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之龙起华山》 第一章 师恩未了,少年心事当拏云 诗曰:万姓熙熙化育中,三登之世乐无穷。岂知礼乐笙鏞治,变作兵戈剑戟丛。水滸寨中屯节侠,梁山泊內聚英雄。细推治乱兴亡数,尽属阴阳造化功。 正值大观四年,初秋。 史家庄后院那片平整的练武场上,月色如水。 史进靠在老槐树下,手里抱著一根摩挲得润滑异常的白蜡杆子,望著侧屋里透出的那盏孤灯,呆呆地出神。 灯下,王进正在缝补一件旧袍。这位前八十万禁军教头寄居史家庄已有数月,教他枪棒从不藏私,待他如亲子侄一般。 可史进知道,再过一个月,王进就要走了。 这个命运坎坷的中年人,几乎是整个北宋悲剧的缩影——身为禁军將领,身怀绝技,却因得罪权贵高俅,辗转逃至西北求生,后隨名將种师中出征抗金,因援兵久久不至,身陷重围,双双战死於太原战役。 他心里翻涌的记忆,远比这短短几个月更漫长。 三天前,他从一场高烧中醒来,脑中就多出了千年后的世界——那些高楼、汽车、屏幕上的文字,以及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认知:他穿越进了《水滸传》。 九纹龙史进,梁山好汉之一,排名二十三,征方腊时在昱岭关被“小养由基”庞万春一箭射死。当真是死得轻如鸿毛,令人扼腕。 “贤弟。”身后传来王进的声音。 史进猛地回神,见王进端著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夜里寒凉,万万不可坏了根骨,这是我老娘熬的薑汤,你趁热喝了。” “多谢师父。”史进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腹內徐徐漫开,四肢百骸无不舒爽。 王进看了他一眼,负手微笑道:“你这两天练枪时,总有一两分走神。以前你出招如猛虎下山,招招都是全力以赴;现在却像心里装著事,出招之前要先想两三步——这倒不像是我教的。” 史进心头一凛。王进是武学行家,自己的踌躇,显然瞒不过他。 “师父,我……”史进斟酌著措辞,“我这些天总在想,学了这身武艺,將来能做什么。守著这座庄子,一辈子当个土財主?还是投军边关,一刀一枪搏个前程?” 王进沉默片刻,慢慢说道:“我当年在东京做教头时,从未想过自家何去何从。可后来被高俅那廝逼得走投无路,才明白这世道,光有武艺是不够的。你得有靠山,有根脚,更要紧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要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史进攥紧了碗沿。 他想要什么? 他想活下去,想让这传承百年的史家庄不被烧掉。更想让十几年后的金兵铁蹄不要踏破河山,生灵涂炭。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师父,我想跟您一起去延安府。”史进忽然开口。 王进一愣:“你去延安府做什么?你爹年纪大了,这偌大的家业谁来管?” “我爹身子骨还算硬朗,庄上有管家庄客照应。”史进把碗放下,认真地看著王进,“师父说过,老种经略相公麾下是真刀真枪的边关,我想去那里歷练几年。等我有了军功,再回来光宗耀祖,岂不是更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延安府种师道帐下,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跳板——既能避开少华山即將带来的祸事,又能名正言顺地积累武勛和兵马。日后无论是对抗官府迫害,还是抵御金兵,都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王进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大郎倒是长大了!几个月前你还是个只会蛮干的愣头青,现在居然能说出『歷练』二字,看来这几个月没白教。” “那师父答应了?” “容我再想想。”王进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爹那边,你自己去说。他若同意,我便带你去。” 王进走回屋里,那盏孤灯依然亮著。 史进仰头望月,脑中飞速转动。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王进走后不久,少华山的土匪陈达就会来借粮,被他打翻生擒。隨后朱武、杨春以苦肉计上门请罪,他被“义气”打动,放走陈达,与三人结交。再后来,庄客王四送信给朱武,醉酒失了文书,被猎户李吉捡去告官,官府派兵围捕,他烧了庄院,杀了李吉,自此逃亡江湖。 这一连串事件,是史进命运的转折点。 而他现在,有机会改变一切。 “前提是,我得先说服父亲。”史进低声自语,“还要儘快把庄上的事安排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王进那扇窗,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桌上铺著一张粗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炭笔字——这是他用现代硬笔简体字给自己列的行动清单,莫说是庄上那些大字不识的庄户,便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看了,只怕也是云里雾里,多半认不出写的內容: 儘快摸清庄中佃户、庄客的底细,提拔几个可信之人。 著手联络县里的关係,打听官府对少华山的动向。 儘早加固庄防,备足粮草弓箭。 若少华山来犯,可不杀陈达,但要改变结交方式——尤其不能留下书信把柄。 最重要的是,在李吉拿到通匪证据之前,先下手扫清隱患。 史进再仔细看了一遍,確认没有疏漏,这才將纸捲起收好,吹灭了灯,摸索著在小床上躺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卷过屋檐,吹得窗欞咯吱作响。 一个月后,王进带著老母离开了史家庄。史进並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缎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行装,备了马车,子母二人相辞而去。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心中难捨。行到途中,王进带了马,吩咐道:“大郎,不必送了!”二人洒泪拜別。 临走前,史进左思右想,始终不能释怀,又转身上前拉住马韁,问道:“师父可有教我?”王进沉吟良久,徐徐道:“你隨我日久,枪棒皆熟。唯有一事,始终是个缺憾。”史进急忙道:“师父请说!” 只听王进道:“你幼年练功不得法,根基扎得虽宽,却扎得不深。你使枪时总想著一招制敌,处处爭先。可天下武学之道,刚极易折,柔极无骨。往后遇著真对手,你这一身九纹龙的威猛,反会成了你的破绽。 为师教你最后一句:枪是龙,人是心。龙能大能小,心能收能放。遇强则绕,遇弱则擒,方是武学大成。你且记下——日后无论使枪还是做人,先问自己三声:这一招,可留了后手?这一怒,可值得拼命?这一去,可回得了头?” 说著,王进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史进手里。史进接过,只见封面上写著几个字——《元道真经》。 “这是我昔年游歷江湖时侥倖所得,专讲吐纳调息、养炁之法。你且收好,莫要示人。”王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大郎,你天资过人,日后必非池中之物。但记住,武艺只是一技,这世上能要你命的,不光是刀枪,更有人心。” 说罢,王进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史进捧著那本册子,跪在尘土里,朝王进远去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秋风捲起枯叶,吹过他身上那九条张牙舞爪的龙纹。 他闭上眼睛,將师父最后的留言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刚极易折……能大能小……” 这才是一个穿越者在水滸世界里,真正要学的第一课。 *** 史太公终究还是没答应让儿子去边关。 老爷子拍著桌子,怒道:“我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史家庄交给谁?”再要劝说,便在房梁掛起绳索,欲上吊寻死。 史进无法,只好暂时按捺住心思。每日只是打熬气力,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却在庄中来回巡视,不出月余,全庄上下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何人可用、何人善猎、何人伶俐、何人狡诈,均已摸得七七八八。 眼见临近年关,史老太公却一病不起。史进四处延请名医看治,却得知乃是风疾入脑,神仙难救。 风疾,也就是现代的心脑血管疾病,大多为脑梗或是脑出血,又称中风。放在千年后的现代医疗也极难根治,更何况北宋年间?儘管史进数日不眠不休,陪在床前餵水餵药,却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著老父越来越是虚弱。 这日,太公精神稍旺,便唤史进从床下拖出一口黑漆木箱,取出厚厚一沓地契、房契和几本泛黄的帐册。 “这些迟早都是你的,趁你老子还有些时日,先將家中底细与你吩咐。” 史进满不在意,隨手取过那些帐册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庄上的水田旱地合计足有两千余亩,分布在史家庄四周,庄上佃户、依附史家的农户足有三四百户、七八百人之多。除了田地,华阴县上还有两间铺面,一间租给药材商,一间自开杂货铺,每月皆有稳定进项。更有数处地窖,里头存著陈年的粮食——稻麦、豆薯,足有二三万斤,哪怕遇到大荒之年,也足够全庄坚持数月有余。 帐册末页,写明了史家的家底——纹银一千多两,铜钱三百余贯。按北宋年间的购买力,这已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財富。一家普通民户每年花销不过十余两,这样一笔银钱,足以支撑一山之人花用。 一山之人! 史进终於明白,为什么原著中的史进能够打造兵器、招募庄客、与少华山周旋;而少华山又不惜连番算计也要拉他入伙——不仅仅是因为史进本人有几分武勇,更是盯上了史太公为他攒下的这份家底。 而他这个穿越者,继承的不仅是九纹龙的身份,更是这份沉甸甸的基业。 他极其意外的抬起头来,讶然道:“爹,你这是抢了哪家钱庄?竟积下这般基业?” 老太公肚皮都险些气破,伸手欲打,胳膊一动,却抬不起来,只拍床怒道:“老夫当了四十年里正,管辖三四百民户。平时节衣缩食,吃饭都捨不得多倒几滴香油,一分一厘才存下来这些钱財,你竟以为为父去抢了钱庄?” “爹,”史进放下帐册,握住史太公枯瘦的手,“孩儿从前不懂事,只知舞枪弄棒。往后,等您老人家身子康健了,庄里的事多教我。” 明知自家犬子刻意说好话安慰,史太公却依然老怀大慰,捏了捏儿子的手:“你肯回头做些正事就好。” 年关刚过,老太公终於没能熬过去,溘然逝去。史进哭了一场,也只得亲自操持,备了棺槨盛殮,请来僧修设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四百余家庄户都来送丧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坟。 第二章 官场问对,史大郎小试牛刀 老人过世,庄子却不能无人打理。史进央人写了引书,带了些银两,亲自去华阴县上打点。 此番进城,表面上是承袭里正之职,实则是要为自己铺一条官面上的路。前世读史,他深知北宋末年吏治腐败,但再腐败的体系也有其运转规则——只要摸清门道,便能借力打力。 华阴县虽是小县,衙门却修得气派。朱漆大门,石狮两尊,门楣上悬著“华阴县署”匾额,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长安名士所题。 史进在门前整了整衣冠,將引书揣好,又摸了摸怀中那封“见面礼”——他用油纸包了五十两纹银,不多不少,刚好够表心意又不显得刻意。 这是他前世在职场上学到的经验:送礼不在贵重,在於恰到好处。送多了,对方觉得你大有所图,心生警惕;送少了,对方觉得你小气,瞧不上眼。五十两,以史家庄的財力而言不算什么,却足够让一个县官心动。 “烦请仁兄通稟,史家庄末学史进求见县尊。”史进对门子拱手,顺手塞了一块碎银过去。 门子掂了掂银子——他一个月工钱不过五七百文,这一角碎银足有二三钱有余。顿时眉开眼笑,接过拜帖,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子出来引他进去。穿过仪门、大堂,来到二堂花厅。 知县姓钱名万里,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留著三缕长髯,一双眼睛精明而世故。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著一盏清茶,见史进进来,只是微微頷首。 史进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晚生史进,拜见县尊大人。” 钱万里打量他几眼,见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心中先有三分好感。这年头,乡里的里正多是些土財主,粗鄙不堪,难得见到这般仪表出眾的后生。 “你就是史太公的儿子?”钱万里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小辈自称晚生,却不知师出何门?治哪一门学问吶?” 此言一出,花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原来北宋极重儒学,自太祖“杯酒释兵权”后,朝廷推行“右文抑武”国策,歷时百余年,儒学已深入人心。当世大儒张载、二程、周敦颐等人革新儒学,將宇宙论、心性论与伦理纲常熔於一炉,开创理学先河。士人学子无不奉为圭臬。 在这样的风气下,“学问”二字,便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 钱万里乃进士出身,浸淫儒学数十年,最看重的就是“读书人”这个身份。史进自称“晚生”,那是读书人上下辈之间的谦称,若答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是僭越,非但討不到好,反而会被视为轻浮之徒。 史进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钱万里在试探他的底细。 好在他早就做足了准备。 自穿越以来,他除了习武练功、打理庄务,从未停止过“补课”。前世他本就是文科出身,对歷史人文向来极有兴趣,穿越后又专门找来张载、二程的著作研读——不是为了研究学问,而是为了在这个“以文为贵”的时代里,能够与读书人正常对话。 “回县尊的话,”史进不卑不亢地答道,“小人年幼时,家父曾延请一位老秀才启蒙,读过几年书,粗通《论语》《孟子》。后来老秀才过世,家父请不起明师,晚生便只能自学,平日里农閒之时翻翻书册,不求甚解,只求明理。” 钱万里“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点头道:“既读过圣贤书,自称晚生倒也无不可。” 史进心中一喜,连忙改口:“是,多谢县尊大人。” 钱万里又问道:“你且说说,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这是一道典型的面试题。北宋儒生论学,最喜欢问的就是“读书何为”。標准答案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若只答这九个字,便显得空洞无物,落了下乘。 史进略作沉吟,答道:“晚生以为,读书之要,在於明理。明天地之理,便知敬畏;明圣贤之理,便知进退;明人心之理,便知善恶。敬畏、进退、善恶三者兼备,方能立身处世,不负所学。” 钱万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抚须道:“明理三知——敬畏、进退、善恶。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你再说说,何为天地之理?何为圣贤之理?何为人心之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史进定了定神,朗声道:“天地之理,便是阴阳消长、四时更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此乃天道。圣贤之理,便是仁义礼智、孝悌忠信,张横渠所谓『为往圣继绝学』,便是要薪尽火传,教化万民。至於人心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钱万里,语气诚恳:“晚生年少时曾听家父说起一事。有一年大旱,庄稼绝收,外埠有数十农户逃荒而来,路过史家庄。家父见他们可怜,便打开粮仓賑济半月。有人劝家父说,这些人非亲非故,何苦如此?家父答道:『人飢己飢,人溺己溺,此乃人心。若见饿殍而不救,与禽兽何异?』晚生以为,这便是人心之理——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善恶之別,存乎一念。” 说到这里,史进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晚生近来也常想一个问题——惻隱之心固然是天理,可若有人利用这惻隱之心行骗,又当如何分辨?晚生在庄上见过不少流民,有的確实是逃荒避祸,有的却是奸人偽装,以乞討为名,实则踩点探路,图谋不轨。若是放他们进庄,怕引狼入室;若是不放,又於心不忍。晚生学问尚浅,此事一直想不明白,今日有幸得见县尊,还望县尊指点一二。” 钱万里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顿,看著史进的眼神越发柔和。 这番话,前面引经据典,说得堂堂正正,最后却落到了“实务”上——既展现了对儒学义理的理解,又不显得迂腐空谈,反而將话题引向了最让地方官头疼的“流民与匪患”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里藏著一个精妙的暗示:史家庄经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活动。 钱万里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人飢己飢,人溺己溺』。你一个庄户人家的子弟,能说出这等话来,著实不易。史太公教子有方啊。” 他顿了顿,又道:“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如何分辨真假流民?此事说来也简单,也不简单。简单的是,流民入境,必有路引;若无路引,便是非法流窜,拒之门外便是。不简单的是——那三山五岳的强人,哪个会带著路引来?他们若是下山劫掠,披上羊皮装难民,一言不合拔刀暴起,你又能如何?” 史进立刻接话:“县尊所言极是。晚生正是担心此事。庄上青壮虽有些力气,却无趁手兵器,若真遇上那伙亡命之徒,只怕赤手空拳,难以抵挡。” 钱万里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如何听不出来,这后生前面引经据典、高谈阔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落脚点还是想要討要些好处。 但这个圈子绕得著实好。 若是一进门就直愣愣地討要好处,他钱万里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可这位史大郎,先以读书人身份自居,再用“明理三知”展现学问功底,接著以张载的名句引出“人心之理”,最后话锋一转落到“匪患”实务上——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既不失体面,又切中要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三章 双管齐下,文答武对终有获 钱万里心中暗暗称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微笑道:“你父在世时,於地方上颇有功劳,催租征粮从不拖欠,本县甚是倚重。如今他去了,这里正之职,本应由本县另择贤能。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眼神瞟向史进。 史进如何不懂?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捧上,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上:“县尊大人,晚生年轻识浅,本不敢担此重任。只是家父临终前念念不忘,说是承蒙县尊多年照拂,无以为报,特嘱咐晚生將这点心意送来,权当谢礼。家父还说,县尊恩德,史家世世代代不敢或忘。” 钱万里伸手掂了掂油纸包的份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顺手將纸包摆在一旁,语气顿时亲切了许多:“史太公倒是客气。贤侄来了许久,却也不喝一口茶,说出去倒是本官的不是。来人,看茶——” 从“小辈”到“贤侄”,不过是一包银子的距离。 史进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只坐半边,腰背挺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钱万里见他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出手大方,不由得愈发欢喜,问道:“贤侄今年多大年纪?可曾有过婚配?” 史进答道:“回县尊,晚生今年一十九岁。这些年跟著家父料理农事,又跟一位江湖上的师父学过些拳脚,只盼能保境安民,不负县尊信任。至於婚配……晚生学问不精,家业不成,且家父早早过世,无人操持,何以为家?” 这番话是精心准备的——既不过分夸耀学问,以免锋芒毕露;又点明自己会武艺,暗示能维护地方治安。里正一职,最重要的就是能管得住乡民、抵挡得住匪患,他有武艺在身,正是最大优势。 果然,钱万里闻言点了点头:“会武艺好啊!这华阴县地面素来不太平,三山五岳的强人闹得厉害,临近的南洞村里正就是因为管不住,被本县撤了职。你若有本事保得一村安寧,本县自然亏待不了你。” 史进心中一动,趁机问道:“县尊大人,晚生斗胆问一句,那少华山的强人,如今可有什么动静?若是他们来犯,该当如何?” 钱万里嘆了口气:“能如何?县里只有三五十个厢兵,还有一帮不成器的差役,如何敌得过那伙亡命之徒?本县已经上报州府,请求派兵剿捕,可州府那边……” 他摆了摆手,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史进心中瞭然——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他抱拳道:“大人放心,那少华山贼寇若敢来犯我史家庄,晚生定当率庄客抵御,绝不让他们踏入华阴县半步!倘或擒得贼首,定当献於县尊阶下!” 钱万里虽然不信区区一个史家庄能抵御少华山贼寇,但史进这番表態深合他心,隨即抚须道:“贤侄有此志气,本县甚是欣慰。这史家庄里正之职,便仍由你来坐。只是那伙强人凶残成性,你切莫逞强,若有需要,隨时来县里报信。” “晚生明白。”史进又道,“县尊大人,晚生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钱知县微微皱眉,这小子倒是打蛇隨棍上,前脚对他有了几分好脸色,后脚就伸手討要。他按捺心中不快,淡淡地说:“你说。” “晚生庄上虽有些青壮,但都是些种地的农户,手无寸铁。若贼寇真的打来,只怕抵挡不住。晚生斗胆,恳请县尊大人拨些破损兵甲,也好让庄客们有所依仗,保境安民。” 钱万里恍然,对史进顿时刮目相看。按大宋律法,民间不得私藏兵器,但地方上有头有脸的豪强,哪个不藏些刀枪?这种事向来是民不举官不究。况且史进要兵器甲冑是为了对付山贼,於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史进点出“破损”二字,分明是给了自己一个极好的藉口。 “兵甲么……”钱万里捻著鬍鬚,“县库里倒是有一些,只是这些东西都是有帐目的,本县也不好擅自做主。” 史进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轻放在桌上,笑道:“大人体恤民情,晚生岂敢让大人为难?这点银子,权当是请各位差官哥哥喝茶。至於拨付的兵甲,大人只管按规矩登记在册,庄上颇有几个巧手匠人,修復之后自当奉还。” 钱万里看了看那个布包,比刚才那个轻了许多,约莫只有十余两,分明是用来打点底下的书办和库吏。他心中暗赞这后生懂事,点头道:“也罢,念在史太公多年功劳的份上,本县就破例一回。库里还有几副报损的皮甲、纸甲,几具待修的轻弩,本县给你批张条子,你明日派人领去便是。” “多谢县尊大人!”史进起身,深深一揖。 钱知县也不拿乔,立起身来,走到书案边,唰唰写了一个手令。史进恭恭敬敬接了,匆匆一瞥,顿时大喜。 原来这知县著实对史进印象极好,竟然一口气批下皮甲三副、纸甲八件,轻装手弩十具——足以拉起一支战力不菲的精锐小队。 “多谢县尊大人!县尊恩德,晚生没齿难忘,日后定当竭力报效!” 嘴上说著漂亮话,心里却在飞速盘算:有了这些装备,史家庄的防御能力至少提升一个台阶。这些兵甲的名义是“报损、待修”——也就是说,是官府正式报废的,並非私下交易。日后若有人追究,两边都有话说,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钱万里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说这些虚的。本县只看结果——你若能保得一村安寧,本县便心满意足了。若是那少华山的强人当真打来了,你可別指望县里能派兵救你。县里那数十厢兵,守县城都够呛,哪有力气管你们乡下?” 史进正色道:“县尊放心,晚生绝不会让贼寇踏入华阴县半步。” 钱万里哈哈大笑,拍了拍史进的肩膀:“好!有志气!本县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第四章 谈天说地,一县之地岂无才 话说到这里,钱县官本该端茶送客。只是他今日与史进著实聊得痛快,心情大好,又拉著史进聊了大半个时辰。 聊起华阴县的民生、吏治、周边局势,史进引经据典,言之有物,让钱万里这个正牌进士都暗暗吃惊。 聊到“天理人慾”,史进更是侃侃而谈:“二程先生言『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晚生以为,所谓天理,便是天地自然之法、人伦固有之道。饿了吃饭是天理,但要求山珍海味便是人慾;冷了穿衣是天理,但定要綾罗绸缎便是人慾。天理人慾,只在『度』字之间。” 钱万里听得眼睛大亮,捻须沉吟道:“这个『度』字用得好!贤侄果然是个有慧根的。本县见过太多读书人,要么空谈性理、不务实务,要么钻营功名、利慾薰心。像贤侄这样既能明理又能致用的,倒是少见。” 史进谦逊道:“县尊过奖。晚生不过是跟著家父耳濡目染,懂得些粗浅的道理罢了。说到读书,晚生最佩服的就是县尊这样的饱学之士。县尊可知,庄上有孩童百十,却连个蒙学都没有,晚生心中甚是不忍。日后若有机会,晚生想在庄上设个私塾,请个先生,届时请县尊赐一幅墨宝,也好让孩童们瞻仰县尊的文采。” 钱万里哈哈大笑:“好说好说!贤侄有心了。” 这一番话,既有对钱万里的吹捧,又拋出了一个“设私塾”的未来计划——到时候自然又要奉上一份润笔之资。钱县官如何听不出来? 官面上的交情,往往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钱万里与史进越聊越投机,末了竟然亲自起身送他到二堂门口,这在平时是绝无仅有之事,只把那看门的门房看呆了眼,急忙扯衣襟记下。 “贤侄以后常来坐坐,不必拘礼。”钱万里拍著他的肩膀,满脸笑容。 “晚生遵命。”史进再次行礼,这才告辞而去。 出了县衙,伴当史柱牵著马在门口等著,见史进出来,急忙迎上去:“少庄主,如何?” 史进翻身上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成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史柱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真的?少庄主是怎么说动县太爷的?” 史进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当然不会告诉史柱,他用了足足六十余两银子,外加两个时辰的“学术交流”,才换来这些东西。 他更不会告诉史柱,他跟钱万里聊的每一个话题都是精心设计的——赋税是为了打听华阴县的钱粮底细,匪患是为了探知官府对少华山的態度,兵事是为了试探朝廷对西夏和辽国的动向。 这些信息,將来都可能派上用场。 比起这些,那六十几两银子实在不算什么。 马鞭扬起,马蹄声碎,一行人踏上了回庄的路。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这漫长人生中刚刚起笔的第一个笔画。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钱万里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出神。 身旁的师爷凑上来,低声道:“老爷,你瞧这史家后生如何?” 钱万里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师爷一怔:“东翁何出此言?” 钱万里没有直接回答,转身回到桌案前,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將茶盏放了下来。 “本县为官二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有的志大才疏,有的才高气傲,有的唯唯诺诺,有的狂妄自大。但像他这样——既有武人之勇,又有文人之智;既能脚踏实地,又能仰望苍穹;既能引经据典,又能切中实务——本县还是头一回见。” 师爷犹豫道:“东翁的意思是……?” 钱万里的目光越发深邃。 “此子若生在太平盛世,必是一代人杰;若生在乱世——”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最少也该是一方诸侯。” 师爷脸色一变,急忙道:“东翁慎言!” 钱万里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抬头,朝西北方向望去。夕阳的余暉洒在华阴县的城墙上,將整座小城染成暗金色。远处的秦岭山脉连绵起伏,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钱万里忽然想起史进方才说的一句话:“天地之理,便是阴阳消长、四时更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这天底下,天理还在,人心却早已不古了。 他转身走回书房,继续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刚提起笔,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口摸出一封银子,顺手扔在桌上,对师爷吩咐道:“德昌,你明日去与库房打个招呼,若是有人来领取兵甲,嘱他们切不可为难,按本县手令办事便可。这里有十两银子,拿去与他们喝酒。” 师爷上前拿起银子,思忖片刻,却又留下一锭,笑道:“人不宜好,狗不宜饱。十两未免太多,一半足矣!” 钱县官哑然失笑,用笔尖指著师爷笑道:“好个徐德昌,御下之道,本县还需你教?我是教你雨露均沾,以免有不均之患。你却平白剋扣一半,是何道理?” 徐师爷呵呵笑道:“老爷教训得是。不过这银子若散得太多,底下人吃饱了反倒不知好歹。小人先拿五两去分,若他们办得利索,再添不迟。总要让人知道,此事是老爷给的体面,不是他们应得的便宜。” 钱万里听了,摇头失笑,也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道:“罢罢罢,隨你去办。只是那史家后生明日派人来领东西,你亲自去库房盯著,莫要让人拿些破烂糊弄。本县既许了他,就要许得漂亮。” 徐德昌躬身道:“老爷放心,学生省得。” 他將五两银子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五两,笑问道:“这剩下的五两,是入府中內帐,还是……” 钱万里摆了摆手:“你也一併拿去,不过不必分给那些人——你替本县去寻一套《四书章句集注》来,要坊间刻得好的。再买几刀上好的竹纸,一併送到史家庄去,就说是本县贺他继任里正之礼。” 徐德昌微微一怔,隨即笑道:“老爷这是要栽培那后生了?” 钱万里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摩挲著碗沿,慢悠悠地道:“栽培谈不上。不过本县在华阴做了八年知县,上不能剿匪安民,下不能劝学兴教,每年考评不过区区一个『中平』,说出去也是辜负恩师。那史进既有心在庄上设私塾,本县乐见其成。送几本书去,也算全了『教化』二字。” 徐德昌心领神会,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钱万里独自坐在花厅里,夕阳从窗欞间斜射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自己中进士那年,座师康节先生对他说的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莫要忘了,这『官』字上面是顶帽子,下面是两张口,帽子是朝廷给的,嘴是百姓餵的。” 他低声念叨了两句,自嘲地笑了笑,提起笔继续批那没完没了的公文。 窗外,暮色渐浓,华阴县城笼罩在苍茫的暮靄之中,远处的华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第五章 立破並举,磨刀不误砍柴工 回到庄上,已是夜幕低垂。 村口处,一个后生正伸著脖子往官道上张望,见史进回来,急忙扯著嗓子喊:“少庄主回来了!” 听到锣响,登时有七八个青壮迎了出来,七手八脚接过马韁。 史进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吩咐身后的伴当:“柱哥,明日多带几个人去县里领东西——县太爷给咱们送礼了。” 眾人听少庄主说得有趣,一齐鬨笑起来。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批条,又看了一遍。钱万里的字写得极好,端正严谨,一笔一划都透著文气。批条上写著:“史家庄里正史进,保境安民,准领库贮报损皮甲三副、纸甲八件、手弩十具,令其加紧修缮,仍当归库。华阴县印。” “报损……修缮……”史进低声念了两遍,嘴角微微扬起。 ——这东西既然落在他手里,就不可能再“归库”了。 他將批条郑重其事地交给史柱,吩咐道:“领到东西之后,咱们也不能閒著,庄上得武装起来才行。” 眾人轰然应诺。 回到家中,厨娘已备好了晚饭:一碗粟米粥,两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史进三口两口吃完,又喝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起身往后院练武场走去。 暮色已深,月亮从东边山头爬上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 他脱了外衫,露出满身青龙纹身,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开始练拳。先打一套“伏虎拳”热身,一套拳打完,他抄起练武场兵器架上的长枪,枪走龙蛇,在月光下舞得呼呼生风。与几个月前相比,他的枪法少了几分蛮力,多了几分巧劲——不再追求每一枪都石破天惊,而是学会了留三分力、藏七分劲。 “刚极易折,柔极无骨。遇强则绕,遇弱则擒。” 王进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练完枪,史进盘腿坐在老槐树下,闭目调息。月华如水,洒在他的身上,那九条青龙在月色下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游动。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窈兮冥兮,其中有炁……” 对於这本原著中从未出现、不知来歷的《元道真经》,史进原本並不在意,只是王进当初如此郑重其事地交予自己,便在练枪之后隨意练上一时半刻。但今夜,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小腹处微微发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缓缓燃烧。那热流顺著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这就是……炁?” 史进心中讶异,却没敢分心,继续按照书上的法门引导那股热流在体內运转。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敏锐了许多——窗外虫鸣声声入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 等他再睁开眼,已是三更天。 