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乘妖君,竟被迫当河神!》 第1章 大乘妖君,去当河神? 崑崙山,幽僻山谷上空。 乌云压顶,雷海翻涌。 紫金色的雷浆在云层间疯狂滚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整片山谷轰成齏粉! “轰隆!” 一道手臂粗的深紫色天雷,携著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劈下,直勾勾砸向谷外空地上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通体覆著青色鳞甲的巨蟒。 蟒身绵延千丈,鳞甲泛著寒光,盘踞在地上,宛如一座青色山岳。 紫雷狠狠劈在青鳞上,只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雷光四溅,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雷弧不甘心地在蛇鳞上蹦跳数次,最终彻底消散,连巨蟒的一根毫毛都没伤到。 这是陆离。 蓝星最后一位渡劫大妖,人类观察者敬畏地称他为青鳞妖君,也有人叫他崑崙蟒神! 他修行近万年,性子佛繫到极致,平生三大爱好:趴窝睡觉、晒太阳、晒月亮。 旁人修仙爭杀夺宝,他趴窝睡觉,实则默默吞吐天地灵气。 旁人斗法抢机缘,他晒太阳晒月亮,静静吸收日月精华。 不爭不抢,佛系修炼。 竟硬生生熬穿九九天雷劫最后一道死劫,修成大乘妖身,隨时能够飞升天界! 陆离抬眼望著渐渐散去的雷云,蛇瞳慵懒地眯起,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蛇信子轻轻一吐:“终於渡完劫了……先睡个一百年,再飞升也不迟。” 话音落,千丈蟒躯缓缓挪动,庞大的身躯压得地面震颤不休,径直爬进山谷地底的洞府,盘起身子,闭眼就睡! 这一睡,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陆离悠悠转醒。 刚睁眼,就听见耳边传来咕咚咕咚的气泡声,冰冷的河水包裹著全身,哪里还有半点崑崙山洞府的影子? “嗯?” 陆离心头一惊,神识瞬间横扫而出。 映入神识的,是一条窄小的河流,全长不到二十里,最宽处不过十丈,两岸散落著几个破旧村落,人烟稀少。 这点地方,对他曾经的千丈蟒躯来说,连转身都费劲! 更让他震惊的是,神识探查天地,他赫然发现,这里根本不是蓝星! 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气息,和蓝星截然不同,更诡异的是,渡劫后感应到的天界接引之力,彻底消失了! 他穿越了! 作为曾在蓝星现代社会歷过百年红尘劫,没事就看网文刷视频的妖君,穿越这事他叶门清! 网文定律说得好,穿越者必带金手指! 刚想到这里,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叮!检测到合適宿主,河神系统绑定中……100%!绑定成功!】 【恭喜宿主,成为白水河河神!】 陆离蛇瞳一瞪,直接懵了。 金手指是有了。 但河神是什么鬼? 还是一条破小河的河神? 想他在蓝星,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乘妖君,翻江倒海、破碎虚空都是等閒,如今竟让他屈尊当一个小小河神? 简直是侮辱他万年道行! 他立刻用神识搜遍全身,发现脑海中,凭空出现一块虚幻面板,还有一枚黯淡无光的河神印。 【神格】:白水河神 【品阶】:九品 【神通】:无 【法宝】:无 【功德】:无 妥妥的三无神祇,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什么破系统,爷不稀罕!” 陆离不屑地撇撇嘴,慵懒地翻了个身,庞大的力量瞬间爆发,窄小的白水河直接掀起数丈巨浪,河底沙石翻滚。 他嘆息一声,心念一动,千丈妖躯瞬间缩小到十丈,打算在河底盘个窝,继续摆烂睡觉。 就在这时,系统音再次响起: 【河神天职,镇守河域、庇佑信徒。】 【系统將隨机颁布河神任务,完成任务即可奖励神通法宝。】 【叮!河神任务发布:拯救落水渔民。】 【任务奖励:入梦术。】 入梦术? 果然是垃圾系统!奖励垃圾神通! 虽然陆离一辈子单纯地吞吐灵气,吸收日月精华,没练过什么神通。 但他有一副无敌妖躯和绝强法力。 基础数值都爆表了,还要什么机制。 陆离本不想理会,可下一秒,一道悽厉的呼救声,穿透河水,直直传入他耳中! 神识扫过河面! 数里之外,一艘乌篷小船在湍急的浪涛中疯狂摇晃,眼看就要翻船。 一个白髮老头趴在船边,撕心裂肺地哭喊:“妙童!我的孙女!” 河水中,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娃正拼命扑腾,不断往下沉,小脸蛋憋得通红,眼看就要窒息。 更麻烦的是,水底藏著一只青面獠牙的水鬼,黑髮如同海藻,死死缠住女娃的手脚,拼命往水底拖! 老头急红了眼,纵身跳入河中,想要拉扯水鬼的头髮。 可那头髮是怨气所化,越扯越紧,连老头自己的手脚也被缠住,两人都在劫难逃! 水鬼眼中凶光毕露,三个月没吃到人,今天这一老一小,它要通通吞下! 老头绝望地挣扎,心中只剩无尽哀求,可这荒僻小河,哪有神仙会来? 眼看祖孙俩就要命丧黄泉。 下一秒!时间仿佛瞬间静止! 湍急的河水、飘动的水草、游动的小鱼,甚至是张牙舞爪的水鬼,全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万籟俱寂,天地间只剩老头急促的心跳声。 水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它感受到了一股凌驾於万物之上的恐怖威压,仿佛远古凶兽降临,让它连动弹的资格都没有! 紧接著,一道青色身影,踏波而来。 青衫飘逸,周身泛著淡淡清光,身姿頎长,眼神慵懒却带著睥睨天下的气势。 正是陆离化为人形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动弹不得的水鬼,语气淡漠:“小小水鬼,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敢耽误他睡觉,还想害人性命,这奖励,不拿白不拿! 第2章 果然没什么期待 陆离一身青鳞法袍,在水波中轻轻飘动,身姿瀟洒至极。 一双柳叶眼半开半闔,懒洋洋的,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淡淡扫过被定在水中的水鬼、老头与小女娃。 整片水域早已被他磅礴妖气死死镇压,三者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唉,还是来了。” 陆离轻轻嘆气,语气里满是“赌输了”的懊恼。 可心里一点都不后悔。 说到底,小女娃是被他刚才在河底翻挪妖躯掀起的大浪卷下水的,救他俩,纯粹是了结一段因果。 才不是为了什么河神任务! 这么一想,陆离心情瞬间舒畅。 他隨意瞥了眼水鬼那团乱草似的黑髮,轻描淡写一声轻喝:“散。” 砰的一声! 水鬼满头黑髮瞬间炸开,化为虚无。 老头和女娃立刻被两团柔和清光包裹,排开河水,送入空气,两人终於能正常呼吸。 而水鬼……直接成了禿头。 模样更显丑陋狰狞。 她满眼惊恐,魂体都在哆嗦,嚇得快要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 可身上像是压著万丈山岳,无论怎么挣扎,都寸步难移。 老头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望著那道笼罩在粼粼清光中的青影,神威凛然,只一眼便解了绝境。 虽然看不清面容,可他心里已然明悟。 这……是河神显灵了! 陆离与老头在水下大眼瞪小眼,忽然犯了愁。 他不会抹除记忆的术法啊。 转念一想,算了。 在蓝星都被人观察几百年了,不差这一回。 况且这老头也看不清他真容。 陆离衣袖轻轻一抖。 还在发愣的老头与昏迷的小女娃,瞬间被一股无形力量托起,轻飘飘落回乌篷船板上。 【叮!任务完成!】 【奖励:入梦术。】 【奖励功德:100。】 剎那间,陆离脑中多了一道术法传承。 【入梦术】:神游入梦,可探查、影响他人梦境,对意志强者存在反噬风险。 陆离撇了撇嘴。 反噬? 垃圾神通,果然没什么指望。 一道淡金光线飘入灵台,那是100点功德。 功德可是好东西。 在蓝星,惩恶扬善、积累善业,天道便会降下功德。 既能提升神格位阶,又能抵御心魔、天劫、诅咒,净化邪祟,凝练金身,妙用无穷。 陆离本以为这世界无天无道,不会有功德存在,没想到系统直接发放。 他大概摸清了系统路子。 做任务→得功德→升神格→成神君。 陆离沉默片刻。 不好意思,老子本来就是妖君。 不再多想,他淡金色瞳孔一转,望向瑟瑟发抖的禿头水鬼。 怎么处理? 送轮迴? 陆离凝神一探,嘴角微抽。 这地方別说九重天,连九幽黄泉都没有,压根找不到轮迴之路。 西南极远处倒是有一处阴气冲天之地,显然是鬼窝。 但为这么个小鬼跑一趟?不值当。 这水鬼身上血煞浓重,显然害过不少人命。 那就……物理超度。 他天劫都渡完了,这方世界又无天道约束,杀点邪祟根本不怕沾业力。 说不定还能白嫖一波功德? 陆离心念一动,抬手虚握,缓缓合拢。 镇压在水鬼身上的威压骤然暴涨! 水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纯粹阴煞,被河水一衝,彻底消散天地间。 陆离拍了拍手,收工。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半点功德反应都没有。 果然想多了。 还是回去挖洞府睡觉实在。 河面上。 李有渔把孙女平放在船板,用力按压胸口,呛水哗哗吐出。 又连拍后背好几下,小女娃终於咳嗽著醒了过来。 “爷爷……我看到水鬼了……” 李妙童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李有渔连忙抱紧孙女,轻声安抚,隨即猛地想起什么,拉著她就往船头跪。 “快!快给河神老爷磕头!” “是河神老爷显灵,救了咱们爷孙俩!” 李妙童虽懵懂,还是乖乖跪下:“爷爷,河神老爷长什么样呀?” “是位穿青衣的神仙,看不清真容。” 李有渔按著孙女,对著河面连连叩首,口中不停念叨:“河神老爷保佑……” 抬头之际,李妙童眨著大眼睛望向河面,忽然看到一道庞大无比的龙蟒阴影,在水下静静游过。 那阴影大得嚇人,却半点水花都没掀起。 小娃娃喃喃惊嘆:“哇……河神老爷好大呀。” 这句稚语清晰传入河底陆离耳中,让他蟒身险些一个趔趄。 搁崑崙山时,千里无人,他千丈妖躯隨便撒欢。 现在当了河神,还要跟凡人打交道。 唉,得收敛点了。 不然妖躯一露,胆小的当场就得嚇死。 他以前在青城山有俩亲戚就干过这事,青色的那个还嚇死过人。 陆离身形一晃,重新化作青衣飘逸的男子。 长袖一拂,一步跨出,便是数里河道。 停在一处水深幽静、水草丰茂的河湾。 这里风景不错,適合开洞府。 他一挥衣袖,浩瀚妖力轰然铺开…… …… 河岸上,几个皮肤黝黑、身形壮硕的青年沿著河岸狂奔,挨家挨户急促叩门。 他们不进门,只在院外高声传讯,便又匆匆奔向下一户。 “神婆传諭!白水河浪涛异动,乃是河神震怒了!” “明日午时,河畔举办河神大祭,平息神怒!” 听闻呼喊的渔民们无不脸色骤变。 有人想起今日河面异象,心有余悸; 有人想到要献出祭品钱粮,更是面上露出难色与绝望; 而白水河大祭,最恐怖的规矩人人心知肚明,其中最重要的祭品,便是要献祭一对童男童女。 一场由陆离隨手翻身掀起的大浪,在凡人眼中,已然成了河神降怒的天大徵兆。 第3章 河神生祭 白水河畔的几座村落,世代靠种地打渔为生,村民的吃穿用度,全繫於这条河。 因此两岸河神庙林立,香火常年不断。 可不知从何时起,白水河忽然变得喜怒无常。 时而洪涝泛滥,冲毁田亩;时而枯水断流,颗粒无收。 人心惶惶之下,村民们捧著供品日夜跪拜,可河水依旧暴戾如故。 村里的老者急得团团转,最终求到了邻村的马神婆门下。 传闻此婆通晓术法、能知阴阳,可与河神直接对话。 走投无路的村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凑齐银钱搭建祭台,恭恭敬敬將马神婆请了过来。 祭台之上,马神婆左手捻佛珠,右手执桃木剑,疯癲般又唱又跳,浑身抽搐如遭雷击,唬得一眾村民目瞪口呆。 片刻后,她猛地尖声嘶啸,嗓音尖细得非人非鬼: “是河神震怒!你们生生世世受白水滋养,却供奉懈怠,河神要降灾灭村!” 村民们嚇得魂飞魄散,颤声辩解:“我们日日上香,从未怠慢啊……” “大错已铸!”马神婆面目扭曲,厉声喝道,“想要平息神怒,必须献上童男童女一对,且一年一祭!” 眾人譁然,却又不敢反抗。 这世道妖鬼横行,人命贱如草芥,生祭之事本就屡见不鲜。 可谁家孩儿不是心头肉?谁又捨得亲手送上绝路。 “抽籤!” 马神婆一拍祭台,定下死规矩。 被抽中的人家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强忍悲慟,哄骗孩儿是去河中“伺候河神”。 懵懂孩童坐在竹篮里兴奋不已,可当竹篮被缓缓坠入河面。 一道巨大而狰狞的黑影自上游飞速游曳而下,祭台之下的水波顿时形成漩涡激流,一张深渊般的巨口一闪而逝,一口將竹篮吞入腹中。 村民们见之变色。 是真的有“河神”! 马神婆没有骗人! 自那以后,白水河果然恢復平静,村民们反倒对这吃人的“河神”感恩戴德,对马神婆更是奉若上宾。 一年一祭的残忍规矩,就此延续了整整四年。 马神婆借著主持祭祀,赚得盆满钵满,村民们却依旧要感激涕零,毫无怨言。 直到近日,白水河再次浪涛翻涌、异象频发。 村里老者心惊胆战,再次寻到马神婆。 马神婆心中门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她哪敢真去沟通河神? 白水异动,想来是那头盘踞深潭的鱼妖嘴馋了,想提前开荤。 她故作高深掐指一算,老神在在道: “老婆子已与河神通了意。今年乃阴阳交匯、水脉归元之年,必须年中加祭一场,明日便办!” 老者们大惊失色,却也只能俯首听命。 於是便有了青壮沿岸奔走,將加祭的噩耗传遍两岸。 翌日。 白水河畔。 简陋的青石祭台已用了好几年。 供桌铺著红布,烛火摇曳,瓜果三牲罗列两侧,桌旁则摆著两只冰冷的竹筐,那是装活人的祭品。 马神婆一身灰布麻衣,头戴残旧珠花,手持桃木剑,在台上跳著大神。 台下百余名村民屏息而立,神情惶恐。 李有渔抱著李妙童,站在人群中心神不寧。 昨日他才亲眼得见河神显圣。 那青衣身影清逸出尘、神威凛凛,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吃人的凶神。 若河神真要伤人,昨日在河中直接將他与孙女吞掉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出手相救? 难道……昨日救他的,与这吃人的“河神”不是同一个? 李有渔心乱如麻。 就在此时,祭台上突然爆出一声尖啸。 “李家!李妙童!” 轰—— 李有渔浑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马神婆桃木剑直指人群,嗓音尖锐刺耳:“將这女娃带上台来!” 两个青壮立刻上前,伸手去夺李妙童。 李有渔瞬间青筋暴起,红著眼嘶吼:“不行!我儿从军战死,儿媳早亡,我就这么一根独苗!你们谁敢动她!” 周围村民低声嘆息,面露同情。 可一旦有人开口,便立刻被自家婆娘狠狠拽住:“可怜?那让你家孩儿去替?” 议论声戛然而止。 是啊,谁家孩儿不是心头肉。 马神婆面色一沉,冷喝:“规矩就是规矩!按住他,把人带上来!” 两个壮汉强行將李有渔按倒在地,满脸愧疚:“老李,对不住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李妙童却不哭不闹,轻轻摸著爷爷皱巴巴的脸庞,小声安慰: “爷爷不哭,妙童愿意去伺候河神老爷,他昨日还救过我们哩。” 一句话,让李有渔彻底崩溃,埋头痛哭,不敢再看。 很快,另一名男童“狗娃”也被抽中。 两个懵懂孩童被塞进竹筐,等待沉入水中。 马神婆再次跳起大神,桃木剑猛地一挑,刺入烛火之中。 一缕肉眼难辨的漆黑烟气顺著剑尖飘出,朝著上游深潭方向散去。 白水河上游。 幽暗深潭。 水底猛地掀起一阵暗流。 一双磨盘大小的浑浊巨眼缓缓浮出水面,眼白布满黄褐血丝,死气沉沉地盯著祭台方向。 巨大的阴影在水下游曳。 只是那双巨眼深处,却透著一丝……困惑。 明明还没到时间,怎么突然……又有祭品送上门了? …… 白水河底。 陆离一身青衣,双手叉腰。 