年才经常动不动就吵起来的,”跟村纪里一样,上一任村支书在记录这一方面无可指摘,“水不够用了。” “今年天热得早雨又少,上游把水截了,到他们两家的地界,就只够浇一家的地了。” “上游是哪家的地?” “刘家的,就是村长小舅子家。” 黎桦没继续问,这些已经足够了。无非是村长护着自家亲戚背地里截上游的水,张李两家就只能争剩下的那点。这对靠种田为生的人来说,是天大的事,春夏两季苗没浇够水,到下半年就得饿肚子。 她又问了几句别的事。村西头住了几家几户,村东头的荒地被谁包了去,会计老刘还干了什么别的营生。陈知远就在一旁,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像村委那些人说话兜着圈子,他的每个回答都简单但具体,声音却越来越低哑。 黎桦没在意。她正在脑子里画图,再把每个名字填进对应的区域,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账本的封皮,嫩粉色的双唇张开又合上,吐出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 时间过得很快,风都染上热气。 陈知远蹲不住了。两人不知从何时开始离得很近,近到鼻尖都萦绕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搅着他的呼吸。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很熟悉这种味道。不是舅舅家大表姐抹在脸上的香膏味,也不是田里那些大娘干活时的汗酸味。他吸了吸鼻翼,仔细嗅着。想起来了,是橘皮的味道,有点苦,又有点涩,像赶集时候谁家卖的橘子糖,外皮沾着白砂糖仍然很酸,咬下一口却爆出甘甜黏腻的汁水,吃过一块就会上瘾。 很渴,喉咙发干,想起那颗橘子糖,唾液止不住地涌上来。可还是很干,不仅仅是嘴巴里,这种干来自身体最深处,一路顺着四肢脉络向上升,又被逐渐偏移到头顶的日头晒透了,闷在皮肤里散不出去。 陈知远用后背紧紧贴住墙壁,想要从中汲取些凉意,没什么用处,身上的衣服都汗湿了。那股橘皮味缠着他不放,像一根细线勒进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黎桦的嘴唇还在动,像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是不是中暑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不耐烦,只是很平淡的重复,不是什么关心。 陈知远猛地站起来。眼前发黑,膝盖咔哒响了一声,酸麻的感觉从腿根一直窜到脚底板。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撞上土墙,头更晕了。 “没有。”他说,声音哑得吓人。 黎桦没扭头,斜着眼睛瞥向他,只有一眼,甚至没做停留。目光从他额角的汗移到泛红的脖颈,又落回账本上。 “先回去吧。” “明天带课本过来,你应该有吧?” 就算作这些天送来的水和柴的回礼。她边说边把板凳拖回屋里,刚来时是想过跟他保持距离,但架不住他主动往上贴。她只是不在乎那些小心思,不代表她看不懂。 门闩推上的声音很轻,尺寸卡得很死,几乎没有缝隙,陈知远是个合格的“木匠”。 暖烘烘的太阳晒得人犯困,黎桦打算先补个觉,希望没人会在这段时间来找麻烦。 躺倒在硌人的硬板床上时,她才想起来—— 忘记留陈知远一起吃个午饭,虽然她现在只有几桶泡面。 算了…… 005.不讲不讲 黎桦这一觉睡得很沉。 这些天头一回。 床板还是硬的硌人,不能侧睡,半边身体压在竹席上,第二天皮肤上会爬满一条条的印子。平躺着睡又总爱做梦,前世的事在梦境里一次次闪回,像走马灯。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山里没有路灯,连月光都被山遮住了,沉沉夜幕压在屋顶。 黎桦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心跳声,才确认自己还活着,只是活在了二十年前。 借着窗口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腕上手表的指针。时针走了接近一圈,九点过了,她这一觉睡足了十个小时。 肚子很饿,还好暖壶里还有些热水。等泡面的时间,她突然想起,马上就是来坡头村的第七天了,理应跟家里报个平安,顺便确认些事情。 手机没电关机了,充电器一直在行李箱没拿出来,也不是忘了,是根本没处充电—— 分给她的这间屋子连电灯都没有,更别说插座了。每次问起都只推脱着等镇上电工过来,从不说给她联系方式,后来她也懒得再问。 村委办公室倒是有电,刘会计他们爱喝茶,常备着电热水壶。但黎桦去得不多,跟那些中年男人共处一室,她浑身不自在,倒不如在这间小屋里点灯熬油。 长按开机键后屏幕亮起来,电量居然从红色长方形框变成绿色的一格。以前的翻盖手机确实神奇,还能自己发电。 智能手机用惯了,黎桦仔细看了几个按键的图标,才不太熟练地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备注是“许处长”的号码。 听筒里传出一阵忙音。 不是没人接听,而是根本拨不出去。屏幕右上角信号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无服务”。 黎桦举着手机在屋里走了一圈,寻找着信号强的地方,甚至站在床上把手机举到屋顶—— 无服务,始终无服务。 太晚了,村里没路灯,她不太想出门,但有些事早些确认才能提前着手准备。思索片刻,她还是披了件外套,拨开那根门闩。 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山上烧荒的烟味和一点土腥气。屋外倒是亮堂多了,冷白的月光洒在泥土地里,照亮崎岖不平的路。 黎桦站在院里等了会,信号依旧没变化,她只能继续往外走,顺着村里大路边走边找信号强一些的地方。直到沙土和水泥交汇的路段,信号格才跳了一下。 电话通了。 “喂?” 女人的声音混着滋拉电流,有点失真,对黎桦来说熟悉却又陌生。 “桦桦?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妈。”黎桦站在路中间,风把柔顺的发丝吹得黏在脸上,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她口中了,语气都变得生疏。 “你在那边怎么样?吃的好不好?住得……” “妈,”她打断听筒另一头的关心,“我爸在吗?” 许学梅顿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电话换到了其他人手里。 “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给你们报个平安。” 黎桦抬头看了眼天。她来了这些天一直没有雨,连一朵云都不曾飘到坡头村上空,缺了大半的月亮挂在天上,泛着冷光。 “最近是不是有关于山区风景建设的文件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黎桦把贴在耳边的手机放下,确认还有信号,那就是她的父亲黎成栋在思考。 “你从哪儿听说的?” “那就是有了。” 黎成栋没否认,听筒里的声音轻了些:“具体区域还没定,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那总得修路吧,”黎桦停了下,还是想直接问,“会借道坡头村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黎桦没回答,她早猜到父亲会这么问,每一次她说什么做什么,黎成栋都不会直接告诉她答案。在跟他的对话里,她听到最多的除了命令,就是反问。 但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坡头村经历过一次大型的改建,但已经是她升去市里之后了。最近将要动工的景区建设,就是坡头村改建的关键。 旅游开发区从镇上一直修到山里,穿过好几个村子。坡头村不在规划范围内,但既然要修路就绕不开,那时候征了一批地,补偿款发下来,被征地的村民实现了阶级跨越,吃得满嘴流油。 具体哪几块地,她是不清楚的。征地文件下来的时候她心思不在坡头村,哪里有空关心什么政策、什么规划,后来那条路准备通车,她人在县里办公室,只在文件上看到过坡头村,签下名字就抛在脑后了。 “黎桦,”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不是在那边待得不舒服?爸爸从小就教育你,要知道吃苦才能……” “别说了爸,我没有不舒服,这几天都挺好的,村里人都很照顾我。” 黎桦打断了他的大道理教育,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黎成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毕竟她在乘上前往坡头村的大巴车之前,还在边收拾行李边抽抽嗒嗒地掉眼泪。 “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等等,你妈让我跟你说——” 屏幕黑了,那一格电已经撑了很久。黎桦把手机屏幕阖上,在路口停了会儿,夜风从山坡上往中间低地灌,把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白天睡颠倒了,现在脑子又清醒起来,开始思考该怎么在修路的事情上动些力气。一方面,她要尽快在坡头村站稳脚跟,另一方面,她不能把太多时间耗在这个村子里,有些事情必须加快进程。 ———— 陈知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又走到这间小院外。 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将汗湿的半袖吹凉,贴在身上带着潮气。 他去办了些事,现在还不想回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只能在村子里漫无目的闲逛,像是冥冥中注定,最后又晃到了黎桦身边。 院墙很矮,用橘红色砖块垒起,才到他腰间。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草,被风吹得伏倒。他就站在墙外,看见院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袖子被吹得鼓起,白色的衬衫飘荡在风里。 风越来越大,那件白衬衫就在风里张开,像一只扑腾的白鸽。 忽然,那只鸽子飞起来了—— 风猛地一扯,衬衫脱离了晾衣绳,翻卷着越过矮墙,擦过他的脸。 陈知远伸手接住了。 布料贴在他掌心,濡湿的,带着皂角的涩味,还有早上那抹扎在心尖上的橘皮香。他又感觉浑身躁动起来,想把整张脸都埋进衬衫里,把上面气味都吸进鼻腔里,都吸进身体里。 他理应把这件意外飘出小院的衬衫挂回原处,可他现在不想。鬼使神差地,陈知远将衬衫迭成一个方块,藏进了怀里。 等他抱着怀里那个濡湿的小方块,脚步匆匆地离开时,黎桦正站在斜对角,视线凝着他的背影。 006.小眼T6圆(微H) 陈知远到“家”时,挂在刚进大门那盏总磕到头的矮吊灯已经熄了。他只能摸着黑轻手轻脚往里走,穿过晒着苞米的院子,回到自己那间挨着羊圈的小屋。 没有点灯,他就坐在黑暗里,把衬衫又平铺在膝上。布料很轻,是凉的、滑的,像一捧水。 “吱呀——吱呀——” 是隔壁翻身带动架子床摇晃的声响。 土坯墙太薄,不仅挡不住声音,连那股子汗酸味和羊圈里的粪便味都像能透过墙面渗进屋里。这种污浊的、恶劣的环境,让膝头上那件散发着过水冷香的衬衫显得愈发不真实。 陈知远俯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尚且濡湿的布料里,那缕橘皮味再一次钩住了他的神经,是黎桦身上的味道。 他的呼吸沉了下去,一下比一下粗重。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早上黎桦坐在板凳上的样子。她正低头翻着账本,晨光落在颈后,露在衣领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细小的绒毛在光影和微风中轻颤,看起来脆弱易碎,但只有他懂她的冷漠坚韧。 随着翻页的动作,后颈有块骨头微微凸起,假如用带着厚厚茧子的指腹按下,也许她整个人都会敏感地颤抖。 但在这之前,陈知远的双手已经先一步抖如筛糠。他摸索着解开裤带,那根仅凭一丝想象就胀得发疼、硬挺如铁的阴茎就快要顶穿内裤。 他只能用做过数不清的脏活累活、掌心都布满厚茧的手,颤抖着握住跳动的根部,极其缓慢的上下撸动起来。 不一样。 她的手应该是细嫩的、柔软的,微凉的掌心如丝绸,指腹或许会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薄一层茧,总之不会是这样粗粝。 直到偷来的衬衫包裹住整根阴茎时,那种冰凉湿润的触感才让他浑身一颤。他隔着那块还带着水汽的布料,手指微微用力攥住下身的硬挺,感受着那种细腻丝滑与自己粗糙肉体间的亲密接触。 陈知远闭眼臆想着,是黎桦的手正握住他的腿间,而他此刻应是虔诚地跪在她身前,将脸埋入她颈后的那一抹清香里。 “黎……黎桦……” 他只配在背地里呼唤她的名字。 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上下撸动的力道重到仿佛是在自虐。每一次衬衫布料与皮肉间产生摩擦,他都觉得自己是在亵渎神明,可这种渎神感又是最猛烈的催情药,烧的他脊髓都要炸裂开来。 快感如潮水袭来,在那股橘皮香气又一次勒紧心脏时,脑海中定格的画面,是黎桦那双冷淡、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污垢的眼睛。 “唔……” 精液终于随着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声喷薄而出,大股大股地溅在了洁白的衬衫上。浓郁的石楠腥气瞬间漫开,与残留的橘皮味混在一处,形成了一种称得上淫靡的气息。 那是他卑微生命里最浓烈的一抹污浊,此刻正烙印在她的体表。 陈知远脱力靠在墙上,急促地喘着气。黑暗中,他低头看向那件被自己弄脏了、染上斑驳白浊的衬衫,眼底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隐秘的满足。 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被他这个卑鄙的信徒从神坛上扯下,又揉碎在自己怀里。 ———— 陈知远今天来得有些晚。 黎桦把灶上刚烧开的沸水小心地倒进暖壶,才低头看时间。 假如他还是高中生,那等他第一只脚踏进这扇门时,她应该先厉声批评,然后让他面壁思过,最好再拿着课本大声朗诵几篇课文。 但她不是什么高中班主任,陈知远也已经辍学多年,现在大概快二十岁了。 到了日上三竿的时间,门才被敲响,很轻的几声。 黎桦这时正坐在办公桌后,案上的账本已经翻到最后几页。她没抬头,说了声,“进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脚步声进了屋,比往常提着水背着柴轻盈许多,一直到桌边才停住。 “我昨晚在外面捡到了这件衣服……” 小偷正站在桌子另一头,双手托着那件飘走的白衬衫。迭得很整齐,领口露在外面,袖子被藏起来,像是洗衣房那种迭法。 他又洗过一遍,黎桦很确定。 因为她还是不太擅长做家务,仅是过水后用皂角在衣服上打圈,就让她指尖泛红,用水涮去泡沫随手揉了几下就晾起来,衣领上还残留一些难去除的污渍,在这件白色衬衫上尤其明显。 陈知远递来的却是洁白如新,只是布料被反复搓洗过,失去了挺括感,变得更柔软贴身。 黎桦看了眼,目光移到他低垂着的眼皮上,收回。 “放着吧。” 于是,他才像接到命令,垂着眼把衬衫妥帖地放在床尾,再快步回到桌前,不曾抬头四处乱看。陈知远又从身侧的布包中抽出一摞课本,站在原地,像一条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忠犬。 “坐。” 果然是狗,一个指令,他就坐在对面翻开课本。 黎桦觉得陈知远像一种很熟悉的犬种,忠诚、懂得服从,驯养起来容易,但没有什么压迫感,血统也不纯正,那应该不是德牧。 他长相很周正,黝黑的皮肤下五官更显得立体,身形瘦削却挺拔,说出“想上大学”这几个字时眼睛发着光,其他时候又总是沉默,但黎桦只一眼就能看穿他整个人。他应该是很灵性的,周身都透着山野气息,不精致、不规整,倒像村民养在家里看家护院的五黑土松。 陈知远低头看着课本上的文字,其实村里的忙碌让他早就忘记学到了哪里。黎桦带着审视的打量像是要把他灼穿,腿间的物什却在感受到她的目光后,发着烫缓缓耸立起来,更让他坐立难安。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不算近,从村委办公室那个方位飘过来的。黎桦没有立刻起身,坡头村没有一天是安静的,不是张骂李就是李骂张,只要是下地的时间,两家就一直在吵架,那天的调解根本没起作用。 吵嚷声越来越大,她才听出来,这次居然不是两家对骂。 有李家那个坐地哀嚎的媳妇的尖嗓门,还有张家那个泼她一身污泥的男人的低吼声,中间还掺着她没印象的人声在破口大骂。 随即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007.快趁热喝了吧 村委门前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踮着脚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的,抡着锄头用蛮力辩是非的,还有表面拉架实则拱火看戏、生怕几家打不起来的。 陈知远也在听,手上的笔早就没动过了。 “黎书记,他们会不会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黎桦倚在门边,日光落下,将她包裹在浅金色虚影中,“应该是我先找他们。” 她说着就抬脚往外走,没回头看。 小小一块空地,围着的人却比上次田垄上还多。 眼生的女人坐在地上,头发散着,粗布褂子上沾满了草屑,面前是一块被卸坏的闸板。眼熟的是张家男人和李家媳妇,一个正抡着锄头,被村民紧紧拽着胳膊还有力气使狠,一个正站在包围圈中间,脸上被抓了一道血印,尖声理论着。 “你们刘家干的好事!截水的桩子是你们自己拔了,现在还敢来讹人?” “放屁!我家控水的闸板都遭人拔了!” “那水呢?你们占着上游不放水,想害我们下游喝西北风?” “没了水闸怎么控水!” “那水能流到哪去?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村长姗姗来迟,借着矮小的身形优势使劲往人群里挤。他没看见站在最外圈的黎桦。 “都给我住手!谁再动,今年救济款别想……” “住手?”李家媳妇猛地转头,眼珠子血红,活像索命的厉鬼,“刘老四截水的时候你怎么不叫他住手?昨晚总渠不知道被哪个孙子动了手脚,水全淌进了荒地里,现在大家都用不上水了,你又跳出来喊住手?” “你胡说八道什么?” “荒地就是你小舅子包的,”张家男人终于甩开拉扯他的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还能有谁动手脚?又是截水又是改道,谁得了便宜就是谁干的。” 坐在地上的女人手指僵住,语气也软下来:“不是我们……姐夫你说句话啊!” 村长被人群推搡到正中心,他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辩,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堪,眼角层迭的褶子里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黎桦看够了这出戏,转身往村委办公室里走。身后,两家的骂声和刘家女人的哭声混作一团,村长又低声吼了几句,声音被不服气的村民压下去,再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大队的门虚掩着,黎桦推门进去时,刘会计正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往日沏满热茶从不离手的搪瓷杯也被搁在桌上,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圈褐色的茶垢。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脸上看热闹的表情还来不及切换,透着几分滑稽。 “黎、黎书记怎么来了?” “老刘,”黎桦没跟他多招呼,径自到他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去年上头分批次拨下来一笔修水渠的款子,我怎么只找到进项,没看到钱花哪去了?” 刘会计被这个莫名抛出的问题砸得僵住,脸上的表情凝重许多,屋外的喧闹声都好像被一堵厚墙隔绝开来。他手里攥了块汗巾,不自觉地绞了一下。 “那应该、应该是前年的事吧……” “就是去年。七月份,县里拨款八千,用于下半年灌溉设备维护,”她顿了下,像在记忆里搜寻,“八月又拨了一万五,是村里申请加固水渠的补贴款。” 黎桦没往下说。这两笔钱在这时候不是个小数目,甚至能到镇上购入一套面积不小的楼房。钱拨下来了,水渠却还是老样子,一遇到旱涝时节,建在那里像个摆设。 老刘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账本不在我这儿,应该是被村长拿去了……” “刘会计,”声音很轻,她的神情明明很平淡,脸上还带点笑意,老刘却觉得自己脊背发凉,“你也听见了,村长他老人家现在自身难保,你给村大队当了十多年会计,就没想过再往上爬一爬?” 她这个村支书是上面直接任命的,但村长不一样,没有编制,选贤举能全凭民意。 那个带锁的方盒还摆在原处,黎桦用指尖拨了下锁扣,抬眼看去,刘会计已经彻底没了笑意,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眼神却没了慌张,取而代之的,是刚被她勾起的明晃晃的野心。 “总渠被人改道,村民集体到村委闹事,坡头村这些天实在不太平。” “昨天镇上还来电询问我这边的情况,我的汇报材料还差些内容,你看——” 老刘盯着她看了很久,很明显,面前这个五官还有几分未褪完的稚嫩,神情却比他这个中年人更显老成的小姑娘,没说完的后半句就是在等他表态。 村长低估了这个城里女娃的手段,如果他没猜错,水渠改道、刘老四家自建的水闸被人连夜损毁,都是她的手笔。那天田垄上一声不吭遭村民羞辱,也应当是她在扮猪吃老虎,就为了今天村委门外这一出“好戏”。 外面传来一阵铁器刮擦声,刺得耳膜生疼,村长的吼声拔到最高,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他眨了眨眼,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单独挂了根红绳的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黎桦眼皮底下,跟方盒上的锁刚好匹配。 “黎书记,我就是个记账的。有些事我记了村长不看,有些事也是村长不让我记。” 黎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本封皮崭新,内页却微微泛黄的账本。书写格式都比之前那一堆烂账工整得多,墨水颜色也统一,若说是两批人做的账,这本明显是专业会计,那谁都会相信。 她翻到一页,指尖点住其中一行数字。 “修水库的材料费,水库在哪?”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没有水库。” 黎桦被这句回答惊得有些发噎。一个芝麻点大的地方,竟然能隐藏这么多腌臜,但转念一想,也正是因为这些,才导致了它比其他村更严重的贫困。只不过,她不是救世的圣母,能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带领村民脱贫致富的,坡头村只是她的跳板之一,还是最小的那一块。 合上账本,黎桦也算正式交到了坡头村的第一个盟友。 往外走的时候,门外的动静已经小了很多,她特意在老刘身边停了一步,声音轻如耳语。 “刘会计,哦不,刘村长,你是个聪明人,恭喜你了。”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老刘没有应声。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虚掩上。 门前空地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零散几个聚在一块议论着什么,村长和闹事的几张面孔已经不见了踪影。黎桦径直回了小屋,陈知远才从习题本里抬起头。 “外面怎么样了?” “没事。”黎桦又坐回了桌后,“你继续写。” 铅笔划过粗糙纸面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 黎桦靠着椅背,像在闭目养神。脑子里有根筋始终紧绷着,她想到了东边那块荒地,荒地再往东,就到隔壁村口了。 008.你没有羞耻心吗? 桌上的日历本又撕下一页,只剩下一半的厚度。 黎桦已经在坡头村待了近一个月。她记不太清上一世是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的了,这次她却将整个村子都走了一遍。有村民热情招呼她进屋喝水,也有人远远看见她就冷着脸关门。 直到八月第一场雨浇透了被烈日烤到板结的黄泥,勘测队终于到了坡头村。 山路被前一晚的大雨冲得坑坑洼洼,几个面生的人徒步进村,身后背着东西,正沿着泥泞的村道一路往东走。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时溅起泥浆。 消息传到黎桦这间小屋的时候,她正在写月度汇报的最后一行字。还没看见人,带着稚气的声音就传进房间里。 “黎桦姐,村里来了好多不认识的人,我妈说他们是那个叫什么……什么来着?” “勘测队?” “不是不是,我妈说是来修路的!”李家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扒着房门探进半个身子,疯跑后额角的汗还来不及拂去,黎桦说的词在她听来有些新鲜,“什么是勘测队?” 黎桦将钢笔盖子拧紧,神色没什么变化,她没有隐瞒的必要。 “应该是市里派来的勘测队,来村里选地的,确实跟修路有关系。” 她靠在椅背上,听小姑娘絮絮地念叨着。那几个人把村子逛了个遍,从她家地里往东走走停停,最后停在最东边荒地附近,架起一堆没见过的仪器。 村东头的荒地,她押对了。 刘老四家怕包了地种不活果树赔钱,只跟村长口头约定,实际一直没在承包合同上签字。 会计老刘将合同重新拟过,底部承包方一栏现在签着陈知远的名字,期限三十年。 这些事情都在村长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着,那片地的承包手续早在半个月前就办妥了。 等李苹离开,黎桦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连着线条的简易地图。根据李苹说的勘测队停留过的地方,从李家地一路往东到荒地,跟她连出的线路几乎重合。 接下来要等的,就是正式的征地文件和补偿标准。 盛夏正午的烈日才嚣张没多久,天色又转阴,乌云层层迭迭压了下来,转眼间倾盆暴雨骤降,击碎了难耐的燥热。 陈知远推开小院门走进,刚好跟坐在门口贪凉的黎桦对视。 他没打伞,也没披雨衣,湿透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身上那件被洗到半透的旧衬衫也被雨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两点褐色的凸起顶在布料上,格外显眼。 黎桦莫名被吸引了视线。 暴雨如注,轰隆雷鸣在耳边炸开,她才回过神。 陈知远来得突然,她要赶工明天去镇上的月度汇报,昨晚已经说过今天不用来。他没背那个装书的布包,手里小心护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了些深绿色的膏状物。 “山里蚊虫毒,我看到你最近一直在抓痒。”罐子里的是刚捣好的驱虫药膏,陈知远没递过去,而是绕到黎桦身后。伴随着塞子被拔起发出“啵”的一声,浓重的艾草混着薄荷的味道冲进鼻腔。 “头低一点儿。” 黎桦知道他是好心,倒没感觉被冒犯,顺从地垂下头露出后颈。 抓痕很重,几道深红色的印子留在皮肤上,不需要凑近就能看清。又新添了几颗花蚊子叮出的包,毒性扩散了一会,现在已经肿成几片,其中一片刚被她抓破,边缘泛着红。 陈知远的指尖蘸了些药膏,点在被抓得微烫的皮肤上。很凉,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她肩颈的肌肉微微绷紧,直到带着体温的指腹贴上来才慢慢放松。 透着凉意的药膏被温暖的指腹缓慢推开,力道很轻,沿着抓痕的走向,从耳后一路往下,在锁骨上方那颗刚抓破的蚊子包上停了一息。 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滴在她颈后的衣领上,晕开成一团洇湿痕迹。陈知远才发现,她今天穿的,偏偏是之前被他偷走,仔细搓洗后归还的那件白衬衫。天气又闷又热,屋里没人,她解开了最顶上三颗扣子,大敞的领口处露出两个半圆。 他稳下心神,又取了点药膏,然而再次触碰到黎桦颈后那片细腻如凝脂的皮肤时,那些淫乱的梦境忽然相继在脑海中炸开。 鼻尖又嗅到了微涩的橘皮味,这次还有石楠花的腥味。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涂抹的动作逐渐变了味,长满厚茧的指腹开始顺着中间那一条凸起的脊骨上下摩挲。手指下触碰到的细腻,脑子里闪现的那些混乱的片段,让体内的血液直往身下那处羞于启齿的地方流窜。 黎桦从他第一次停下动作就感觉到了。 被雨水浇湿的粗布裤子偶尔会随着动作贴在她的后背,散发出隐隐热意,顶在脊柱位置的那处越来越烫、越来越硬。 似乎感到不适,单薄的脊背左右扭了几下,这时却像在以某种无声的挑逗,回应身后那片硬热。听着陈知远愈发凌乱的呼吸,黎桦反倒在这片嘈杂的雨声中,生出了一股掌控猎物的快意。 “陈知远,”她没回头,声音里带了点沙哑,“你没有羞耻心吗?” 009.只是她脚边的狗(微H) 屋外滂沱暴雨倾泻着,密密麻麻的雨滴敲打屋檐,噼啪声连绵不断。而在这间狭窄潮湿的土屋里,空气却因黎桦那句轻飘飘的质问凝固了。 “陈知远,你没有羞耻心吗?”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精准地抽在了陈知远那颗被细丝线勒紧的心脏上,因情欲上头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 也许是祈求神明垂怜的卑微者被洞察了阴暗心思后的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往后退。 原本顶在黎桦脊背上那股热意骤然撤离,但这种逃避显然不能将这一刻尴尬的局面打破,面对她的质问,他连申辩都不知如何开口。 他当然有羞耻心,也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更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龌龊,他像阴沟里的老鼠,此刻只想着钻进洞里躲藏。可胯间那根狰狞的、滚烫的柱状物,在黎桦带着些羞辱意味的话语里,反而更叫嚣着要顶破裤裆间那层单薄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一个丑陋而狂热的轮廓。 “我、黎书记,对不起……”陈知远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被屋外的暴雨声吞没。 黎桦拖动椅子调转方向,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变成了面对陈知远坐着。她因坐姿微微仰头,那张小到足以单手遮盖的脸,在阴影中透着冷然的美感。 尽管正被她仰视着,陈知远却感觉自己依然低如尘埃,更想要俯身贴地。 顺着视线向下是解开三颗扣子的衬衫,从前板正的领口此时松散地摊开在肩头,那对圆润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 没有回应他的道歉,但她的神情里没有嫌恶,陈知远松了口气。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表情转变成惊愕—— 黎桦正迎着他退缩的方向,那双常年执笔、骨形利落素净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向前探去。 “唔……!” 陈知远发出一声近乎于幼犬被扼住喉咙时的闷哼。 带着微凉体温的手掌,已经贴上他裆间那处如烈火灼烧般滚烫的突起。 指尖隔着几层湿透的、粗粝的布料,收紧后又逐渐放松,有时掌心揉搓,有时手指捏起。这样的动作循环了许多遍,他感觉自己陷进了冰火两重天,在滚烫阴茎的衬托下,她的手掌显得冰凉,触感跟想象中有些不同,是细腻的,但并非柔软无骨,指腹有一层薄茧。力道随心掌控,像在把玩,又像是在丈量尺寸。 黎桦猜测,他的内心应该正在疯狂挣扎,假如他还能理智思考,推开她会不会是更正确的选择? 陈知远的确应该狼狈地逃窜,滚出这间屋子让暴雨浇醒自己。可他的身体却在那只手的揉捏下,爆发出一种与理性背道而驰的狂喜。他在迎合着,想让那只手再重一点,想让这亵渎的过程永远不要停下,当然,是他在亵渎她的掌心。 “黎桦……”他居然直呼“神明”的姓名,这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玷污。 他的嗓音里带了浓重的哭腔,是丢盔卸甲后的求饶。 黎桦注视着他,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热意,而是闪烁着捕猎者观察猎物的冷光。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根东西正在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卑微又汹涌的渴求。 “受不了了?” 她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右手却突然加力。 白光撕裂昏暗,下一瞬,一声惊雷巨响轰然砸落,像是劈进了陈知远的脊髓。那道即将被洪水冲垮的闸门,在黎桦这猝不及防的一握下,彻底崩塌。 黝黑的青年猛地仰起头,脖颈上的经脉纹路因浪潮般席卷而来的快感根根凸起,浑身的肌肉都在这一瞬间紧绷到几欲断裂的边缘。没有丝毫技巧可言,他就着这种受虐般原始到极致的快感,爆发、喷薄。 大股滚烫、浓稠的体液,渗过濡湿的布料,涌上了黎桦那只原本纤尘不染的手掌心。 陈知远像个被人剪断提线的破烂木偶,在细微的抽搐过后,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来。他“噗通”一声跪在了黎桦身前,膝盖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 这样的场景,同他无数个午夜的燥热梦境一模一样。 黎桦安静地倚靠在那把被他修缮完好的木椅上,经历过方才那场单方面的淫乱,仍像一尊不容侵犯的神像,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拜倒在膝前的人。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沾湿,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那只沾满了污浊体液的手仍停滞在半空中。 陈知远大口喘息,汗水和雨水因剧烈动作混合着淌进眼睛里,有些刺痛。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探究黎桦此时的情绪,那种被彻底看穿、肆意玩弄后的虚脱感让他感到一阵绝望。 她的眼神里应该有不屑,是因这种廉价的生理反应而产生的漠然。 