史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轻鬆,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 “这《元道真经》,怕不是寻常之物。” 他將书塞进贴身小衣內,心中暗暗感激王进:“师父,您这份大恩,史进记下了。” 次日一大早,史柱带著几个青壮,赶著马车匆匆回来。 史柱並非寻常村民,今年已有四十出头,曾是边军斥候,因伤退伍后流落到史家庄,被史太公收留。此人身手矫健、胆大心细,是太公最为看重的庄客,因史进从小好勇斗狠,便被派去与史进为伴。 “少庄主。”史柱走进后院,一脸疲惫,但眼中带著兴奋,“东西都领回来了,库房的人倒是没为难,只是反覆叮嘱要『修缮后归还』。那几个弩弓我粗粗看了一下,有些弦鬆了,有些机括不灵,但都能修好。” 史进点点头:“柱哥辛苦了。甲冑成色如何?” “皮甲三副,成色尚可,就是有几处裂口,拿牛皮补补就行。纸甲八件,那些纸片有些发霉,晒晒就能用。”史柱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少庄主,我多嘴问一句——这些东西,咱们真还回去?” 史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还?用坏了还?还是用旧了还?你只管用,兵甲库那边我自会应付。” 史柱咧嘴一笑,不再多问。 当日下午,史进便召集全庄青壮,在打麦场上列队。 三副皮甲、八件纸甲、十具手弩一字排开,摆在台子上。庄客们从未见过这等物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嘖嘖称奇。 史进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沉声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觉得,本庄主这是小题大做。一个庄子,要什么刀枪?要什么甲冑?要什么弩弓?” 台下无人敢应声。 史进提高了声调:“我告诉你们——县太爷说了,少华山来了一伙强人,有五六百號人马,有刀有枪,有马有粮。他们隨时可能下山劫掠。咱们史家庄,是华阴县数得著的富户,你们觉得,他们会放过咱们吗?” 庄客们面面相覷,脸色都变了。 关中多匪患,尤其以陕南、陕北、关中与绥远等地最为炽烈,盖因自唐末之后,政权更迭频繁,地方秩序崩溃,且歷史上关中屡次饥荒,大量农民流离失所,被迫落草为寇。在场眾人哪个不曾听过贼匪祸患?听到少华山有五六百山贼盘踞,几乎所有人都信了。 “怕不怕?”史进提高声音,喝问道。 “怕……”稀稀拉拉几个声音。 “怕就对了!”史进猛地一拍桌子,“本庄主也怕!怕咱们的亲人受欺负,怕明日山贼就会下山劫掠。” 他指著那十具手弩:“这些弩弓,是县令老爷亲自批给咱们的。从今天起,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拿得起刀枪棍棒,山贼马匪来了,咱们就跟他干!练得好,每月多发口粮;练得不好,都给老子挑大粪去!”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嗡嗡议论起来。 史柱上前一步,高声喊道:“都愣著干什么?想学弓弩本事的,到我这里报名!眼快、手稳的后生优先!” 登时便有二三十个年轻后生涌了过去,把史柱围了个水泄不通。 *** 兵甲到手,庄客初训,史进却没有就此鬆懈。 他深知,一支队伍光有兵器远远不够,还得有规矩、有粮餉、有士气。而规矩,要从庄务本身立起。 次日,他先將太公生前积攒的帐册重新梳理一遍,发现其中不少佃户欠租多年,也有庄客虚报人数冒领粮餉。这些弊端在太公生前无人敢提,如今太公去了,史进正好藉机整肃。 他召集全庄老少,当眾宣布几件事: 其一,重新丈量田地,按实有人口分配佃租,杜绝虚报。凡此前欠租者,视情况减免三成至五成,余额分三年还清。 其二,庄客造册登记,按月点卯,发餉时当面核对,冒领者逐出庄园,永不录用。 其三,设立赏罚条例——勤恳耕作者赏,偷奸耍滑者罚;操练认真者赏,敷衍了事者罚。 其四,为防范山贼盗匪,绕庄建起土墙,四角各立望楼,瞭望哨日夜轮值,一旦发现强人靠近,立刻鸣锣示警。听到锣声,各家青壮立刻集合抵御。 这几条一出,庄上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叫好,说少庄主英明;也有人暗中咒骂,说他折腾。史进充耳不闻,只管大刀阔斧地推行。他深知,这些人里既有可用之才,也有害群之马。与其日后关键时刻被自己人捅刀子,不如趁早把脓疮挤破。 果然,不到十日,便有三人因冒领餉粮被当场揭发,两人因偷盗仓库粮食被捉赃俱获。史进毫不手软,將五人各打了十棍,当眾逐出庄去。又提拔了几个老实肯干、颇有胆识的庄客担任甲长、保长,填补空缺。 如此一来,庄上风气为之一新。 第六章 春耕秋备,秣马厉兵时不待 二月刚过,春耕便是头等大事。 史进虽然两世为人,对农事却並不精通。好在他有个优点——不懂就问。 他请来庄上几个老农,好酒好菜招待,虚心请教播种、施肥、灌溉之事。老农们受宠若惊,滔滔不绝地讲了大半夜。史进一一记下,又从现代知识中调取一些粗浅的农业常识——比如选种、轮作、堆肥——试著融入其中。 “少庄主说要堆肥,就是將人畜粪便、枯草败叶堆在一起发酵?”老佃农王老四喝多了几杯,酒气上涌,甚是不解,“粪便肥田自古有之,这发酵……却是何解?” 这可难住了史进。他知道这是一种通过微生物分解將粪便转化为安全有机肥的过程,可以避免直接施用导致庄稼烧根。迟疑片刻,总算想到一个极好的说辞,笑道:“你老爷子也是久操农事的,莫非没见过酿酒么?酒是越陈越香,这农家肥也是越堆肥力越大。此事你只管信我一次,必有好处!” 他將两千亩地做了规划:一千四百亩种稻麦,保证口粮;二百亩种桑麻,供庄上织布製衣;三百亩种药材和蔬菜,既可自用也能售卖;剩余一百亩试种豆类和绿肥作物,养地轮作。 同时,他在庄外开挖了三条引水渠,將附近山溪的水引入田间。这项工程耗费了大量人力,但史进亲自上阵挖土挑担,庄客们也不敢懈怠。不到月余,三条水渠便初具规模,数十架水车架起,大片靠天吃饭的旱地顿时变成了水浇地。 “少庄主,这回咱们可不怕旱了!”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著汩汩流进田里的溪水,咧嘴大笑。 史进擦了把汗,望著漫山遍野的青青麦苗,心中略安。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满地的庄稼,既是全庄人的活路,也是他的底气。 庄稼长得好,麻烦也来了。 三月初,庄上来了一队官差,领头的是华阴县尉李保。此人三十来岁,尖嘴猴腮,一脸精明相,说是奉县尊之命巡查地方,实则是来打秋风的。 史进前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来意。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也不戳破,鞍前马后地好生伺候,又备下好酒好肉招待。临走时塞了五两银子给李保,其他的官差也不空手,各自扛了一贯铜钱送去。人人眉开眼笑,纷纷齐夸史家大郎行事大度得体,是个义气深重的好汉。 “史庄主客气了。”李保捏了捏袖口的银锭,嘴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庄上若是有什么难处,儘管来县里找我。” 史进笑道:“县尉大人慢走,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送走李保,史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王进临走时那句话——“这世上能要你命的,不光是刀枪,更有人心。” 小小的华阴县尚且如此,北宋官场之糜烂,由此可见一斑。 *** 武功不能落下,庄务也不能懈怠。 史进將庄上青壮重新编队,每十人一什,设什长一人;每五什一队,设队长一人。共得青壮一百五十人,其中队长三人,什长十五人。 白天,他带著庄客们修墙挖壕,亲自搬石挑土,干得比谁都卖力。庄客们见少庄主如此勤勉,也不敢偷懒,工程进度比预想中快了不少。 傍晚收工后,他开始在练武场上教授庄客帮閒们基本的枪棒功夫。他教得很实在,不搞花架子——刺、扎、格、挡,一招一式反覆操练。王进教他的那些禁军训练法门,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记住!打仗不是比武!战场上没人跟你讲规矩!你要做的就是三个字——快、准、狠!” 史进站在高台上,手持白蜡杆子,一边示范一边吼道。台下四五十个庄客排成队列,一个个汗流浹背,却没人敢偷懒。 他教的不是花拳绣腿,而是战场上的搏杀之术——枪法只教刺、格、拨三招,反覆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刀法只教砍、劈、撩三式,同样千锤百炼。 “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史进在队列中来回巡视,“你出一枪,要么敌人倒下,要么你倒下。所以每一招都要用尽全力,每一枪都要奔著要害!” 庄客们起初叫苦不迭,但练了月余后,渐渐有了几分模样。 一道半人多高的土墙业已初现雏形,虽说看起来还颇为简陋,但是对於庄上的农户来说,莫名却多了一分安定和认同——几千年的农耕文明,骨子里就刻上了给耕地画圈的印记。 壕沟挖好了,史进又让人在庄子四角各建了一座三丈多高的木製望楼,派人轮番值守。每到夜间,楼顶上便点燃熊熊篝火,不仅能在深夜中瞭望观敌,也让庄上农户起夜时多了几分安心。 史进將从县里领回来的兵甲分配出去:三副皮甲给了三个队长,八件纸甲给了什长,十具弩弓则单独编了一个弩手队,由史进亲自教导射术。 这些弩弓虽然只是军队淘汰下来的软弩,射程不过六七十步,但胜在操作简单、准头不错。史进让人削了上千支竹箭,堆在望楼上,作为守庄利器。 “少庄主,咱们防备这么严实,区区山贼来了,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一个胆大的庄客笑嘻嘻地说,登时引来一片喝彩。 史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关中苦盗匪久矣,不可懈怠。须知你们背后便是你们的老娘妻子,你们站稳了,老幼便安然无恙。若是抵挡不住……” 眾人心悦诚服,握著棍棒的手不由又多了几分力道。 站在高台上,史进徐徐看过整齐操练的队伍,又將目光投向不远处鬱鬱葱葱的田野,脑中忽然冒出一句流传极广的兵家要诀。 “金汤之固,非粟不守;韩白之勇,非粮不战。” 他环顾那一望无际的田地,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底气。他不需要像原著那样,靠著结交山贼、火併官府才能活下去。他有家底、有武艺、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更有几个月后即將来犯的少华山,正好给他一个练兵和立威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史家庄打造成铁桶一块。” 望楼上,一个新编的弩手正在值守,见史进来了,急忙挺直腰板。史进拍了拍他的肩膀,举目远眺少华山的方向。 连绵的群山在晨光中静謐安详,看不出半点匪患的跡象。 但他知道,风暴即將来临。 “快了。”他喃喃自语,“陈达,你便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对手。” 风吹过田野,麦浪翻滚,沙沙作响。 像是回答,又像是嘆息。 史进转身走向后院,推开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陈设如旧,只是少了一股活人气。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著一盏没有燃尽的油灯,墙上掛著一张泛黄的字画,写著“耕读传家”四个字。 史进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父亲睡过的枕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今天的一切谋划、算计、周旋,都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而他能如此顺利地迈出第一步,靠的是父亲留下的家业、人脉和口碑。 “爹,”他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史家庄败落的。不只是守住这片基业——我还要让它变得更大、更强,强到谁也动不了。” 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吹进屋子里,像是在回应他。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拿起那根白蜡杆子,开始练功。 夕阳映照下,九条青龙在古铜色的肌肤上蜿蜒游动,栩栩如生。 丹田中的温热之气缓缓流转,隨著一呼一吸散布到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王进的话——“日后无论使枪还是做人,先问自己三声:这一招,可留了后手?这一怒,可值得拼命?这一去,可回得了头?” 前几日的官场初试,他留了后手,没有冒著风险贪图更多;他没有发怒,而是笑脸迎人;他从县衙全身而退,果然能回过头来。 枪法和做人,本是一回事。 史进睁开眼,白蜡杆子猛地刺出,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风声里,仿佛有人在轻声讚许。 第七章 狡兔有窟,西岳门户多奇险 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 一日,史进练完了功,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吹得人浑身舒爽,史进喝采道:“好凉风!”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 史进一个鱼跃跳起,顺手执了齐眉棒,指著那边喝道:“谁在那里窥探?” 一个精瘦汉子畏畏缩缩地走出来,叫道:“大郎休惊,小人是华阴县上的猎户李吉,绝非歹人!” ——李吉! 这不正是拾获庄客王四遗失的通匪书信,向官府告发,最终在官兵围捕史进的混战中被杀的猎户么? 他原本是华阴县以砍柴打猎为生的底层猎户,少华山贼寇封山,导致生计断绝,故而绞尽脑汁想要存活。他的悲剧,彰显了北宋末年百姓的生存困境,也成为推动史进与官府决裂、最终落草的关键转折点。 史进心中一动,喝道:“李吉,你自顾瞧我庄內作甚?莫不是想要探门子、打暗桩?” 李吉嚇了一跳,急忙摇手道:“小人岂敢有这等心思?只是本要寻庄上邱矮子吃酒,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衝撞,故而在此踌躇。” 史进道:“我且问你,往日你时常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將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小人怎敢,只是近日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 史进故意喝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野猪、鹿獐?” 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聚集著五七百个小嘍囉,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送死?因此,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哪討来卖?” 史进沉吟片刻,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廝们如此大弄,著实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 李吉唱个喏,正欲自去。不防史进又问道:“李吉,我来问你!你每日打猎只往十余里外的少华山去,那西北处的华山相距尚且不足十里,你却为何不去?” 这话却说到了李吉的得意处,急忙笑道:“大郎不知,那华山与旁的不同,处处悬崖峭壁,许多地方更是只有凌空绝道,最是险峻无比,纵是飞鸟也难渡。除却小人这等积年猎手,旁人登山著实不易。” “哦?”史进顿时精神一振,“听你的意思,你对华山的出入门户甚是精熟?若遣你引一队青壮入山,可有把握?” 李吉闻言,不自觉地偷瞥了史进一眼,暗自估摸著他问话的用意,口中却笑道:“大郎若要入山,小人倒真有几分门道。那华山虽险,却非无路可通。早年华山北麓下建有希夷祠,供奉陈摶老祖。穿过希夷祠,从五里关、莎萝坪、青柯坪绕进去,攀过一道石樑,便到了华山的腹地。那处有三条岔沟,山谷最深处有平地数百顷,四面皆是峭壁,只一条窄道可通,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去处!” “数百顷?”史进心头猛地一跳,装作若无其事地隨口追问道,“可有水源?” “有有有!”李吉连连点头,“悬崖飞瀑下有偌大积潭,潭下有山溪数条,四季不断流,清澈见底。小人年轻时追一只中箭的山鹿,误打误撞闯进去过。那鹿进了沟便不见了踪影,小人在里头转了半日,差点没出来。后来才摸清了路数——那沟呈葫芦形,口小肚大,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若非小人记性好,换了旁人,便是走过三四遭也未必能记住。” 史进听得心潮澎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道:“你说的那处平地,离山脚有多远?路好不好走?” 李吉想了想,道:“从希夷祠进去,约莫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前半段还算平缓,后半段便陡峭起来。到了那石樑处,需攀援而上,约有七八丈高,宽不过二尺。过了石樑,便是一段下坡,顺著沟往里走,地势开阔起来,便是那处平地了。” 史进又问:“若带三五人同去,可能通行?” 李吉沉吟片刻,徐徐道:“三五人不是问题,只是那石樑一次只能过一人,便连牲畜也难以行走,且不能带太重的物件。若要从外头运粮进去,怕是要费些功夫。” 史进心中暗暗盘算。少华山聚集五七百人,已是华阴县的心腹大患。若他能在华山经营一处隱秘据点,蓄积粮草、操练人马,进可攻退可守,便等於多了一条后路。 更何况,华山的地理位置极其优越——西接关中,东临潼关,北眺黄河,南望秦岭。无论是日后应对官府的围剿,还是抵御金兵南下,这里都是绝佳的根据地。 “李吉,”史进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日起,你打到野味便送来我庄上,我按市价双倍收。另外给你二两银子,算是谢礼。明早你来,带我们去瞧瞧可好?” 李吉一听有二两银子,眼睛都直了,连连作揖:“大郎恩重如山!小人这条贱命便卖给了大郎……” 史进不耐烦与这小人多作盘桓,隨口安抚了几句,摸出二两散碎银子。李吉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想要再行討好,被史进一脚踹在屁股上,千恩万谢地去了。 李吉走后,史进又重新靠坐了下来。 他脑中飞速转动,將李吉所说的每一条信息反覆咀嚼。 西岳华山。 这座山,在中国的文化记忆中有著特殊的地位。从文人笔下的侠客隱士,到更早传说中陈摶老祖下棋贏山,华山始终是侠客隱士、武林高手的聚集之地。 而如今,这座山就在史家庄以北不到十里处,近在咫尺。 他前世读金庸小说时,曾对华山地势做过一番考证——华山五峰,东峰朝阳、西峰莲花、南峰落雁、北峰云台、中峰玉女,四面如削,易守难攻。其中北峰扼守登山要道,是进入华山的门户。而南峰海拔最高,可以俯瞰关中平原,视野极其开阔。至於李吉所说的那个“葫芦形”的隱秘谷地,史料中虽无记载,但以华山山系的复杂地形而言,存在这样的地方並非不可能。 “如果能拿下华山……”史进放下茶碗,开始默默盘算。 他不是没想过更激进的做法——比如直接杀上少华山,把那三个头领一锅端了。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一来少华山有五七百嘍囉,自己只有一百五十青壮,正面硬刚胜算不大;二来即使打贏了,也会引起官府注意,到时候“剿匪”的光环还没戴上,“私藏甲兵”的帽子先扣上来了。 在这个世道,低调才是王道。 而他若能秘密经营华山,等根基稳固之后再图大事,才是上上之策。 第八章 桃源仙境,山中仙峪岂容失 傍晚时分,史进召来史柱、史石、史大牛三位队长,在內堂议事。 他將进山勘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隱去了“后方藏兵”的真实意图,只说听闻华山中有一处隱秘谷地,想在山中建一处藏身地,倘若以后庄上遇到强盗马贼,若贼人势大,便可让老幼进山躲避。 几位队长面面相覷,都觉得少庄主这个想法有些莫名其妙。同样也是猎户出身的史石直言道:“好教少庄主得知,那华山虽易守难攻,却行路艰难。咱们要在山上开闢避难之地,只怕耗费巨大……” “所以咱们只是先去看看情况!”史进打断了史石的话,“我刚有这个想法,具体情势一概不知。狡兔尚有三窟,咱们庄子家大业大,总要寻个退路才好!” 听史进说得合情合理,三人都点头称是。 史进在三人面上一一看去,吩咐道:“柱哥,你是大傢伙儿当中本事最好的,你便留在庄上,遇事自行处置,不要轻易与人衝突,待我回来再行理论。” 史柱乃是斥候出身,深知后方的重要性,点头道:“我明白!” 史进转向最后一名队长,道:“大牛,明日你跟在李吉身后,若这人要玩什么花招,你便……” 屠户出身的史大牛咧嘴笑了笑,把玩著手中的短柄解腕尖刀,沉声道:“我会站在他后面!” “明日一早动身,最迟后日傍晚回来。”史进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三人,“记住,此行事关重大,不管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得对外人提起半个字。谁要是管不住嘴——”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透著寒意:“我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 三人齐声应诺。 ***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史进便带著史石、史大牛二人从庄后的小门出发,与李吉在庄外的路口会合。 李吉背著猎叉,腰间挎一把柴刀,肩上搭著一捆粗麻绳,看起来精神抖擞。他见史进出庄,急忙迎上前去:“大郎,小人都准备好了。” 史进点点头,挥手道:“走。” 一行人沿著田间小路向北走去,穿过一片杨树林,又翻过两道土坡,眼前豁然开朗——华山山脉横亘在前方,山势陡峭,林木葱鬱,晨雾繚绕在山腰,宛如仙境。 李吉指著前方一条隱蔽的山谷道:“从这儿进去,便是黄甫峪了。这条路少有人走,除了猎户、药农,旁人知晓者少之又少。” 史进抬眼望去,只见谷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掩著,若非李吉指出来,就算从跟前走过也未必能发现。他心中一喜——这样的隱蔽性,正是他需要的。 “进去!” 李吉在前引路,眾人鱼贯而入。 华山的道路果然不好走。前半段还算平缓,虽然荆棘丛生、乱石嶙峋,但至少能正常行走。到了后半段,山路越来越陡,有的地方几乎是贴著崖壁攀援,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史进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將沿途的地形、转向、岔路都牢牢记在脑中。他有现代人的记忆方法,將这条路分成若干段,每段取一个名字——比如“刺槐坡”“青石樑”“鹰嘴崖”,然后用画面联想的方式强化记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窄窄的山脊,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山脊上怪石嶙峋,只有一条宽不过二尺的小径勉强可通。 李吉停下脚步,回头道:“大郎,这便是那石樑了。过了这道梁,再走半个时辰,就到那山谷了。” 史进走到石樑前,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云雾繚绕,深不见底,一股冷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人脊背发凉。 “我先过。”史进將短刀插在身后,迈步踏上了石樑。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丹田中的温热之气缓缓流转,让他的身体保持著最佳的平衡状態。身后几人见少庄主走得稳当,也跟著壮了胆,一个接一个地过了石樑。 过了石樑,山路转为下坡,顺著一条乾涸的溪床往下走。两侧的崖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线天光。 “快到了。”李吉的声音在狭窄的峡谷中迴荡,“再往前走百步,转过那道弯——” 话音未落,前方的山谷豁然开朗。 史进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是一片极为宽广的平地,三面环山,北面是一道壁立千仞的悬崖,东西两侧各有一座低缓的山坡,南面则是他们进来的那条狭窄谷道。 平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几棵老鬆散布其间,树下有隱约可见的残垣断壁——看来以前有人在此居住过,只是不知何时荒废了。 最让史进惊喜的是,一道宽达三四丈的流云飞瀑从悬崖上倾泻而下,匯入谷底的一个大水潭中,足有百十来丈方圆,水质清澈见底,水面浮著几片落叶,几只不知名的水虫在水面上轻盈地滑行。 “水是活的。”史石蹲在水潭边,伸手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尝了尝,“甜的。” 史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猜到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了——华山仙峪。 山谷全长达五十余里,匯流形成白龙潭、墨玉潭等多处清潭,盛產灵芝、何首乌等名贵药材。斜岭尽头有车箱潭,《水经注》称其为天下第七水府。 史石、史大牛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史进却一直在盯著李吉,心中念头转了又转,忽然开口道:“李吉!” “小人在!大郎有什么吩咐?”李吉喜滋滋地搓著手,似乎是自觉自己立了功,想要討要些好处。 史进迟疑了一瞬,右手似乎若无其事的向身后摸去,问道:“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有劳大郎过问,小人家中有个老娘,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崽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著实有些费心……” 史进悄悄伸向后腰的右手一僵,隨即握住了刀柄,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我看你还算有几分可取之处,自今日起,你便把你老娘接到庄上住,分些田地与你耕种,也省得你每日朝不保夕,如何?” “那敢情好!”李吉浑然不知史进的用意,登时笑逐顏开,“小人一无所长,唯独老爹传了一手弓箭本事还算可取。种田什么的,小人也还有一把子力气。少庄主若愿收留,小人自然是感激不尽!” 史进鬆开刀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无妨!庄上房子多的是,你挑一间住下,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他口中说得热络,心中却已將利害关係盘算得一清二楚。 这仙峪的价值,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百丈水潭、四季不竭的瀑布、百顷可耕平地、隱蔽的山谷入口、天然的崖壁屏障。这哪里是什么避难的庄院,分明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山中堡垒! 若能將此地经营起来,莫说三五百人,便是屯兵上千,也足以自守。 而李吉这个猎户,便是掌握这座堡垒门户的钥匙。 此人若忠心,便是一大助力;若有二心,將仙峪的秘密泄露出去。无论是告到官府,还是卖给少华山那伙强人——对他史进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因此,他必须把李吉牢牢捏在手心里。 接他老娘和儿子到庄上住,名为恩养,实为质子。这是阳谋,就算李吉日后反应过来,也挑不出理——史进待他一家不薄,他若再生异心,便是忘恩负义,传出去也是取死之道。 史进心中暗嘆:王进师父说得对,这世上能要你命的,不是刀枪,而是人心。而他这个穿越者,要想在这乱世中活下来,光有武艺和见识是不够的,还得学会算计人心。 只是这算计別人的滋味,著实不怎么好受。 他转过身,面对三人,沉声道:“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李吉,把你那张破嘴管好了!早些把你家老娘娃娃接来庄上安住才是正经道理。” 李吉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大郎放心,小人就算做梦,也绝不敢说漏半个字!” 史进点点头,又道:“此地之事,我自有主张。今日先回去,改日再带人进来仔细勘察。” 第九章 雏鹰初啼,幼龙生擒跳涧虎 却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 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却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鄴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当日,朱武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廝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 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民丰官富,钱粮广有。” 杨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了他!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 陈达叫將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乌嘴!长別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嘍囉:“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 朱武、杨春再三諫劝,陈达那里肯听,隨即披掛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嘍囉,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 且说史进不在,史柱自知责任重大,正在庄前带了人手巡逻。猛见盗匪果真到来,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当即命人敲起梆子示警。 听得梆子响,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老弱妇孺都躲了起来,上百青壮拖枪曳棒,纷纷赶来。 陈达带人来到庄前,见庄外立著一道土墙,墙头站满了乡民庄户,喊声如雷。震惊对方防备森严之余,心中却也欢喜:这史家庄果真有钱,竟然捨得在庄外建起偌大一堵围墙,不知要耗费多少粮米人力。 眼前木门大开,奔出一匹青鬃黑马来,马上端坐一人,身穿牛皮札甲,手持长枪,杀气腾腾。身后簇拥著二三十个健硕庄客,齐声吶喊,看来並不好惹。 陈达在马上一抱拳,道:“想必尊驾便是史家大郎?在下少华山陈达,见过当家!” 史柱长枪一指,喝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家大爷外出公干,本庄暂由我史柱总揽防务。你们这些山贼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如今狗胆包天,竟然要来打咱们庄子的秋风?” 陈达听闻对方並不是史进,顿时心中一宽,笑道:“哥哥说哪里的话?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假一条路,並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 史柱闻言,冷笑一声:“假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少华山到华阴县,大路宽阔,偏偏要从我史家庄门前过?分明是覬覦我庄上钱粮,寻个由头罢了!要打便打,休得囉嗦!” 陈达一时哑然,也动了火气,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家史大郎尚不敢如此跟爷爷说话,你一个奴才也敢放肆?看枪!”说罢挺枪跃马,直衝过来。 史柱毫无惧色,抖擞精神,拍马迎上。 两马相交,双枪並举。陈达那杆出白点钢枪使开来,枪影重重,倒也有几分气象。史柱虽年过四旬,却是边军出身,枪法扎实稳重,一枪一枪皆中规中矩,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得水泄不通。 两人你来我往,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 陈达心中暗暗吃惊:一个庄上的管事便有这般武艺,那史进本人又该何等厉害?今日若连这姓史的奴才都拿不下,日后如何在少华山立足?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只见陈达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口中叫道:“好枪法!爷爷今日不奉陪了!” 史柱打得兴起,又见陈达败走,怎肯放过?大喝一声:“贼寇休走!”纵马便追。两匹马泼剌剌绝尘而去,双方庄客嘍囉们齐声吶喊助威。 陈达伏在马背上,偷眼覷著身后,见史柱越追越近,心中暗喜。待两马相距不过一丈之时,他猛地一勒马韁,那黄驃马前蹄高高扬起,身子猛地一旋。陈达借力使力,手中点钢枪如毒蛇出洞,疾刺而出。 ——回马枪! 这一枪又快又狠,直奔史柱胸口! 史柱在边关征战了十余年,本不该中这等粗浅的计策,但他久离沙场,又小覷了这不起眼的山贼,警觉性大不如前。待他看清陈达的回马枪时,已然躲闪不及,只来得及侧身一偏—— “噗!” 枪尖刺入左肩,鲜血迸溅。史柱闷哼一声,长枪脱手,身子一晃,险些坠下马来。 陈达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拔枪再刺,对准史柱咽喉,要取他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陈达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手上动作不由得一滯。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从如箭一般射出,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眨眼间便衝到了近前。 那人身穿皂布衫,敞著胸膛,露出满身龙纹,提一条哨棒。不是史进还能是谁? 原来史进今日带人进山,刚回到庄外,便听见喊杀之声。他心中一惊,急忙飞奔而来,正看见陈达回马枪刺伤史柱,又要补枪取命。顿时血涌上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大吼一声,从史石手中夺过哨棒,便冲了过去。 陈达见对方来势汹汹,顾不得再刺史柱,调转枪头迎向史进。 史进此时已衝到马前,见陈达举枪刺来,不闪不避,哨棒自下往上一撩,“当”的一声,震得陈达虎口发麻,长枪几乎脱手飞出。 陈达大惊,急忙勒马后退,想要拉开距离。但史进岂能让他走脱?只见他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左手抓住马韁,右手短棍挥下,猛地往陈达手腕上一拍—— “啪!” 陈达痛叫一声,点钢枪应声落地。史进顺势一拽,將陈达从马背上扯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不等他挣扎,史进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棍尖抵在他的咽喉上,压得他喘气不出。 整个过程,不过五六个呼吸。 围墙上的庄客们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庄主威武!” “少庄主好本事!” 百余少华山嘍囉见头领被擒,登时大乱,有的转身就跑,有的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史进一脚踏著陈达,一手持棒,环顾四周,厉声喝道:“你们头领已被我擒了!