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破镜重圆1v1)》 001火光 夜晚的城市被一层厚厚的浓墨裹住,唯有几盏锈蚀的路灯还闪着昏黄的光。 夏夜的风带着热意,林琅抬手扇了扇风,沿着回村那条不算宽敞的路往家走。 她在县里的小学当美术老师,课不多,人也清闲。 明天是学校举办的艺术作品展,她作为负责人之一,要检查处理的事情比较多,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直到巡逻的门卫来催,她才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路边的树影被拉得又细又长,整条街上空无一人。 一开始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走着走着,身后隐约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很轻,却异常清晰。 林琅心头一紧,下意识放慢脚步,假装整理肩上的包带,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黑夜太浓,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林琅心里咯噔一下。 她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可身后的人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也跟着加快步伐,始终保持着那一段让人窒息的距离。 不是路人。 是故意跟着她的。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一瞬间从脚底漫上来,攥住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发滞。 她不敢直接回家,一旦被摸清住址,往后只会更麻烦。 林琅抬眼望去,远处路口亮着一片醒目的光——消防站。 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鞋尖踢动细石滚动的声音、鞋底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每一次轻响都像钝刀反复刮着她的神经,把她残存的镇定一点点锉成粉末。 她找不到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在尾随者发现前绕去消防局。 林琅深吸口气,佯装翻背包,自然地转向右侧大路。可那人立刻识破她,脚步声猛地逼近。 她仿佛闻到带汗的腥味,转身狂奔,运动鞋在沥青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她在心里不断催促自己——跑快点,再快点...... 几百米的距离,林琅仿佛跑了几公里。 消防局的白炽灯刺得眼前发黑。她冲进大门,冒然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粗砺的布料擦过掌心,顷刻间,一双布满茧子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头顶的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林琅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扶住自己的人。 男人穿着一身火焰蓝消防作训服,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身形利落又有力量。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眼神沉静,透着长期处在高压职业里才有的冷静可靠。 只是一眼,林琅却莫名怔了一下。 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只存在于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里。 可她此刻顾不上细想,“帮帮我!有人跟踪我!就在后面!” 她的声音在颤,眼眶红彤彤的却没有泪光。 白宗言垂眸,在看清她面容的那瞬,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连着呼吸都顿了半拍。 是她…… 八年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带着一身惊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怀里。 少年时代的夏天,蝉鸣聒噪,女孩窝在他怀里,眼睛弯成月牙,干净又耀眼。 后来,她突然就消失了,一句话都没说。 突兀、决绝、不留余地。 白宗言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消防员该有的专业与冷静。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扶着林琅的手,保持恰当的距离,随后大步流星走到了门口。 八月的热浪还在窗外翻滚,林琅却冷得像是泡进了井水。 那寒不是来自空气,而是从骨头缝里一寸寸爬出来的。 她不指望立刻抓到尾随者;如果那人聪明,早在她冲进大门的瞬间便该逃走。 果然,白宗言回来的很快。 林琅抬头时,发现他制服的领口有些歪。 “我没追到人……他穿什么衣服?走路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他俯首低声问。 林琅眼神始终无法聚焦,她强迫自己闭眼回想,手指无意识抠着手背。 片刻后,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脸上是茫然与余悸。 “不知道……帽子压得很低……一直贴着墙走……像个影子……” “别害怕,这儿很安全。”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先到休息区坐一会儿。” 白宗言把林琅引到休息区,蹲下身将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直到松木的气息裹着体温漫过肩头,林琅才尝到嘴里蔓延的铁锈味。 舌尖触到唇上的裂口,阵阵刺痛。 “……谢谢你……” “别在意。” 白宗言起身站到林琅身边,指尖微微收紧,“别在意。” 他没想到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理智告诉他,应该只做分内之事,护她去备案、回家,就此两清。 可心底某个角落,那根沉寂多年的弦,还是被重重拨动了一下。 他低头望着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包带、低垂着眼帘的女人。 灯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脆弱得让人移不开眼。 骇浪般翻涌的记忆几乎将白宗言淹没。但纵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时间就这么安静地、慢慢过去,待林琅彻底镇静下来,白宗言横着手臂扶她站了起来。 “我陪你去派出所。” 002别回头 清莱县警局与消防局在一条路上,但一个最西边,一个最东边。 街道上路灯不多,昏昏暗暗的,白宗言健壮的身躯走在旁边,影子沉沉压下来,林琅觉得空气都变得厚重了。 “麻烦您了,这么晚还要陪我去派出所……” 白宗言始终平视着前方。他缓缓摇头,神情淡淡的,像是天生不爱说话。 这正好随了林琅的心。她也不善跟人交流,白宗言话少,她也轻松。 但她总觉得身侧的男人,有种浓烈的熟悉感,这迫使她几次三番去偷偷观察。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白宗言忽然侧头,视线与她撞了个正着。 林琅心头一跳,下意识低头,耳尖微微发红。 她的小动作,似乎打开了某人的开关。 白宗言收回视线,插在裤兜的手指蜷了蜷。 “才下班?” 林琅一怔,点点头:“我在县小学教美术。明天学校举办艺术展,我怕有遗漏的地方,就多核对了几遍流程,弄晚了。” 白宗言了然点头,接着问:“你住乌遥村?” “……对,但你怎么知道……”林琅瞧了他一眼,有点疑惑,毕竟她从来没提过自己要去哪儿。 “这片区域,除了警局和消防局,其余都是荒地,这时间走那条路的多半是去乌遥村。”白宗言话音停顿几秒,“是第一次吗?” “……你说……被跟踪?”林琅沉默两秒,手指无意识绞紧包带:“前两天只是有种被人盯梢的感觉,但这种明目张胆地尾随,还是头一回。” 起初她还以为是失眠导致的神经敏感。现在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这几年她一直呆在乌遥村,去的最远的距离就是离家不到一公里的县小学。 除了上班她几乎不外出,社交圈小的可怜,更没得罪过什么人,完全不清楚那个尾随者的目的是什么,怎么偏偏盯上了她。 这时,白昼的光点闪烁,像是闪光灯一样。 白宗言眼角余光倏地一凝,巷口砖墙边缘,一抹轮廓极快地滑过。 下一秒,他忽然倾身,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廓,低语如刀刃划破寂静:“配合我。” 随即,一只宽厚而有力的手臂横切而来,将她猛然扣入怀中。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体温,力道不容抗拒,却又巧妙避开让她不适的角度。 “怎么又来接我了,不是让你在家等着?”白宗言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音量比刚才大了几度,“路上有路灯坏了,不安全。” 忽然袭来的温暖迫使林琅从恍惚中回神。她仰头瞧见对方递过来的眼色,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可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她的声音清脆,在夜色中清亮且带着些孺慕。 白宗言漆黑的眸子闪过流光,不禁侧目。 映入眼底的明媚容颜透着信任,自然微卷的长发垂至腰间,上扬的眼尾在昏暗的路灯下多了几分妩媚和灵动。 记忆中的女孩眉眼长开了。卸去了少女的稚气,增添了成熟女性的沉静温柔。 他压下躁动的心绪,不动声色地抽回视线,揽着她肩头往前走,低声叮嘱:“别回头。” 林琅没在这个时候多问,只是默默地紧跟在这位可靠的“男朋友”身侧,一步一步僵硬地跟着白宗言的步伐。 不久后,两人踏入警局。 “白宗言?” 林琅望着白宗言冷冽又精致的侧脸,神情略微恍惚。 原来他叫白宗言。 几个呼吸,林琅就收回了视线。 朝他们走来的男人穿着便服,走路慵懒随意,唯独那双锐利的眼,竟让林琅觉得里面夹杂着些微对她的审视以及……厌恶? 她不确定,因为那种神色只存在了瞬间,就仿佛是错觉一般。 那人眉毛一挑,搭上白宗言肩膀时,后腰露出半截枪柄。 “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铁树居然带姑娘过来?” 白宗言眉头微蹙,毫不留情地拍开那人的胳膊,没接话。 “啧,闷葫芦。”那人撇嘴嘟囔着,随即凑到她面前仔细打量,笑嘻嘻地伸出手,“我叫岳鹰” 003只有我自己 搁在面前的手,虎口处裂着细纹,食指根部的老茧层层迭迭,像常年握枪的人被才会留下的痕迹。 林琅扫了眼他阳光得近乎张扬的笑容,心底那点疑惑彻底消失了。 想来是自己看错了。 她伸手回握,“林琅。” 话音落下,引来了两人的侧目。林琅还没弄懂他们眼中的情绪,思绪就被岳鹰的动作拉了回来。 他的指尖突然压上她掌缘,一寸寸推过掌心——那是刑警验枪茧的标准动作,熟练得近乎冒犯。 林琅指节微绷,却没有抽手。 不过几秒,岳鹰挑眉一笑:“期待拜读林小姐的作品。” 林琅并未因对方瞬间识破自己的职业而感到意外。 她是美术老师,整天泡在画室,身上的颜料味一闻便知。 岳鹰的手许久都没松开,林琅正想委婉的提醒一下,耳边骤然炸开一声夸张的嚎叫。 “你做什么?!”岳鹰甩着手腕,朝白宗言笑得像只狐狸,但笑意不达眼底,“真是你女朋友?” “有人跟踪她。”白宗言语气平直冷硬,目光却不闪不避,“我带她来报案。” 他顿了顿,语锋陡然转锐,补了一句:“有时间试探,不如盯紧辖区治安,别再让案子漏网。” “你!”岳鹰话头一噎,脸上的嬉笑僵在半空。偷偷瞄了眼工位上的年轻警员——对方正扶额摇头,笔尖在记录本上重重一顿,早就习以为常。 岳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头喊过一名女警员,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后,他收敛了神色,公事公办地说道:“林小姐,跟她到那边去备案吧。” 