但只有黎桦自己知道,她内心深处更多的是另一种快意,是在古井无波的生活中重新找回一丝涟漪的快意。就像一个长期追求着完美的收藏家,在亲手敲破包裹着光洁瓷器的顽固包装外壳后,那种破坏感带来的恶趣味。 这无疑是一场上位者对宠物彻底归顺后,欣赏最终结果的验收大会。 黎桦动了,在陈知远的仰视下,她缓缓抬起右手,凑到鼻尖不远处轻嗅——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艾草薄荷味与原始雄性气息的麝香味冲进鼻腔,这种味道应当是令人作呕的。 “弄脏了。”她的语气像是说地板脏了,正在吩咐一个清洁工。 “我、我帮你擦干净。” 陈知远脸上写满了惶恐,这种负罪感让他几乎窒息。他想要起身,却发现双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只能手忙脚乱地扯起身上那件被雨淋透的t恤下摆,试图用它来擦净黎桦被粘稠液体沾染的手心。 “用这个不是越擦越脏吗?” 黎桦躲开了,她垂眸,俯视着跪在身前的青年那张因羞愧而透红的脸。随后身体微微前倾,将右手伸到了他眼下,掌心那块软肉几乎抵住了他的嘴唇。 “舔干净。” 是命令,不带任何商量余地,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气。 陈知远彻底僵住了,他盯着近在咫尺、才将他送入天堂的手,手心里那一点白色,是由于他的无法自控而喷薄出的污秽。这种命令,其实根本算不上羞辱,尤其对于一个视她为神明的男人来说,更是极致的恩宠。 他的自尊心仍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可那种深入骨髓的奴性,却操控着他缓缓将嘴唇凑近。 先是用上唇轻柔的触碰,像是亲吻。紧接着,他伸出那条略显粗糙的舌头,带着一种对信仰的虔诚,一点点将那些还残留着体温的液体卷入口中。 陈知远闭着眼,眼角竟然溢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脑子里有声音说道: 陈知远,你还是完了。 你将永远都只会是黎桦脚边的一条狗,一条被她亲手喂饱后,自愿被驯服,连尊严都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狗。 黎桦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濡湿、温热,带着讨好意味的舔舐。直到掌心不再感到粘腻,她才用被舔干净的手掌,轻轻地拍了几下陈知远仍泛着潮红、滚烫的脸颊。 “好乖。” 她轻笑着,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010.好快的切割 没停留太久,短到陈知远还没想好该做出什么动作回应,黎桦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冰凉的指尖滑过下颌线,像蹭掉一点灰尘。 “起来。” 他试着站起来,但膝盖骨生疼,腿软了一下,手撑住椅子扶手才勉强直起身。裤子膝盖处洇了两团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刚淌的汗。 黎桦早就起身,正背对着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动作并不快,跟每天早起穿衣服的速度差不多。 “黎书记!黎书记——” 急促的脚步渐起阵阵泥水,有人正在奔跑,啪嗒啪嗒地越来越近。 陈知远循着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黎桦没动,已经系到最顶部一颗,等衣领并起再度遮住锁骨处皮肤,她才往外走。 风夹杂着雨水扑进屋里,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伏倒又弹起,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恍恍惚惚。 院外站着个人,穿戴齐了雨衣和斗笠,依然被浇得透湿,是上午那个小女孩李苹的父亲。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直起身,脸上全是赶路时沾上的雨水和汗水。 “水渠、水渠塌了!” 黎桦还站在屋门口,没往雨里走,只是隔着院子问话。 “哪个位置的水渠?” “上游那段!就是之前被人改道那一段……” “刘家那一块的水渠不是才修过没多久?”黎桦打断他。 李家男人像是被她问住,“不是刘家那一段,要再往北边去,总渠最上头那段挨着山脚,”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稳了不少,“雨太大了,山上冲下来的大水把渠底掏空了,半边墙都塌了,水全漫到田里了。” “村里人都过去了,村长让我来传话,说喊您也去看看,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黎桦听完,没有立刻回话。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些,院里的泥巴地被暴雨砸出一个个水坑,雨点打在水面上就好像在弹跳着,水珠连成一条透明丝线。 “知道了。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李家男人在雨中猛点几下头,转身跑走。脚步很快被雨声吞没,没多久就听不见了。 身后,陈知远正拿着伞和雨衣,站在离她半个手臂远的位置,声音传过来,还有些哑。 “我能一起吗?” “你去干什么。”黎桦接过雨衣,抬脚往外去,“裤子上全是泥,怎么见人。” 说话间,她已经站在院里,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雨衣帽檐上瞬间淌下一道水帘。 “雨停了再走,门不用锁。” 院门外那条土路已经被雨淹成浅河,黄泥水没过脚踝,那一块皮肤瞬间泛红发痒,但她仍然踩得很稳。 她没往水渠方向走,而是先去了村委。 报信的人说村里人都去水渠了,办公室那边应该只有刘会计一个人在守着电话。村长肯定会推卸责任,作为短暂的利益共同体,她有跟老刘商量的必要,借水渠的事先村长一步发挥。 村委办公室的灯果然亮着,半透明玻璃窗上印出老刘弓着背的影子。黎桦推门进去,他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筒贴在耳朵上,一只手捂着话筒。 “下得正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好、好,我跟黎书记说。” 他挂了电话抬头,黎桦已经进了屋里,雨衣还在往下滴水。 “镇上打来的,”他总结着通话内容,“水渠的事勘测队已经提早一步向上头汇报了。领导说雨太大,山里容易滑坡,让大家注意安全。” 黎桦又坐到了他的办公桌后,她熟练地找出账本,翻到折角标记过的那一页,放在桌上往老刘面前推。老刘低头看着那行数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他沉默着。 “这场暴雨来得刚好,”语气却不像是庆幸,“到时候镇上问起来,坡头村的水利设施为什么这么脆弱,你怎么回答?” 老刘没出声,他不敢回答。 “那笔钱花在哪了,”她指尖点着那行数字,更像点在他神经上,“你比我清楚。你必须先一步站出来,要是等镇上派人下来查,你早晚会被卷进去。”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老刘脸色煞白。他摘掉眼镜,抹了把脸,才走到柜子前,用黎桦没见过的钥匙拧开了带锁的柜门。他几乎半个身子钻进柜子,翻找了一会,拿出一迭发黄的单据。 “都在这里了。” 黎桦早猜到,之前交给她的那本账本并非他最后底牌,老刘称得上聪明人,做事都留了底。 “有一部分是那笔修水库的钱,镇上拨下来,村长分批打到他堂兄弟的水泥厂账上了,走的是水利材料款的名目。” 他从收据里抽出几张,放到黎桦面前摊开。纸已经旧得发脆,折痕处都快要裂开了,但上面的数字清晰可辨,金额日期都能跟账本上那一行数字逐一对上。 “前些年县里确实派人来勘过,要建水库,村长找了理由一直压着没动工。后来上面换了领导,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他停了一下,“水库没修,但专款早就拨下来了,村长私自扣下……是我、我帮村长汇的款……” 老刘早没了第一次对话时那种怪腔怪调,每一句话都吐字清晰。黎桦沉默着,脸色在被风吹动左右摇晃的吊灯下忽明忽暗。她是来坡头村当村支书的,不是督察,这些是非对错本来就轮不到她分辨。 “足够了。” 这下轮到老刘沉默了,像在琢磨这简短几个字是否有其他深意。 “你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不归我管,单凭水库这件事,就能让村长再也扑腾不起来了。” “接下来,就等村长他们回来,大家一起好好商量商量。这场雨过后,他该怎么补这个窟窿。” 黎桦站起来,雨衣上的水已经随时间滑落了不少,在地上凝成一小滩。 等村长带着零散几人回到村委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夜色逐渐蔓延在坡头村上空。 泥水依然自坡顶向下冲刷着,但村道上的浅河已经化成了泥浆。 远处山脚下水渠附近,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是村里人还在组织疏通工作,原本拦在闸后的水尽数倒灌进农田,安静没多久的坡头村再度热闹起来。 011.天灾还是人祸 人未到,声先至。 单薄的门板被人重重推开,撞在墙壁上弹了几个来回。村长走在最前头,嘴里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一只脚踏进屋里,余光便瞥见黎桦正坐在刘会计的位置上,声音卡壳在喉咙里。 “……黎书记也在啊。” 他掏出汗巾沾走雨水,脸上又挤出惯常的笑。 “我说刚咋没见着你,刚想再找人去请。今天这雨也太大了,水渠都被冲塌一截,好在发现及时,现在已经在疏通了——” 黎桦没接话,屋里安静了片刻。 村长继续演着独角戏,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要用话来填满什么。 “村里这水渠啊,有一段紧挨着山脚,当初修的时候我就说地基不行,山上往下冲的水势太猛。” “不过也没多大事,就那一小截,赶明天一亮我让人去拉两车石头,垒一垒照样用。” 几个经常帮村委跑腿干活的村民正陆续进屋,村长扭头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他们应声认同。 “垒一垒就好了?”没等其他人说话,黎桦抢先一步开口。 村长像听到什么稀奇事,呲牙乐起来,“黎书记不懂这些,渠墙塌方在这种雨季多见得很,村里早就习惯了!” “是吗?” 纸张翻动响起哗啦啦的声音,哪一页记了些什么黎桦早就烂熟于心,摊开的账本被推到桌边,她才抬手招呼刚进门的几人走近来看。 “上个月才拨下来一笔加固款,这个月还有一笔维护费,这些款项申请了多少年,这些钱就到账多少次,我倒是没想到只够捡几块石头垒一垒。” 灯管嗡嗡的响声更大了,连着闪了七八下,像是要突然炸开在头顶。村长脸上前一秒还挂着笑,灯再亮起后连眼角的褶皱都消失了。几个村民围在桌前,还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但知道跟钱有关,全都噤了声。 “那是水利专项款,专款专用。”村长搓了搓手,斟酌着应答的话术,“修渠是个大工程,村里大家伙都得种地,哪有一刻能停了供水。” “况且,材料费人工费,这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只要是花出去的都记在账上……” “账都在这里。”黎桦又找出几本账册摊开,每一页的数字皆是只有进项没有出项,“村里收到的钱确实都记着了,可哪一笔钱是用到了该用的地方?你刚才也说,今天塌方的那一段修的时候就知道地基有问题。” 村长没说话,在这一连串质问下眼睛越睁越大,眼珠子都快要眦出眼眶。 “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加固旗号申请的补贴,这才多大雨,就把加固过的水渠给冲塌了?” “那加固……”村长的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下,想是要画出一条看不见的渠,“加固的材料肯定买了的,只是这水渠又不止一段,总得慢慢来。黎书记你才来了多久,村里的事你不了解,水渠这东西不能只看一段。” 黎桦被这一通胡搅蛮缠搞得快要失去耐心,后背重新贴回椅背上,她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前阵子也走访过几户人家,有人多少跟我提到过一些,那一段渠年年塌年年修。” “这次又是只冲了几个钟头就塌了,既然加固过了,那就是材料有问题?” 村长咽了口唾沫,却没有正面回答。 “张二,刚刚大家伙在水渠那边帮着挖了那么久,你跟黎书记说,是不是山上冲下来的水太大……” “水大不大是一回事。” 早些时候来传信的李苹父亲也在,两人你来我往对峙的时候,他歪着头把账本上的内容看了个大概。 没等张二出声,他先抢着接了话头:“渠底是空的,底下没东西支撑,半边墙都被冲倒了,不像加固过的样子。” 村长猛地转头瞪他,李家男人知道自己不该插嘴,往后退了几步,没再往下说。 他只是陈述事实。 屋里突然躁动,几个村民交换着眼神,互相嘀咕起来。 “黎书记,大家聚一块是商量对策来的,你一直揪着这点事不放,是想耽误时间?”村长也立起官威,扬声说话的时候明明面朝着黎桦,却震住了一旁交头接耳的村民。 “水渠塌了是天灾,谁也没办法。你才来了多久,修渠的事项你从头到尾没参与过,现在坐在这里翻账本——” 面前的人急得脸色青白,黎桦反而恢复些冷静,说话的语调又成了公事公办的样子。 “所以我今天来参与了。只靠石头垒一垒是可以,但是想从根源解决塌方问题肯定要花钱买材料。”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村长给我解惑,”她像变戏法一样又掏出本账册,翻到折角那页,“几年前有一笔水利专款,账面上记的是修水库用,但我走了一圈也没见到村里的水库建在哪。” 村长沉默了好一阵,脑子正转得飞快,猴年马月的事情他早就记不清楚,连怎么圆过去都一时想不出。 “那笔钱嘛,让我想想……”他看向倚在墙角,几乎被所有人都忽视了的刘会计,“老刘,你是管记账的,水库没修,钱肯定还在账上,你来跟黎书记说。” “不在。” 老刘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将手里泡茶的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甫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修建水库的专款不在账上,早就被村长分批转到他堂兄弟的水泥厂了。” 几张发黄的收据又被摆回到账册旁边。 屋里除了知情的三人,其余都瞪大了眼睛,像是从没听说过水库这档子事。直到有识字的人走上前将收据和账本一一对照后大喊一声,屋里的人声就像灶台上才烧沸的热水,瞬间炸开了锅。 黎桦知道,这件事不用过夜就会传遍整个坡头村,等天一亮,怕是隔壁几个村子也都该知道了。 村长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摇晃,茶水溅出来甩在收据旁,他低头看着那几滴茶水,没有去擦。 几个村民的目光像被钉在他脸上,没多久就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起来,说他想要销毁证据。寥寥几人,骂声却不比前段时间发现刘家截水那次轻多少。 “追不追得回来?”话是对老刘说的。 老刘忙收起桌上那几张单据,点了几下头:“收据在,钱就跑不了。” 天彻底黑下来,雨不知道何时停了,只有屋檐的积水淅淅沥沥落下。 黎桦没再坐着听他们争执,推开门,走进雨后的夜色里。 声音被隔绝在木门和塑料防风膜后,她拢紧雨衣帽子往回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白的光落在泥泞村道,照亮被冲刷出的一道道细沟。空气里混着湿土和草根的气味,雨后夜里的风已经不闷了,是凉的,干净的。 推开小屋的门,煤油灯还亮着。 陈知远坐在他平时看书做题的那把椅子上,身上衣服看起来是换过一套。 黎桦还没进门,他已经站起来迎上前。 012.进城了 去镇上的中巴车一天只有一班,清晨从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出发。两人赶到时,站牌周围还站着几个一道等车的人,只是互相点头就算作问好。 晨露沾湿衣服,微凉的风吹过让人不禁瑟缩。 “没睡好?” 黎桦总觉得这一世的陈知远沉默许多,也许是更熟悉他后来待人圆滑处事周全的模样,现在这个内向到称得上孤僻的陈知远,她总不太习惯,两个人相处时也总是她先开口提问。 陈知远摇摇头,回答的声音却透着疲惫。 中巴车晚了半刻钟。车里不算挤,零散坐了几个附近村的村民,有人认出了黎桦,跟邻座同伴小声嘀咕几句“坡头村那个女书记”,意料之中的还有昨天村委那些事。 她没理会,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志远紧跟在身后,在她旁边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了点距离,他只坐了半张椅子,膝盖屈起顶着前排的椅背。 车开了。 山路颠簸,中巴车开了有些年头,车窗已经关不严实,风卷着尘土从缝隙里钻进来。黎桦靠在座椅上闭眼,陈知远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又很快移开视线。她的睫毛正随着车身摇晃轻微颤动,但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敢再看了。 ———— 镇政府的院子比记忆里小了很多。 前世她又回来过这里几次,在一些重要的节点,办手续、盖公章,跟那些堆着满脸笑容的基层干部握手寒暄。那时候她看着老旧的建筑,只觉得简陋、寒酸,连阶梯扶手都锈迹斑斑、摇摇欲坠,每次办完事都匆匆离开。 “你在门口等我。” 陈知远点头,看着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镇政府的门比村里的厚重许多,合上后隔音极好,什么也听不见。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坐在靠窗户那一排的首位,姓周,前一晚给村里去电的就是他。 其余几人黎桦都没什么印象,还有个衣着气质都跟这些老古板格格不入的男人,别人都是正襟危坐,双臂撑在桌面上,只有他上半身向后倚着,整张脸都藏在笔记本后。 “小黎同志来了。”大腹便便的男人朝刚进门的黎桦招手,“坐,这位是县里水利局的孙科长,今天正好下来调研,一起听听。” 黎桦刚好被招呼着坐到那人正对面,会议全程都没能看到他的正脸,她倒也没想着去探究。 落座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手写的汇报提纲,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 “坡头村这个月的主要工作情况,我分三个部分汇报,”她的声音不高,语速适中,“第一是关于昨日水渠塌方的处理结果,第二是村委班子的调整情况,第三是下个月的工作计划。” 主位的孙科长没出声,只是点头示意她开始。 水渠的事她说得简洁,没有提到村长挪用公款的细节,只说“经查账目存在不规范之处,相关责任人已不再担任村内职务”。 随后话锋一转,提到加固款已经到账,水渠修复工程即将启动。 副镇长听到这里,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黎桦清晰地捕捉到这个微表情。 他没开口问账目“不规范”到什么程度,也没细究责任人现在哪里。他不问,黎桦也不会主动提及,这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面。 县里领导正在旁边听着,只要她不把坡头村的烂事捅穿,镇上的水利考评就不会受影响。她保全了镇里的体面,才有了提条件的资格。 两个领导都在打量着她,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被上下扫视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但在这种情境下却是被纳入考量的标志。作为下级能得到上级正视,才会被这样打量。 “还有个情况需要向您请示。”黎桦翻到材料最后一页,“五年前镇里拨给坡头村一笔水库专款,后来这个项目暂时搁置了。我在想,如果能趁这次水渠修复的机会,重启建设水库计划,将来上面有政策倾斜的时候,我们村里也能有个基础。” 她说的很模糊,没有说村长私吞公款的事。但她在赌,赌周副镇长听得懂。 况且,水库动工这样的事,越是在坡头村这种穷乡僻壤,越能够套上“改善民生,促进发展”的标准外衣,这会是一份摆在任何人眼前都无法拒绝的政绩。 这一世能够亲手促成,单凭这一件事就足以帮她铺就一个开阔平坦的起点。 周副镇长沉默片刻,又跟孙科长对了个眼神。 “黎桦,你眼光倒是很长远嘛。” “刚到村里,不想只盯着眼前的事做,”黎桦顿了几秒,又补充一句,“就怕是我眼高手低了。” 按理是谦逊的客套话,但她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反倒显得理所当然。引得孙科长又看了她几眼,这次打量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算欣赏,更像是重新估算。 “水渠的事就按你的方式处理,”算是为这场汇报画上句点,“至于修水库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黎桦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让镇里领导知道她手里有分寸,也能听出周副镇长在水库的事情上没有直接拒绝,这种含糊不清的应答反而是留有余地。 会议结束,几人按职务高低顺序起身往外走,黎桦跟在最后。坐对面那个拿笔记本挡着脸的男人还在位置上没动,也没有人提醒他离开。 一开始走在最前的周副镇长在会议室门口停步,是在等她。他摘了老花镜夹在胸前口袋,语气随意了许多:“对了,黎秘书长是你父亲吧。” “是,”黎桦用指尖捏平纸页上翘起的一角,目光垂到地上,“您认识我父亲?” “开会时见过几面,不算熟。”周副镇长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黎秘书长前段时间还托人问过你在这边的情况,对你很上心。” 黎桦没有接话。她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愿没有变化,因为她的脑子随着话音落下已经开始飞速转动。 这种攀谈让她莫名警觉,父亲托人问了什么?问了谁?又是用的什么说辞?单纯关心女儿,还是让人特别关注,之前那些掂量她的目光,有多少是因为她自己,又有多少是因为她姓“黎”。 前世她在坡头村待了不到一年,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黎成栋。那时她汇报工作照着稿子念都不利索,领导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同情中带着不耐烦,好像在看一个被家长塞进单位应付工作的实习生。 “让领导费心了。” 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应答,既不过分亲近,也算不上疏远。拦住她去路的人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黎桦下楼时一直没说话,鞋跟敲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比平时重一点。陈知远跟在身后,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从会议室出来后,走的每一步都比平时快许多。 走到镇政府一楼大厅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转过身,视线从陈知远的脸上往下移,经过洗得发皱的衣领、磨出毛边的袖口,再到露出脚踝不合身的长裤,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快要磨穿底子的布鞋上。 “来都来了,”她说,“去趟市里。” 于是两人又坐上了开往市区的大巴。 比来时搭的车舒服太多,座位的海绵还是软的,开着空调车窗紧闭,整个车厢都溢满了香薰的味道。 但黎桦的脸色反而不太好,车刚开不到十分钟,她就紧贴着椅背闭了眼,嘴唇发白。 晕车。 好在车厢很安静,陈知远也识趣地没有搭话,她才能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 黎桦闭着眼,隔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破旧的矮楼变成冒着黑烟的厂房,厂房又变成了反着光的玻璃幕墙,她忽然说了一句:“下车跟紧我,别走丢了。” 陈知远像是接到什么指令,脊背挺直了些。 远处天边堆着一些乌云,但半只太阳还悬挂在空中,光线穿过云层的缝隙斜斜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潮湿的、朦胧的光晕里。 有人小声庆幸出门没有忘记带伞,也有人在抱怨天气变化无常。 陈知远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向窗外,心里在想,不知道这场雨会在什么时候落下。 013.等你打工还钱 商场里开着空调,潮湿闷热的空气被隔绝在室外。 黎桦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向电梯厅。陈知远紧跟在身后,手里还攥着她用来装文件的包。进门时他被吊灯晃了眼睛,下意识低头,瓷白色地砖反着光,能照见人影。 走在前面的黎桦停了,他也就跟着停下步子,两人的视线停留在导购牌上,这些店名他都不认识,有些甚至念不出来。 男装区在商场三楼,黎桦随便挑了一家走进去,一旁的导购刚要开口介绍,她先说道:“随便看看。” 指尖拨过一排排衣架,最后抽出一件白色长袖衬衫,面料挺括,领口内侧缝着浅灰色滚边,不太适合现在的季节,但印象里陈知远之后常穿的就是这种款式。她在他身前比了比,又放回去,换了件大一码的。 “去试试看。” 陈知远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门帘拉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大概过了两分钟,门帘掀开一条缝。 “好像……太紧了。” 他只探了个头出来,耳根有点红。 黎桦没说话,又递了一件过去,里面的人接过,门帘又拉上了。 陈知远在里面试,她就边挑下一件衣服边扫视周围陈设—— 前世她很少逛街,最开始是不喜欢出门,觉得走路太累,后来是没时间,也不需要亲自出门买什么东西了。 门帘拉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陈知远走出来,站姿有点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衬衫很合身,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肩线对齐,合身的剪裁把他常年体力劳动练出来的腰背线条勾勒得很清晰。在田里晒出来的黧黑褪了许多,逐渐变成干净的小麦肤色,在白色衬衫的衬托下反而更亮,五官更显立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也收得利落。 一直跟在旁边的导购看直了眼,笑着赞道:“你男朋友穿这件真精神。” 黎桦没理会她,目光在陈知远身上停了几秒。 这张脸很熟悉,但现在的陈知远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那时的他早就褪去了土气,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温和但从不达眼底,跟现在比可以说判若两人,这件板正的衬衫也与他的气质毫不相符。 “算了”,她说,“不适合你。” 陈知远低头看了看扼住手腕的袖口,手指轻轻擦过上面的滚边。他没吱声,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异议,乖巧地回试衣间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 之后又换了几家更偏向休闲风的店,重复着她挑衣服、他试衣服的动作。离开男装区的时候,购物袋多到要两个人一起才能拎得下。 商场里柔和的光线比日光更懂得衬人,试衣镜里清晰地映出身影,陈知远怔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仿佛不再是坡头村住在羊圈旁边的穷小子,但也不是后来那个沉默寡言的“跟班”,年轻、干净,眼神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褪的青涩。 他在穷困的小山村里待了太久,从没想过路边的橱窗和霓虹灯会跟自己有任何关系。现在站在商场的灯光下,那种压抑了许多年的东西又慢慢浮上来一些,但他站在这里,依然觉得自己跟置身的场景格格不入。 往下走时,黎桦的手搭在电梯扶手上,直视着前方。 一个通身黑色正装的男人站在旁边上行扶梯的中段,个子很高,前后的人都隔着他两三个阶梯的距离。当两人短暂并肩时,黎桦的目光不经意掠过他的侧脸,有点眼熟,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扭头想再看仔细些,但没多久就被楼层隔板遮住,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回头,那个人的背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惜只有那一瞬间,连五官都看不清。 “怎么了?” 身后的陈知远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 商场靠近出口的位置有几家手机店,各种品牌都有,店内的射灯打在柜台里的样机上,屏幕反着光。 黎桦路过时才想起可以买备用电池。 店员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过了一遍,最终停在黎桦脸上:“两位需要什么?” 黎桦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电量耗尽的板砖,递过去,让人帮忙配几块电池,顺便白嫖一下商场充电服务。 “你还没有手机吧?” 等待手机满电的时间,她在玻璃柜台里找到了一部跟自己型号一样但颜色不同的手机。 陈知远的视线没有落在手机上,而是看向一旁的价签。数字他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些陌生,这部手机的价格,是他交不起的高中学费的三倍还要高。 “太贵了,我不……”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不是让你挑。”黎桦敲了敲柜台玻璃,将选中的手机款式指给导购,“要全新的。” 她付钱的时候没有犹豫,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收银员,动作干脆到跟平时在文件上签字差不多。 陈知远站在旁边,紧紧捏住购物袋的提手,指节泛白。 “等你考上大学,到时候打工还我。” 离开商场时,拆了包装的手机被装在裤子口袋里,紧贴着大腿侧,很沉,硬硬的,有点硌人。 陈知远即使再迟钝,也能隐约感觉到,她大约是在准备离开了。 有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堵在心口,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庆幸的是黎桦为他准备了许多,难过的是她这次明显没有想带自己一起走。 找了张嘴,他想直接开口问“你是不是要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很清楚,黎桦是会一直向前走的。她跟他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他仰着头看她,而她甚至不会偶尔低头看一眼他还在不在原地。 快餐店开在商场对面,两人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两份简餐。 黎桦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就低头摆弄着刚开机的手机,她神色平淡,刚才扶梯上那个熟悉的背影早被抛到脑后。 陈知远有些消沉,比往常在小屋里面对面吃饭时的动作慢多了,没怎么动过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米饭,好像在数米粒。 “不好吃?”黎桦没抬头。 “不是。”他重新拿起筷子,像是应付公事,扒了一口饭。 黎桦将手机放到一旁,大概能猜到陈知远在想什么,但他总要自己消化,也没什么好安慰的。她想了下,还是把自己盘里还没动过的鸡腿用公筷夹到对面的盘子里,动作很随意,就像在投喂小动物。 果然又下雨了,雨水蜿蜒缠绕,瞬间爬满整块玻璃。 “今晚住酒店吧,明天一早回村。” 黎桦放下筷子,单手托着脸颊,侧头看向窗外。 马路对面的商场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正在轮播广告,画面从售楼讯息转到电子产品,又切到下一帧—— 又是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出现在她视野里了。 目光被屏幕上的画面吸引了几秒。黑色的背景里,年轻男人下巴微抬,透过镜头睨着街对面每一个抬头看的人。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看镜头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侵略感。上半身是件宝石蓝色的亮面绸缎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上抹了一层亮粉,握着什么东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都是晶莹剔透的,像涂了甲油。 黎桦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年轻的男人露出张扬笑脸,放肆又笃定。 014.你是狗吗(H) 雨实在太大,等两人走到酒店门口,陈知远半边身子都被淋湿,新买的t恤贴在皮肤上,能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黎桦倒是全身干爽,只有鞋面溅了几滴水。 前台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手边没插耳机的mp3外放着一首节奏轻快的情歌—— 又是那个声音,吐字清晰,尾音带点沙哑,像是在用柔软的羽毛撩拨耳膜,旋律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打转。 “一间大床房。” 陈知远眨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前台女孩熟练地刷卡、登记。mp3里的歌手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演唱,歌词里唱着关于夏天和橘子汽水的初恋感,与此时大厅外凝重的雨幕格格不入。 “电梯在左手边,1608。”女孩将房卡连同身份证一并递还,眼神在两人身上微妙地停留片刻。 电梯很小,四壁都是镜面,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两人的悬殊。 陈知远个子很高,一堆购物袋坠在手里,浑身湿漉漉的缩在角落,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碎发被雨打湿粘在额上,上衣下摆和裤脚都还在滴水,看起来有些可怜,像一只跳进湖里游泳后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 黎桦借着镜面,目光在他身上悄然流转,而他的视线,也早已落向镜中的她。 她总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身影跟他的迭在一起,却像活在两个世界。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苦涩的薄荷味道与橘皮香气,嗅觉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陈知远悄悄抿紧了双唇。 “去洗澡吧,你先。” 黎桦将房卡插进取电槽,顶灯随即亮起,空间不大,但胜在整洁。大床占据了大半面积,只有一张单人沙发摆在窗边,窗帘是不透光的材质,窗户紧闭,将外面的雨声隔得很远。 陈知远停在玄关,水珠还在往下掉,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痕。 喉结滚动了下,他犹豫着开口:“我……我去大厅对付一晚吧。” “什么意思。” 不是疑问的语气,她转过身,视线凝在他身上。 陈知远垂下头,动作迟缓地放下那些沉重的购物袋,顺从地走进了浴室。 很快,水声在磨砂玻璃后响了起来。水雾在狭窄的空间里蒸腾,却怎么也冲不散脑子里那种如影随形的粘腻感。 眼前的白瓷砖仿佛在水蒸气中逐渐消融,思绪被拉回到前一晚。 小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窗外的风吹得跳动,将两人交迭的身影在土墙上拉扯到扭曲—— 黎桦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他迎上去,双腿很沉,膝盖都在发抖。 “黎桦……”嗓子干涩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他就要吐出那句卑微的剖白:“黎书记,我想……” 身前的人做了个手势,将他酝酿许久的话堵在喉咙里。 黎桦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径直往床边走去。而他像被线牵引的木偶,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 “你想要这个?” 黎桦走到床前,面朝着他坐到床上。 衬衫滑落,露出肤色内衣,正遮盖着一半饱满、带着羊脂玉色泽的乳肉。 陈知远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背过身解释,可双腿却像被钉在水泥地里。 白皙的皮肤晃得他眼前阵阵发晕,那种冲击力强过任何一次梦中的情景。 黎桦的神情依然平淡,甚至算得上漠然,她无心探究陈知远内心翻涌的情绪。出门之前就提醒过他离开,结果他还等在屋里,左不过是想继续被打断的事情。 即使白天他泄在手心、用舌尖卷走那些白浊时,她许久没能得到纾解的欲望也跟着升起,腿间变得湿滑粘腻,但她此刻依然没有表现出一丝动情,倒像是一台只会工作、没有感情的冰冷机器。 这种冷淡反而成了最猛烈的催情剂,他像被勾了魂,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黎桦伸出手,指尖微凉,引导着干燥温热的掌心覆上胸口。 陈知远感觉下半身瞬间胀得发痛,双手无师自通地揉捏着滑腻的乳肉,粗粝的厚茧蹭过柔嫩的肌肤,摩擦过的地方泛起一片碍眼的红,他不敢再用力,放慢了动作。 内衣被剥到胸下,两颗嫣红挺立的肉粒弹出,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像樱桃。 他没吃过樱桃,只在水果店里见过,贵得吓人。 健壮的双臂撑在硬板床上,他俯下身凑过去,颤抖着双唇衔住其中一颗,舌尖试探着拨弄、搅动,好像真的品出了一丝甜味儿,那是他从未触及过的柔软边界。 黎桦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呼吸终于乱了频率,带了些许急促,腿间逐渐泥泞,两瓣穴肉抽搐着,吐出一股股沾湿底裤的淫液。 敏感的乳头被湿热的口腔包裹住,她不自觉用指甲抠住竹席的编织缝隙。 乳间的动作忽然变得急躁,舌尖轻柔的撩拨舔弄转为原始记忆里的大口吮吸,齿间不经意磕碰到那处娇嫩,引得她发出一声变调的短促喘息。 “轻点,你是狗吗?” 黎桦垂眸看着埋头在她胸口的青年,抬起右手按在他的发丛,指尖微微用力,既是安抚,也是警告,像按下了某个控制开关。 陈知远含着乳粒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改为用舌尖细细研磨。 不够。 离满足还差得远。 她仰头思索片刻,伸手扣住陈知远的肩膀,使了些力气才将他从怀里推开。 青年愣在原地,嘴唇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渍,眼神迷茫且无措,像条做了坏事、被主人扬言要弃养的笨狗。 “下去。” 她往后退,双腿微微屈起,没有明说,但眼神已经在明显示意。 陈知远仿佛听到神像在耳边碎裂的声音,但心中没有丝毫排斥,反而涌上一丝窃喜,他知道刚才的指令意味着什么,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那点卑微的自尊早就被抛在脑后,他是自愿臣服的,也许他本来就应该是黎桦脚边的一条狗。 他又跪在水泥地板上,鼻尖缓缓贴近那片在梦境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幽谷。 当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那片隐秘的潮湿地带时,黎桦感觉到一阵战栗,汁水泛滥成灾,穴口正在翕动着、期待着,但迎来的却是比刚才更加惊慌失措的青涩。 陈知远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切入,像在迷雾中摸索,只能试探着伸出舌头,在那片黏腻的边缘轻轻一卷。 那声压抑不下、自喉间溢出的喘息是此刻最好的鼓励。 他似乎也发现了,紧闭的肉缝在经过方才试探性地轻舔过后,反而吐出更多汁液,甜腻的气味更加浓郁且粘稠。他不再犹豫,像被这种淫靡的画面激发出某种潜藏的野性,整个人埋了进去,逐渐开始享受舌尖滑腻的触感。 不只是浅尝辄止,更像是一头彻底迷失在丛林里的野兽,舌尖抵开层层迭迭的阻碍,搜寻着迫人沉沦的入口,毫无技巧却满怀虔诚地在那处软肉上吸吮、舔舐。 咕啾咕啾的水声在寂静的小屋里清晰可闻。 舌头掠过一处凸起,当他用笨拙的动作将那粒软肉衔住,并用舌尖在其周围反复打转时,黎桦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她难得在人前显露出如此剧烈的反应。 脊背逐渐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黎桦的手指用力攥住陈知远汗湿的黑发。身体的本能让她无法控制地向前挺起腰肢,主动迎合那条生涩却滚烫的舌头。 “唔……” 她咬紧牙关,将那声破碎的呻吟压下。 当埋头在身下的人终于寻到那处最隐秘的泉眼,并用尽全力吸吮出一股甘甜的清流时,她感觉到长久保持的清醒终于被击穿…… 015.走慢些 空调冷风吹得被褥凉丝丝的,枕头软绵陷人。 黎桦坐在床边,玩着手机里自带的俄罗斯方块,眼皮一点点发沉。起初还能有序排布方块,没过多久,指尖就再也不听使唤。 身体慢慢往下滑,她把脸埋进枕头,闻到洗涤剂的味道,算不上好闻,却远比坡头村老房子里挥之不去的霉味清爽多了。 浴室里哗哗水声还在响着,陈知远占着地方,她还没洗漱。可浑身的力气陡然耗空,勉强只够把双腿挪到床上,屈膝蜷起身子,像只终于寻到安稳巢穴的幼猫。 意识断得干脆,一天的奔波仿佛掏空了她所有精力。一夜无梦,只剩沉甸甸的黑暗,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扰人的水声终于停了。 陈知远赤身站在镜子前,水汽将镜面糊得朦胧。还没擦净的水珠顺着肩胛骨沟壑往下淌,他随手抹开镜面上的蒸汽,往前凑身,依然看不清自己的脸。但他大概能猜到挂在脸上的表情,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紧张与期待在胸腔里翻涌。 前一晚,他尝过了最隐秘的味道,也听过她阵阵压抑不下的喘息,倏然喷出的液体被他尽数吞下,黎桦却抬腿抵着肩膀将他推开。再后来,她睡着了,他就倚在外间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眼前闪过些碎片,还没等抓住就又溜走了。 可今早她却神色如常,仿佛那些旖旎片段只是他的独角戏。他一整天都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想变成冬眠的乌龟,钻进坚硬封闭的壳里。 今晚会继续吗? 应该会的。 腿间那处比其他部位得到了更仔细的清洗,他用浴巾胡乱沾干身上的水,擦到那一片皮肤时微微刺痛—— 搓洗太多遍了,好像肿了。 覆在镜上的雾气在淋浴关闭后就逐渐消散,他看了一眼,头发还在滴水,因为刚刚的胡思乱想有点脸红,阴茎又开始发胀。 深呼吸了几下,才推开浴室门。 房间很安静,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还在工作,暖黄色的光晕只够照亮床周围一小圈。 黎桦歪倒在床上,整个人压着被子,空调风直吹在她身上,冷到要靠蜷成一团来取暖。她换了件宽大的t恤,领口很低,露出锁骨和下方大片皮肤,胸口凹陷又弹起,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着了。 陈知远绕过去,站在床边,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涌到喉咙口的干涩。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但立刻又将未吐出的音节吞下。低头就能看到她眼下的乌青,被灯光切割成细碎阴影,下唇有淡淡的齿痕,眉头舒展开来—— 黎桦睡着时,眉宇间的凌厉散尽,看起来小了好几岁。不再是坡头村那个冷硬果决的黎书记,倒像他第一次站在远处看到的那个刚出校门、稚气未脱的女孩。 陈知远贪恋地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心底生出一丝妄念:墙壁上挂钟的指针,为什么不能走得再慢一些? 他没吹头发,怕吹风机的噪音会吵醒她。 他将毛巾放回原处,又轻手轻脚走回床边,弯下腰,把她压在身下的被子抽出来,动作缓慢又小心,像是怕惊动一只随时会跳起逃走的猫。被子才抽走一半时,她动了动,翻过身背对着他。陈知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好在她只是用脸蹭了下枕头,继续睡。 后背都沁了一层薄汗。 怕夜里会热,被子只盖到她胸口,又将被角掖到她身下,这才算安顿好。 翻身时,一缕碎发黏在她脸颊,似乎觉得不适,抬手胡乱抓了两下。陈知远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拨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池中月光。 床很大,她只占了不到一半。窗帘缝隙里有街对面的霓虹漏进来,漫过床沿,在她露在被子外的皮肤上晕开一片斑斓,发丝散开铺在枕头上,衬得脸颊愈发白皙。 陈知远完全可以睡在另一边,等到明天早上,等她睡醒了,也许会像昨晚那样允许他贴近。 但他没有躺下。 从柜子里寻到一条备用的薄毯,他没住过酒店,按理不清楚这些物品的摆放,但他好像就是知道会在哪里找到什么。抱着毯子坐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很窄,他个子高,坐下时脚尖顶着茶几底座,只能双腿交迭斜倚着靠背,把毯子裹在身上。 沙发太硬,硌得骨头生疼,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很好,离她不远不近,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也不用担心将她吵醒。他就是很容易满足的,陈知远想着,慢慢闭上眼睛。 中间醒过一次。窗帘缝隙里的霓虹灯光褪成一片灰白,天快亮了。 意识朦胧间,他下意识望向床的方向,确认她还在安稳睡着,才放心。换了个姿势,毯子滑了一半在地上,迷迷糊糊捡起来裹好,又睡了过去。 天亮了。 空调冷风将沐浴露残留的香味送到鼻尖,黎桦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天花板不是坡头村老屋的木梁,白色乳胶漆刷得平整,没有半点霉斑。一夜无梦的踏实感让她愣了几秒,记忆才慢慢回笼—— 哦,昨晚她在等陈知远洗澡,结果先一步睡着了。 黎桦翻身,视线落在窗边的矮沙发上。 陈知远仰着脸,沙发又窄又矮,跟茶几离得太近,空间受限,只能将膝盖蜷到胸口。只围了条浴巾,遮住下半身,半边身子露在空气里,毯子大半拖在地上。 嘴巴微张着,睡得很沉,偶尔漏出点鼾声,不算吵人。头发翘起一撮,带着点滑稽的松弛感,跟平时那个拘谨的青年判若两人。 黎桦抿了抿唇,把心头莫名泛起的笑意压了回去。 然后她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将滑落的半条毯子拾起,轻轻搭回他身上。动作幅度不算大,直起身时,陈知远睁开眼。 他打了个喷嚏,眼神涣散,没立刻对焦。 看清是她时,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猛地坐起,脚趾撞到茶几底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 黎桦逆光站着,双臂环在胸前,脸上表情隐在阴影里。宽大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没扎,凌乱地披在肩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嗯。” 陈知远蜷了蜷脚趾,缓着刚才撞到的疼。鼻尖发堵,像是着了凉,说话时鼻音沉沉的。他下意识捂住嘴,怕把感冒传给她。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她转身往浴室走去。 陈知远僵坐在沙发上,心跳如鼓,半晌没平复。直到脚趾间的钝痛彻底散去,他才回过神抬头,浴室门已经阖上,里头淅淅沥沥的水声,听得人耳根发烫。 ———— 退房之前,黎桦先打电话向前台要了感冒药,等他合着温水吞下,两人才离开酒店往车站去。 路不算远,却走得很慢。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推着早餐车的小贩支起摊子,赶公交的上班族步履匆匆。路边油桐树的叶子被夜雨洗刷过,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陈知远依旧落在黎桦身后,看着她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刚好铺在自己脚边。他悄悄放慢了脚步,连影子都不舍得踩到。 016.蝴蝶效应 水库动工那天,坡头村的鞭炮声足足响了一个上午,几十户人家聚一处,竟显出难得的和睦。 天刚蒙蒙亮,黎桦就听见山脚下传来柴油机的轰鸣。镇上调来的施工队已经到了,十来个工人穿着橘红马甲,在晨雾里扛着铁锹和测量杆来回穿梭。 刘老四那块地早被推平,如今堆满了水泥袋和钢筋。明明是最先被征用的地,一大家子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个个阴沉着脸—— 水库款没能全数追回,上任村长为避牢狱之灾,硬是逼着自家小舅子把承包的地皮充了公。 汇报时未曾露面的镇长也来了,腆着肚子站在最前头,对着县报社记者的镜头笑得开怀。那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台笨重的单反相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刘会计,现在已经是村长的老刘清了清嗓子,示意村民安静。村委干部双手捧来把金剪刀,在晨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现在,有请镇长为水库工程剪彩!” 镇长接过剪刀,脸上堆满了笑,对着镜头摆摆手,然后转向黎桦,示意她一同上前。 黎桦被人群拥着往前,最后与镇长并肩而立。 她今天特地挑了件剪裁合体的藏青色旗袍,为了这身打扮,她难得在行李箱里翻出化妆包。眉毛修得纤细利落,眼线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唇上只薄薄涂了层裸色口红,更添几分沉稳与成熟。 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静默的玉雕。 剪刀被递到黎桦手中,握住金属柄的时候,她怔愣一瞬—— 前世参与过无数次剪彩活动,剪断绸带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是某种权力的回响,很悦耳。 “三!二!一!” 随着老刘的倒数,剪刀合拢,红绸带被裁开。掌声从人群中响起,村长那几个被赶下台的老家伙也混在里面,眼神里满是浓郁的怨恨。 黎桦没去跟他们对视,递回了剪刀,退后半步,将主位让给镇长。 她低头静静地看着那条被剪短的红绸,飘落在泥土地里,像一片凋零的花瓣。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远处的山峰,那里,才是她最终要到达的地方。 记者招呼着要拍合影。 镇长站在最中间,黎桦被安排在他右手边,老刘站在左边,几个新上任的村干部也被招呼上,在镜头前凑成一排,身后是即将开挖的水库地基,推土机停在上头,还没正式投入工作。 “再靠拢一点,”记者举起相机,指挥着,“对、对,好——” 黎桦没有笑,快门声连续响了好几下,闪光灯把她的脸映得发亮。站在一群皮肤或蜡黄、或黝黑的基层干部中间,就像是误入稻田的白鹭。 ———— 三天后,县城的时报被专人派送到坡头村。 信封里除了报纸,还夹着一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调令。 不是头版,被放在民生栏目,豆腐块大小的一则报道。 标题是《坡头村水库正式开工,大学生村官扎根基层显担当》,配着一张不算清晰的黑白照片,不到十个人的合影,黎桦站在镇长旁边,最是出挑。 摩挲了下照片里自己的脸,指尖沾上一块油墨印,她蹭了蹭,合上报纸,搁在那张木纹开裂的办公桌上。 指节轻叩着桌面。 这篇报道,在前世是她花了近一年时间苦等来的,是有人从中运作的。这次却全然不同,是她亲手为自己铺路,又亲手夺来的。 她来坡头村两个月,罢免了贪污的老村长,拉拢了精明的刘会计,让镇政府得了关注民生的赞誉…… 这些博弈都没在报道里,也必然不会出现在报道里。 但她有强烈预感,那些被埋在山脚下的乌糟事,镇里、县里、市里,甚至再往高处去,一定还有人知道。 这张调令来得太早,早得出乎预料,甚至让她感到其中有些蹊跷。 蝴蝶振动翅膀…… 想到这里,黎桦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将会掀起一场无法匹敌的飓风。 命运的齿轮转动得太过迅猛,竟已将她推向全新的岔路口。 院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陈知远提着水桶放到灶台边。 黎桦已经平复了思绪,着手整理东西。见他来了,手上动作顿了半拍,随即吩咐他将挂在外面的衣服帮忙收进来。 从水库剪彩那天之后,陈知远变得比往常更沉默,看书做题倒是更专注了。 黎桦觉得,这应该是好事情才对。她还有最后一份惊喜没给他,就算作这两个月来照顾她生活起居的辛苦费。 ———— 报纸也被送到了很多张桌子上。 黎成栋比黎桦这个当事人还要早一天收到。 下属把才刚完成初校的报纸夹在内参简报里,他翻到那一页时,视线停留在那张照片上许久。 黎桦的眉眼、穿衣习惯都跟她的母亲许学梅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带着许家特有的书卷气。只是照片里那眼神,沉静中透着股锐利,却更像他。 两个月前最后一次见到黎桦时,她还是娇气的,甚至称得上娇纵,如今却能在基层闹出这么大动静,这转变,快得让人心惊。 放下报纸,指腹在“扎根基层”四个字上停了一会,没说话。 他提前布局的道路,现在不得不推翻重建。 017.合法丈夫(微H) 大概是最闷热的一天,夜风都被拦在了山脊后,一丝也透不过来。桌角那盏煤油灯将要燃尽,灯芯结了个长长的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昏黄的光晕随之晃动,将映在斑驳土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箱扣“咔哒”一声合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黎桦站在床边,目光扫过这间被收拾得跟刚来时相差无几的屋子,停留了几秒,才转身走向办公桌。 这段日子算是彻底盖棺定论了,今天是她作为坡头村村支书的最后一天。 陈知远正坐在桌前低头翻书,灯光将侧脸勾勒得明暗分明。桌上摊着往年高考的数学卷,旁边堆着几本已经写满批注的习题册,翻了太多遍,纸页卷边得厉害。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空白处,眉头微蹙,似乎被问题难住,又好像单纯是在走神,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纸上。 他学得很快,快得有些惊人。 短短这些时日,全靠自学,正确率竟能达到百分之七八十。 但这个分数远远不够。高一辍学,底子没打好,隔了这么久再捡起来,很多知识都只是仓促搭起的骨架,既不完整,也不扎实。 黎桦走到他身旁,垂眸看了片刻。这些工作后基本用不上的知识,她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全靠最近偶尔有空帮他一起订正答案,才勉强回忆起一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正在演算的题目。 “辅助线画错了。” 桌前的人明显顿了一下,抬起头。他刚刚想得出神,才发现黎桦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逆着光,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墙边立着的行李箱,他眼里的光更黯淡了些,低声应了个音节,将笔搁下,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黎桦没继续看题,转而从抽屉里翻出个文件袋,递给他。 “签过字了,有法律效力。” 文件袋里压着一份合同,土地承包合同。章也盖好了,条款齐全,承包地块赫然是村东头那片没人愿意要的荒地。 而承包人那一栏,已经写上了他的名字。 陈知远将那张纸抽出来,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手指落在纸页边缘,缓慢地捏紧,像是不敢相信,光映在他脸上,连细微的颤抖都无所遁形。 过了许久,黎桦都等他反应等得没了耐心,他才抬头: “为什么给我?” “因为……”黎桦靠在桌边,眼角跳了下,像听到什么笑话,“这块地很值钱,但是不能签我的名字。” “放你名下比较合适。” 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谈天。这个时间应该没多少人知道,这薄薄一张纸,再过不久就会变成一大笔“巨款”。 可陈知远没接话,他只是低着头,一遍遍反复看着那份合同。再抬头时,眼圈竟隐约有些红,很浅的红。 黎桦看见了,但没想安慰他,这段时间她突然发现,陈知远似乎总是想得太多。 她只是伸手将合同抽走,又塞回文件袋里。 “帮我收好。” 下一秒,陈知远忽然站起身,带起一阵风,惊得煤油灯灯芯乱晃。动作太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像是某种失控的信号。 黎桦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牢牢攥住。他的掌心滚烫,有些握笔太久留下的汗湿,力道不重,但看得出来很是急切,仿佛在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指节松开,又收紧了些,带着厚茧的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克制着更汹涌的情绪。 最终,他只是将那份合同按进怀里,另一只手仍没松开她,声音微微发颤。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不会弄丢的。” 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哽咽。黎桦抬头看去,烛光里,陈知远眼睛里水光颤动,眼眶更红了些。 半晌,她抬起那只未被束缚的手,掌心贴在他的肩头。 却不是为了推开他。 指尖循着皮肤慢缓慢地攀缘,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挑逗,最终停在那枚滚动得愈发剧烈的喉结旁,似有若无地掐按几下。 陈知远像被扼住了命门,肌肉线条紧绷着。眼睫垂下,那点破碎的水光被挤压出来,挂在泛红的眼眶,呼吸都乱了分寸。 动作带了十成十的引诱意味,她的声音却仍是一贯的清冷: “去帮我打盆水。” 陈知远才慢慢松手,低声应下。 她坐回了床边,穿着那件曾在她眼皮底下,被他偷走又还回来的衬衫,下摆堪堪掩住大腿根部。 陈知远垂着头,沉默地端来水盆,跪伏在她脚边。温热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 水有些烫,黎桦只能将脚底皮肤虚虚地贴在水面上,以此适应水温。 像是早有准备,仿佛在供奉神迹,陈知远主动捧起她的脚,掌心舀起微烫的水,一寸寸淋过她娇嫩的脚背,白皙柔嫩的皮肤瞬间被烫得微微发红。 当粗糙的指腹掠过柔软的脚掌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黎桦下意识蜷起脚趾。 她轻勾脚背,将脚跟抵在他肩头,水渍瞬间在衣服上洇开一团深色的痕迹。 陈知远没躲,只是卑微地垂着头。从这个角度,只要他微微抬眼,就能看见紧贴着私处、被情欲洇透的一小块湿痕。 他显然懂事许多,没等黎桦开口,就开始顺从地亲吻、舔舐。 舌尖从圆润的脚趾开始,顺着脚心一路向上。 那是比盆里的水更烫的温度,带起阵阵电流,激得黎桦小腹阵阵痉挛抽搐,深处不断吐出更多泥泞,湿意在那片窄小的布料上不受控地洇开。 他还想要索求更多。 就在潮湿的舌尖即将触及腿根的禁区时,黎桦眼神骤冷,抬脚将他踢开。 陈知远毫无防备地仰躺在竹席上,狼狈地眨了眨眼,眼眶里积蓄的水光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鬓角滑落,又隐没在编织缝隙里。 就像个被彻底抛弃的信徒,哑着嗓子卑微追问: “可不可以等等我?” ————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灰着,晨雾像一层薄纱笼在山腰间。 黎桦拖着行李箱顺着村道,独自一人朝着中巴车经停的那棵歪脖子老树走,箱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还没走到,就被拦在半路—— 狭窄的村口横了辆黑色轿车,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司机站在车旁,见她过来,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地表明了来意。 行李被放进后备箱时,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竟将这破落山村衬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司机拉开车后门,黎桦弯腰钻进去,动作猛地顿住。 后座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黑色西裤熨帖笔直,腕间的金属表盘泛着冷冽的光。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份文件,侧脸线条清晰利落,像被刀锋精心雕琢过。 似乎才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偏过头来,视线与黎桦撞了个正着。 黎桦的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谢珩。 前世与她因政结合,虽相处不多,却是法律意义上的—— 丈夫。 他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 谢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神色平静,像在看一个行为古怪的陌生人。 这时候,他们的确是陌生人。 几秒后,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冷淡疏离: “黎小姐,初次见面。” 018.新的调令 黎桦没接话,也没动。 十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现在意料之外的状况却让她本能地想往后退。 事情的走向偏离了预估,至少谢珩的出现不在她的计划里。可事到临头,她不得不保持冷静。 只是一声再平常不过的招呼,谢珩说完就又看回手里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地翻页。 没有人催促,司机已经坐回驾驶位安静等待。 直到冷气顺着大敞的车门泄出去不少,车外的闷热在往里挤,车里的人才又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 “黎小姐,”他又看向黎桦,“上车吧。” 皮质座椅的触感很凉。 不知怎的,她突然联想到中巴车上包浆的椅套,隔着裤子布料都能感觉到像砂纸一样粗糙,硬邦邦的,尽是些小毛球,坐上去没多久,接触的部位就被闷得出汗。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车在关门的一瞬间就蹿了出去,就好像怕她会反悔。 黎桦侧过身看谢珩,没有先开口。 “你的调令,”他从另一侧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新的。” 接过信封的手顿了一瞬,封口已经被拆开,露一角红色的抬头。 “坡头村水库的专项报告,部里很重视。”谢珩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水利司在组建一个专项工作组,需要基层经验对口的年轻人。”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才第一次完整地落在黎桦身上。 黎桦抽出那张新的调令,“中央”两个字就像一块烧红的炭,热气灼着她的眼球。她不动声色地加快阅读速度,看到职务是项目助理,才勉强松了口气。 落款处印着发文日期,时间居然是一周前—— 这个时间,剪彩仪式还在筹备阶段,连红绸和鞭炮都还没买齐。 “临时决定的?” “专项组的编制空缺不等人。” 无懈可击,合情合理。 黎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被压成一片沉寂。她没再说话,只是将调令折好,塞回信封。 谢珩也没再开口,转而拿起另一份文件翻看起来。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轮胎碾过石子路的低鸣。 车窗外,那颗歪脖子老树早就掠过,坡头村彻底消失在视野,被盘山公路一层层迭进山的背面。 胃里一阵痉挛,那股熟悉的恶心感自喉咙深处不住往上翻涌,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 黎桦下意识地按压着胃部,闭着眼睛贴紧椅背,用睡眠来抵御这种不适。 无论是百万、千万级别的高级轿车,还是村口开往镇上的破旧中巴,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差别。只要是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都会让她产生这种生理性排斥。 像谢珩这样坐在车里还翻着文件、处理着公务,前世她压根没做过。 装模作样,她就不信有人能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还保持头脑清醒。 谢珩翻动文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视线依然落在纸面上,但余光却将旁边人的状态尽收眼底。黎桦的脸色不太好,嘴唇都有些发白,双臂迭着压在肚子上,看起来用的力气不算小。但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平缓许多,眉头也松开了些,像是睡着了。 他没出声,只是倾身向前,指尖在后排触摸屏上轻点几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出风口的冷风也没再直吹。 侧窗的遮光板缓缓升起,将阳光隔绝在外,车里顿时暗了几分。 谢珩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黎桦脸上停留片刻,没再翻文件。 ———— 再睁开眼,窗外已经是宽阔平整的沥青路面,两侧的隔音屏障在眼前飞速倒退,导航里距离目的地的公里数越来越小。 等车平稳停在省城机场的地下停车场时,黎桦才恢复了点精神。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 “谢司长。” “嗯。” “你拆我的调令,”她推开车门,“应该事先问过我。” 虽然,这份调令落款的签名就是他本人。 谢珩还坐在位置上,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距离起飞还有一小时,你还有吃早餐的时间。” “机票在信封里,行李箱可以交给王磊,他帮你办理托运。” 就像是安排工作。 司机已经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走到她旁边。 “黎小姐,出发层有快餐厅。” 黎桦跟司机道了声谢,转身往电梯间走了几步,又停下。忘记了,现在的谢珩是她的直系领导。 她重新绕回车旁,弯下腰,隔着降了一半的车窗,脸上挂着体面的微笑。 “刚才有点急,”她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但听起来没有示弱的意思,“你是领导,我应该客气点。” 谢珩已经在低着头继续处理公务,听到她的声音,才抬起头,透过车窗看了她一眼。 “没事。” 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谢司长,”黎桦把包挎到肩上,恢复了工作关系应有的客气,“辛苦你跑这一趟。” 谢珩只是点点头,完全是领导对下属的态度,没再回应她。 但哪有领导会亲自接送下属?