降者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庄门大开,几十个青壮手执刀枪冲了出来。那些嘍囉见不是事,发一声喊,纷作鸟兽散。 第十章 义释陈达,草蛇灰线伏千里 史进这才低头看向脚下的陈达。 那陈达被摔得七荤八素,胸口被踩著喘不过气来,却仍然梗著脖子,瞪著眼睛,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你就是史进?” 史进冷声道:“我就是。你伤我庄客,犯我庄园,今日落在我的手里,还有什么话说?” 陈达咬牙道:“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少华山还有两位哥哥,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你若杀了我,他们必来报仇。到那时,你这史家庄只怕片瓦不留!” 史进闻言,不怒反笑:“万夫不当之勇?你连我庄上一个队正都打不过,也配说万夫不当?至於朱武、杨春——他们要来,儘管来便是。来一个,我擒一个;来两个,我擒一双!” 陈达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史进收脚,棍尖依然压著他的咽喉,转头吩咐道:“来人!把他绑了,关进柴房!那些嘍囉分开关押!” 庄客们一拥而上,將陈达五花大绑。陈达倒也光棍,既不挣扎也不求饶,只是恨恨地盯著史进,眼中满是不甘。 史进没有理会陈达的目光,快步走到史柱身边。 史柱左肩血流如注,脸色苍白,却强撑著没有倒下。几个庄客正在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血水顺著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衫。 “柱哥!”史进蹲下身,扶住史柱的肩膀,“伤得怎么样?” 史柱咧嘴笑了笑,虽然疼得满头大汗,语气却还算平稳:“不妨事,皮肉伤,没伤著骨头。那廝的回马枪使得不到家,偏了数寸。” 史进仔细看了看伤口,见枪尖確实只刺穿了肩头的肌肉,没有伤及筋骨,这才稍稍放心。他拍了拍史柱的背,道:“老哥辛苦,先下去歇著,让郎中好好包扎。后续的事交给我。” 史柱点点头,在庄客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庄內。 望著史柱远去的背影,史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史石、史柱、史大牛,这三个队长是他从几百庄户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不仅各有一技之长,且平日尽心尽力,从无怨言。今日为了守住庄子,史柱险些丟了性命。这笔帐,他记下了。 史进回归,眾庄客、村民顿时有了主心骨,各自打扫战场、押解俘虏、收缴马匹、清点战果,一切井井有条。史进吩咐杀猪宰羊,把酒来犒劳眾人,顿时引来震天阶喝彩。 他转身走向柴房,里面传来陈达粗重的呼吸声。史进推开柴房门,走进去,与陈达四目相对。 “陈达,我不杀你。” 陈达一愣,隨即冷笑:“不杀我?你想怎样?拿我去官府领赏?三千贯赏钱,確实不少。” “三千贯?”史进嗤笑一声,“你看我史家庄,像是缺三千贯的人家吗?” 陈达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史进身材雄壮魁梧,比陈达足足高出一个头,挺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缓缓说道:“放你回去,给朱武带几句话。” 陈达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放我?” “我说话不说第二遍。”史进淡淡道,“回去告诉朱武——少华山要粮,可以找我史家庄做买卖。拿银子、山货、药材、军械、马匹来换,我按市价卖粮给你们。但有一条,从今往后,少华山的人不许踏入我史家庄方圆十里之內。若敢再来犯,我史进就不是今日这般客气了。” 陈达怔怔地看著史进,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史进要么杀他,要么送官,要么像江湖好汉那样义气相投、把酒言欢。却万万没想到,史进既不杀他,也不结交,而是提出了这样一个条件。 “你……你当真放我?”陈达犹有些不相信。 史进不再多说,挥了挥手,示意庄客鬆绑。 绳索落地,陈达揉著胀痛的手腕,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史进一眼。 “史庄主!”他一字一顿地说,“我陈达服了。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去吧。”史进转身走出柴房,头也不回。 陈达跟在后面,走到庄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史家庄的高墙深壕、严阵以待的庄客,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一个村坊庄子,能有什么了不得?带一百多人来,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想到,连庄上一个管事都跟他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败,那史进更是厉害得离谱——他自恃武艺不弱,但在史进面前,竟是连一招都走不过。 “九纹龙史进……果然名不虚传。”陈达喃喃自语,翻身上马,带著那些被释放的嘍囉,灰溜溜地往少华山去了。 史进站在望楼上,目送陈达消失在官道尽头。 史大牛站在他身边,有些不解地问:“少庄主,咱们好不容易擒了那廝,怎么又放了?送去官府,不仅有三千贯赏钱,还能在县太爷面前露脸,多好的事!” 史进摇了摇头:“送去官府,官府未必能看住他。少华山那伙人若是来劫狱,反倒麻烦。再说——” 他顿了顿,望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少华山,若有所思:“咱们放翻了陈达,少华山岂会不报大仇?到时朱武、杨春倾巢而出,咱们庄上难免死伤。与其硬拼,不如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况且,这一百多山贼留著何益?平白还浪费粮食。” “可是……”史大牛挠著头,“那些山贼,会老老实实跟咱们做买卖?” 史进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心中清楚,朱武是个精明人,绝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今日陈达被擒又被放,史进既展现了武力,又留了余地,朱武只要不傻,就该知道怎么选。 但如果朱武真的不傻…… 史进眼神微凝。 那他就会知道,史进这个人,比史家庄的粮仓更值得“结交”。到那时,才是真正的麻烦。宋黑子“赚人”上山的本事,可谓当世独步,天下无双。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史进转身走下望楼,朝著后院走去。 他还得去看看史柱的伤势,还得去清点今日的损失,还得去安抚受了惊嚇的庄户。 最重要的是——他得继续练功。 今日一招制服陈达,看似轻鬆,实则也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陈达功夫虽不如他,但也算得上是位列七十二地煞的好手。若是堂堂正正地打,他固然能贏,只怕也要费些手脚。 还有,那《元道真经》究竟是什么功法? 丹田中的温热之气缓缓流转,似乎比昨日又增长了一丝。 史进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天微星,九纹龙。 他要让这颗星,照亮这片土地。 第十一章 神机算定,苦肉计暗伏祸心 却说朱武、杨春两人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嘍囉再去探听消息。只见逃回来的人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 二人大惊,急忙问其缘故,那小嘍囉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只一合,便將三寨主打下马来,横拽竖拖擒了,生死不知。” 朱武摇头嘆息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 杨春听闻史进一回合便生擒了陈达,心中又惊又怒,霍然振起,取了大杆刀,叫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並,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贏了陈达,你如何並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二人正在商议,忽然门外一个小嘍囉飞奔进来,连滚带爬地撞进大厅,喘著粗气道:“大……大王!陈达哥哥回来了!” 朱武霍然起身,讶然道:“回来了?是死是活?” “活的活的!只是身上似乎有伤,精神不大好,正在山门口。” 朱武与杨春对视一眼,快步奔出寨门。果见陈达灰头土脸地坐在一块青石上,左臂用布条胡乱缠了几道,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身后只跟著七八个残兵败將,一个个垂头丧气,丟了魂似的。 “兄弟!”杨春扑上去一把抱住陈达,上下打量,“那史进没有杀你?也没有拿你送官?” 陈达苦笑一声,推开杨春的手,摆了摆右手,声音沙哑:“二哥放心,皮肉伤,不碍事。那史进……唉,別提了。” 朱武走上前来,目光在陈达身上扫了一遍,见他虽然狼狈,但並无重伤,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拍了拍陈达的肩膀,沉声道:“进去说话。” 三人回到大厅,嘍囉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心腹守在门口。陈达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抹了抹嘴,这才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当说到庄上一个管事跟他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败时,杨春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当说到史进一合便將他掀翻在地、生擒活捉时,杨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当说到史进不但没杀他、没送官,反而放他回来时,杨春和朱武同时愣住了。 “你是说……那史进不但放了你,还让咱们拿银钱军械去换粮?”朱武捻著鬍鬚,目光闪烁,“他不要赏钱,不结交,只谈买卖?” 陈达点头:“正是。他还说,少华山的人不得踏入史家庄方圆十里之內,若敢再犯,便不是这般客气了。” 杨春怒道:“这廝好生狂妄!哥哥,咱们点齐人马,趁夜下山,一把火烧了他那鸟庄!” “不可。”朱武摇头,声音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陈达兄弟的本事咱们是知道的,他尚且走不过一合,你我去了更是白给。况且那史进既然放人回来,说明他不愿与咱们结死仇。这等人,要么是真有容人之量,要么是另有所图。” 杨春一怔,嗤笑道:“另有所图?图什么?图咱们这打家劫舍的买卖?” 朱武没有回答,背著手在平地上踱了几步,忽然转身道:“陈达兄弟,你说那史进武艺高强,高到何种地步?” 陈达想了想,缓缓道:“我自鄴城落草多年,见过的武师、官差不在少数。但像史进这般厉害的却从未见过。他那一棍撩上来,震得我虎口发麻,长枪便要脱手;隨后那一拍,又快又准,仿佛早就算好了我的手腕会落在何处。这等本事,纵然咱们三人併肩子齐上,怕也不是对手。” 听到陈达语气中的后怕,朱武不由皱起眉头。杨春性急,忍不住叫道:“早说那史进是个不好惹的大虫,休要撩拨。老三,此事是你做得差了。” “大虫?”这句埋怨仿佛提醒了陈达,他抬起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是了,二哥说得极是!小弟与他交手那一瞬间,就像是老虎扑食、鹰隼抓兔,感觉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一头噬人猛兽。” 场中顿时陷入沉默。 朱武眯起眼睛,心中飞速盘算。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最擅长的不是武艺,而是谋算。陈达此人虽然鲁莽,但绝不撒谎,也不轻易服人。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足见史进就是靠真本事彻底折服了陈达。 “既然如此,”朱武缓缓开口,“这史进便不能得罪,只能结交。” 杨春不解:“可他不是说了,不许咱们踏入史家庄方圆十里么?怎么结交?” 朱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他说不许踏入,可没说不许咱们上门请罪。兄弟,附耳过来。” 杨春凑上前去,朱武低声在他耳边细细嘱咐。杨春先是瞪大眼睛,满脸不屑之色,渐渐脸色平和,继而咧嘴一笑,频频点头。 “好计!好计!”杨春拍手道,“那史进若是个讲义气的好汉,见了咱们这般模样,定不忍加害。到时候咱们以礼相待,多说几句软话,把他架到高处,不怕他不乖乖被咱们兄弟牵著鼻子走!” 朱武点头道:“正是此意。那史进既有本事,又有家財,若能从史家庄挪借些粮草,咱们山寨便可高枕无忧。再者,他武艺如此高强,若真能拉他入伙,让他当个空壳子寨主又如何?少华山多了一条臂膀,日后便是官军来了,只管把他推到台前,咱们兄弟进可攻、退可守,两全其美。” 陈达犹豫道:“可是……那史进看著不像是好糊弄的人。咱们这般做,会不会弄巧成拙?” 朱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兄弟放心。人都有弱点。那史进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最受不得的便是『义气』二字。咱们把姿態放低,把话说软,他便是心里明白,也不好意思翻脸,这叫以柔克刚。” 陈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脑海中浮现出史进那双眼睛——那哪里是年轻人该有的眼神?冷静、隱忍、深邃,仿佛洞彻世情,能看穿一切,这让他莫名有些不安。 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第十二章 双煞负荆,神机妙算落空处 次日一早,朱武便与杨春商议停当。二人脱去锦袍,只穿贴身布衫,袒露胸背,各自背了一捆荆棘,赤著脚走下山来。陈达本也要同行,朱武却道:“兄弟身上有伤,且在寨中养息。若我等此去有个闪失,你还能主持大局。” 陈达心中感激,点头应了。 却说史进正在庄中理事。昨日一战,庄上缴获了数十马匹,另有刀枪二十余件,旗帜数面。史进让人將战利品登记造册,又赏了参战庄客每人二百文钱,受伤的加倍抚恤。庄客们斗志高昂,纷纷请战,说少华山的贼寇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史进嘴上应著,心中却在盘算朱武下一步会如何走。 按原著,朱武会使一条苦肉计——自缚上门,以“义气”相感,让自己误以为他们是重情重义的好汉,从而化敌为友。原著中的史进年轻气盛,最重江湖义气,果然中计,不但放了陈达,还与三人结为兄弟,书信往来,最终酿成大祸。 可如今,他还会中计么? 史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庄主!”史大牛匆匆跑进来,“庄外来了两个人,说是少华山的头领,求见庄主。他们……他们赤著脚,背著荆棘,一路走一路流血,看著可怜巴巴的。” 史进一愣,隨即心中暗嘆:来了。 果然还是苦肉计。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道:“让他们进来。叫上二十个庄客,在演武场列队。” 史大牛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个衣衫单薄、背缚荆棘的汉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史家庄。走在前面的那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留著一部山羊鬍,双目不大却透著一股精明之色,赫然便是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跟在后面的那人生得瘦臂长腰,顏貌寻常,一双眼睛眯缝著,偶有精光闪烁,乃是地隱星白花蛇杨春。 二人走到演武场中央,见四周站满了持枪握刀的庄客,刀枪如林,杀气腾腾。朱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径直跪了下去。杨春也跟著跪下,只是那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听得人牙酸。 朱武抬起头,高声说道:“史家大郎在上,少华山朱武、杨春,特来请罪!” 史进端坐在演武场正中的太师椅上,身后站著史柱、史石、史大牛三个队长,左右两排庄客手持刀枪,威风凛凛。他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看著跪在面前的二人,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场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朱武跪在地上,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心中微微一沉。他抬起头,正对上史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像是在看两只笼中的猎物。 朱武打了个寒颤,急忙低下头,又道:“我等三个,再三听得史大郎是个英雄好汉,不合一时衝动,冒犯虎威。今日特来请死,愿凭大郎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说罢,他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杨春也跟著叩头,他虽然不大明白朱武的计策,但演戏的本事倒是不差——磕得比朱武还响,额头上顿时渗出血来。 史进依然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们。荆棘的尖刺扎进了二人的皮肉,鲜血顺著脊背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庄客们窃窃私语,有几个心软的已经在低声议论:“这两个倒是有情有义,为了兄弟,连命都不要了。” 史柱乃军中斥候出身,见多识广,端详半晌,皱了皱眉,低声对身边的史石道:“这二人不简单。你看那个没鬍子的,虽然跪著,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睛一直在偷偷打量四周。这不是来请死的,是来探门子的。” 史石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史进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终於开口了。 “你们两个,就是朱武和杨春?” 朱武道:“正是。在下朱武,这位是我的把兄弟杨春,见过大郎。” 史进点了点头,绕著二人走了一圈,忽然停住脚步,道:“你们来请罪,为何背著荆棘?” 朱武道:“负荆请罪,古之礼也。我等冒犯大郎,罪该万死,唯有以此谢罪。” 史进“哦”了一声,蹲下身,与朱武平视:“你的意思是,我若杀了你们,便是成全了你们的义气;我若不杀你们,便是承认了你们是条好汉。对也不对?” 朱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想到,史进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大郎说笑了……”朱武勉强笑道,“我等是真心前来赔罪,绝无他意。” 史进站起身来,淡淡道:“你们是不是真心赔罪,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们少华山,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此言一出,朱武和杨春同时愣住了。 按他们预想的剧本,史进要么勃然大怒,將他们乱棍打出;要么被他们的“义气”感动,亲自上前解缚,把酒言欢。可史进既不怒也不喜,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想要什么? 这让他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朱武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应变。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大郎快人快语,朱某也不敢隱瞒。”朱武收起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正色道,“我等久慕大郎英名,本想结交,无奈陈达兄弟鲁莽,冒犯虎威。今日前来,一为请罪,二为——”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史进:“与大郎做笔买卖。” 演武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庄客们面面相覷,不明白这山贼头子怎么突然说起买卖来了。 史进却笑了。 “这才像话。”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庄客退后几步,然后对朱武道,“起来说话。既然是要做买卖,就不用跪著了。” 朱武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他站起身来,顺手扯掉背上的荆棘,杨春也照做了。血珠从伤口渗出,但两人浑不在意,反因去了束缚,顿时精神一振。 史进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有话直说罢,若买卖能成,我与二位请酒;若不能成,二位便哪里来哪里回去便是!” 第十三章 坐地分帐,史大郎暗度陈仓 朱武理了理衣衫,恢復了几分神机军师的气度,拱手道:“大郎之前让陈达兄弟带话,说少华山可以拿银子、山货、药材、军械、马匹来换粮食。此言当真?” 史进点头:“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好!”朱武道,“少华山现有存粮不丰,按山寨五百人的嚼用,最多还能撑两个月。我们想从大郎这里先借三万斤粮食,按市价折算,用铜钱和散碎银子支付。” 史进心中迅速盘算。三万斤粮,按华阴县市价每斗(约十二斤)七八十文算,三万斤约合二百贯上下。这笔钱不算大,但也不是小数目。 “粮食我可以卖给你们。”史进不急不缓地说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朱武道:“大郎请讲。” “第一,粮食只卖不借,现银现粮,概不赊欠。” 朱武点头:“理所当然,我少华山做事坦荡,绝不玩那些花头。” “第二,交易地点不在史家庄,也不在少华山。选一个双方都放心的地方,我带人送粮去,你们带银子来取。具体地点,我定好了再通知你们。” 朱武略一沉吟,点头道:“可。” “第三——”史进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交易之时,双方各带十人,不带长兵,当面交割,公平交易。” 朱武一怔,隨即苦笑:“大郎这是不放心我们啊。” 他口中埋怨,实则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气:不怕史进提条件,再苛刻的条件,只要提出来,就有可以谈判的空间。如果史进什么条件都不提,那只怕要的就不是银钱军械,而是他三兄弟的项上人头了。 果然,史进淡淡的说:“你们是山贼,我是良民。跟山贼做买卖,若是连这点防备都没有,我史家庄早就被人搬空了。” 杨春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被朱武死死压住了。 “好,就依大郎。”朱武咬了咬牙,道,“只是大郎也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说。” “日后若官府来剿,大郎可否为我们通风报信?” 史进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只是个里正,官府的事情,我插不上手。不过——”他顿了顿,“若是有人在县里听到什么风声,恰好又跟少华山有关,或许会说给进山的猎户听。若那猎户是个大嘴巴,喝多几口老酒,说不定什么话都敢往外乱说……” 杨春还不明所以,朱武却是眼睛一亮,抱拳道:“大郎深明大义,朱某感激不尽!” 史进摆摆手:“別急著谢。我说的是『或许』,不是『一定』。一切要看你们少华山自己。若你们老老实实做买卖,不来骚扰我史家庄,什么都好说。若你们出尔反尔——”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朱武哪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连连拱手道:“大郎放心,从今日起,少华山的人绝不踏入史家庄方圆十里之內!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史进笑了笑,站起身来,转身吩咐道:“大牛,去库房取三百石粮食装车,明日一早送到华山西麓的野猪沟。朱头领,明日午时,野猪沟见。” “三百石?”朱武掰著手指算了算,大喜道,“大郎仗义!” 史进摆摆手,淡淡道:“生意就是生意,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你们回吧。” 朱武和杨春对视一眼,再次抱拳,转身往外走。走到庄门口时,朱武忽然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史进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还有事?” 朱武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开口问道:“大郎,有一事朱某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大郎既然有这般本事,为何甘愿窝在这小小的史家庄?以你的武艺,便是在边关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也不是难事。” 史进沉默了片刻,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延安府的轮廓隱约可见——至少在他心里是可见的。 “人各有志,我的志向不在史家庄,却也暂时不在边关。”他淡淡地说,“日后你自然知晓!” 朱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翻身上马,带著杨春绝尘而去。 朱武、杨春回到少华山,已是傍晚时分。陈达早在寨门口等候,见二人全须全尾地回来,长出一口气,急忙迎上前去。 “如何?那史进没有为难你们?” 朱武翻身下马,面色复杂:“为难倒是没有,只是……这史进比我想像的要难对付得多。” 陈达一怔,朱武便將经过说了。当听到史进一眼看穿苦肉计的用意时,陈达一拳砸在手心,恨恨道:“我就说那廝不简单!他哪里像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说他是四十岁的老狐狸都不为过!” 杨春挠著头道:“管他简单不简单,反正粮食是借到手了。三百石,够咱们吃几个月了!” 朱武摇头更正:“不是借,是买。用银子买。”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在手中掂了掂,苦笑道:“咱们寨里的银子本就不多,这一下要去掉二百来贯。加上之前逃散的人手,咱们这一趟亏大了。” 陈达面有惭色,低头不语。 杨春却不以为然:“怕什么?有了粮食,咱们就能撑过这个冬天。等开春了,去蒲城县劫掠一遭,什么银子赚不回来?” 朱武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大厅,坐到当头那把交椅上,闭目沉思。 今日在史家庄的经歷,让他隱隱感到一丝不安。那史进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他朱武行走江湖多年来,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但他又转念一想,正因为难缠,才更值得结交。 若史进是个草包,他朱武用得著费心思么?史进越强,对少华山的价值就越大。 “二位兄弟。”朱武睁开眼,正色道,“明日午时,我跟杨春兄弟带十个人去野猪沟取粮。陈达兄弟留守山寨,加强戒备,以防有变。” 陈达点头:“哥哥放心。” 朱武又道:“还有一件事。从今日起,传令下去,有敢去史家庄周边生事的,立斩不赦!倘若有猎户进山打猎,咱们也不必驱赶,偌大一个少华山,莫非还容纳不了几个打猎的么?” 杨春咂舌道:“哥哥,这也太狠了吧?” 朱武沉声道:“不狠不行。那史进是头幼麟,现在虽然还没长成,但已经露出爪牙。咱们得罪不起,只能捧著。等他真成了气候,说不定还能拉咱们一把。” 杨春和陈达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朱武的意思,但见他神色郑重,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第十四章 种因得果,华山深处藏玄机 次日午时,野猪沟。 这是一条乾涸的河沟,两岸长满了野枣树和荆棘丛,地势开阔,视野良好,人跡罕至,確实是个做买卖的好地方。 史进身穿皂布衫,腰挎短刃,骑一匹乌云踏雪,威风凛凛。身后带了二十青壮,赶著十辆牛车,车上装满了粮食。 朱武也带了二十个人,拉著一辆辆独轮车,没有带兵器。远远看见史进,急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抱拳道:“大郎果然守信!” 史进翻身下马,淡淡道:“做生意,靠的就是信用。” 双方各出五人,当面交割。史家庄的人將粮食一袋一袋搬下车,少华山的人验过成色,一袋一袋称重。另一边,朱武將银子当面点清,交给史进。整个过程不过半个时辰,乾净利落。 朱武看著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道:“大郎,以后咱们可就是长期的买卖了。以后我山上缺粮,便打发人来告知大郎,如何?” 史进点头:“行,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武身后那二十个汉子,“下次交割,不必带这么多人。你我各出五人足矣。” 朱武一怔,隨即笑道:“大郎说得是。” 史进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忽然又回头道:“朱头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郎只管说来。” 史进望著远处的少华山,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少华山这点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们几百人窝在里面,能窝多久?就算有粮食,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等官府哪天真的发兵来剿,却又如何?” 朱武面色微变,强笑道:“大郎的意思是……” 史进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以朱头领的聪明才智,不该一辈子窝在山里做贼。言尽於此,告辞。” 说罢,他一夹马腹,乌云踏雪长嘶一声,沿著官道缓缓而去。十辆牛车紧隨其后,扬起一路尘土。 朱武站在原地,望著史进退去的方向,久久沉默。 杨春凑上来,低声道:“哥哥,那史进最后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朱武没有回答。 他望著天边的晚霞,忽然回想起往事。 年轻时,也曾读过圣贤书,也曾想过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后来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他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这些年,他早已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读书人。 “一辈子窝在山里做贼……” 史进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隱隱作痛。 “走吧。”朱武抿了抿嘴,声音低沉的吩咐道,“回山。” 却说史进回到庄上,已是黄昏时分。他將二百两银子交给帐房入帐,又赏了跟去运粮的庄客每人百文,吩咐杀鸡拿酒,眾人欢天喜地去了。 史柱却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史进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柱哥,有话就说,憋著不难受?” 史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少庄主,我多嘴问一句——咱们跟山贼做买卖,这事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可不是闹著玩的。李保那廝来打秋风时,可是把庄里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万一他嘴不严……” 史进道:“所以我才把交易地点选在野猪沟,不在庄上。至於李县尉——”他嘴角微扬,“他拿了我的银子,又吃了一顿好酒好肉,就算听到什么风声,也会第一时间上门敲诈勒索。这种人最好打发,只要银子给够了,他比谁都懂事。” 史柱点头,又嘆道:“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这事总有人会知道的。” “那就让他们知道便如何?”史进淡淡道,“史家庄跟少华山做买卖,不假。但少华山拿了粮食,就没有下山劫掠的理由。华阴县的百姓少受一些苦,县太爷少担一些惊,这有什么不好?在我看来,这可以称为——『以粮代剿』!” “以粮代剿”? 史柱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忙竖起拇指,大讚道,“高!实在是高!咱们与少华山交易,一举两得。既可以开一条生財之路,把咱们多余的粮食变成银钱,又可以让山贼不必下山劫掠,解了临近乡镇的困境!当真是一举两得!” 听到熟悉而又陌生的“实在是高”。史进不由恍惚了一下,转头仔细看了面相憨厚的史柱一眼,笑道:“柱哥不愧是老边军出身,一点就透。官府剿不了的山贼,史家庄帮他们稳住。只要少华山不下山祸害百姓,华阴县就烧高香了。至於我是用刀枪稳住的,还是用粮食稳住的,谁会在乎?” 史柱心悦诚服,抱拳道:“少庄主高明!” 史进摇了摇头,神色却渐渐凝重:“这到底只是权宜之计。少华山那伙人,终究是贼。跟他们做买卖,无异於与虎谋皮。我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咱们的根基扎稳了,再慢慢跟他们算帐。” 史柱心中一凛:“庄主打算……” 史进没有回答,转身望向华山的方向。 那里,有数百顷可以屯田的平地,有取之不尽的清泉,有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那是他真正的后路,也是他日后谋算的根基。 “柱哥,华山中那处谷地,你去看了之后觉得如何?” 史柱左右张望了几眼,这才笑道:“简直是天赐的宝地!四面环山,只一条窄道可通,有百人弓弩射住阵脚,便是千军万马也打不进去。谷中的平地广大,哪怕开垦出一成两成,养活三五百人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那地方隱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史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从明日起,你带几个人,偷偷进山,把那谷地仔细勘探一遍。画出地图,標记水源、可耕之地、可建房屋之处。还有——看看有没有別的出口。” 史柱抱拳道:“遵命!” 史进又道:“这事要秘密进行,不可让太多人知道。李吉那里,你盯著点,別让他到处乱说。” 史柱道:“少庄主放心,李吉的老娘和儿子都在庄上住著,他不敢乱来。” 史进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將今日与朱武交易的经过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確认没有留下隱患,这才鬆了口气。 