她点点头,跟随女警员离开。 …… 如白宗言所说。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连监控都少的可怜。仅有的那几个还年久失修,镜头蒙尘,盲区遍布。 清莱县这种落后的小县城跟那种车水马龙、gdp走在前线的大城市到底不同。 林琅耷拉着脑袋走出监控室,神色恹恹,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面对往后可能漫长的提心吊胆,她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茫然与无力。 “还好吗?” 白宗言细瞧着她,语气中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切,成功引来了岳鹰的侧目。 他眯起眼,视线在白宗言和林琅身上来回打量,像是要从空气里挖出些隐藏的八卦来。可惜,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疏离又克制,让他一无所获。 “别担心。”岳鹰语气放低了些,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我们会安排便衣在你上班路线和学校周边巡逻。” 岳鹰送他们到警局外,掏出一张便签,写下号码递给林琅:“这是我本人电话。” 看她迟疑,又笑了笑:“当然,最好永远用不上。” 岳鹰作为刑警队长,像她这种尚未构成实质伤害的案件,只需将任务分派给下属即可,完全没必要亲力亲为,更不必给出私人联系方式。这份超出职责范围的关照,让林琅心中微动。 她暼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白宗言,没有犹豫,立刻收进了口袋。 “谢谢岳警官。” 这串号码对她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护身符。 他们离开后,岳鹰面色沉重地倚着门框,直到两人走远,才收回视线回到大厅。 …… 肩上的黑色夹克沉甸甸、暖烘烘的,有种极淡的香气,像松木混着旧书页,熟悉又陌生。 林琅在通往乌遥村的分岔路口驻足。 往前是乌遥村,往右是消防局。 她侧头看白宗言,嘴唇动了动,有些难以启齿。 她不敢一个人回家。 但白宗言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对方已经帮了够多,她再提这种要求,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许是她的神情太过明显,白宗言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顾虑。他没有点破:“我送你回去。” 简单几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让人尴尬的询问。 林琅一怔,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的……” “这一带晚上不安全。”白宗言打断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免得变生意外。” 林琅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心底那点不安实在压过了客气,最终只能小声道了谢。 白宗言率先迈步朝那条两侧种满油菜花的小路走,林琅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不快,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突然白宗言鞋底碾碎了一截树枝。那声音宛如骨头断裂的脆响,在深夜里有些渗人。 “还怕吗?” 林琅脚步一顿,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片刻后,她抬起脸,仍是那副温雅从容的笑意:“没关系了,多谢白先生关心。”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已经在镜子前排练过无数次,用来应对所有关心的面具。 但林琅不知道,身边的男人是过去最了解她的存在。 “有亲人朋友在家吗?”他忽然问。 树影压下来,遮住了林琅大半神情。 她望着前方幽深的小路,声音忽然低下去,“……没有。” 一阵风掠过耳际,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却没伸手去拢,只是任由发丝遮挡住眉眼。 “只有我自己。” 004沉政澜 白宗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却坚定:“先休息几天。” 林琅勉强笑了笑:“有警察同志在,没事的。” 她话音刚落,白宗言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垂眸看向眼前这个身高只堪堪抵到他的胸口的女人,在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衫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眉头微蹙,“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林琅心头一暖,她知道白宗言是出于好意,可被这样直白地戳穿心底那层脆弱的伪装,脸颊还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窘迫的热意。 她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白先生,我会考虑的。” 白宗言没有再多言,一直将她护送到家门前。 青砖绿瓦,一栋不算新的二层小楼。 白宗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出那个清晰的微信二维码。 “回去后锁好门窗,无论多晚,务必发个消息让我放心。” 林琅点头,扫码添加好友后,郑重地向他弯了弯腰:“我会的。谢谢你,白先生。” 夜风吹动白宗言的制服衣角,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静静看着她转身,才低声说了句:“进去吧。” 大门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合上的那一瞬,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林琅背靠着门板,望着黑黢黢的院子,原本在白宗言身旁淡去的恐惧有了再度萌发的兆头。 包口微敞,钥匙明明就在指尖下方,可拉链却突然卡住,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她用力一扯,‘叮’的一声轻响,一个刻着人像轮廓的铁牌晃了出来。 她突然想起白宗言,但脑海中却是记忆里青涩又令人心碎的身影。 下一秒,金属棱角猝不及防地割破了指尖,锐痛袭来,仿佛在嘲笑她还在挂念过去。 “咔哒”。锁舌弹回的瞬间,屋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窗台的花盆被碰倒了。 林琅的心脏猛地缩紧,死死抵住门板,浑身僵硬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直到确认那只是穿堂夜风在作祟,她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着腿挪进屋。 而门外,白宗言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握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林琅的名字换了,微信也换了,短暂的相处中,也没有认出他。 也许他就和这些被换掉的东西一样,早就被遗忘了。 空旷的客厅里,林琅瘫在沙发上,直到想起白宗言的嘱咐,才强撑着拿起手机报了一声平安。 过了片刻,“叮铃”一声提示音突兀响起,声音不大,却吓得林琅浑身一颤。 她侧过头,按亮手机,暖色的壁纸光照在她紧压着沙发的脸上。 是白宗言。 “早点休息。” 林琅点进输入框,指尖悬停,随后输入:“多谢白先生,改日一定好好感谢你。” 消息发送成功,她握着手机,等待着回信。然而,手机再次“叮铃”作响,弹出的却不是白宗言的对话框。 是在她高中毕业后就到国外发展事业的父母。 指尖僵在半空,林琅盯着对话框,片刻后在备注为“爸爸”的对话框中敲了一段话。 “我很好,不用担心。你们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了。” 她没打算将今天的事告诉父母,徒增烦忧罢了。 在沙发上躺够了,贴在皮肤上的衣服早已凉透,黏腻的让人难受。 林琅走进浴室拧开淋浴,脱掉了身上的衣服。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肩膀,带走了一身的寒意。这时林琅看见白宗言的外套挂在门后,回想起那抹淡淡的清香,心底的疑惑愈演愈烈。 白宗言和她确实是初次见面,但不论是他身上的味道,还是他的样貌,处处充斥着浓烈的熟悉感。 她到底在哪里见过白宗言。 林琅努力回想,直到记忆中刻苦铭心的身影渐渐与白宗言重合。 猛然间,林琅瞳孔聚缩,连带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来是这样。原来白宗言就是沉政澜。那个少年时代欺骗她、玩弄她的初恋。 所以他们两人都改过名字。那他呢,是没有认出来,还是假装? 不管如何,似乎都跟她没关系。林琅收回思绪,裹上浴巾,任水流顺着湿透的头发滑过脸颊。 她站在浴室镜子前,外套就挂在右手边。她不想再跟过去有什么瓜葛,但这件外套还需要还给他。 林琅犹豫许久才拿起手机。微信上是白宗言发来的消息,一个简单的“不言谢”表情包。 她单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斟酌良久,回道:“抱歉,没有正式向你自我介绍。我姓林,林琅。” “还有,您的外套我洗干净了,明天方便吗?” “学校上午举办艺术作品展,结束就没事了,方便的话可以来看看,顺便把外套还给您。” 短信发出去后,就像石沉大海,再无回响。 林琅等了许久,直到迷迷糊糊睡去,那头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005也许吧。 白宗言从林琅那里离开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县里一家餐厅。 包厢内,岳鹰吹了个清脆的口哨,斜倚在吧台边,目光在昏黄灯光下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哟,小女友送回家了?” 白宗言没吭声,只默默坐下,抬手抄起桌上早已斟满的琥珀色威士忌。 冰球撞着杯壁叮当作响。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苦涩的东西强行咽下去。 “老爷子八十大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岳鹰翘起二郎腿,皮鞋尖在空中轻点着节奏,“我家那位可是催我赶紧了,说再晚回去老爷子要亲自派人来逮。” 见他仍不应答,岳鹰索性探身过去,一手搭上他肩头,语气半开玩笑:“不至于吧?我们白大少爷是真打算在这儿扎根了?消防服穿出感情来了?” 白宗言指尖微颤,终究没推开那只手。眼前不受控地浮现出林琅的模样,那双红彤彤的眼,像浸了雨水的琉璃,一碰就碎。 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喉间的灼烧感逐渐麻木了神经。直到一只手掌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实,指尖压得皮肤微微发白。 岳鹰脸上的嬉笑倏然褪去。他盯着白宗言,声音压得很低:“阿言。你还记得她当初是怎么对你的吗?” 空气骤然凝滞。 白宗言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曾环过她腰间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温软而真实。 喉结滚动,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记得。” 怎么可能忘……但那又如何。 