看著眼前方圆数百丈的椭圆巨大石窟,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他刚隨手开闢的洞府,深入地底数百丈,足够他舒舒服服盘起妖躯,安安稳稳睡大觉。 洞口他没弄什么阵法,毕竟也不会。 只是隨手布下一层厚重妖气壁垒,將河水彻底隔绝在外。 別说是寻常修士,就算是渡劫期的人物过来,也別想撼动半分。 忙活了大半夜,陆离刚准备蜷起身子补个好觉,耳畔却突兀响起那道熟悉又討人嫌的机械音。 【叮!河神任务发布:斩杀吃人鱼妖。】 【任务奖励:净心咒。】 陆离指尖微微一攥,额角隱隱有青筋跳动。 系统早不响、晚不响,偏偏挑在他刚要睡觉的时候炸响,简直是诚心跟他作对。 吃人鱼妖是吧? 又是这种不痛不痒的低阶神通是吧?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杂鱼,敢跑到本君的地盘上撒野! 剎那间,一道神识如实质般破地而出,“唰”地衝上河面,如天网横扫,瞬间笼罩了整条白水河。 第4章 谁是河神? 两个装著娃娃的竹筐,被人青壮们拽著麻绳,一点一点从石台上下放到河面。 娃娃们咯咯笑著,伸手在水面拨弄水花,只觉得好玩。 祭台上,马神婆一手摇铜铃,一手舞木剑,摇头晃脑,十分癲狂。 眾村民则是忧心忡忡,一会儿看看白水上游,一会儿看看嬉戏的两娃。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 “来了!” 眾人齐齐引颈眺望。 但见上游的河面,突然出现一道水浪推波而来,水底似有一道巨大阴影,正急速游曳。 那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狰狞而锋利的背鰭,缓缓探出水面,犹如一柄锋利的大斧,破浪而至。 村民们神情悲哀,却又充满敬畏。 是“河神”! 这就是白水两岸村民,年年祭祀的“河神”! 马神婆停下手中的把式,暗自长吁一口气,她心中悬起的石头,终於稍稍落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水河异动,掀起滔天大波。 果真是这“鱼妖”惹出来的动静。 她面上虔诚,心里却鄙夷。 畜牲就是畜牲。 自己定下一年一祭的规矩,害怕人类修士寻来,到头来还是自己压不住食慾。 反正她这些年也赚了不老少,若是这鱼妖越来越过分,她便要寻思跑路。 反正天底下有的是穷山恶水,山野精怪,自己找它们合作誆骗愚蠢的山民,依旧能过的很滋润。 短短几个呼吸。 那道巨大的阴影便游近了祭台水下,“狗娃”看著那狰狞的背鰭,有些害怕,忽的哇哇大哭。 李妙童却是咯咯笑了起来。 “河神老爷!” “河神老爷来了!” 眾村民闻言,心中更是不忍。 河面开始形成漩涡。 巨大黑影绕著漩涡游曳。 狰狞的背鰭,漆黑的鳞甲,嶙峋骨刺,在波浪中若隱若现,嚇得狗娃的哭声更甚。 李妙童则以为是河神盪起漩涡,给娃娃逗趣,愈发拍手大笑。 眾人的心神全都被水中的动静牵动。 按著李有渔的两个壮汉手上不由一松,李有渔猛然挣脱两人,朝著祭台就扑將上去。 他一把推开几个拉绳子的青壮,自己攥住绳子,就要將李妙童给拉上来。 只是装著李妙童的竹篮一动,一升,反倒引起了水下鱼妖的注意。 它搅动水浪,猛然从河中跃起,朝著李妙童张开血盆大口。 这一下,村民们竟是第一次看清了这所谓“河神”的全貌。 身长数丈,形似巨鲶却凶戾百倍,通体覆著漆黑坚硬的鳞甲,边缘锋利如刀。 脊背上的骨刺冲天而立,最长的有半人多高,胸腹处更生有数对尖锐的鰭爪,泛著森寒冷光。 硕大的头颅上,一双鱼眼大如磨盘,浑浊猩红,儘是凶煞之气。 两排锯齿状的尖牙,从下唇外翻突出,嘴缝间不断滴落腥臭的涎水,只一口就能將那红袄女娃娃啃得粉碎。 眾村民多是嚇得腿脚一软,摔倒在地。 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敬拜多年的“河神”,竟是如此狰狞凶物! 李有渔眼看著李妙童要落入鱼妖巨口,但纵使他拼了老命,使尽了力气,也已经来不及。 他只能两眼充血,悲声大吼: “妙童啊!” 剎那间,万籟俱寂! 浪不涌,水不流,风不吹。 好像是一切都静止了。 鱼妖的巨口僵在半空,连一丝一毫都无法动弹。 李有渔看著这熟悉的一幕。 绝望的眼神中突然涌现无穷希冀! 但见那凝固的水波漩涡之中,一道青衣身影慢悠悠从河底升起,衣衫不染半滴水珠。 一步一步,踏在虚空。 落脚之地,有水波清光如涟漪绽开。 眉眼半睁半闔,却是涌出无限不耐烦与愤怒。 只不过在一眾僵直的村民眼中。 陆离是被一团犹如水波的清光笼罩,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真面目。 李有渔虽然身形动弹不得,但早已在心中疯狂吶喊: “是河神!” “这位才是真正的河神啊!” 陆离青衣猎猎,虚立半空。 扫了一眼僵在半空的狰狞鱼妖。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初开灵识的筑基杂鱼,就敢冒充本河神吃人?” 黑鱼妖浑身巨颤,灵魂都在哀嚎。 大佬,你谁啊! 俺在白水河都四年了,从来没见过你这號大神! 明明,是我先来的…… 而且,鱼妖发现这股无处不在的威压。 明显是恐怖到极致的妖气。 这位也是妖啊! 而且是它从未见过,前所未有的绝世大妖! 但是绝世大妖,怎会突然降临这荒僻的白水河?就算要吃人,这两岸不过寥寥百人…… 哪里有够大妖打牙祭的! 真正的大妖不该是捲起黑云直接飞到城镇,大口一张,便能將成千上万人类纳入腹中。 然而,它此刻动弹不得。 距离练出神识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就连想要求饶,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 只能绝望地等著这青影的审视、裁决。 陆离目光移转,落在鱼妖嘴边的竹篮里,粉雕玉饰的李妙童,依旧维持著咯咯笑容。 陆离凑近,伸手捏了捏李妙童粉嘟嘟的脸颊,咧了咧嘴: “真是个傻妞。” “都要被吃了,还笑得没心没肺。” 他看到李妙童水灵灵大眼睛里,情绪翻涌,也不去管,继续一步一步,走到祭台高处。 两根修长手指並起。 轻轻一抬。 哗! 那硕大的鱼妖呼的垂直飞起,旋即重重砸在青石祭台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祭台上的马神婆瞳孔骤缩。 刚刚一股无形巨力袭来,將祭台上的人全都推到一旁,给鱼妖腾出恰好的空间。 那轰砸而落的狰狞骨刺,在马神婆的脸前划过,相距只有寸许,惊得她冒出一头冷汗。 陆离两指一划。 哗啦。 硕大的鱼妖,好似被锋利无比的无形利刃轻轻划过,从头颅,到脊背,两鰭,再到鱼尾,齐整断裂,宛如花瓣一样,层层绽放开来。 腥臭的鲜血如浪四溅迸射,將马神婆浇了个鱼血淋头,令她的视野变得一片腥红。 她想放声尖叫。 但是偏偏说不出半句话。 巨大的恐惧,將马神婆笼罩。 令她好像正在坠入深不见底的无尽深渊,而且,还在一直下坠。 周遭的村民全都瞳孔剧震。 横行白水河四年的河神鱼妖,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大卸八块,身死道消。 半空中,陆离淡金色到眼瞳移转,缓缓落在浑身发抖的马神婆身上。 一个刚刚踏入练气的杂鱼。 他虽然没有读心搜魂的神通,但他的万年阅歷不是单纯用来睡觉的。 “汝借河神之名,行吃人之事,搜刮民財,祸乱村落,该当何罪?” 神音如雷,声震百里。 马神婆突然觉得自己能动了,却被这一声断喝嚇得两腿一软,直接摔跌在地上。 第5章 该打渔打渔,该上香上香 马神婆瘫在腥臭黏滑的鱼血之中。 浑身湿透,牙齿打颤。 连一句完整求饶的话都拼凑不出,只能发出细碎的“咯咯”颤音。 “河、河神老爷饶命……小、小妇人也是被逼无奈……是那鱼妖威逼……” 陆离悬在半空,青衣无风自动。 他的眼神中不含杀意,却带著俯瞰螻蚁般的冷漠,比最凛冽的刀锋还要刺骨。 “被逼无奈?” 他轻声重复,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规矩是你立的,祭祀是你操办的,钱財是你收的,娃娃是你亲手定下的。如今一句被逼无奈,便想揭过这许多条人命?” “因果可不是这么算的。” 马神婆面色惨白如纸,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青石台上,磕出鲜血,混著鱼血糊了一脸。 “小妇人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求河神老爷开恩啊……” 陆离懒得再听。 指尖微曲,凌空一点。 噗! 一道清光如箭,快如闪电,径直射入马神婆丹田气海。 一声轻响,她辛苦修炼数十年的练气根基,瞬间崩碎溃散。 一身修为,尽废。 马神婆惨叫一声,浑身抽搐,却连昏死过去都做不到。 只能清醒地承受著周身筋骨寸断的剧痛,瘫在祭台之上,如同一条濒死的野狗。 陆离不再看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瑟瑟发抖、匍匐一地的村民。 轻拂动衣袖。 装著两个娃娃的竹篮被两道清光托举上岸,稳稳落在村民中央的空地。 陆离负手虚立,俯瞰白水两岸。 “从今往后……”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两岸村落。 “该打渔打渔,该上香上香。” “再敢有人借河神之名妖言惑眾、敛財害命的。” 他目光微冷,扫过祭台上血肉模糊的鱼妖尸身。 “下场,便与此妖一般。” 话音落下,抬手一挥。 河面骤然掀起一阵水浪,捲走祭台上的血污与尸骸,地上的青石都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腥气。 也很快便被河风吹散。 紧接著,陆离身形微微一纵,青衣化作一道清光,倏然沉入河面。 水波轻漾,不留一丝痕跡。 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只余下惊魂未定的村民,倏然感觉身子一松,先前被定住的身躯终於恢復自由。 剎那间,哗啦啦,村民瘫坐一地,望著平静无波的白水河,久久回不过神。 李有渔连滚带爬衝到竹筐边,一把將还保持著咯咯傻笑的李妙童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哽咽不止。 “妙童……我的妙童……” 另一个竹筐里的狗娃早已哭哑了嗓子,缩在筐底瑟瑟发抖,被家人连忙抱出竹筐,死死揽在怀中。 直到此刻,眾人才后知后觉。 真正的河神。 原来一直都在。 只是他们愚昧,错把鱼妖当神明,奉恶为善,葬送了许多自家骨肉。 李有渔抱著李妙童,对著河面重重叩首,磕得额头红肿,却丝毫不觉疼痛。 “多谢河神老爷……” “多谢河神老爷救命之恩……” 有了李有渔的示范,村民们纷纷醒悟,跟著伏地叩拜,哭声、谢声交织一片。 祭台边缘,废了修为的马神婆蜷缩在角落,面如死灰。 她失去了一切。 修为、钱財、名声,还有活路…… 一个壮汉一把攥住了马神婆的头髮,將她整个人拖到人群中间。 “这老虔婆!怎么处置!” 大家异口同声道: “杀了她!” 一个村汉立即抽出腰间的镰刀,唰的一刀就砍在马神婆的脖子上。 马神婆惨叫一声,当场就没了性命。 “把她丟进河里!” “不行!那会脏了河神老爷的白水河!” “扔到山上餵狼吧!” “这老虔婆坑害了我们不少银子,肯定都还藏在家里,咱们去抄了她的家!” ”说得对!” “我觉得咱们应该用这笔钱给河神老爷正经修一座庙,供奉香火,感谢他老人家斩杀鱼妖!” 此言一出,瞬间得到其他人的附和,眾村人兴高采烈,浩浩荡荡地往马神婆的家里去。 而白水河底。 陆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对於自己刚刚的“冷酷”表现十分满意,而且,这一通发泄,心情也格外舒畅许多。 做河神,咱也是有天赋滴。 系统提示音,悄然在他脑海响起。 【叮!斩杀吃人鱼妖,守护一方水域,任务完成,奖励净心咒,奖励300功德。】 【净心咒】:可以净心除障,安魂定魄,驱邪护身 又是一个有点儿用,但似乎又没什么用的神通。 去角落吃灰吧。 至於功德累计到了400点。 陆离估摸想要凝聚神格,提升品阶,应该还要差点儿意思。 况且,他之前也没研究过神道。 就算是功德足够,想要提升神格品阶,他也只能两手一摊,咱也不会呀。 算了,先睡觉吧。 陆离周身清光一闪。 化出千丈本体,他缓缓舒展了一番修长身躯,然后一圈一圈盘绕起来,把头埋进身子。 开睡。 …… 白水岸上,村民们连夜衝进马神婆家的院子,果然翻出不少金银细软、绸缎布匹。 堆在院里亮闪闪一片。 眾人越看越是咬牙,这老虔婆这些年,竟是吸著他们的血汗过日子。 “按方才说的,咱们给河神老爷修座庙!” “塑金身!盖大殿!以后日日上香,绝不敢再怠慢!” 眾人皆是兴高采烈的附和。 只是一座像样的神庙,光靠村里人手远远不够。 砖瓦木料、泥塑顏料、祭祀器物,都要往青阳镇採买。 像样的工匠、画匠、塑匠,也得从镇上请。 南村北村的老人带著几个老成村民,赶著驴车,往返青阳镇数次。 买木料、定砖瓦、请匠人,一来二去,消息便在镇上慢慢传开了。 前后折腾了近两个月。 河岸上的神庙从破土动工,到立柱上樑,再到砌墙盖瓦,一点点立了起来。 工匠们按村民口述的模样,塑了一尊踏水青衣的河神像,虽看不清面目,却也肃穆有神。 待到庙宇落成,村民杀猪宰羊,敲锣打鼓,香火一日盛过一日。 远远望去,白水河畔青烟裊裊,人声不绝,倒真有了几分香火圣地的模样。 白水河底的洞府里。 陆离周身,磅礴的天地灵气匯聚成漩涡,隨著他的呼吸,吞吐扩张。 在灵气之间,丝丝缕缕的香火愿力泛著金光飘入水中,被陆离一口吞入。 陆离醒了,这什么动静。 神识一扫,发现岸上的村民热火朝天,竟然给他起了一座河神庙。 第6章 连云宗执巡 香火这种东西与法力类似,可以用来提升神体、神像、营造神域,施展香火神通等等。 只要信徒足够多,来量就很快,但缺点也明显,要是失了信眾的支持,也会快速衰弱。 但陆离本就是法力无边的大乘妖君。 这些香火对他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还不如功德有用。 陆离轰隆隆翻了个身,关闭了香火接受的提醒预警,再度沉沉入睡。 …… 白水河神显灵杀妖,村民立庙的消息,逐渐在青阳镇口耳相传。 这一日。 三名背负长剑,白衣飘飘的道袍男子闯入小镇,他们是左近连云山连云宗的弟子。 为首之人,唤作周衍,乃是连云宗真传,刚刚修成筑基圆满,一身修为在宗门同辈里名列前茅。 另外两人是他的师弟,初入筑基的修为。 面容刚毅的,名为赵传,眉眼锐利的,叫做尹飞,皆是年轻气盛之辈。 他们此次乃是下山例行执巡。 连云宗虽然在道盟中排名不算靠前,但也是青阳镇附近的唯一道家仙门。 承担著斩妖除魔,维护一方安寧的职责。 只不过这天地间邪魔妖祟日渐泛滥,纵使道盟佛宗、俗世朝廷大公无私,竭心尽力,也难以尽善尽美。 更遑论人皆有私。 人类能护持一方城镇安定,便已是不错。 像诸如白水河这样人烟稀少的偏僻荒地,便实难顾及,这才给了鱼妖可乘之机。 周衍带著两师弟这次下山。 一方面是要在周边斩妖除魔,清理邪祟,一方面则是让两名师弟歷练一番,增长见识。 三人刚刚落座茶肆。 耳边就传来路人的纷纷议论。 说的便是白水河畔的新事。 活人献祭、斩杀鱼妖、河神显灵,香火旺盛,茶肆之中的流言碎语,好似一枚枚细针,直扎进三人耳中。 周衍一手握著茶杯,面色微冷。 身旁的赵传和尹飞亦是神情不善,握剑的手已然青筋暴起。 “荒谬!” 尹飞率先开火: “如今天地,唯有朝廷可借皇朝气运敕封神祇,安邦护民。” “此等僻野荒祠,竟敢假借神名蛊惑乡民,甚至牵扯活人献祭,简直是邪魔外道!” “可怜乡野村户愚昧,不辨真偽,反教妖魔猖獗横行。” 话语之中满是哀其不爭的义愤。 周衍眸色一沉,指尖轻叩桌面。 “尹飞师弟有所不知,如今天道崩坏,九幽无踪,妖鬼横行,淫祠野祭,比比皆是。” “这不能怪百姓无知,他们为了生存餬口,很多时候亦是无可奈何。” “但我连云宗镇守此方地界,此事又叫咱们三个碰上,纵是偏僻河泽,也容不得妖邪作祟。” “这白水河神来路不明,必是精怪幻化,假借香火聚敛信仰,今日咱们便去拆了这野庙,除了这隱患!” 倒是一旁年纪最小的赵传环顾四周,復开口道: “两位师兄,我听周遭传闻,这新立河神似乎未必是恶神,咱们要不从长计议。” 尹飞瞪著赵传: “师弟糊涂啊!” “妖精鬼怪,哪有良善的,必是矇骗乡民的鬼域伎俩。” 赵传顿时訥訥不敢多言。 周衍一口將茶饮尽。 “无论如何,先去那河神庙看看再说!” 话音落,三人起身负剑,白衣猎猎,径直朝著白水河畔的河神庙而去。 此时的河神庙中,青烟裊裊,香火虽不算鼎盛,却也日日不绝。 夕阳西下,香客渐稀。 苍顏白髮的李有渔正佝僂著身子,擦拭神像案几,身旁的李妙童乖巧站在门前,当著庙前童子。 盖因那日河神显灵,李妙童被河神奚落两句,反被村民们认为得了河神青睞。 