从目前的情况看,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挡住少华山的谋算,稳住官府,秘密经营华山谷地——这三件事,都需要足够的时间,而他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 他需要时间练兵,需要时间屯粮,需要时间在华山深处建起一座真正的堡垒。 然后,他才有底气去面对那个更大的危机。 第十五章 暗流涌动,华阴县里起风波 眼见明月悬空,史进来到后院,先练了一回拳,又从贴身处取出《元道真经》,翻了几页,见上面写著: “夫眞一之道,可以永存归根者,復元炁之本也。復元炁之道,非他也,湛寂而已。人能常归心湛寂,则元炁自然而復也。復元炁之法,应常以减息为候,心源湛寂,其息渐减减半息增半寿,从减息至旡息,则復元归根矣,乃可住世。” 史进默念几遍,闭上眼睛,按照书中的法门,引导丹田中的温热之气缓缓流转。 那股气比一个月前又壮大了几分,流转的速度也快了许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顺著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所到之处,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的五感也在变得敏锐。他能听到窗外虫鸣的细微差別,甚至能感觉到数十步外巡逻庄客的脚步声。 “这就是炁的妙用么?” 史进睁开眼,看著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已经比刚穿越时更加强健有力,五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动作却更加灵活敏捷。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抄起那根白蜡杆子,隨手刺出一枪。 “咻——” 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与几个月前不同,这一枪不仅快,而且稳。稳得像钉在空中的一根铁钉,纹丝不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著长枪走到草人前,又刺出第二枪、第三枪……每一枪都又快又准,枪枪不离咽喉、胸口等要害。但收枪之时,棍尖悬停在空中,没有丝毫颤动。 这就是“炁”带来的变化。 以前他出枪,靠的是臂力和腰力,虽然势大力沉,但收放之间总有那么一丝滯涩。现在有了“炁”的辅助,他的力量和速度都有所提升,更重要的是——他对身体的控制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照这个进度练下去,再过一年半载,就算对上林冲、卢俊义那样的高手,我也有信心战而胜之。” 史进收棍站立,一口气游遍奇经八脉、十二重楼,只觉浑身舒泰,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元道真经》究竟是什么来歷?王进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他反覆回忆原著剧情,都没有找到关於这本书的任何记载。这让他隱隱感到一丝不安——这是一种开了“上帝视角”的认知偏离,让熟知原著的史大郎內心中油然升起不確定的焦虑。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史进深吸一口气,將那些杂念拋之脑后,刷刷脱掉上衣,继续练枪。隨著他的动作,九条青龙在他身上蜿蜒游动,如同活物。 *** 却说史进与少华山暗中通商,转眼便是两月。 这两个月里,少华山果然遵守诺言,没有再下山劫掠。朱武每隔半月便派人到野猪沟取粮,银货两讫,从未拖欠。史进也守信,每次都是足斤足两,从不短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华阴县的百姓虽然不知道內情,但发觉山贼忽然消停了,纷纷烧香拜佛,只道是县太爷的政绩。钱万里虽然心中有疑,但上峰考评在即,他也乐得顺水推舟,將“匪患平息”的功劳记在了自己头上。 只有县尉李保是个地里鬼,隱隱约约听到了一些风声。 这日,李保带著两个差役,又来史家庄“巡查”。 史进照例好酒好肉招待,又塞了五两银子。李保捏著银子,笑呵呵地道:“史庄主,听说你最近跟少华山的人走得挺近?” 史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李县尉说笑了,我一个庄户人家,哪敢跟山贼来往?莫不是有人造谣生事?” 李保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史庄主,明人不说暗话。你跟少华山那点事,瞒得过別人,可瞒不过我。野猪沟那边,最近可热闹得很吶。” 史进心头一沉。他本以为野猪沟地处偏僻,不会引人注意,没想到还是被李保盯上了。 “李县尉,”史进倒也不惧,好整以暇的放下酒杯,直视李保的眼睛,轻描淡写的问道,“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只怕並非好事!” 李保见他语气突然变得阴森凛冽,看清史进那似有似无的嘲讽笑容,不由得一愣,猛地想起那“九纹龙”的諢號,可是实实在在用拳头打出来的,登时汗流浹背,强自笑道:“史庄主休要误会,本官只是想提醒你——这事若是让州府那边知道了,可不好收场。钱县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不打紧,但州府的人未必这么好说话。” 史进淡淡一笑,语气又重新变为和善:“李县尉的好意,某心领了。不过我史进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那些粮食,我是卖出去的不错,可那是有人拿银子来採买的。我卖粮,他买粮,天经地义。至於买了粮之后是吃还是做別的,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李保被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话是这么说,可……” “李县尉。”史进打断他,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慢慢推到他面前,“这点银子,权当请李县尉喝茶。至於旁的事,李县尉就当没听见、没看见,如何?” 李保看著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迟疑片刻,终於还是伸手接过,揣进怀里。 “史庄主仗义!”他拱手道,“今日李某只是来例行巡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史进笑道:“李县尉慢走。”想了一想,又吩咐道,“取几贯钱来,请几位差官大哥吃酒!” 隨行的几个官差顿时喜形於色,纷纷大讚史进仁义。 送走李保,史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知道,这事迟早会传到州府去。华阴县虽小,但耳目眾多,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他必须加快准备了。 转身回到书房,从书架上取出一叠地图,这都是史柱带著庄客连日勘探的成果。 谷地呈葫芦形,南北长约三十余里,东西宽约五六里,总面积超三百余顷。北面是百丈悬崖,瀑布飞流直下,形成三个相连的水潭;南面是狭窄的谷口,只能容两人並排通过;东西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松树和灌木。 经勘察,谷中可耕之地足有上万亩之多,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只要开垦出来,种上粮食,按北宋时期的生產力,可养三四千户。谷口处仅数尺宽窄的石樑是整个谷地最险要之处,只要在尽头建起两座箭楼,架几具弩弓,便是千军万马也打不进来。 “这地方,简直是天生的藏兵之地。”史进低声自语。 他提起笔,取过一叠白麻纸,开始细细列出事项清单:谷口建寨门,石樑上建箭楼,瀑布下建房舍,平地上开垦农田…… 每一条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所耗金银更是数不胜数。 史进算了算庄上的存银,还剩约八百两。这些银子,要支撑这么大的工程,显然远远不够。 “少华山……”史进喃喃自语道,“现成的劳力,不用可就可惜了。” 第十六章 借鸡生蛋,百工齐聚开基业 次日,史进打发一个腿脚伶俐的庄客去少华山送信,约朱武到野猪沟见面,说有要事相商。 朱武接到信后,颇有些意外。通常都是他主动找史进,史进很少主动找他。能让史进主动相邀,想必不是小事。 他命陈达留守少华山,只带了杨春和几个心腹,按时到了野猪沟。史进已经在那里等著了,身后只带著史柱一人。 “朱头领,別来无恙。”史进抱拳道。 朱武回礼,笑道:“大郎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史进开门见山:“我想跟朱头领谈一笔大买卖。” 朱武眼睛一亮:“大郎请说。” “少华山除了银子,还有没有別的能换钱的东西?” 朱武想了想,道:“山上有不少药材,何首乌、灵芝、党参之类的,品相都还不错。还有一些毛皮,鹿皮、獐皮、狐皮,攒了大半年了。另外——还有一些从过往客商那里『借』来的丝绸、瓷器、茶叶,一直没找到销路。” 史进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这些东西,我可以帮你们销出去。我在华阴县有两间铺面,可以收购这些山货。你们把东西运到野猪沟,我派人取走,卖出去之后,三成归我,七成归你们。” 朱武略作盘算,三成的抽成虽然不低,但比起把这些东西烂在山里,不知强了多少倍。他点头道:“成交。” 史进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从少华山借一百个人,帮我做点活。管吃管住,每天每人发二十文工钱。” 朱武一怔:“什么活?” 史进道:“我在华山那边有些田產,想开垦出来种些药材。少华山的人在山里住惯了,干活应该比庄上的人利索。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宋会要辑稿·礼类》明確记载:宋代实行“田制不立”政策,即不恢復均田制,也不严格限制土地私有化,但山川、湖泊、森林等自然资源原则上归国家所有,属於“公產”范畴。《华岳志》则提到:赵匡胤未登基前与道士陈摶赌棋,输后立字据將华山“让出”,登基后虽知被算计,仍下詔华山方圆百里永免钱粮赋税。此事虽不知真假,但在北宋时期,华山地界確確实实的享有免赋税特权,但地权仍然归朝堂掌控。 朱武绰號“神机军师”,与最多只是个落地秀才的“智多星”吴用相比,在见识阅歷方面无疑更胜吴用一筹。他熟知关中情况,对於史进的说辞毫不怀疑,只是暗暗感嘆史家果然家大业大,不止拥有数百户的史家庄,甚至在华山还有自家產业。 他心中飞速盘算。一百个人,每天就是二贯钱,一个月就是六十贯。这笔钱不算少,但史进既然愿意出,他当然不会拒绝。更何况,让手下的嘍囉出去干点事,也能减少山寨里的开销。 “可以。”朱武道,“不过大郎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能让我的兄弟吃亏。” 史进笑道:“开荒种地,卖些力气,如何会吃亏?朱头领放一百个心。” 两人击掌为誓,各自散去。 回到庄上,史柱忍不住问道:“少庄主,咱们真的要请少华山的山贼来干活?这……岂非引狼入室?” 换成旁人,史进必然隨口打发。只是这史柱与旁人不同,他的边军身手和阅歷,加上与史家两代人的关係,於情於理,史进早已视其为兄长一般,日后若是史进不在庄上,大小事务便需尽数交给史柱代管。 他略一沉吟,细细答道:“说是山贼,实则与失了土地的农户有何区別?除了少数残暴狠厉之人,大多都是被官商、地主压迫得没了生计,不得不上山落草,求一口活命饭吃。不信我与你赌上一赌,那些山贼放下刀枪,只怕种田的本事比你还强——说不定还有些匠人手艺,也犹未可知。” 他顿了一顿,又道:“兄长儘管放心,我不会让他们知道那谷地的具体位置。干活的地点选在华山外围,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再说了,朱武现在有求於我,他的粮食根子还捏在我的手里,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会乱来。” 史柱低头思索片刻,只觉史进说得极有道理,便点头应诺一声,不再多说。 史进心中却另有计较。 他借少华山的人干活,一是確实缺人手,二是要藉此拉近与少华山的关係,让朱武放鬆警惕。等华山谷地经营成熟,他有足够的底气之后,是收编少华山还是剿灭少华山,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朱元璋有句话叫“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其中道理放在眼下,却是再合適不过。先固本,后图进。不急不躁,方为上策。 秋风乍起,吹得黄叶翻飞。 却说朱武回到山寨,將史进借人之事与陈达、杨春说了。杨春倒无异议,陈达却皱起眉头。 “哥哥,那史进借咱们的人去开荒,会不会是另有所图?”陈达自从被擒之后,对史进便多了一层戒心,“万一他藉机摸清咱们的底细,日后翻脸……” 朱武摆了摆手,笑道:“兄弟多虑了。那史进若想翻脸,当日便可將你我兄弟送官领赏,何须费这般周章?他既然肯与咱们做买卖,又肯出钱雇咱们的人干活,说明他確实是个重义气的主儿——这种人反而好相处,只要摸准他的脉,便不会翻脸。” 陈达虽觉不妥,但见朱武说得篤定,也不好再劝,只得点头应了。 次日一早,朱武便从山寨中挑了一百个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嘍囉,由杨春亲自带队,下山前往野猪沟与史进会合。 史进早已在野猪沟等候,身边只带了史石、史大牛两个队长和二十个庄客。他见了杨春,抱拳笑道:“杨头领亲自出马,有劳了。” 杨春咧嘴一笑:“大郎客气。我这些兄弟虽然粗手笨脚,干起活来却是一把好手。大郎只管吩咐。” 史进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草地上。地图上標註了华山北麓的一片山地,距离史家庄约二十余里,正是进入仙峪谷地的门户——这是他精心挑选的一处“面子工程”,既能让少华山的人有活干,又不会暴露真正的核心区域。 “这片山地约有三百亩,坡缓土厚,適合耕种。诸位要做的事,便是砍去杂树、烧掉荆棘、翻土整地、垒起石堰。我每日派人送来粮食和菜蔬,工钱一日一结。”史进指著地图,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杨春粗通文墨,看不大懂地图,但听史进说得有理,便拍著胸脯道:“大郎放心,这些粗活包在我等身上!” 当下史进便带著眾人进了山。那山地虽然荒芜,但地势开阔,水源也近,確实是个开荒的好去处。杨春指挥嘍囉们安营扎寨、分工干活,倒也像模像样。 史进在山下盘桓了半日,见眾人干得热火朝天,便留下史石带著庄客监工,自己带著史大牛悄悄绕路进了仙峪。 仙峪谷地依旧静謐如初,瀑布飞流直下,水潭清澈见底。史柱已经带著二十个庄客在这里干了半个月,谷口处建起了一座简易的木柵门,石樑上搭起了一座箭楼的框架,谷中平地上也开出了十几亩熟地,种下了冬小麦。 “少庄主,你来了!”史柱迎上来,满脸尘土却掩不住兴奋,“你看那边——我们在瀑布后面发现了一个石洞,里头乾燥宽敞,正可做储物之用!” 史进跟著史柱走到瀑布侧面,果然看见一道天然的石缝,里面豁然开朗。石洞约有两丈高,深达数十丈,地面平整,通风良好,冬暖夏凉。 “好地方!”史进拍著石壁,心中大喜,“这洞里可以储存粮食和兵器,平时也可住人。兄长,辛苦你了。” 史柱笑道:“这算什么辛苦?比当年在边关修堡垒轻鬆多了。少庄主,我估摸著,再干两个月,谷口寨门和箭楼就能建好。到时候再在坡上建几排木屋,开出几百亩地,咱们就站稳脚跟了。” 史进点了点头,又问道:“粮食和工具的损耗如何?” 史柱如实答道:“粮食倒是够吃,就是工具损耗得快。锄头、铁锹、斧头,这半个月坏了七八把。还有,木料要从山外运进来,石樑那处太窄,大料过不来,只能用小料拼接,费时费力。若是能弄几头牲畜进来,就更好了。” 史进沉吟片刻,道:“工具的事我想办法,从华阴县多买些来便是。木料的问题……实在不行,就在谷內就地取材。我看东西两面的山坡上松树不少,砍了来用。” 史柱道:“就地取材倒是可以,只是那些松树还没长成,砍了可惜。” “不可惜。”史进道,“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时间,不是树木。等以后根基稳了,再种也不迟。” 两人商议了半日,定下了接下来两个月的施工计划。史进又仔细查看一番,確认没有遗漏,这才带著史大牛悄悄离开。 第十七章 县尊相邀,官绅定计谋神机 回到庄上,已是掌灯时分。 史进匆匆吃了晚饭,便去书房起草清单。他提笔蘸墨,在白麻纸上一笔一划地列出当前要紧的事项,以免遗忘。 “得想办法多赚钱。”看著满纸记下的要做的事情,史进只觉脑袋发涨,揉了揉太阳穴,“华阴县的两间铺面,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得整顿一下。还有少华山的那些山货,得儘快找到买家……朱武啊朱武,你再不老老实实投效与我,说不定我便要提前算计你了!” 他正盘算著,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庄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庄主!县里来人了!” 史进心中一凛,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问道:“什么人?什么事?” 那庄客喘著气道:“是钱县尊派来的!说是有急事,要少庄主连夜进城!” 史进眉头一皱。钱万里深更半夜派人来召,绝无好事。他略作沉吟,吩咐道:“备马,我这就去。” 那庄客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史进取了短刀插在腰间,又披上一件外袍,大步流星往外走,翻身骑上乌云踏雪,趁著月色疾驰而去。 华阴县城门早已关闭,但史进有里正的腰牌,守门的厢兵认得他,又提前得了县尊吩咐,便打开小门放了进去。 史进直奔县衙,只见二堂灯火通明,钱万里坐在正中,面色阴沉。师爷徐德昌侍立在一旁,也是一脸凝重。 “晚生史进,拜见县尊大人。”史进上前行礼,又向徐师爷拱了拱手。 钱万里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头道:“德昌,今日下午送来的公文,你念给史小子听听” 徐师爷点了点头,从桌上拿去一封公文,展开念道:“京兆府牒下华阴县:近闻少华山贼寇猖獗,打家劫舍,民不聊生。著令华阴县限期剿捕,不得有误。若逾期无功,定行参处。” 史进听完,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是州府下了剿匪令。 钱万里嘆了口气,道:“贤侄,本县也是无法。府里催得紧,限期三月,若不儘快剿灭少华山贼寇,本县这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你是本县里正,又素有勇力,本县想问问你——可有良策?”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悄悄瞥了一眼那位徐师爷,作沉吟之状。 能在县令身边当师爷,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此时哪里不知史进分明是要私下商议,当下起身道:“好教县尊得知,学生还有几件要紧公事,先行去了。”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待师爷走远,钱万里才吩咐下人闭了门户,嘆息道:“贤侄,实不相瞒,本县手中只有几十厢兵,连守城都不够,如何剿得了少华山?本县也知道你与少华山有些来往——莫要急著否认,本县不是傻子,你与少华山的交易,早有人报上来了。” 史进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著钱万里。 钱万里见他如此镇定,倒是有些意外,续道:“本县没有追究的意思。说句实在话,你以粮代剿,让少华山消停了两个月,倒是让本县甚为省心。若非上峰有令,本县也不愿召你前来。” 史进这才开口道:“县尊大人言重了。晚生不过是个里正,保境安民是本分之事。” 钱万里摆了摆手,苦笑道:“贤侄不必自谦。如今府里下了死命令,本县是左右为难。剿,剿不了;不剿,乌纱帽不保。贤侄可有主意?” 原著中,华阴县围攻史家庄,写得极为轻巧:“华阴县尉在马上,引著两个都头,带著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火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寸,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 如今史进已知底细,这华阴县只不过是陕西永兴军路华州治下一个不出名的小县城,连同驻扎厢军、差官、衙役拢共在內不过百十来人,安能有“三四百士兵”?想来是知县向州府告急借兵,才有了后续攻打少华山的本钱。 史进沉吟片刻,道:“县尊大人,晚生斗胆问一句——府里要的究竟是『剿』,还是『安』?” 钱万里一怔:“此话怎讲?” 史进道:“若府里要的是『剿』,那便只有向州府借兵,发大兵进山,將少华山踏平。可少华山易守难攻,没有上千兵马、三五个月时间,根本打不下来。华阴县哪有这个力量?若府里要的是『安』,那就简单了——只要少华山的贼寇渺无影踪,百姓安居乐业,府里管他是剿是抚?” 钱万里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话虽如此,可府里的公文写得明白,要的是『剿捕』。” 史进笑了:“公文是死的,人是活的。县尊大人只需按时向府里呈报『剿捕进展』,至於怎么剿、剿了多少,还不是县尊大人说了算?” 钱万里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史进又道:“晚生倒有一策,可保少华山三月之內烟消云散,让县尊大人有个交代。” “什么策?”钱万里急忙问道。 “围而不剿,以抚代剿。”史进缓缓道,“县尊大人可对外声称已调集乡兵、封锁山路,断了贼寇粮道。同时暗中派人上山招安,许以好处,让他们交出一些穷凶极恶之徒、兵器、马屁、甲冑充作战果。这样一来,府里看到的是『剿匪有功』,百姓看到的是『匪患平息』,两全其美。” 钱万里听罢,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此策可行。只是……谁去招安?” 史进抱拳道:“晚生不才,只需借官印一用,愿为县尊分忧!” 钱万里大喜,起身拍了拍史进的肩膀:“贤侄果然大才!本县没有看错人!” 史进谦逊了几句,心中却在冷笑:招安?他哪有那个心思。不过是借著官府的名义,进一步拿捏少华山罢了。 如今史家庄总共不过七八百人,庄上的两千亩田地还需耕种,县上商铺还需人手搭理,分不出太多人手开发华山。少华山这五七百壮劳力,若不捏在手上,岂非暴殄天物? 朱武啊朱武,你可別怪我。 这个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 第十八章 图穷匕见 机关算尽见真章 却说史进从县衙出来,已是三更时分。 夜凉如水,一轮弯月斜掛在华阴县城楼之上,將青石板路照得泛白。史进带著马徐徐而行,只听得马蹄敲击地面的篤篤声。 他一边走,一边细细完善自己的谋划。 杨春、陈达不过两个赳赳武夫,容易对付,唯独那“神机军师”朱武是个有大能为的,要说动他的心思,著实困难重重。 放眼水滸一百单八將,论排兵布阵、临敌机变,朱武当属第一。 攻打芒碭山之时,樊瑞妖术、阵势齐出,梁山军吃了大亏,吴用束手无策,全靠朱武出阵破法,稳住军心。到了征方腊之时,吴用的小聪明全无用处,站在卢俊义身边排兵布阵的全是朱武。大结局后,朱武却去隨公孙胜学道,全身而退。原书赞道:“智可张良比,才將范蠡欺。军中人尽伏,朱武號神机。”其才智由此可见一斑。 回到庄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史进没有歇息,径直去了书房,点起油灯,铺开盖有知县大印的空白宣纸,开始起草一份“招安文书”。 他沉吟片刻,落笔写道: “华阴县正堂钱,为晓諭招安事:照得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等,啸聚山林,打家劫舍,本应发兵剿捕,以正国法。然本县念尔等或因饥寒所迫,或为奸人所误,情有可原。今本县奉京兆府牒文,准予招安。尔等若肯弃暗投明,下山投诚,本县当奏明上峰,从轻发落,给引还乡,復为良民。倘或执迷不悟,定行大兵剿灭,玉石俱焚。限尔等半月之內,至史家庄投到,勿自貽害。须至晓諭者。政和三年某月某日。” 写完之后,史进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这封文书,他用了三个心眼:一是落款写上“华阴县正堂钱”,恶人统统由官府来做——前番他借用官印未果,一番討价还价之后,钱知县同意在空白宣纸上用印,至於写什么,全凭史进自作主张,拿到了最大限度的操作手段。二是“限尔等半月之內,至史家庄投到”,把招安地点定在自己庄上,占了主场之利;三是只字不提具体的招安条件,留足了討价还价的余地。 这封文书,说白了就是一张“空白支票”,朱武怎么填,全看史进怎么谈。 他將文书折好塞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隱隱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官府,一边是山贼,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他別无选择,只有借力打力,才能在这夹缝中闪转腾挪,谋取最大的利益。 转眼三日便过,史柱匆匆进房稟报导:“庄主,朱武打发人来了,说是山上出了事,要见你。” “终於来了——” 史进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的问道,“出了什么事?” “来人没说,只说是急事。” 史进走出书房,见院子里站著一个瘦小的嘍囉,正是朱武身边的一个心腹,名叫刘三。刘三见了史进,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史庄主,大事不好!官府不知怎的放出了风声,说要发大兵剿山。山上人心惶惶,有几个小头目吵著要散伙。朱头领打发我下山,来请庄主上山商议。” 史进心中暗笑:放风声的正是他——前几日从县衙回来之前,他特意让人在城里散布“官府剿匪”的消息。这既是为了给朱武施压,也是为了让自己接下来的“招安”显得顺理成章。 “走。”史进牵过马,“上山。” *** 少华山上,气氛凝重。 大厅里,朱武端坐在正中,面色阴沉。陈达坐在左边,脸色铁青。杨春坐在右边,大杆刀靠在身后的墙壁边,一双眼睛怒火高涨。 厅外站满了小嘍囉,嘰嘰喳喳地议论著,脸上都带著惊慌之色。 史进走进寨门,得嘍囉来报,朱武急忙出门相迎,抱拳道:“大郎来了,快里面请。” 史进也不客气,走进大厅,在客位坐下,扫了一眼厅中眾人,问道:“朱头领,出了什么事?” 朱武嘆了口气,將事情说了一遍。原来昨日山下的眼线传回消息,说华阴县城里到处都在传“官府要发兵剿匪”,连京兆府都下了牒文。几个胆小的小头目已经收拾行李,吵著要下山逃命。 “大郎,你在官府里有路子,可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朱武盯著史进的眼睛,目光中带著一丝急切。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封“招安文书”,递了过去。 朱武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他將文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手微微发抖,半晌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这……这是招安文书?” 史进点头:“京兆府下文的消息,我比你们知道得早一日,来不及与三位哥哥商量,便快马赶往县上,与县太爷周旋半日,討要了一个恩典。若三位哥哥不愿,那也只得点起满山兄弟,与边军拼个你死我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杨春猛地站起来,怒道:“招安?我呸!寧愿死在山上,也不受那狗官的鸟气!” 朱武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在史进脸上转了几转,忽然问道:“大郎,你老实告诉我——这招安,是你的意思,还是县太爷的意思?” 史进心中暗嘆朱武果然不好对付,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有区別吗?” 朱武一怔。 史进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厅门口,望著山下连绵的田野,缓缓道:“朱头领,上次我在野猪沟说过——以你的聪明才智,不该一辈子窝在山里做贼。如今朝廷肯给机会,你为什么不肯试一试?” 朱武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大郎,你有所不知。落草之人,一旦上了山,就再也下不来了。那些招安的文书,不过是官府的缓兵之计。等我们放下兵器,还不是任由他们宰割?” “宰割?”史进转过身来,直视朱武的眼睛:“宰割谁?” 此言一出,杨春、陈达二人齐齐一愣,而朱武眉头一皱,却露出了沉思之色。 两个浑人还在茫然不知所措,朱武沉吟半晌,却已经反应过来,斟酌著徐徐道:“史庄主,只怕此事你蓄谋良久罢?” 第十九章 寧秦虎狼 宋失其鹿共逐之 不用说,史进虽然已经做了些铺垫,只是仓促之间,算计到底还是粗糙了一些,到底还是被这位“神机”朱武看出了破绽,连平日更显亲近的“大郎”都改成了“庄主”,足见他已经打起了十二分提防。 史进却不动声色,微笑著反问道:“哦?朱大当家此话怎讲?” “第一次,史庄主擒下陈达兄弟,却又放他离去,给咱们指了一条买粮的路,令我等对你感恩戴德;第二次,在野猪沟交易,劝我不要一辈子做贼,以此乱我心智;第三次,就是今日,带著官府的招安文书上门,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让咱们彷徨无助,只得听命於你。这三步,一步比一步紧,一步比一步巧。若说这不是蓄谋,朱某实在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杨春和陈达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变了脸色。杨春伸手去抓靠在墙边的大杆刀,陈达也霍然站起,手按刀柄,似乎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火併。 厅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史进却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笑道:“还有呢?” 朱武略一迟疑,又道:“以你史庄主的能为,还不至於影响到京兆府。故而剿匪的事情大抵是真的,但是这詔安,却是假的。可是,你史庄主有钱、有地、有清白官身,我少华山究竟有什么东西,入了你的法眼?” 他立起身来,在大厅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如同中邪,儘是破碎凌乱的只言片语。半晌,忽然一拍手,叫道:“是了!你史大庄主上次来借兵,实则已经说出了你的图谋!你盯上的,分明是我少华山这五六百兄弟!” 杨春、陈达被朱武彻底绕晕了,杨春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是不是你错认了?他史家庄上足有四百余户,庄客近千,盯著咱们这几百人作甚?莫非他家粮食太多,要咱们帮忙消耗?” “不对!不对!”朱武用力揪著头髮,原地转了几个圈子,猛然转头,叫道,“史进,正所谓狡兔三窟,你上次带二弟去的地方,莫非便是你计划中的一环?你——” 不等他说完,史进猛然暴起,一把捂住了朱武的嘴,沉声道:“朱大当家,有些话,你若不说破,咱们还能当兄弟。若是说破了我的图谋,怕是今日这少华山头,便要血流成河!” 朱武身子一颤,杨春、陈达齐齐大喝,挥刀便来取史进。史进將朱武往前一推,惊得杨、陈二人急忙收刀,朱武急忙连连摆手,示意两个兄弟停手。 “三位当家,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史进放开朱武,后退几步,“你们想过没有,做贼能做一辈子吗?你们现在年轻力壮,能在山上打熬。等你们老了,打不动了怎么办?那些跟著你们出生入死的小兄弟,他们又能如何?” 厅中一片寂静。 朱武的嘴唇微微颤动,杨春低下了头,陈达攥紧了拳头。 史进放缓了语气,续道:“我之所以蓄谋,是因为我看得清楚——少华山这点基业,撑不了多久。官府不动你们,不是因为打不过,是懒得打。等哪天朝廷腾出手来,派一员边关大將,二三千精兵,把山脚一围,断水断粮,你们能撑多久?” 朱武的脸色越来越白。 “到时候,你们三个头领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可那几百个兄弟呢?他们家中的老母妻儿呢?”史进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我给你们指的路,不是招安,是活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朱武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活路?怎么个活法?” 史进嘿嘿一笑,指著桌案上的詔安文书道:“这封文书,是钱知县用过印的,但內容是我写的。说白了,官府只要一个『匪患已平』的说法,至於你们是死是活,他们不在乎。” 不仅是朱武,就连杨春、陈达二人也听懂了,朱武问道:“那你要什么?” “很简单!”史进也懒得再绕圈子,直截了当的说,“我要几个死人!其他人统统下山,给我干活!” “干活?”杨春瞪大眼睛,“给你当佃户?” “不当佃户也行。”史进道,“我在华山有一片山地,正在开荒,缺人手。你们帮我开荒、种地、建房,我给你们工钱、粮食、住处。干满三年,愿意留下的,我分地给你们;想走的,我绝不阻拦,还给路费。” 朱武目光闪动:“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给你当长工?” 史进摇头:“不是长工,是合作。我需要人手,你们需要活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况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朱武一眼,“朱头领这一身本事,窝在少华山上实在可惜。来我这里,我给你施展的舞台。” 朱武沉默了。 他在掂量史进的话,也在掂量史进这个人。 这个年轻人,心思縝密,手段老辣,绝不是一般的土財主。他敢跟官府周旋,敢跟山贼做买卖,敢在华山深处经营基业——这哪里是寻常庄户土財主的格局? 杨春和陈达也在看著朱武,等他的决断。 过了好一会儿,朱武才缓缓开口:“史庄主,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但我还有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你凭什么保证官府不会翻脸?万一我们下山之后,官府出尔反尔,派人来抓我们,你挡得住吗?” 史进微微一笑:“朱头领,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在忙什么?华阴县尉李保,已经被我餵饱了;华阴知县钱万里,跟我有生意上的往来;至於京兆府,他们只要少华山没有贼,才会不管贼去了哪里。只要你们老老实实沉寂下来,不在外面惹事,谁也不会来找麻烦。” 朱武点了点头,又问:“第二,你要我们在华山开荒,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信你只是为了种药材。” 史进直视朱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为了活命。” “活命?” “对。”史进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西北方向,“朱头领读过书,应该知道北边是什么情况。辽国虽然跟咱们议和了,可女真人正在崛起。金兵的铁蹄,迟早会踏破中原。到时候,整个天下都会变成修罗场。我需要一个能守住的地方,带著我的家人、庄客,活下去。” 朱武浑身一震。 他读过书,知道歷史。数百年前的五胡乱华,中原百姓十不存一。若金兵真的南下,那场面…… “你是说……天將大乱?”朱武的声音有些发涩。 史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天下共逐其鹿。” 这句话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话语中的深意,旁人不知,朱武乃饱学之士,岂有不知?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朱武才长施一礼,嘆道:“末学朱武,求史庄主指条明路!” 史进站在厅门口,望著恭恭敬敬的朱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少华山这步棋,终於走通了。 第二十章 李代桃僵,贼颅暗换虎狼兵 三日后,少华山开始分批下山。 