岳鹰松开手,向后靠进椅子阴影里,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我不是替谁说话。”他顿了顿,眼神认真得少见,“我只是不想看白姨走过的路,你也再走一遍。” 白兰。 那个连骂人都只会轻声细语的女人,爱了一辈子,追了一辈子。 听说那天暴雨如注,她赤脚追出大门,出了车祸,再也没能回来。 消息传来的时候,白宗言蜷缩在房间,正是被林琅丢掉的第三天。 重锤接连落下,把他最后一点光都碾碎了。 白宗言把自己关进房间,不吃不喝,像具活着的尸体。直到两年后,辗转得到林琅的消息,偷偷跑到了她所在的大学。可就在学校咖啡馆外,隔着玻璃,看见她在别人怀里笑得灿烂。 那一眼,比火场里的高温还烫。 从那天起,白宗言就开始“找死”。 跳伞失误、攀岩断绳、深潜缺氧……哪儿疼往哪儿撞。 老爷子老伴儿走得早,两人就白兰一个女儿。大的走了,小的也躺在了病床上。本还有点黑色的头发一夜全白了。 他当时拄着拐杖站在白宗言病床前,看他一身绷带,沉默许久才说:“命要是非得丢,不如丢得值一点。” 于是白宗言被送到了离家最远的清莱县,成为一名消防员。 而岳鹰,这个打小一起滚泥巴的兄弟,也被老爷子悄悄调来照看他。 这些年,火场里的浓烟呛醒了他一些东西,时间也磨平了些许棱角。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命运偏偏又把她推到了面前。 “白宗言!”岳鹰突然一拳砸在桌上,酒杯震得跳起,“你现在是要重蹈覆辙?!” 白宗言缓缓抬起眼。 迷离灯光落进眸底,映不出波澜,只有近乎偏执的平静。 “我和我妈不一样。”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掌心印着几道深深的月牙痕,“她选择了等,我不会。” 岳鹰怔住,随即苦笑摇头:“我看你是又疯了。” 白宗言没反驳。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 疯了吗? 也许吧。 他生命中的希望本就是林琅给的。如果这份疯狂能换她回头看一眼,能让那段冻僵的过往重新回暖,那他宁愿烧得彻底,坠得更深。 006谁来……救救我……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金属环摩擦着杆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谁在黑暗中轻轻晃动着钥匙串。 林琅在睡梦中蹙起眉头,眼睫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模糊的视线里,窗边似乎立着一团人影,将窗外刺目的晨光挡去半边。 她独居多年,家里怎么可能有别人? 林琅眯起眼,那身影却在朦胧中越看越熟悉——是那个跟踪狂!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残存的睡意瞬间被恐惧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进来的?! 昨晚她明明反复检查了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锁,确认锁好后才睡下,怎么可能...... 回应她翻涌思绪的,只有房间里凝固般的寂静。 这本该让她感到安宁与温暖的环境此刻却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黑影就嵌在窗框与光线的交界处,裹在一团混沌的黑色里,看不清衣着面容,唯有那粘腻如附骨之疽的视线,穿透昏暗,死死烙在她身上。 她甚至能“看见”黑影嘴角那抹扭曲而狰狞的讥笑。 逃。快逃。报警。 念头在脑中尖啸,身体却像被浇筑在了床上。 她拼命想张嘴呼喊,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想撑起身子,四肢百骸却沉重得不属于自己。 她只能瞪大一双盈满惊惧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动了。 窸窸窣窣……脚步声极轻,却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黑影开始朝床的方向挪动,缓慢,坚定。 距离一寸寸缩短……从窗边到衣柜,从衣柜到梳妆台……直到离她的床沿,只剩一步之遥。 大脑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脚冰凉得像浸在寒冬的河水里。 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身体的控制权被无形的手剥夺。绝望如潮水灭顶。 谁来……救救我…… 床头的闹钟指针恰好跳到“7”字,时间在那一瞬仿佛被掐断。 寂静的房间震起刺耳的铃声。 林琅猛地睁眼,几乎是扑过去,一巴掌拍停了那吵得人心魂俱散的声音。 她瘫软下来,像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环视四周,晨光明亮,房间整洁,空无一人。她赤脚踩上地板,脚心传来湿冷黏腻的触感,是梦中吓出的冷汗。 她冲去检查了所有门窗,锁扣完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 “是梦……”她喃喃道,声音干涩。 剧烈的耳鸣嗡嗡作响,盖过了外界一切声音。 她捂住狂跳不止的胸口,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足足过了二十分钟,那骇人的心悸才勉强平复下去。 拖着虚软的步子回到卧室,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两条未读信息静静躺在通知栏,发送时间显示为夜里十一点。 “方便。” “如果害怕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黑色的字体方正而冷硬,躺在苍白的对话框里。 林琅盯着那行字,鼻腔骤然一酸,一股混合着委屈、后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眼眶。 等她回过神,温热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砸在屏幕上,将那行小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她有多久没哭过,记不清了。现在她只想抛开一切,蒙头睡到天昏地暗,把这场噩梦连同现实里所有的糟心事都睡过去。 可指尖滑动,主任发来的催促信息明晃晃地刺着眼——“林老师,八点准时到。” 林琅用力抹掉眼泪,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混乱惊惶的思绪统统甩出脑海。 洗漱完毕,她从衣柜里拎出一套宽松的白色运动服,对着镜子草草梳理了一下微乱的长发,叼起一片干巴巴的面包片,拉开家门。 “哎呦!林琅呀!去上班?” 林琅手一抖,垃圾袋差点脱手。 她深吸口气,转身望向邻居家门口提着菜篮子、头发花白的阿婆,脸上挤出那个熟悉的、苍白的微笑:“阿婆!” “嗯?脸色这么差,昨儿没睡好?” “没事,”她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做了个怪梦。” 李阿婆笑着说:“嗐,年轻人事儿多。” 007那人……真是从我家出去的? 李阿婆本名李慧琴,住在林琅隔壁,七十出头,背虽微驼,脚步却仍利索。 每逢夏日清晨,她家窗台那盆茉莉总开得喧闹,林琅四岁时最爱踮脚去揪那些花瓣,一把塞进嘴里。 李阿婆总是笑着拍掉她的小手,转身从铁皮罐里摸出颗糖来哄。 那时候太小了。林琅一家又在她五岁那年就卖掉老宅,搬去了滨市,对乌遥村的街坊邻里,她脑海里只剩下些模糊的、褪了色的碎片印象。 但自打六年前她把老宅买回来独自居住后,李阿婆对她仍然格外照拂。 此刻,李阿婆忽然拉住她,眉毛一挑,眼角堆起促狭的褶子:“哟,今儿个起晚了吧?”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说……早上我去村口买豆浆,路过你家门口,瞅见你家里走出来个人,戴帽子戴口罩的。”偷瞄一眼林琅脸色,“该不会……是你哪个朋友?不方便说的?” 她脸上挂着那种“村里什么事都逃不过我这双眼”的得意神情,可抬眼一瞧,却见林琅面色“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似乎滞住了。 李阿婆子女都在大城市里生活,很少回来,平日就守着这老村过日子。林琅回来后经常陪她吃饭聊天,病了还会没日没夜的照顾,她几乎把她当自己亲孙女来疼的,说话有时也就少了面对外人才有的分寸。 见林琅这般反应,李阿婆心里“咯噔”一下,“阿婆不是要打听你私事……” “阿婆,”林琅突然伸手抓住她胳膊。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人……真是从我家出去的?”不等回答,又急促追问,“他长什么样?脸看清了吗?” 李阿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吓住了,也慌了神,“也不是真从你屋里出来,就是……站在老槐树底下,朝你家门张望。” 她摇摇头,声音低下去:“帽子压着眉,口罩捂到眼睛底下……根本看不出是谁。”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寒意猛地窜上林琅的喉头,堵得她一阵窒息。 难道……那不是梦?! 不,不对。 她醒来后明明反复检查过,门锁完好,从内反扣着,没有丝毫被撬动的痕迹。 他应该只是站在门外……只是站在门外而已。 可那冰冷的注视感,为何如此真实,真实得仿佛此刻此刻仍黏在她的后颈上。 “林琅你没事吧?脸白得跟鬼似的!那、那男的是不是坏人呀?要不要报警?” 李阿婆的声音原本有些尖锐,此刻听在林琅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的青石板路都在晃动,不得不抬起手扶住沁凉的额头。 闭眼的刹那,梦魇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只仿佛扼过她咽喉的无形之手,再次攫住了她。 “没事……您别担心,”她用力抵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可那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僵硬无比,仿佛吊着千钧重物,“可能是低血糖犯了。那人……八成是迷路了,看看门牌吧。” 她低头看手机,其实屏幕都没亮,“我得赶紧走了,课不能耽误。” “欸!林琅!”李阿婆追了两步,冲着林琅扯着嗓子喊,“晚上过来吃饭啊!炖了你最爱吃的排骨!” 林琅没有回头,只是将声音拔高了些:“晚上还有事,就不去了!” 清晨的乌遥村尚被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包裹着,青瓦白墙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特有的、湿润的清气。 林琅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走到村口那条通往县里的主路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脖颈僵硬地,一下,又一下,频频回头张望。 雾气缭绕的村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向田埂,身影在雾中显得静谧而安详。 没有陌生的身影,没有可疑的动静。 一切如常,甚至称得上恬淡。 可林琅心底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一种如芒在背的冰冷触感始终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在那片朦胧的雾气之后,在某个屋檐的阴影之下,有一双眼睛,正无声地、牢牢地锁定着她,如影随形。 直到熟悉的学校大门出现在眼前,听到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晨读声,看到同事抱着教案走过操场对她点头微笑,林琅才仿佛从一个漫长的寒夜里挣脱出来,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稍稍往下落了落。 008是不是那人?! 这次艺术展是对外开放的,林琅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要趁开始前将所有核对的工作做完。