谢珩这次意料之外的出现拉响了心中的警铃,许多事情根本不是依靠“巧合”就能解释通的。她合该再警惕一些,重生以来太多没来得及细究、没想过细究的事情都透着违和。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透过渐窄的缝隙看见他下了车,正在跟司机交代什么,看不清脸,更听不到声音。 黎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联系人都是陈知远,手机调了静音,刚刚在车上睡得很沉,来电振动都没把她吵醒。 后面跟着两条短信。还没等她点开,电梯门就开了。 机场出发层比她想的更吵。安检排着长长的队,广播里反复循环着登机提醒。 晕车过后总是没什么胃口,但空荡荡的胃里却诚实地发出抗议。 黎桦找了家没什么人的快餐店,点了杯冰豆浆,甜丝丝的凉意在嘴里化开,驱走喉间的腻味。 喝到一半,她才想起还没看陈知远发来的短信。 第一条是很长一段话,不像是临时起意,每个句子看起来都是反复琢磨过才发出的。黎桦看了一会,心情没什么波动,倒是耐心被消磨了不少,她甚至有些后悔—— 给陈知远买手机好像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没看完,按了几次向下的键都看不到结尾。 直接切到第二条,这条很短,只有两个字:等我。 广播已经在提醒飞往云京的旅客做登机准备。她把手机关机,没喝完的豆浆被丢进了垃圾桶。 019.消失的他 床单是新换的,铺到床上之前,特地在阳台上晒了几个小时,此刻还残留着阳光烘烤后的味道。 窗外偶有晚归的汽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再逐渐没了声音,比起空调外机单调的“嗡嗡”声,这动静甚至连白噪音都算不上。 黎桦意识到自己失眠了。 被窗外的夜莺啼鸣惊醒后,再合眼也睡不着。也许是床太软,也许是由俭入奢也没那么容易,身体尚未适应这种舒适的感觉。 首都的夜总是亮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切割出一道锐利的光锥来,她借着这点光抬手看表—— 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她坐起身,索性不再睡了。 有时候失眠,她就会坐在床上翻看文件,这是一直有的习惯。但把枕头对折垫在腰后,却是前两个月在坡头村才养成的,专门为了缓解架子床的硌痛。 只不过此刻的床头是柔软的皮面,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多余。 天花板上的光锥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有巡逻的探照灯扫过,黎桦莫名被吸引了注意力,走了会儿神。 她想到坡头村的夜,比现在安静得多,虫鸣叫得再大声也不比夜莺扰人。 思绪流转,她又想到陈知远盈着水光的眼眶—— 上一世他有这么主动吗? 她太忙了,脑子里堆满了公务和各种隐晦的秘密,那些陈旧又没用的回忆都被大脑自动模糊处理了,比如跟陈知远的相处日常。 但仔细回想,她突然记起跟陈知远的第一次。 是因为……失恋? 那个人是谁? 黎桦回过神,花了几秒才把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捞出来。她的确有一个男朋友,可重生以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联系过自己。 黎桦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眯了下眼。未接来电、短信记录里都没有刚刚想起的名字,她又切到通讯录里搜索,光标跳动着,将名字拼进去。 空白。 空调温度太低,她打了个寒颤,手机的光照在脸上,白得发青。冷风吹过来,才发现睡衣刚被汗湿了一片,贴在脊背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心脏跳得很快,但她必须保持冷静。 黎桦赤着脚走到书桌前,台灯亮起的瞬间又晃了下眼睛,她随手取了个笔记本,书写起来。 到任坡头村的时间、那个消失的名字、陈知远的过于主动,还有谢珩的提前出现—— 可这些事似乎没有太多关联,除了她的重生。 她没再画箭头了,白纸已经被填满,名字、日期和事件像一群被困在纸上的蚂蚁,爬来爬去,找不到出口。 黎桦将笔搁回笔筒,从笔记本上扯下那张写满字的白纸,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打火机,火舌舔上纸页,将“周亦辰”这个名字烧穿,逐渐往四周扩散。 她忽然想起坡头村灶台里窜起的浓烟,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炉灶前,看着助燃的枯草被烧成炭黑。 烟很呛,她将这一团愈燃愈烈的火丢向窗外。 “黎桦?” 卧室的门被敲响,是黎成栋的声音。 “还不睡?” 黎桦将打火机放回抽屉,起身开门,她刚刚写得入神,没听到客厅的声音。 黎成栋还等在门外,披着件外套,也许是刚好起夜,看到她房间里还亮着灯。 烟味还没散,他应该闻到了,但没开口问。 “睡不着,起来整理下东西。” 黎成栋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两个月她在坡头村做的事,他已经了解了大半,但现在这个时间点被调回云京,并不在他的安排之内。 原本他已经安排了别的职务给黎桦,却被谢珩抢先一步。黎成栋有些奇怪,于是他问: “你跟谢珩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 黎桦希望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是迷茫的,她知道黎成栋想了解什么,但总不能说是上辈子吧。 “不认识,”她听到自己的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之前没见过,谢司长说专项工作需要经验对口的人。” 黎成栋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不像是一个父亲在关心自己的亲生女儿,反而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说谎。 黎桦的手指在门框边缘收紧,面对黎成栋,她总是有些紧张,这是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是“父亲的威严”留下的条件反射。 与职务高低无关,只要他开始问话,她就还是那个被抽查功课的女儿。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态度和蔼许多: “早点睡,客厅有牛奶。” “知道了。” 黎桦看着他背影进了主卧,才关门躺回床上。天还黑着,她还能再睡几个小时。 去水利司报道的时间是一周后,她特地没定闹钟,想睡个久违的懒觉。 但闹钟没响,来电彩铃又将她从梦中惊醒。 意识还有些模糊,黎桦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侧。听筒里先传来的是一阵刮擦声,像是正用手捂着话筒,对面的人一开口,入耳全是气音。 “黎书记……?”是老刘的声音。 她清醒了些。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不是村委的座机。 “是我。” “黎书记,昨天中午新的村支书到了,”老刘应该是在工地,有挖土机的声音,他语速很快,“是省里直接下放的,今天一早就来大队了,说要看账本。” “然后呢?” “我把账本给他了,就是最开始那几本,”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挖土机的声音忽然停了,说话声压低了许多,“他还问……问你走之前有没有查过村里的账……” “你怎么说?”黎桦打断了他,反问道。 老刘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黎桦听到背景里有人在咳嗽,很近。右眼皮突然跳起来,她用指腹压住。 “我说,”像是在斟酌用词,语速降下来,一字一顿,声音却抬高了些,“黎书记就是例行查看,没动过账本。” 他在说谎,明面上是在对她表忠心,但听那义正言辞的语气,更像是说给电话那头第三个人听的。 黎桦没有立刻接话,老刘自以为是的辩护会把她推进火坑,假如这个新的村支书是来“掀桌”的,他口中没人动过的账本后续被查出任何问题,都有可能成为她的罪证。 她不能冒险,上一世就在坡头村狠狠栽过跟头,现在不能再做盟友不会叛变的假设。 “老刘,”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像薄刃划过皮肤,“你当了几天村长?”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回应,大概是在消化她的画外音。 “在我任职期间,”黎桦没给他喘息的时间,“账本是你亲手整理的,刘会计。” 眼皮跳得更厉害,她按不住,干脆放下手随它去了。 020.那挺吓人的 周副镇长的回电是在午休时间。 黎桦正陪外公许老教授用午餐,端上来的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菜,但心里有事压着,她没怎么动过筷子。 手机被遗落在客厅沙发上,铃声响了一会儿,阿姨才脚步匆匆地送到餐厅。 早晨的电话挂得突然,半试探半警告的话没有得到老刘回应,再拨回去便是“对方正在通话中”的机械提示音。 想到那阵咳嗽,离得很近,仿佛正跟老刘共用一个听筒,黎桦思索了会儿,给周副镇长去了条信息—— [周镇,接任坡头村村支书的同志工作热情很高,村中相关事务我已记录在册,若有任何疑惑,可直接与我联系。] 铃声震得黎桦手心发麻,屏幕上是个座机号码,麓城区号。她第一时间是打算挂断的,顾忌的是餐桌礼仪。 “接。” 许老没抬头,从汤盅里挑出一粒完整的花椒。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是周副镇长,语气分外客气: “小黎,交接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镇,水库款的收据我带回来一份留作备用,有需要的话,我现在就联系寄回。” 对面沉默了,却没有挂断。黎桦在心里读着秒,数到五时,周副镇长才开口。 “……先放着吧,不急,”紧接着,他又补了句,“报道还顺利吗?” 有些刻意,刻意地填补刚刚几秒钟的真空期。 “谢谢周镇关心,我还在休假,没去报道。” 没有多余的寒暄,等对面先挂了电话,黎桦才将屏幕扣上。 盅里的汤已经见底,剩下块肋排咬了一口就被她丢进骨碟,没入味,吃起来肉质发柴。 才搁了筷子,另一头的外公就听到动静,抬眼看她。 “小张,”是住家阿姨的姓氏,“花椒怎么没挑干净?” “火候也不够,下次再多炖半个钟头。” 张姨应该是新来的住家阿姨,很面生,做事情毛躁得很,一上午就被外公训了三四次话。 黎桦端坐在椅子上,听外公向张姨传授烹饪技巧。虽然已经停箸,但不能提前离席,这是许家的规矩,长辈还没起身,晚辈不能先走。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她没看。 隔几秒又震了一下。 等到第三下,铃声紧跟着响起来。许老终于放下筷子,用湿巾抹了抹嘴角: “行了,你先走吧。” 黎桦轻点下头,直到出了餐厅铃声都还没停歇,她才翻开手机。 “黎桦,听说你回来了?” ———— 尽管她在电话里重复拒绝了七八遍,但另一边的人根本是在自说自话。 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还多,一辆两座敞篷跑车就带着发动机轰鸣声,横在了许宅前。 黎桦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那团亮红色在周围绿植的衬托下格外扎眼。 二十分钟,从城西过来—— 至少开了一百码,闯了五个红灯。 赵冉单手撑着车门边缘翻出来,手长腿长,落地很轻松。如果黎桦是体操比赛裁判,那可以给她打到九分。 她摘了墨镜,露出一双在无尽宿醉中泡得微醺的眼睛,即使她现在还是清醒的,并没有沾一滴酒。 “还要我专门来接你,”她把车门拉开,招呼黎桦往里进,“走吧,黎大小姐。” “我晕车……” “知道知道。” 赵冉从副驾储物格里掏出个扁圆铁罐,剥开糖纸,捏着一角推到黎桦唇间: “专门给你准备的,我慢慢开,保证晕不了一点儿。” 黎桦张开嘴将薄荷糖卷到舌上,入口是微苦的,但很清爽,过一会儿才化出点甜味。 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赵冉绕回驾驶座,亮红色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车流。确实慢了,仪表盘上指针卡在八十附近,一路上只闯了两次红灯。 私房菜馆在皇城根下一片老梧桐树后,没挂招牌,老板的规矩是先拉两下铜门环,才会有人出来引着她们往里进。 赵冉比黎桦高了半个头,手臂自然地架在她肩上,亲密的举动让她脊背有些僵硬。 “也瘦太多了吧,”她将黎桦的手腕用食指和大拇指圈起来,余出的空间还能塞两根手指,“政府不给饭吃?” 服务员正在前面带路,离得不远,她声音不算轻。说者无心,就怕听者有意。 “胡说什么?” 黎桦推开肩上的手臂,翻了个白眼,示意她噤声,是在模仿前世这个时期的自己。 “坡头村穷得只能啃地瓜,我不爱吃。” 赵冉挑了下眉,又问: “那你能撑这么久啊?我还以为你最多三天就要哭着打电话,说想吃许阿姨做的辣子鸡呢……” “什么辣子鸡?” 黎桦突然警觉起来,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旁边的人。赵冉还在对着她笑,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她的眼睛里早没了微醺的迷蒙,闪着清明的光。 这才是赵冉,她正在试探她。 “我从不吃鸡肉的好吧?”黎桦又拍了她一下,摆出要往门外走的架势,“好啊你,连我爱吃什么都记错了——绝交!” 赵冉才笑出声来,绕过来又揽住她的肩膀: “逗你玩呢,我哪能记错,你不吃鸡、不吃鸭,只要是长翅膀的都不吃。” 黎桦被她带着往回走,脊背还僵着,经过昨晚,她突然也不确定自己爱吃什么,但赵冉的眼神告诉她,她必须反驳。 “跟你家老爷子一块吃饭不好受吧?” “我吃饱了,点你自己的。” 黎桦将菜单册子推回去,虽然中饭吃得拘谨,但她已经习惯让自己不要吃得过饱,以此来保持头脑清醒。 最后只点了几样,这些菜摆盘精致、分量不多,只一两口就空盘了,价格却不低。 服务员在一旁添茶,走到黎桦这边时,赵冉才往嘴里塞了勺炒蟹粉,她张不开嘴,于是摆摆手,示意他离开。她知道黎桦不爱喝茶,让服务员换了壶白水来。 “还记得大院后头那个防空洞吗?”赵冉用公筷夹了块糖醋小排到她碗里,像是随口一提,“陶聪偷了他爸的钥匙开门,我们偷溜进去,藏了个铁盒在里头。” “有印象。” 黎桦将小排夹进嘴里,脆骨咬起来嘎吱响,确实比张姨做的好吃不知道多少倍。 “只是有印象?” 赵冉盯着她看,表情严肃许多: “黎桦,你不对劲。” “干嘛这么说?” 黎桦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尾音上扬带点娇嗔,她仰起脸,拧着眉毛看向对面的人。 “就……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嘶,就是那种,你懂吧?” 赵冉摸了下后颈,眸子里倒映出黎桦现在的表情,就像是一面镜子,照着她的脸色沉下去。 “哎我操,你现在的眼神跟你爸一模一样!” 黎桦想笑,想说自己是故意吓唬她的,但嘴角却像被秤砣压住了。 她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水面摇晃。 “是吗?”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确实挺吓人的。” 021.没见过的排场 被拖着厮混了几天,黎桦身心俱疲。 但疲惫之余,她又仿佛找回了一丝这具身体应有的活力,仿佛回到了尚未投入染缸将自己浸成灰色的从前。 像梦。 或许记忆里的画面才是真正的梦。 年轻的黎桦做了一场属于“成年人”的、冗长压抑的噩梦,现在她才从泥沼里拔出最后一条腿,终于能醒过来。 直到侧脸的软肉被人轻轻掐了下,她才回过神。 “发什么愣呢?快吃,急着赶下一场呢。” 嘴里塞着整个小笼包,后牙齿尖刺破薄皮,滚烫的汤汁飙进喉咙,烫得她差点顾不上仪态直接囫囵吐出来。 “吹蛇魔……” “啥?” 黎桦虚掩着嘴,将实在难咽的肉馅吐进碟子里,才开口: “我说——你催什么,差点烫死我。” “才两个月不见,吃相倒是接地气了。”赵冉支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她灌了半杯冰水,“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保证是你没见过的排场。” “哦。” 黎桦用餐巾纸蘸走嘴角的汤汁,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寡淡的表情。 赵冉并不在她的“名单”里,这个从小长在一块的闺蜜太过敏锐,直接道破了她的伪装。 但重生的事太过玄幻,黎桦勉强将自己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归咎于坡头村的磨难让自己心智成熟,能猜到赵冉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说辞,但她也没再提过诡异。 ———— 本以为又是谁家败家子组的夜场蹦迪、私人酒局,结果开了半天,车子七拐八拐,钻进了导航都导不明白的老城区。 黎桦非常后悔刚刚多吃了半笼包子,她现在晕车想呕。 亮红色的跑车最终停在了两扇紧闭的木门前,门板上的朱漆被风雨冲得斑驳掉屑,天色暗了,檐上一排红灯笼先路灯一步点亮,两侧是镇宅用的石狮子,有一只还掉了头,活像是民国背景的恐怖片里的情景。 “到了。” 赵冉推门下车,有穿黑色立领中山装的人开门出来迎接,像古代府邸里管家那样微欠着身,无声地接过车钥匙。 穿过角门,是一条长长的游廊,廊下挂着的依然是灯笼,只是换成了浅色羊皮灯罩,光线昏黄温润。 黎桦瞥见被投在墙上的影子,心里想着,这样更像恐怖片了。 走了快五分钟,才听到有唱戏声,又往前走了会儿,声音渐响。 戏台子上分明站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脸都被油彩糊住,穿着不合身的行头,咿咿呀呀地唱着戏词,声音清脆得能穿透耳膜。 “祁老三养的小戏班子。” “管家”引着她们进了前厅就离开了。两人没直接落座,而是上二楼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倚墙站着。 赵冉偏过身子挤着黎桦,没了之前的咋咋呼呼,声音压低到快被台上的动静盖过去: “说是从全国找来的好苗子,专供私宴,到外头可听不着。” “这排场,没见过吧?” 见过,不仅见过,她还知道这些孩子唱完这场就再难开嗓。 养一个私人的儿童戏班,在这个传统曲艺被流行音乐挤占到快要凋亡的时期,不是为了将国粹延续,反而是为了满足某些权贵的恶趣味。 “下一场去哪儿。” 黎桦想离开了,晕车的恶心感又翻上来。 “哎,我们刚走了那么久,连正戏都没看着呢,就要走啊?” 赵冉看她脸色发白,知道她是晕车了,从手包里摸出一小瓶风油精塞到她手里: “黎大小姐,您歇着,老奴去给您倒杯热水来。” 看着她的背影,黎桦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非常肯定,前世两人没有来过这种局。第一次亲自踏进灰色地带,是黎成栋调去海城搬进市委大楼最高一层那间独立办公室之后的事,算起来也得再过个两三年。 “赵叔叔……”黎桦接过白瓷杯,只用上唇蘸了下水面,“又升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赵冉又凑近了些,跟她咬着耳朵: “还没正式下文呢,就昨天组织部谈了话,我爸说先别声张,”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只跟你说了,别卖我,今晚这局就是提前认认门。” 果然。 心脏跳得比平常快许多,赵冉的父亲在前世还要两年后才能升到常委,外界发生的变化比直接发生在她自己身上,还要令人心慌。 “我去透口气。” 黎桦将瓷杯放到旁边角桌上的托盘里,语气里沾了点情绪。 赵冉这次没拦,只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别走太远。” 她“嗯”了声,就算做回答,往楼下门外的回廊走去。 前世姓祁的倒台后,她寻了些由头借阅过相关卷宗,里面的记录还能想起八九分。这处私宅,西院拿来唱曲听戏,东院供给他们议事、交易。 今天能组这个局,必然是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在进行着。 黎桦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今天穿得颇为随意,没有logo的纯白t、水洗做旧的直筒牛仔裤,身上一件饰品都没有,也没化妆,整个人素净到极点,跟刚下课的普通大学生没差别。 这种形象就算被撞见,也没人觉得是故意的,只会问一句是不是走错了,再多就是骂一句鲁莽。 黎桦按了下心口,径直往东院走去。 果然被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刚刚引她们去听戏的管家,正带着两个男人穿过连接东院的月洞门,她正好能看到背影。 其中一个穿着唐装,白发顶上秃着,走路跛得厉害,明显左边更吃劲一些,很好辨认。 黎桦对这个人有印象。 钱钢,上过战场右膝中弹,至于现在在做什么,她倒是不知道。 另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纯黑西服,宽肩窄腰长腿—— 不认识。 她靠紧墙根,踩着廊柱投下的阴影跟了上去。 管家领着他们进了厢房,黎桦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像之前那样直接离开,才屏着呼吸往前挪。 窗扇是旧样式,用油纸封的窗,既不隔音,也不遮光。里头只亮了一盏灯,照得人影朦胧如鬼魅,她贴得更近了点儿,只听见钱钢在笑: “……画轴里夹的是原件,景区的事,还得周总多费心。” 口音很重,他们坐的位置离窗户不近,听不清到底是周还是邹。 黎桦沉思几秒,没什么头绪。 “收据……干净……”声音太轻了。 墙根有块石板翘起一角,她看到了,再往前贴一点就会踩到闹出动静。 黎桦轻咬了下下唇,直觉厢房里的交易很重要。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冒险,头顶的灯笼爆了个灯花,先一步发出声音,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里头的人似乎在往门边走,黎桦迅速矮着身子退开。 她绕回正廊,在月洞门旁停住—— 有张纸片卡在了刚才走过的青砖缝里。 黎桦蹲下假装系鞋带,两指一夹将纸片拾起来,纸上是手写的一串数字:630922107015ja00083。 土地编号,而且就是现在陈知远名下那块地的编号。合同是她亲笔“代签”的,这串数字早就刻进她脑子里。 起身时,背后厢房的门恰好打开。 开门的人是钱钢,正逆光站着,廊上的灯笼照得他印堂发乌,他开口,语气强硬如审讯: “你在这里干什么?” 黎桦踌躇了下,才转过身面朝他,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夹着点窘迫。她往后退了半步,像只受惊的雀: “叔、叔叔,我好像走错路了……” 她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略带羞怯的模样,垂着眼不敢直面门口打量的目光。 “走远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能进这幢宅子的人非富即贵,他也拿不准这个女孩的身份,不敢过多为难。黎桦站得不算近,于是钱钢只挥挥手将她赶走。 “谢谢叔叔。” 黎桦尽力扯出个甜笑,声音嗲得发腻。 透过门口露出的缝隙能隐约看到坐在桌边的人的侧影—— 有点眼熟? 022.你什么都不能说 黎桦才绕回西院回廊,还没来得及细思刚才偷听到的谈话,就看见赵冉正站在西楼门口。 她背对着黎桦,手臂耷在身侧,拳头捏紧到指节泛白,带着肩膀都不住地颤抖。 黎桦脚步微顿,心里已经猜出个大概,走上前想要安抚: “赵冉……?” 话音未落,赵冉猛地转身,像是被她的触碰惊吓到。 她脸色煞白,嘴唇却是艳丽的红,瞳孔快速收紧又扩散开来,要不是里面盈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简直活像索命的厉鬼。 “黎桦……黎桦你去哪了?” 声音都打着颤,赵冉抬手捏紧黎桦手臂,力道重得她差点忍不住呼痛。 “我们走吧。” 黎桦没解释,反手回扣住她手腕,她现在状态太差了,浑身抖得厉害,再待下去恐怕会留下心理阴影。 没有回应,只能听到牙齿在嘴里撞得咯咯响。 往常都是赵冉照顾黎桦更多一些,这时候却像只雏鸟紧紧依偎着她。 她没再说话,半是搀扶半是拖拽把人往来时路带,赵冉腿都是软的,高跟鞋在才洒过水的青砖地上打着滑,黎桦只能靠单薄的肩膀扛起她大半重量。 远处戏台子还在咿呀唱着,没人注意到这里有两个女孩正在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态逃离。 又穿过角门,管家恰好从另一侧转出来,手里还拎着盏灯笼,烛光晃到她们脸上,赵冉脊背瞬间挺直,差点压不住蹿起来。 管家的声音没有温度:“两位小姐慢走。” 黎桦没给他眼神,拖着身旁的人径直跨出门槛。直到把她塞进副驾驶,才泄了口气。 夜风扑面,带来泥里落叶的腐败气息。 还好黎桦会开车,不然就赵冉这个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的状态,她俩真就有来无回了。 吊挂着的红灯笼被甩在身后,等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上了立交桥,赵冉才能带着哭腔说出一句完整话: “那些小孩儿……根本、根本就不是唱戏的!” 黎桦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开口,等她自行宣泄情绪。 “你半天没回来,我就去找你,结果绕来绕去……”赵冉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也不知道到了哪,西院尽头有个偏门没锁,里头有动静,我就好奇了一下,推门进去看……”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她不需要再听赵冉描述下去,这种“私宴”的暗面是什么,黎桦比谁都清楚。她们走后没多久,估计就是赵冉原本想等着观看的正餐—— 拍卖。 只是并非什么古玩藏品的拍卖。她刚刚在东院偷听到的交易,和这些暗地里的勾当比起来,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黎桦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急刹在应急通道上。她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双手用力将赵冉扳到面朝自己。 “赵冉,冉冉——”黎桦很冷静,声音很稳、语速极快,像是在用一把磨利的快刀削去缠绕腿间的藤蔓,“你没看见、没听见,你什么都不能说。赵叔叔在现在的位子上熬了这么久,你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出事,大家都玩儿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赵冉身上,她打了个寒颤,眼睛眨得更厉害,含在眼眶的水珠终于成串地滚落。 跟她第一次直面这些腌臜事时差不多。 只不过她不是偶然撞见,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还好有陈知远能陪在她身边,陪她消解那种扭曲了认知、骇到灵魂深处的恶心与错愕。 “记住了吗?” 赵冉哭得妆都花了,下巴挂着粉底被泡开的白汤。黎桦拇指用力擦过她的脸颊,把泪痕抹掉。 “我什么都没看见……” “对。” 黎桦才松开她,重新系上安全带。 “……那些畜生。”她恢复些清醒,咬着牙,有愤怒涌上来,代替了几分恐惧。 “我们……”黎桦笑得苦涩,声音被桥上渐烈的夜风卷着飘向远处,“现在还没办法。” 尚且天真的黎桦也尝试过举报、反抗,还有拯救。可那些信函被尽数拦截,然后被人甩在办公桌上,紧随而来的是厉声批评、指责她的莽撞。 于是,她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具傀儡,又像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被托举着站到高处,仰头却发现更高的地方仍罩着厚厚一团阴影,最终走向跟那些“畜生”同流合污的道路。 “你说的那些畜生都有獠牙,被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 “当然是等——” 也许要等到她站得更高,直到最高,等到他们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警哨声穿透周围的嘈杂,黎桦重新挂档,亮红色又滑入了车流。 “等什么?” 赵冉的眼睛又亮了一点。黎桦的语气虽然平静得像谈论一件寻常小事,却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激动的情绪,大概是期待,也有希望。 “等我把你安全送到家啊。” “然后你就洗澡、睡觉,等明天起床,又是新的一天。” 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钻进了大院,停进车库,赵冉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中呓语: “黎桦,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黎桦没说话,也没摇头否认,只是扭过头看进赵冉眼里,直到看到里面那些惊恐已经沉淀下去,变成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她才反问: “现在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了吗?” 没等回应,她已经推开门走远:“明天我要准备报道了,不许来烦我——” 023.谢司长让你去的 黎桦踏进那栋上世纪中就坐落在此处的水利部大楼时,前一晚的疲惫都还没散尽。 她没穿定做的正装,太正式、太古板了,只一件白衬衫就足够,袖口挽了两折,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看起来就像一个才进入社会的普通毕业生。 人事处窗口后的干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黎桦?我现在没空,你直接去档案室找张副主任报到吧。” 没有入职引导,也没有欢迎仪式。 水利建设司在顶楼,爬楼梯上去之后,午休都懒得下楼吃饭。而档案室又在走廊尽头,专门安置这些新来的“关系户”,晾个半年,受不了的自己就退了,能被磨掉棱角的还要再决定能否留用。 “马姐,”黎桦看了眼她的工牌才开口,声音不高,只够她们之间能听清,“我的调令是谢司长直接签发的,您看需要我请他下来确认一下吗?” 马干事又看她一眼,老花镜后的眼神没什么变化: “就是谢司长让你直接去档案室的。” 黎桦顿了下,笑容在脸上僵住。 她没搞明白,谢珩是什么意思。把她从坡头村硬拔上来,又扔进档案室发霉,只是为了试探她的耐性? “明白了,”黎桦收敛了笑容,“报到手续总要走的吧。马姐,调令上需要人事处盖章,不然我名不正言不顺,上头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她把调令函推进窗口内侧。语气软下来,行动却是强硬的,指尖压在纸面上,直到马干事将印章盖下去才收回。 档案室里甚至没有吊扇,防潮剂混着纸张的霉味,长年累月闷在屋里,比坡头村的住处还难闻几倍。 临时领导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黎桦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工位上盘着二郎腿喝茶。 听完她的自我介绍,他连个正眼都没给,随手指了下角落的工位,又把一摞陈旧到看不出年份的项目档案撇给她,接着玩他的宠物连连看。 办公桌桌面铺了一层灰,黎桦从包里翻出湿巾擦了擦,才坐下来将那摞文件归档。 枯燥的工作。 按期排序录入电脑,核对后再重新装订,每翻一页,都有墨粉沾上指腹。 鼠标点击声和敲击键盘声,是屋里唯二的背景音。因为,整个档案室只有他们两人。 张副主任中途起身倒水,路过她身后时停了会儿,瞥了眼显示器: “哟,练过打字?” “没有,”黎桦手上没停,头都没歪,“家里有电脑。” 他哼了一声,端着杯子踱回座位,游戏又换成了动物对对碰。 时间快到中午,屋里的气温也升起来,唯一的立扇被张副主任调成定向吹风,黎桦的衬衫都被后背的汗水洇湿,黏在皮肤上,透出肩胛骨的线条。 快到午休时间,张副主任忽然喊她: “小黎,去开水房打壶水来。” 黎桦抿了下唇,停下手上的活,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暖水壶,一句怨言都没—— 怎么可能。 这些事遑论前世,就是前两个月在坡头村,她也只有刚开始那段时间是亲自做的。 但她现在也只能乖乖听人差使。等她打完水回来,张副主任已经仰靠在椅背上打着鼾开始了午睡。 这样枯燥的工作,黎桦也说不准自己要做多久。 直到下午下班时间,张副主任准时睁开眼,一分钟也没多留。临走前还不忘给她安排工作: “早上那些档案得录好再下班哈,明天还得继续整理西南片区的旧档。” 黎桦只点点头,连眼睛都没工夫抬。 等手边的档案全部录完,又按时间顺序码进柜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柜门上的钥匙晃悠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没人理会还在加班的她,灯早就准时熄灭,走廊里空荡荡的。 等黎桦下楼准备离开时,手机突然在包里急促地响起来,铃声撞击着墙壁,又反弹回来,在整个大楼里激起层层回音,仿佛某种不安的预兆。 “黎书记……” 是上周过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的老刘,黎桦没想到他还会主动打电话来。 他还是老样子,用手捂着话筒,一张嘴全是气音,打个电话像是在做贼。 “什么事?” “村长……不是,前、前村长,”他开口颠三倒四,没了之前的慢条斯理,“他、他今天去了县纪委,待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出来,也不知道在里头说了什么。” 黎桦的脚步顿在楼梯转角,墙上连一方小窗都没有,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一小块惨白的光。 “就他一个?” “没、没有,”老刘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他最近鬼鬼祟祟的,就、就找了、找了李苹她爸跟在后头。我打听了,县纪委最近有人在查、查村里的水库款,好像是有人递了条子。黎书记,我、我怕他们翻旧账,查到您头上……” “闭嘴——” 黎桦的声音不高,电话那头的老刘立刻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这次他没敢先挂断电话。 她没有立刻说话,一直走到大门外,才又将手机放回耳边。 “听着,”她一字一顿,“继续盯着他,他接下来见了谁,说了什么,全部记下来,一字不漏告诉我。” “那县纪委那边……”老刘小心翼翼地试探。 “不用管,”黎桦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让他把嘴巴闭紧了,不许再漏一点风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过了大概半分钟,老刘才终于出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我明白,黎书记,那……那水库款的收据……” “在我手里。” “那就好,那就好……” 黎桦没再理会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删除了通话记录。 做完这一切,手机电量跳成了红色,下一秒,屏幕彻底暗下去。 024.出大事了 十月底,云京的天气就像一台坏掉的、冷热失衡的旧空调。 早上出门时还需要多加一件薄呢外套,到了中午,升到最高处的烈日透过窗户投进阳光,热得人不得不在午休时回家换一件短袖,等太阳落山又温度骤降。 而远在南边的坡头村,此刻应该还是夏天的温度,也许蝉鸣依旧,也许村口那几颗野山桔树还挂着没落完的果。 水利部顶楼的档案室里依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张副主任,另一个就是名为项目助理实为打杂小工的黎桦。 半个月来,黎桦连谢珩的人影都没见到,甚至不知道办公室在哪个位置。 张副主任也许已经完全放心将所有工作都丢给她一人了,一整天都没见踪影。不仅是档案室,整栋水利部大楼都出奇的安静,好像只有她在任劳任怨工作。 手机响的时候,黎桦刚把最后一份九十年代的灌溉报告装订完放回牛皮纸袋。 来电号码没有存入通讯录,但最近联系频繁,频繁到黎桦能将数字倒背如流。 “喂。” 没人回话,似乎正站在风口,背景里夹杂着模糊而凌乱的人声,还有隐约的警笛声。 过了许久,来电的人才开口,声音像是许多天没有喝上水,干涩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出、出大事了——” 黎桦将刚录入系统的数据保存,没出声,等他接着说。 “前村长、前村长没了!” 网络突然断了,保存的页面正转着圈。 听筒里的气音碎成几段:“今天一早,老张去他家借筛子,大门没闩,一推就开了,进屋一看,人、人吊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脸都青紫了。” “村里有懂殡葬的说,看样子是昨天夜里死的。” “公安已经封了现场,县里纪委也来了……” 黎桦愣了下。 昨天夜里,陈知远跟她通过电话。信号不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风灌进听筒里,像是站在山顶上。当时刚结束赵冉组的周末酒局,脑子昏昏沉沉,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前村长……有人……” 她又回了什么?是“知道了”,还是“继续盯着”?电话又是什么时候挂的? 现在那通电话像是一根指甲边的倒刺,拔不掉、剪不断,如果她昨晚清醒一些—— 不,没有如果。 脑子里那根牵着发条的弦越转越快,黎桦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留遗书了?”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问,但她必须知道遗书内容。 老刘咽了口唾沫:“留了,他说自己是畏罪自杀,遗书里是自首这些年一直在私吞专项拨款,主要是水库建设的钱。” “还提了你,说黎书记是为了保他,才压着账知情不报的。” 水库款…… 黎桦突然想起汇报那天,会议室太多人了,她不想让坡头村牵扯上漫长、甚至无尽的审计,也不想让这些麻烦影响到自己的晋升。于是她选择了隐瞒。 老刘还在说话,喘着粗气,像刚跑完一程马拉松: “还、还有件事,他婆娘、儿子、儿媳,一上午都没见人,屋里除了那张遗书和带不走的东西,其他都没了……” 没等他说完,黎桦直接挂断了电话。 太吵了。 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这件事明显是有预谋的针对,如果村长的死被定性为畏罪自杀,那她的“工作疏忽”也许会变成“包庇同党”。尽管还不知道是谁,但黎桦必须先做好反击的准备,水库的收据在她手里,或许可以成为破局的刀刃。 在这之前,应该先联系她的父亲,省委副秘书长。也许能请他帮忙确认是谁向县纪委递的条子,弄清还有几双手,又搅动起坡头村这潭本该归于平静的—— 臭水? 但她没能走出档案室。 黎桦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来的不是张副主任,而是两个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男人。 “黎桦同志。” 站位更靠前的男人拿着文件夹,说话的音调不高、声音也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泛起一阵回响: “我们是纪委派驻组的,请配合我们回驻地协助调查。” 黎桦扭头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西沉,外头起了风,有枯叶被卷起,打在窗户上,碎得四分五裂。 她想起白天出门时穿的那件外套,被忘在了办公桌后的椅背上,刚出的汗已经晾凉了,衣服黏在皮肤上,堵着毛孔,快要窒息。 “调查什么?”黎桦听到自己的声音。 男人翻开文件夹,抽出两张纸,递给她: “坡头村村民方德贵死亡一案,涉及水库专项资金使用问题。这是停职通知,在调查期间,你在水利建设司的一切工作将暂时停止。” 黎桦接过来,落款是联合调查组。一个破落山村前任村长的死,一桩尚未明确的基层贪污案,居然能被推到这种层面。 太可笑了,她甚至要忍不住嗤笑出声。 “我需要打个电话。”黎桦说。 “调查期间,通讯由我们统一管理。”男人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请跟我们走。” 黎桦闭了闭眼,油墨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她不该总是回顾前路,但这次是真的后悔自己太心慈手软了。 本以为留活口是更聪明的做法,是为以后积攒一枚弹药,但现在弹药炸了,而且是被别人点燃了引线。 她没再说话了,锁门前最后看了眼室内。还没来得及上锁的柜门留着一条缝,等待保存的电脑没关机,画面投在玻璃上,屏幕中央还在转圈。 黎桦转身,走在前头,身后跟着那两位严肃的“左右护法”。 走到一楼大厅时,看到谢珩正两步并一步跨着大门外的台阶。他气喘吁吁、脚步匆匆,额前碎发被汗沾湿,像刚跑完步又回来接着上班。 看到黎桦出来,身后跟着纪委的人,他停了会儿。目光在她脸上仅停了一瞬就移开,随即抬腿继续往大厅走。 黎桦没停,也没跟他的眼神交汇。两人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他极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等我。” 025.沉默是示弱 问讯室没有窗户。 监控探头嵌在对墙中线顶端,亮着红色的光,像黑夜里猫科动物的眼睛。黎桦朝左边转头,它就跟着向左偏,黎桦往右倾斜身体,它又向右偏。 新的体验,她想。 她很乐观,乐观到还有心情观察身处的这个封闭房间。 四壁覆着某种吸音材料,灰蓝色的,山峦一样起伏不平,摸上去触感像细砂纸。头顶的led灯管恒亮,大概是为了让“嫌疑人”分不清昼夜,开关反正不在房间里,应该归外面那些盯着她的人管。 黎桦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椅面连个坐垫都没有,刚坐上去冷得她一激灵,但现在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假如她正在生理期,那应该会被冰到痛经,捂着小腹把一切都交代干净。 对面那张三角形桌子也是一样的材质,三个角都裹着防撞软包,让她没机会以头抢桌再死一次。她的手机被翻开盖子倒扣在桌面上,像儿童图画里的屋顶。 她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还是七十二小时。没人告诉她时间,不给吃饭,不给睡觉,只要她闭眼超过半分钟,门马上就会被推开。 问讯的人到底换了几拨,她记不太清了。一开始是公安,后来麓城县纪委都来了,最后是那两个派驻组的老熟人。 一拨人问她对方德贵的死亡知不知情,有没有过威胁、逼迫、勒索。 另一拨人又问她与方德贵的关系,专项款去向,瞒报原因。 黎桦一概以“不清楚”、“不记得”、“需要查阅工作记录”这些公式答案回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派驻组的问题倒是尖锐多了。他们去营业厅调取了她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们问她半个月前那天晚上的行踪,问她是否与方德贵有过私下接触,问她跟现村长频繁联系的原因。 “我一直工作到很晚,”黎桦说,“十月十日,我第一天到水利建设司报到,人事处的马干事让我先去档案室帮忙,张副主任要求我整理完他给的所有文件才能下班。” “但您在这一晚接听了现任村长刘保全的私人号码来电。” “我资助了村里一个男孩念书。调回云京后,就一直是刘村长帮忙照看,所以隔段时间就会通个电话。” 黎桦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没有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就算用上测谎仪也只会是全程绿灯,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但她也确实隐瞒了。隐瞒了水库款被贪污的事实,隐瞒了前村长私吞的数额,也隐瞒了她暂且息事宁人的决定。 这个错误的判断现在就像一根鱼刺,横亘在她的喉咙里,咳不出来,往下咽又会划破黏膜。 不清楚又过了多久,黎桦只知道自己很久没有合眼,心脏微微刺痛,脑子一团浆糊。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那些轮番问讯的人。 来人穿着件宽松款战壕风衣,没系扣子和腰带,肩宽腿长,开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外头的寒气。 黎桦清醒了些,抬头看到谢珩站在三角形尖端,身后追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可以了,”谢珩打断他,“人我带走,手续之后补。” 他的语气不带商量的意思,只是单纯知会一声。中年男人面露难色,僵了片刻还是侧身让开。 谢珩顺着一条边走到黎桦面前,没有立刻开口。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干裂的嘴唇,再到她压在椅面两侧的手。 “能走吗?”他问。 黎桦站起身。脚麻了,腿也是软的,空荡荡的胃里泛起酸水,顺着食管往嗓子里翻。她扶着桌沿缓了一会儿,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谢珩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她,被黎桦摆手挡开。 “可以。”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大概一秒便收回身侧,没再试图搀扶她。转身先一步往外走,只是步伐不快,刚好够黎桦跟在身后不远。 黎桦扶着墙走出去,走廊很长,灯光比问讯室里的还要刺眼。她眯着眼看谢珩半臂开外的背影,走起路来,风衣下摆随着步子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往后飘,带起的风里有极淡的檀木气息,是某种须后水的味道。 走出调查组驻地时,天空是灰色的,阴沉沉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既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 一辆雅致728停在台阶下,司机立在车旁,见他们出来,默默拉开后座车门。 黎桦弯腰往里钻,脑袋一沉,多亏谢珩紧跟在身后,抬手托了一下,她才没有栽倒在座椅上。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头的风声,车里很安静,黎桦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心脏在胸腔无力地跳动。 谢珩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等挡板完全升起,才开口: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黎桦没睁眼接受他的好意,很久都没有回答,久到谢珩以为她又在车上睡着了。 “说什么?” “你可以解释,汇报时隐瞒是有正当理由的。你也可以推给前任,说你刚到任,历史账目与你无关。”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措辞,“你不应该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沉默是示弱。” 黎桦睁开眼,偏过头看他。说话间他的身体已越过中线,正朝她靠近。顶灯将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眉骨压着眼眶,把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示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提起嘴角笑了下,是轻蔑的笑,“谢司长觉得,我在示弱?” “那你在等什么。”不是问句。 谢珩的目光与她相接:“是在等我吗?” 车里又恢复了安静。发动机低鸣,轮胎碾过一连串减速带,黎桦早就没多少力气,身体在颠簸中左摇右晃,最后歪倒在谢珩身上。 她没有立刻起来,反而换了个姿势,将脸埋进他怀里。体温烘着那股檀木香更浓了些,就像某种镇静剂,抚慰了突突乱跳的神经。 谢珩也没有动,手臂悬了片刻,才慢慢落下,搭在她肩背上轻拍着,像在哄孩子睡觉。 “好饿。”声音闷闷的,热气透过针织衫蒸着他胸口。 背后轻拍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那只手臂收紧了些,掌心温度比别处都烫,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烙在她肩胛骨上。 “先睡会,马上就到了。” 黎桦又合上眼。车窗外光线在变,从灰蓝褪成浅灰,又化成混沌的白。不知道“马上”到底是多久,直到谢珩的手臂从她背后抽离,温度骤然消失,车才停下。 “到了。” 026.后厨失去了它的耶路撒冷 “谢司长经常亲自下厨?” 黎桦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只有厨房灯是亮着的。 谢珩在里头忙碌,袖子卷起堆在臂弯。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砂锅,一蹲一起,西装裤便在膝盖内侧起了褶子。 动作很熟练。淘米、加水、开火,全程没有停下来思考过下一步该怎么做,连火候都控得精准。砂锅坐在灶上,橘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谢珩又转身去处理案板上刚解冻好的半块里脊,菜刀切断肉里经络的声音均匀利落。 黎桦倚着厨房门框看他。 当听到她抛出的问题时,谢珩的动作才有一丝停顿,但只有一秒左右,又继续将压在指下的肉块切丝。 “偶尔。” 听起来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黎桦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她把视线从谢珩身上挪开,厨房窗台边摆着一盆芦荟,叶子翠绿油亮,看起来被精心养护着,长势很好,没有蛀虫啃咬过的痕迹。 砂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水泡咕嘟咕嘟破开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谢珩掀开锅盖,竖着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粥汤从透明变成浓白,他才把切好的瘦肉丝推进锅里,又撒了几粒姜末,没放葱花。 黎桦看着他的手,指节略宽一点儿,指甲修剪到最底,搅拌的动作不急不缓。这双手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她以为谢珩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酒局上端着杯子敬酒,或者偶尔没有司机随行的时候握方向盘,干净利落、不会沾一丝阳春水,不会在厨房里淘米洗菜。 粥的香气逐渐顺着砂锅盖子的排气孔往外钻,漫开在客厅上空,米香、肉鲜,再带一点姜末的辛味。黎桦吸了吸鼻子,闻到饭香,大脑先一步命令肚子发出咕咕声。 “过来吧。”谢珩已经关了火,盛了两碗粥端到岛台上,又贴心地帮她拉出高脚凳。 黎桦走过去,低头看着白瓷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瘦肉粥,米粒煮得绵软,粥面用勺子压得平整光滑,上面点缀着青菜和几缕肉丝,旁边搁了一碗榨菜—— 眉毛挑了一下。她没坐下,站在岛台边舀了一勺,吹走热气,再送进嘴里。 口感刚好,米粒一抿就化,味道也很好,不像是“偶尔”下厨的人能做出来的,比起广港专业煲粥的师傅差不到哪去。 也许,他在厨艺方面真的天赋异禀。黎桦在心里叹了口气: “水利部多了个无关紧要的谢司长,而后厨失去了它的耶路撒冷。” “怎么了?”谢珩问。 他手里端着另一碗粥,还没动勺子,一直在观察她的动作。黎桦没接着吃第二口,而是把勺子搁回到碗里。但他没问好不好吃,对自己的手艺很放心。 “没事,”黎桦才又舀了一勺,“你经常给别人做饭?” 谢珩怔愣了一下:“没有。” “原来,谢司长是第一次……”她将粥咽下去,抬头直视进对面人的眼睛里,停顿一会儿才继续说,“给别人做饭。” 谢珩没接话,低下头开始喝粥。黎桦看到他耳朵尖处那一点浅红正在加深,又扩散开来。 煮化的米粒在碗底凝成一团胶质,最后一口,瓷勺刮起来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黎桦将空碗放进水槽,水是凉的,倏然淌到指尖上,让她不自觉缩了下手。 谢珩从她身后探手关掉水龙头,前胸将要贴到她的后背: “放着吧,我等会一起洗。” 吐出的热气扑在她耳后,之前那股淡淡的檀木味混进了厨房的烟火气,变成更温暖的味道。他说完话却没有退开,黎桦转身时,肩膀刚好擦过谢珩的胸口。她后退半步,仰起头,逆着光跟他对视。 她的脸还是很苍白,幽潭般乌黑的眼仁里透着化不开的疲惫,只有嘴唇还带着点血色,却显得整个人更加脆弱,比身后水槽里的白瓷碗还要易碎。 “谢谢你,谢司长。”听起来很虚弱。 黎桦半阖着眼,睫毛也跟着垂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盖住眼底的青。 “你可以不这么叫我。” “那该叫什么?” 黎桦微微偏头,尚且濡湿的头发披散着,一颗水珠凝结在发梢,又滴落到谢珩横在她身侧的小臂。她抬手,指腹轻推,只是将水滴均匀化开,涂抹在温热的皮肤上,感受着指尖下的肌肉线条逐渐变得紧绷。 谢珩垂眸,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移动。 “谢珩。” 她只是在叫他的名字,轻如耳语,他却仿佛听到了无尽回音,声音一直在脑海里盘旋。 谢珩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但黎桦还是注意到他堵在身前的躯体微微震动了下。于是她又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更轻、更慢,尾音拖长,就像一根丝线在舌尖绕了几圈。她的手指缓缓下压,这才真正触碰到他的皮肤,力道很轻,皮肤甚至没有下陷的痕迹。 但谢珩动了,像是突然做出什么决定,但又只是低下头就没再继续。两人的额头差点就撞上了,呼吸交错,她能感受到笼罩在身前的体温正缓缓升高。 然后黎桦踮起脚。 有柔软的东西碰到他的侧脸,距离嘴角大约一厘米,一触即收,停留不到半秒,仿若幻觉。 谢珩的呼吸在她撤回时顿了下,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又动了,手掌搭在台面上,像是正极力压抑着同她亲近的欲望,但欲望又拉扯着理智不肯后退,只能将她圈在身前这一小方空间里,不敢碰她,也不想放开。 黎桦看着他的反应,睫毛轻颤了下。 眼底的疲惫是假的,声音里的脆弱是伪装的,但心头升起的一丝好奇是真的,她好像发现了一处熟悉的领地。 她决定主动往前迈一步。 “谢珩,我可以——”声音就像糊在锅底的粥,滚烫、黏稠,“留在你这儿过夜吗?” 027.那你自己脱吧(谢珩H) 谢珩没有点头。 他抬起手,隔着一缕湿发,缓缓抚过她的脸颊,直到指尖终于滑到下颌与皮肤相贴才停住动作。 黎桦的脸被他用手掌托着,她温顺地仰起头,谢珩才又能看清那双眼睛。 面容倒映在她眸中,可那乌黑底色却没有任何改变,深邃又无情,像黑洞,他的理智已经卷入其中,就快被吞没殆尽。 “黎桦。”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一点克制,还有许多再也压抑不下的欲望。 “嗯?” 黎桦用侧脸轻轻蹭了下他掌心,像一只在敷衍人类的猫,只是凭借本能在冰冷空气里贴近热源。她果然是为了挣脱他的手掌,却又意外地没有抽身离开,转而用额头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服听里面的心跳声。 又急又乱。她瞥了眼谢珩强装镇定的神情,内心深处那点恶意再次泛起涟漪。 手臂紧贴着他的腰侧滑过去,黎桦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然后她仰起头,灯光下,如同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展露出从下颚一路延至锁骨的纤长线条。 谢珩的呼吸终于像他的心跳一样乱了节奏。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手掌已经不受控制地贴在黎桦背后。 掌心滚烫,每一根手指都在隐隐发颤,摩挲着凸起的脊骨,指尖微微用力,想同她融为一体,又不敢按得太重。轻了怕她溜走,重了又怕她皱眉。 他总在害怕,只要遇见她,就会变得胆小。如果能远离她—— 他不会做这样的假设。 浴袍的领口早已松懈,黎桦只需要悄悄扯一下袖口,就会直接滑下肩头,露出大片皮肤,白到能看清皮下青色的血管。 “谢司长,”她又用了这个称呼,感受到头顶的呼吸骤然加重,“怎么不抱紧一点?” 话音未落,谢珩就用行动给予了答复。 手臂环过黎桦的后背,将她整个裹进怀里。吻落下,就像一个久渴的沙漠旅人,俯身贴近绿洲中那片净水,干燥而温热的唇瓣轻点在她的皮肤,从额头到眉心,再到眼睑,最后顺着鼻尖向下,每一个吻都宣告着理智的失控。 他终于吻到她的唇角,又停在那里不敢继续。黎桦在他停顿的瞬间就偏过头,主动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于是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 谢珩含住了她整片下唇,浅尝辄止的吻变得湿润。舌尖顶住齿关,黎桦张开嘴放他进来,湿润的吻又变得热烈。舌尖缠着舌尖,就像饥肠辘辘的野兽终于捕捉到猎物,只剩下本能的掠夺。 黎桦觉得自己正在被他拆吃入腹,口腔内每一寸都被他用舌头和唇齿反复舔舐、吮吸,甚至是啃咬。 她想退开调整呼吸,却被锁住后颈,上半身向后弯成一张弓,谢珩顺势将她压在水池边缘。 “等……”刚吐出一个字,又被他迎上来堵住。 谢珩空出一只手到正面,推开松垮的浴袍,从腰侧往上滑,滚烫的掌心贴紧她微凉的皮肤,沿着肋骨的纹理缓缓向上。 没穿内衣,胸下的圆弧刚好卡在虎口,他没有揉捏,只是单纯停在那,让黎桦每一次吐息都顶在掌心。 过了许久,他才舍得结束这个潮湿的吻,嘴唇又贴着脸侧线条移到她耳畔,衔住耳垂,舌尖在软肉上打着圈。 黎桦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这种失控不在计划内,谢珩正拖着她向下坠。她回手撑住台面,却给了身前的人一个更加得寸进尺的机会。 腰被紧紧扣住,谢珩稍一用力,便将她托坐在凉滑的台面上,双膝被迫分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近。浴袍失去了遮挡的作用,她隐约听到水流声,自身体最深处往外淌。 男人的手指从大腿内侧滑过,带起一阵战栗。黎桦发出一声轻哼,没再后退,也没有推开,而是主动抬起腿勾住谢珩的腰,牵着他下半身又向前迈了半步。 这个动作让谢珩顿了一瞬,他偏头去看黎桦的脸,颊边飘红、双唇微肿,眼睛都被他亲得水盈盈的。 “可以吗?” 轮到黎桦不作答了。她没有回以视线,而是将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反手扣住他的肩膀,然后把脸埋回他颈窝。双臂收拢,肩胛骨撑起,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谢珩没再犹豫,抬起右臂支撑她贴在腰侧的膝弯,另一只手将碍事的浴袍完全剥离。筒灯下,黎桦的肩头如同去壳鸡蛋,白得反光。 而他依然维持着整洁,只需要忽略掉被揉皱的针织衫,还有裆部鼓包的西裤。 他俯下身,捧起一团饱满,丈量着尺寸,指腹擦过乳尖,黎桦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随即另一侧也被含住,舌尖抵着那粒早就坚硬如小石子的突起反复拨弄,手指配合着同样的频率,指腹捻揉,拇指画圈。 黎桦不得不双手向后撑住,指尖在光滑的台面上滑了几次才稳住,后脑勺磕到头顶橱柜的边缘,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眉头紧蹙。 她扯着谢珩的头发将他拉远,单手撑在他肩膀上,方便自己从冰凉的台面上滑下来。落回地面后,手指才转去解他的皮带扣。 金属扣弹开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开口又恢复了那种平缓的语调,但尾音是颤的: “要在这里吗?那你自己脱吧。” 谢珩直起身低头看她,看了很久,久到黎桦以为他已经恢复理智,下一秒就要抽身离开。结果他没有。 他握住她的腰,把她转了半圈,让她面朝窗边那盆鲜亮的芦荟。濡湿的黑发散在光裸脊背,更加像砚台里化开的墨,随着动作时而贴上他胸口,洇出一大片水痕。 手指顺着腰线滑进内裤里,推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褪到膝弯,又用手背将她的双腿推开一点缝,很窄,但刚好够两根手指并拢,钻进那道已经泥泞不堪、湿滑温热的水隙。 冰凉的空气钻进腿心,黎桦已经逐渐压不住身体自发的颤抖。她低着头,额头抵在交迭的手臂上,后腰向下塌,形成一个柔软而脆弱的弧度。 谢珩的手指在穴口附近来回画着线,指腹偶尔蹭过那颗已经微微露头的阴蒂,这种触碰没有落到实处,但每一次摩擦都让小腹控制不住地痉挛。 “你……”黎桦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她才吐出半个音节,穴口就被破开。 指尖才插进去半厘米,就被两瓣紧致到几近窒息的软肉夹住,没法往里进,又舍不得拔出来,只能停在原地,感受内部疯狂的收缩,仿若一张贪婪小嘴吮吸他的指腹。 黎桦听见她的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连自己都被这种反差撕扯得头皮发麻。 谢珩把手指退出来,从腿间带走一小缕黏稠到可以拉出银丝的水液。然后他把那两根湿淋淋的手指举到黎桦眼前,让她偏头看着,看着他将那些淫液舔进自己嘴里。 “走吧。” 他又把黎桦翻过来,重新面对面抱起,抱着她走出厨房,贴着墙壁摸黑往房间里走。 卧室很近,只有几步远,谢珩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他下身那处隆起的硬挺,隔着冷硬的西裤布料,随着步伐的频率,一下一下撞击着她赤裸的腿心。 028.你骗我(谢珩H) 黎桦自认掌控着全局。 所以当谢珩将她抱到床边,又双膝跪地,捧起她的膝弯,双唇吻在她的肌肤,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向上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这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臣服。她享受着他人伏于身下,尤其是身居高位者。可耳道深处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响,就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拉响警铃,扰乱了她的思绪。 “黎桦,桦桦——” 黎桦抬眼,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神情像一件她见过无数次的旧物,却摆错了房间,印象中谢珩从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她本不应惊讶,可她忽然开始止不住地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于是她用掌根撑着,想往床中央退,又被单手箍住脚踝,拉回床沿。 谢珩开口,像是在疑惑:“你不想要吗?” “谢珩,唔……” 谢珩依然保持着跪姿,捕捉到黎桦试图逃离的讯息,他霍然直起身,在她开口的瞬间,掌心严丝合缝地摁在她的唇上,将未出口的话语尽数堵回喉咙。 “不要说话。” 他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唇,另一只手探到床头,将唯一的光源熄灭。黑暗中,她能听到更清晰的声音,谢珩几乎是在乞求: “算我求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吧,好吗?” 黎桦是疑惑的、不解的,但她没再开口。至少他目前看来没什么恶意,而她就只需要仰躺着等待。 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的弦警惕地绷紧,身体却放松下来。 谢珩又跪回去,滚烫的掌心从颊边移走,转而分开刚才在惊异中合拢的膝盖。有湿热柔软的东西缓缓靠近,贴上腿心,分开阴唇,抵入时没有一丁点阻力,紧致的穴肉早已被泡透、泡软,舌尖探到再没法往里,卷曲着找寻体内的敏感点位。 舌头在湿软的入口进出,每一下都卷起黏腻的水声,鼻尖反复磨蹭顶端凸起。她觉得自己快被喷出的热气蒸化了,手背掩着嘴也挡不住断续的气声。 高潮逼近,黎桦用指缝绞住谢珩的头发,想将他扯开。他吃痛后反而收紧了手臂,嘴唇含住已经被磨蹭到肿胀的阴蒂,吮吸时用了些力气。 大脑骤然一片空白,腿根痉挛着夹住他的头,抖了许久才软下腰肢。 他没有让她从翻涌的浪潮中清醒过来,直起身,俯视着瘫软在床的黎桦。黑暗里,也能看清她的眼睛,微微失神、闪着水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却真的没有再看他了。 唇边还沾着她的体液,谢珩俯下身,将湿痕印在她胴体上。 指尖顺着微微抽动的小腹往下滑,停在被吃得软烂的小穴上,他并起两根手指往里推进,指节屈起,轻轻搅弄,比舌头入得更深,指腹上的茧子刮蹭着体内每一处敏感的软肉。 两指突然张开,扩张着狭窄的甬道,激得黎桦弓起腰。她还没适应被硬物侵入身体的感觉,谢珩就已经将手指抽出,换成硬到不断弹动的阴茎抵在穴口。 龟头已经提早沾满了前液,他没有急着直入正题,而是先用柱身在阴蒂上缓慢地碾压,每一下都让黎桦不自觉跟着摆腰,直到整根都被小穴吐出淫水打湿。 然后,他对准穴口,进得很慢,慢得磨人。 冠缘挤入的时候,黎桦快速地眨着眼,试图将生理泪水逼回眼眶,呼着气缓解那种被撑满的痛感。高潮不过几分钟前,身体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半点刺激都能被无限放大。 她忍着不肯呼痛,咬紧后牙,齿关间却漏出一声叹息。 谢珩就在这声叹息中送到了底。 他停在里面没继续动,低头去看,黎桦的脸偏向一边,没给他任何眼神。 额角的汗滑到下颌,他咬紧牙,肩膀微微发颤。谢珩又去寻她的手,托着手背,将脸贴在她柔软的掌心。 黎桦才侧着眼睛看回来,隐约能看见他额角的汗,看见他咬紧的下颌线,看见他俯着身微微颤抖。她突然笑起来,曲起腿勾着他的腰,把他往下拉: “唔……谢司长,你看上去好像很累。” 谢珩没有回应她言语里的挑衅,黎桦忍痛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他俯身去吻她的眼角,将那些没能收回的泪水舔走,手指探到腿间,轻缓地揉弄阴蒂。 小穴被刺激得剧烈收缩,将阴茎吸得又深了些,他闷哼一声,垂下头抵住她的肩窝,克制抽送的欲望。 “快点……”黎桦的手攀上他的后背,指甲陷进肉里。 他终于开始抽送。抽出时穴里的嫩肉被带得外翻,插入时又是连根没入,软肉又被送回原处。每一次进出,四面八方的软肉都在裹着柱身吮吸,带起一阵咕啾作响的水声,混着她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的喘息。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深,黎桦感觉身体里那根肉柱还在胀大,变得更坚硬。双腿被他折迭到胸口,几乎对折,借着这个角度,每一次顶入,烫人的龟头都精准地撞在子宫口,撞得她眼冒白光、四肢发软,脚趾都蜷缩起来。 “谢……谢珩、谢珩——” 齿关再合不住,她吐出一连串模糊的被快感碾碎、被肉棒撞散的音节。 “……” 回应她的只有谢珩渐重的粗喘,还有连接处愈加剧烈的抽送。 黎桦莫名有些不满,在铺天盖地的快感里寻回一些理智,眯起眼凝着身上人的表情。他看上去有些痛苦,眉头都紧蹙着。 手掌贴上他汗湿的脸颊,拇指摩擦着他的唇肉,她又唤了声: “谢珩……” 谢珩像是在她的呼唤中下了决定,掐着她的腰,将整个人翻了个面。 黎桦惊呼了声,双手却被压住动弹不得,被迫撅着屁股趴在床上。这个姿势,肉棒进得更深,她的叫声也变了调,甬道被反复撑开,几下之后她脑子里已经一团浆糊。 “不行了、不行了……” 他又调整了节奏,龟头反复碾磨着最深处,让她的身体里逐渐聚起更危险的热意。小腹酸胀,腰眼酥麻,那种身体脱离控制、就要失禁的恐慌激起她一阵强烈的挣动。 “黎桦,你骗我。”谢珩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烫得她耳尖发麻。 黎桦正在失控边缘,声音颤抖着早就没了沉稳: “我骗你……骗你什么?” 没有回答。他托着她的下巴,让黎桦不得不偏过头看他,看他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仔细描摹着五官,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黎桦又感觉到一阵寒意,谢珩的眼神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她想说点什么,但身后的抽送让她呼吸都变得凌乱。 “黎桦。”他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被顶得断断续续,但还是回答了: “嗯……谢珩……怎么了?” 谢珩又不说话了,只是闭了闭眼,像是在强撑着、忍耐着什么。 029.