朱武將数百嘍囉重组,选出五百青壮,编成五队,每队一百人,由陈达、杨春各带两队,他自己带一队,每隔半日下山一批。为了不引人注目,所有人都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装束,兵器用麻布包裹,藏在独轮车底。 史进早已在野猪沟安排了接应的人手。史柱带著二十个庄客,准备了足够的乾粮和水,將分批下山的嘍囉悄悄引向华山北麓的开荒点。 华阴、潼关地处秦岭北麓、渭河南岸,地形复杂,多有乱匪藏身其中。这些时日,史进並未閒著,他与朱武筹划再三,盯上了几处土匪窝子,又暗中打听这些山贼平日的行径举动,拿到残害百姓的实据,立刻上山突袭,將一干山贼或擒或杀。 这一日,距离少华山不到四十里的肖场峪喊杀四起,史进一马当先衝进寨中,一柄三尖两刃刀上下翻飞,转瞬间便杀了六七人。他单手提刀走进大厅,不多时便擒出一个虬髯大汉,全身浴血,面目狰狞,神情不忿,隨手往地上一扔,目视陈达,笑道:“陈达兄弟,我观此人与你有几分相似,你瞧如何?” 陈达不知史进的用意,只低头打量片刻,笑道:“若非大郎提醒,这麻老九身形样貌果然与我有些相类……” 史进呵呵一笑,忽然朗声道:“今有史家庄里正史进,遵华阴县令剿匪之令,斩杀少华山盗匪陈达在此!诸位都是见证!” 陈达脸色一变,朱武却已经猜出了史进的用意,急忙喝道:“老三,还不速速將陈达斩杀,取了首级好去领赏?” “大哥……”陈达越发迷惑,杨春总算是反应过来,急忙一推陈达,叫道,“史家哥哥赏你一条小命,你还不快跪他?” 陈达怔了一怔,目光在史进、朱武、杨春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满脸是血的麻老九,终於恍然大悟。 原来史进分明要用这麻老九的首级冒充他陈达,去官府领功请赏。而真正的陈达,则可以隱姓埋名,从此不在官府的通缉名单上出现。这既给了官府一个交代,又保全了陈达的性命,更让史进在知县面前立下大功,可谓一箭三雕。 陈达心中五味杂陈,单膝跪地,抱拳道:“哥哥大恩,陈达没齿难忘!” 史进伸手將他扶起,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恩不恩的。快起来,把这廝儘早炮製了,早些去了你这贼名儿。” 陈达应了一声,从腰间拔出短刀,走到麻老九面前。那麻老九自知性命不保,破口大骂,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陈达面无表情,手起刀落,一刀捅进心窝。麻老九身子抽搐了几下,便告不动。 “割下首级,用石灰醃了。”史进吩咐道,“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去县衙。” 陈达顿时大喜,急忙一刀將麻老九六阳魁首砍下,不顾血污满身,抱著脑袋不肯撒手,东张西望寻找合用的物事。 杨春也扭扭捏捏的走过来,唱了个肥喏,小心翼翼的说:“史家哥哥,我……” “咱们一路剿匪,如陈老三这般的大汉好找,你这样貌……” “不妨事,不妨事!”杨春笑道,“我早年落草之时,有一年华阴大旱,有悍匪王老五,在五方斜桥一带劫掠绑票,被我刚好撞见,爭斗一番,各自退去。此人生得麻桿身材,手长脚长,有『白额蛟』的諢號,与小弟有几分类似。烦劳大哥给我五十儿郎,我今日便动身,擒此人回来,也好来一出『金蝉脱壳』!” “是『李代桃僵』!”朱武以手加额,无可奈何的纠正了自家二弟的胡乱措辞,悄悄瞥了史进一眼,正色道,“既如此,你快去快回,不可误了史家哥哥的大事!” 杨春顿时大喜,操起大杆刀,忙不迭招呼嘍囉集结,呼哨一声,一马当先,泼剌剌而去,捲起一地尘土。 剩下的嘍囉们清点战果,取了寨中细软、粮草、马匹,点一把火,烧得火光冲天,这才尽兴满载而归。 到了傍晚,杨春果然带队狂奔而回,一张瘦脸笑开了花,人马未至,一颗脑袋便“呼”的一声朝朱武扔了过来,笑道:“大哥,你瞧这人可还合用?” 朱武拎著脑袋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这颗脑袋双目细长,脸颊瘦削,頦下稀稀疏疏一把山羊鬍,依稀与自己有几分相若。刚讶然抬头,只见杨春已经翻身下马,从马鞍处解下一个还在滴血的包裹,笑道:“好教哥哥撞了大运,我一路赶至王家庄,正撞见王老五喝酒回门,我上前一刀砍了那廝,赶散眾匪,不合见到一彪人马回庄,为首一人恰莫生得书生模样,我便当头一刀,取了那人首级……大哥快瞧瞧,咱们把人头再割上几刀,岂不正是大哥的替死鬼?” 对这胡乱杀人的浑人做派,朱武也是哭笑不得,怒道:“怎生如此莽撞?若是错杀了好人,休怪我这做兄长的不与你干休!” 杨春急忙辩解道:“断然不会!我问得清楚,这人名为王贵,绿林中有个諢號叫『桃花书生』,读了几年书,有几分坏水,被王老五收去当了军师。他家做的恶事,十之八九倒与此人有关!” 朱武没奈何,低头又瞧了瞧手中的头颅,也有几分心动,道:“罢了罢了!日后在史家哥哥身前听用,若再办出这等荒唐事,仔细你们的皮!”遂吩咐道:“拿好脑袋,且带你去寻大郎!” 次日清晨,史进带了几个心腹庄客,挑著木匣,赶著一辆牛车,大摇大摆地进了华阴县城。 钱万里正在后堂吃茶,听门子来报说史进求见,便请了进来。待史进將木匣一一打开,露出三颗用石灰醃过的人头,又呈上几件隨身兵器作为信物,钱万里顿时又惊又喜。 “贤侄,这……这真是少华山三个匪首的首级?”钱万里凑近细看,虽然那首级面目狰狞,但与之前海捕公文上的样貌確有几分相似,加之史进言之凿凿,便信了七八分。 只听史进道:“回县尊,昨夜子时,晚生趁贼寇不备,率庄客趁夜突袭少华山,眾匪猝不及防,匪首朱武、杨春、陈达三人被当场斩杀,余匪溃散。晚生特来献捷,以报县尊提携之恩。” 钱万里大喜过望,拍著桌案道:“好!好!好!贤侄果然英雄了得!本县这就写公文,上报京兆府。这三千贯赏钱,一文也少不了贤侄的!” 史进谦逊道:“晚生不敢居功。若无县尊大人鼎力支持,拨给兵甲,晚生哪有本事剿匪?这功劳,理应是县尊大人的。” 钱万里听得浑身舒坦,哈哈大笑:“贤侄太客气了!本县不过是尽本分罢了。来人,备酒席,本县要与史庄主痛饮三杯!” 第二十一章 偷天换日,少华三杰鱼跃海 酒过三巡,钱万里忽然压低声音问道:“贤侄,你说……那匪首既死,少华山贼匪日后断然不再为祸民间?” 史进端著酒杯的手不由得微微一僵,转头见到钱县令似笑非笑的眼神,当下已心知肚明,郑重其事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晚生敢用脑袋担保,少华山群龙无首,已是土崩瓦解,再也无力为祸!” 钱万里哈哈大笑,点头道:“如此甚好!” 见县官笑得爽朗,史进心中一宽,知道这件事算是彻底揭过去了。笑道:“好教大人得知,晚生有个打算,如今少华山已平,索性趁热打铁,將华阴县境內其余几处土匪窝子也一併清剿了,还百姓一个太平。” 钱万里闻言,深深看了史进一眼,暗赞这年轻人做事滴水不漏。当下捻须笑道:“贤侄有此雄心,本县岂能不成全?不过——”他顿了顿,不紧不慢道,“华阴县地面上的匪患,可不只少华山一处。肖场峪、灵秀山、青龙寨……哪一处不是积年大患?贤侄若真能將它们一一扫平,本县自当为你向州府请功。” 史进知道,自己这李代桃僵之计,县令算是接下了。至於他提出的几个地名,分明是用来交换的投名状。当下抱拳道:“多谢县尊大人。只是晚生庄上人手有限,兵甲也不足,若遇上那等顽匪,只怕力有不逮。” 钱万里沉吟片刻,道:“兵甲的事,本县再替你想想法子。至於人手……你既已有了剿灭少华山的功劳,本县便给你一个『华阴县团练乡兵』的名义,准你在本县境內招募乡勇,保境安民。人数嘛……”他略作思索,“暂定四百人,不得逾制。” 史进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成全!晚生定当竭力报效,不负县尊厚望。” 钱万里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来来来,再饮一杯!临走时把赏钱带上,安抚伤者、犒劳庄客、收买人心都用得著……” 只这“收买人心”四字一出,史进便知这位看似贪婪市侩,实则精明过人的县令已经彻底看破了自己的谋划,当下呵呵赔笑几声,喝了几杯酒,又说了一阵閒话,这才告辞而出。 从县衙出来,一个心腹庄客忍不住问道:“少庄主,那钱知县真信了那三颗脑袋是朱武他们的?” 史进微微一笑,低声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让这件事『被相信』。咱们替他平了匪患,他有了政绩,上峰考评时多一分光彩。至於那三颗脑袋是谁的,他懒得深究,也不愿深究——万一查出来是假的,他这『剿匪有功』的考评可就泡汤了,还得继续被京兆府逼著剿匪。既然如此,索性装个糊涂,功劳到手,只要朱武等人不再惹事,他也省得麻烦。” 那庄客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少庄主这一手,实在是……” “走吧。”史进打断他,翻身上马,“回去还有大事要办。” 回到庄上,已是傍晚时分。史进让人將赏钱抬进库房,又吩咐杀猪宰羊,犒劳参与剿匪的庄客。 朱武、杨春、陈达三人早已换了装束,混在庄客中间,一个个低头吃酒,不敢张扬。等酒席散去、厅中只留心腹时,史进这才端著酒杯走到三人面前,拱手笑道:“恭喜三位哥哥,从今日起,你们在官府那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以后不必再提心弔胆,安心过日子便是。” 陈达眼眶微红,举杯道:“大郎,我陈达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你的!” 杨春也跟著道:“史家哥哥,俺也一样!” 朱武却沉吟道:“庄主,那钱知县当真没有起疑?” 史进笑道:“怎会不疑?但他是个会做官的。朱头领,你儘管放心。如今咱们有了官家背书,我正要与你等商议——从少华山的兄弟里挑二百个身手好的,加上咱们庄上的青壮,凑足四百人,再选出一百人作为备兵。以后对外是『华阴县史家庄团练乡兵』,对內是『华山营』,两套牌子,一套人马。” 朱武眼睛一亮,知道这是史进要正式建军了。他略作沉吟,拱手道:“庄主,朱某不才,也学过几手练兵之法。若庄主不弃,朱某愿领一都,为大郎分忧。” 原来北宋时期,因王安石变法推行保甲制,乡兵团练成为地方武装的主流。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二十五人为一团,设节级;四团为一都,设正副都头;五都为一指挥,设正副指挥使。华阴县令只肯给史家庄批四百人,正是死死卡住乡兵上限,以免州府猜忌。 个中深意,旁人不知,朱武却一听便明白了。他为人警醒,故而只討都头之职,將指挥使的位置留给史进。 史进却微笑著摇头道:“朱家哥哥何必客气?这副指挥使非你莫属!至於其余五位都头,分別是杨二哥、陈三哥,以及我家庄上三位队正。” 他转身招手:“柱哥、石头、大牛,你们过来,与几位哥哥见上一见。” 史柱、史石、史大牛应声上前,与朱武三人各自通名道姓,敘了年齿。七人围坐一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陈达盯著史柱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啊,你便是——” 史柱笑著接过话头:“哥哥好一招回马枪,若非我见机得快,险些送了性命。” 陈达脸上有些掛不住,正色道:“哥哥休要取笑。我陈达往日目中无人,自那日与哥哥三十余合不分胜败,才知天外有天,自此夹著尾巴做人。说起来,还该谢柱哥打醒了我。” 朱武见陈达口无遮拦,再说下去,便要抖出当初被擒的丑事,当下不动声色,在桌下狠狠踩了陈达一脚。 陈达“啊呀”一声吃痛,蒙头蒙脑地左右张望:“怎么了?” 眾人见状,无不捧腹大笑。 等眾人笑过了,史进敘述前情。朱武问道:“庄主方才说要清剿其余几处土匪,可是那几处……” 史进放下酒杯,正色道:“虽说那几处都已经被咱们扫荡乾净了,接下来却也不能閒著,华阴县境內的土匪、马贼、强盗,咱们借著官家的名义,收编一部分,剿灭一部分。一来可以扩充咱们的实力,二来可以在钱知县面前继续立功劳,三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可以让兄弟们,见见血,练练手。” 朱武眼睛一亮:“庄主的意思是……以战练兵?” 史进点头:“正是!真刀真枪地打几仗,才知道谁是汉子谁是孬种。况且,那些土匪窝子里也有不少粮草、兵器、马匹,正好拿来充实咱们的家底。” 杨春摩拳擦掌:“好!俺早就手痒了!” 陈达也道:“大郎说得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朱武略作思索,道:“庄主,若真要动手,愚弟不才,今夜便擬一个方略,咱们商议定了再动手也不迟。” 酒宴散后,史进独自回房,点上油灯,从木匣中取出那封文书,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钱万里给他“团练乡兵”的名义,还给四百人的名额,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有了这个名义,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造兵器、操练人马,而官府那边也有交代。 不过,他也清楚,钱万里之所以这么大方,一是因为自己送上了一场大功劳,二是因为这位知县心如明镜,大抵知道少华山的“剿灭”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而已。 第二十二章 ?披沙拣金,汰其芜杂存其菁 却说朱武领了剿匪谋划之责,却並不心急。他深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次日便从少华山旧部中挑选了几个伶俐机警的兄弟,分別扮作行商走贩、採药樵夫,亲自带队,往灵秀山、青龙寨等处打探消息,一去便是数日不见踪影。 其间史进也不催促,自从接收了少华山势力,他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六七百人的队伍,其中倒有大半是失去土地的流民、破產的行商小贩、生计无著的匠人,另有游手好閒的破落户、混混、帮閒等,还有真正好勇爭胜、生性残暴的强人,种种不一而足,均需摸清底细,以免队伍中掺了沙子。 对著乱七八糟的花名册,史进只觉极为头痛,遂请杨春、陈达二人前来,扶二人坐了上座,隨即长揖到地,慌得二人急忙搀扶,杨春叫道:“哥哥这是作甚?咱们兄弟的性命都是你救的,为何还要拜我?莫非要羞死我等不成?” 史进嘆道:“正有一桩为难之事,实不知如何是好,小弟思来想去,又恐坏了与三位哥哥的义气,故而愁眉不展。” 陈达竖起眉毛,怒道:“原来大郎不把我等视为亲兄弟,若有难处,我等岂有坐视之理?” 杨春也跟著道:“史家哥哥折煞我等,有话只管说!” 史进见二人被自己言语拿住,便长嘆一声,道:“承蒙三位头领厚爱,愿追隨史某干一番大事,连带少华山基业一併送来。如今史家庄声势大振,却有一桩不好。须知那六七百兄弟当中,来歷不同、心思各异,若鱼龙混杂一处,迟早要出乱子。以小弟看来,不如趁早分门別类,该留的留,该清的清,该用的用,该杀的……杀!” 说到“杀”字,杨、陈二人都是身子一颤。二人对视一眼,杨春咬了咬牙,点头道:“史家哥哥这话说得在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方能无往不利。若怀有二心,只怕迟早被人出告,死无葬身之地!” 史进不说话,只是不住把眼往陈达来瞧,陈达思前想后,只觉此事势在必行,点头道:“二哥说得极是。若真有心怀不轨之徒,不用你们说起,我便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见二人都无异议,史进这才道:“以小弟看来,那些真正走投无路、被逼上山的兄弟。比如家里遭了灾、田地被豪强占了、吃了官司逃出来的。这些人本性不坏,只是没了活路才落草。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一块地种,便能安下心来,是咱们可以倚重的根基。” 杨春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一批倒是最多,十亭中倒是占了五六成。” 史进点了点头,又道:“其次,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匠户,铁匠、木匠、泥瓦匠、皮匠、篾匠、药农等等。这些手艺人落草是被逼无奈,心里其实不想做贼。若能把他们安置好,打造兵器、修营建寨、治病救人,都离不了他们。” 陈达接口道:“这些人也著实为数不少,约莫有五六十人,少华山这些年自给自足,也全是仰仗他们的能为。” 史进听说竟然有五六十人之多,顿时心中暗喜,语气和缓,道:“再次,那些游手好閒的破落户、混混、帮閒。这些人没甚本事,又好吃懒做,上山只为混口饭吃。让他们出力气干活,便叫苦连天;让他们上阵拼命,便往后缩。这种人留之无用,弃之可惜。” 杨、陈二人对视一眼,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杨春答道:“这批人大约有百十来人,都是滚刀肉、贼泼皮般的人物。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倒也没想过许多。如今大郎分说得清楚,咱们也心里有了底。只是这些人跟隨许久,如何安顿,却是个麻烦。” “倒也不难……”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已经大大出乎史进的意料之外,六七百少华山贼,居然有六七成以上都是农户、匠户,等於庄上平添了一倍的可用青壮劳力。史进笑道,“到时把那些苦活、累活、危险的活计交给他们,能做的便做,不能做、不愿做的,便留在史家庄上自生自灭也就是了。”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愕然道:“留在史家庄?”其中杨春曾经带队前往华山峪外,隱约猜到史进有一桩惊天谋划,当下朝西北方向一指,见史进微微点头默认,当下对陈达笑道:“老三不必见疑,史家哥哥这般做,必有他的道理,咱们照办便是!” “最后一批,是那些真正凶戾成性的狠人。手上沾了人命,心狠手辣,杀人放火如家常便饭,上山只是为了图个快活。这种人用得好了,是衝锋陷阵的尖刀;用得不好,便是大祸害。” 二人沉吟片刻,陈达笑道:“史家哥哥说的这些人,在山上著实有不少,粗略来算,怕不下六七十人。若是大郎不放心,我与二哥暗中將他们除了便是!” “万万不可!”史进急忙阻止道,“这些人若调教得当,便是咱们手中最锐利的快刀。日后斩將夺旗、陷阵先登,怕是还得仰仗他们。依小弟之见,不如二位哥哥將这些人都挑选出来,另起一营,日后可堪大用!” 杨、陈二人齐声道:“谨遵哥哥號令!” 这二人都是急性子,第二日一大早,便將这六七十名凶狠悍勇之徒尽数集结在村头校场上,一个个横眉怒目,身上带著伤疤,眼神里透著狼一样的戾色。史进亲自过目,绕著他们走了一圈,忽然停在一个人面前。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生得满脸横肉,甚是雄壮。他敞著衣襟,露出胸口一只虎头纹青,叉著双手,斜眼看著史进,嘴角带著一丝不屑之声。 史进问道:“叫什么名字?” “刘虎。” “手上几条人命?” 刘虎嘿嘿一笑:“记不清了,少说也有二三十条吧。庄主是想查我的底,还是想试我的刀?” 见他桀驁,史进也不动怒,淡淡道:“把你最拿手的本事亮一亮。” 刘虎左右打量几眼,从腰间拔出一把燕尾刀,走到场边的一根木桩前,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断为两截。断口平整光滑,刀法又快又准。 史进点了点头:“好快刀。”又问道,“杀的都是什么人?” “有来剿山的官差,有过路的商贾,还有几个不识相的乡绅。” “杀过平民百姓吗?杀过老弱妇孺吗?” 刘虎一愣,隨即摇头:“老子又不是畜生。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又没半文钱油水,杀他们作甚?” 史进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却见刘虎盯著自己嘿嘿怪笑,问道:“有话说?” “倒还真有几句!”刘虎慢条斯理的脱下破破烂烂的单衣,活动了一下手臂,道:“久闻庄主九纹龙的大名,是个没遮拦的好汉。你是龙,我是虎,一直想要请教几招,也好让小的们开开眼!” 这刘虎是杨春最早上山时的把兄弟,一向逞强好勇,见他逞凶,杨春急忙喝道:“刘虎,休得无礼!” 史进却摆了摆手,笑道:“也罢,既然刘虎兄弟有此雅兴,便划下道儿来,某也好试一试手!” 刘虎料想不到这史进答应得如此乾脆,反而迟疑了一下,目光朝一旁的兵器架望了一望,试探著道:“单刀进双鐧如何?” 铁鐧是极为古老的战阵兵器之一,属硬鞭类,长而无刃,有四棱,长不过四尺,最善破甲,却不適合与轻灵迅捷的单刀比拼。史进点了点头,迈步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取下了一对铁质双鐧,將繫绳悬於腕上,猛地一甩,发出呜呜的破风之声,鐧柄刚好落在手中。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双铁鐧易学难精,普通人施展,不过仗著力大胡抡乱砸。刚好刘虎早年练了一手步战的劈掛刀,大开大合,迅猛剽悍,正是鐧招的克星。如今见了史进的声势,顿时便知这大虫绝非浪得虚名,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第二十三章 铁鐧镇虎,九纹龙威服悍卒 二人在场中夹枪带棒,顿时將眾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史进將双鐧夹在腋下,拱手道:“请——” 刘虎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得罪了!”猛地探步上前,刷刷刷接连三刀,当真又快又狠。 第一刀劈向史进左肩,刀风呼啸,势如奔雷。史进不闪不避,左手鐧斜斜一架,“当”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刘虎只觉一股大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发麻。他心中大惊——这史进看著不过二十出头,哪里来的这般气力? 但他毕竟是刀头舔血的悍匪,临阵不乱,急忙变招。第二刀横斩腰肋,刀锋贴著鐧身滑过,刁钻毒辣,直取史进软肋。 史进左脚后退半步,右手鐧自上而下砸落,正中刀背,“当”的又一声,將劈掛刀砸得往下一沉。刘虎只觉得手臂一麻,半边身子都跟著颤了一颤,那刀险些脱手。他咬紧牙关,第三刀使出了平生力气,自下而上反撩,直取史进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险,刀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围观眾人齐齐惊呼,有的已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却见史进后退半步,身子微微一仰,刀锋贴著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將他的髮丝吹得飞扬。毫釐之差,惊险到了极处。紧接著史进双鐧交叉,猛地合拢——“噹啷”一声,正將刀身紧紧夹在双鐧之间。 刘虎拼尽全力往回抽刀,那刀却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他额上青筋暴起,连拽三下,分毫不动,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血管突突直跳。 场边的杨春看得冷汗直流——他深知刘虎的刀法在少华山无人能敌,正面拼斗,与自己、陈达二人也只在毫釐之间。如今三刀砍过,连史进的衣角都没沾到,反而被人家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刀,这差距…… 只听史进笑道:“你砍了我三刀,我也还你三鐧!” 话音未落,双鐧忽地鬆开。刘虎正往后使足了力气,骤失平衡,踉踉蹌蹌连退数步,脚下拌蒜,险些仰面摔倒。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刚一抬头,却见一柄铁鐧“呼”的一声当头击来,带著一股凌厉的劲风,压得他眉心发紧! 刘虎大惊失色,急忙闪身躲避。好容易躲过这一鐧,史进左手鐧招式用老,却並不回撤,反而右鐧再度砸下,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刘虎避无可避,只得双手举刀横架,拼尽全力抵挡—— 只听一声脆响,那单刀竟被铁鐧生生砸弯过来,扭曲得如同一条麻花!刘虎双手虎口齐齐震裂,再也握不住刀柄,长刀远远飞起,“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刘虎两手空空,嚇得魂飞魄散,转身要逃。却见史进双鐧一併,乃是一招“双峰贯耳”,自左右两侧夹击而来!这一下若砸得实了,刘虎那颗脑袋必然被砸得“万朵桃花开”! 场边眾人有的惊呼,有的倒吸凉气,有的已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刘虎情急智生,屁股猛地往下一坐。两柄铁鐧在他头顶重重撞击在一处,“当——”的一声大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被劲风颳得生疼。 待他回过神来,只见史进已收鐧退后,负手而立,面带微笑,气定神閒。 当年王进悉心教授史进十八般兵器,矛锤弓弩銃,鞭鐧剑链挝,大半都是精熟的。这双鐧的路数,史进实则並未学过,但他得了王进功法真传,有一法通、万法通的本事,故而因地制宜,將双鐧化为双锤,以重兵克单刀,果然一击制胜。 这一招三式实则有个名堂,乃是从“盖马三锤”中化出。乃是昔日都天巡太保、八臂俏哪吒、银锤將裴元庆(裴行儼)的成名绝技,杀败单雄信,锤震宇文成都,硬接李元霸三锤不败,何等驍勇?虽为演义戏说,却有武学名家推敲演化出“盖马三锤”的战阵招式,並录入《武经总要》流传后世。《宋史·岳云传》中记载:“云每战,以手握两铁椎,先诸军登城。”明太祖麾下名將康茂才同样精擅双锤,20世纪墓葬出土,隨葬便是一对大铁锤。 此时史进一招三式败了刘虎,场中顿时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登时掌声雷动,彩声如潮。 “庄主神威!” “好鐧法!” “九纹龙名不虚传!” 那些原本对史进心存不服的悍勇之徒,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都合不拢。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在少华山横著走、谁都不敢招惹的刘虎,在史进面前连一招都没走完。那柄跟了他十几年的燕尾刀,被砸成了一团废铁。 这是什么本事? 刘虎坐在地上,喘著粗气,冷汗湿衣。他抬头看著史进,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桀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羞惭。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你是龙,我是虎”。这龙如此之强,自己是怎么有脸说出龙虎相斗的话语来的? 史进將双鐧放回兵器架,走到刘虎面前,伸手將他拉起,拍了拍他后背的尘土,笑道:“刀法是好刀法,只是力气还差些火候。往后多练练外门功夫,必成大器。” 刘虎怔怔地看著史进,他打了这么多年架,贏了被人怕,输了被人踩,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和顏悦色,更没有人会伸手拉他起来,还拍去他身上的尘土。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庄主神威,刘虎心服口服!从今往后,刘虎这条命就是庄主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史进伸手將他拉起,笑道:“自家兄弟,何必拘礼?快起来。” 眾人喝彩声不绝。史进环顾四方,朗声道:“今日起,你们便统统列入破坚队,由刘虎头领统带。伙食比普通士卒多一倍,月钱也多一倍。但有一条——令行禁止,违者军法从事!” 眾人轰然叫好,声震四方。 那刘虎还在呆头呆脑地愣神——他这浑人哪里能想得明白?明明是自己打输了,全靠史进手下留情才保住性命,怎么反倒让自己当统领?他挠著头,满脑子浆糊。 直到杨春气哼哼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怒骂道:“混帐东西倒是有几分狗屎运道!史家哥哥瞧得起你,还不快谢过?” 刘虎这才猛然醒悟,急忙跪下磕头。史进一把拉住,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刘虎激动得满脸涨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霍然转身,对著场中那六七十个悍勇之徒,大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往后,史家哥哥让往东,谁敢往西,老子第一个砍了他!谁要是敢有二心,老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眾人齐刷刷抱拳,高喊:“愿听庄主號令!愿听庄主號令!”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场边的旗幡猎猎作响。 第二十四章 金岩首战,朱武愧受练兵策 到了第六日傍晚,朱武抱著一摞图纸和笔记匆匆归来。满面风尘,一进门便道:“庄主,都打探清楚了!” 史进命人上茶,等他喝了两口,这才笑道:“朱头领辛苦了,如何?” 朱武铺开一张手绘的大地图,指著上面標註的几处红圈,將华阴治下匪帮的兵力、寨防、地形、首领习性一一道来,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史进听罢,暗暗点头——这朱武號称“神机军师”,做事果然周密。 “依你之见,先打哪个?” 朱武道:“先易后难,我建议先打盘踞金岩沟的山贼。匪首钱通,外號『笑面虎』,手下约八十余人,寨墙最矮,地势最平,正好给咱们的兄弟练手。” 史进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你擬个方略,咱们两日后动手。” 朱武连夜写就方略,次日呈给史进过目。二人又商议了半日,定下了出兵的时间、路线和分工,隨即各自散去点兵。 两日后,三更天。 史进点齐二百人马,在打麦场上列队。这二百人中,一百人是史进之前亲自训练的庄客,以史柱、史石、史大牛为统领;另一百人是朱武从少华山带来的青壮,以杨春、陈达为头领,其中又混编了新归附的刘虎等悍卒。 两支队伍站在一起,高下之別一目了然。 庄客们列队整齐,鸦雀无声,目不斜视,手中刀枪擦得雪亮。史进一声令下,动作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再看少华山的青壮,虽然也勉强站成了队列,却交头接耳、东张西望,有的大刀扛在肩上,有的长枪拖在地上,还有人的衣甲松松垮垮,不成体统。 朱武脸上掛不住,上前大声呵斥了几句,这才安静下来。 史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翻身上马,沉声道:“出发。” 二百人衔枚疾走,借著月色向西南方向的金岩沟进发。 金岩沟虽称为“沟”,实则是秦岭山脉北支东段的一处险隘,山虽不高,却林密壁陡,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易守难攻。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山影。朱武策马靠过来,沉声道:“庄主,前面就是金岩沟了。再往前二里,便是匪寨的哨卡。” 史进举手示意队伍停下,按方略分派任务:“杨二哥,你带五十人绕后,截断退路;陈三哥,你带五十人守住寨前道路,防止有人突围报信;朱头领,你和柱哥、石头、大牛隨我正面进攻。” 杨春和陈达领命,各自带著本部青壮隱入夜色。临行前,杨春斜著眼瞪了刘虎一眼,调侃道:“今夜便要看新头领的本事了!”刘虎一拍胸脯,咧嘴笑道:“二哥且看老子的本事!少於五个脑袋,你便拿我脑袋凑数!” 杨春笑骂一声,转身去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估摸著两队已经就位,史进这才一挥手,带著剩下的一百人向匪寨摸去。 这一百人中,庄客和少华山青壮各占一半。刘虎自告奋勇要打头阵,史进也依他,將他带的破坚队排在前列,自己则带著史柱、史石、史大牛压阵。 金岩沟的匪寨建在一座小山包上,四周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正面开了一道木门,门口燃著一堆篝火,两个守夜的嘍囉正抱著长矛打瞌睡,鼾声隱隱可闻。 月光下,史进看得分明。只见刘虎带著一个兄弟,借著黑暗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二人动作极轻,脚步落地无声,不过片刻功夫,便摸到了两个嘍囉身后。刘虎与那兄弟对视一眼,同时动手——左手捂住口鼻,右手短刀一抹,两道血线同时喷出。两个嘍囉闷哼一声,身子抽搐了几下,便被拖入黑暗中。 刘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哨卡已除”。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上!” 刘虎暴喝一声,大刀一挥,便將那扇木门劈成两半。一马当先冲了进去,身后六十多个破坚悍卒蜂拥而入,刀枪並举,杀声震天。 几个被惊醒的嘍囉衣衫不整地衝出来,迎面撞上刘虎。只见刀光一闪,两人应声倒地,鲜血溅了刘虎满脸。他抹了一把脸,哈哈大笑著继续往里冲。 然而,隨著越来越多的嘍囉被惊醒、投入战斗,场面渐渐混乱起来。 破坚队虽然个个悍勇,却从未经过严格的队列训练。这些人打顺风仗时如狼似虎,一旦遇到抵抗便是一盘散沙——有的冲得太猛,一头扎进匪群中,被四五个人围住;有的只顾自己砍杀,全然不顾左右,反而搅乱了自家阵型;还有两个杀红了眼,险些误伤了自家兄弟。 朱武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连声喝令:“稳住!稳住!不要乱!”可那些悍卒杀得兴起,哪里听得进去? 幸好刘虎勇猛无匹,挥舞著长刀左衝右突,一人一刀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乱军中,他迎面撞上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物,正大声指挥嘍囉抵抗,刘虎二话不说,抢步上前,一刀便將那人的手臂砍了下来。那首领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嘍囉们顿时士气崩溃,纷纷四散逃窜,余者跪地求饶。 百忙之中,朱武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庄客队,不由得心中一震。 只见史柱、史石、史大牛带著庄客们,五人一组,互相掩护,如同一面会移动的墙壁,层层推进。前排持盾,后排挺枪,令行禁止,没有丝毫混乱。凡是试图衝出他们防线的土匪,都被枪阵刺翻。整个阵型行云流水,进退有度,与前面破坚队的乱战形成了鲜明对比。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史进命人清点战果,自己走到朱武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朱武满脸羞愧,抱拳低声道:“庄主,朱某惭愧。” 史进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不急,回去再说。” 清点下来,这一仗斩首五十余级,俘虏三十余人,得获粮食三千余斤,刀枪百余,铜钱一百多贯,还有十五六匹劣马。自家这边,庄客无人伤亡,只有两个轻伤;破坚队却死了三个,伤了十来个。 那匪首“笑面虎”钱通,被杀得兴高采烈的刘虎一刀断臂,若非朱武大喊“留活口”,险些被刘虎顺手一刀了帐。如今被五花大绑,连同几个小头目一起,由史柱带人押解送往县衙——好给钱知县一个交代。 回到庄上,已是旭日东升。 史进吩咐安排酒席,犒劳三军。眾人吃得酒足饭饱,史进这才將朱武、杨春、陈达、刘虎四人叫到书房,关起门来议事。 “朱头领,今日这一仗,你都看见了。”史进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不容迴避,“你带的那些兄弟,顺风仗还勉强能打,稍遇抵抗便乱成一团。若不是今天虎子在前面硬顶著,又侥倖重伤对方的瓢把子,只怕要吃大亏。” 朱武面红耳赤,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庄主,朱某知错了。以前在少华山,朱某只道有了几百人便可以在山上称王称霸。如今才知,乌合之眾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庄主麾下的庄客,不过操练了数月,便进退有据、令行禁止,朱某心服口服。” 杨春和陈达也低下了头。陈达道:“大郎,我那些兄弟……確实散漫了些。往后该怎么练,你儘管吩咐。” 几人当中,唯有浑身浴血的刘虎得意非凡。他今日先是摸了哨卡,又一马当先连杀数人,连大头目也被他重伤生擒,当记头功,正翘著腿坐在椅子上,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史进摆了摆手,示意几人坐下,正色道:“此番虽是大胜,却也隱忧重重。咱们既然要干大事,就不能只靠个人的勇武。杨二哥的大杆刀再厉害,陈三哥的点钢枪再锋利,也挡不住一百个训练有素的士卒结阵衝锋。从明日起,少华山来的弟兄们,也按庄客的標准来操练,如何?” 四人抱拳道:“哥哥吩咐,莫有不从!” 