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向展览厅。 教学楼大厅被精心布置成艺术作品展现场,靠墙的展架错落排开,上面陈列着师生们近期的作品——彩泥捏的小动物、剪纸窗花、叶脉书签、黏土摆件、硬笔书法,更多的则是孩子们色彩斑斓的绘画。 林琅负责的展区里,还有一幅自己前些日子画的一幅油画。 画中薄雾漫过青瓦,老槐树影影绰绰,茉莉花香像是能从画布间透出来,正是她小时候记忆里的村子。 有路过的老师驻足看了两眼,笑着打趣:“林老师,你这画里的村子,跟乌遥村一模一样。” 林琅勉强应着,目光落在画中的老槐树上,心口又是猛地一缩。 今早阿婆说的,那人就是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她家门。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林老师?”旁边的老师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声喊了她一句,“这边的作品摆放还需要调整吗?” 林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发紧,重新露出温和的神情:“就这样摆着很好,你们再检查一遍有没有标签贴错就行。” 她退到展厅角落,假装整理着桌上的展览须知,眼神却不自觉飘向窗外。 学校围墙外就是通往村里的路,薄雾早已散去,一片平静祥和。 可那种被人暗中注视的寒意,像一根细针,始终扎在她后颈,怎么也拔不掉。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县里几位领导与教研员也陆续到场,四处打量着展出的作品,不时点头称赞。 直到十点半,领导们相继离场,艺术展才正式开始。 不少家长和孩子结伴过来参观。林琅站在自己那幅油画旁,偶尔给好奇询问的孩子讲解几句,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口。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探进头来——是李阿婆。 老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一眼就看见了林琅,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林琅,我炖了点冰糖雪梨,给你送过来润润喉,早上看你那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林琅心头一暖,又有些发涩:“谢谢阿婆,还特意跑一趟。” “你这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李阿婆把保温桶塞给她,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早上那事儿……我后来在村里转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可疑的陌生人,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许真是路过的。” 林琅点点头,却没真正放下心。 保温桶里的雪梨汤清甜温润,她喝了小半碗,紧绷的神经总算舒缓了些许。 可就在她低头收拾汤碗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展厅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戴着深色鸭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林琅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撞在桶壁上。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没有上前,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相机,对着她按下了快门。 周围的喧闹瞬间远去,孩童的笑闹声、参观人员的交谈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林琅手脚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竟然躲过便衣,追到学校来了。 李阿婆见她瞬间惨白的脸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瞥见一个模糊的陌生背影,那人已经转身,快步朝着展厅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林琅?林琅!你怎么了?”李阿婆连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子,急声道,“是不是那人?!” 林琅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死死盯着那人失的方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009有我在 周围几个学生和家长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她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点镇定:“没、没事阿婆,可能是我看花眼了。” “看花眼能把你吓成这样?”李阿婆不信,左右张望,“人呢?我怎么一眨眼就没影了?” “走了。”林琅声音发飘,“已经走了。” 李阿婆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只一个劲地叹气:“你这孩子……” “林老师。” 李阿婆后面的话被一声低沉的声音打断,那嗓音像浸了冰的玉,带着几分熟悉的质感,猝不及防撞进林琅的耳膜。 她心头猛地一跳,抬头时,视线恰好撞进白宗言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偌大的场地人声嘈杂,可他就那样稳稳地站在不远处,个子高得扎眼,熨帖的衬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气质冷冽得和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琅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才十一点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带,她暗自腹诽:没想到他来这么早。 盯着那张越看越熟悉的脸,林琅不得不承认。比起学生时代张扬又青涩的帅气,现在的他更成熟内敛,眉峰间添了几分凌厉,连眼神都变得深邃难测。 也……更诱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没有再续前缘的想法,更不打算跟他相认。 林琅提起标准的职业微笑,刻意拉开距离:“白先生怎么来这么早,我这边还要等一会儿。” 李阿婆打量着白宗言,眼里满是赞许,拉着林琅的胳膊追问:“林琅呀,这帅哥是谁啊?这身高得有一米九了吧,看着气度不凡的。” 林琅正思索着该用“合作方”还是“旧识”来含糊过去,白宗言已经率先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话头,目光却落在她紧抿的唇上:“阿婆,我是林琅朋友。”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些,拂过林琅的耳畔,让她莫名有些发痒。 “哎呦,那正好。”李阿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住白宗言的胳膊不放,“你快帮阿婆劝劝这丫头。那坏人都追到学校里来了,她还什么事都自己硬扛着!脸都吓白了,也不肯说到底怎么了!” 闻言白宗言眸色一沉。他越过李阿婆,目光直直锁住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琅,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转向阿婆低声安慰:“阿婆别担心,我来劝劝她。这里人多眼杂,您赶紧回去吧,林琅这里有我在。” 他说“有我在”的时候,视线始终没离开林琅。 “那就好那就好,你这小伙子看着就靠得住,可得帮阿婆保护好林琅。” 白宗言送走了李阿婆,转身回到林琅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夏日的阳光炽烈,可他身上的凉意却丝丝缕缕漫过来,平白让人喘不过气。 “到人少的地方再谈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刻意放轻了语气,像是怕惊扰到她。 林琅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是她不想相认,此刻却不敢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太有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慌乱。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指尖攥着衣角转头寻同事编了个理由,转身时却差点撞上白宗言的胸膛。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覆在她的胳膊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林琅猛地往后缩了缩。 白宗言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往画室走去。 这时间,学校的人基本都在艺术展,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室外的蝉鸣和两人走路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一快一慢。 林琅走得有些急,悄悄用余光瞥向身后的白宗言。他微垂着头,正在给人打电话,眉头蹙着,神色冷峻。 那手机贴上耳朵没两秒,林琅还没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听白宗言对着话筒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通,言辞犀利,把对方贬低得一无是处。 “抓个人都抓不明白?”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人已经追到学校了,没这个能力,趁早辞职别干了。” 林琅站在旁边都能听见岳鹰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咆哮,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控诉。 正巧白宗言挂了电话,转头看过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偷瞄的眼神。林琅脸颊瞬间升温,赶紧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白宗言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迈步跟了上去。 010林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林琅推开画室的门,才想起最重要的外套没有带过来。 “不好意思。早上出来的太忙,忘记把外套带来了。”她习惯性把钥匙和手机放在门旁的柜子上,犹豫许久,才硬着头皮问:“要不……你跟我回去取一下?” “没事。”白宗言随手带上门时,目光扫过她眼底的青黑,那片淡淡的乌青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昨晚没睡好?”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林琅点点头,没掩饰自己的狼狈:“做了噩梦。” 她声音轻轻的,不自觉就在白宗言面前将自己的脆弱展露出来。 “阿婆说的,具体是怎么回事。” 林琅脑海中闪过尾随者那双阴鸷的眼睛,指尖猛地蜷缩,从头到尾给白宗言讲了一遍。 