不应该沉默(谢珩H)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黎桦动了动脚,浓稠的白浊正顺着趾缝往下淌。 谢珩在她又一次高潮后就退了出去。阴茎拔出带起一阵黏腻的水声,身体还在不自觉地迎上去,穴口翕动着,挤出被堵在里头的浆液,嫩红的软肉都还没收回。 她还没完全从高潮的余韵中回过神,脚边床垫下陷,他又跪了回去。 脚踝被握住,柱身贴上脚心,很烫,比在身体里时还要烫。足弓的弧度刚好卡住最敏感的中段,那层从穴里带出的黏液充当了润滑,每一次滑动都拉出晶亮的丝线。 “你……” 黎桦的声音还哑着,脚底的黏腻感让她很不舒服。 “别动。” 脚背上的力度更重了些。谢珩刚刚又开了灯,现在能看清她整个人—— 仰躺在灰色床单上,表情藏在散乱的黑发后,乳尖颤巍巍挺立着,白嫩饱满的乳肉上还带着吮吸留下的的红痕。她的双脚都被他钳制,合拢起来夹住滚烫的阴茎。 谢珩的动作越来越快,青筋盘虬的茎身在双足间挺动,残留的淫液在来回摩擦中逐渐变成细密的白沫,龟头又胀大了些,顶端小孔翕张着,渗出更多的透明前液。 “谢司长,”黎桦收紧足弓,脚趾夹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直视谢珩的脸。表情专注,眼眸低垂,视线落到正在她皮肤间进出的性器上,看上去还带着点满足。 黎桦坏心的动作让他猛然顿住,喉间压出一声闷哼。 “够了?”她挑眉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还带着点挑衅的笑意,仿佛刚才被肏得说不全话的人不是她。 谢珩没说话,握着她的脚踝抽送得更快。湿淋淋的肉棒在双脚之间反复进出,水声愈发明显,每一下都带起黏腻的滋滋声。 终于,他腰身一挺,滚烫浓稠的液体倏然喷射,接二连三地落到她皮肤上,落得凌乱,脚面、大腿,甚至小腹都溅上一片片白色。 他松开手,刚被提在半空的脚就顺势软软地塌下来,脚趾还蜷着,精液顺着脚背的弧线往下淌,滴在床单上。谢珩许久都还维持着跪姿,胸口起伏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 “脏了。” 黎桦凝着男人的脸,缓缓抬起那只被弄脏的脚,送到他面前。足背微微弓着,沾着精液的脚趾就要戳到他的下巴。 谢珩仿佛才回过神,起身去床头找湿巾时,她已坐起来移到床边,忽然开口: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湿巾覆上来时带着凉意,从脚趾缝隙开始,一点点往上,将仍在淌个不停的精液尽数蘸走,直到把所有失控的证据抹除干净。擦净了脚,他又抽出一张,探向她腿间。 黎桦看着那只在腿间擦拭的手,闭了闭眼,眸底又沉成一片墨色。等他回身换了张纸巾再贴上来时,她抬腿抵上他胸口,将他推远。 “够了。” 她收回腿,退回床中央,侧身背对着谢珩。乌发散落,露出一截后颈,皮肤上还泛着几片薄红。从问讯室出来,积攒了一路的困倦再次涌上来,她突然没有心情再同他周旋、试探,于是选择先一步把话说出口,就如同将一把钥匙搁在桌上,但看样子,他拒绝拿起钥匙开门。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久到黎桦以为自己迷迷糊糊睡着过,而他趁着这段时间已经离开了。然后,床垫另一侧塌陷下去—— 谢珩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解释任何事,只是伸手把黎桦蜷在被子边缘的手指捞出来,用自己的手盖上去。掌心变得干燥温暖,她的整只手都被包了进去,指缝被他的手指分开,十指交扣,又慢慢握紧。 力道很重,就像溺水的人攥住一块漂浮的木板。 等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褪成深灰,黎桦才开口: “谢珩,你不应该沉默。” 030.软禁 无限期停职,黎桦又进入了休假状态。 那天早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将她惊醒。床单是凉的,没有体温残留。谢珩很早就离开了,或者,根本没在旁边睡下。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被子滑到腰间,浑身酸痛,要借着手臂的力气支撑才能下床,恰好将床头柜上的便签扫落。弯腰去捡,听见骨头嘎巴一声脆响,她皱着眉头将纸片捞起。 笔迹工整到刻板,标准的书面用语: 「调查期间,非必要不外出。有人送餐。有事找王磊。」 黎桦手上用力,将便签攥成一个小球,丢进垃圾桶。 衣柜挂满了对应她尺码的换洗衣服,浴室里备好了洗漱用品,甚至护肤品都是她常用的牌子。这场“软禁”像是早有预谋,也可以强行解释为这间公寓还有其他人住过—— 她已经习惯为身边每一个人都预设最坏的动机。 天气出奇的好,空中不见一朵乌云。 眺望窗外,能看见京郊那家经营不善、被迫关停的游乐场,最高处的摩天轮孤零零地立在那。代入进去,她居然产生了点同病相怜的凄凉感,她这个被栽赃陷害,正接受停职调查的档案室小喽啰,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远处立交桥上,车流依旧像蚂蚁一样打着转,拥堵、疏通、再拥堵。这座城市,好像除了她和那座停转的摩天轮,其他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门并没有反锁。黎桦收拾好东西,手指已经搭上把手,打算自行离开。然后,她看见了门上的便签,像是早就窥破她的心思,不动声色地贴在那: 「不要出门,等消息。」 等。又是等。陈知远、谢珩,这两个人躲都躲不掉,甩也甩不脱,现在又来对她说等。 等什么?等她再死一次吗。 黎桦将便签一把扯下,撕成碎屑。纸片从指缝间簌簌而落,心头叫嚣着的阴暗面渐渐褪下,冷静重新占据高地。 敌在暗,难道只能静观其变?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阳光都偏移了些。 最终,她还是转身。 黎桦想起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没有挂牌,但能从磨损看出不是新车。她停在窗口多久,那辆车便在原地徘徊了多久。有人在盯梢,这个判断甚至不需要过脑。 这间公寓至少是安全的,迈出一步也许会踏入未知的危险,信息不足,尚且没必要主动往里跳。 她退回屋里,开始了一段未知期限的“休假”,并且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这间房子的主人见面。 公寓不算小,挑高的户型被切成两层。她能待的地方只有客厅、厨房,还有一层那两间卧室。通往二层楼梯口的门上了锁,明确地拒绝客人向上探寻。 黎桦对这里毫无印象,只能凭常理推测,按布局,楼上大概会是书房,或者储物间。这是谢珩的地盘,将隐私上锁,是他作为房屋主人的权利。 除了每日来送餐打扫的阿姨,一连几天,她再没见过第二个人。 只剩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公寓安静得像一间停尸房。 也许谢珩并不常住这里,电视近乎摆设,能看的只有固定几个频道。每逢周二下午,所有画面都飘满雪花,呲呲作响,要熬到下午五点才恢复正常。 黎桦从前很少看电视。可现在,手机被派驻组收走过,还回来后,她不敢保证里面没多出什么东西。 她只能每天填饱肚子就窝进沙发,机械地摁着遥控器,将为数不多的频道切个遍,直到所有画面统一变成新闻联播。 最初她还会认真地看。但也许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脑袋就会变木。后来她只是偶尔抬头,新闻里,不是播报某地调研进程,就是项目开工仪式。她看着那些站在镜头前笑容满面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多月前,她也站在坡头村的工地上,同画面里的人一样风光。 而现在,她只能窝在沙发里,借着一个时好时坏的电视,接收一些经别人同意才抵达她面前的过时信息。 人声和音乐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出回音,闷闷地压在胸口,透不过气。没什么娱乐活动,像一壶白开水,枯燥无味。 连唯一能见到的人都摆手表示不会讲话,虽然她也没想过跟阿姨促膝长谈。 手机响过很多次。 跟赵冉的会话停在上周,她问起近况,以及需不需要帮忙。 黎桦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之后,对话框便再无动静。也许是已经升任常委的赵父,提醒过赵冉事情的严重性。黎桦表示认同,不擅自联系是最好的。 陈知远没来过电话,短信倒是每天一条。时间固定在晚上九点,像定时发送。内容无非是向她汇报这一天的事情,做了几套试题,错了多少道题,记住了几个英语单词。很少提及村里情况。 黎桦一概不回。比起身处大院的赵冉,她更怀疑陈知远那边有所异动,毕竟他人在事发地,派驻组的人,很有可能就在他身边。 一天天就这么耗着。她就像一只被罩在玻璃杯下的蝴蝶,看得见外面,却飞不出去。 楼下那辆车果然还在,没熄火,她也不能轻举妄动。 黎桦忽然觉得命苦。谢珩有没有想过,这样关着她,人是会出问题的。 第十天,法制新闻里明确提到了坡头村。主持人的表情带着愤懑,言辞激烈: “……麓城县坡头村原村长方德贵,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法医鉴定系畏罪自杀,家属现仍在潜逃中,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 “据悉,中央已派出专项巡视组进驻麓城县,就基层水利专项资金使用问题展开全面清查……” 画面切到坡头村远景,水库建设已经停工,锈迹斑斑的推土机停在荒地上,几个脸熟的村民入了镜,正凑在一块谈天。 镜头又转向村委办公室,两三个穿制服的人在里头整理文件。黎桦看到了老刘,他缩在角落里,脸色灰败。 门铃是在这天夜里被按响的。 阿姨已经送过晚餐离开,她没联系过王磊。如果是谢珩回家,总不至于让她这个客人开门。 黎桦正仰躺在沙发上,翻看一本从主卧床头找到的酸涩爱情名着。内容倒牙得很,没想到谢珩还有几分少女心事。 她一开始没想理会。但外面的人显然知道屋里有人,门铃又响过几声后,安静了片刻,随即变成了有节奏的敲门。 敲门声不重,一下,又一下,却仿佛直接敲在她心口,跟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黎桦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个年轻的瘦高男人,她认识,是黎成栋的秘书,姓何。前世她见过几次,是个走路低着头、脚步踩得极轻的透明人。 何秘书大概是听到了她走近的声音,对着门开口: “黎小姐,黎秘书长请您回家一趟。” 031.这不是回家的路 门链挂着,只能敞开一条窄缝,刚好够两人对视。 黎桦冲他点点头,先开了口:“何秘书。” “黎小姐。”门缝外的男人微微颌首。他没有借着身高越过她往里张望,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车在楼下,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我爸有没有说什么事?” “秘书长没交代,”何秘书顿了顿,“我只负责接您回去。” 黎成栋的字典里没有商量。要是她拒绝,下次来敲门的大概就是全副武装的警卫,假如她不开,那他们就会直接撬开门,把她敲晕了带走。但为什么早不来,黎桦暂时还没想通。 “我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吧?” 她取下门链,把门大敞开,做了个手势示意男人进屋等。不能出门的这些日子,她都是怎么随意怎么穿。 “等我换件衣服。” 但何秘书站在门口没动,只是往中间移了一步,将房门整个挡住。 “知道。”他的回答从身后传来,简洁到近乎敷衍,“好的。” 路过客厅落地窗,黎桦往外扫了一眼,盯梢的车还在。 她挑了件柔软贴身的灰色薄针织衫,搭一条牛仔裤,头发没有扎起。临出门前,黎桦翻出一只新拆封的医用口罩戴上,免得楼下的人过早认出她。 何秘书一直等在门口,没有催促。等她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时,他也没有做出看表、踱步这些小动作。 走到玄关,黎桦像是想起什么,又折回客厅。 她打开电视,里面正放着黑白电影。男演员的嘴巴一张一合,台词听不清楚,她又将音量调高了些。接着打开客厅顶灯,调成暖黄色护眼光。就像房里的人从没离开过一样。 电梯下行时,何秘书始终将她挡在身后。他一只手虚掩着关门按钮,不知是防着门突然打开,还是怕她会冲出去逃走。 黎桦看着镜面里映出的自己。神情木然,脸色却红润不少,颊边的肉都多了些。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她半分钟前才经历了一场长达十天的软禁。要是她刚刚拒绝跟何秘书离开,那看起来就更像被请来做客、乐不思蜀的阿斗了。 “你……我爸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忽然问。 何秘书抬头,跟镜子里的黎桦对上视线: “黎秘书长一直知道。” 黎桦移开目光。问什么答什么,看上去毫无主观能动性。黎成栋重用这样的人,偏偏就是因为他表面朽木一根,背地里八面玲珑,活泛得要命。 电梯门打开,大厅的光涌进来。 谢珩的软禁结束了,黎成栋的传唤才刚刚开始。 何秘书走在前头,脚步不快,脚上那双皮质德比鞋的鞋跟敲在瓷砖地上,发出均匀又刻板的嗒嗒声。黎桦跟在他身后,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风灌进大厅,吹乱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他的车就停在楼下正门不远,黑色帕萨特,挂蓝牌,不是公车。那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停在后头,没有熄火。黎桦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前后车窗都贴着防窥膜,什么也看不清。她默默收回视线,弯腰钻进帕萨特后座。 车门关上,何秘书坐进驾驶位,边拧钥匙边从后视镜看她: “黎小姐,安全带。” “……” 谁坐后排还老老实实系安全带?难道黎成栋会系吗? 黎桦不动,车也不动,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她先认输,拉过安全带扣好,何秘书又递来一瓶口香糖,车身这才缓缓驶出小区。 这个时间正好赶上散席的点,路上堵得厉害。后视镜里,那辆盯梢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两辆车都只能被车流推着往前挪。何秘书似乎早有所觉,路过专用车道时方向盘一打,拐进了快通。 黎桦在开过第三个路口时发现,车没有往大院开,而外公家的方向也正好相反。 她对云京的路网其实不算熟悉,走得少、开得也少,坐在后排时更是都在闭目养神。但回家的路走了二十多年,途径的路叫什么名字、有几个红绿灯,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出了快通右转上二环,再开二十分钟就能看见大院的门岗。但何秘书却在快通出口往左打了方向。 车身拐进一条完全陌生的道路。两侧的路灯变高、变密,灯光照下来像是白昼。绿化带里栽着金边黄杨,才刚冒出鲜绿嫩叶,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黎桦盯着窗外那些整齐划一的植物,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这条路太新了,沥青路面还没有车轮反复碾过的痕迹,车道线的白漆都在反着刺目的光。 “何秘书,这不是回家的路。” 何秘书没有否认。他的目光依然直视着前方道路,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是的。”像是意识到回答有歧义,他又补了句,“秘书长想先带您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您就知道了。” 黎桦的手指在安全带上收紧了下。黎成栋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先绕到别处,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必须让她亲眼看到,要么是有什么人必须让她先见一面。 这个何秘书的嘴比银行保险柜还严,什么都撬不出来。她不打算再问了。 车里没放音乐,也没有广播。空调吹着暖风,伴着细微的气流声扑到脸上。黎桦嚼着口香糖,泛起困来。路过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两侧的植物从高大的法桐换成了银杏,扇叶金黄,缀在枝上像一朵朵金元宝,风一吹哗啦啦响,仿佛点钞机正在验钞。 她想起来了。 车又开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窄路。路面平整得像在室内,轮胎碾过去甚至感觉不到颠簸。两侧的围墙很高,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照得冷青色砖墙都泛起暖光。 这种地方,不是有钱就能住进来的。 何秘书把车速降得极低,缓缓停在一扇高耸的铁艺大门前。门没关,里面是一条笔直的车道,尽头是一幢独栋别墅—— 或者说,城堡。 032.早点定下来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了件墨绿色真丝衬衫,外头罩着黑色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颈间坠着颗孔雀绿珍珠,圆润饱满,在夜色中流转着幽深的光晕。五官都圆圆的,眉眼间却有种超脱年龄的温婉,笑起来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黎桦自然也认得她。 “是黎桦吧?”女人声音不高,带着江南的温润,“快进来,夜里风大。” 她没有自我介绍。黎桦也只点点头,回了一句: “您好。” “我姓周,叫我周姨就好。”她抿着嘴笑了笑,自然地侧身引路,“你父亲在里边聊天呢。” 黎桦跟着她穿过玄关。地面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被切割成细碎光斑,洒在铺满整面墙的巨幅油画上。 女人走在她前面半个身位,每一步的距离都像计算好了似的。她的背影挺拔,羊绒披肩垂在肩后,随着步幅轻轻晃动。一路上她都没再问候或者寒暄,只是安静地带路。 茶室的门半敞着,里面飘出浓郁茶香。 周姨推开门,抬手示意,等黎桦进去便转身离开了。 说是茶室,面积倒跟寻常人家的整间屋子差不多大。一张小叶紫檀茶台镇在正中,仅这块独板便是天价。收藏级的老物件,却直接用来待客品茗。 台面上搁着套龙凤纹青花瓷盖碗,茶汤已经泡开,澄黄透亮,水汽袅袅升起,在暖黄色壁灯下铺开一层薄纱。 黎成栋坐在茶台左侧,手里捏着只小茶杯。 他今天难得穿得休闲,上身一件藏青色羊绒衫,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许多,眼神里那点冷色也敛了些。见黎桦进来,他呷了口茶,借着这当口朝她使了个眼色。 茶台正中坐着这幢别墅的主人—— 谢正永。 六十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齐整,没刻意遮盖双鬓的斑白。他没抬头,先给黎成栋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走近的黎桦。 这一眼没什么含义,连审视都算不上。可被这种目光扫过的时候,黎桦的后背还是微微绷紧了一瞬。 茶台只配了四把椅子。 留给她的位置应是在谢正永正对面,一坐下,便要直面他的视线。灯光从头顶洒下来,也会将她整个人照得无处遁形。 黎桦倒没怯场。她刚准备落座,周姨却去而复返。 “老谢,”她轻笑着,语气放松许多,说话时还带了点口音,“没打扰你们聊天吧?忘记给你们添把椅子,坐那么远不方便的呀。” 她朝门外招招手,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应声而入,四只手一起抬着张同款檀木椅子。脚步很轻,踩在木质地板上也没发出什么动静。 椅子被安放在黎成栋身侧,与谢正永之间呈斜角,既不会抬头就跟他视线相撞,也不显得是在刻意躲避。 周姨拍了拍椅背,又朝黎桦笑: “坐这边,离你父亲近一些。” 黎桦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说: 「我知道那个位置不好坐,帮你换了,不用谢。」 黎桦也回了个笑,走过去坐下。周姨顺势坐到原先安排给她的那个位置上,自然地拿起对面谢正永手旁的茶壶,给在座的人添茶。动作流畅,次序分明,像是训练过无数遍。 谢正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黎桦身上: “在部里待得怎么样?” “还在适应。”黎桦垂着眼答道。 “水利部不错,”茶杯底磕在茶台上,发出一点声响,“不过基层锻炼也有基层锻炼的好处,我跟你父亲都是从基层慢慢上来的。” 他顿了顿,又问:“你去的那个村,叫什么来着?” “坡头村,”她的声音很稳,“在山南省。” “坡头村——”他重复了遍,像在脑子里过了过,“听说过,最近这个村的事,倒是在你们水利部闹得火热。” “你去了多久?” 黎桦抬眼,刚好对上谢正永的眼睛: “两个月。” “两个月能做成这样,”他看了黎成栋一眼,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老黎,你女儿比你能干。” 黎成栋笑着端起茶杯,没接话。 谢正永又问了几个问题,却仅停留在问上,每个问题之间听起来没有任何关联,语气也像在聊家常。黎桦一一作答,回得也简练。他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问完了,他又转头跟黎成栋聊起别的。 两人谈天说地,从中央聊到地方,又从省里聊到镇上,互相打着官腔。最后不知怎么就落到了麓城景区的事上,黎桦看了眼他的神情,眉峰弹起一下,又即刻松开了。 “小樾最近是不是在忙这个项目?” 谢正永问的时候,眼睛落在对面的周柠身上。 “不要管他,瞎搞搞的。”周姨又给他续了杯茶,语气像在嗔怪。 “你这个弟弟——”谢正永叹了口气,“不提也罢。” 黎桦垂眸看杯里的茶水晃动,蹙起眉。她一直在默默听着,并不记得周姨还有个弟弟。她忽然想起在祁三宅子里见到的,那个跟钱钢交易的男人,还有他们遗落的坡头村土地编号。 没等细想,茶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十天没见的谢珩站在门口,一开门便卷进来一股冷气。大衣搭在左臂弯里,他的脸色被夜风吹得发白。 他先看了谢正永一眼,目光又转向黎成栋,最后停在黎桦身上,一直到落座才移开。 “爸,黎叔叔。” “堵车了?”谢正永上半身向后仰,手臂搭在扶手上,摆出放松的姿态。 谢珩将大衣搭在椅背上,在谢正永手边的空位坐下: “没。临时处理了些事情。” “今天把你们叫来——”谢正永似乎清了下嗓子,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茶室里的空气明显凝住片刻,所有人都在等他后话,“是有件事想当面说。” 他看了谢珩一眼,视线最终落在垂着头的黎桦身上: “你们两个既然认识。我的意思是,两家也可以把事情早点定下了。” 黎桦的眉毛拧得更紧。她抬起头,瞪向谢珩。 033.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谈话结束得比预想中快许多,甚至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谢正永面色和蔼,态度却很强硬。他靠着椅背,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不紧不慢地把条件一条条罗列出来,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 黎桦却在斟酌着如何拒绝。脑子里闪过好几种托辞,想着怎么才能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至少把那个她最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挡回去。谢正永说的那些东西,连诱惑都算不上,对她来说不是退路,是绝路。况且…… 她刚要开口,黎成栋却先出声: “黎桦还小。”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声音却稳稳压过了谢正永,像是在替女儿撑腰,“现在可不兴父母包办这套了。感情的事,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商量去。” 赤裸裸的拒绝。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都凝重起来。 轻叩的声音停了。黎桦没去看谢正永,目光依然钉在对面的谢珩脸上。他的脸色比刚进门时更苍白,下颌紧紧绷着,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她收回视线,转而望向自己的父亲。 黎成栋端起茶杯,这一回轮到他面色平静了,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正发着颤,暴露了情绪。毕竟此刻正在别人家做客,倘若谢正永当场发难,别说明天会不会因左脚踏进省厅遭革职查办,就是今晚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扇门,都尚未可知。 但黎桦还是很意外。谢家提这门亲事,就像皇帝给太子选妃,黎成栋苦心钻营几十年,居然肯放过这种半步登天的机会。 “老黎,”谢正永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嘴角挂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我看你这护犊子的毛病,几十年都没变过啊。” 黎成栋却没有回以笑脸。他站起身,脸色比小时候给她检查作业时还要沉: “我是怕高攀不起。”这已经近乎撕破脸了。 黎桦跟着起身,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谢珩。他还坐在原位,脸色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小臂撑在桌上,肌肉绷得太紧,连带着青筋都凸了出来。他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只盖碗里,仿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茶汤,而是别的什么能将他溺毙的东西。 “黎桦,”谢正永忽然叫她,“去歇着吧,我跟你父亲还有其他事要谈。” 语气里已经没了先前的和善,更像一个领导在发号施令。 黎桦谨遵“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这句真言,微微欠身,跟着已经起身示意的周柠往外走。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声响。 “我送她。” 谢珩的声音从背后直追上来,像是已经不在乎在外人面前失态了。他没等谢正永点头,迈开步子,一把扣住黎桦的手腕,拽着她往走廊深处去。他的手心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谢珩!”黎桦扬声叫他。周柠小步跟着,已经被甩开一段距离。 他没应声,脚步更快了些,快到来不及看路。直到二楼走廊深处的岔路口,他才放缓步子,拉着黎桦往右拐。但他选了一条死胡同,尽头只有一扇紧闭的门,门内是杂物间。 谢珩停下来,呼吸急促,肩膀起伏得厉害。手里还紧紧攥着黎桦的手腕,指骨突起、泛着青白。 黎桦甩了下胳膊,挣脱出来。他停得突然,差点把她晃倒,刚刚那几分钟的竞走让她不得不撑着墙平复呼吸: “你……你走错了——” 走廊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深红色地毯上,晃动着,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孤魂。这可一点儿都不“谢珩”。 “是你说的吧?” 黎桦疏通着被捏得发胀的手腕血管,等他的呼吸也平息下来,才问起茶室里的事。 “什么?” 谢珩没有回头。他耸着肩,声音里透着疲惫,就好像举着重物撑了太久,最后被压弯了身子。 “谢委员长刚刚就差直说了。让我放下事业跟你结婚,然后待在家里相夫教子?” “我只是跟他说了你的情况。” 他终于转过身,背靠着那扇杂物间的门。目光恳切,眉头蹙起,低声解释着: “我把你接出来后,派驻组就直接联系了他,你被调查的事也是他主动问起的。” 黎桦凝视着他的脸。走廊的光线是昏暗的,谢珩的五官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但眼眶已经因她的误解泛起点水光。她勉强愿意相信他。 “谢珩,我很感激你,但我也拜托你,还有你的父亲,”她一字一顿,“不要再影响我——” “上辈子被你们害得还不够惨吗?” 话说出口,反而像卸下了什么重负,她莫名松了口气。走廊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是我的错。” 谢珩一动不动,头低垂着,像被霜打了的茄子,靠在门板上,连支撑自己站立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走吧,”她说,“你带错路了。” 黎桦转身往回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比刚才慢了很多、沉了很多。 通往客房的路在岔路口左转。拐过一个弯,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画框,不是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名家手笔,但每一幅都被精心装裱着。大多是油画,风格统一,即便是不懂艺术的人也能看出,作画的人有着极高的美术修养。 她走得也不快,目光从一幅画渡到下一幅,像是在细细欣赏,直到一张黑白老照片前,才停下来。 照片的尺寸比周围那些油画都小,嵌在一个胡桃木相框里,在大片浓墨重彩中很难不引人注目。里面是谢珩的生母,周柠跟她有七分像。 她坐在秋千上,身后是大片的蔷薇花墙,花朵密密匝匝地压着枝头。阳光应是从侧面投下来的,将她圆润的五官衬得愈发柔和。她笑得开怀,嘴角扬起的弧度能看出,她的性格底色是开朗的。 黎桦的目光从女人扬起的唇角移开,落在她手腕上。 她的双手攥着秋千绳,连衣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带着一只镯子,即使在黑白照片里,也隐隐透着光泽。 034.聪明小狗(谢珩,微H) 谢家的客房像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间。繁复的欧式家具,厚重的织花窗帘,床头柜上还搁着一盏鎏金台灯,连墙纸都是雍容华贵的大马士革花纹。 这样的陈设,却配了一整套纯白色床品,如同两个南辕北辙、互不妥协的人被乱点了鸳鸯,硬凑在一处,极致的割裂。 谢珩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 坐在床尾的贵妃榻上,垂着头,脸埋在双手掌心,能感受到眼球在闭合的眼睑后突突跳动。想到黎桦的话,他该庆幸的,可她说的分明是“你们”。 鼻腔酸得要命,胃在抽动。原来难过到极点是没有眼泪的,更多的是焦心、窒息,让人想要跪在地上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后悔自己试探了太久。匆忙将她接到身边,又假意遗忘在档案室,只是因为内心莫名的恐慌: 「这个时间线上的黎桦,真的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人吗?」 于是他又像从前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她,像个卑劣的考古者,一寸一寸地挖掘、比对,妄图找到同一个灵魂的印记。 可他早该回应的。在她第一次暗示的时候,或者更早。至少不该由她划开这层薄纱,然后像送瘟神一样将他推开。 从前的黎桦说,沉默是示人以弱点;现在的黎桦却认为,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抗议。那他的沉默算什么呢?是会让她感到厌烦的东西吗? 脚步声停在跟前,谢珩抬起头,试图让黎桦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清他眼周那圈狼狈的红。 “我……” “谢珩。”她叫他的名字,截住了他刚欲出口的申辩。 他又想哭了。 “你该走了。” 黎桦的语气就像窗外人造湖的湖水一样冷。 谢珩下意识觉得她在生气,也许是气他把她关在京郊公寓十天,或是气他在那一晚温存过后就杳无音讯。他这样想着,手臂却已经环上了黎桦的腰,侧着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不清,每字每句都急迫地钻出来,“别赶我走,好吗?” “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但他没有解答黎桦最深的疑惑,虽然她并没有主动问。 黎桦也不知道谢珩是在什么时候解开衬衫扣子的。 他又攥住了她的手腕,牵引着掌心停在他赤裸的左胸,那一块皮肤正在鼓动着,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掌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黎桦用食指指节轻轻一勾,能看到他整个人都在颤动。 她忽然想起那一晚,谢珩连上衣都没脱,她却被剥了个干净,身上大半红痕都是被那件针织衫和毛料西裤磨出来的,他每次都紧紧贴上来,还在皮肤上压出了些编织的印痕。 「太不公平了。」黎桦想。 于是她将衣摆从皮带的束缚中扯出,指尖挑开残存的几颗纽扣,整件衬衫就无声地敞开。 谢珩很白,是那种极少晒太阳的冷调白,在纯白床品的映衬下,更是有些晃眼。 一看就没有在基层待过,而是年复一年地坐在水利部大楼的独立办公室里,对别人发号施令。 但他的肉体很完美,不清瘦,不油腻,也不算健壮。该有的肌肉一块不缺,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骨肉匀停,有一种天工开物的美感。与他偏硬朗的五官、坚硬的下颌线条形成反差。 黎桦走神了。看着眼前的人,她反倒想起了远在西南的陈知远。一开始是黧黑,后来褪成健康的小麦色,手臂肌肉鼓囊囊的,胸肌也是—— “黎桦。”谢珩低声唤她。 思绪被打断,她没回应,指尖合拢用了些力气,拧了下那一点立起的浅色乳尖。谢珩的呼吸更乱了,喉结滚动,溢出极低的呜咽。 “……嗯。” 他太敏感了,被这样逗弄,皮肤上很快浮起一层薄薄的粉,像飘落在雪地里的梅花,一点点晕染开来。 黎桦解开他腰间的皮带卡扣,动作不紧不慢,指尖触碰到哪里,哪里的肌肉就骤然收紧。她把手探进裤腰,隔着布料触到那根早就发烫的硬物,手心覆在上面,摩擦了几个来回。 “唔……”谢珩的声音发哑,挺着腰往她手心蹭,耳根发红、冒着热气。 那层薄粉从胸口一路往下,腹肌也染上了浅浅的绯色,整个人像被温水浸过。黎桦看着他的眼睛,里面荡着水波,像只眼睛湿润的聪明小狗。 唉,一说小狗,她又想起陈知远,连这个称号都要被别人抢走,好可怜。 黎桦打算帮他出气,一把将谢珩推倒在床上,跨坐在他腰间。俯身含住方才被冷落的那一颗时,她坏心地用上了牙齿,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珩的喘息立刻变重,手指抠着床单,指尖都染上颜色,身体却诚实地向她敞开,任她玩弄。 