史进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你那剿抚並重的方略写得不错,前期打探消息花了数日水磨工夫,著实辛苦。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以后每次出兵,都要先摸清敌情,不可冒进。”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交给朱武,笑道:“昨日閒来无事,我將所学的练兵方略誊抄一遍,诸位按此操练,或有事半功倍之妙!” 朱武先是一怔,隨即羞惭无地,汗顏道:“原来史家哥哥早有预料……”他双手接过手册,翻开几页,越看越是惊讶。只见上面写的与寻常兵书大不相同——既有队列操演的细节,又有训练精兵的法门,甚至还有激励赏罚、伤病护理等琐碎事务,处处透著行家功底。 他抬起头,迟疑道:“这等练兵之策精妙非常。只不知这法子是何方高人所传?我……我……” 史进肃容道:“家师王进,乃京师八十万禁军教头!” 第二十五章 推心置腹,神机军师献良策 朱武闻言,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大变。他虽是草寇,却也久闻王进之名——那可不是寻常的武师,而是真正在禁军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行家。教头之位,非武艺超群、韜略过人者不能当。难怪史进的武艺如此高强,练兵之法如此精妙! 他手捧书册,恭恭敬敬地朝史进拜了三拜,谢过授艺之恩,慨然道:“哥哥放心,朱某若再带不好兵,提头来见!” 杨春、陈达、刘虎三人也被“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名头震住了,一个个肃然起敬,纷纷起身抱拳:“我等也愿隨哥哥用心操练!” 接下来的日子里,史进便將练兵之事全权交给朱武。朱武果然说到做到,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带著少华山的青壮在华山北麓下的演武场上操练。从站队列、走步伐开始,一招一式,反覆磨炼。那些散漫惯了的嘍囉们叫苦连天,但被四个头领盯著,也不敢偷懒。 史进有时也来指点,亲自示范枪法刀术,又將自己从后世得来的练兵之法传授给朱武。朱武本就是通晓兵法的行家,一点就透,不出半月,便將那支乌合之眾训练得有模有样。 这一日,史进正在演武场上看操练,史柱匆匆跑来,递上一封书信:“少庄主,县里送来的。” 史进拆开一看,眉头微皱——是县里的徐师爷亲笔,说京兆府通判赵士禎五日后要来华阴县巡视,点名要见史进。 “通判赵士禎……”史进喃喃道,將信递给朱武。 朱武看完,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庄主,通判虽是佐贰官,却有奏事之权,专管监察地方军政。此人点名要见你,怕不是好事。” 史进冷笑一声:“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一个通判,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朱武道:“庄主不可大意。依朱某之见,此事须从长计议……” 史进沉吟良久,让史柱先赶回史家庄主持大局,他揽著朱武的肩头,转头吩咐道:“杨二哥,陈三哥,二位且继续操练,我与朱大哥有要事相商,且去去便来。” 杨春、陈达虽是浑人,却也分得清轻重,当下慨然道:“哥哥自去,我等在此盯著,断然不会误事!” 朱武不明所以,跟著史进径直向北疾行。 不多时,二人穿过密林,一路登山,眼见道路越来越是险恶。朱武心中疑云大起,见史进神色郑重,却又不敢多问。 直至二人穿过甬道,沿石樑下行,眼前霍然开朗。饶是朱武见多识广,也被那壮观无比的仙峪谷地震撼得无以復加,吶吶道:“这是……这是……” “这里,便是我为史家庄、也为少华山的兄弟们准备的基业!”史进站在山道上,环顾已经建到一半,却又为了保密需要暂时停工的建筑,轻嘆道,“史家庄虽好,却一马平川,毫无天险可依。少华山虽险,却无水无粮,不適合久居。这里足有数万亩方圆,有上佳的土地,有四季不冻的水源。若藏兵於此,纵有万人亦又何难?” 朱武是个胸中有沟壑的,他绕著谷地走了半圈,又攀上石樑查看了两侧的崖壁,再钻进瀑布后的石洞,大致估摸一番,嘆道:“如今才知哥哥思虑深远,难怪……”他欲言又止,指著石樑甬道说:“若我操持,便在此处立起柵门、箭楼,既能示警,又能抵御。谷口內起瓮城一座,纵然柵门、箭楼,也能在此从容布防,纵有千军万马,也攻不进来!” 史进笑而不答,只是跟著朱武四处参观。走到西北角,朱武又道:“此处靠近水源,可兴建粮仓和兵库,利用瀑布后的石洞作为核心仓库;东北角建营房,供常驻人员居住;东南角建工匠坊,打造兵甲、农具;西南角建演武场,以作练兵之用。” 他思前想后,又摇头道:“谷中无牲畜,运送物资全靠人力,运诸艰难。只是那石樑狭窄无比,骡马如何运送得进来?敢问哥哥,可有良策?” 史进微笑不语,只是带著朱武登上山壁,此处地势平坦,足有上百丈见方,石壁尽头,却立著几个高大的木桩,不知是何用途。 朱武扶著木桩朝下望去,赫然见到数十丈之下有良田平地,蚂蚁大小的人群正在操练,愣了片刻,恍然道:“原来便是此处!” 史进点头道:“正是!我之前召集能工巧匠商议,在此处打上木桩,日后建起轮盘、绞索,以大型吊桥上下运送重物。吊桥落下,驱牛马入內,隨即上面派人绞起吊桥,便可將牛马送上山崖。少华山的诸位兄弟在山下开垦荒地、建起木屋,最终都是为这华山仙峪的大业!” 朱武脑中百转千回,顷刻间已经想通了史进的谋划。当即跪倒在地,抱拳道:“哥哥对我推心置腹,竟將这等大事也告知小弟。朱武便是当牛做马,也难以报答哥哥的恩情。” 史进急忙將他扶起,正色道:“朱头领不必如此。我之所以带你来此,一是信得过你,二是要让你知道——咱们的根基不在於一时一地的得失,而在於这华山深处的万年基业。所以,在应对那赵士禎时,绝不能因小失大,更不能逞一时之快。” 朱武站起身来,肃然道:“大郎放心,朱某明白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韜光养晦,不露锋芒。那赵士禎既然是来巡视的,咱们便给他一个交代,让他挑不出毛病便是。” 史进点头:“正是此意。你且说说,如何应对?” 朱武沉吟片刻,道:“第一,庄主去见他时,姿態要低,礼数要足。我尝闻那赵士禎是宗室出身,最重体面,你给他面子,他便不会为难你。” 史进点头。 “第二,剿匪的功劳,多往钱知县身上推。就说你是奉了县尊之命,不敢贪功。这样一来,赵士禎若要深究,也得先问过钱万里。钱万里虽只是七品小令,他的老师却是个不好惹的人物,纵然是赵士禎也要忌惮几分!” 史进讶然道:“钱县令的老师?却是何人?” 朱武答道:“乃是康节先生邵雍邵尧夫。” “原来是他!”史进恍然,这邵雍虽然不做官,却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祖籍范阳,刻苦读书,游歷天下,学有大成,与周敦颐、张载、程顥、程颐並称“北宋五子”,堪称桃李满天下。钱县令一直困守华阴,想来也是因为自家老师並未当过大官,官场上照抚不了自家学生。但要是谁想要对付钱万里,却也不是什么易事。 史进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呢?” “第三,乡兵之事,只说三百人,不可提四百。兵器甲冑,只说是从县库领的报废旧物,修缮后使用。至於华山营的训练,全部转入谷內,外面不留痕跡。” 史进想了想,道:“若他问起少华山那些嘍囉的下落呢?” 朱武微微一笑:“这更好办。就说溃散的嘍囉有的逃往他处,有的投奔其他势力,有的不知所踪——反正死无对证,他总不能一个个去查。” 史进拍了拍朱武的肩膀,笑道:“有你这神机军师在,我便放心了。” 朱武抱拳道:“庄主过奖。朱某这条命是庄主救的,自当尽心竭力。” 二人又在谷中盘桓了半日,將各处地形、工事、建筑细细查看了一遍,又商议了许久,定下了应对之策,这才沿著原路返回。 身后的不远处,风从山谷中穿过,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鸣,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第二十六章 敬献瑞兽,闻警言慎行藏拙 数日后,赵士禎果然如期而至。 史进一早便换了身乾净衣袍,收拾得浑身利落,带了史柱和两个伶俐的庄客,赶著一辆装满土產的牛车,往华阴县城而去。 到了县衙,只见门前停著几辆马车,几个身穿皂衣的隨从正忙著搬运行李。师爷徐德昌在门口迎候,见史进来了,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史老弟,赵通判已经到了,正在后堂与县尊说话。县尊吩咐,让你来了便直接进去。” 史进拱了拱手,整一整衣冠,命史柱等人在外等候,单身迈步进了县衙。 后堂之中,钱万里正陪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话。那人生得面白无须,身材清瘦,穿一身青色官袍,头戴幞头,腰间繫著银鱼袋,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子矜贵之气。史进一眼便看出,此人必是赵士禎。 “晚生史进,拜见通判大人。”史进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赵士禎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史进几眼。只见这后生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眉宇间透著一股英气,倒不似寻常的乡野豪强。他点了点头,淡淡道:“免礼。你就是那个剿灭盗匪有功的史进?” 史进恭声道:“回大人,晚生不过是奉县尊之命,率领庄客配合剿匪,实不敢居功。” 钱万里在一旁笑道:“赵通判,这小子油滑得很,却也有几分本事。少华山三个匪首的人头,都是他亲手斩获。本县已经验明正身,公文也报上去了。” 赵士禎“哦”了一声,目光在史进脸上转了几转,忽然问道:“你一个庄户人家的子弟,如何有这般本事?可曾习过武?师从何人?” 史进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赵士禎在试探他的底细。他早已与朱武商议过应对之策,当下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大人,晚生幼年好动。先父无奈之下,只得任凭小人胡闹,又胡乱寻了几家武师学过些拳脚,不过是庄稼把式,上不得台面。至於剿匪之功,实则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算不得真本事。” 赵士禎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转而问起剿匪的经过。史进便將事先编好的说辞细细道来——如何侦知匪情,如何趁夜偷袭,如何一战功成,说到夜袭大寨,正遇到朱武、杨春、陈达三人,当即上前一刀將朱武斩杀,杨、陈二人还要顽抗,被自己联合庄客围攻而死,说得有鼻子有眼,滴水不漏。 赵士禎听完,点了点头,忽然又问:“本官听说,你还在庄上训练乡兵,可有此事?” 史进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答道:“回大人,確有此事。县尊大人日夜为贼匪祸乱忧心,故而给了小人一个『团练乡兵』的名义,准小人在庄上招募乡勇,保境安民。晚生不敢怠慢,便招了些青壮,早晚操练,以备不时之需。” 赵士禎看了钱万里一眼,钱万里连忙笑道:“赵通判,这是本县的主意。华阴县匪患猖獗,县里厢兵不足,只好藉助民间之力。史家三代忠良,多年来保得乡里平安,本县才敢將此任託付给他。” 赵士禎沉吟片刻,道:“团练乡兵,是朝廷允许的。只是人数不可逾制,兵器不可私藏。史进,你的乡兵如今有多少人?” 史进傲然道:“回大人,现有三百余人,都是家世清白的好汉子。小人都是按县尊的批文招募的,不敢逾制。”言辞行径中,分明是一个急於表功、又小心谨慎的年轻人模样。 赵士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史进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上:“晚生久闻通判大人清名,无以为敬,特备了些土產,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赵士禎接过礼单,漫不在意的瞟了一眼——上面写著“华山灵芝二株、上等鹿茸四对、熊皮五张、黄精百斤、活羬羊一对”,都是些山货,值不了几个钱,却也不失体面。他微微点头,忽然问道:“这『羬羊』,莫非是《山海经》中记载的瑞兽?” 史进急忙躬身道:“大人明鑑!《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羊,其脂可以已腊。』说的正是此物。小人听闻大人要来,故而带了百十庄客猎户上山,追寻数日,侥倖得了一对,急忙连夜送下山来,请大人品鑑!” 赵士禎眉头一挑,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史进,见他虽然谨慎守礼,却眼神清澈,分明不似撒谎,微笑道:“竟真有此瑞兽?当真是陛下的洪福了!” 他哪里知道,这所谓的羬羊,便是秦岭深处的中华鬣羚。又叫明鬃羊,属林棲兽类,是亚洲东南部热带、亚热带地区的典型动物之一,与驯鹿、驼鹿和麋鹿一起称为“四不像”。后世被列入二级保护动物,在这个年代,虽说种群不多,却也並不罕见。史进与朱武二人搜索枯肠,总算是想到这个礼物。 果然,赵士禎顿时神情大悦,语气也和缓了下来,將礼单递给身后的隨从,頷首微笑道:“史庄主有心了。敢问瑞兽何在?本官稍后可否开一开眼?” 史进暗暗鬆了口气,笑道:“本就是送与大人的见面礼,羬羊正在门外牛车上,因其通灵,恐逃无踪跡,故而索之,系与车架中。” 又说了几句閒话,赵士禎便端茶送客。史进知趣地告退出来,走到门口时,却听赵士禎在身后说了一句:“史庄主,你的礼物我很满意,日后还需好自为之!” 史进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赵士禎正端著茶碗,目光深邃地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教诲。” 出了县衙,史柱迎上来,低声问道:“少庄主,如何?” 史进翻身上马,望著县衙的方向,缓缓道:“不好说。这位赵通判,比钱知县难对付得多。” 史柱一惊:“他看出什么了?” 史进摇了摇头:“没有。但他那句话……不像是隨口说的。” 他沉吟片刻,又道:“回去告诉朱头领,从今日起,华山营的操练全部转入谷內,庄上青壮也儘快迁走,只留部分老人应付差事。还有,让兄弟们这段时间都安分些,不要惹事。” 史柱应了一声,吩咐將牛车牵入后院,卸了货物入库,又將捆得结结实实的两只羬羊鬆开,系在马棚中,与老管家交接完毕。赵士禎又亲自来到后院,细细鑑赏一番,嘖嘖称奇。眾人这才告退,与史进匯合一处,纵马而去。 回到庄上,已是入夜时分。 史进將县衙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朱武。朱武听完,眉头紧锁,半晌才道:“庄主,这位赵通判恐怕不是巡视那么简单。” 史进道:“你是说,他另有所图?” 朱武点头:“通判出巡,多是奉了上峰的差遣。京兆府突然派一个通判来华阴县,又点名要见庄主,这其中必有缘故。朱某猜测,要么是有人告了庄主的状,要么是京兆府听到了什么风声。” 史进冷笑道:“告我的状?我有什么好告的?” 朱武道:“哥哥忘了?咱们这三颗人头虽然矇混过关,但五百多人凭空消失,总有人会起疑。况且这些日子又是剿匪又是练兵,风头太盛,只恐招人忌惮。” 史进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有理。看来咱们得低调一阵子了。” 朱武抱拳道:“庄主放心,朱某自会约束兄弟们,不给他们留把柄。” 史进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华山的方向一片沉寂。 他心中清楚,赵士禎那句话,既是警告,也是试探。这位通判大人,不是钱万里那样可以轻易打发的角色。 未来的路,只怕会越来越难走。 第二十七章 屯田筑寨,华山峪渐成根基(求追读) 转眼夏去秋来,进入农忙收穫季节。 难得的一个风调雨顺之年,史家庄上下都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北宋时期,是中国古代农业技术发展的重要阶段。曲辕犁、耬车、龙骨水车等一大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铁质农具的大肆运用,让这个时期的农耕技术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史家庄原有的两千余亩田地,在庄客们的精心侍弄下,亩產比往年多了两成有余。金黄的稻穀堆满了晒场,麦垛如山,仓廩充实。 史进站在晒场边上,看著忙碌的庄户们,心中却另有盘算。 华山仙峪谷地虽然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但那数百顷荒地要从头开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重要的是,史家庄现有佃户、农户,加上家眷足有近两千人,若要將这些人全部迁入华山峪,且不说谷中一时半会建不起那么多房舍,单是那些世代耕种史家田地的老佃户,也未必肯离开故土。 “朱头领,此事须从长计议。”史进將朱武请到书房,摊开地图,指著华山峪的方位道,“峪中平地虽广,但眼下只开出了几百亩,房舍也只建了几十间,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若强行迁徙,只怕人心不稳。” 朱武点头道:“庄主思虑周全。朱某也想过此事,不如定个三年之期,分三步走。” “愿闻其详!” 朱武伸出三根手指,侃侃而谈:“第一年,先將少华山带来的那六七百青壮及无家眷者迁入峪中,这些人无牵无掛,又正当壮年,正是开荒的主力。他们在峪中住下,一面垦荒,一面修建房舍、仓库、工坊,閒时还能捕猎,为后续迁入打好基础。” 史进点头:“有理。” “第二年,峪中基础设施初具规模,可再迁入一批有家眷的佃户。这些人拖家带口,需要更多的房舍和耕地,但一旦安顿下来,便会在峪中扎根,不易动摇。” “第三年,视情况而定。愿意留在史家庄的,便继续留在这里耕种;愿意进山的,便分批迁入。如此三年,峪中当有上千人口,足以自成一派天地。” 史进听完,沉吟片刻,道:“此策稳妥。只是那些不愿离开的老佃户,也不能强逼。史家庄的田地照样给他们种,租税不变,让他们安安心心过日子便是。” 朱武抱拳道:“庄主仁厚,必得人心。” 计议已定,接下来的日子里,迁入华山峪的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少华山旧部成了开发的主力。这六七百人中,大半本就是失去土地的流民、破產的农户,对土地有著天然的渴望。听说峪中有上好的荒地可垦,且垦出的田地日后可以分给自家耕种,一个个干劲十足。 朱武將这些人分成若干队:屯田队负责开荒、播种、施肥、灌溉;营造队负责修建寨门、箭楼、营房、仓库;工匠队负责打造农具、兵器,修理车辆、水车;輜重队负责运送粮食、工具、木料、石料。各队分工明確,每日天不亮便开工,直到天黑才收工。 仙峪谷中,一天一个样。 到了秋末,石樑上的四座箭楼已经全部完工,巍然矗立,將那条狭窄的通道牢牢控制在射程之內。谷口的寨门也建成了三重,每重都有粗木为柱、厚板为扉,门內置横槓三道,便是用撞木也未必撞得开。瀑布后的石洞被改造成了粮仓和兵库,粮仓里堆满了从史家庄运来的粮食,足有数万斤;兵库里则掛满了刀枪弓弩,大部分是从少华山带来的,少部分是新打造的。 谷中的房舍也从最初的几十间增加到了百余间,沿著山脚排开,虽都是木屋,却排列整齐,错落有致。每间屋子都有火炕和灶台,足够住下五六口人。朱武还让人在房前屋后种上了蔬菜,养了鸡鸭,儘量让峪中能够自给自足。 最让史进满意的是朱武在谷中推行的屯田制度。 他將谷中的平地按地势和水源划分成若干区块,每块约五十亩,分配给十人一组耕种。每组设组长一人,负责安排农活、分配口粮。每季收成后,四成交给公库,六成归组內自行分配。如此一来,人人有地种,人人有粮吃,多劳多得,谁也不会有怨言。 第一批开垦出来的五百亩地,种上了冬小麦。到秋末时,麦苗已经破土而出,嫩绿一片,远远望去,像是给山谷铺上了一层绿毯。 “庄主,照这个速度,明年秋天咱们就能自给自足了。”朱武站在田埂上,望著那片麦田,满脸欣慰。 史进点了点头,却又问道:“练兵的事,不能落下。” 朱武道:“庄主放心,朱某每日清晨操练一个时辰,傍晚再练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如今破坚队和庄客队已经混编在一起,统一操练,再没有之前的散漫模样。” 二人来到谷中的演武场。这演武场设在谷地西南角,地势平坦开阔,足有数十丈见方。场中立著几排草人,四周插著旗帜,兵器架上摆满了刀枪棍棒。 此刻正是傍晚操练时分,三百余名士卒列队而立,鸦雀无声。前排是盾牌手,手持木盾、腰悬短刀;后排是长枪手,枪尖朝天,整齐如林;两侧是弓弩手,每人背负箭壶,手持弓弩,目光专注。 负责带队训练的杨春大声发號施令,只见前排盾牌手齐刷刷举起木盾,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向前推进。后排长枪手紧隨其后,枪尖从盾墙的缝隙中探出,犹如刺蝟一般。 “杀!”一声令下,盾墙猛地向前推进,长枪齐出,“噗噗噗”几声,前排的草人便被刺穿了十几个窟窿。 “第二阵,弓弩掩护——放!” 两侧弓弩手齐发,箭矢如蝗,飞向另一排草人。只听得“咄咄咄”一阵密集的响声,那排草人已被射成了刺蝟。 史进站在场边,看得频频点头。这些士卒虽然还不能与边军精锐相比,但比起数月前那支毫无章法的乌合之眾,已是天壤之別。 操练完毕,朱武低声道:“大哥,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说。” “谷中的工匠坊虽然已经建起来了,但铁料不足。咱们现在用的铁,大部分是从少华山带来的旧兵器熔炼重铸的,如今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若要继续打造农具和兵器,须得从山外购买铁料。” 史进皱眉道:“铁料是朝廷管制的物资,市面上虽能买到,但数量大了容易引人注意。” 朱武道:“朱某也想过此事。不如分批购买,每次少量,从不同的铁匠铺进货,积少成多。另外,咱们还可以派遣商队前往各村各户,低价收购废旧铁器,回炉重铸。” 史进点头道:“此策可行。你列个单子,需要多少铁料,我让大牛去办。” 朱武又道:“还有牲畜。谷中如今没有一头牛,开荒全靠人力,效率太低。若能买几十头耕牛进来,明年的垦荒速度至少能翻一番。” 史进想了想,道:“耕牛的事我来想办法。华阴县没有,便去同州买。只是那石樑狭窄,牛马如何运得进去?” 朱武笑道:“庄主忘了?那绞盘吊桥已经建好了。虽然还不能吊起千斤重物,但吊一头牛不成问题。朱某试过了,可行。” 史进喜道:“好!那就一併办了。” 看著远处朝气蓬勃的队伍,以及错落有致的土地和建筑群,史进內心豪气油然而生——这都是我史进亲手创下来的基业啊! 第二十八章 剑气冲霄 玉女峰前遗蹟现 除了农业,其他方面的建设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史家庄已经不是史进主要经营方向,但这是史进与地方最重要的联繫渠道,万万不可废弃。故而他按照脑海中古代城堡的样式,將庄墙修成了一座不规则的“回”字形。外层是近两米高的夯土墙,每隔十步设一个箭垛。內层是依託原有房屋连接而成的第二道防线,万一外墙被攻破,还能退守內院继续抵抗。 庄门外挖了四尺多宽的壕沟,引溪水灌入,上面架著吊桥。吊桥的绞盘装在庄门內侧,由四个壮汉操作,数息之內就能收起放下。庄门是双层榆木板包铁皮,门后架著三根碗口粗的顶门柱,足有数百斤,想撞开绝不是易事。 四座望楼已经全部完工,每座高三丈,方圆十里尽收眼底。望楼上除了瞭望哨,还备了锣鼓、烟堆、旗號——昼则举烟,夜则明火,击鼓传讯,一炷香之內全庄皆知。庄后还立起烽火台,一旦强敌来袭,立刻点燃烽火示警,位於华山峪谷內外的主力立刻便会收到情报,迅速来援。 天气越来越冷,华山峪中,第一场雪飘然而至。雪花纷纷扬扬,將山谷染成一片银白。瀑布飞流直下,水雾与雪花交织,宛如仙境。 史进站在箭楼上,俯瞰著谷中的一切。百余间木屋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雪,处处都有裊裊炊烟升起,远远飘来鸡犬相闻声。 演武场上,数百名士卒正在雪中操练,呼喝之声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田埂上,冬小麦的嫩苗从雪被中探出头来,顽强地挺立著,预示著来年的丰收。 “大哥。”朱武跟著登上箭楼,送来一叠文案,“小弟草擬了明年的计划,正请你过目。” 史进接过,细细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从屯田扩垦、房舍增建,到兵器打造、士卒训练,再到工匠坊扩建、牲畜购买,事无巨细,条条在目。 “很好,就按这个方略行事!” 史进越来越庆幸自己並未按照前世一般,贸然投身少华山落草。而是藉助官府的威压,软硬兼施收服三人。如今看来,且不说杨春、陈达自身统率能力足以带领一曲人马,单说朱武,便是一个极为合適的二当家。 在原著中,少华山势力始终对史进表面接纳、实则疏离,盖因三人武功远逊於史进,且史进出身清白、性格刚直,三人担心史进夺走山寨大权,威胁朱武等人的地位。故而史进孤身救玉娇枝被擒后,朱武等人不仅不去设法营救,反而拖延时间、劝鲁智深饮酒,直至鲁智深主动提出才行动起来。 征討方腊时,史进与杨春、陈达先后战死,朱武却仅为陈、杨二人哭泣,“根本没有在意死的还有一个史进”,暗示其在少华山內部始终被视为“外人”。可怜史进一个重情重义的好汉,最终却落个孤家寡人,死无全尸。 如今少华山势力全被史家庄吞併,並逐步消化,三人寄人篱下还在其次。而华山峪的战略规划,则让三人震惊莫名,一时间不仅没有丝毫反叛之心,反而已有归心之势,一心想要將这个计划发扬光大,成为一方豪强。其中朱武更从中看到了史进的某种野心…… 史进正在回忆原著剧情,忽见石樑上匆匆奔来一个身穿皮衣的瘦削汉子,远远叫道:“庄主,我回来了!” 来人竟是许久不见的猎户李吉。 说起李吉,在原著中无疑是史进落草的最大催化剂。少华山与史家庄结交,李吉无意中发觉其中的问题,为了贪图那三千贯的赏金,故而早早向华阴县出首告发,以至於史进被迫火烧史家庄,李吉也死在勃然暴起的史进手中。 如今的李吉,自他发现华山峪有功,史进便將他老母幼子接到史家庄上居住,以为质押,又分了十亩旱田与他,好安他的心思。这李吉倒也知恩,忙时种田,閒时打猎,小日子倒也悠閒自得。 看他一身新缝製的狼皮衣服,足蹬鹿皮软靴,浑身上下收拾得利落,手提钢叉,肩挎猎弓,喜气洋洋的一路飞奔而来。史进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模样,问道:“你不去趁天冷打些猎物发卖,跑来寻我作甚?” 李吉瞥了朱武一眼,並未说话。朱武见机,拱手道:“大哥且忙,小弟先去巡视基建事宜!”史进急忙拉住,笑道:“你我兄弟何必见外?李吉,你有话只管说来,不必隱瞒朱家哥哥!” 李吉抱拳道:“庄主,小的这些日子在山中转悠,本是想打些猎物,与庄主老爷换换口味。谁知前日走到玉女峰一带,半山腰上竟发现了一片好大的建筑遗蹟!” 史进神色一动:“什么遗蹟?” “像是座废弃的道观,又像是庙宇,规模不小!”李吉比划著名,“有石阶、石柱、香炉,还有好些残破的殿宇墙垣。看样子荒废了许多年,连当地的樵夫猎户都不知道那地方。小的虽不识字,但也看得出那是正经的古蹟,不是寻常山野小庙。” “玉女峰?”史进皱眉。华山玉女峰是华山五峰之一,山势险峻,常人罕至,有遗蹟倒也不奇怪。“那地方可有什么名號?” “小的在残墙上看到一块石匾,字跡模糊,隱约有个『华山』二字。”李吉挠挠头,“別的就认不出了。” 史进与朱武对视一眼。朱武沉吟道:“玉女峰上有遗蹟,倒也並不稀奇。华山上自古便有道人修行。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跡。” “华山……派?”史进心头一震。 他脑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那些武侠故事——在那些故事里,华山派是武林中响噹噹的名门大派,剑术精绝,內功深厚,与少林、武当鼎足而立。而据《天龙八部》中所载,丐帮徐长老曾言,某些势力欲“先毁丐帮,再攻少林,然后破华山、摧东海”,足见华山派在江湖中的地位之高。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华山派居然真的存在过,甚至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李吉,这事你还跟谁说过?”史进沉声问道。 “不曾跟任何人说。”李吉拍著胸脯,“小的晓得轻重,这种事儿张扬出去只怕引来盗匪,所以先来稟报庄主。” “做得好。”史进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丟给他,“这是赏你的。明日一早,你带路,咱们去看看。” 李吉接过银子,喜笑顏开,千恩万谢地去了。 朱武待李吉走远,皱眉道:“大哥,玉女峰地势险要,那遗蹟若真是什么道观旧址,只怕凶险难测。小弟愿隨大哥同往。” 史进摆了摆手:“朱大哥坐镇峪中,主持日常事务便是。我带陈达和几个庄客去,人多了反而不便。那地方既然荒废已久,料也无甚大碍。” 当夜,史进在房中翻来覆去睡不著。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李吉说的那个地方,冥冥之中与自己有某种联繫。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当初他第一次读到《元道真经》时,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亲切感。 “莫非……这两者之间有关联?”他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本薄薄的册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史进便带著陈达、李吉和三名精干庄客,一行六人轻装简行,往玉女峰而去。 雪后初晴,山间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几个人踏著积雪,沿著崎嶇的山路前行。陈达手持朴刀走在最前面开路,李吉紧隨其后辨认方向,三名庄客背著乾粮绳索,史进断后,边走边打量著四周的地形。 行了一个多时辰,山路愈发险峻。李吉指著前方一道陡峭的山樑道:“庄主,翻过这道梁子,就是玉女峰。那遗蹟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背靠绝壁,三面悬空,地势极险。” 眾人攀著石缝、拽著藤蔓,艰难地翻过山樑。眼前豁然开朗——玉女峰巍然矗立,半山腰处果然有一片平地,隱约可见残垣断壁,掩映在枯藤老树之间。 史进等人沿著一条早已荒废的石阶向上攀登。石阶上的石板已经残破不堪,长满了青苔,两侧的石栏也大多倾颓。但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这条石阶少说有数百级,宽约丈余,绝非寻常山野小庙所能拥有。 登上石阶尽头,一座残破的石牌坊映入眼帘。牌坊上的字跡已经风化剥落,但隱约能辨认出“华山派”三字。 牌坊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散落著十余座殿宇楼阁的废墟。正中的大殿已经塌了半边,但残存的墙体高达两丈,柱础粗如磨盘,可见当年建筑的宏伟。大殿前的石阶两侧,各立著一只石狮,虽经风雨侵蚀,依然威风凛凛。 大殿后方的山壁上,隱约可见一排石室,像是闭关修炼之所。最引人注目的是山壁正中一座半嵌在岩石中的石殿,殿门已经垮塌,门楣上刻著四个大字——“剑气冲霄”。 第二十九章 龙渊出世,混元合璧有奇门 “好气派!”陈达惊嘆道,“这华山派当年只怕比咱们之前的少华山寨大了十倍不止!” 史进没有急著进殿,而是先在大殿前的广场上转了一圈。广场上散落著几块残碑,他拂去积雪,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 一块断碑上刻著:“……华山一派,自陈摶老祖开山,传承百余载,剑术冠绝当世。时有门徒傅氏伯岐尝遇异人,授混元心法,得七星龙渊,功成之日,兵解飞升……” “傅伯岐!?”史进心中一震,这名字他似乎隱约从哪里听过。 从碑文看,此人分明是陈摶老祖的嫡系传人,若按此计算,距今仅有百余年而已。 他继续去看另一块残碑,上面记载了华山派的兴衰:“……至本朝庆历年间,西夏犯边,天下大乱,华山派弟子死伤殆尽,掌门率残眾退守玉女峰,终因粮绝援断,全军覆没。自此华山一派,湮没於世……” 史进默然。他原以为华山派是小说家言,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它竟然真实存在过,且早早便毁於战火。 “庄主,这边有情况!”李吉的声音从大殿后方传来。 史进快步走过去,只见李吉站在山壁一堆乱石前,指著石缝道:“里面似乎是空的!” 眾人一起动手,將石碓搬开,露出一个石室。史进点燃火把,试探著走进石室。陈达原本也想跟著踏入,却不料旁边庄客拦住,朝他摇头道:“陈二哥,咱们若都进去,倘若外面有敌来袭,岂不是將咱们活活困死?还是先守住洞口,待少爷示下再做道理。”陈达听他说得有理,便笑道:“亏得你机灵,果是如此!” 史进环顾四周,石室不大,约有两丈见方,正中是一座石台,台上盘膝坐著一具枯骨,身上裹著早已腐朽成碎片的道袍。枯骨双手交叠,置于丹田处,手骨之间捧著一只狭长的玉匣。 石室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和图画,笔跡遒劲有力,显然是高人所书。 史进没有急著去拿玉匣,而是先走到石壁前,借著火把的光亮,细细阅读起来。 壁上的文字分为两部分。左边是一部內家心法,名为《混元心法》,从筑基、炼气、化神到还虚,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右边是傅伯岐的生平自述,讲述他如何在华山修道、如何得遇异人传授心法、如何得剑、又如何因金兵南侵导致门派覆灭,最终重伤坐化於此。 史进越看越是心惊。 那《混元心法》的开篇总纲,只有一句话:“混元者,天地未分,混沌未开,先天一炁之所生也。” 这与《元道真经》的开篇如出一辙——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炁。其炁甚真,其中有信。” 两者都在讲“炁”,都在讲“混沌”,都在讲天地未分之前的那一点先天真元。两者都以內炁为根基,以吐纳为法门,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元道真经》重在“养”,讲究积精累气、温养丹田;而《混元心法》重在“用”,讲究以意驭炁、外放伤人。 两者相辅相成,恰好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修炼体系! 史进又朝旁边看去,见其上有一段傅伯岐的自述: “……余晚年悟道,知天命將尽,不忍一身绝学湮没於世,故录此心法於石壁,以待有缘。后之来者,若能得吾心法,当知大道至简,不在繁复;至诚无息,不在勉强。拳拳服膺,久久自然。切勿贪功冒进,切记切记。” 落款是“庆历四年秋,华山傅伯岐绝笔”。 庆历四年,那是公元1044年,距今已有近七十年之久。 史进默默算著时间,心中感慨万千。大宋自陈桥兵变赵匡胤称帝,一向重文轻武,虽在经济方面有所建树,却到底成了辽、西夏、金的养料。数十年沧桑巨变,朝代更迭,这位传奇人物却静静坐在这深山石室中,等待著一个素未谋面的后来者。 他走到石台前,恭恭敬敬地朝那具枯骨拜了三拜。 “末学晚辈史进,无意闯入仙长清修之地,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他伸手取过枯骨手中的玉匣。匣子入手冰凉,触感温润,显然是上好的玉石所制。匣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精巧的玉扣。史进轻轻一按,玉扣弹开,匣盖应声而启。 匣中静静躺著一柄长剑——剑长约莫四尺二寸,剑鞘是黑色的鮫鱼皮,已经有些龟裂,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工细作。剑柄上镶著七颗米粒大小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史进小心翼翼地將剑抽出剑鞘。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寒光从石室中闪过,那光亮並非火光反射,而是剑身自带的清辉。剑脊上刻著两个古篆小字——“龙渊”。 “七星龙渊!怎会在此处?” 史进將剑举到火把前细看。剑身纹路如流水,隱约可见七颗星点分布其上,与剑柄上的宝石遥相呼应。剑锋薄如蝉翼,却是寒气逼人,显然是千锤百炼的上古神兵。 他將长剑还鞘,放回匣中,又从匣底取出一卷厚厚的帛书。帛书已经发黄髮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笔跡与石壁上的相同,赫然便是傅伯岐亲笔。 帛书的內容记录了他的毕生所学——剑法、拳法、轻功、內功,包罗万象,堪称一部武学百科全书。 史进粗略翻了一遍,思忖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元道真经》、《混元心法》两者本为一体,只是歷代传承中不知为何分成了两部。王进得其一,傅伯岐得其二,今日机缘巧合,两者齐聚於他一人之手。 他將玉匣和帛书仔细收好,又朝傅伯岐的遗骨拜了三拜,然后走出石室。 “把这个石室封起来。”他吩咐陈达,“里面的东西先不要乱动,石壁上的文字也不要破坏。这位傅仙长对晚辈有授艺之恩,日后我当来给他重修墓室,立碑纪念。” 陈达应了一声,带人去搬石块封门。 