一老一少便被村民们推举。 成了这河神庙的庙祝和童子。 李有渔沉稳干练,有担当又细心,李妙童可爱烂漫,赤子之心,最合適不过。 自从成了庙祝,爷孙俩的生活也渐渐好转,李有渔愈发感恩河神,成了陆离的忠实信眾。 就在此时。 三名负剑白衣的青年大步闯入。 李有渔脸色一变,只觉这三人气度不凡,身上都有一股凌厉气场,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举步迎上,刚要开口问询。 中间那名样貌俊朗的青年一步近前,抬眼直视供台神像,袖口一拂,双手拱起执道礼。 “连云宗周衍,携师弟赵传、尹飞下山巡查,听闻此处河神显灵,镇杀妖邪,特来查证,还望河神圣驾降临,容我等一问。” 他声音清朗,真元內敛,声波传向神像,却是顺著香火传向白水河深处。 语气恭敬,行的是正规礼数。 河底的陆离翻了个身,懒得理会。 於是,庙中静悄悄的。 案几上的香烛依旧燃著。 李有渔心中愈发紧张。 他是听自家儿子说过,天地之间有仙门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安寧。 没想到白水河鱼妖肆虐四年,没有仙门来管,河神显灵之后,却是碰上了。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 学著周衍的样子,双手一拱。 “三位仙长,河神老爷在河底清修,不喜俗物惊扰,但我敢用性命担保,他老人家绝非妖邪之流。” 李妙童也从旁探出头,脆生生地附和: “是啊是啊,也许河神老爷在睡觉哩,你们要是不上香,就不要打扰他。” 周衍眉头微蹙。 所谓“清修”“安歇”不过寻常託词,一介野神,无视仙门问询,分明是心中有鬼。 赵传在一旁低声劝道: “师兄,或许河神真的在清修。” “咱们可要候上几日?” “咱们还要等他?”尹飞早已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指著神像,眼中寒光乍现。 “等什么?乡野妖神蛊惑乡民,拦阻咱们仙门执法,分明也是诡诈之辈!” “我看不必多言,直接拆庙逼他现身!” “尹飞师弟不可鲁莽!” 周衍低声呵斥,却也没完全阻拦,他心中同样认定这河神邪门,只是不愿落人口实。 尹飞不再多言,踏步上前。 一掌拍向庙门门框! “哐当”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木屑飞溅。 他指著巍峨的河神神像,斥声脱口,声音震得庙顶尘土簌簌落下: “尔邪魔外道!无敕无封,竟敢在此处妄称河神,收受百姓香火。” “今我仙门巡查至此,却藏头露尾,不敢现身,我看你亦是山精鬼怪之流,妄想成神!”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拆了你这破庙,看你露不露面!” 尹飞越骂越激愤,手中长剑“鏘”地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气直逼神像。 第7章 该打!该罚! 李有渔脸色一变,立刻衝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护在供台跟前。 苍老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住口!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河神老爷是大恩人!那日鱼妖要吃妙童,是河神大人从天而降杀了鱼妖!” “鱼妖在白水河肆虐数年,你们仙门不来,如今河神显灵斩妖,你们反倒来恩將仇报!” “我看你们才是那鱼妖的同伙!” “爷爷!” 李妙童也扑过来。 小小的身子挡在李有渔的膝盖前,两只短短的手臂张开,大眼睛里满是坚定,对著尹飞大喊: “不许你们欺负河神老爷!” “恩人?”尹飞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就要去推李有渔。 “两个凡夫俗子,被妖邪迷了心窍还不自知!看我先把你们拿下,再逼这妖神现身!” “住手!” 周衍见尹飞竟对凡人出手,立刻想开口喝止,却已来不及。 尹飞是筑基初期修为,就算不动用真元,速度也是快如闪电,挥手一拨。 李有渔就踉蹌著险些摔倒,却死死不退,再次扑回,抱住了尹飞的腿脚。 “要毁庙,先踏过我这把老骨头!” 李妙童急得去拉尹飞的衣袖,却被他一挥手,小小的身子踉蹌著磕在石壁上。 两手捂著发红的脑门,哇哇大哭了起来。 “冥顽不灵!” 尹飞也红了眼,长剑彻底出鞘。 剑尖直指神像,“既然你们不肯让,那我就先毁了这神像,看你这妖神还装不装死!” 剑气凌厉,眼看就要劈在神像上。 就在此时,庙中空气骤然一凝。 原本燃得安稳的香烛猛地一顿,火星颤了三下,竟齐齐熄灭。 庙中的温度,更是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 李有渔和尹飞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尊面目模糊,仅有寥寥线条勾勒的河神神像,骤然绽放出莹莹清光。 继而,一道青衫猎猎的身影竟从中一步跨出,青影现身的剎那,一股强横威压顷刻席捲整座庙宇。 那非是佛道的清虚慈悲,也不是魔道的魔焰滔天,而是一种俯瞰万古、碾压一切的无上凶威! 尹飞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周衍筑基圆满的真元在这一刻疯狂震盪。 赵传更是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著那道神威煌煌的身影。 陆离並没有以妖气镇压对方的身形,只是这三名连云宗弟子,面对陆离,只觉自己好似蜉蝣见沧海,蚍蜉望青天。 那一剎那,他们的灵魂仿佛都在颤抖,心神难以动弹,更遑论身体。 庙宇里寂静无声。 只有李妙童捂著额头,哇哇大哭的清脆声音,是如此响亮。 陆离负手环顾,一步迈出。 出现在李妙童身前。 两指缓缓伸出。 李妙童抱著脑袋,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盯著近在咫尺的青影,两手下意识放开。 她心里嘀咕,都这么近了。 怎么还看不清河神老爷的脸哩。 然后便看到陆离手指一屈,朝著李妙童泛红的额头髮力一弹,砰,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哭得我脑仁疼。” 陆离语气冷淡。 李妙童两手护头,哎呦一声。 发现不疼,而且泛红的额头也消了肿。 顿时又咯咯笑了起来。 河神老爷又逗自己。 李有渔嚇得赶忙上前,一把將自己的傻孙女揽入怀中,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陆离再迈步。 已然站在尹飞面前。 一种懒散而淡漠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就是你要拆本河神的庙?” 尹飞浑身僵如石塑。 在那股浩瀚威压之下,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只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狂妄自大,欺吾信徒,该打!” 陆离抬手,手指微曲,隨即轻飘飘一掌挥出。 啪! 一声脆响清冽入耳。 尹飞整个人瞬间被掀飞,身躯在空中狠狠旋了一圈,如同破麻袋一般朝著身后庙墙撞去。 轰隆! 一声巨响,半面庙墙应声塌落,砖石碎土簌簌掉下,將他整个人埋在瓦砾之中,只余下一声闷哼,再无动静。 陆离收回手掌,又缓缓看向周衍。 周衍面色惨白,心臟狂跳不止,体內真元偃旗息鼓,垂首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你修为最高,眼见同门欺凌凡人,却迟迟不肯出手制止,管束不力,罪责难逃。” “该罚!”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重力落在周衍周身。 砰的一声闷响! 周衍浑身数处要穴骤然飆血,身形轰然倒飞出庙门,两脚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摩擦痕跡。 他拼尽全力运转真元,勉强止住退势,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扑通一下单膝跪地。 周衍感知到体內几处经脉要穴被重创。 没有一年半载的修养,不可能癒合。 至於尹飞,能保住一条性命,已经是这位河神前辈大发慈悲了。 周衍满嘴是血,一手撑著地面,艰难开口:“多谢河神前辈手下留情。” “晚辈必谨遵教诲!” 陆离扫过满地狼藉的庙宇,淡淡开口: “毁庙伤人,惊扰乡民。” “將你们身上所有银两尽数留下,用作庙宇修缮,补偿安民之用。”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滚吧。” 一旁呆滯的赵传侥倖逃过一劫,闻言立即將从瓦砾中拖出气若游丝的尹飞。 又上手摸索,依次將三人身上財物悉数取出,恭敬置於供桌之前。 然后又朝著陆离恭敬行礼。 將尹飞横抱起来,又扶著踉蹌的周衍,三人狼狈不堪地快步逃出了河神庙。 陆离瞥了一眼,李有渔和李妙童。 李妙童攥著拳头,脆生生大喊: “河神老爷好厉害!” 陆离瞪了一眼这个倒霉孩子。 不过他周身被清光笼罩,李妙童也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依旧在李有渔的怀里兴奋地张牙舞爪。 陆离无奈地摇了摇头。 身形一转消失不见。 “爷爷,河神老爷走哩。” 李有渔的声音激动: “妙童,河神老爷又救了咱们一次!” “快给河神老爷磕头!” 陆离回到洞府,重新趴窝。 其实他本来是懒得出去。 一个河神庙,砸了就砸了,那点儿香火,还不如他一口气吸的灵气多,他也不在乎。 不过李有渔和李妙童毕竟是他的庙祝和童子,要是被別人打伤,岂不是显得他这河神,庇佑不了信眾? 嗯,就是这样。 陆离伸了个懒腰。 太阳已经落山了,今晚月色好像不错。 就去赏赏月亮吧。 第8章 凶名传播 赵传环抱尹飞,挎著周衍,跌跌撞撞逃出数里,直到彻底远离白水河地界,才敢在一片荒林停下喘息。 赵传將尹飞放下,探查他体內伤势。 一身骨头碎了大半,体內经脉也遭了重创,非是灵丹妙药否则绝难恢復。 好在他们连云宗疗伤用的丹药也是有的,尹飞这一次没有死掉,就已经万幸。 周衍倚著树干坐下,面色惨白如纸,体內经脉已经传来阵阵刺痛。 那股无形的凶威依旧縈绕在他心头。 挥之不去。 赵传给尹飞和周衍各餵了一颗疗伤丹药,这才有暇回想庙中那道青衫身影。 他心有余悸: “周师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那究竟是什么存在……” 周衍沉默片刻,喉结滚动,声音异常艰涩: “是妖!而且是化形大妖!” “那股威压野性苍茫,带著俯瞰生灵的凶戾与淡漠,那是大妖才能有的气象!” 赵传闻言,声音一颤: “化形大妖……那他的修为至少是元婴境,甚至更深不可测。” 周衍神色凝重地頷首: “元婴境……” “我连云宗上下,恐怕唯有闭关多年的宗主,才有资格与之一论,我等在他面前,与螻蚁无异。” 两人对视,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尹飞,皆是无言。 他们心里哪敢兴起半分报復的念头,只能儘快返回宗门,將此事如实稟报。 毕竟连云宗附近新出现一尊化形大妖,这事情非同小可。 只是周衍万万没想到,他们一行的执巡歷练,刚刚下山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 河神庙这边。 周衍三人闹出的动静,赫然惊动了附近的乡民。 不少人闻声赶来,见到半面坍塌的庙墙,又听李有渔將方才之事细细说来,眾人皆是又惊又怒,隨即又满心敬畏。 河神显灵,护佑乡民。 还打跑了仗势欺人的仙门弟子! 这消息听了,眾乡民简直觉得解气!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在白水河南北村落里传开。 河神庙损坏,理当修缮。 李有渔拿出周衍三人留下的修缮银两,乡民们则是纷纷出力。 用这笔银钱购置了青砖、木料、新瓦与香烛供品。 乡民老少齐上阵,搬砖和泥、垒砌庙墙、擦拭供台。 不过两日功夫,坍塌的庙墙便修葺一新,整座河神庙反倒比原先更显规整庄严。 河神显灵,大展神威的消息流传开来。 让往来上香祈福的人,也比往日多了数倍。 这桩奇事又顺著乡间驛道慢慢传扬,不过三五日,便传入了青阳镇镇官顾明的耳中。 顾明正在衙署处理公文。 听得下人来报,手中的毛笔陡然落地,墨汁溅湿了案上文书,脸色更是瞬间变了数变。 他乃朝廷命官,又执掌青阳镇多年。 最清楚连云宗的身份,那可是坐镇青阳,斩妖除魔的道盟仙门。 底蕴深厚,手段非凡。 连云宗的弟子,就连府城大员见了,都是要以礼相待。 至於白水河,他记得那不过是极为荒僻的一条小河,周边乡民貌似也没有多少。 怎么会突然冒出了一个什么劳什子河神。 还將三名连云宗的执巡弟子,给打成了重创,庙墙都被震塌半面。 他是知道连云宗门风的,虽然有些仙门弟子共有的孤傲性子,但是降妖除魔的本职向来是责无旁贷。 难不成那白水河神是凶蛮妖祟,所以双方起了衝突,而且连云宗还没弄过人家。 想到这里,顾明又惊又惧。 这白水河神凶威至此,若是妖性大发,那他治下的青阳镇百姓该当如何。 光凭镇上的香火城隍。 恐怕够呛能挡得住这样的凶妖。 顾明当即派人带了一封亲笔信,前去连云宗拜访。 接下来几日,顾明便闭门谢客,在衙內反覆踱步思量,彻夜未眠。 直到信使归来,带回了连云宗的回信。 信中直言,白水河神疑为化形大妖,连云宗已回稟道盟,近日还会封山闭宗。 等待连云宗主出关后,再做定夺。 连云宗建议顾明,约束百姓莫要靠近白水,也莫要招惹白水河神,对方非是蛮不讲理之辈。 顾明收到信后,又是好几夜没睡好。 他不断派人打探河神庙的消息,从白水两岸的村民收集情报。 得知这位河神很少现身。 几个月来一共也只显灵两次。 还都是为护佑乡民,无祸乱地方的举动,顾明终於稍稍鬆了口气。 不过他的眉头並未舒展,反而渐渐愈发坐立难安。 又过了三日,顾明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换上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备下三牲太牢、绸缎香烛与千两祭礼,传令衙署整备仪仗。 青阳镇的街面上,衙役鸣锣开道,皂衣护卫分列两侧,百姓夹道围观,场面庄重浩大。 顾明端坐轿中,一路神色肃穆,径直往白水河神庙而去。 至庙外百步,顾明下轿,整肃衣冠。 命所有护卫、衙役就地等候。 著仪仗捧祭品,隨他步入庙中。 进了庙门,他命人恭恭敬敬摆好祭品,点燃香烛,隨即双膝跪地,对著供台上的青衣神像长拜不起。 从晨光初露,到日头正午,再到夕阳沉山,顾明始终跪伏在地,一言不发,脊背却挺得笔直。 到了傍晚。 顾明屏退左右,除了两名亲卫,让所有仪仗、护卫、衙役通通折返青阳镇。 而他自己。 竟依旧跪在蒲团上,彻夜未起。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李有渔带著李妙童守在庙中,看著这位镇官大人一连三日长跪不起。 心中虽满是疑惑,却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按时添换香烛,默默侍奉。 直到第三日子夜,月色破云而出,清辉洒满整座庙宇。 李妙童俏生生站在顾明面前。 月色照在她粉雕玉琢的脸蛋,竟有一种纯净无瑕的稚气仙风,仿若仙童在世。 “你为何一跪三日哩。” 第9章 个人私求 他三日未食,只喝了些许水,神情已然恍惚,如今听得李妙童的稚气童音,竟如闻天籟。 咚的额头触地,声音嘶哑乾涩,带著无尽的恳切与惶恐,缓缓道出缘由: “青阳镇镇官顾明,叩拜白水河神尊上。” “下官执掌青阳,保境安民是本分。” “第一日,下官以青阳镇镇官的身份,为全镇万民祭祀,望河神垂怜,护佑一方安寧。” “余后两日,实为下官有事私求。” 李妙童问: “所求何事?” 顾明道: “半月前,下官祖宅突遭阴祟侵扰,夜夜异响不断,次子梦魘,家僕被伤,先祖牌位不得安寧,阴邪之气愈演愈烈,已危及闔族性命。” 他顿了顿,喉间滚动。 才將心底最深的盘算和盘托出: “下官本已备下重礼,欲待连云宗仙长执巡青阳之时登门拜求,求仙长出手捉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如今连云宗弟子在上神这里遭此变故,连云宗封山,下官不敢再去惊扰仙门。” “万般无奈之下,唯有斗胆叩求上神显灵,平息下官祖宅阴祟,救闔族於水火!” 