她退坐到他的大腿上,手上动作加快,拇指绕着打着圈,指腹感受着越来越湿润的顶端,和越来越急促的脉动。 压抑的呻吟声在耳边响起,黎桦自己也有些气喘。她扯住他的裤腰,准备将它褪下,重新跨坐上去—— 有人在敲门。 谢珩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还漾着水光和未褪的欲色,但黎桦已经起身了。 他张了张嘴,没敢发出声音,只能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她,腰不自觉地向上挺动了下,像是无声的挽留。 门外的周柠端着杯牛奶,视线从黎桦脸上掠过,目光里含着点意味深长,像是知道前一秒房间里正在发生什么。但她还是敲响了门。 “想着你喝了茶大概睡不好,”她将杯子递过来,声音温婉,“热了杯牛奶。” “谢谢周姨。”黎桦笑了笑,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身体却始终钉在门口正中: “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不了,”周柠始终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目光在她身后虚虚一停,“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羊绒披肩在身后轻轻晃动,高跟鞋踩进走廊深红色的地毯里,吸走了所有声响,像一滴水融进海绵,什么都没留下。 黎桦端着那杯牛奶,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冷着眼将穿戴整齐的谢珩搡到门外。 “我要休息了,”她说。声音不高,却像一扇合上的门: “你也回去睡吧。” 谢珩没说话。他看着她,眼底有某种情绪在翻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走廊的阴影里。 她没有喝那杯牛奶,也确实因为喝了太多茶而毫无睡意。黎桦没有躺回床上,窝在靠窗的沙发里,看着这间客房的陈设—— 极致的割裂。就像谢珩。 035.他有病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随身听是黎桦托人送来的。操作有些复杂,偶尔还会绞带,但用久了也能摸出些门道。播放之前先来回倒带一次,或者将一支六角形铅笔插进卡带孔,逆时针旋转,就能让松散的磁带重新卷紧。 按下三角形按钮,耳机里先传出一阵沙沙的底噪,要等上一会儿,人声才从那片杂音里挤出来,再渐渐变得清晰。 陈知远只扫了一眼题面,便将正确答案勾出,每段对话后空白的十秒钟,对他来说有些漫长。 黎桦已经离开坡头村去县里二十三天了,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桌上没带走的那本日历又薄了许多。他每天都会发短信,只能得到一个“好”字,简洁到近乎吝啬。偶尔拨去电话,也很少能接通。 日子莫名难挨。 尤其是最近几天。桌上的模拟真题都变得简单、枯燥,不止英语,以前要捏紧笔杆想半天的东西,现在提笔就能写出条理分明的答案。正确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 他本该高兴的,毕竟离“黎书记”又近了一步,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每晚躺在那张架子床上,听着羊圈里的叫声,许多从前抓不住的碎片忽然变得清晰。那个声音依然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问: “你真的是陈知远吗?” 为什么这样问?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精神分裂。上学时,同桌捂着鼻子往后躲,压低声音跟其他人说: “他有病。”应该就是他有精神病的意思。 屋外夜色渐浓。陈知远猛地睁开眼,他刚刚在做听力,竟然坐着睡着了。 嗓子发紧,他起身往搪瓷杯里添了点水,杯子是黎桦用过留下的。他一直用它喝水,那壶带点锈味的白开水会变得很甜。 水面晃动着,浮现出扭曲的倒影。大表姐常说,他就是给人做小白脸的料,没有念书的必要,不然前村长那些人也不会想着送他去巴结黎书记。 可此刻盯着那张脸,一股恶心忽然涌上来。明明跟之前没有区别,一样的五官、轮廓,可看着就是不像他,尤其那双眼睛。水面下仿佛还藏着另一个人,隔着层薄雾回望过来,眼里带着嘲讽,还有,忮忌。 院外传来车驶过的声音。不是老式拖拉机那种突突的聒噪,也不是工地里铲车低沉的嗡嗡声。像黎桦走的时候坐的那辆高级轿车,引擎声压得很低,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沙沙响,像一头巨兽正静悄悄地、压着脚步行走。 陈知远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往外走—— 黎桦回来了? 不是她。也不是她坐的那辆车。 黑色轿车开着车灯缓缓驶过,两道白色光柱投在路面上,将坑洼里的积水照得透亮。车没有停的迹象,径直驶过村大队,又往方德贵家方向去了。 陈知远想起黎桦前段时间在电话里的嘱托,神色一凛,警觉起来。他拢了拢外套,没有跟着那辆车的路线,而是抄了条近道。穿过一排低矮土墙和枝桠四散的老树,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尽量不露一点声响。 那辆车停在方德贵家院门外的空地上,没有熄火,排气管窜出白烟,后座车门敞着,却没有人下来。 他窝在土墙后,高大的身形压到最低,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隐隐发光。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矗立在车头的女神像,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院门从里面推开,前村长佝偻着背钻出来,像一只夜半偷鸡的黄鼠狼,穿了套破旧的蓝色工装,戴着帽子,几乎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完全遮住。他走到车旁,连连冲里面点头哈腰,过了几秒才钻进去。 一开始听不清声音,过了会儿,方德贵抬高的尖嗓门顺着车窗缝隙钻出来: “……收据不在我这里!我全都是按你们说的做的!” “别想过河拆桥……” “……那个女娃娃……村支书……她……” “她”? 陈知远的呼吸发紧。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在浓重的夜色里透出一方显眼的幽光。他没有犹豫,调出黎桦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待接音,他把手机贴紧侧脸,蹲着挪了挪位置,试图找到能看清车牌的角度。 接通了。背景很吵,有人扯着嗓子唱歌,像是在参加聚会。 “我在前村长家门口,有人……” 他压着声音,话还没说完,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力道并不重,却将他惊到血液凝固。光滑的机身从手里脱落,摔在地上,屏幕朝上,通话仍在计时。黎桦还在那头听着。 陈知远缓缓转过头,几乎能听见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声。入眼是一双被擦得锃亮的棕色尖头皮鞋。 他仰起头,月光正落在那人脸上。俊朗、温润的五官,嘴角噙着一点弧度,眼底却是冷的。他垂着眼看他,像在看一只蝼蚁,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几乎懒得掩饰的不屑。 男人似乎并不急于开口,先伸出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动作像电影里极具风度的绅士。他垂眸看了眼屏幕上还在跳动的通话计时,拇指按下挂断键,才把手机递还给陈知远。 “唉。”那人轻叹一声,“你怎么又黏上黎桦了呢?” “你是谁?”陈知远沉声问。 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已经指节发白,他撑着土墙站起身,比对方高出一些,勉强提起几分气势。 那人也没有回答,目光在陈知远脸上停驻,审视的意味称得上冒昧。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下: “你好像……”他顿了顿,“不是陈知远。” 陈知远愣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开了震动模式,手心发麻,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正挂着黎桦的来电。 那人几乎是同时抬起胳膊,陈知远躲了下,但他只是掸去肩上刚沾到的墙灰,又从胸袋里抽出一条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一根一根,擦得仔细。 “想知道的话就上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说完便转身离开,朝那辆已经没了动静的黑色轿车走去。 屏幕显示已经变成了未接来电提醒,逐渐暗下去。陈知远犹豫了下,还是跟在了他身后。 走到车门边时,方德贵正被人从后座拖出来。 像一条死掉的老狗。 036.交换 黎桦又回到了麓城县县委大院。 卷进一桩上了新闻的案子,官复原职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水利建设司的门槛还没摸到,一纸调令又把她打回了原形。 麓城县县委办信息科,科员。没有职务,没有实权,甚至没有单独的办公间。文件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充实基层力量”、“加强一线锻炼”,但大院里刚开智的小孩都能看懂—— 这就是流放西南,黎成栋跟谢正永秉烛夜谈的结果。 两人大约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谢家没有翻脸,黎家女儿的仕途也勉强保住,只是又被丢回了暴风眼。 办公室看起来没什么人气,“信息科”变成了“言自斗”,三个残缺的字体挂在门口牌子上。 “黎桦,你可以先熟悉熟悉环境。” 孙科长是个有些呆板的中年男人,带着副老花镜,说话前要先在纸上打草稿。脸被挡在立起的a4纸后,墨水和声音都透过纸背: “你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县纪委调查坡头村水库款的案子,目前只是在信息科挂名。” 他起身让开位置。黎桦就像个转校生,被老师安排进了班集体。挂名,说白了就是有事不归县里管,也没机会插手县里事务。 不过信息科的人,比起档案室那些尸位素餐的关系户好得多,至少专门到齐了来迎接新同事。几个人坐在各自工位上,视线偷偷追着她,眼神里多半是好奇。在听到孙科长的话后,那些目光便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又齐齐飘开,落回手底文件上。 黎桦不在意。她把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孙科长递给她的材料。 坡头村水库款的卷宗,厚厚一沓,记录详尽。让她过一遍,无非是确认内容是否属实。 方德贵私吞专款,假借水渠维护名义套取资金,用堂兄弟的水泥厂发票冲账。这些账目她在坡头村的时候就翻过,几张关键收据至今还在她手里。 除了这些,还有份会议纪要,落款日期在确认方德贵死亡当日,内容提及水利项目整改,要追究相关责任人。黎桦的名字赫然列在调查对象之中。 无凭无据,甚至还没展开调查,当天便组织了会议,一纸遗书就将她这个前任村支书打成了嫌疑人。 黎桦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遗书的复印件夹在其中。字迹潦草、笔锋乱飘,像是在极度慌乱的情况里写下的,里面提到她的内容只有知情不报。 方德贵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她早就见识过,这一世把他从村长的位置上踢下来,公报私仇是原因之一。如果真想拉她下水,必然会咬死她参与了分钱。 她盯着那几行字,又反复看了几遍。没说她跟着贪墨,并不是想置她于死地的说法,倒像是在分寸上做足了文章。太重,会有人强势介入,案子反而不好推进;太轻,又不到能把她牵扯进来的程度。 到了中午下班点,孙科长第一个走。他前脚刚迈出去,办公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动下来,其他人才陆续起身。 科室里唯二的女同事路过时招呼了黎桦一声: “小黎,有什么事吃饱了再干,去食堂吗?” 黎桦抿着唇笑,摆了摆手: “不了姐,我还不太饿。” “行,有事你招呼我,叫我王姐就行。”她说着,用手指了下别在外套上的名牌。 有个男青年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个夹心面包,放在黎桦桌上,轻声说: “你、你好,我叫孙尚,比你早来两个月。” 同一个姓,眉眼又像,很难不让人多想。黎桦挑了下眉,黎成栋都不敢把她安排在眼皮底下,孙科长倒是真不避嫌。 “谢谢你,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关照。” 她弯起眼,笑意里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暧昧。孙尚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红着脸逃似的跑出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终于只剩她一个。 黎桦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铃声还没开始响,就已经接通了。 “何秘书,帮我接黎秘书长。” 何秘书没有问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说,听筒里传来按键的声音,紧接着是转接的嘟嘟声。 “说。” 她就知道,这个点黎成栋肯定还在办公室。其实拖到晚上打给许学梅更合适,但她等不了了。从翻开那份会议纪要到现在,已经忍了整整一个上午。 “爸,方德贵刚死,县纪委就开了会。” 她压着嗓子,语速不急,却句句咬得紧: “还没验尸呢,派驻组的人就跑到水利部堵我了。” 听筒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过了许久,黎成栋才开口: “黎桦,你只需要想办法从案子里脱身。知情不报,认了就认了,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再活动活动,还有别的出路。” 他说的对,知情不报,撑死给个处分。活动是可以,但出路在哪呢?况且她也不是要拖着不认、跟调查组磨洋工。 “我手里有原始收据,总有人对这个感兴趣吧?” “你想用这个换什么?”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息。 知女莫若父。但黎桦对这个父亲,也是十成十的了解。她深吸一口气: “换调查权限,我要进调查组。” “你是被调查对象!” 黎成栋似乎被她的决定惊了一下,声音都抬高几分。连常年在机关里养出来的那点谨小慎微,也维持不住了。 “我也是坡头村前任村支书。所有账目我都看过,方德贵是我踢下台的,水库款也是我追回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笔钱的问题出在哪儿。” 黎桦知道他听懂了。调查组查了这么久,连坡头村那些烂账都没完全捋清楚,不是查不动,他们才是拖着的那一方,实则根本没想细究。 光是水泥厂的漏洞就已经千疮百孔,再往下查,必然会牵扯出更多人。方德贵已经死了,她又涉嫌违规,把知情不报的名头坐实,案子不就能结了吗? “你以什么身份进。” “您跟谢委员长交换了什么?” 黎成栋没有回答。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但黎桦能听到呼吸声,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前,还是平稳的、克制的,此刻却变得急促起来,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您跟谢委员长交换了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037.脑子坏了 坡头村极少有热闹的时候。除了谁家办酒,就数水库开工那天喜庆。 那天村里来了一群镇上的领导,挤在破旧的面包车里,在山路上晃晃悠悠,被摇得均匀。车一停,呼啦啦往下掉人。 李苹挤在人群里,看着穿旗袍的黎书记上台剪彩,也幻想着有天能成为那样的人。 后来,方德贵死了。村里难得又热闹了一次,但不是因为办丧事,也没人给他发丧。 这次来的是一辆辆会叫的小汽车,载着一群穿夹克的领导。没有上台讲话,也没人发烟,一个个铁青着脸,像晒在院里的紫薯干。 他们脚步匆匆,先是拉起警戒线,没两天,连才打了个地基的水库也停工了。 整个村子人心惶惶,没人再敢随便找个空地聊家常,但李苹还是听见有人骂黎书记是灾星。气得她晚上睡不着觉,偷偷跑去那人地里搞破坏,还碰上了陈知远。 再然后,她最爱做的事就变成了站在村口,观察那些绷着脸的人。看他们来来往往,把一摞又一摞材料搬来运去。 李苹照常守在原位,把歪脖子树落下的枯叶跺得稀碎,像一个没人在意的小哨兵,等着看下一辆车会送来什么人。中巴车拐出来的时候,她又凑上去瞧。 车门打开,下来个女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单边肩膀背着个大包。李苹的眼眶忽然一热,身体已经迎了过去: “黎桦姐!” 她一头扎进黎桦怀里,鼻子撞在外套的金属扣子上,闷闷地疼,眼泪也掉了下来。但她攥着衣角没撒手。 黎桦没动,轻轻拍着她的背。 中巴车开走,卷起呛鼻的尾气,她才后退一步,用手背蹭了下脸,鼻尖红红的。余光瞥见黎桦胸前挂着的工作证,蓝底白字,印着“调查组”三个字。 “哭什么?”黎桦问。 “都怪这个扣子!”李苹吸了吸鼻子,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走,“黎桦姐,你这次回来……” “带东西了吗?” “当然。” 黎桦低头看李苹亮晶晶的眼,答得干脆。 小姑娘立刻咧开嘴,拉着她往自家院子跑。大黄狗从墙角蹿出来,叫得震天响,她抄起扫帚就挥过去: “出去出去!别想打扰我跟黎桦姐!”她把狗撵到院门外,顺手拿草叉将门抵上。 黎桦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方形大铁盒,掀开盖子搁在石桌上—— 二百多支彩铅,整整齐齐地码在格子里。李苹看花了眼,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种不同的红蓝黄,她的手指悬在那些颜色上方,最后还是缩了回来,现在还舍不得用。 “黎桦姐,你上次答应我的。” 她从屋里搬出画架,支在院里,又掏出那支削得只剩笔头的铅笔。画纸已经受潮,边角都蜷起来,纸面上堆满了东西。大部分都是新画的,最近村里那些外人,每一张脸都只有轮廓,没有五官。 李苹把脸藏在画板后面,露出两只眼睛,声音从画板后头传出来: “把头发放下来。” 黎桦就把皮筋扯了,让头发散在肩上。 “笑一下嘛。” “你到底画不画?” “哼——”李苹从鼻腔里挤出一点声音,撇了下嘴,“黎桦姐,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黎桦没有回答。从铁盒里抽出一支藏青色彩铅,跟剪彩那天穿的旗袍一个颜色,放进削笔刀里转了几圈。刀刃咬住木头,彩色碎屑一点点落下来,积在石桌上,像一小撮被碾碎的夜。 “试试这个,你之前说喜欢我穿的那件旗袍,就是这个颜色。” 李苹摆出一个哭脸:“你怎么给我削了!” 她把那支削尖了头的彩铅接过去,没舍得用,像捧了什么宝贝似的摸了两下,又小心翼翼放回去。然后抱起铁盒,啪嗒啪嗒跑回屋里,过了会儿才空着手出来。 “黎桦姐,”她重新坐回画板后,声音轻下来,“你上次走的时候,村里还没这么多事。” “那个刘老四,现在大家都躲着他。” “为什么?”黎桦坐直了身子。 “你走了没多久,他就疯疯癫癫的,天天在村里转来转去,边跑边喊。” 李苹压着嗓子,学着刘老四的腔调,怪声怪气地喊了一句: “我姐夫是村长——” “后来方村长死了,他好像疯得更厉害了。但是不到处乱转了,就天天蹲在方村长家门口。谁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就说有人要害他,那双牛眼瞪得老大,比我家大黄还凶。” 她手上停下来,把笔搁在画板边缘,手指不自觉地绞着: “前几天我路过,他突然冲我笑。”声音越说越轻,她的肩膀微微缩起来,“笑完又说,方德贵是被人捂死的,他看见了……” 黎桦的眉毛拧紧了,上半身往前倾,正要开口再问。李苹却摇了摇头: “我妈不让我到处乱说,她说刘老四被野狗咬了,脑子坏了……” 038.过去从未逝去 快到晌午,院门外的大黄狗忽然躁动起来,叫声拖长了调子,像夜半狼嚎,更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大门推开,李家男人提着锄头进来。他看见黎桦,愣了一下,手里没拿稳的锄头向后歪倒,磕出一声闷响。李苹妈跟在后头,被横在地上的木把绊个踉跄: “哎呦!你这是要干啥啊!” “……黎书记?”他双手合起,来回搓了几下,“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桦站起身,冲他点头:“刚到。” 李苹妈早站稳了脚,将手里的家伙事儿搁到门后,绕过他走上前,抬手拍了下还稳坐着的小姑娘: “进屋去,别在这碍事。”跟她拿扫帚撵大黄出门时差不多。 李苹缩了下脖子,仰起脸刚准备犟嘴,看见她妈正对她使眼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瘪着嘴将画板拆下来放到桌上,拎起画架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走。 没了小姑娘的咋咋呼呼,院里安静了会儿。大黄狗趴在门槛上,头朝外张望着从地里回来的村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备声。李苹妈沿着裤缝蹭了下手,嘴角扯了扯,露出个生疏的笑: “我去做饭,黎书记不嫌弃就留下来吃点儿,也没什么好东西。” “别忙了,我就是碰巧给李苹送点东西。” “不忙不忙,反正都要吃的。”她转身进了厨房,院里只剩两个人。 李苹她爸在她们说话时就走到近前,但没坐下,倚着水泥墙,不知道从哪摸出的烟叶和纸,低着头卷起烟来。他的手指粗短,动作倒是利索,没几下就卷好一支。他抬头看了眼黎桦,没往嘴边放,反而将烟卷拆开了。 “坐吧。”黎桦反客为主,招呼他坐下。 他在李苹刚画画时坐的位置坐下来,屁股只搭了半边,手里捻着烟叶,小心翼翼地问道: “黎书记这次回来是——” “调查。” 黎桦把脖子上的工作证摘下来,放到桌上推过去给他看。李苹爸没伸手,只探着身子凑近了点,嘴唇翕动着,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郑重: “那……水库啥时候才能复工?”他伸出食指,将工作证拨回了黎桦那头,“停在那快半个月了,大伙心里也没个底。再等下去,天一冷,山上的水结了冰,又得拖到年后了。” “快了。”黎桦把工作证重新挂回脖子上,卡套晃悠着撞了几下扣子,“查完账,再等方德贵的死因确定下来,就能重新开工了。” “李苹刚跟我说……” 话才起个头,门帘呼啦一声被掀开,蹿出个人来。李苹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躲在帘后偷听蹭乱的。她脸上写满了紧张,两只手举在胸前使劲摆,眨巴着眼结结巴巴: “黎、黎桦姐,我来,呃,我来拿画板!” 黎桦斜着眼睛看她,没再说下去,话头一转: “别急,你之前画的那张,先拿来给我看看。”她给男人看工作证时,刚好扫到那张堆满人像的画纸。 李苹妈显然也在竖着耳朵听,小姑娘开口没多久,她就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锅铲一挥,作势要打: “我让你进屋待着,你又跑出来干嘛!” “我没——” “还啰嗦!” 她又挥了几下,虚张声势,没一下真落到身上。李苹闭了嘴,飞快地从画板上扯下黎桦要的那张画纸,塞给她,然后逃命一样钻回屋里。 黎桦把画纸展开,满纸的人都没有五官,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有个明显不属于坡头村,甚至整个麓城县都见不到的物件,画在角落处—— 双手作羽翼状向后伸展的雕塑,劳斯莱斯的欢庆女神立标。 “我听说刘老四疯了?”黎桦将纸折进口袋,继续问道。 李苹爸点头:“是有这事。他老婆估计是实在受不了了,带着孩子跑回娘家去了。没两天来了个人,说是他家的……什么来着,反正是远房亲戚,要带他去医院。刘老四疯得厉害,家里没别人,村里也都不敢上去招惹,老刘就做主让人带走了。” “走多久了?” “也就不到一星期。” “知道他们要去哪个医院吗?” “这哪知道,”李苹爸转了下眼珠,拍走捻碎后粘在裤子上的烟草末,“不过我看那人穿得气派,应该是城里来的,开了辆白车,车标是四个圈。” 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散去,调味料的香气扑鼻而来。李苹妈端了两盘炒菜出来,搁在桌上,又将手上的水蹭到围裙上: “先吃饭吧,晚点还得回地里干活。黎书记也留下吃点,苹苹拿碗筷!” 黎桦站起来:“你们吃,我还有事。”又从背包里拿出个红包,递到李苹妈面前,“给李苹的。” 李苹妈低头看了眼,连忙往回推:“黎书记,您太客气了,这……” “她很有天赋,有空的话可以带她去镇上报个班。”黎桦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之后调查组有别的事,可能也需要你们帮忙。” 他们听懂了,就没再推拒。夫妻俩对了个眼神,心里都清楚这份钱也不是白拿的。也没再留她吃午饭。 黎桦朝端着碗筷跑出来的李苹摆摆手,露出今天第一个笑,然后背着包转身往外走。院门推开时,大黄狗从门槛上弹起来,没再叫唤,而是围着她转了两圈,尾巴飞快地左右摆动,很是欢脱。 出了门,她沿着村道继续往西走,打算先去一趟之前住的那间小屋。陈知远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闲下来的时候打去过电话,只有机械女声提示着对方关机。 低矮的院门虚掩着,能直接看到小院里面。地上铺了层枯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仿佛荒了很久。房门也是一推就开,门闩断成两截,断口还没完全氧化,木茬参差不齐,是有人用力踹门导致的。 屋里几乎是空的。她留下的日历、水杯,全都不见踪影,只有一份没做完的英语卷子摊开在桌上。 黎桦低下头,看见留给作文的空白处只有一行字—— 「thepastisneverdead,it’snotevenpast.」 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从未过去。 039.不得安生 “黎书记回来了?” 黎桦才路过陈知远舅舅家门口,一盆脏水便从门里泼出来,在她脚边溅起泥花。 陈棠拎着盆站在里头,像是刚注意到她,泼空了的搪瓷盆被随手丢下,响起一阵叮铃咣当的摔打声。她也不道歉,只是扯着嗓子唱戏一般: “这人啊,走路可得小心点儿。死物不长眼,活人还不长眼吗?弄脏了身上的皮,难不成还要找水的麻烦?” 刚才打招呼的村民也听出她话里的刻薄劲,没人会自寻晦气,于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绕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裤腿湿答答地黏在小腿上,黎桦揪了下裤子,将布料与皮肤分离。她不懂陈棠话里话外的针对是从何而来,但那句“死物不长眼,活人还不长眼吗”不是在自己骂自己吗? 黎桦懒得跟她掰扯:“陈知远呢?” 门里的人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嘴里发出一阵啧声: “哎哟!您这能问得着我啊?他可是天天巴望着早日进城,说不定是等不及自己跑了呀。” 话里带着刺,也不等黎桦接话,她反手将大门重重拍上。尖细的嗓音从门板后传出来: “黎书记要是见到陈知远,且发发善心,让他别忘了缴上个月的生活费,米面粮油我们家可一点儿没缺了他的。” 也许陈棠刚看了部偶像剧,将自己代入进哪个反派狠角色,又顺便把她当成了纠缠表弟的苦情小白花。可对她耍狠使威风,着实没什么必要吧。 她真的只是碰巧路过,莫名碰一鼻子灰,很难不感到无语。 “方德贵出事之后,我就没见过陈知远了。”老刘坐在办公桌后,说话的时候眼皮耷拉着,不敢直视黎桦的眼睛。 村委办公室也被搬空了,立柜门都大开着,从前桌面上堆积的文件、账本全都没了踪影。常年泡着热茶的杯子,现在也只剩个干涸的茶叶底子,看起来很久没换过新茶,添过热水了。 黎桦拖了条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没兜圈子: “有村民失踪的情况,你为什么不上报。” 老刘抬了下眼,看到她胸前挂着调查组工作证,心里更是憋了气,语气愈发萎靡: “调查组整天晃来晃去,也就今天没来……哦,您来了。我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除了伺候那些领导,还得挨家挨户安抚村民,村支书也走了,现在整个村子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方德贵当村长的时候,至少他们这些村委的日子称得上滋润,现在落到这种田地,说一点不怨黎桦,那都有些违心。 他碎碎念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出来的话还没李苹她爸提供的信息多,满嘴诉苦、抱怨。黎桦听着,眉头渐渐拧紧,指节屈起磕在桌面上,打断了他: “刘村长,我现在是作为调查组成员跟你面谈。”论起摆架子,她早就驾轻就熟,“别在这里胡搅蛮缠,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老刘脸色青白了一阵,最后认命般垂下头: “外出打工的人这么多,他一个成年人……确实不归我们管。”眼珠没像平时那样滴溜乱转。 黎桦没再追问,换了个方向: “我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有人闯进去把东西搬空了,这事你知道吗?” 老刘眼睛睁大了些,面部肌肉都抽动起来。村里进了贼,做村长的完全没发觉,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使人信服。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也没敢吭声。 黎桦叹了口气:“方德贵那一大家子,最近有消息吗?” “没有。”他摇了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迟疑着补充,“他儿媳妇……好像是周副镇长的远房亲戚。但我只是听说,方德贵从没主动提过这茬,我也就没敢跟调查组的领导说。” “刘老四呢?”黎桦问。 “这个我真不知道,他突然就疯了……” “有人说,是你做主让人把他带走了,留没留联系方式。” 老刘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错事,急得额头冒汗,他抽出汗巾揩了两下,嘴里的话变得断断续续: “没、没留。我当时、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那人说是他远房亲戚,要带刘老四去治病……” “不过我多问了一嘴,”他猛地站起身,手握成拳砸了下桌板,“刘老四现在应该在市里二院!” 勉强算是有用的信息。 黎桦心知他被这一通问话吓得够呛,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这一趟不算白来,但再坐下去就纯属浪费时间了。 她随手扯了张纸,写上新的号码拍在他眼皮底下。起身的时候,凳子腿刮着地板,发出一声短促啸叫。老刘从桌后绕出来,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黎桦没理他,径直往门边走。只是出门前又停了下: “再想起来什么,不用跟调查组汇报,直接打我电话。” “黎书记,”老刘追在后头,“方德贵死就死了,再翻下去,大家都不得安生……” 这个刘保全,表面圆滑,当初被乍了一下就把方德贵敛财的事吐了个干净。说到底不过是根墙头草,谁给点甜头,他就会像苍蝇一样追上去。 黎桦心中嗤笑:翻不翻,是谁说了就能算的吗? 她没再停留,司机已经开着车等在村口—— 谢珩知道她又被调回麓城,第二天就把随行的司机也发配过来。通话中反复强调,王磊从此只听她一人差遣,绝不会影响她的任何决定。 “去市里二院。” 黎桦没理会已经开好的后车门,主动坐到副驾,看着前方的路能有效缓解晕车症状。她不确定接走刘老四的人说的话是否保真,但总要去碰碰运气。 山路盘旋,还是转得她想呕。 040.灾星 直奔市区的路比回麓城近不少,黎桦没在车上遭太多罪。 这一带地势低洼,她望向车窗外,恰好途径某个小区。陈旧的矮楼,棕红色墙皮被积水泡鼓了包,生出青苔,像田间蛤蟆背上的癞皮,令人作呕。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正投在门诊大厅的玻璃门上。绿色太阳膜反光,刺得眼睛很不舒服,黎桦眯起眼推门,拖布残留的潮湿土腥气、廉价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瞬间扑面而来,冲得她退出去猛吸了口新鲜空气才走进大厅。 几个窗口前只有寥寥数人。她挑了个没人排队的,递上证件,玻璃后的人看了眼,按了下手边座机拨去内线。电话没挂多久,一个护士着装的中年女人匆匆赶来,领着她往住院部去。 二院是专科医院,专门收容精神病人。 刘老四被安排在重病区,比其他楼层的氛围压抑不少,里面乌糟的空气也恶心许多倍,混着饭馊、汗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让人本能地降低呼吸频率。 护士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白色平底鞋踩着潮湿的瓷砖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有些刺耳。 走廊两侧都是独立房间,隔几步一扇窄门,皆是从外面反锁。门板上下开着两方小窗,有铁板遮盖着。不像寻常病房,反而有点像监狱禁闭室。 走到半途,一扇门后忽然传来一阵猛烈捶打声,是那种肉体撞击门板发出的闷响,在安静且压抑的环境里格外突兀,甚至把摒着呼吸的黎桦都惊了一下,心脏漏跳半拍。 她侧目看过去,里面的病人正将脸贴在下方窗口,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过路行人。两人视线撞上,那人突然嘶吼起来: “我见过你!我们都是从那边来的!你也换了个身体对不对?!” 领头的护士面不改色,走过去将遮盖的铁板阖上,随口安抚了句: “别理他,这个病人每天就嚷嚷什么重生啊、灵魂啊之类的,碰上谁都说是同类。” 黎桦的脚步顿了下,又偏头看了眼那扇门。放名牌的格子是空的,里面已经没了动静,仿佛刚才的声音都只是幻听。 一直走到尽头才是刘老四的病房。这一间明显比前头那些高级许多,半面墙都是单向透视玻璃,里头的情景一览无余。刘老四正抱着膝盖蜷缩在房间一角,比上次在村里见到时更枯瘦了,像一棵蛀空了心的腐坏树桩。 黎桦敲了敲玻璃,他循着动静往外看,只能看到镜面里自己的脸。