史进站在石台上,远眺群山。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雪山上,万籟俱寂。远处隱约传来瀑布的轰鸣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宛如天籟。 他取出那柄龙渊剑,轻轻摩挲著剑鞘上的北斗七星。 “七星龙渊……”他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那些故事。在那些故事里,这柄剑有著无数传奇——它曾是伍子胥的佩剑,曾助他成就一番霸业;它曾在隋唐之际辗转於各路英雄之手,见证了无数兴衰荣辱。 而现在,它到了自己手中。 史进將长剑系在腰间,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 “走吧。”他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三十章 龙泉乍现,神物择主启天机 回到峪中,已是掌灯时分。 史进將自己关在房中,点起油灯,將帛书从头到尾细细研读。他一边读一边在纸上做笔记,將《混元心法》与《元道真经》逐一对照,寻找两者之间的异同和联繫。 渐渐地,一个完整的修炼体系在他脑海中成形。 《元道真经》重內养,强调“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讲究的是积蓄和沉淀;《混元心法》重外用,强调“以意驭炁、以炁发力”,讲究的是运用和爆发。两者一內一外,一体一用,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將两部心法的要诀融会贯通,总结出了一套全新的修炼法门——以《元道真经》筑基培元,以《混元心法》运炁发力,內养外用,双管齐下。 这样一来,修炼速度至少能提升一倍,而且根基更加扎实,不易走火入魔。 他盘膝坐下,將《混元心法》的第一层口诀默默诵读了一遍,然后闭上双眼,按照口诀引导体內那股温热的气流运转。 起初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只是比平时更顺畅一些。但当他將《元道真经》的吐纳之法与《混元心法》的行气之法结合起来时,异变陡生! 小腹处的热流骤然膨胀,像是有一团烈火在丹田中燃烧!那股热流不再是温吞吞地扩散,而是如同一匹脱韁的野马,沿著经脉疯狂奔涌! 史进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想停下,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受控制,那股热流自行运转,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过了多久,热流终於缓缓平息,重新归于丹田。 史进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满是汗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老茧似乎薄了一些,但手指却更加灵活有力。他试著握了握拳,感觉拳头上蕴藏的力量比之前至少增加了三成。 从今往后,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王进的弟子、一个粗通內功的武夫。有了这套完整的修炼体系,他完全有可能达到傅伯岐当年那种“剑术通神、內功深厚”的境界。 ——甚至,走得更远。 正想著,房门被敲响。 “大哥,还没睡?”朱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进来吧。” 朱武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放在桌上:“大哥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碗汤暖暖身子。” “还好!”不是朱武提醒,史进险些忘了自己一天未进水米,当下接过汤碗,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舒泰,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看著史进西里呼嚕的埋头吃完,朱武却並不退出,史进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哥哥还有事?” 朱武犹豫片刻,试探著问道:“听老二说起,哥哥在山中得了一柄奇形古剑,不知愚弟可有眼福,一览宝物真面目?” 史进不由得哑然失笑,道:“你我乃是至亲兄弟,些许小事,何须这般客气?”他指著靠在床边的长剑,“哥哥自取便是!” 朱武躬身谢过,隨即快步走到床前,伸手取过长剑,仔细打量一番,隨即缓缓拔出剑身。 剑身出鞘的剎那,清辉满室。那寒光並非油灯所映,而是剑刃自带的凛冽之气,照得朱武面庞明灭不定。他双手捧剑,细细端详剑脊上那两枚古篆小字,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 “七星龙渊……”朱武喃喃念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长剑高举过顶,额头顶著冰冷的地面,磕了三个响头。 “哥哥这是作甚!”史进大惊,慌忙去扶。 朱武却执拗地跪著不肯起身,颤声道:“大哥,你可知道此剑的来歷?” 史进皱眉道:“傅伯岐遗物,华山派镇派之宝。怎么,有何不妥?” “不妥?岂止是不妥!”朱武抬起头来,眼中光芒灼灼,“大哥,此剑乃是上古神兵,相传为春秋欧冶子、干將两大铸剑师联手所铸。但它的真正来歷,却远不止於此——”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此剑原名『龙渊』,因避唐高祖李渊之讳,后世改称『龙泉』。但在这之前,它已经传了千年。伍子胥因它而兴,助吴王闔閭成就霸业;楚王得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汉高祖刘邦提此剑斩白蛇起义,遂有汉家四百年天下!” 史进微微一晒,这些传说他前世略有耳闻,但从未当回事。如今听朱武这般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 “大哥有所不知!”朱武压低了声音,“本朝太祖皇帝陈桥兵变之前,曾有人献此剑於帐下。太祖见之,大惊曰:『此非常人可居之物。』拒不接受,命人送归原主。后来太祖黄袍加身,派人去寻那献剑之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竟有此事?”史进沉吟道。 “江湖上世代相传,说七星龙渊有『择主』之能——非天命所归之人,不能久居其手;非真龙天子,不能得其真正的威力。”朱武一字一顿的说,语气越发凝重,“大哥,此剑数百年间辗转流离,多少英雄豪杰欲求而不得。如今它却出现在华山废墟之中,偏偏被大哥所得……这岂是巧合?” 史进沉默不语。 他知道朱武想说什么,但他更清楚,自己只不过是个穿越者,一个试图在这个乱世中求活的普通人。什么天命、什么真龙,都太过遥远。 “哥哥先起来说话。”史进再次伸手去扶,这次朱武终於起身,但仍捧著剑不肯放下,目光灼灼地盯著史进,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史进背著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道:“哥哥,我问你——你说这剑有『择主』之能,那当年太祖为何不收?” 朱武一怔,旋即答道:“或许……那时机未到?太祖起兵时尚在陈桥之前,天下未定,人心未附,若贸然持此剑以號天下,反而不美。” “又或者,”史进微微一笑,“太祖深知,这把剑不过是一柄剑。能成就天下的,从来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人心。” 朱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史进走回来,从朱武手中接过龙渊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脊,感受著那股沁入骨髓的凉意。 “哥哥说的那些,我並非不信。”史进將剑插回鞘中,放在桌上,“但我更信一件事——这把剑落在谁手里,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持剑之人用它做什么。若用它祸国殃民,便是天降神器,也终遭天谴;若用它保境安民,便是凡铁一块,也能成就功业。” 朱武听了这话,怔忡良久,忽然长揖到地:“大哥所言,字字珠璣。是小弟太过急功近利了。” 史进扶起他,笑道:“哥哥也是一片好意,我岂能不知?” “此事……不急!” 朱武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喜道:“是小弟心急了,正如哥哥所说,此事不急,也急不来!更急不得!” 第三十一章 龙渊藏志,半山亭中遇花僧 看著朱武如释重负,满面笑容的转身离开,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史进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深邃。 七星龙渊重现江湖,落入华山史进之手。 这个消息倘若流传出去,不过是引来一些好事之徒,想看剑、盗剑,甚至挑战,徒增烦恼。但若將这风声与“天命”、“符应”之类的话联繫起来…… 歷史上,从陈胜吴广的“鱼腹丹书、篝火狐鸣”,到元末的“石人一只眼”,再到太平天国的“拜上帝会”,无一不是在起事之前先造足声势,让百姓相信“天命在兹”。 如今七星龙渊落到自己手里,这本身就是最好的造势。 实际上,史进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显德七年(960年),后周诸將发动陈桥兵变,拥立赵匡胤为帝,建立宋朝,定都东京开封府(河南开封),改元建隆。到靖康元年(1126年)发生靖康之难,次年被金国灭亡。整个北宋不过区区一百六十余年而已。 放眼整个大宋,既没有秦皇那般足以让自己沥血相助的史诗祖龙,又没有得位之正莫出其右的朱家三代天子,就徽、钦二帝那亡国之君,也配让自己辅佐?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更何况腐败若此的大宋? 辛辛苦苦练兵马、屯粮草、修城寨,那是为了抵御金兵。打完金兵之后呢?放眼南北二宋,无不是贪官横行,奸臣当道,百姓卖儿卖女,边关烽火连天。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的现代人来说,深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史进走到桌前,再次拔出龙渊剑。剑身在灯光下幽幽泛光,北斗七星的纹路若隱若现。 他想起朱武说的那些话——“伍子胥因它而兴”“汉高祖提此剑斩白蛇起义”“太祖陈桥兵变前有人献剑”。这些传说,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已经无从考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个蒙昧的时代,百姓信这些。 信,就够了。 当年陈胜吴广不过是在鱼肚子里塞了张帛书,在夜里学狐狸叫了几声,就能让数百戍卒揭竿而起。如今自己手里有真剑、有功夫、有兵马粮草,若再好好运作一番……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那自己呢? 史进將剑插回鞘中,嘴角微微上扬。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真的造反——那是找死。他要广积粮、缓称王,到了合適的时机,有些事情,自然而然的就会发生了。 窗外,夜风吹过,松涛阵阵。 九纹龙站在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条蛰伏的巨龙,只等风云际会,便要腾空而起。 接下来的数日,史进一直带著朱武在史家庄、华山峪口、仙峪谷地巡视。 自从那夜亲眼见到七星龙渊,朱武变得干劲十足,各种数据成竹在胸,信手拈来,道:“谷中平地约三百余顷,可耕地超过二万亩。第一年先开垦五百亩,种麦子和豆类,保证口粮;第二年开垦两千亩;第三年开垦五千亩。最多不过三年,谷中养兵三千以內,可自给自足。” 史进沉吟道:“五百人开垦五百亩,人手够吗?” 朱武笑道:“庄主忘了?少华山五百兄弟,加上庄上的青壮,总共不下八百人。五百亩地,不过是每人一亩不到,绰绰有余。若有足够的牲畜,还能再干许多其他活儿。” 史进想了想,道:“此事不难,华阴县没有,可遣人去同州採买,骡、马、驴、牛,多多益善。” 朱武点头,又道:“另外,兵器也需要补充。少华山虽然有刀枪,但大多是粗製滥造,真正能上阵的不过百把。庄主若能弄到一批军器局的制式兵甲,那就更好了。” 史进眉头微皱。制式兵器是朝廷管制的,民间私藏是重罪。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这事我来想办法。”史进道,“你先按方案开工,兵器的事慢慢解决。” 朱武抱拳道:“遵命。” 两人又沿著峪口走了一段,史进一直默不作声,似乎在盘算著什么。朱武偷眼观察,忽然开口问道:“大哥可要出远门?” 史进不由得一愣,讶然道:“我这几日刚起了念头,如何你便得知了?” 朱武呵呵笑道:“大哥是率直人,有事都写在脸上。如今史家庄、华山峪內外忙得不可开交,大哥却整日若有所思,愚弟猜测,或是有远行之念。” 史进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朱武,眼中多了几分讚赏:“哥哥好眼力。不错,有些事,我必须亲自走一遭。” “大哥要去何处?” “延安府!” 冬意愈寒,史进骑著马,將庄上大事尽数交付给石柱与朱武二人,轻装单骑,带了些散碎银两,泼喇喇往太原府方向奔去。 对朱武,他只说思念恩师日久,欲前往延安府老种经略处打探师尊下落,实则却是牵掛著另一位惊天动地的英雄豪杰。 在原著中,自史老太公病逝,半年后,因猎户李吉告官,史进逃亡在外,前往投奔王进,在渭州遇天孤星“花和尚”鲁达、地僻星“打虎將”李忠。那“打虎將”名不副实也就罢了,这“花和尚”鲁智深却是非要好好结交一番,才是正理。 只是他借势吞了少华山势力,若不亲自坐镇主持,来不及消化,便被朱武三人反客为主,反而不美。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间。算算如今已是冬日,只怕那鲁达早已三拳打死镇关西,逃往五台山出家。 这一日行至代州雁门县,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骤集,车马驰骋,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行货都有,端的整齐,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州府。 史进正行间,忽见一簇人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凑上去看时,赫然见到上面写著:“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者,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到告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 史进伸著脖子看了一回,摇头苦笑道:“果然没赶上名场面!”他翻身上马,溜溜达达,往五台山方向赶去。 行至山下,远远地见一个汉子挑著一付担桶,唱上山来,上盖著桶盖。那汉子手里拿著一个鏇子,唱著上来。 唱道:“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东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別霸王。” 见了这汉子,史进喜道:“想来该是此人了!”遂唤道:“那汉,你这酒如何卖?” 那汉子见有人问,便停了步,將担子放在地上,唱喏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內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你若要吃酒,山下杜家酒庄便是我的买卖,吃多少都有!” 史进也不与他多做盘桓,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二两上下。笑道:“我却不耐烦走路,这银子与你,只买你这担酒。” 那汉子顿时直了眼,忙不迭抢过银锭,放在嘴里咬了一咬,脸色更见欢喜,道:“我这担酒只值一贯,你多给了,我却没钱找还与你!” 史进笑道:“我只图个方便,些许银钱,何须找你討要?” 那汉子倒也爽利,把酒桶、绳索、扁担一起弃了,笑道:“都与你,我今日便不上山了,你要倒卖也由得你!”说罢,唱著歌欢喜而去。 史进只是笑了笑,將酒桶负在马背上,缓缓上山。 及至走到山腰半山亭中,赫然见一个光头大和尚坐在那里歇脚。只见那和尚: 皂直裰背穿双袖,青圆絛斜綰双头。鷺鶿腿紧系脚絣,蜘蛛肚牢拴衣钵。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 有分教:生成食肉餐鱼相,不是看经念佛人。 赫然便是上应天孤星、下封义烈昭暨禪师的鲁达鲁智深! 第三十二章 拳爭閒气,认豪杰酒会花和尚 却说这日正是时遇初冬天气,鲁达久静思动,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鸦青条,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坐在鹅颈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酒家做了和尚,饿得乾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 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牵著马,挑著一付担桶,慢腾腾走上山来。 这汉子也来亭子上,系了马,自顾歇下担桶。 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 那汉子道:“好酒。” 智深道:“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打量了鲁达几眼,笑道:“一桶五两,两桶十两,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此间物价极贱,一家普通民户每年花销不过十余两。鲁达闻言顿时恼了,怒道:“什么鸟酒,也敢问老爷要十两银子?莫非你这贼汉故意消遣老爷?” 史进慢条斯理的脱下外衣,搭在马背上,双臂一振,雪练般的肌肉如同水银一般游动起伏,身前背后那九条龙纹更是蓬勃欲飞,如同活物。笑道:“倘若能胜过我这一对拳头,这酒分文不要!送与你吃便是!” 见了他的威势,鲁达瞳孔微微一缩,喝骂道:“什么东西?也敢在老爷面前逞强?” 话音未落,鲁达早已按捺不住,那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五指如鉤,朝史进肩头便拿。他这一抓看似粗豪,实则暗含擒拿手法,正是他多年军中歷练出来的真功夫——若被拿实了,肩胛骨便如入铁钳,任你多大本事也挣脱不得。 史进却不闪不避,左肩微微一沉,卸去三分力道,右臂自下而上一翻,掌缘朝鲁达腕部切去。这一招正是王进所传的“卸骨手”,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鲁达“咦”了一声,变抓为推,改拿肩为推胸,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汹涌而来。史进只觉劲风扑面,不敢硬接,脚下倒踩七星,向后滑出三步,堪堪避开。 “好力气!”史进赞了一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鲁达见他躲得利落,心中也是一凛。他在军中多年,等閒三五个军中好汉近不得身,方才那一推少说有数百斤力道,寻常人早被推得倒飞出去,这汉子却轻飘飘地躲开了,身法之快,前所未见。 “你这廝倒有几分本事!”鲁达咧嘴一笑,眼中战意大盛,“再来!” 说罢,双拳齐出,一上一下,上取面门,下打小腹,拳风呼啸,势如雷霆。 史进不慌不忙,双手一分,左掌格开上路拳,右肘下沉磕开下路拳,顺势一拧腰,一脚踢向鲁达膝弯。这一脚又快又刁,正是一招“龙摆尾”。 鲁达抬腿避开,顺势一个转身,一记“横扫千军”朝史进腰间扫来。这一腿势大力沉,带起一阵劲风,连亭中的灰尘都被卷了起来。 史进双脚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堪堪从鲁达腿上跃过,人在半空,双腿连环踢出,直取鲁达胸口。 鲁达双臂交叉格挡,“嘭嘭嘭”连挡三脚,身子一晃,竟是纹丝不动。他哈哈大笑:“好!这才像话!”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交,在亭子前的空地上斗作一团。 鲁达拳法刚猛,每一拳都如铁锤砸下,呼呼生风。他不尚花巧,一招一式都是大开大合,看似粗笨,实则每一拳都恰到好处,封住了史进所有退路。 史进则以灵活见长,身法飘忽,如同穿花蝴蝶。他借著鲁达拳风的空隙,时而以掌法化解,时而以腿法反击,偶尔夹以擒拿手法,端的令人防不胜防。 斗到五十合,鲁达一拳打空,史进趁势抢入中路,一掌拍向鲁达胸口。鲁达不闪不避,硬挨了这一掌,同时一记“黑虎掏心”直捣史进心窝。 史进只觉手掌拍在鲁达胸口,如同拍在铁板上一般,震得虎口发麻。他大惊之下急忙后撤,堪堪避开鲁达那一拳。 “好硬的身板!”史进倒吸一口凉气。 鲁达摸了摸胸口,也是暗暗吃惊。寻常人一掌拍在他身上,不过是挠痒一般,这汉子一掌下来,竟让他胸口隱隱作痛,內腑震盪。 “再来!”鲁达吼声如雷,再次扑上。 两人又斗了数十合,从亭前打到山道,从山道打到石阶,直打得尘土飞扬,碎石乱溅。鲁达拳法愈发凶猛,如同猛虎下山;史进身法愈发灵巧,如同游龙戏水。 转眼百余合已过,两人皆已大汗涔涔,却谁也不肯罢手。 鲁达渐渐焦躁起来。他在军中从未遇过对手,便是那些素以勇力著称的先锋猛將,也挨不过他三五十拳。如今这汉子竟与他斗了一百五十合不败,且越斗越精神,不由得心中火起。 “洒家就不信斗不翻你!”鲁达大吼一声,拳势愈发凌厉,每一拳都用上了全力。 史进也斗得兴起,他自得了《混元心法》后,功力大进,正愁没有对手印证。鲁达这般人间凶神,正是最好的磨刀石。他將《元道真经》的吐纳之法与《混元心法》的运炁之法融会贯通,以炁御力,越打越是得心应手。 二百合转瞬即过,两人仍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得谁。 鲁达心中焦躁万分,驀地跳出圈外,喝道:“且住!” 史进收拳站定,气息微喘,笑问道:“如何?” 鲁达瞪著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史进一番,瓮声道:“你拳脚著实有些本事,洒家今日没带兵器,打得不痛快!你且等著,洒家回寺取条棍棒来,再与你分个高下!” 史进笑道:“和尚且去,我在此恭候。” 鲁达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往山上走去。他心中暗忖:这汉子好生了得,洒家拳脚上从未遇过敌手,今日竟占不得半点便宜。若赤手空拳打下去,再斗二百合也制他不住。不如取了棍棒来,那才是洒家的看家本事,定要叫这汉子心服口服。 他走出百余丈,忽然脚步一顿。 “龙纹刺青……”鲁达喃喃自语,脑中如闪电般划过一道亮光。 方才那汉子脱衣露体时,身前背后分明刺著九条张牙舞爪的青龙!这等纹身绝非寻常人家所有,江湖上能有这等標识的…… “九纹龙!”鲁达猛然转身,瞪大了眼睛,“那是九纹龙史进!” 他曾在渭州经略府时,听江湖上的朋友提过这个名字——华阴县史家庄的史大郎,一身武艺出神入化,为人义气干云,是个响噹噹的好汉。 “哎呀!”鲁达一拍脑门,慌得连棍棒也不取了,转身就往回跑。他跑得飞快,僧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一双僧鞋险些甩飞出去。 史进正在亭子里歇息,忽见鲁达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故作不知,笑问道:“和尚取了兵器来?” 鲁达跑到亭前,双手撑膝,喘了几口粗气,抬起头来,脸上的焦躁之色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喜与热切。 “你……你可是华阴县史家庄的史大郎?”鲁达直起身来,抱拳问道。 史进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襟,郑重抱拳回礼:“在下正是史进。不敢请教大师法號?” “洒家……”鲁达哈哈一笑,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史进的双手,用力摇了摇,“洒家姓鲁,讳个达字。原在渭州小种经略府上做提辖。久闻史家大郎是江湖中没遮拦的好汉子,见面胜如闻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史进故作惊讶:“原来是鲁提辖!久仰久仰!方才不知是提辖,多有得罪!” “得罪个鸟!”鲁达大笑道,“洒家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大郎好本事,洒家佩服!” 两人相视大笑。 史进將酒桶提进亭中,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鲁达鼻子一抽,眼睛都亮了,连声道:“好酒!好酒!” “惜乎有酒无菜……”史进环顾左右,笑道,“提辖且稍待,我去打些野味来,与哥哥佐酒!” 鲁达摇头道:“这荒山野岭,哪来什么……”正说间,史进已经捡了一块圆石,朝密林中一丟,扑稜稜惊起一只山鸡。不等鲁达反应过来,却见史进逕自从马鞍边取了猎弓在手,弓弦响处,那山鸡登时倒栽落地。 第三十三章 赠兵义交 醉归山门闹五台 却说史进露了这一手神射功夫,鲁达顿时直了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笑道:“大郎好箭术,不知是哪一路的高人,教出你这等好汉!” 史进一边搜集枯枝生火,一边答道:“不瞒哥哥,我那师父乃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小弟原本听闻他投奔了经略府,却不知在哪家。” 鲁提辖向史进討了一把隨身短刀,跟著帮忙整治山鸡,笑道:“你说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俺也闻他名字,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俺在渭州时,却在小种经略相公帐下听用。” 不多时,鲁达把鸡剥了皮,用树枝穿好,架在火堆上烤制。史进瞥见酒桶边掛著两个粗製木碗,当下用鏇子去桶里舀了酒,满满斟了两碗,双手捧起一碗递与鲁达:“鲁提辖,且先解解渴!” 鲁达接过碗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嘆道:“好酒!洒家这些日子吃素吃得口淡,今日总算解了馋!” 史进又斟一碗,两人对饮三碗,这才在亭中坐下。 鲁达將僧袍一撩,盘腿坐在石凳上,歪著头打量史进,问道:“大郎不在华阴纳福,跑到这五台山来作甚?” 史进笑道:“实不相瞒,我是专程来寻提辖的。” “寻洒家?”鲁达一怔,旋即恍然,“大郎莫非也看了那榜文?” “正是。”史进点头,“我在城中瞧见海捕文书,急忙赶来寻你,却遍寻不著。幸好打听得提辖在五台山出家,特来拜会。” 听闻史进明知自己被官府追捕,竟然不远数百里赶来相助,著实义气深重。鲁达嘆了口气,將自己在渭州如何遇到金翠莲父女、如何三拳打死镇关西、如何逃亡至代州、如何被赵员外送上五台山出家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史进虽已知晓,却仍听得心潮起伏,拍著大腿叫道:“提辖为民除害,是顶天立地的好汉!那镇关西欺男霸女,死有余辜!” 鲁达摆手道:“甚么好汉,如今不过是个人见人嫌的莽和尚罢了。”他顿了顿,看著史进,“大郎专程来寻洒家,莫非有什么事?” 史进沉吟片刻,道:“提辖,我此次北上,原是想去延安府寻访恩师王进。听闻提辖落难,心中不忍,急急赶来相见。若提辖不弃,待我回华阴时,提辖可愿同往?虽无大富大贵,粗茶淡饭总不缺的。” 鲁达闻言,心中感动莫名。他流落至此,虽得赵员外照顾,却终究寄人篱下,心中鬱郁。史进与他素不相识,却专程来寻,正所谓雪中送炭,这份情谊,比那赵员外又重了几分。 “大郎好意,洒家心领。”鲁达拍了拍光脑门,“只是洒家如今是朝廷钦犯,若跟你去华阴,只怕连累了你。” 史进笑道:“提辖说哪里话?我史进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不是怕事之人。提辖只管放心,到了华阴,便是到了自己家。” 鲁达哈哈大笑,重重一拍史进的肩膀,拍得史进身子一晃:“好!洒家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不多时,那山鸡也烤得熟了,虽无盐无油,却也香气扑鼻。两人一口肉、一口酒,边喝边聊。直饮到日头偏西,两桶酒去了大半,这才起身。鲁达意犹未尽,拉著史进的手道:“大郎难得来一趟,今夜且在山中住下,洒家还有些话要与你说。” 史进笑道:“正要叨扰。只是住在寺里,恐惊扰了各位大师清修。不如去山下寻个客栈,叫些酒菜,慢慢享用,可好?” 鲁达喜道:“如此极好!”亲自牵了史进的马,引著他往山下走去。两人边走边谈,从武艺切磋到江湖軼事,从边关战事到朝廷腐败,竟是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二人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户人家。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卖菜的,也有酒店、麵店。又听得不远处叮叮噹噹的响声,却分明是一间铁匠铺。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史进伸手一拉鲁达,当先走进铁匠铺,叫道:“店家,可有好铁?” 那待詔住了手,见史进仪表堂堂,乃是一个魁梧大汉,当下道:“官人,请坐。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官人要打甚么生活?” 史进瞥了一脸茫然的鲁达一眼,吩咐道:“休要罗吒许多,你们只管取上好鑌铁,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水磨禪杖,並一柄雪花戒刀与这位大师父!”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大银,摆在桌上。 鲁达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拦,叫道:“这如何使得?”史进拍拍他的手臂,笑道:“我与哥哥一见如故,些许小事算得什么?我见哥哥勇猛非常,若无趁手兵器,纵有十分本事也只剩六七分,何其惜哉?万勿推辞则个!” 鲁达心中越发感激,拉扯道:“既如此,我请你喝酒罢了!” 当日,二人喝的酩酊大醉,史进牵了马,寻了客栈住下,鲁达歪歪倒倒的送到门口。史进劝说鲁达一併住下,鲁达只是不肯,道:“如今洒家乃是出家人,若是坏了规矩,只恐荐主面上无光。”史进无奈,只得上前执了鲁达的手,道:“哥哥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去华阴县寻我,刀山火海,无有不从!”鲁达大笑道:“也好!日后洒家若是没了去处,便来华阴寻你吃酒!”二人洒泪而別。 等鲁达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史进甩了甩脑袋,嘟噥自语道:“幸好也算是有些酒量,区区十几度的米酒,倒也醉不倒我。只是这村酿酒质粗劣,喝多了直衝脑门……” 他回到房中,一时並无睡意,只是心中暗暗盘算接下来的行动。 並非他不愿这个时候就把鲁达招揽至麾下,盖因接下来鲁达还有诸多事情要经歷:大闹桃花山、火烧瓦罐寺,之后到开封大相国寺看守菜园,不仅收服了一干泼皮,更因此结识林冲。若无鲁达在侧照应,野猪林便是林冲的死地! “桃花山的李忠、周通,这二人並无要紧之处,留给宋黑子也无不可。林冲却不可不救!日后这份善缘,还要著落在鲁大哥身上!” “有了林冲,日后再夺了生辰纲,赚杨志上山。鲁大哥日后还能引来武松……”史进越想越是志得意满,渐渐睡了过去。 却说鲁达醉眼惺忪,一步三跌回到文殊寺,寺门却已关了。 他走了半日,酒意直涌上来,便把皂直裰褪下,两支袖子缠在腰下,露出脊上花绣,扇著两个膀子,砰砰砸门。有门子开了门,拦住鲁智深,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著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要打酒家,俺便和你廝打!” 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伸手去拦他。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蹌蹌,却待挣扎。智深再復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 鲁智深道:“酒家饶你这廝!”踉踉蹌蹌顛入寺里来。 监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足有二十余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著智深。 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平地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 眾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了。 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把殿门拆了半截。 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將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 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著廊下,对长老道:“洒家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却又引人来打酒家。” 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 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禿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床上,扑地倒了,鼾鼾地睡了过去。 第三十四章 归庄阅寨 峪中气象渐崢嶸 次日天明,鲁智深从禪床上爬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迷迷糊糊地回想昨日之事,却只记得与史进在山下饮酒,其余便一概不知。 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禪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著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却见他走在佛殿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 智深跟著侍者到方丈。 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如何这般行为!” 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 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 智深慌忙合掌道:“不敢,不敢。” 长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劝他。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鲁达回了房,心中只是念著史家大郎的义气,不免长吁短嘆一番。想起长老、赵员外的好处,又踌躇一番,忽然想起史进还送了自己兵器,不由得更是感激,心道:“过几日便去取了来,免得店家贪了东西,平白坏了史家兄弟的义气!” 却说史进赶到五台山与鲁达结交一番,便匆匆回了华州。按原有时间线,从鲁达初冬醉酒闹僧堂,到风雪山神庙,足足有一年光景。如今华山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史进能出来一趟已是不易,哪有时间多在外面漂泊? 风尘僕僕回到史家庄,眾人都欢喜。陈达性直,笑道:“史大哥出门半月有余,可知『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史进不明所以,顺口凑趣道:“哦?可是三哥近来功夫大进?