白水河畔,浪打青石。 河神庙外,柳树下。 一袭青衣的陆离閒坐在石崖边。 单手撑著下巴,胳膊肘抵著膝盖。 透过隨风飞扬的柳枝,坐观天上明月。 耳朵里,则是听著庙里顾明的絮絮叨叨。 银白色的月华倾泻而落。 在陆离身边氤氳成朦朧的光晕,隨著他的呼吸,缓缓纳入体內。 当然,这一切。 没有人能看见。 这不是隱身术,而是纯粹以法力遮掩身形而已。 【叮!河神任务发布:度化冤魂。】 【任务奖励:五雷正法。】 …… 河神庙里。 顾明將心中苦求尽数道出。 三日未进食的他早已撑到极限,意志一松,只觉头晕眼花,伏在地上喘息不止,满心惶然地等候神諭。 就在这时,李妙童清脆的声音再度落下:“顾大人,你可以回去啦。” 顾明恍惚一怔,强撑著便要抬身再拜,欲要再求一句准信。 只是这一抬头,忽觉天旋地转,光影如梭,耳畔河水声骤然清晰。 顾明抬眸,看到远处石崖上的朦朧庙影,眼中骤然浮现惊诧之色。 不过瞬息之间,他竟然从河神庙內,径直出现在白水河的石崖之下。 “大人!我等怎会在此处?” 耳畔传来亲卫的惊异之声。 两亲卫本在庙外昏昏欲睡,骤觉周遭景物陡换,当即脸色煞白,惊得睡意全无。 “我们方才明明是守在庙门口……” 顾明到底与仙门打过交道。 当即定下心神。 这般不动声色便能挪移数人、跨越空间的神通,玄妙莫测,更非寻常修士手段。 是河神显灵施法。 他心中明了,河神虽未显形开口,却已是諭令他折返而归,不必再拜。 顾明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忐忑,三日跪拜终得回应,可河神又未明示,祖宅阴祟未解。 这一切依旧让他心头髮沉。 但他也不敢悖逆河神旨意。 连忙对著白水河深处遥遥一拜,恭谨至极。 “走吧,河神老爷让我们回去。” “隨即领著两名惊魂未定的亲卫,快步朝著青阳镇方向赶去。 石崖边。 陆离的目光望向极远,似是看到顾明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落寞独行的背影。 他嘖声道: “倒也算诚心。” 香火也敬奉了不老少。 就抽空走一趟吧。 陆离施施然站起身来,夜风將青袍吹得猎猎飞舞,他朝著石崖外一步迈出。 旋即化身一道清光。 朝著青阳镇方向急速飆飞而去。 转瞬之间,陆离虚立在青阳镇的上空,明月当空,映照出飘逸出尘的剪影。 脚下的青阳镇一片静謐,灯火俱熄,像是一只沉睡的小兽。 陆离虽然不知顾明家的祖宅何处。 但却记下了顾明的气息。 他心念一动,神识如潮水般铺开。 瞬间笼罩了青阳镇方圆百里。 万家烟火匯聚成人气,人气各有殊异,陆离对照著顾明的气息,神识扫遍整个青阳镇。 镇中有一处人气旺盛的宅院。 这是顾明如今的家宅。 而在镇外西郊。 亦有一处气息相似的三进宅邸,此处却是荒寂无人,更隱隱散发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宅邸闹鬼,自然无人敢住。 陆离微微扬眉。 “找到了。” 陆离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空,再次出现时,已立在宅院的上空。 这便是顾明的祖宅。 被一股无形的阴霾笼罩。 即使是盛夏的夜晚,也透著刺骨的寒意。 陆离收敛气息,如同一缕清风,悄然落下。 甫一落地,一股阴冷的风便扫了过来,风中似有隱约的啜泣声。 那哭声幽怨悲切,断断续续。 听得人心头髮麻。 进了宅院,天上的月光仿佛都被一层厚重的阴霾遮挡,致使光线愈暗。 树影婆娑,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这等阴森氛围,难怪这院子没人敢留。 陆离循著哭声和若有若无的鬼气,缓步走向后院的一处偏院。 越是靠近,那股阴冷的感觉便越是强烈,空气中仿佛凝结著实质的冰粒,吸入肺腑都带著刺痛。 偏院的门虚掩著,里面漆黑一片,呜咽声已经清晰可闻。 陆离也不忌讳,大大咧咧地一把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旧木床,一张桌椅,墙角蛛网密布。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横樑上。 竟悬掛著一条白綾,在无风的室內,微微晃动著。 “呵,倒是应景。” 陆离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那条白綾。 突然,那条白綾好像是耐不住陆离的逼视,猛地绷紧,如同活物一般,朝著陆离的脖颈狠狠缠绕而来! 陆离好整以暇,负手不动。 一个眼神递过去。 那条袭来的白綾好似被戳中七寸的蟒蛇,啪嗒一下垂落下来。 陆离的目光一转。 落在木桌上被灰尘覆盖的铜镜。 镜中似有一道白影闪过。 剎那间,陆离感到房间內的温度急剧下降,本就昏暗的房间,月光不透,变得一片漆黑。 桌椅开始剧烈摇晃,发出阵阵异响。 黑暗中似有无数冰冷的手掌从四面八方抓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女人的哭嚎声骤然响起,悽厉的尖叫和怨毒的诅咒,似要將人的魂魄都冻结。 “氛围搞得不错。” 陆离微微一笑,只是隨意拂袖。 水波般的清光从他周身扩散开来,那些抓来的阴寒鬼爪瞬间烟消云散。 房间內的桌椅也停止了晃动。 一个披头散髮的白色鬼影,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从那尘封的铜镜里猛然一把拖拽出来。 第10章 女鬼之冤 这是一个女人。 身上是破烂的白色褥裙。 双眼空洞,面色惨白。 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身上一圈圈黑色的怨气,如同毒蛇般盘踞。 她在陆离的妖气束缚中剧烈挣扎,白衣飞舞,鬼气森森,却无论如何难以挣脱。 似是情急,女鬼骤然迸发刺耳尖啸。 “滚出去!” 阴冷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陆离的耳膜。 陆离眉头微皱。 “聒噪!” 话音落罢,女鬼仿佛被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噤声。 他並指轻移。 女鬼如被牵引,缓缓拉近到眼前。 那一双黑洞洞的鬼眼,流露出本能的惊恐,浑身鬼气更如沸水蒸腾。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人非人非鬼,却有著一股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慄的凶悍威压。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陆离眯著眼,仔细打量。 这女鬼的灵台被怨煞之气侵染严重,神志全失,只剩下纯粹的杀戮本能。 所谓度化冤魂。 要是物理度化,陆离只需动动念头。 但这女鬼盘踞顾明祖宅,似是另有隱情,放在以前,陆离也只能两手一摊,无可奈何。 谁让他只是个数值怪。 好在如今不一样。 他从脑海的角落翻出了系统奖励的净心咒,恰好对症化解怨煞,安魂定魄。 陆离缓缓抬手,两指並起,竖於眉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开口轻诵道: “太上清净,明光照临。 涤盪怨煞,澄净台星。 破迷除妄,復归清明。 三魂归位,七魄安寧。” 陆离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穿透人心,洗涤灵魂。 剧烈挣扎的女鬼渐渐安静下来。 伴隨咒言念诵。 陆离的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剔透的雨露,隨后,並指朝著女鬼眉心点出。 “咄!” 那一滴雨露,轻飘飘地横空飞过,如水花撞在女鬼的眉心。 净心咒在陆离万年道行的加持下,可谓火力全开。 女鬼灵台盘踞的怨煞之气,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瞬间土崩瓦解,消散无形。 与此同时,女鬼浑身外显的怨气和凶戾之气也如退潮般飞速流逝,渐渐平息。 房间內的阴冷寒气,更是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消退。 她的两眼恢復黑白分明的顏色,迷茫地看著面前这个青衣长袍,被清光笼罩的身影。 喃喃开口: “你……是谁……” 陆离暗赞一声,系统总算还有点儿用。 解除了束缚女鬼的妖气,淡淡道: “吾乃……白水河神。” “青阳镇官进庙拜神,求我化解祖宅阴祟,今吾来此,却发现是尔因怨盘踞,是何缘由?” 女鬼跌坐在地上。 两腿蜷缩,埋首呜咽。 她的哭声不再是充满怨毒,而是蕴含无尽的悲伤和委屈。 “我好恨……好恨啊……” “河神大人,神威煌煌,受顾家香火,焉有公道……” 女鬼喃喃自语,声音虚弱而悲戚。 陆离笑了: “我若不公,早就一巴掌將你打杀了。” “若有冤情,速速说来。” 女鬼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恢復了一丝神采,她看著陆离,泪水汹涌而出。 “民女名唤苏弱儿,本是青阳镇郊外织户之女,爹娘早亡,孤身一人,只靠著一手织布手艺勉强餬口……” “半月前,顾家次子顾麟游街路过,见民女有几分姿色,便暗中指使恶僕,夜里將我强掳进这顾家祖宅,锁在偏院之中,逼我做他藏在暗处的玩宠。” “我寧死不从,撞柱明志,却被他拦下,日夜看守,连自尽的机会都不给我。” “他在外是旁人眼中的顾家少爷,温文有礼,可在这偏院之中,暴戾阴狠,禽兽不如。” “他折磨我,羞辱我。” “扬言要將我永远困在这不见天日的祖宅里,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偏这顾家祖宅除了每年祭祖,只有僕从打理,平日里更少有人来,早已沦为那顾麟作恶的魔窟。” “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实在熬不下去了……趁夜仆不备,我解下腰间白綾,在偏院房梁之上,含冤自縊。” “我死得冤,死得屈。” “一缕残魂不肯散去,便化作这宅中縊鬼。我恨顾麟狼心狗肺,恨他仗势欺人,恨这顾家上下包庇纵容!”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將断的青烟,却字字带著刺骨的悲恨。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陆离,声音悽厉却又清醒: “但我不曾乱杀无辜,老弱妇孺、良善下人,我分毫未伤。” “我只缠顾麟,只缠那些帮他掳我、害我的恶僕!我夜夜悬綾於梁,入梦索命。” “就是要让他尝尝我当日窒息而死的痛苦!” “河神大人,我苏弱儿一生清白,从未作奸犯科,却落得如此下场,天道何其不公!” “我只求一个公道,只求顾麟偿命,只求我这一缕冤魂,能死得瞑目啊!” 一语毕,苏弱儿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哭声悲切,听得人心头髮紧。 房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带著几分未散的阴冷。 陆离垂眸看著伏跪在地的冤魂,青衣长袍上的清光微微流转。 淡金色的眸子里无悲无喜。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有千钧之重: “你之冤屈,吾已尽知。” “顾麟强抢民女,逼死人命,罪无可赦。” “至於顾家,嘿,知情不报,包庇纵容,也逃不掉。” “跟我走,本君还你个公道。” 话音落下。 陆离一拂衣袖。 一缕清光涌出,如水色霓裳披在苏弱儿的身上,旋即,两人化作一道清光,掠上夜空,朝著镇中顾家飞去。 青阳道旁。 一座断壁残垣的破庙。 疲惫不堪的顾明正躺在庙殿角落的草堆里呼呼大睡,两个亲卫正在庙门看守。 他们一行三人。 本是要连夜赶回青阳镇。 但顾明的身子实在吃不消。 故而,两亲卫便在道中的破庙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上路。 两亲卫刚刚在河神庙小憩过,此刻精神抖擞,身形笔挺的站在门口。 这荒郊野岭,不比河神庙。 食人野兽,妖魔鬼怪,谁知道会遭遇什么,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好在两亲卫虽然没修过仙,但也练过武,对付寻常野兽不在话下,气血旺盛也能让游魂野鬼退避三舍。 忽然,一阵夜风掠过。 两亲卫不由打了个寒战。 “什么情况?” 两人警惕地望向庙內。 除了倒塌的佛像和供桌,並无异常。 角落里的顾明翻了个身,鼾声震天响,看起来睡得很香。 两亲卫对视一眼,是虚惊一场。 两人遂又盯著外面,认真值守起来。 只是在两人看不到的半空。 一袭青衣长袍的陆离,挟著苏弱儿凭空虚立,俯瞰著在乾草上熟睡的顾明。 “知道此人是谁吗?” “民女……不知。” 苏弱儿的声音怯怯柔柔。 “他是顾家现任家主,青阳镇的镇官,也是给本君上香拜神之人,嗯,还是那顾麟的亲爹。” 苏弱儿眼眸微微一动,怨气復萌。 “嘿,本想寻他当面对质。” “既然睡得这么香,那就梦里见吧。” 第11章 梦中对质 【入梦术】:以神游出窍,入他人梦境,若对方意志坚定,则有反噬风险。 陆离撇了撇嘴。 系统送的小玩意儿,又有了用武之地。 至於提及的反噬。 陆离是谁,大乘妖君。 根本不知反噬是个什么东西。 顾明不过一介凡人,陆离不仅能自由出入他的梦境,就算他没做梦,都能凭空造一个出来。 而且还能带著苏弱儿一块。 陆离舒展入梦术,指尖轻捻。 一道清冽的水色灵光骤然裹住苏弱儿。 两人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没入顾明沉睡的意识。 人在深睡之时,一般是没有梦的,顾明的意识就正飘在一片无止无休的混沌黑暗中,静謐安详。 忽然,虚空之中传来一声深沉断喝: “顾明!” 顾明嚇了一跳,猛然一睁眼。 周遭物换景移。 他竟然来到了城郊祖宅门口。 只是这祖宅又略有不同,自从他为官发跡之后,每年都会请人修缮,补漏砖墙。 而眼前的这处宅邸。 满目破败。 高墙青砖爬满了青苔。 墙头上的瓦当碎了大半。 荒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直垂到地面。 朱红大门早已腐朽不堪。 门板上裂著细密的纹路,铜环锈成了黑褐色,紧紧闭著,却掩不住院內翻涌的阴翳。 就像有什么脏东西抑制不住,呼之欲出! 忽然,顾明在梦中彻底清醒。 阴祟!有阴祟害人! 他想起了祖宅的变故。 次子梦魘,家僕受伤。 他將人从祖宅中全都迁出安置,难不成,他家祖宅已被阴祟荒败至此了吗? 顾明心中惊骇,下意识后退想逃。 只是剎那间,天旋地转,周遭景象一变,他竟出现在一间破败房屋之中。 屋中的陈设,他已无暇注意。 顾明满眼,皆被那悬在房梁下的一道白影所占据。 那本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一身白色的粗布褥裙,却是污跡斑斑。 白綾勒著她的脖颈,让她面色铁青,四肢僵直垂落,显然縊死多时。 只是顾明已然意识到他在做梦。 凭空出现的祖宅,自縊的女人。 顾明手脚冰凉,浑身发软,这显然是祖宅里阴祟缠上他了! 忽然,那掛在白綾上的女人骤然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盯顾明! “顾家主,求你为我做主申冤!” 苏弱儿厉声尖啸。 顾明只觉心臟好像被人狠狠一攥,两眼盯著骤然活过来的女鬼,什么话都没听进去。 哇的大声惨叫。 转身砰的一脚踹开房门,埋头就跑! 顾明冲入院里,两腿倒腾飞快,却发现他无论怎么使劲,都好像在原地踏步一般。 “顾家主,你的梦就在脚下。” “你能逃到哪儿去。” 这声音清朗,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骤然灌入顾明的耳畔,也让他疾奔的身形戛然而止。 他驀然回头。 但见一道青衣长袍、清光湛湛的清逸身影,閒坐在院中石桌旁。 他手中拎著一个温润清透的白瓷茶壶,正在往桌上的茶盏里添茶倒水。 这就是做梦的好处。 只要敢想。 就能在梦中实现所想要的一切。 虽然这是顾明的梦境。 但此刻却被陆离一脚定住,自是反客为主,为所欲为。 顾明揉了揉眼睛。 这祖宅偏院阴森恐怖,只有青衣身影周遭景明和煦,一片安寧。 而且,来人的样貌。 青衣飘逸,却又被朦朧清光遮掩,令他看不清身形,与河神庙的神像骤然相合。 顾明如见救星。 哭嚎著朝陆离飞扑滑跪而来。 “祖宅阴祟入梦索命!” “河神老爷救我!” 顾明还道陆离是来救他的。 