铁门被推开的瞬间,刘老四突然躁动起来,但他出不了房间,里面还隔着一道顶天立地的铁栅栏,看起来更像牢房了。 护士侧身让开位置,压低声音提醒着: “不要靠太近,他最近情绪起伏很大,有伤人倾向,受了刺激会很危险。” 黎桦点了点头,走进去。隔了一段距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里面蜷着的人平齐,才开口: “刘老四,我是黎桦,还记得我吗?” “黎桦、黎桦……”刘老四发着抖,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梭巡着,“你是……黎书记?” “没错。”黎桦放缓了语速,让他能听清自己的问话, “有人告诉我,方德贵上吊的那天晚上,你就在他家门口,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刘老四的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他偏着头,打量了会儿栅栏外的人,突然暴起—— 他猛然飞扑向黎桦,却被铁杆拦下,整张脸被硬塞进两根铁条中间,五官被挤得变了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灾星!你是灾星!你来了就都完了!村子完了!” 他嘶喊着、重复着,语速越来越快,调子越拔越高,到最后只剩尖锐刺耳的啸叫。两只手攥住阻挡他的铁杆,拼命摇晃起来,头一下一下往上撞,哐哐作响。 退到门外的护士以为黎桦被吓呆了,冲进来扶起她往走廊去,另一只手掏出对讲机凑到嘴边,语速极快: “517床突发躁动,需要镇静处理。”她顺手将门带上,尖叫声被瞬间切断,连回声都没剩下。 黎桦站了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透过玻璃观察着还在发狂的刘老四。她知道今天再问不成了,就算强行要求,医院出于人道也不会同意。 她盯着玻璃后面那张扭曲的脸,忽然问: “这段时间,有没有其他人来看过他?” 护士回忆了下,犹豫着摇了摇头: “您可以去护士台问一下,如果有人来访,会留记录。” 护士台紧邻着电梯,刚好顺路。 黎桦走过去,又出示一遍工作证,值班的护士听她问起刘老四的访客记录,没抬头,直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入手触感微凉,沉甸甸的。底色是哑光墨黑,四边压着极窄的鎏金边线,背面满版烫金暗纹,附了行联系方式,是手机号的格式。 正面没有单位和头衔,居中处用哑金工艺烙着手写行书签名—— 周樾。 “这位先生说,之后如果有女士来探访,就把名片交给她。” 041.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黎桦没有让王磊送,是独自赴的约。 二院护士给的那张名片被收在电话簿,但她没有贸然打去电话。周樾托人递名片的行为无异于挑衅,就像是提前摆好了棋盘,等待她作为棋子入局。这种行为恰好触到了黎桦的逆鳞。 身边似乎总有眼睛在盯梢,她索性不再主动接触案子,摆出一副世家子的懒散做派,就仿佛加入调查组并非她本意。 果然,有人先坐不住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主动出击。 三天后,黎桦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归属地云京,座机号码。前两次都被直接掐断,第三次时,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半分钟,她才不紧不慢地接听。但她没有出声,静静等待对方先开口。 隔了不多会儿,听筒里传来一个男声,普通话字正腔圆,带着虚伪到使人汗毛矗立的公式化客气: “黎小姐您好,周总邀请您于明日共进晚餐。” 黎桦沉默了一会,才回道:“你打错电话了。” “时间地点之后会短信给您。”就像自说自话的保险推销员,语速均匀地念完稿,然后先一步收线。 忙音还在嘟嘟响着,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紧跟着一条彩信。点进去的时候内容还在加载状态,就像暗房里慢慢显影的照片,最终定格在她推门进入门诊大厅的瞬间。偷拍视角,但拍得异常清晰,点开图片放大,甚至能看到那条延伸到掌侧的“爱情线”。 黎桦很少会产生愤怒的情绪,却莫名想起前段时间赵冉揉着哭肿成核桃的眼睛,对某本古早虐女小说中那个暴君男主的评价: 专横,无礼,神经病。 她没有四处张望,只是把手机合起,拍在桌上。胸口窜起一团无名火,但理智来得更快,占据上风,泼下冷水,浇灭怒火。黎桦深呼吸了几轮,重新拿起手机回复了四个字: 「拍得不错。」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推着走,也只能见招拆招。 于是,黎桦挑了一身合适的装束,化了淡妆,从出租车后视镜里看来也足够从容。她甚至秉持着良好的教养,体面地提前到达。 报完预约姓名,侍者核对后微微躬身,引着她穿过吧台往包厢区走。纸糊的格栅后人影憧憧,障子门并不隔音,却没有听到任何交谈的声音,只有踩过榻榻米时响起几声细微的窸窣。整间店静得像被包了场。 他们停在挂有「一期」木牌的包厢前,侍者收起推拉门,无声地请她入内。 邀她共进晚餐的人不在里头。桌案上摆放着茶点,一碟盐渍樱花、两杯焙茶,热气袅袅升起。黎桦的目光扫过桌下预留的放脚凹槽,不是那种传统和式矮桌。如果要以跪坐的姿态应对,她大概会转身就走。 预定的料理陆续上桌,周樾迟到了。 走廊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像一头追赶猎物的野豹,鞋底摩擦榻榻米,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最后在包厢外骤然刹停。黎桦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影,障子门便被一把扯开,震得茶水晃荡不停。 一个通体漆黑的男人闪身进入,又快速地反手合上门,动作快到像是预先排练过。他一幅鬼祟模样,侧着身子贴了会儿门,似乎在听外头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脚步都没有。安静到他身上那件卫衣的金属绳头卡扣,反复撞在木质门框上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能听清。男人的脸被帽檐、墨镜和口罩遮了个严实,浑身上下就一双手露在外面。 但黎桦就是知道,门边这个闯入者并非她正在等待的周总,可能是他的“偷感”实在是太重了,完全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像是终于确定外面没人,男人转过身,摘了口罩。看到正端坐着喝茶的黎桦后,嘴巴浮夸地张成o型,又很快恢复自如。 “你好。”他先开口打招呼,声音里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音色有些耳熟,在脑子里盘旋过千百遍的熟悉,很好听,是那种健气、阳光的声线。 黎桦没回应,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副墨镜上,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男人会错了意,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睛,里头闪着惹人怜爱的光,委屈巴巴的: “不好意思啊,有人在追我,我能在你这躲一躲吗?” “不能。” “求求你了……”他双手合十作祈求状,不等黎桦同意,便自顾自坐在了她对面的空位上,端起那杯没人动过的焙茶,把已经晾凉的茶水灌进嘴里。 喝完水后,他整个人松懈许多,又摘了帽子,揉散了汗湿的金发。双臂交迭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凑近了些。那双狐狸眼望进黎桦眼里,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黎桦目不斜视。 他快速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跟刚才慌不择路蹿进门,看见里面的人正在端坐喝茶时露出的表情如出一辙,夸张地表演着不可思议: “你平时不看电影电视剧?” “不看。” “不逛街?” “不逛。” “不听歌?” “不听。” 被人五连拒绝,男人的眉头越皱越紧,被茶水沾湿的嘴唇也向下撇着: “那你平时干什么?!” 黎桦的耐心显然已经被他刚才一连串的疑问耗尽了。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抬眼看他,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关你什么事。” 他明显被这句带刺的回答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跟面部表情的黎桦对视着僵持了几秒,突然眯着眼睛笑起来: “嗯……当然不关我事啦。”他掏出手机戳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对准黎桦。是一张百科页面的截图,头像、姓名,还有各种身份头衔加奖项,罗列了一长串。 “这个人是我,”他说,指尖划了下屏幕,切到一张捧着奖杯的照片,放大,“程念祺。” “演员、歌手、主持人、模特……” 黎桦扫了一眼屏幕,又瞟了眼他那头被帽子压得翘起呆毛的金发,冷冷地打断他的自我介绍: “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042.演技太差 “你这个人真是……”程念祺又被噎了下。 但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实在吐不出一句像样的反击,嘴巴张张合合,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个不痛不痒的评价: “没意思。” 黎桦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双眼尾上扬的勾人狐狸眼,也没接话,摆明了一副将他当作顺着窗缝溜进来的飞蛾的态度,既然赶不出去,就任由它扑进火里自取灭亡。 程念祺却不肯消停,双臂交迭趴在桌案上,视线自上而下打量着对面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 “好吧,很高兴认识你。现在该你自我介绍了,就先从名字说起吧。” “……” 时间仿佛静止了,回应他的是长达三分钟的沉默,四周安静到能听见干冰化作冷雾的声音。 “这么一大桌子菜,你肯定不是一个人吃吧。”黎桦越是冷淡,他越不信邪。又直起上半身凑过去,说话时语气神神秘秘,“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在等客户?” “不对不对,这间可是‘一期’哎,”他下一秒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眼底浮起一丝促狭,“那,是在等男朋友?” 黎桦终于抬眼,重新审视着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漂亮男人,目光从汗湿的发顶一路滑到卫衣领口,最后停在他无意识摩挲桌沿的指尖上。她模仿着程念祺的语气,反问道: “那你呢?你在被谁追?” 程念祺没料到话题会被这么生硬地切到自己身上,他睁大了眼睛,坐直身子,手也从桌案上收了回去。他踌躇了会儿,表情突然垮下去,单边唇角扬起,笑容里满是讥诮: “你知道私生饭吗?我是被她们追到这里来的。”说话时,他的指尖将蒲团抠得凹陷一块儿,脸上的不耐烦丝毫不加掩饰。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木屐的声响,伴着一阵滑轮滚动声。正在躲避狂热粉丝追踪的程念祺瞬间后背绷紧,手已经摸到了一旁的墨镜,一副时刻准备遁逃的模样。 但来的只是上菜的侍者。障子门被缓缓推开,穿着改良和服的年轻男人举着托盘,踩着小碎步入内,跪坐在一旁将桌上半点未动、已经变得不太新鲜的菜品收走,摆上新的料理。 他熟练地摆盘布菜,双眼始终恭谨地垂着。直到最后一道菜,一只船型冰盘被递进来,侍者不得不艰难地将它塞进狭小的双人餐桌。 黎桦看着他额上溢出汗珠,又看到他直起身,眼睛仿若不经意掠过程念祺的脸,托盘猛地倾斜,银箸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程、程……”侍者的瞳孔骤然放大,惊讶的表情不带一丝表演痕迹,“您是——” “嘘。”程念祺反应极快,侍者刚开口,他纤长的食指已经竖起在唇前,眯着眼睛笑,“小声点,不要打扰其他客人用餐。” 偶遇明星的男人激动地满脸通红,垂在两侧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摩擦,听话地压低了声音,嗫嚅着: “我、我妹,我和我的家人都特别喜欢您……能不能跟您合个影,就、就一张。” 程念祺放下手,表情随着动作淡了几分。他拿起墨镜重新戴回,遮住了半张脸,摆出拒绝的姿态,礼貌而疏离: “不好意思哦,现在是私人时间,不太方便。” 侍者眼里的光彩被他婉拒的话语压得黯淡许多,但他显然是个体面人,没有强求,只是连连鞠躬道歉: “抱歉抱歉,是我冒昧了,祝您,呃,祝二位用餐愉快。”他收拾托盘的动作比刚才摆盘麻利太多,然后倒退着挪出去。 障子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景象,包厢里也恢复了安静。程念祺等到门外的声音完全消失,才将墨镜摘下,重新露出潋滟双眸,但刺身拼盘里升腾的冰雾将两人隔断,像一层薄纱,使他们看不清对方现在的神情。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挥散碍事的“仙气”。 黎桦看着他得意地扬起下颌,像只开屏的孔雀,五指指尖轮流敲击着桌沿,没有任何节奏。她仿佛看到那团被挥散的雾气重新聚拢在他头顶,凝成一行大字: 看到没?我真是大明星! 「幼稚。」黎桦想。 她夹起一片鲷鱼,送进嘴里时目光已经收回,咀嚼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眼底的瓷白盘盏上,只当对面坐着个会动的陪吃玩偶。但“陪吃玩偶”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吵,节奏越来越快,急迫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程念祺终于憋不住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黎桦慢条斯理地将味道并不美妙的生鱼片咽下,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瞳仁里映出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 “没有。”她说。 “为什么?”疑惑紧随其后。 “从进门开始,这套流程,你排练过多少次?” 笑容僵在脸上,程念祺的面具裂了一半,嘴角抽搐着,格外滑稽。他努力调整了下表情,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却又听见黎桦淡淡地补了一句: “找几个群演花不了多少钱吧,是因为周总不给你报销吗?”黎桦放下筷子,用湿巾将指缝里的酱油擦干净。 “你的演技实在太差,我建议你去进修一下,等年纪再大些,没有这张脸撑着,你早晚会过气的。而且——” 她顿了顿,程念祺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眼睛附近, “你照过镜子吗?你长皱纹了。” 043.容貌焦虑 程念祺突然大笑起来,连带着桌上餐具都随着他的动作发颤。指尖压着眼尾,依然挡不住眉眼弯弯,笑声里夹着恶作剧被戳破的畅快。 他绕过桌子,直接坐到了黎桦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腿侧皮肤隔着衣服布料相贴,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黎桦没理会他莫名其妙的笑,低头给司机发完短信,再抬头时,脸颊被男人细密的浅色睫毛扫过,他身上散发出的果味香水闻起来甜腻发齁。 她往旁边挪了点,借着扣手包的动作阻挡住程念祺贴近,起身后在桌边停了一下,例行公事的语气: “周总迟到太久,我还有事,改日再约。” “黎小姐知道钱钢吗?”笑声在她转身时便停了。 推门的动作因这句话顿住,黎桦面朝外面,手撑在门框上,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会儿,才问道: “怎么?”没有转身。 程念祺也没有立刻回答。没了笑声和交谈声,包厢里又一次安静,中庭水景的流水声从障子门的缝隙里漫进来,细细碎碎的。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开口: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起这么个人。”语气散漫,动作也散漫,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黎小姐认识他吗?” 黎桦这才转过身,视线撞进男人浅色的眼瞳,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她走回桌前,坐到程念祺对面,又将他重新打量了一番。 这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跌跌撞撞、嬉皮笑脸,将一出戏演得漏洞百出,又在她失去耐心准备离开时,抛出一个让人感兴趣的名字。聪明人装傻,确实更难看穿。 “不认识,”黎桦回答,“但你可以说说看。”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想知道什么?”程念祺啜了口清酒,又笑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你要是问我的话,那我肯定知无不言。” 黎桦看着他,一时理不清头绪。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坐,气氛不算紧绷,却也算不上松缓。她正在头脑风暴,翻找着钱钢这个人在记忆中是作为什么角色存在。而程念祺却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放松—— 将桌上的东西全部试吃个遍,饿死鬼投胎似的,偶尔抬眼扫一下对面的黎桦,又很快收回去,表现得相当安分。也不再主动没话找话,就仿佛只是随口捡了个人名,勾着她坐回来陪他用餐。 黎桦捋了下包带,站起身: “看样子,程先生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说不清从哪里来的懊恼,这种人最难对付。 一直等到她快要走到吧台区,程念祺的声音又从后面追上来: “黎小姐。” 黎桦没再理他。 “我这里真的有个有用的东西。” 他快步绕到黎桦身前,挡住了去路。一只手正捏着她的手机,朝她递过来,神情坦然,像个拾金不昧的路人: “你忘在座位上了。”手机被接走,他空出手,指了指她手上敞着口的手包。 手机还是合起的状态,黎桦打开屏幕扫了一眼,没发现异样。她把它揣回包里,重新合上扣子,抬起眼看他: “什么时候拿的。” 程念祺没有否认,嘴角扬起来,笑里带了点真实的得意,跟他最开始表演时出的那种不太一样。 “黎小姐说我演技差,”他双臂环在胸前,“但这个,还行吧?” “确实,没想到程先生还有这门手艺。” 程念祺笑开了,这次是那种藏不住的、讨人喜欢的笑,把他脸上那层面具揭了个干净。 他问:“你看过神偷吗?”没等黎桦回答,他就自顾自地卖起安利,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自得,“推荐你看一下,我在里面演男主。” “那个时候为了入戏,还专门去找师父学了一手。”他把手背在身后,无辜地眨了眨眼,“结果——导演说,最重要的那场戏要用替身,我这幅手艺全白练了。” “但留下来了。”她说。 “是啊,留下来了。”他重复了一遍,笑意加深了许多,“所以说,任何技能都有用武之地,你看,今天不就用上了?” 黎桦没有接话,绕过他继续往外走。程念祺在身后不远处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钱钢这个名字,有空可以查一查,会有收获的。” 插科打诨了半天,总算说了句有用的,不过就算没有他的提醒,黎桦之后也会主动去查钱钢这个“老熟人”。她真正觉得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钱钢之前在祁三宅子里的交易对象是周樾,而程念祺是周樾派来见她的,那他告诉自己这个信息又是为了什么。 程念祺独自回到包厢,戴上墨镜又摘下来,刻板地重复了几遍,最后打开相机前置。 “我真的有皱纹吗?”他对着屏幕上自己的脸自言自语,仔细寻找着黎桦说的那条皱纹。直到眯起眼挤出一个假笑,眼角处随着动作浮现出一条细纹。 程念祺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丢到一旁,容貌焦虑和年龄焦虑一齐涌上来,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有勇气重新拿起手机。他快速地关掉相机,切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犹犹豫豫地敲下几个字: 「二十四岁长皱纹正常吗。」 搜索结果弹出来,他指尖快速滑动着屏幕,在各种医美广告的夹缝里寻找能安慰自己的答案。片刻后,又在搜索栏前补上演员这个前缀,结果搜索出更多的整容整形小广告。 “打针的话真的会影响演技吧……”程念祺决心从现在开始走耍大牌的冷酷潮男路线,绝对不会再随随便便对别人笑。 直到眼角那一条浅浅的细纹被指腹推开抚平,他才将墨镜架上鼻梁,重新恢复进门时全副武装、一身漆黑的模样。 他压低了帽子从后门离开,助理已经等在保姆车里。上车后他掏出手机,黎桦的号码在未接来电第一条,点到保存,在联系人姓名那一栏犹豫了会儿,脑子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打上备注—— 「黎桦」。 司机拧动钥匙,保姆车飞快驶出窄巷。 程念祺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看着街灯一排排亮起。他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个容易分心的人,任务归任务,身边有趣的事情太少……但能让他认真觉得有趣的人,这还是第一个。 044.结案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临时召集全员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组长坐在长桌尽头,面前堆高的材料将他整个挡住,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他自然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动作。保温杯底往桌面上一墩,灌满茶水的分量震得交头接耳声齐齐收住。 “上面催得紧,坡头村的案子,差不多可以结了。” 有眼色的上前把材料拆成几摞摆好,组长那张脸才从纸堆后面露出来,脸色蜡黄、发乌,眼袋浮肿成悲伤蛙,将本就不大的眼睛挤得只剩两条缝。单看脸会猜他有五六十岁,但实际年龄刚过四十。 他又续了根烟,耷拉着下三白扫视一圈在座的调查组成员,目光停在角落里的黎桦身上,开口道: “现有证据链完整,自杀动机明确,”说到一半,他又吸了口烟,视线已经转向别处,“调查组不能无限期驻留,麓城这边还有其他工作要开展。本周内必须把结案报告交上去,撤组。” 会议室里嗡地议论开了,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有知道内情的偷瞄黎桦。毕竟这案子跟她牵扯太深,进组后她又一路追着线索往下挖,前段时间连周副镇长的远房亲戚都被翻出来做了文章,突然又当上了甩手掌柜。 组长吐出口烟雾,将会议室的空气搅得更浑浊些,声音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 “个别同志有自己的主张,我能理解。”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用力碾了两下, “但调查组是一个整体,绝不能为了个人利益,打乱集体工作计划,知道什么那就交代什么。像无头苍蝇一样东查查、西查查,查出来什么真凭实据没有?全是无端猜测!” 没人敢接话,就算不知情的也能听出话里话外的针对。 黎桦座位紧贴墙根,组长讲话的时候,她正双臂环抱、倚着靠背闭目养神,连个眼神都没给。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两面皆是空白,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记录,做足了事不关己的样子。 组长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跟调查组的进度没多大关系。宣布散会时,他特地点名了黎桦留下,等所有人都收拾完东西走光了,黎桦还眯在原处没动静。他又把保温杯往桌上墩了一下,语速急促: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这案子再翻下去,查出来的东西,你一个人能扛得住?我已经是给你天大的权限了,上面这次也下了死命令。有些事,你该认就认,该放手就放手!” 黎桦终于睁开眼,看了眼组长脸上激动到乱飞的横肉。她的动作缓慢,像在缓慢消化刚才听到的话。 “知道了。”她慢吞吞合上桌上的空白笔记本。 组长被她这个反应搞得愣住,原本以为黎桦会争辩,结果现在提前打好的腹稿都没了作用。他又点了根烟掩饰尴尬,把烟雾吹向一边: “补充材料不用交了,结案报告也不需要你看了,收拾收拾准备回云京吧。” “……哦。”黎桦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您忙,补充材料我自己留着,万一又有用了呢。” 不等组长再反应,她已经出了会议室,外面聚成一堆的人见她先出来,齐刷刷闭了嘴作鸟兽散。黎桦没搭理那些窃窃私语。 车停在院里空地中央,她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看到副驾的门已经提前开好。经过昨天她独自赴约的事,王磊像是被下了死命令,从早上送她过来,车一寸都没挪动过。 黎桦坐进去,瞟了主驾一眼,王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座被冻僵的冰雕。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昨晚就编辑好的短信草稿,思索了会儿,还是发送出去。收件人是昨天程念祺捡到她手机后拨出去的那个号码。 发完后她静等了十分钟,屏幕始终暗着,没有回复。黎桦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上,对王磊说: “去城西,老火车站后面那条巷子。” 冰雕没偏头。她话音才落,车子已经滑了出去。 老火车站已经荒废多年,站台被拆得七七八八,铁轨石子缝里钻出半人高的杂草。但车站后面的巷子还活着,白天店门紧闭一片静悄悄,到了夜里,不知道谁吆喝一声,就变成灯红酒绿、鱼龙混杂的地界。 黎桦让王磊把车停在巷口,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拐进分叉的小胡同,两侧是红砖水泥垒起的隔断墙,没刷漆,空气里飘着垃圾发酵的酸臭。 尽头是一扇铁皮门脸,虚掩着,没挂招牌,只有一块黑板,上面的粉笔字已经糊得看不清。王磊快走一步,上去推门。 从外面看不出里面的深浅。十几张桌子密密麻麻堆在大厅,围观的比上桌的人多,却都压着声音不敢大声说话。角落里有人在兑换现金,一迭迭钞票递来递去,但都只有眼神交流。 黎桦没往里走,停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梭巡。 “帮我把他叫出来。”黎桦指了下角落的独眼男人。 多亏身边跟着这个一身腱子肉的保镖。王磊穿过几张麻将桌走过去,那独眼男刚输了牌,一脸不耐烦地挥手。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最后直接被提着衣领像一只小鸡仔,一路拎到黎桦跟前。 独眼男被放下的时候险些没站稳,扑腾了几下。抬头看见铁塔似的王磊,又把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我想打听个人。”黎桦开门见山,“钱钢。” 独眼男拒绝得飞快:“不、不认识!” “不急,你慢慢想。” 男人搓了搓手,抬起仅剩的那只眼睛,在黎桦脸上转了一圈。他认出了她,但嘴里依旧插科打诨: “钱钢……钱钢,哎呀,这名字是有点耳熟啊,我得好好想想——”他嘴里念叨,余光一直瞟着王磊身旁的空档,身子悄悄偏移,估摸着逃跑的方向。 “要不我帮你想?” 黎桦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了下,偏头对王磊说: “打电话叫市局的人来,就说暗访摸到了一个造假窝点,现在已经控制住头目了。” 王磊掏出手机,独眼男飞扑上去按住他的手,声音发了抖: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钱钢,新区建设管委会的,管工程审批。” “打电话……” “钱钢是坡头村水泥厂的幕后老板,所有供货合同都经他手。方德贵死前一周见过他,两人每周都会去城东的私人会所。”独眼男倒豆子一样吐了个干净, “就今天!”他加重了语气,生怕黎桦不信。 “会所叫什么?” “松、松鹤……我也没进去过,只听人提过名字……”那只独眼在黎桦和王磊之间来回晃动,越说越没底气。 黎桦没再问下去。她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王磊,示意他帮忙塞进独眼男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身往外走,铁皮门在两人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巷子里起了风,吹得地上几个空易拉罐骨碌碌滚向墙角。车还停在巷口,四个轮胎都瘪下去,王磊蹲下去看了眼轮胎侧面,都带着整齐的刀口,是被人蓄意扎坏的。 “谢司长今天会过来。” 黎桦垂着眼睛看他,还没开口,包里的手机接连震了几下,发件人是程念祺—— 「不好意思哦,刚刚在忙,才看到消息。」 「钱钢的事,陪我吃个饭就告诉你。」 「你在哪,我去找你。」 045.别跟丢了 这一带属于三不管地界,总有那种没什么目的、吃饱了撑着就要报复社会的闲散人员。车开进巷子,玻璃被砸、轮胎被卸,跟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 黎桦上了车回消息,王磊又从后备箱取出千斤顶,蹲回去琢磨补胎的法子。宽大的手掌按在轮胎上测了测气压,四条轮胎都带着利索的锯齿切口,最后得出结论——没有抢救的必要。 谢珩来得很快,从黑色大g的主驾下来时,深灰色大衣下摆被巷里的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先看了一眼瘪在巷口的车,没出声,只用眼神向蹲在车轱辘旁边的男人询问。 王磊站起身,手里还攥着千斤顶的摇把,朝他摇了下头。正要开口,副驾车门被推开,黎桦从车上下来: “我没事。” “谁干的?” “他没跟你没说?”黎桦斜了眼刚才通风报信的王磊。看到谢珩眼里的探究,她思索了下,还是将最近的事情捡着重点讲了,但没解释昨天的事,“我现在要去城东的松鹤园。” 王磊已经退回了巷子里,背对着两人。 谢珩:“我送你去。” “等……”黎桦还没说完话,重型机车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卷起一片尘土和机油味,她下意识闭了嘴,偏过头屏住呼吸。 黑色车身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机车从两人中间穿过,一个急刹,轮胎碾过碎石,尖啸着停在了两三步开外。 车头又摆回来,车上的人面朝黎桦,没下车,长腿一伸就能撑着地面稳住车身,机车横在黎桦和谢珩之间。他把头盔摘下来抱在腰侧,扎成低马尾的金发已经被压得乱七八糟,随着摘头盔后习惯性的甩头,本就松散的发圈顺势滑落。 程念祺撑着油箱挺直上半身,朝黎桦扬了扬下巴: “走吧,去松鹤园的路我熟。”他转身从弹开的后座车垫下拿出头盔,像是才看到刚被挡在身后的人,动作顿了下,又继续把头盔往黎桦怀里抛。 “不好意思,忘记你刚才说还有个人了,”程念祺嘴上抱歉,语气却理直气壮,“我这车只能带一个。”他终于偏头,跟谢珩对上视线,目光在谢珩和他身后敞着副驾车门的大g之间走了个来回。 谢珩脸色沉下来,往旁边迈了一步,视线越过程念祺,落在正研究怎么戴头盔的黎桦身上: “太危险了,还是我送你去。” 黎桦已经把头盔戴上,手里正忙着摸索卡扣,没说话,只隔着挡风罩回了他个眼神。程念祺看她手上不熟练的样子,往前挪了段距离,上身前倾过去,伸手帮她把下巴上的卡扣收紧。 “不用怕,我可以骑慢点。” 黎桦拍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发圈递过去,随后径自跨上后座: “快点,赶时间。” 谢珩还站在原地,手搭在副驾车门把手上。 机车风风火火地来,又载着人风风火火离开,引擎的轰鸣声里夹着程念祺语调飞扬的叮嘱: “别跟丢了……” 王磊闻声从巷子里走回来,看了眼谢珩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风很大,顺着头盔缝隙钻进来,又被滤得柔和许多。黎桦觉得比闷在车里舒服,只是后座太窄,姿势也不够雅观。麓城的路不够平整,机车每压过一道坑洼都会带着车身震动,她双手撑在座椅两侧,尽量和前面的人保持距离。 开出去没多远,程念祺偏头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头盔里,又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黎桦听不太清,不得不往前凑,糖果的甜腻萦绕上鼻尖,才能勉强听清他提高声音重复的问句: “刚才——那个人——是谁——” 黎桦看了眼后视镜里缩小的街景,没有谢珩那辆黑色大g的影子。 “你认识他。” 车身轻轻一顿,像走着路被人绊了一跤,黎桦被晃得往前一倾,前胸贴上他的后背。 “唉,怎么什么都骗不过你,看来我真的要去进修一下了。” 他放缓了车速,跟黎桦聊起天来: “本来想开车的,你一说还有个人,我立马换了两个轮的。”他笑起来,又经过一片坑洼,笑声被颠碎在胸腔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黎桦没接话,默默往后挪开点距离,双手重新撑回座椅两侧。 “这样就只能带你一个了。” 机车在路口停下等红灯,程念祺推开面罩,回过身,让黎桦看他笑眯起来的眼睛: “怎么样,我技能很多吧?”一天没见,他仿佛修炼出了厚脸皮,自顾自抓起黎桦的手,环到自己腰间, “你这样太危险了,我都不敢骑太快。” 两侧车流缓缓涌动,重机车太扎眼,亦或是程念祺被认出来了,已经有人开始举着手机往这边看,黎桦抬手帮他把头盔面罩合上,又将他上半身推正回去。 “可以快点了。” 做完这套动作,手却没再放回原处,而是顺势搭上他的肩头,掌心能感觉到身前的人轻轻颤了几下。 绿灯亮起,程念祺拧下油门,机车飞驰出去,将刚才并排等红灯的汽车和行人远远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