听完事情的经过,白宗言倚着背后半身高的柜子,右手撑着柜面,左手指尖规律且缓慢的敲击在上面。 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敲得林琅心头发紧。 他微低着头,额前垂下的几缕的碎发遮去他眼中的神情,只隐约能看到下颌紧绷的线条,透着几分隐忍的戾气。 有好一会儿他都没说话,像是在做什么打算。 这期间林琅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画架旁的工具,指尖摩挲着画笔的木质笔杆,直到那沉默的压力几乎要将她淹没时,白宗言才终于出声。 “林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啪嗒’一声,林琅手头的画笔掉在了地上。笔尖上不知道是哪个学生还是老师用过、忘记清洗的红色颜料,像一滴突兀的血,染红了她脚下的白色瓷砖。 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林琅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不一样。现在的白宗言和过去完全不一样。 那时的白宗言同样冷言少语,但到底年少,行为举止透着稚嫩,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深沉又充满压迫感。 特别是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穿透力,让她没有说谎的勇气,只能如实回答:“没有,怎么了?” “对方一天没抓到,你就一天不安全。”他语气平淡,目光牢牢锁住她,“你一个人住,独自上下班,迟早还会出现今天的情况。” 白宗言指出的情况,她自然清楚。 “我知道……”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她在明,那人在暗,目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盼着警方赶紧抓住犯人。 白宗言看着她这副故作坚强却难掩脆弱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上周已经申请离职了。这两天在走流程。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暂住你家,就近保护你。” 一句话落下,林琅彻底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暂住她家?开什么玩笑! 白宗言的样子,神色坦荡,丝毫没有破绽,不像是认出她来。既然如此,他们表面上不过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为了保护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人,就敢提住一起? 到底是当了消防员,给他当出热心肠了,还是真就这么随便。 林琅瞪着白宗言,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恼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恨不得给他身上瞪出个窟窿。 她下意识想拒绝。可想到暗处那个如影随形的尾随者,到了嘴边的“不”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白宗言看出她的犹豫,继续补充,把理由说得合情合理:“我就暂住客厅,不打扰你私人空间。等这件事彻底解决,抓到人,我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林琅下意识移开视线,落在脚下的那抹红上。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连自己都没发觉心底那一丝丝失落。 这大概是眼下,唯一能让她真正安心的办法。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画室里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林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白宗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面上没有过多的情绪表现,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我需要回去拿点东西,先送你回家?” 艺术展流程已经全部走完了,剩下的收尾交给其他老师来做就行。 林琅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好,我跟同事知会一声。” 说着,她靠近白宗言,去拿他身后柜子上的手机。 娇小的身躯骤然靠近,一股淡淡的洗涤剂清香裹着她身上独有的柔软气息,窜入白宗言鼻腔。他呼吸一窒,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以他的视角,林琅微微仰头,发顶蹭过他的手臂,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几乎是要拥抱他的模样。 他的手已经情不自禁地抬起,指尖只差毫厘就要扣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拉进怀里,可在看清她只是伸手去够手机时,又硬生生忍住,掌心攥得发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抹牵动人心的气息从身前抽离,白宗言按捺住要把人扯回来的强烈欲望,眯眼盯着她打电话的背影,乌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隐忍,有渴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理清的偏执。 他的手指紧攥着柜沿,指节泛起青白,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木头捏碎。 011你……随便坐吧 回家后,林琅趁白宗言回去拿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卫生。 当初林父卖掉老宅后,新房主就换了装修风格,更符合乌遥村这座古镇。恰巧林琅回来时遇上房主想转卖,就把它买了。 她还蛮喜欢这份古朴雅致的沉静风格,搬进来后,也没有大动格局,只简单做了些软装。 现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林琅站在楼梯口,打量着客厅的陈设。 座钟的钟摆左右摇曳,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一想到独居了六年的房子,马上就要住进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前男友,林琅就止不住的叹气。 她的本意是把外套还了,从此跟白宗言再无瓜葛的,但眼下事情似乎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林琅看了眼座钟,指针已经指向八点半。刚巧,一声沉重的钟声伴着院外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听见声音,林琅整个人下意识绷紧,片刻后想起是白宗言,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男人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褪去了白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日常的温和,却依旧挺拔惹眼,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颀长。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两秒。林琅先败下阵来,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吧。” 白宗言颔首,迈步走进院子。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喧嚣,也将两人圈进了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空气中似乎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这是白宗言第一次踏进这里。 目光随意扫过院子,不大的地方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种着几株绿植。叶片上还带着傍晚浇水后的湿润光泽。和他记忆中那个少女的小天地一样,干净、简单,却又带着一点不易接近的疏离。 白宗言站在客厅门口,没有随意往里走,只是将行李箱放在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拉杆,语气礼貌而克制:“打扰了。” “不打扰。”林琅指尖蜷缩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你……随便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有些急促,险些差点踢到门口的脚垫。 后背传来灼热的目光,烧得她后背微微发烫,连走路的姿势都不自觉僵硬了几分。 白宗言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眸色微深,眼底掠过笑意。 他没有多言,安静地在客厅沙发角落坐下。上面还残留着林琅身上的味道,熟悉得让他心头发紧。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整个屋子,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和杂物,一眼望去,处处都透着独居的规整。 茶几上放着几本画册,旁边摊开着半幅未画完的素描,线条细腻柔和,勾勒出庭院的一角。 白宗言指尖微微抬起,几乎要触碰到画纸,却又在即将碰到时硬生生收回。 林琅端着水杯出来时,恰好撞见他看着画稿的目光,那目光专注而深邃,仿佛要透过画纸看到什么。 她连忙把水杯递过去:“水。” “谢谢。”白宗言收回视线,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像电流一样窜过两人的四肢百骸,两人同时微顿。 012真是疯了。 空气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一个是暂住的守护者,一个是独居的屋主。 明明只是为了安全才达成的约定,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夜色渐浓,怎么瞧都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尴尬,与若有似无的暧昧。 “我……我睡二楼卧室,”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客厅右边有间客房,你睡那里,被褥我一会儿拿下来。” “好。” 白宗言放下水杯,杯底与茶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微响。他语气寻常自然,目光却却始终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你不用特意顾及我,平时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就当我不存在。” 话虽如此,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何况还是前男友,就这样杵在眼前,气场沉静却存在感十足,怎么可能真的视若无睹。 林琅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踏上楼梯:“那……我先去拿被褥。” 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白宗言才缓缓向后,靠进沙发里。 整个屋子弥漫着她身上的气息,清淡,熟悉,又遥远。