陆离微微一笑,將拎起的茶壶轻轻搁在石桌上,啪的一声轻响。 即將跪倒在地的顾明,一晃神,整个人竟已坐在陆离的旁边。 “先喝茶吧。” 顾明微微一愣。 他也是个大心臟。 有河神显灵,他心中定了大半,更是习惯了被河神挪来挪去,乾脆伸手去拿茶杯。 只是顾明定睛一瞧。 茶盏有三杯,全都冒著腾腾热气。 河神老爷一杯。 他一杯。 那还有一杯…… 顾明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哗。 一道白影出现在他对面。 正是刚刚的女鬼! 顾明嚇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手中茶杯直接飞了出去,语无伦次道: “河……河神老爷!她……她!” 陆离手指轻轻一点桌面,飞出去的茶杯在空中灵活飞旋,將四溅的茶水接了个一滴不漏,復又重新飞回了茶桌。 “坐下。” 陆离开口。 顾明顷刻被一股无形力量按在石凳,立刻正襟危坐,不敢妄动。 “这位是苏弱儿,自縊的女鬼。” “这位是顾明,顾家的家主。” 陆离相互介绍,旋即道: “苏弱儿,你可以说说了,为何你怨煞难消,盘踞在顾家祖宅。” 顾明这下明白了。 原来竟是河神已然出手,將那盘踞他家祖宅的阴祟摄了过来,这才给他一个交代。 顾明心中感慨,河神老爷果真是个实干家,连云宗弟子说打就打,说帮忙也是立刻就帮。 想到这里,顾明下意识想露出一抹笑容,若是祖宅阴祟今晚能妥善解决,他便能还列位祖宗一个清净了。 只不过接下来,他听了所弱儿所述。 便一点都笑不出了。 苏弱儿声声泣血,將半月前被掳、受辱、自縊的经过娓娓道来。 每一句,都如锋利的刀剑, 直接扎进顾明的心里。 顾明的脸色从惨白涨得通红,又从通红褪成铁青,身形晃了晃,几乎坐不稳当。 他的双手死死攥著锦袍下摆,指节泛白。 苏弱儿的话语在他脑海中重重复復的循环往復……强掳民女,恃强凌弱,含冤自縊。 桩桩件件,全都是他那平日里乖巧孝顺,聪慧机敏,倍受疼爱的次子顾麟所为。 他下意识不愿,也不敢相信,“不可能……麟儿他……他怎会做出这等事?” 苏弱儿见顾明尚有几分清明,不由冷笑,“顾麟在外装得温文尔雅,背地里却是个禽兽不如的魔头!” “顾家祖宅成了他作恶的魔窟,知情不报的僕从是他帮凶,你身为顾家家主,难道真的半点不知情吗?!” 苏弱儿冷冷盯著顾明,看得他愈发心乱如麻,开始回想往日种种关於顾麟的往事。 陆离轻抿一口手中茶盏。 同样看向顾明,淡然开口: “顾家主,你就真的半点不知情?” 陆离的声音宛若一道霹雳,在顾明的脑海中炸开。 他猛然意识到,这可不只是顾家和苏弱儿之间的事情! 举头三尺有神明! 如今,河神老爷在上。 若是他顾明乃至顾家真的助紂为虐,为虎作倀,河神定然不会饶恕! 一念至此,顾明啪的一下跪在陆离面前,诚惶诚恐道:“河神老爷明鑑!” “下官自上任青阳,夙兴夜寐,忙於公务,次子顾麟素来养在妾室林氏身边,下官……下官真不知这孽障竟然做出如此恶事啊!” 第12章 顾明的交代 对於顾明的辩驳,陆离倒是信的。 若顾明確知次子作恶,又存心袒护,又怎会求到河神庙来? 这分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天下断无这般蠢人。 “顾家主,此事你求到我头上,总该有个交代。” 陆离的语气全无神祇的高高在上,反倒像个野性粗豪的江湖草莽。 顾明此刻心乱如麻,惶惶难安,哪有半分心思细辨这些。 “此事……麟儿为恶,理当严惩,我定给苏姑娘一个交代!” 苏弱儿厉声截话,目光如刀,字字紧逼: “严惩?如何严惩?” “是打他几板子,还是关他几日?” “顾麟逼死无辜,你若只做这般轻罚,与助紂为虐何异!” 顾明脸色顿时青白交加,心如刀绞。 顾麟虽是次子,却素来被他捧在掌心疼宠。即便他此刻洞悉其恶,骨肉血脉之情仍在,他如何捨得? “我……我愿为苏姑娘修葺坟塋,迁入顾家祠堂,年年春秋祭典,我亲自上香赔罪。只是麟儿他……” 顾明牙关紧咬,后半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苏弱儿怒目圆睁,眼底翻涌著绝望与不甘: “顾明!我苏弱儿虽是穷苦出身,也绝不稀罕入你顾家祠堂,受你们这般骯脏香火!” “我一条命,顾麟也是一条命!” “顾麟害我含冤而死,我就要他以命抵命!” 苏弱儿的声声泣血,直让顾明汗流雨下,再说不出半分辩驳之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苏姑娘,是我顾家亏欠你……” 顾明声音哽咽。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朝著陆离连连叩首,声声哀切,“河神老爷,下官愚钝,下官实在愚钝啊!” 陆离始终沉默旁观,此刻方才缓缓开口。 “顾家主,你既然下不了决心,我便替你下。”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说的,可够明白?” 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冷铁长钉,狠狠砸进顾明心口。 他脑中轰然一响,如遭雷击,双肩骤然垮下,眼中最后一丝不舍,尽数被决绝取代。 “下官……明白了。” 顾明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顾麟交由苏姑娘处置,以命抵命。林氏纵子酿祸,我即刻修书休弃。” “子不教,父之过,我会上疏请辞,归乡闭门,以赎己罪。” “那些帮凶掳掠、看守的恶僕,我也会尽数绑起,按家法杖毙!” 一语毕,顾明浑身气力抽乾,颓然瘫软在地。 苏弱儿眼中骤然亮起微光,清泪汹涌而出,再不是悲戚,而是掺著意外的彻骨快意。 她从未想过,顾明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望顾家主,勿负承诺!” 陆离將杯中茶饮尽,垂眸扫了一眼脚边跪地之人,淡淡道: “去吧。” 指尖轻挥,梦境清光骤转。 顾明身躯猛地一颤,意识瞬间回笼。 窗外,天已微亮。 他自草堆中惊坐而起,额间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 门外守卫闻声而入:“大人,天尚未大亮,还可再歇片刻。” 顾明眼神复杂,再无半分睡意,只沉声道: “不睡了,回青阳!” 破庙之內,青影与白衣立在门前,遥遥望著三人匆匆远去的背影。 苏弱儿朝著陆离盈盈下拜: “多谢河神老爷还我公道!若有来世,弱儿愿做牛做马,报答老爷大恩!” 陆离心中清楚,这世间似乎並无九幽黄泉,她未必有来世,更无从转生。 但这些话,他不必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尚未摸清这世间的运转秩序。 他只淡淡道: “公道,只还了一半。” “另一半,要你自己去取。” “走吧,我陪你再走一遭。看戏,自然要看全套。” 话音落,陆离袖间清光盪开,捲起苏弱儿魂影,朝著青阳镇方向破空而去。 …… 顾明带著两名亲卫,一路狂奔回青阳镇。 晨曦初露,镇口的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百姓已经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裊裊。 街上有早起做工的行人朝顾明热情地打招呼,顾明是为民做事的好官,大傢伙儿是有目共睹。 只是顾明已顾不上回应,径直衝进顾府。 他的怒气积攒一路,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府门前的家丁见老爷的生猛模样,嚇得连忙闪避,连行礼都忘了。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通报声一路传进內院。 顾明脚下生风,穿过前厅、迴廊,直奔次子顾麟所居的东厢院落。 尚未进门,便听见院內传来一阵如泣如诉的妇人啜泣。 “我可怜的孩儿啊……你再忍耐一番……你爹已经在帮你想办法了。” “就算请不到连云宗的仙长,他也一定有办法请到有本事的真人,能制那可恶的阴祟!” 顾明脚步一顿,脸色铁青。 说话的是他的妾室林氏,顾麟的生母。 他想到自己在河神庙一跪三日,竟是为这么个畜牲求神问法,心里的火气便噌噌上冒。 顾明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院门。 “砰!” 院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院內伺候的丫鬟婆子嚇得跪了一地。 屋內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顾明大步走进臥房,猛然推开门。 林氏正坐在榻边抹泪,见顾明闯进来,先是一喜。 旋即看见他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麟儿他……” “你闭嘴。” 顾明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河水。 林氏一怔,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屋內药味浓重,窗帘拉得严实,遮挡刺目的天光。 床榻上,顾麟半倚在靠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哪还有半分昔日翩翩公子的模样。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在顾明脸上。 “父亲……” 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顾明站在床前,低头看著这个曾经最疼爱的儿子,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了梦中苏弱儿的控诉,想起了那个悬掛在梁下的白影,想起了那声声如刀的质问。 “麟儿。”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可知,苏弱儿?” 顾麟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父、父亲……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顾明的声音骤然拔高,“她死在我顾家的祖宅里!吊死在房樑上!你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第13章 一命偿一命 林氏冲將过来,一把护住床上的顾麟,尖声道:“老爷!您这是做什么!麟儿都被害成这样了,您还要逼他吗?” “那不过是个织户家的丫头,死了便死了,赔些银子就是!麟儿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顾明看著林氏那张娇俏的面庞,此刻却异常地陌生、扭曲。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凉。 “赔些银子?” 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林氏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內炸开。 林氏整个人被打得踉蹌几步,撞在桌案上,茶壶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她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著顾明:“老爷……您打我?” “打你?”顾明声音发颤。 “你纵容他强掳民女,包庇他作恶多端,如今还敢说赔些银子便是?” “我顾家的脸面,都被你们母子丟尽了!” 林氏瘫坐在地上,捂著脸呜呜哭起来,“可他终究是顾家的骨血,是你的亲儿子啊……” 顾麟缩在床角,浑身抖如筛糠,声音断断续续:“父亲……孩儿知错了……” “是那丫头不识抬举……孩儿本想纳她为妾的……” “纳为妾?”顾明冷笑,“你强掳她入祖宅,锁在偏院,肆意凌辱,这也叫纳为妾?” “她含恨自縊,死后化作厉鬼索命,你也配说知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顾麟心上。他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顾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他上前一步,伸手探入顾麟怀中,猛然一扯,抓出一枚温润的玉佩。 那是顾家祖传的护身之物,由顾家歷代先人文气滋养,能辟邪祟、护魂魄。 正是因为这枚玉佩,苏弱儿的冤魂才迟迟无法近身,只能在梦中纠缠。 “父亲!不要!”顾麟脸色大变,挣扎著要去抢,却连坐都坐不稳。 林氏也扑过来,抱住顾明的腿哭喊:“老爷!那是祖传的护身符啊!您拿走它,麟儿会死的!” 顾明一脚將她踢开,声音冰冷: “他欠的命,该还了。” 他將玉佩收入袖中,转身大步走出臥房。 身后,林氏的哭嚎声、顾麟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顾明走到院中,仰头望著渐渐亮起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都退下。” 他挥手屏退院中所有丫鬟僕从。 眾人面面相覷,却不敢违逆,匆匆退出东厢院落。 偌大的院子,瞬间空荡荡的,只剩下臥房里那对母子的哭喊声。 顾明站在院中,背对著房门,没有再回头。 在他看不见的半空。 一袭青衣长袍的陆离盘腿虚坐,手撑著下巴,静静地观看这齣伦理大戏。 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他在蓝星的漫长岁月,也时常在人间观察一些奇闻异事,一解修仙的乏味枯燥。 但这种惩处恶人的戏码,他总是百看不厌,恨不得拍手叫好。 至於苏弱儿。 她自然是去索命了。 …… 昏暗的臥房內,忽有冷风骤起。 烛火齐齐熄灭。 一道素白身影缓缓凝实。 青丝覆面,怨气森然,她立在阴影中,一双眼死死锁住榻上的顾麟。 “鬼……鬼啊!” 顾麟嚇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榻上翻滚跌落,拼了命地在地上爬行,想要逃命。 没了玉佩护身,他在冤魂面前,与待宰羔羊毫无分別。 林氏嚇得瘫软在地,两眼发直,连尖叫都发不出。 苏弱儿不言不语。 指尖缓缓凝出一缕怨气化出的三尺白綾,她自縊而亡,白綾正是凝聚怨煞之物。 她一步便出现在顾麟身后,白綾轻轻一扬,稳稳套住了顾麟的脖颈。 然后骤然上提,自动繫於房梁之上。 顾麟瞬间僵住,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拼命仰头、挣扎,双手死死扼住白綾,指节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浑浊的眼中涌满泪水,涕泪横流,狼狈至极,“弱儿……是我混帐……饶了我……” “我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挣扎,双手抓著白綾,想要挣出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那白綾却越收越紧。 勒得他意识模糊。 白綾上的阴寒,似乎將他的喉咙都冻住了,每一次尝试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剧痛。 窒息感,如潮水蔓延而来。 巨大的悔恨与恐惧已然將他淹没。 “顾麟,今日,一命偿一命。” 苏弱儿声音冰冷,指尖微微发力。 白綾骤然勒紧。 顾麟的身体猛地一颤,四肢剧烈抽搐,指甲在空中胡乱抓挠,却什么也碰不到。 他瞪大眼睛,眼中映出苏弱儿素白的身影,最终,彻底失去了气息。 苏弱儿抬头静静地看著那具吊掛的尸体,眼中的怨恨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是一种解脱,与迷茫。 她绷紧的手指倏然一松,白綾化作青烟消散,她的身形也渐渐散去了踪影。 院子里的顾明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听见身后的哭喊声渐渐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又渐渐变成无声的挣扎。