来来来,我与你过一过手!” 论到步战功夫,杨春、陈达二人齐上也不是史进对手,马战更不是三合之敌。陈达顿时哑然,引得眾人都笑。杨春实诚,见三弟尷尬,便笑道:“史家哥哥有所不知,这些日子趁著农閒,咱们加紧干活,如今华山谷峪已初有规模,正要请哥哥校阅!”史进顿时喜道:“快带我去!” 眾人一发涌出,簇拥著史进上马,不多时便来到谷中。只见谷口的寨门已经建成,三重门层层设防,光是门栓就有三根,每根都有碗口粗。石樑上的箭楼已经拔地而起,四座箭楼左右呼应,將石樑牢牢控制在交叉火力之下,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以攻破。 史进立在高处,再往谷內望去,只见营房已经建起了五十多间,虽然都是木屋,但排列整齐,错落有致。演武场上,上百士卒正在操练,杀声震天,气势如虹。田垄间,冬小麦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苗尖,在寒风中微微摇曳,预示著来年的丰收。 史进看得心潮澎湃,转身对朱武道:“哥哥辛苦了!这才半月工夫,竟有如此进益!” 朱武拱手笑道:“小弟不过动动嘴皮子,真正出力的还是陈达、杨春二位兄弟。这半个月,他们吃住都在峪中,一步不曾离开。” 陈达挠挠头,嘿嘿笑道:“大哥过奖了,俺是个粗人,只会卖力气。要说筹划,还得是大哥辛苦。” 杨春也道:“正是!大哥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各处巡查,夜里还要算帐到三更,著实辛苦。” 史进拍拍朱武的肩膀,又看了看陈达、杨春,心中甚是欣慰。这三人如今已真心归附,再不是原著中那些各怀心思的草寇了。 “走,进去细看。”史进当先下马,大步往峪中走去。 眾人先来到粮仓。石洞经过改造,门口装了厚木门,门上有锁,內壁用石灰水刷过,防潮防虫。粮仓分作三间,一间存麦,一间存豆,一间存薯干,整整齐齐码放著,粗略一算,足有二三万斤。 “这些粮食,足够峪中三百人吃到来年夏收。”朱武道,“若是加上史家庄的存粮,五百人也不在话下。” 史进点头:“粮食是根基,不可大意。仓管要选忠厚老成之人,进出都要记帐,每月盘点一次。” 朱武应了。 眾人又来到兵库。兵库设在瀑布后的主洞中,比粮仓更深更隱蔽。洞口用木柵栏封住,只留一扇小门,里面燃著油灯,光线昏暗。 史进进去一看,只见靠墙的木架上,刀、枪、弓、弩、箭矢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他隨手取下一把朴刀,抽出来一看,刀刃有些卷口,刀身也多有锈跡。 “这些兵器,都是从少华山带来的?”史进问。 陈达面有愧色,道:“正是。山寨里的弟兄们,多是农户出身,哪会打造兵器?这些刀枪,有的是从铁匠铺买的次货,有的是从其余山贼马匪手里缴来的旧物,能用就不错了。” 史进又看了一把长枪,枪头已经鬆动,枪桿也有些弯曲。他皱了皱眉,道:“这样的兵器,打顺风仗还行,真遇上硬仗,怕是不堪用。” 朱武道:“大哥说的是。所以我之前建议,想办法买一批军器局的制式兵甲。那才是正经的军器,结实耐用。” 史进沉吟道:“此事只怕不易,且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还是要自己动手。峪中不是开了铁匠坊吗?带我去看看。” 铁匠坊设在峪中一处偏僻的角落里,铁匠老周头正带著两个徒弟打农具,见史进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史进摆摆手,拿起一把打好的锄头端详。锄头锻打得还算结实,钢口也过得去。 “周师傅,打农具你是行家,打兵器呢?” 老周头搓搓手,道:“回庄主,刀枪剑戟小人也能打,只是没有好铁。若是用寻常铁料打,打出来跟洞里那些也差不了多少。” “缺材料?” “正是。”老周头道,“好钢多出在河北、河东,那边的铁坊多,有专门的灌钢法,炼出来的钢又韧又坚。咱们华州地方,铁料都是从外面运来的,好钢难得。” 史进心中暗暗记下。沉吟片刻,吩咐道:“周师傅,你先用现有的料子打几把刀枪试试,不要怕废料,打坏了重来。等有了好钢,再打好兵器。” 从铁匠坊出来,已是午后。朱武请史进去新建的议事厅用饭。 议事厅建在瀑布东侧的一处高台上,三间木屋,虽不奢华,却也宽敞明亮。厅中摆著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张华山峪的地形图,是朱武亲手所绘。 眾人落座,庄客端上饭菜——一盆燉羊肉,一盆酸菜,一筐馒头,外加一壶村酿。 史进举杯道:“这半月,辛苦诸位了。史进敬大家一杯!” 眾人齐饮了一杯。 放下酒杯,朱武道:“大哥此去,可曾见到王教头?” 史进摇头道:“不曾见到,却识得一个英雄好汉!”便將如何遇到鲁达、如何结交的经过说了一遍,只略过了鲁达闹僧堂被赶出的事。眾人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陈达、杨春,对鲁达的勇猛甚是嚮往。 眾人又喝了几杯,朱武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史进,道:“大哥,这是小弟草擬的明年方略,请大哥过目。” 史进接过,翻开细看。只见上面分条列项,从屯田、练兵、兵器、粮草、情报、联络等各方面,都做了详细的规划。尤其是情报一项,朱武提出要在华州、同州、东京三地设点,派人以行商身份潜伏,专门打探官府和江湖上的消息。 “情报这一条,哥哥想得周到。”史进赞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在山里埋头发展,若不知外面风云变幻,便是瞎子摸象。” 朱武道:“大哥说得是。小弟已经选了五个机灵的弟兄,让他们扮作货郎,分赴各地。只是启动的银两还差一些……” “差多少?” “约莫二百两。” 史进想了想,道:“明日我回庄上支二百两给你。另外,庄上还有两间铺面,一间租给药商,一间自开杂货。我打算把杂货铺改成皮货行,专门收购山中的兽皮、药材,再转卖到东京、太原。这样既能赚钱,又能以经商为名,掩护咱们的人四处走动。” 朱武眼睛一亮:“大哥这个主意好!如此一来,情报网不但不花银子,还能赚钱!” 史进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天色渐晚,史进在峪中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他又將峪中各处仔细查看了一遍,確认无误,这才骑马回了史家庄。 此后数日,史进便两头奔波,白天在庄上处理事务,夜里回峪中与朱武等人商议方略。冬閒时节,庄户们无事可做,正好可以用来搞建设。他將青壮分成数队,第一大队为守备队,破坚队也编入其中,负责华山谷峪內外防御,平时维持治安,由杨春、刘虎任正副都头;第二大队为屯田队,负责开垦耕种,由猎户出身的史石任都头;第三大队为营造队,负责建房修路,由陈达任都头;第四大队为輜重队,负责物资运输,由屠户出身的史大牛任队正;第五大队为斥候队,负责哨探巡山,由出身军旅的史柱任都头。 史进又让人从同州买回来百十匹骡马牛驴等牲畜,用来操持农事和运输。一时间华山峪內外忙忙碌碌,热闹非凡。 第三十五章 雪中识杰 双斧叩门投华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腊月。 连日大雪,將华山峪裹了个严严实实。史进在峪中巡查了一圈,见各处稳妥,便骑马回了史家庄,坐在堂屋里烤火。炉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屋通红。 他正盘算著开春后的诸般事务,忽听庄丁来报:“庄主老爷,庄门口来了一个汉子,背著两把板斧,说是从河北来投奔的!” “板斧?莫不是李逵来了?”史进闻言一怔,“何等模样?” 庄丁答道:“身长七尺,膀阔腰圆,满脸虬髯,生得魁梧丑陋。自称沧州韩伯龙,打听得庄主招揽四方豪杰,特来投奔。” 韩伯龙! 史进心头猛然一跳——这个名字他如何不知?在水滸故事中,此人在朱贵酒店被李逵一斧劈死,连梁山都没上成就送了命。做了半世强人,却死得不明不白。 “此时梁山还是王伦占据,这韩伯龙不去投梁山,却来投我?”史进心中疑惑,隨即又释然——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已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轨跡。韩伯龙来投,倒也不足为奇。 “请进来敘话。” 片刻之后,一个彪形大汉大步流星走进堂屋。史进抬眼看去,只见这汉子三十出头年纪,身长七尺有余,虎背熊腰,手臂青筋虬结,一看便是自幼习武的练家子。背后斜插两把板斧,斧刃磨得雪亮。 史进起身抱拳:“壮士便是韩家哥哥?” 那汉子连忙还礼,声音洪亮:“正是在下!久闻史庄主仗义疏財,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好汉,韩某特来相投!” 史进笑道:“壮士远来辛苦,请坐下说话。” 韩伯龙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將两把板斧解下靠在桌边。史进叫庄丁上了酒肉,二人对饮起来。 三碗酒下肚,韩伯龙抹了抹嘴,道:“好教庄主得知,小人本是沧州人氏,在江湖上混跡多年。前些日子,我听江湖上的朋友说,华阴有个史家庄,庄主史大郎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生平急公好义,如今正在广开门路,招贤纳士。小人思量再三,便从河北一路寻来。” 史进笑道:“壮士过奖了。我不过是个土財主,守著祖上几亩薄田度日,哪有什么招贤纳士?” 韩伯龙摆手道:“庄主不必自谦。我来时便听人说了——庄主武艺高强,手下青壮上千,击败了无数强人,就连官府束手无策的少华山贼眾都被庄主镇压。这样的本事,天下有几人能及?” 这话一出,史进顿时恍然大悟——这分明是华阴县令钱万里在州府邀功,故而把名头安在自己身上。华阴县厢兵势弱,若无史进这样一个大虫,如何解释得清剿盗匪之事?纵然扬了史进一些薄名,却也是县令管理地方有功。花花轿子人人抬,谁都有好处。 这韩伯龙好歹也是原著留名的莽汉。如今自己手上人才欠缺,收了此人,便是多了一员步將,日后行事也多了几分把握。 “韩壮士既有此心,史进求之不得。”史进端起酒碗,“不过我史家庄如今百废待兴,粮少兵寡,只怕委屈了兄弟。” 韩伯龙正色道:“庄主说哪里话!小人吃惯了苦,能吃饱饭就心满意足!庄主若不嫌弃,小人情愿为庄主牵马坠鐙,绝无二话!” “好!”史进笑道:“不瞒你说,如今这庄上止余老弱妇孺,常驻青壮不足百人。华山脚下有史家下庄,也是我的基业。大多数人都在那边聚集,平日里开荒种地,农閒时操练武艺。眼下虽说不上荣华富贵,但至少能保一方平安。” 韩伯龙顿时恍然:“难怪我绕庄走动,见到的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寥寥无几,原来真正的营生在华山脚下!” 史进微微一笑,並不接话,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 韩伯龙见他脸色,自知失言,忙道:“庄主莫怪,小人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庄主既有这般基业,小人更要去看看!若能在谋个差事,每日与好汉们切磋武艺,便是刀山火海,小人也愿意去!” 史进放下茶碗,正色道:“韩兄弟既有此心,我也不瞒你。那华山下庄名为『华山峪』,是我经营的一处屯田练兵的所在。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今已聚集了数百青壮,开荒种地、打造兵器、操练武艺,样样不落。只是——”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韩伯龙,“那里是我史进的根基所在,非心腹之人不得入內。壮士若真心投奔,需得经过一番考验,方可入峪。” 韩伯龙拍著胸脯道:“庄主只管考较!小人若有一丝半点的藏私,任凭庄主发落!” 史进笑道:“也不难。一来,你先在庄上住些日子,帮我训练庄客,让我瞧瞧你的品性;二来,你要立下誓言,峪中之事不可对外人泄露半句。” 韩伯龙爽快道:“这有何难?小人对天立誓,若泄露一星半点,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小人也不皱一下眉头!” 史进心中暗赞:这韩伯龙倒是个爽利人。虽不如鲁达那般英雄了得,却也是个可用之才。 原来史进早有打算。算算日子,等过了年,鲁达应该就要前往东京。而林冲此时还在东京做他的禁军教头,高衙內调戏林娘子的事,只怕也快要发生了。若能救下林娘子,让林冲不至於被逼上绝路,那日后的大事便好办多了。 更重要的是,东京乃是天下中枢,在那里可以打探到许多消息。若能趁机提前结识林冲、杨志等豪杰,对未来的布局大有裨益。 他本想一个人去东京,但转念一想,孤身在外,遇事连个帮手都没有。韩伯龙既然来投,又有一身蛮力,正好带在身边做个伴当。 此后数日,史进便让韩伯龙在庄上住下,每日与庄客们一起操练。韩伯龙果然是个练家子,板斧使得虎虎生风,没几日便与庄客们混熟了。 恰巧陈达从峪中回庄办事,听说来了个使板斧的好汉,特意跑来一看,两人在练武场上较量了一番。陈达使枪,韩伯龙使斧,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陈达虽是“跳涧虎”,但论步战功夫,却不如韩伯龙这般扎实。事后陈达拉著韩伯龙的手,连叫“好兄弟”,恨不得立刻拉他入峪。 史进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满意。 正是: 腊雪纷飞入暮冬,双斧叩门来相从。 他年若展凌云志,始信华岳有真龙。 第三十六章 爆竹驱儺 处处欢腾辞旧岁 腊月三十,天还没亮,史家庄上下便已热闹起来。 庄丁们早早起身,在院中扫雪洒水,將里里外外收拾得乾乾净净。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杀鸡宰鹅,煎炒烹炸,香味飘得满庄都是。帐房刘先生带著几个小廝贴春联、掛桃符,將庄门、堂屋、厢房的门楣上都贴得红彤彤的,平添几分喜庆气象。 史进起了个大早,先到祠堂上了香,拜了祖宗,又去后院擦了一回史老太公的牌位,默默祷祝了一番。出来时,正碰上杨春带著庄客在墙头掛灯笼。 “杨二哥,峪里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史进问道。 杨春从梯子上跳下来,笑道:“哥哥放心,早安排妥当了。昨儿陈达带人送去了十口猪、二十头羊、一百坛酒,够峪里弟兄们好好过个年了。” 史进点了点头:“庄上也不要省著,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一年到头,就图个乐呵。” 杨春应了,又爬回梯子上掛灯笼。 正说著,韩伯龙从厢房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新棉衣,是史进让庄上裁缝给他赶製的,虽不如绸缎光鲜,却也厚实暖和。那两把板斧被他擦得鋥亮,用硝过的皮套系在背后,在晨光中泛著寒意。 “伯龙,今夜守岁,你可莫要喝醉了。”史进笑道。 韩伯龙拍拍肚子,嘿嘿笑道:“庄主放心,小人酒量如海,包管误不了事!” 不多时,朱武、陈达、刘虎三人也从峪中赶来。史进將眾人让进堂屋,茶水点心摆了满满一桌。 陈达一进屋便嚷道:“好教哥哥得知,峪里那边都备齐了!宰了猪羊,面也发好了,饺子也包上了!今晚弟兄们好好乐一乐,明儿一早再给大哥磕头!” 朱武也道:“轮值的弟兄安排妥当了。柱子兄弟带游哨队在峪口和山道上都布了哨,不会出岔子。” 正说话间,史石、史大牛两个庄客头领也来了。史石本是猎户出身,在庄上服侍老太公多年,对农事毫不陌生,笑道:“好教大哥得知,峪中诸事都已妥当。只是有一桩——咱们在峪外新开垦的地足有七百余亩,比原计划多了一些。开春后人手、良种都要重新调配,只怕还要再招些劳力才好。” 朱武在一旁接口道:“此事不难!待开春后,咱们带人去平了灵秀山,这劳力不就来了么?至於粮种,再行採买便是!” 眾人又说了一阵閒话,史进便留他们在庄上吃午饭。席间陈达拉著韩伯龙拼酒,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面红耳赤。杨春在一旁起鬨,朱武只是笑著摇头。史进看著这热闹景象,心中甚是舒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午后,朱武带著陈达、杨春回峪中去了。史进送走他们,又在庄上各处转了一圈。庄院外墙掛好了灯笼,红彤彤的一排,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艷。庄户们的屋顶上炊烟裊裊,不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和爆竹的脆响。 “若论人情味,还是这千年前的村落更浓些。”史进心中感慨。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一个人在城里过年,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虽然穿越到了这个动盪不安的时代,却有了这些兄弟,有了这份热闹,反而对这个世界多了几分认同。 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庄丁们在院中摆开桌面,铺上红布,端上酒菜。史进吩咐把庄上的庄客、佃户、长工都请来,连同家眷,老老少少足有三百余人,將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史进站在台阶上,举碗道:“各位叔伯兄弟,一年辛苦,史进敬大家一碗!” 眾人齐声应和,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碗落桌响,笑声喧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庄客敲起锣鼓,唱起地方小曲;有婆子抱著孩子,哼著古老歌谣;有年轻的后生围在一起斗酒,脸红脖子粗地爭论;有年迈的老汉抽著旱菸,眯著眼看热闹,偶尔露出一丝笑意。 韩伯龙喝得兴起,解下双斧,在院中空地上一通乱舞。他本是个浑人,斧法直来直去,唬得那些庄客连连叫好,彩声如雷。 史进也懒得去管,由著他闹。 爆竹声中,旧岁渐去。庄客们正在院中放烟火,五彩斑斕的火光照亮了夜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韩伯龙在烟火中嘿嘿傻笑,像个孩子一般。 此时院內院外笑语喧譁,爆竹声此起彼伏,將史家庄淹没在一片喜庆中。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史进便被爆竹声和喧譁声吵醒了。 他翻身起来,洗漱完毕,换上簇新的青缎袍子,系上银丝腰带,腰间悬著那柄七星龙渊,整个人收拾得精神抖擞。韩伯龙早早便等在门外,一身新衣,双斧背在身后,也显得威风凛凛。 庄客们陆陆续续来拜年,史进一一还礼,发了赏钱。忙到日上三竿,才得空閒下来。他命得力庄客备好几份五色福礼——猪肉、羊腿、大鱼、果子、糖,吩咐韩伯龙赶上马车,亲自踏雪前往华阴县城,拜会了县尊钱万里,连带师爷徐德昌、县尉李保也各送一份。门子、主簿、巡检、士曹、税曹等各送上一百大钱年礼,喜得眾人交口称讚,纷纷大讚县令老爷知人善用,史家后生处事得体,是个难得的好里正。 做完了官面文章,史进这才吩咐道:“韩家兄弟,咱们去峪里,给弟兄们拜个年。” 韩伯龙喜道:“正好!小人也想去看看那峪中到底是何等模样!” 二人离了华阴县,踏著积雪往华山峪而去。行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峪口。 只见峪外张灯结彩,掛满了红灯笼和彩绸。一队队庄客来回巡逻,见了史进,连忙抱拳行礼:“庄主新年大吉!” 史进笑著点头,策马入峪。 峪中比庄上更加热闹。数百青壮齐聚在演武场上,有的摔跤,有的比武,有的投壶,有的掷骰。锣鼓声、喝彩声、笑骂声混成一片,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朱武、陈达、杨春、刘虎四人迎了上来,齐齐抱拳道:“大哥新年大吉!” 史进翻身下马,笑道:“兄弟们新年好!走,进去看看。” 眾人拥著史进走进峪中。陈达指著演武场上道:“大哥你看,弟兄们正比试呢!今儿彩头是一匹好绸子,谁贏了谁拿走!” 演武场上,两个壮汉正赤膊相搏,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围观的人群不住喝彩,有押注的,有起鬨的,热闹非凡。 不多时,酒肉流水价般送来。史进亲自下场与庄客们比试了一番武艺,引得满场喝彩。韩伯龙又与陈达较量了一回,这回陈达学了乖,不再与韩伯龙硬拼步战,而是骑在马上使枪。韩伯龙步下使斧,一上手便吃了大亏,斗不出五个回合便狼狈而走,老大不忿,扯著陈达要下马再战,陈达只是不依,惹得眾人大笑。 杨春在一旁看得手痒,也下场邀史柱比试了一番拳脚,二人斗了数十合不分上下,博得一片叫好声。 朱武站在场外,看著这热闹景象,不由捋须微笑。 他心中暗暗感慨:半年前,他们还是少华山上人人喊打的山贼;如今却成了保境安民的民团。可见人非如故,世事无常。 “大哥,”朱武走到史进身边,低声道,“小弟敬你一碗。” 史进端起碗来,与朱武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这才笑道:“朱武哥哥,过了元日,华山峪內外便由你负责,史柱要回史家庄主持大局,你另选一人接替他的巡查之职。” 朱武答应一声,问道:“哥哥要出远门?” 史进点点头,道:“这一次怕是去得久些。我不在庄里,你须谨慎行事,莫要拿乔。若是有强人来犯,不要与他计较,待我回来再作理会。我將史石兄弟也一併留给你,小事与他商量,大事你可一言而决。” 朱武思索片刻,问道:“哥哥这次出门既是日久,不如让老二跟在你身边,也好有个端茶倒水的伴当。韩兄弟为人率直鲁莽,若是坏了哥哥的大事,只怕反而不美。” “杨二哥?”史进沉吟片刻,知道这是朱武刻意留人质在他身边以安其心,不由得暗赞朱武识得大体。他原本正要拒绝,话到嘴边却改口笑道,“如此也好,二哥行走江湖多年,此番正要藉助他的见识。” 朱武点头应允,心中却暗暗盘算:杨春落草多年,若要说“有见识”,那也是当山贼的见识,莫非史家哥哥要去哪里打秋风么? 第三十七章 踏雪寻途 预勘险道待天机 过了正月十五,年节才算真正收尾。史进在庄上热热闹闹地吃了元宵,看了花灯,又歇了两日,便收拾行装,准备出门。 这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史进便起了身。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头戴毡帽,脚踏牛皮靴,外罩一件灰鼠皮袄,如同一个寻常行脚商人。只是腰间那柄龙渊剑太过显眼,他特意用粗布缠了剑鞘,外人看了只当是寻常佩剑。 杨春和韩伯龙早已等在门外。杨春换了一身皂布直裰,腰系丝絛,脚穿麻鞋,背著一个青布包袱,若不是马鞍侧的燕翅得胜鉤掛著的大杆刀,倒有几分隨从小廝的模样。韩伯龙仍是那身江湖打扮,两把板斧用皮套套了,背在身后,倒像是个惯走江湖的护院。 “二哥,韩兄弟,此去路途不近,咱们先往大名府方向去,沿途还要绕些路,怕是要数月才能回来。若是遇到歹人,还需二位兄弟用力。”史进道。 杨春牵过马匹,笑道:“哥哥只管吩咐,小弟水里来火里去,绝不皱眉。” 韩伯龙也拍著胸脯道:“大哥放心,小弟也是个惯走路的,只这双板斧,管叫那些剪径毛贼吃不了兜著走!” 史进笑了笑,翻身上马,三人出了庄门,踏著尚未化尽的残雪,往东而去。 三人策马疾驰,不两日便出了华州地界。越往东走,地势渐渐平坦,村落也越发稠密。沿途所见,百姓们穷苦困顿,官府却还在加紧盘剥,时不时能见到催税的差役和哭诉的百姓。 史进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嘆气。这大宋的江山,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数日后,三人来到一处镇子,找了家客栈住下。晚间吃饭时,史进铺开一张从书肆高价买来的《地经》,借著油灯的光亮,仔细查看。 北宋年间,舆图属军事机密,严禁外传,官方並不公开售卖。多数地图由官府、州县、书院或士人私绘传抄,只有旅行指南类地图《地经》发卖,標示道路、驛站、亭舍,供士人、商旅购用。 史进的目光在几处记忆中的地名之间来回移动,心中暗暗记下。决定將这些地方全部走一遍,亲眼看看地形,做到心中有数。 次日一早,三人继续上路。史进按照《地经》中的路线,往大名府方向缓缓而行。 行了数日,来到一座山峦下。史进勒住马,抬头望去,只见此山不算太高,但连绵起伏,林木葱鬱,山脚下一条官道蜿蜒而过,两旁密林深深,正是一处险要去处。他细细观察周围地形,不时勒马驻足,取出炭笔在纸上勾画。 又过了几日,三人来到一处雄峻的山前。两座山峰拔地而起,中间夹著一道窄窄的山路,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好一座险关!”杨春讚嘆道,“若是在这里落草,官府却也没奈何。” 正说间,忽见不远处的密林里人影一晃,隨即朝山上奔去。杨春久做山贼,见状叫道:“不好!大哥,那山有强人盘踞!这是探哨发现了咱们,要上山唤人前来。” “不碍事。”史进摇头道,“此山唤作二龙山,山上有个『金眼虎』邓龙,原为山上宝珠寺住持,后率眾养发还俗,聚了四五百人打家劫舍。咱们且先不必惹他,只管赶路便是。” 三人带马而行,赶在大队山贼赶来之前过了山界。史进在山下转了一圈,记下了地形,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半个月,史进带著杨春和韩伯龙一路勘察。杨春虽不解其意,却也都看出史进刻意驻足之处都是极为险恶之处。却见每到一处,史进都仔细查看地形,画出简易地图,標註官道走向、山势高低、水源远近、村落分布,事无巨细,尽数记录在册。韩伯龙虽然不明白史进在做什么,却也老老实实地跟著,不多问,不乱说。 这一日,三人来到一处低洼之地,四面都是黄土岗子,高高低低,起伏不平。官道从冈下穿过,两旁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和灌木。虽是正月,草木枯黄,但史进可以想见,若是到了春末夏初,草木茂盛,躲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见。 史进勒住马,扬鞭笑道:“二哥,我来问你——若有一支鏢队从大名府出发前往东京,你若要劫鏢,会在哪里设伏?” 杨春本是少华山的三当家,劫道乃是看家本领,闻言笑道:“哥哥这么一问,小弟倒要仔细想想。” 他掰著手指头道:“从大名府到东京,陆路少说有六七百里。押运队伍若有车马,每日走得七八十里便算快了,少说要走十来天。这十来天里,若早几日动手,离大名府太近,追兵来得快;若晚几日动手,离东京太近,接应也来得快。所以动手的最佳时机,是在中间——既离大名府远了,追兵一时半会赶不到;又离东京尚远,接应也来不及。” 史进点头讚许。杨春继续道:“至於地点,一要地形险要,便於伏击;二要人烟稀少,不易走漏消息;三要有退路,劫了之后能迅速脱身。依小弟之见——” 他环顾四周,指著脚下的土岗道:“此处地势低洼,官道从冈下穿过,两旁土岗高耸,草木茂盛,伏兵可藏,正是天造地设的伏击之处。其次便是前番看到的白沙坞,那里一片沙地,车马难行,若在那里动手,押运队伍跑不快。再次便是野云渡,若在渡口动手,前后一堵,插翅难飞。” 史进哈哈一笑,拍手道:“二哥果然行家!与我想的一般无二。” 到了这个份上,杨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讶然道:“大哥莫非是想劫哪家的鏢队?” “正是!”史进见四下寂静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得到消息,今年五月,有十万贯金珠细软前往东京。都是贪官污吏多年来搜刮百姓所得,若不取来,岂非愧对这一身本事?” 十万贯! 不光是杨春两眼放光,就连一旁老老实实当哑巴、聋子的韩伯龙,呼吸也顿时粗重起来。 杨春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哥哥,这可是泼天的富贵!若真能做成这一票,莫说华山峪千把弟兄,便是再养五千人也绰绰有余!只是——既是这般大票红货,押送的队伍必然精锐,咱们三个人……” 史进摆手笑道:“谁说要咱们三个去硬拼?这些日子只是踩盘子,回去还细细商议,定下计策,方能动手。我提前数月便来勘察,便是存了从长计议的心思,你等也且不可鲁莽。” 杨春这才恍然,难怪史家哥哥这几日一直在四处游荡,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不由得热血沸腾,笑道:“这般大事,小弟若不参与一番,岂非浪费了这些年打劫的本事?” 韩伯龙搓著大手,嘿嘿笑道:“庄主,到时候可別忘了小弟!若是干成这一票,日后小弟也好扬个名,立起万儿!” 史进笑骂道:“胡闹!你当是什么好事?若是被人发狠报復,点起军马前来围剿,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韩伯龙脑袋一缩,吶吶道:“既如此,我便蒙了脸行事罢了!” 二人都笑,也不去理他。三人在黄泥冈上又转了几圈,將地形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史进取出炭笔,在纸上画下详细的地形图,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起来。 “走吧。”史进翻身上马,“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此事你二人且先烂在心里,待我办完大事再做理论。” 三人调转马头,望东京方向疾驰而去。 第三十八章 行途逢故 荒山野寺遇故交 这一次出门,史进並未直奔东京,而是提前在大名府到东京这条路上踩点,实则正是盯上了那赫赫有名的“生辰纲”! 按照他前世所知,真正由杨志押送、被晁盖等人智取的生辰纲,要等到明年——政和四年。而今年五月,梁中书同样也会送出一批生辰纲。而这一批黄金珠宝的命运,在《水滸传》原著中只是一笔带过:“不到半路,尽被贼人劫了,至今无获”。至於被谁所劫、如何被劫,书中並无交代。 后世读者多有揣测,认为这是梁中书贼喊捉贼,自导自演的一齣好戏。第二次被劫,梁中书勃然大怒,派出精锐手下四处寻访,硬是抓捕了白日鼠,挖出了晁盖等幕后主使。而第一次却只是轻描淡写的“无获”掩盖了过去,两次反应大相庭径,分明是其中另有隱情。 按后世阴谋论来看,他派心腹在半路劫了自家送给岳父的寿礼,对外谎称被劫,实则那十万贯早已落回私囊。如此一来,他既不用年年割肉般凑出十万贯孝敬蔡京,又能在岳父老妻面前装出一副“某实已尽力,奈何贼人猖獗”的委屈模样。 “梁世杰啊梁世杰,你也算是个人才。”史进心中暗笑,“不过这一次,你这齣戏怕是唱不成了。” 与其让他自劫自盗,不如自己抢先下手——赶在梁中书派出的假劫匪动手之前,真真正正地把那十万贯劫了,充作华山峪的军资。 只是此事必须做得极为隱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若被梁中书发现有人截胡,必然大肆搜捕;若被绿林中其他强人得知,也会引来爭抢。所以,他必须提前勘查路线,选一个最合適的地点,设计一个最稳妥的计策。 原著中,杨志曾亲口说过这条押运路线:从大名府出发,往东京去,须经过紫金山、二龙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也是伏击的最佳地点。 但是问题来了—— 按歷史考证,二龙山属青州管辖,青州在济州的东北,离大名府(河北邯郸)到东京(河南开封)的路线相距足有千里之遥。任凭杨志再怎么路盲,也不可能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跑得如此之远。 唯一的原因,只能是这条路上还有另一个二龙山。 正因如此,史进决定趁著这次去东京参与主线剧情的机会,沿著这条路线走一遭,亲眼確认这些地方的所在以及地形,判断梁中书的假劫匪最有可能在哪里动手,然后抢在他们之前下手。 三人踏勘完毕,又在大名府附近盘桓了数日,將那几处险要地形的图画得详详细细,这才心满意足地调转马头,望南而行。 这一日,三人行至一处荒野,天色將晚,四顾不见人烟。正犯愁间,忽见远处山坳里露出一角屋檐,隱隱有钟声传来。 “哥哥,那边似乎有座寺庙,咱们不如去借宿一宿?”杨春指著那屋檐道。 史进抬眼望去,只见那寺庙规模不小,却破败不堪,围墙塌了半边,山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暗沉沉的木头。他心中一动,隱隱觉得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三人策马行到庙前,只见山门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瓦罐寺”三个大字,笔画残缺,却依稀可辨。 瓦罐寺! 史进心头一震——原来是这里! 他翻身下马,正要上前叩门,忽听庙內传来一阵喝骂声,紧接著“哐当”一声,一扇破门被撞开,一个胖大和尚从里面踉踉蹌蹌地跌了出来! 那和尚身长八尺,腰阔十围,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络腮鬍须,身穿皂布直裰,颈上掛著一串硕大的佛珠——不是鲁智深还能是谁? 只是此时的鲁智深颇为狼狈,皂直裰上沾满了尘土,嘴角还有一丝血跡,手中提著一根禪杖,却是史进在五台山下为他打造的那根。 “大哥!”史进惊呼一声,抢步上前。 鲁智深正要与人放对,忽见外面有人来,定睛一看,竟是史进,不由又惊又喜,叫道:“大郎!你如何在这里?” 史进来不及细说,见庙內衝出两个僧人。一个披著袈裟,手持戒刀,面目狰狞;一个穿著直裰,提著一把朴刀,满脸横肉。正是崔道成和丘小乙,见来了帮手,略略一怔,隨即又扑了上来。 “二哥,韩兄弟,上!”史进大喝一声,拔剑在手。 杨春摘下大杆刀,韩伯龙抡起双斧,咆哮著冲了上去,顿时战作一团。 鲁智深见来了强援,精神大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提起禪杖,大吼一声,又杀了回去。 这一场好杀! 崔道成和丘小乙虽然武艺不弱,但如何挡得住史进、鲁智深、杨春、韩伯龙四头大虫?不过十合,崔道成被史进一剑刺中肩膀,惨叫一声,转身便跑。丘小乙稍一迟疑,被鲁智深一禪杖扫中后腰,口吐鲜血,扑倒在地。 韩伯龙赶上前,手起斧落,一斧將丘小乙的头颅扫落,脖颈中喷出一口热血,尸身扑地倒了。杨春追上崔道成,一刀搠翻,也结果了。 鲁智深见二人已死,这才鬆了口气,將禪杖往地上一顿,跌坐在地,只是大口喘气。 “鲁大哥,你没事吧?”史进上前扶起他。 鲁智深摆摆手,苦笑道:“不妨事,只是饿了几日,手脚发软,被那两个贼禿占了便宜。若不是大郎来得及时,洒家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史进笑道:“大哥说哪里话?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杨春和韩伯龙也上前见礼。鲁智深听说二人都是史进的把兄弟,先前又见了二人颇有几分勇力,不由得赞道:“也是好汉子!” 四人进了寺庙,只见香积厨下横七竖八吊死几具尸体,原来寺中几个老和尚因见智深输了去,怕崔道成、邱小乙来杀,已自行寻死。鲁达抢入后院再看,见那个掳来的妇人也投井而死,当下嘆一口气,道:“也是个无福的。” 四人一连寻了八九间小屋,並无一人,鲁达寻到自己的包裹,依原背在身上。及至寻到厨房,见案上鱼及酒肉,便打水烧火,架起锅来煮熟了。四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鲁大哥,你不是在五台山出家么?如何到了这里?”史进问道。 鲁智深嘆了口气,將自己如何醉闹山门、如何被长老赶出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洒家本想去东京投奔大相国寺,不想路过这荒山野寺,见那两个贼禿欺男霸女,气不过,便要教训他们。谁知肚子饿得紧,没打得过,反被他们追杀出来。若不是遇上大郎,只怕要栽在这里。” 史进笑道:“那两个贼禿死有余辜,杀了也就杀了。只是大哥日后到了东京,须要小心些,莫要再惹是非。” 鲁智深摆手道:“洒家省得。” 四人又用了些酒水,天色已晚,便在寺中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四人起来,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竟搜出了不少金银財宝——原来那崔道成和丘小乙霸占寺庙多年,积攒了不少不义之財。史进粗略一算,少说也有数百两之多。 “这些银子,都是搜刮百姓得来。”史进道,“咱们取了,也算是替天行道。” 鲁智深点头称是。 四人將金银分了,各自揣在怀里。史进又命杨春和韩伯龙四下点起火头。那瓦罐寺年久失修,火势一起,便不可收拾。不多时,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將那破败的寺庙烧成了一片废墟。 四人离开瓦罐寺,结伴而行。 行了几日,这一日来到一处镇子。史进见路边有个酒肆,便道:“鲁大哥,咱们进去喝两杯,歇歇脚再走。” 鲁智深正合心意,三人进了酒肆,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史进叫了酒菜,四人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鲁智深忽然放下酒杯,看著史进,正色道:“洒家看你这一路行来,眉头紧锁,似乎有心事。大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洒家?” 史进一怔,隨即笑道:“实不相瞒,我这次出门,確有一桩大事要办。等时机到了,还要打算请大哥相助。” 鲁智深只道:“既是大郎有事,洒家也不多问。只是若有用得著洒家的地方,只管开口。刀山火海,洒家绝不皱一下眉头!” 史进端起酒碗,与鲁智深碰了一下,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