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缓慢地碾过过沙发皮面,那里是她坐过、或许也曾慵懒躺过的地方。曾经在梦里反复描摹的场景,如今竟真切地摊开在眼前。只是她望过来的眼神,始终客气而疏离,带着对陌生人才有的礼貌与戒备。 她是真的,没有认出他来。 也好。 白宗言合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慢慢来。 没过多久,林琅抱着迭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走下楼梯。 布料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净气息。她推开客房的门,弯腰将怀中的被褥轻轻放在床铺上,垂落落的长发遮住了小半边脸颊,也掩去了些微不自在的神情。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洗过的,你可以直接睡。” “多谢。” 白宗言起身走进客房。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不过半米,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便笼罩过来,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温柔裹挟。 林琅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后跟险些撞上门框。 “没别的事的话……我先上去了,”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线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也早点休息。” “好。” 他的应答低沉而悦耳,尾音似乎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 话音未落,林琅已迅速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间令人呼吸发紧的屋子。 回到二楼卧室,她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门板,抬手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可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挥之不去,缠缠绕绕。 真是疯了。 不过是多了一个“陌生人”暂住罢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脸颊的温度却不降反升,那颗心依旧在胸腔里敲敲着密集而慌乱的鼓点。 楼下,白宗言听着楼上那串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低下头,不疾不徐地展开素净的床单,将被褥铺得平整妥帖,动作熟练利落,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013小心烫 夜色浓稠如墨,静得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林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楼下客卧的方向一片安静,可她总觉得那道沉稳的气息无处不在,萦绕在鼻尖,搅得她心神不宁。 辗转许久,她索性披了件薄外套起身,想去厨房倒杯牛奶安神。 二楼的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线柔柔地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也隐约映出客卧那扇紧闭的门。 刚推开厨房的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忽然顿住了。 厨房的灯,竟然亮着。 暖白的灯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操作台旁,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似乎也在倒水。 是白宗言。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骤然相撞。林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间他会出现在厨房。 “还没睡?”白宗言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白日里更低沉几分,裹着深夜特有的微哑,听在耳里,莫名撩人心弦。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想倒杯牛奶。”林琅局促地移开视线,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时,冷气扑面而来。她拿出牛奶盒,指尖有些发颤,倒牛奶的动作都显得格外笨拙。 白宗言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两人之间不过两步之遥,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弥漫在这方寸之间,让林琅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晚上喝凉牛奶不好。”他忽然开口,迈步走近。 林琅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牛奶盒便被他轻轻接过。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震。 白宗言将牛奶倒进小奶锅,开了小火慢慢加热,动作娴熟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等温了再喝。” 他低头看着锅里缓缓泛起涟漪的牛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那下颌线的轮廓,依旧利落分明。 林琅站在一旁,望着他的侧影,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以前在一起时,他也是这样,总会在她睡不着时,默默为她温一杯牛奶。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此刻仿佛被这渐渐升温的牛奶唤醒,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你……怎么也没睡?”她下意识开口,想问的其实是“你对谁都这么好吗?”,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关痛痒的寒暄。 白宗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她读不懂的深邃:“习惯了晚睡。”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看看门窗有没有关好。”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林琅却莫名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带着超越所谓“守护者”身份的关注。 她悄悄攥紧了衣角,不敢再深想,只能将视线牢牢锁在那锅微微冒泡的牛奶上。 奶锅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白色的雾气缓缓升腾,白宗言关掉火,拿出瓷杯,将温好的牛奶倒进去,递到她面前:“小心烫。” 014这个疤,怎么来的? 杯壁温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林琅低头抿了一口,牛奶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奶香,安抚着她躁动的心。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些许柔软。 “不用。”白宗言斜倚着操作台,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还在怕?” 那个跟踪狂吗? 林琅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茫然:“有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复杂的情绪,怕的是暗处的尾随者,可面对他时的慌乱与无措,却比单纯的恐惧更让她煎熬。 白宗言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愈发轻缓:“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林琅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她抬头看向他,正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他此刻的眼神,像极了以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青年。 但当初伤她最深的,不也正是眼前这个人吗?可转念一想,他明明没有认出自己,又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目光,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林琅慌忙移开视线,掩饰性地将牛奶往嘴边送去,却因为喝得太急呛了一下,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喝。”白宗言抬手想要轻拍她的背,可指尖刚抬起一半,便在半空凝住了。最终,他只是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小心些。” 他那份克制而收回的手,落在林琅眼中,竟让她心里无端漫起一阵失落。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抱歉,喝得有点急了。” “没事。”白宗言已退回原来的位置,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身上,“喝完早点休息。” 林琅点点头,将杯中剩余的牛奶几口喝完,瓷杯轻轻落在台面上:“那我先上楼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攥住。 白宗言的指尖带着暖意,力度并不重,却透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量。林琅浑身一僵,心脏瞬间狂跳起来,猛地回头看他:“你……”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指尖轻轻抚过疤痕微微凸起的痕迹,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这个疤,怎么来的?” 林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是被人揭开了最不愿提及的旧伤。她猛地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背过身去,只仓促丢下一句:“没什么,以前不小心划到的。”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走上二楼,连房门都忘了关严,只留下一道透着微光的缝隙。 白宗言的指尖,还残留着那道疤痕凹凸起伏的触感。 他不在的这些年,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眼眶渐渐泛红,他拿起林琅留在台面上的杯子,走到水槽边,一遍遍仔细冲洗干净,再轻轻放回原处。 015污名 那是林琅回到乌遥村的第二个月。 