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 一阵晨风吹过,院中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顾明缓缓转身,走回臥房。 顾麟的尸体横在地上,双目圆睁,嘴巴微张。 他的脖颈上,一道深深的红痕勒进皮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过。 房樑上,却空空荡荡。 顾麟的尸体重重摔在地上。 林氏缩在角落,双手抱头,两眼呆滯,她亲眼看著女鬼把她儿子吊死。 她已经疯了。 顾明看了许久,抬手轻轻合上顾麟的眼睛。 “来人。” 他声音沙哑,却出奇平静。 院外候著的管家战战兢兢地进来,看见地上顾麟的尸身,嚇得脸色煞白。 “次子顾麟……暴病而亡。” “另,將林氏送回她娘家,我將写休书一封,今后再不相见。” “把张福、李贵、王麻那几个跟著少爷的老人,全都绑了,按照家法杖毙。” 管家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还不快去!” 顾明一声暴喝,管家这才如梦初醒,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去了。 做完这一切,顾明只觉满身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真的累了。 这边的后事处理完,他便会上疏辞官,还家闭门。 他还有大房王氏住在清河县,陪著长子顾云读书,他確实也该尽一尽做父亲的职责了。 第14章 神位进阶任务 青阳镇上空。 晨光破云,照在镇口的青石板上。 陆离负手虚立,身旁是泪流满面的苏弱儿。 怨鬼游魂直面阳光,会魂飞魄散。 不过有陆离在旁施法护持,苏弱儿却是久违地重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 “日出,真美。” 苏弱儿的声音很轻,带著解脱的平静。 “河神老爷,弱儿大仇得报,再无遗憾了。” 她朝著陆离深深一拜。 “多谢老爷还我公道。” 陆离看著她,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只是淡淡道: “往后如何打算?” 苏弱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乾净得像是从未受过那些苦楚。 “怨煞消解,神志清明之后,冥冥中我便能感到一种指引,指引我去往某个地方。” 陆离眉头一挑。 “什么地方。” 苏弱儿伸手指向西南。 “是那个方向。” 陆离心中瞭然,苏弱儿所指,正是他此前感知到的鬼气浓郁,上冲云霄之所。 那突破天际的阴鬼煞气,对於游魂野鬼来说,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灯塔,吸引他们前往。 当然,对这种指引的感应和前往的意愿,也只有化解怨煞,恢復清明的鬼物方能具备。 若迷失神志的冤魂厉鬼,他们只会遵循怨念本能地復仇,害人,压根是感觉不到指引的。 亦或者,高明强大的大鬼,盘踞一方,占地为王,也不会理会那指引。 陆离寻思。 或许这里没有黄泉路。 但有其他方法转世轮迴,不然这世间早已阴阳失衡,鬼类遍地。 他微微頷首: “那我替你寻一阴地暂歇,等日头落了,你便能上路。” 苏弱儿又朝著陆离微微欠身,“河神老爷大恩,弱儿永世难忘,盼有机会能还报您的恩情。” 陆离摩挲著下巴,他乃大乘妖君,哪里用得上苏弱儿,咧嘴一笑道: “你应该是没什么机会。” 说罢,一拂衣袖,颳起一阵狂风,將苏弱儿放入一处林荫茂密的深林。 旋即转身拂袖,朝白水河的方向踏虚而去。 【叮!度化冤魂,任务完成,奖励五雷正法,奖励功德600点。】 【累计功德:1000点。】 【功德累计足够,可开启神位进阶任务】 雷法? 陆离伸手一搓,一道银白色电弧顿时出现在指尖。 强度也就和四九天劫的劫雷相似。 没什么大用。 陆离打了个哈欠,困了。 这一次醒了约莫半月,日月精华也吸纳了充足。 先回去睡一觉消化消化。 至於那个什么神位进阶任务,等睡醒再说吧。 陆离回到河底洞府,盘起身子,沉沉睡去。 河神庙里,李妙童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给河神老爷上香。 她歪著脑袋,看著神像上那层蒙蒙清光: “河神老爷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哩。” 庙外,白水河静静流淌,波光粼粼。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像是什么都过去了。 …… 陆离一觉睡了半个月。 醒来的时候,先是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盘腿坐在洞府的云石上。 手撑著下巴,微眯著眼睛。 开始查看系统面板。 他记得之前系统提示有个任务。 如今一觉睡醒閒来无事,索性瞧瞧是个什么名堂。 【神位进阶任务已开启】 【任务目標:炼化青阳镇周遭水域。】 【任务奖励:神位晋升八品,隨机奖励一件法宝,河神任务奖励品质提升。】 陆离盯著面板看了半天。 大概搞清楚了关键步骤,想要炼化青阳水域,首先要用功德凝炼神格,提升河神权柄。 否则以现在脑海里那枚破铜烂铁一样的神印,不可能容纳青阳所有的水脉灵精。 如今陆离累计有1000功德,刚好足够用来凝炼神格,因此才触发了这次的任务。 至於凝炼神格的术法,系统也贴心地传入陆离脑海,不至於让他这个蛮神,两眼一抹黑。 陆离遂並指一划。 一枚印子便倏然出现,悬浮在手指上空,再以心念调运功德,化为一缕缕金线融入河神印。 如此凝炼三日。 功德消耗一空。 河神印焕然一新。 泛出一抹淡淡金色光泽。 这第一步神印权柄提升便轻鬆完成,接下来就是炼化水脉,执掌青阳河域。 包括白水河在內,青阳镇有两潭四溪,分別是,白水河、青溪、柳溪、响水涧、落雁潭、黑龙潭。 陆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將神识铺开,覆盖整个青阳水域。 “有些小傢伙,不过应该不麻烦。” “就先从近的开始。” 陆离一步踏出洞府,朝著青溪方向掠去。 青溪距离白水河不远,只有七八里水路。 陆离落在溪面上,脚尖轻点,涟漪荡漾,河神印在身前悬浮。 所谓炼化水脉,便是將整条水脉精粹炼入河神印,方能完全执掌河流丰欠缓急,號令河中水族。 陆离正掐诀施法。 “且慢!” 一声断喝从溪底传来,中气十足,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离指诀一顿,低头看去。 一只磨盘大小的老鱉从水底浮上来,甲壳上长满了青苔,四只爪子在水里缓缓划动,绿豆大小的眼睛精光闪烁,上上下下打量著陆离。 “你是何人?”老鱉精的声音沙哑,架子端得十足,“来我青溪有何贵干?” 陆离眼神示意身前,正滴溜打转的河神印:“白水河神,来收编地盘的。” “收编?”老鱉精一愣,旋即冷笑起来,笑声在溪面上迴荡。 “老夫在青溪住了三百年,妖族的朋友称我一声青溪龙王,你一个白水河的小小河神,张口就要收编老夫的地盘?” 它从水里又浮起来一些,好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一点。 “你知道老夫手下有多少虾兵蟹將吗?” 陆离:“多少?” 老鱉精挺起胸膛:“六个!” 但都很能打!”老鱉精梗著脖子补充,“尤其是蟹將,夹人可疼了!” 陆离面无表情,有点儿憋不住笑: “哦。” 老鱉精见他没有被嚇到,又补了一句: “虽然你在白水称神,但老夫在青阳镇也是有头有脸的,岸上的村民年年给我上供。” “鸡蛋、腊肉、新鲜蔬菜,一样不少!” “你一个外来的,凭什么来摘桃子?” “那你想怎样?”陆离似笑非笑。 老鱉精绿豆眼转了转,沉吟片刻,提出一个方案:“这样,青溪还是我的。” “我每月给你上供……十条河鱼,怎么样?” 第15章 老鱉和鲤鱼 陆离这下听明白了。 这只老鱉精不是不怕他,是不甘心。 三百年的地盘,说交就交,换谁都不乐意。 故而只能委曲求全。 只不过陆离不是来谈判的,当即摇头。 “二十条!” 陆离继续摇头。 老鱉精咬了咬牙:“五十条!不能再多了!再多溪里的鱼都要被你吃绝了!” “我不要鱼。”陆离咧嘴一笑,“青溪归我,你要是愿意继续住这儿,我也不拦著。” “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 老鱉精愣住了。 它盯著陆离看了好一会儿,绿豆眼里满是狐疑:“就这?” “就这。” “不用搬走?” “不用。” “不用交租?” “嗯,也不用。” 这老鱉精不过筑基圆满,能有什么好东西。 老鱉精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副嘴脸,笑得见壳不见眼:“哎呀呀,河神老爷您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 “您早说啊!老夫还以为是来抢地盘的呢!您这哪里是收编,分明是照顾老夫嘛!” 陆离不知道,这半个月来,他的名字却是在青阳镇里越发响亮,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顾明的帮忙宣传。 是以这老鱉精一听陆离的身份,就没想过要打,只是不想显得那么怂。 而在得知陆离如此好说话。 他自然恨不能立刻投诚。 老鱉精从水里扑腾著凑过来,四条短腿划得飞快:“您放心,我给你看著青溪,保证给您看得妥妥帖帖!谁要是在这儿闹事,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陆离看著它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想这老东西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他不再废话,指诀一掐,河神印撒出金光,开始炼化青溪。 老鱉精浮在一旁,绿豆眼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凑过来问一句:“老爷,要不要我帮您看著点?这青溪我熟,哪块石头底下有暗流,哪片水草容易缠住宝贝,我门清!” “不用。” “那老爷渴不渴?我去给您倒杯水,哦不对,您就在水里。” “不用。” “那老爷饿不饿?我去抓两条鱼。” “你最好闭嘴。” “不然我就把你燉了熬汤喝。” 老鱉精乖乖闭了嘴,但还是浮在一旁,满脸殷勤地看著陆离炼化,活像一个小廝在伺候老爷。 以陆离的法力,炼化水脉只在顷刻之间,炼化完毕,陆离收了神印,转身要走。 老鱉精在身后喊:“老爷慢走啊!有空常来!老夫给您抓鱼吃!新鲜的!” 陆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 下一处,柳溪。 陆离身形从天而降,刚落到溪面上,就看见一群鲤鱼在水面上翻腾。 为首的是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 大概刚刚筑基的修为。 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正带著一群大大小小的鲤鱼精在溪面上巡游,排场十足。 “孩子们,跟紧老娘,別偷懒!” “现在不好好锻炼,以后碰上大鱼,你们就得丟了小命!” “老娘我就是从小练得腿脚好,游得快!” “这才能活过一百岁!听懂了吗?” 身后的一眾鲤鱼整齐划一地齐齐吐泡泡,应该是在应和。 陆离哑然,正好碰上人家军训了。 金色鲤鱼將身一转,看见陆离,猛然停住,然后叉著腰,挺起胸膛站在水面上,扯著嗓子喊: “你不是人!来柳溪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罩的?!” 陆离问: “是谁?” “白水河神!听过没有!” 陆离挑眉:“你认识白水河神?” “当然认识!”金色鲤鱼说得斩钉截铁,“他老人家神威盖世,斩妖除魔,那是响噹噹的人物!我跟他老人家有过一面之缘!” 旁边的小鲤鱼低声提醒: “娘,您没见过河神老爷。” “闭嘴!”金色鲤鱼一尾巴抽过去,“老娘说话你插什么嘴!” 陆离:“……” 他忽然觉得,这两潭四水各个都是人才,这只鲤鱼精比那只老鱉精还有趣。 金色鲤鱼被自家孩子拆了台,脸上有些掛不住,恼羞成怒地又抽了一尾巴过去。 “你懂什么!老娘跟河神老爷喝酒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小鲤鱼委屈地缩到一边,不敢吭声了。 陆离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一幕,乾脆继续逗趣道: “那你倒是说说我,不……” “是白水河神长什么样?” 金色鲤鱼一愣,绿豆眼转了好几圈,支支吾吾道:“那、那当然是一表人才,威风凛凛,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那都成方的了,能一表人才?” 陆离提醒她。 “不是方的,是圆的,不对!” 金色鲤鱼反应过来,恼羞成怒: “你又不是河神老爷,怎知河神老爷模样,你不要想当然,在这里胡乱评价!” “赶快走走走!” “不然老娘叫人削你!” 陆离笑了。 “那你把白水河神叫来。” “我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金色鲤鱼的声音一滯,支支吾吾:河神老爷忙著呢,哪有空来搭理你!” 陆离道: “他怎么就忙著呢?” “当然忙了!” 金色鲤鱼声音又扬了起来,“你想啊,白水河那么大一条河,天天有人上香,有人许愿,有人掉水里……” “他老人家日理万机,辛苦得紧嘞!” 陆离哑然,他平日都把香火愿力的感应关闭无视,当真不知道有这么多事情。 金色鲤鱼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几分:“河神老爷神威赫赫,最讲公道!” “我们柳溪虽然小,但你要是欺负咱们,河神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话音刚落,溪面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就是!” “娘说得对!” 陆离看著这群狐假虎威的鲤鱼精,忽然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头竟然如此响亮。 然后他就释放了一缕妖气。 扑通。 金色鲤鱼好像被一座山压入了水里,咕咚咕咚冒泡泡。 旋即,金色鲤鱼从水中探出头来,猛地吸一口凉气,惊疑不定道: “你到底是谁!” 陆离轻轻抖了抖青袍衣袖,指了指身侧的河神印:“我?我不就是你口中的白水河神?” 金色鲤鱼这才细细感知那河神印上的气息,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上。 她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的鲤鱼精们见自家老娘这副模样,顿时慌了。 “娘,您没事吧?” “娘,他真的是白水河神吗?” “您倒是说句话啊!” “娘,要不咱跑吧……” 第16章 落雁潭的白鹅 金色鲤鱼深吸一口气,努力绷住神情,让声音听上去镇定如常:“跑什么跑!老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旋即转向陆离,声音陡然拔高八度,清亮得响彻整条柳溪: “哎呀呀!我说今早怎么喜鹊枝头叫,原来是贵客临门!河神老爷您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您看这事儿闹的……” 金色鲤鱼殷勤地浮在水面,满脸堆笑: “河神老爷大驾光临咱们这小小柳溪,不知有何吩咐?” 陆离直言不讳:“我欲执掌青阳水域,需炼化柳溪水脉。” 金色鲤鱼闻言,鱼脸一苦:“河神老爷要收柳溪,我等小妖自然不敢阻拦,只是我等世代在此棲息,还望老爷通融通融……” 陆离淡淡瞥她一眼:“柳溪归我,一切照旧。” 金色鲤鱼瞬间昂首挺胸,隨即又深深躬下身,宛若行大礼。 她甩起尾巴,狠狠抽向一旁发呆的小鲤鱼精:“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列队欢迎河神老爷!一个个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鲤鱼精们被抽得四处乱躥,溪面上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饶是陆离心境沉稳,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陆离掐指一点,河神印洒出灿灿金光。 不过片刻,柳溪水脉灵精便被彻底炼入河神权柄之中。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便走。 一群聒噪的鲤鱼精围在身边嘰嘰喳喳,满口都是奉承之语,他不好真对一群小鱼动手,只觉得脑仁隱隱作痛,乾脆逃也似的离开了柳溪。 金色鲤鱼在后面追著高喊:“老爷慢走!有空常来啊!” “俺燉的鲤鱼汤可是一绝!” 陆离踏空的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头也不回地加速离去。 …… 响水涧没什么好说的。 一条窄窄的山涧,水流湍急,撞在石头上轰隆隆响,故得名响水。 如此湍急的水流,连鱼都没有几条,更没有水族精怪。 陆离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炼化完毕。 黑龙潭倒是有些特色,就在白水河上游。 潭水幽深,呈墨黑色,这里以前的主人,正是那条被陆离大卸八块的黑鱼妖。 如今这潭里空空荡荡,並没有新的精怪入驻,陆离也不费吹灰之力,便乾脆利落地將之炼化了。 他数了数,两潭四溪,算上白水河,已经搞定了五处。 还剩最后一个落雁潭。 …… 落雁潭在青阳镇西边,四面环山,潭水清澈见底,常有候鸟在此歇脚。 陆离还没飞近,就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声。 “嘎——嘎嘎嘎嘎——” 那声音又响又亮,在山谷里来回撞,震得树叶都在抖。 待得陆离飞至落雁潭上空。 便看到了一只大白鹅。 一只……非常大的大白鹅。 寻常的鹅也就到膝盖,这只鹅足足有半人高,浑身羽毛雪白,翅膀展开能有一丈宽,脖子修长,头顶一个橘红色的肉冠,站在潭边的石头上,活像一尊白玉雕像。 它正昂著脖子,对著天空引吭高歌。 陆离神识一扫,眉头微挑。 这只大白鹅身上没有任何真元波动,不是精怪,也没有修炼过,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鹅。 但它这体型也太离谱了。 不似寻常禽类,倒像是某种异兽。 忽然,大白鹅猛地收声,脑袋一转,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了半空陆离。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 反而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个闯进自家院子的不速之客。 陆离愈发嘖嘖称奇。 他的神识探查,怎会被一只连妖都不是的禽兽感知到。 他从高空徐徐落在谭边。 大白鹅的眼睛亦是追隨他的身形,从上到下。 “嘎!” 它叫了一声,声音短促有力,带著明显的驱逐意味。 陆离撇了撇嘴,无动於衷。 大白鹅见他不走,似是怒了。 它张开翅膀,呼啦一下从石头上跳下来,一摇一摆朝著陆离走近,翅膀半张,挡在他和潭水之间。 这是在护持自己的领地。 “嘎嘎嘎嘎嘎——” 一连串的叫声又快又急,像是在骂街。 陆离咧嘴一笑。 大白鹅一伸脖子,你是在挑衅我! 当即往前又逼了一步,翅膀全张,做出攻击的姿態。 陆离释放出一缕妖气。 大白鹅歪了歪脑袋。 黑豆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 “嘎嘎嘎!” 叫得更响了。 陆离眸中泛起一丝兴趣,加大妖气。 无形的威压落下,大白鹅的羽毛被压得贴在了身上,但它依旧稳稳地站在地上,纹丝不动,完全不吃压力。 “嘎!” 陆离沉默了一下。 这不对吧。 他这股妖气放出去,结丹的精怪都要跪,这只鹅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他又仔细探查了一遍。 確认这只大白鹅体內確实没有任何真元、妖气、灵力,什么都没有。 它就是一只身体特別强壮的普通白鹅。 问题是,普通白鹅不可能在他的妖气威压下站著不动。 大白鹅见陆离杵在原地,不知在干嘛。 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嘎!” 这一声高亢而响亮,已经是最后通牒。 陆离想看看这大白鹅有什么手段。 尝试从中窥探根脚。 孰料,这白鹅只是张开翅膀,迈开两条长腿,扑腾著朝陆离冲了过来。 那气势,像一辆失控的小卡车。 陆离侧身一闪,大白鹅扑了个空,一头撞在身后的石头上。 “砰!” 石头裂了。 大白鹅晃了晃脑袋,转过身,继续冲。 陆离再闪。 大白鹅又撞。 “砰!” 又一块石头裂了。 大白鹅还是没事一样,抖擞羽毛,继续衝锋。 陆离嘖声:“嘿,好硬的头。” “正好试试新的手段。” 他两指一撮,银白电弧在指尖闪烁。 嗯,不能太过火了。 隨手一甩,一道银白闪电劈了出去。 正是五雷正法,是度化了苏弱儿系统给的小奖励。 “轰隆——” 电弧精准地劈在大白鹅身上,银光炸开,周围的草皮都被掀飞了一层。 大白鹅被劈得往后滚了两圈,羽毛炸了一地,雪白的身子变得黑一块白一块,活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 陆离等著它知难而退。 然而大白鹅竟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身子,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黑豆眼瞪著陆离。 “嘎!!!”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叫声加起来都响,带著明明白白的愤怒。 大白鹅翅膀猛然一扇,直接朝陆离扑脸而来。 陆离轻嘿一声。 他堂堂妖君,还能拿一只鹅没办法! 当即並指掐诀。 一剎那间,身上青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身形缓缓浮空,周身顿时翻滚道道粗大电浆,好似一条条银白龙蟒,在虚空翻滚窜动。 天空黑了。 第17章 晋升,青阳河伯 原本是万里晴空的落雁潭。 瞬间被漆黑的乌云所笼罩,而在最中央,黑云流转,化为恐怖的漩涡。 下一秒,一道银白色雷柱轰然从天而降。 將半空中的大白鹅尽数吞没。 恐怖的雷柱通天彻地,光耀数里,足足持续三息,方才缓缓消散。 地上出现一个巨大深坑。 以及中间的一块漆黑的“焦炭。” 陆离拍了拍手,徐徐自半空落下。 他当然不是因为大白鹅想突脸他堂堂妖君,才痛下的重手。 他只不过是想试试这只鹅的肉身极限,究竟在哪里,嗯,如此而已。 况且,有他这个大乘妖君在,死不了鹅的。 陆离落在坑中,伸脚踢了踢那块“黑炭”。 “黑炭”猛然一抖,抖落簌簌焦黑的羽毛。 漆黑而修长的脖颈颤颤巍巍转向陆离,发出一声悽厉的“嘎嘎”声响。 陆离摩挲著下巴,心中暗忖。 这样都没熟。 这只鹅的身体素质,果真强悍。 大黑鹅断断续续发出嘎嘎惨叫,似是在控诉陆离恃强凌弱,它也属实让陆离给打怕了。 陆离看著那一团“黑炭”,不由咧嘴一笑。 伸手从衣袖中掏出一枚灵果,这是之前在崑崙山攒的,隨他一起穿越了过来。 其中蕴含的灵气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只不过这对陆离来说,这就是普通的爽口水果,但对於低阶妖修,那便是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 单单一枚。 就足以提升五成渡过四九天劫的机会。 陆离把灵果在指尖转了一圈,隨手丟在大白鹅面前。 大白鹅低头看了看灵果,即便它感受不到灵气,但也能明显闻到一股浓郁的果香。 它又抬头看了看陆离,黑豆眼里满是警惕。 “嘎?”这一声带著疑问。 陆离后退一步,像在驯化宠物。 大白鹅犹豫了一下,低头啄了一口。 然后它的眼睛亮了,三口两口把灵果吞下肚,然后发出一阵咕嚕声响,哗啦一个翻身。 就这么直挺挺站了起来。 陆离眼睛一眯,好傢伙。 有这么立竿见影? 到底是我的灵果神奇,还是你的体质变態。 大白鹅看陆离的眼神也变了。 似乎从“闯入者”变成了某种“移动的饭票”。 它扑腾著焦黑的翅膀凑过来,绕著陆离脚边打转,嘴里发出討好的“嘎嘎”声,声音又软又糯,和之前判若两鹅。 陆离嫌弃地挪一步。 大白鹅跟上来。 陆离又挪一步。 大白鹅又跟上来。 甚至要直接把脑袋往陆离的青袍大袖里钻,明显是在找还有没有更多的灵果。 陆离踏虚而起,拉开距离。 大白鹅展开翅膀,又要扑上来。 陆离见状,指诀一掐。 天空中顿时乌云密布,雷蛇狂舞。 你小子,记吃不记打是吧。 大白鹅身形陡然一僵,扑通一下把头埋进水里,两只漆黑的翅膀交叉盖在身上,撅起屁股露在水外。 显然是不敢再纠缠陆离。 陆离懒得理会,飞到落雁潭中央,祭出河神印,开始炼化水脉。 过程很顺利,炼化完毕。 两潭四溪的水脉权柄,悉数掌握在陆离手中。 【叮!晋升青阳河伯,位阶八品,掌司青阳水脉,定水伏波,镇邪安民。】 【奖励法宝,乾坤镜,蜀山法宝,能照彻妖魔,破除幻象】 一枚古朴青铜小镜凭空出现。 静静悬在陆离身前。 这镜子只有巴掌大小,镜身泛著青幽铜光,刻云纹作饰,镜面澄澈如寒潭,暗含古韵。 陆离眯眼一瞧,他还是第一次拥有法宝。 毕竟在蓝星时候,他自己的妖躯金刚不坏,本身就是最强的法宝,所以也没炼过其他玩意儿。 陆离看乾坤镜的描述,倒是挺玄乎。 遂打出一道法力。 青铜小镜提溜一转。 镜面顿时绽放水波般的粼粼清光,將潭边的大白鹅照彻通透。 镜子里,鹅还是鹅,漆黑如炭。 看不出什么神异。 陆离嘖嘖有声,这也不太行啊。 挥手將乾坤镜和河神印收起,他注意到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也焕然一新。 【神格】青阳河伯 【品阶】八品 【神通】入梦术、净心咒、五雷正法 【法宝】乾坤镜 【功德】无 陆离隨意看了一眼便没在意。 相比之下,河神印倒是更有趣。 只要將心神沉浸,青阳各条水脉动向便依次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青溪里的老鱉精正在给六个虾兵蟹將讲故事,柳溪的大鲤鱼在赶著一窝小鲤鱼回窝。 响水涧,黑龙潭,还有他的白水河,以及身下的落雁潭,全都清晰毕现。 而且陆离只要动动念头,便能掀起大浪,定水分波,决定两岸乡民百姓的存亡。 这让他对河神权柄有了更深的理解。 此间事了,陆离身形一闪,化为一道清光,朝著河神庙飞纵而去。 一直埋头在水里当缩头乌龟的大白鹅,哗啦啦起身,看了看天空,发出几声清脆的嘎嘎声。 然后扑闪著硕大翅膀,摇晃著身子飞扑上岸,一头扎进了丛林。 …… 陆离落在河神庙。 庙里有不少香客。 李妙童俏生生站在门口当迎门童子,李有渔在庙里忙著接待香客,添烛点香。 陆离以法术敛形,大摇大摆在河神庙逛了一圈,听著有人求財,有人求运,还有人求子, 一副红红火火的样子。 他不由摇了摇头。 財运也就算了,求子都求到他头上。 这专业也不对口啊。 听著没甚意思。 他回到门口的石崖上,躺靠在柳树下晒太阳。 耳畔听著白水在崖边拍岸声,暖洋洋的,一股倦意袭来,小憩一会儿。 太阳东升西落。 大日精华在陆离呼吸之间吞吐不定。 转眼便夕阳西下,迷迷糊糊之间,陆离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脆高亢的叫声。 “嘎——嘎嘎嘎嘎——” 陆离心里一抽,睁开半边眼皮。 但见一只浑身漆黑的大鹅,一摇一晃地爬上石崖,朝著河神庙走来。 这货怎么来了? 过往香客眼见大鹅,无不惊嘆。 “好大一只……黑鹅……” “不对哎……这鹅身上的羽毛都焦了……” 有人道: “这个好像是落雁潭的那只大白鹅,凶得很嘞!没人敢靠近。” “以前有打猎的想抓,十几个被啄得满身是血,后来就没人敢打它的主意嘞。” “这么厉害!” “也不知这大白鹅怎么变成一块黑炭了,还来了河神庙。” 有人打趣道: “我看没准是被河神老爷收服了。” 这说法立刻得到了眾人的附和。 李妙童走近大鹅,面带好奇,“大鹅大鹅,你以后要住在河神庙吗?” 大白鹅左顾右盼,“嘎”的叫了一声。 李妙童笑嘻嘻,伸手去摸大白鹅的头,鹅也没多,反而在李妙童的手背上蹭了蹭。 蹭得她咯咯笑了起来。 围观的香客因此更加篤定。 这大白鹅,果真是被河神老爷收服了! 陆离见状便也隨它去吧,这白鹅有点儿邪门,暂且留在身边观察观察。 第18章 立刻去河神庙! 陆离执掌青阳水域的消息。 在一月內慢慢传开。 除了青溪的老鱉和柳溪的鲤鱼精孜孜不倦地对外宣导,落雁潭的大白鹅被河神收服的消息,也是极有力的佐证。 口口相传之下,陆离的神名在整个青阳传播开来,尤其是青阳周边的村舍渔民。 每日出船捕鱼,都要求青阳河伯的保佑。 河神庙的香火又旺了许多。 李有渔忙得脚不沾地,李妙童更是天天领著那只大白鹅在庙门口迎来送往。 大白鹅如今已成了河神庙的一景。 浑身焦黑的羽毛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雪白的新羽,唯独翅膀尖上还留著一撮黑,像是打了块补丁。 它平日里就蹲在庙门槛旁边,谁来上香都要歪著脑袋打量一番,偶尔“嘎”一声,嚇得胆小的香客绕道走。 陆离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大白鹅丟一颗崑崙灵果,大白鹅瞧不见陆离的身形,但总莫名其妙接到投餵。 这下更是天天围著河神庙打转,期待著不知道从哪砸下来的馈赠。 连云宗那边,倒是安静得很。 自打上次周衍三人灰头土脸地回去之后,再没有连云宗弟子踏足白水河。 陆离过得清静,每日坐在岸边晒太阳和晒月亮,晒足了就回洞府睡觉。 耳朵里听著香客的祈愿,就像在听故事会,偶尔逗逗大白鹅,捲起大浪捞一捞落水百姓。 日子过得比在崑崙山时还舒坦。 只不过看似平静的连云宗,其实已经紧绷了几个月了。 陈守正盘膝坐在后山观云台边缘,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观察日誌。 他是连云宗资歷最老的长老,金丹后期修为,平日里负责宗门与道盟的联络事宜。 自从弟子回报白水河神之事,便又多了个新差事,暗中观察白水河那位“野神”。 他提起笔,在日誌上又添了一行: “白水河神已炼化青阳全境水域一月有余,其间未伤一民一妖,所辖水族皆安分守己,一切照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该神性情散漫,修为高深,难以揣测。” 写到这里,陈守正嘆了口气,將日誌合上。 这些日子他翻遍了道盟的典籍,愣是没找到任何关於“白水河神”的记载。 白水以前哪有什么河神。 这位河神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查不到根脚,摸不清深浅,偏又安分守己不惹事。 让他连云宗只觉如有猛虎酣眠,整日心惊胆战。 陈守正又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本月呈递给道盟的正式报告。措辞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用了老一套: “白水河神,来歷不明,疑似化形大妖。” “执掌青阳水域以来,约束水族、庇佑乡民,无有劣跡,连云宗建议继续观察,不宜轻举妄动。” 写完之后,陈守正又看了一遍,確认没有不妥之处,这才封入信封,唤来一只传信的纸鹤,让它衔著飞往道盟方向。 纸鹤扑稜稜升空,转眼消失在云层里。 陈守正望著纸鹤远去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不定,他心中暗忖,想要和这位化形大妖对话,还得他们掌门出关,方才有相当的把握。 …… 如此安稳了数月,忽有异事发生。 事情是从青溪上游的李家村先传出来的。 那天一大早,李老四家的媳妇就跑到村长家里哭诉。她家男人李老四三天前进山打猎,到现在没回来。 村长组织青壮帮著进山找了一圈,只找到他丟在路边的柴刀,人像是凭空蒸发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遇上野兽的,有说摔下山崖的,但谁心里都清楚,李老四打了半辈子猎,对周遭山林极为熟悉,他为人谨慎,从不涉险深入,怎么会说没就没? 过了没几天,柳溪下游的王家渡也出了事。 王家渡是个老渡口,平日里靠一个叫王老汉的鰥夫守著。 七十多岁的人,耳不聋眼不花,夜里给人摆渡,几十年没出过差错。 那天早上,过河的客人发现渡船空荡荡地漂在岸边,船上的灯笼还亮著。 王老汉的铺盖卷整整齐齐摆在草棚里,人却不见了。 有人壮著胆子在渡口附近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只在河滩上看见一串脚印,通往水里,似是有去无回。 