那日天阴沉沉的,连月亮都看不见,整个乌遥村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裹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琅蜷缩在客厅的角落,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地板上,那只屏幕摔得粉碎的手机正散发着微光。 “叮——”系统提示音响起。 短信又来了。 她从膝盖中抬起头,麻木地看过去,屏幕上依旧显示着“未知号码”,而上面的内容,就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匕首,刺在她的心上: “抄袭狗!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偷别人的作品,你这种人就该去死!” “真不要脸!我会曝光你!让所有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 抄袭……抄袭……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海里。她不明白。明明她才是受害人,被剽窃的人是她,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手机仍然在不停的响,她强撑着挪到厨房,拿起架子上的水果刀。 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她闭上眼,对着手腕用力割了下去。 刺目的鲜血顺着手腕涌出,沿着指缝滴落。林琅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眼中却只有一片死灰。 这样也好......解脱了。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快要坠入黑暗的时候,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林琅?林琅!” “林琅!你开门啊!” 李阿婆的声音焦急而慌乱,拍门的力道越来越重。 “这丫头,怎么回事?平时早该开门了……” 李阿婆不放心地嘀咕着。她今儿炖了排骨,想着给林琅送一碗过来。这两个多月,她眼看着这丫头一天比一天瘦,眼神也越来越空洞,心里担心得不行。 “林琅!再不开门阿婆可要撞门了!”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 李阿婆拎着保温桶闯进来,瞥见了扔在客厅的手机。她左右看了看,转了一圈儿,才终于在厨房找到了蜷缩在地上的林琅。 她的手腕流着血,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林琅!” 李阿婆被吓坏了,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排骨汤洒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颤抖着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围裙按住林琅的伤口。 丫头!你别吓阿婆啊……你别吓阿婆…… 救护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李阿婆一直紧紧握着林琅的手,直到她被推进手术室...... ...... 从记忆中回神,林琅躺在床上,摩挲着手腕上至今仍能感到疼痛的旧疤。她望着房顶的吊灯,似乎想要触碰到那束光一样,伸出手。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 厨房灯依旧亮着。白宗言刚收拾完杯子,正准备关灯回卧室,院子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声。?清脆,像是金属碰撞,又像是有人在撬门。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小院儿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街道上的路灯越过墙头撒进些微弱的光,勉强映出院子的轮廓。 门外似乎有脚步声,轻的不真实,但白宗言很确定,那不是错觉。 有人来了。 他眼底掠过冷冽的戾气,转身时恰好撞见暖色的光线从二楼未关严的门缝中漏出来。 最好不要惊动林琅。白宗言想着,压下心头的沉郁,动作放得更轻,却还是在推开客厅门时,听到了二楼传来的响动。 林琅似乎听到了什么,正站在楼梯口,脸色很差。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没事。”白宗言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平静,“可能是风吹的,我去看看。” 他没有说实话,怕她害怕。 林琅不傻,刚才那声响动,她也听见了,“是不是……那人来了?” 她的声音颤抖,紧紧握着楼梯扶手。 白宗言抬头看她,目光柔和:“你待在房间,把门锁好,等我喊你时再出来。”他顿了顿,“相信我,不会有事。”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回去,只是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白宗言没再多说,转身拿起墙角的棒球棍。轻轻拉开大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的湿气。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周边每个角落,右边树坑的泥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显然是刚有人踩过。 白宗言踏出大门,脚下的触感似乎有些不太对,低头移开脚,石阶上正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信封。 他捡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转身关上大门。 回到客厅时,林琅已经从楼上下来,脸上满是担忧,显然是不放心,没有听话待在房里。 “怎么回事?”她快步靠近,声音急切。 白宗言这次没有隐瞒,将信封上的尘土抖干净递给她:“他留下了这个。” 林琅接过信封,材质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用红色马克笔写的潦草的“盯”字。?她的鬓边浸出冷汗,信封被攥的皱皱巴巴,就连发出的声音都细若游丝,“他到底想做什么?” 那几秒林琅头脑发晕,身子晃的站不住,还好白宗言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又莫名令人安心,“有我在。” 林琅靠着他,整个人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圈进了怀中。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像是被超大的毛绒玩偶包裹住,柔软、又充满安全感。 她听着耳下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不是她脆弱。独自经历了背叛、污蔑、退学,什么苦没吃过?从没有人帮她。 八年都自己扛过来了,没有什么是能轻易击垮她的。 可此刻。有人站在她身前挡去了危险,用行动来告诉她不再需要一个人硬撑,这人还是她曾经最爱的男人。 所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尾随者带来的恐惧和委屈,全都不管不顾的私自冲了出来,想拦都拦不住。 她好想在久违的怀中多留一些时间,但眼泪落在手背上的冰凉触感在警告她赶紧离开。 林琅整理好情绪,想推开他,却被紧紧扣住了腰。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白宗言在心底这样哀求着。 林琅僵在原地,没再挣扎,任由连自己都分不清辨不明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外掉。 白宗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娃娃一样小心轻柔。 过了许久,林琅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推开白宗言,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白宗言递给她一张纸巾,目光里盛着心疼,“哭出来会好点。”他弯腰捡起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信封,揣进裤兜,“我会交待岳鹰加强警力。” 林琅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岳鹰和白宗言是什么关系,至少不该是表面上的同僚,但眼下她无意探究,只想心安理得的享受他带来的优待。 “今晚我睡客厅。”白宗言忽然开口,“客卧离你房间太远,万一他再来,我能及时做出反应。” 林琅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同意:“谢谢......” 016痣 天刚蒙蒙亮,白宗言就已经醒了。沙发的宽度对他来说有些局促,一夜浅眠,耳边还残留着座钟的滴答声。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晨光回卧室换了套衣服,随后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盒鸡蛋、一包上海青,还有半包细面。食材不多,分量也少得可怜,不像一个能照顾好自己的独居女性该预备的库存。 这点东西,将将只够两人吃一顿早饭。 白宗言无声轻叹,熟练地拿起锅,接了半锅清水。等水冒泡时,将鸡蛋轻轻磕进去锅中,待蛋白微微凝固再把细面抖散放进去。 面香渐渐弥漫开来时,二楼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琅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显然昨夜也没睡踏实。 “早。”白宗言闻声回头,语气轻柔,“我煮了面,加了鸡蛋和青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琅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忙碌的背影上。 阳光透过窗户,铺洒在白宗言肩头。他套着件粉色围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小臂;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轻易便能瞥见锁骨,那里有颗痣,长在右侧,很小,但格外惹眼。 她曾和白宗言提过,他的锁骨很有魅力。情浓时,她最爱在那里轻轻留下痕迹。 可如今他们已经成“陌生人”了。他那衬衫的纽扣,本该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系到最上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似有若无地露出来勾引人。 林琅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烦躁:“麻烦你了,以后我自己来就行。” “不麻烦。” 林琅那些小表情,早被白宗言收进眼底。他压下隐约上扬的唇角,回身将煮好的面盛到两个瓷碗里,淋上提前调好的生抽和香油,撒上葱花,端到餐桌摆好。 随后,他走到对面,亲自为林琅拉开椅子。 “过来坐。” 俨然一副主人姿态。可这屋子的主人,明明是她。 林琅抿了抿唇,不客气地坐下。碗壁传来的暖意透过掌心蔓延至指尖,她顿了顿,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清淡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是她熟悉的味道。 思绪正欲飘远,白宗言的手机铃声却把她抓了回来。 屏幕上跳动着“岳鹰”的名字。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略显急促的声音:“你们赶紧来村委会,监控拍到了东西。” “好。”白宗言应声挂断,看向林琅,“岳鹰那边有线索,让我们去趟村委会,监控可能拍到了作案的人。” 林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放下碗:“好,我收拾一下就走。” 白宗言却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熨烫着她的肌肤,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先把面吃完,空腹出门容易难受。” 林琅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将剩下的面汤快速解决掉。 两人匆匆吃完早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并肩往村委会走。途中,林琅向学校请了天假。 六年前她回到乌遥村时,这里还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小村子,这些年国家开始重视非遗文化传承,古镇旅游渐兴,乌遥村也趁势发展,成了小有名气的度假地。 眼下正值淡季,游客稀少,时辰又早,街道上只偶尔遇见早起的村民扛着农具路过,笑着同林琅打招呼,目光却好奇地打量她身边这个陌生的外来客。 林琅一一回应,脚步不自觉加快了许多。 白宗言迈大步伐跟上,与她并肩,不忘低声嘱咐:“路不平,小心别摔了。” “嗯......”林琅轻轻应了一声,耳尖微红,脚步却听话慢了下来。 017属于她的战争,开始了 村委会设在村头,距离不远。林琅他们抵达时,正巧遇见村主任李大洪。 他身形微胖,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平日里说话语速平缓,遇见村民总会主动停下寒暄几句,没有一点架子。 “林老师!你们来了!”李大洪快步迎上前,朝林琅点点头,随即转向白宗言伸出手,“这位就是白先生吧!岳警官刚跟我提过。” “你好,白宗言。”白宗言礼貌地握了握手,很快收回。 李大洪又看向林琅,语气里带着关切:“林老师,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跟村里说一声?我们也好帮衬你啊。”他叹了口气,随即又宽慰道,“不过你别担心,有岳警官,肯定能给那畜生逮住!”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忧色被兴奋与喜悦取代,看向林琅的目光里赞赏几乎要溢出来,“差点忘了告诉你。有件大喜事!多亏了你的提议和那幅壁画!现在咱们村的宣传视频火了!我看评论区好多人夸壁画漂亮,说想来乌遥村看看呢!” 村子里长辈对她的照顾,林琅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上。虽然当初为村里出谋划策、绘制壁画的目的并不纯粹,但能帮的忙她从不推辞,也是真心实意希望乌遥村能越来越好。 “还真是大喜事!”林琅面上仍带着一贯的微笑,只是语气放轻了些,“这事没和你们说,是怕大家担心。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打草惊蛇。” “说的也是……”李大洪挥挥手,不耽误你们工夫了,岳警官还在里头等着呢!” 话音落下,村主任便转身往村里去了。这个时间,估计是去湖边视察改建工程了。 …… 村委会的监控室不大,岳鹰已经等在里面,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脸色比平日沉凝几分。 见两人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空椅子:“坐。” 林琅在白宗言身侧坐下,双手交迭放在膝上。 “拍到什么了?”白宗言开门见山。 岳鹰没急着回答,而是弯腰从脚边的纸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推到林琅面前。林琅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岳鹰又朝白宗言扔去一瓶,被对方稳稳接住。 “谢了。”白宗言拧开瓶盖却没喝,目光始终锁在岳鹰脸上。 岳鹰拍了拍身旁警员的肩,示意他先离开,随后手覆上鼠标,在屏幕上调出一段夜间画面。 镜头对准林琅家门前那条青石板路,夜色浓稠,画面灰度很重,但轮廓和院墙边缘还算清晰。 “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岳鹰将进度条拖到一个时间点,画面里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林琅的呼吸瞬间轻了。 那人贴着墙根走,脚步极轻,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滑动。 夏日炎炎,他却裹着深色长袖长裤,帽檐压得几乎遮住整个额头,口罩严严实实地蒙住下半张脸。 他身形偏瘦,个头不算高,目测一米七出头,走路时左脚有轻微的拖曳,不是瘸,更像是习惯性的懒散步态。 和她那天在展厅角落瞥见的身影一模一样。姿势、体型,如出一辙。 画面中,跟踪者走到门口,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弯腰放在石阶上。直起身时,他侧头瞥了一眼监控方向。 即便隔着模糊的夜拍画面,林琅也觉得那目光正透过屏幕,黏腻地贴在自己身上。她别开眼,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引来两道视线。 “没事。”她抢在白宗言开口前说,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继续。” 白宗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岳鹰拉动进度条,快进了约二十分钟,在另一个机位,村口主路方向,同一个身影再次出现。他骑上一辆停在路边的无牌踏板摩托车,打火后快速驶离,方向直奔县道。 “这个机位距离近一点。”岳鹰说着,点开了另一段视频文件,同时将音量调到最大。 监控室的音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夹杂着夜晚的风声。 “……说了,就这一回。” 声音极轻,像是骑车前在对着手机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岳鹰按下暂停,将进度条往回拖了两秒,重新播放。 “……说了,就这一回。” 这回林琅听清了。 那人的声音偏低,咬字偏硬,尾音微微上翘。不是县城本地人拖沓平缓的调子,也不是乌遥村一带的口音。 白宗言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脊背下意识挺直了几分。他侧头看向岳鹰,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某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在空气中一掠而过。 林琅并未察觉这个细节。她只是蹙着眉,努力在脑海中翻找:乌遥村的人、学校的同事、县里那几个画商……都不对。这个声音她没听过。 但那个咬字的节奏感,尾音轻轻往上飘的习惯,让她心里某个沉睡了很久的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这口音……”白宗言看向岳鹰。 “京市。”岳鹰干脆利落地给出结论,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我让人反复听了好几遍,也发给市局的语言专家看过了。有几处咬字习惯很典型,京市北边的调子,不是老城区。年龄预估三十到三十五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琅:“而且这人不是自己要来的。他骑车前说的那四个字,‘就这一回’,不是自言自语,是在讲电话。结合语境,翻译过来就是:老子干完这一票不干了。” “他只放了封信,没砸门没撬锁,”岳鹰继续道,语气渐冷,“说明雇主给他的任务不是伤害,是警告或驱赶。换句话说,有人花钱从京市雇了个跑腿的,专门来吓唬你。”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林琅低着头,盯着手里那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被她的指甲抠出了一小道口子。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认识什么京市的人”,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不光她身边坐着这位,母亲的娘家在京市,还有另一个人…… 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说出来时,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得多。 “……我不认识什么京市的人。” 话音刚落,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份底气不足。 白宗言侧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岳鹰也看着她,挑了挑眉,显然并不全信。但他没追问,只是向后靠了靠,将笔往桌上一丢,语气放缓了些:“能花钱从京市雇人、专程跑到清莱县来盯你。林小姐,你不认识他,不代表他不认识你。” 林琅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我明白。”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顺着岳鹰的话往下说。 “不认识”是她唯一能给的态度,再多一个字,就等于主动扒开那个尘封了多年的匣子给别人看。 她不想伸手。至少不是现在。 “后续呢?”白宗言的声音忽然响起,替她接过了话头。 岳鹰摊了摊手:“加强巡逻是肯定的,你俩出门多留心。至于这人……”他指着屏幕上的黑影,语气里多了几分职业性的冷硬,“听他那句话,任务像是已经完成了。不过,有个情况你们得心里有数。” 他看向林琅,语气缓和了些:“这种受雇跑腿的,一旦落网,供出来的多半是中间人,不是真正的雇主。想揪出后面是谁,得顺着线往上摸。时间不会短。”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么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轻易抓到那个幕后之人。 林琅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许多:“能抓到人就行。”她说,抬手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借这个动作让自己镇定下来,“麻烦岳警官了。” 岳鹰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客气什么,分内的事。” …… 从村委会出来,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村道,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暖。白宗言走在她身侧,始终没怎么说话。从听到那段录音开始,他的沉默就有一种不太一样的分量。 林琅侧头瞄着他,神情复杂,也没有立刻打破这份寂静。 某些事正按她的计划推进,唯一计划之外的,就是突然闯进来的白宗言。 时隔多年,她已经完全看不懂这个男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而是要好好想想,这个曾经欺骗她的男人,能为自己的计划带来什么助力。 如果可以,她不想利用白宗言。 可既然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那就当弥补他曾经的过错吧。 林琅收回视线,叫住他,“白先生。” 他回过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 “刚才……谢谢你。”她说的是在她语塞时,替她接话的那一幕。 白宗言静静看着她。 她站在不远处,眼眶未红,唇抿得紧,肩膀端得很平,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不用谢。”他说。 两人继续往回走。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从巷弄深处传来。 一切如常。 但林琅心里清楚,属于她的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