消息传到青阳镇,镇上的茶馆里炸开了锅。 “我跟你们说,我亲眼看见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猎户拍著桌子,压低声音,“前天夜里我从山里回来,远远看见一队人影从山道上过去,前面有人提著白纸灯笼,后面跟著一串黑乎乎的影子,走路没声儿,脚不沾地!” “你喝多了吧?”有人不信。 “我发誓!”猎户瞪著眼。“我当时也以为是眼花了,就跟著看了一眼,你猜怎么著?” “那队人走到林子深处就不见了,就跟钻进地里似的!” 同桌的人面面相覷,有人小声问: “那你看见他们长什么样了没?” 猎户的脸色白了一白,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没、没看清。我就看见那些影子走路的样子不对劲……僵得很,像是被人牵著走的……” “別是赶尸的吧……” 这话一出口,整桌人都沉默了。 又过了几天,响水涧那边的一个樵夫也失踪了。然后是落雁潭附近的一个採药人…… 一个月里,前前后后没了五个人。 消息传到青阳镇衙署的时候,新任镇官赵明远正在后院浇花。 他是三个月前接替辞官的顾明上任的,三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一副读书人模样。 来青阳之前在同州府做了六年书吏,好不容易才谋到这个实缺。 “大人,又出事了。”师爷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攥著一叠状子,“李家村、王家渡、响水涧,三处报案,都是人不见了。加上之前的,已经五个人了。” 赵明远手里的水壶一歪,浇了自己一鞋。 “五个?”他接过状子翻看,眉头越皱越紧,“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师爷抹了把汗,“乡民们人心惶惶,都说夜里不敢出门了。还有人说看见……” 他压低了声音,“看见赶尸的在山上走。” 赵明远的手顿了顿。 他自是知道这天下世道崩坏,妖魔邪道横行无忌。 来青阳之前,他还听说了白水有河妖生祭,河神显灵斩妖的事情。 故而,他到任头一件事就是去请教上一任镇官顾明。 顾明提点他,除了例行拜会本地仙门连云宗,一定要去河神庙恭恭敬敬上个香,混了脸熟。 赵明远素来从善如流,遂一一照办。 这失踪案子发生不久,赵明远已经给连云宗送去了信,希望他们能派弟子下山调查。 但如今事態有愈演愈烈之势,赵明远觉得不能干等了。 “备轿。”赵明远放下状子,“立刻去河神庙!” “大人,这天都快黑了……” “就是因为天黑才去!”赵明远瞪了他一眼,“再不去,明天又得多一张状子!” 第19章 奖励蜀山剑诀? 河神庙里,香火渐渐散去。 李有渔正在收拾供桌。 李妙童蹲在门槛旁边,拿一根草逗大白鹅,大白鹅歪著脑袋看她手里的草,偶尔啄一下,敷衍得很。 赵明远的轿子停在庙门外,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衙役,抬著一箱香烛供品。 “李庙祝。”赵明远拱手。 “下官又来叨扰了。” 李有渔连忙还礼:“赵大人客气,这么晚了过来,可是出事了?” 赵明远嘆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五个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乡民们说是赶尸的在作祟,他派人去查了,进山的差役什么也没搜到。 “下官实在是没法子了。” 赵明远说著就跪在了蒲团上,额头抵著冰冷的石板,“求河神老爷开恩,保佑一方平安!” 李妙童站在一旁,歪著脑袋看他。 大白鹅蹲在门槛上,也歪著脑袋看他。 一人一鹅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 供桌上的香火忽然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庙门关著,一丝风也没有。 …… 赵明远的传讯信送到的时候,外事长老大略看过一眼,便轻车熟路地將信件转给了万事阁。 万事阁是连云宗门派任务发布地。阁中常年有弟子进出,或领任务下山歷练,或交任务兑换功勋。 负责整理任务的执事长老接过官署信件,仔细研读,隨后將案情录入一枚空白玉简,末了再加一行批註: 【初始建议修为:筑基后期~圆满。】 【建议人数:2-4人。】 【紧急程度:特急。】 玉简刚一掛上斩妖除魔栏,便有四五道目光落在上面。 斩妖除魔的任务功勋奖励最丰厚,但也最危险,若非对自己修为有信心,弟子们寧愿接些灵药养护的活计慢慢积攒功勋。 而且,刚刚掛上任务栏的玉简,往往只是执事长老根据过往经验评估的风险。 但其中真正涉及到的危险,就很难说。 正当眾人观望之际,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女弟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抬手取下玉简。 这是沈鳶,筑基后期,剑修。 连云宗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比周衍的年岁还小。 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著一股子凌厉,腰间悬著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刻著连云宗的云纹。 “诸位,谁愿隨我走一遭?” 她话音落下,阁中安静了一瞬,旋即有人应声。 “我!” 周元从人群里挤出来,身材高大,背著一柄阔剑,筑基中期,是沈鳶的师弟,两人配合多年。他咧嘴一笑: “师姐出马,这任务该是稳了。” “我也去。” 何青青跟了上来,筑基中期,面容清秀,性子安静,袖中常年揣著厚厚一沓符籙。 是一名专精符籙的符修。 最后站出来的是孙小凡,筑基初期,去年才从外门升上来,圆圆的脸蛋还带著几分稚气。 他怯怯地举手:“沈、沈师姐,我能跟著去吗?我保证不拖后腿……” 沈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上。” 四人领了玉简,又去库房申领了法器符籙。 沈鳶额外要了一面寻阴盘,巴掌大小的罗盘,通体乌黑,盘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中央嵌著一枚阴白色的珠子,能追踪方圆三十里內的阴煞之气,是追踪赶尸人最趁手的器物。 一切准备妥当,四人连夜下山。 …… 【叮!河神任务发布:查清乡民失踪之谜。】 【任务奖励:蜀山剑诀。】 白水河底。 陆离悠悠转醒。 这几日隆冬,虽然青阳地处南域,没有万物凋敝的苦寒,但呼呼的朔风里,难免带有一丝萧索肃杀。 故而,陆离窝在洞府里冬眠。 想著一觉睡到开春。 没想到却被系统给叫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 神识一扫。 便看到赵明远正恭恭敬敬地跪在河神庙。 陆离从过往的香火中截取出赵明远的心念,开始了解青阳发生的诡事。 这就是香火神道的特殊之处。 香火愿力是能够包含信眾祈愿的声音,从而能够让香火神祇聆听信眾之所求。 但这也意味著香火愿力驳杂至极,毕竟人性至此,凡来上香的,谁不想求些什么,求財,求命,求运,求生。 所以平时陆离都是主动屏蔽,真有需要的时候,再重点截取聆听。 陆离听了半晌。 眉头微皱。 人口失踪、赶尸诡影。 听起来像是有邪修在搞事。 至於系统奖励,毫无意外没什么吸引力,不过他作为青阳河伯,有人在他的地界搅乱,他若不管,简直有辱大乘妖君的脸面。 嗯,就是这样。 陆离传了一道心念给李有渔,让他將赵明远打发走,自己则准备去事发地瞧瞧。 李家村的猎户、王家渡的摆渡人、响水涧的樵夫,还落雁潭,青阳道…… 陆离踏虚而行,青袍猎猎。 瞬间飞遍每个事发地。 到了地方,神识展开,细细一扫。 个中怪异便悉数於心。 这些地方,无一例外,全都残留著一种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 那不是妖气,不是鬼气。 而是尸气。 而且是被人刻意遮掩过,寻常修士绝难察觉。 不过这自然难不倒陆离。 这些尸气全都指向一个方向,西北。 而陆离已经猜到了这些尸气去往何方。 从西北方向出了青阳镇的地界,是一片连绵群山,群山中,有一座黑沉沉的山峦极为特殊。 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是黑山。 四面封闭,聚煞聚阴。 常年被阴雾笼罩,是方圆数百里有名的鬼地。 据说山中聚集了无数游魂野鬼,活人从不敢涉足。 陆离曾隱约听香客们谈起过这个地方。 现在看来,那些失踪的人,八成是被弄到那儿去了。 陆离也不耽搁。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光,朝著黑山方向掠去。 第20章 踏月而来的河神 黑山。 名副其实。 整座山体通体漆黑,连树丛灌木都是幽深的黑褐色,空气中漂浮著一层若有似无的腐叶与腥霉混合的恶臭,直钻鼻腔。 山势陡峭,四面绝壁。 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谷能通进去。 谷口则常年笼罩著一层灰白色的阴雾,翻涌不息,像一只张开的巨口,吞吐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陆离从天而降,落在谷口,皱了皱眉。 好浓的阴气。 这地方確实是个养鬼炼尸的好地方,四面环山,聚煞不散,活人待久了都会被阴气侵蚀,变成行尸走肉。 他抬脚往里走,阴雾在他身前三尺自动分开,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拨开帘幕。 谷中寂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透不进来。 只有脚下碎石被踩碎的“咔嚓”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久久迴荡。 陆离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劲。 这山里太安静了。 按照此地风水,黑山应该是阴鬼聚集之地,少说也有几百上千的游魂野鬼才合理。 可他走了这么远,一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他展开神识,覆盖整座黑山。 片刻后,陆离眉头皱起。 没有。 一个鬼都没有。 整座黑山,方圆数十里,连一缕游魂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这里的鬼物全部清理乾净了,连渣都没踪影。 不仅如此,山中也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没有老鼠,没有蛇虫,连地下的蚯蚓都不见踪影。 一座死山。 彻彻底底的死山。 陆离眉头微扬,心中暗道:有点儿意思。” 他心中盘算,既然地面上没有。 便只可能躲在地底或者山里,只能掘地三尺试试深浅。 只不过不等陆离著手实施。 他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在山的另一侧,靠近山脚的位置,忽然有活人气息出现,不是普通人,是修士。 而且这个修士的气息正在剧烈波动,像是在……逃命? 与此同时,另有几股阴冷的尸气似乎突然从地底窜出,带著铁锈与尸臭的味道,快速逼近那道活人气息。 陆离眯起眼睛。 是殭尸。 四具,而且气息都不弱。 他身形一转,朝那个方向掠去。 …… 丛林中。 一道白影在丛林间疾奔,枝叶被撞得哗哗作响,身后则有几道高大黑影横衝直撞,粗糲的利爪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这是沈鳶。 她此刻面色发黑,经脉剧痛。 一股阴煞尸气在经脉內盘踞,正在试图蔓入丹田,那股冰冷的寒意几乎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但她不敢停下。 因为她知道。 一旦稍有鬆懈,她的脑袋也会像她的师弟师妹一样,被身后的殭尸从颈子上摘下来。 原本下山后,沈鳶是利用寻阴盘追踪阴煞之气的特性,带著三个师弟妹一路追踪尸气。 他们也像陆离一样,从案发现场,一路追踪到西北方向。 只不过他们比陆离的效率自然差远了,足足花了两天一夜,方才大致摸清搜索方向。 但他们的运气又很好,他们刚刚准备入黑山探查,竟然恰好碰到一个赶尸人。 此人身形瘦长,身披灰色斗篷,手里拿著一个青铜铃鐺,极为谨慎,左顾右盼地走在前面。 他的身后,是排成一列的殭尸。 有身形高大,已完成祭炼的行尸、白僵。 也有身穿粗布麻衣,双眸呆滯地乡民。 沈鳶几人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没想到竟与赶尸之人撞了个正著。 孙小凡当即提出要给师门千里传讯,但沈鳶艺高人胆大,开口提议道: “现在发讯息,容易打草惊蛇。” “不若我们先探明这些赶尸之人藏身何处,再请通知师长来援,將他们一举歼灭。” 毕竟,单纯的惊走敌人和將敌人一网打尽,其中的功勋奖励,可谓天差地別。 除了孙小凡,剩下几个初生牛犊,皆是热血上涌,纷纷同意跟著沈鳶潜进了黑山。 於是,沈鳶几个隨著赶尸人,极其顺利地深入黑山,一直走入一处阴煞匯聚,灵识难透的地穴。 一路再弯弯绕绕。 去到一座巨大的石窟內。 眾人扒在岩石缝里暗中窥探,只见那石窟地面,密密麻麻竟全是坟头。 这些坟头成圆形,十分规整地一圈一圈向中央收缩,好似在拱卫某种恐怖存在。 而在地窟里。 一个个身披灰色斗篷的赶尸人在驱使殭尸在走动,不时在周围的坟堆,洒些东西。 似在做著某种布置。 沈鳶几人顿时心惊。 他们没想到不仅仅是一两个赶尸人,而像是直接闯入了赶尸人的老巢! 沈鳶当机立断: “快撤,通知宗门!” 只是他们一转头,周围忽然响起一阵阴惻惻的笑容,“几位娃娃跟了我一路,怎的这便要走,这可並非做客之道。” 四人瞬间汗毛倒竖。 他们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沈鳶大喝一声: “逃!” 周元的阔剑,何青青的符籙,孙小凡的飞剑,毫不吝嗇地盪起凌厉真气。 但转瞬就被十几道从天而降的黑影淹没。 三人仓促施法,勉强盪开几道黑影,却被更多青黑如铁的利爪,瞬间锁住了脖子、攥紧了腿脚。 用力一扯! 头颅断裂,鲜血倾洒。 沈鳶悲声怒喝,直接將一柄法器飞剑自爆,漫天剑气如瀑,硬生生撕裂了扑来的尸群,借著迸发出的绝强剑气,一剑斩杀七八个殭尸,方才勉强杀出一条血路。 发命狂奔! 只是她一路奔逃至此,其间又挨了几下重击,被尸气侵入经脉,此刻已然油尽灯枯。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声再度传入耳中: “桀桀桀,连云宗的小娃娃,不好好在山上待著,非要跑到我黑山来送死!” “你的尸体,咱们就笑纳了!” 剎那间,只听咚咚炸响,四道黑影飞扑而来,带著呼啸的风声,直让沈鳶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沈鳶悲声嘆息: “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一股绝强霸道的威压轰然降临,如同天倾。 那四道硕大黑影的身形,竟好似时间静止般,凝固在空中。 在沈鳶惊愕的目光里,一道青袍大袖、夜风猎猎的身影,神光奕奕,踏月而来。 第21章 你运气好 四道黑影凝固在半空,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沈鳶瞪大眼睛,四只铁青的利爪堪堪停在自己面门前三寸,锋利而漆黑的指甲上还掛著腐肉碎屑。 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几欲作呕。 她不敢动。 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事实上,她也不能动。 那道从天而降的威压如同实质,让她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月光下,那道青袍身影踏虚飘落,足尖点在一根枯枝上,枯枝纹丝不动。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四具僵在半空的殭尸,又看了看浑身浴血的沈鳶,微微挑眉。 “连云宗的?” 他的声音很淡。 沈鳶却觉喉咙发紧,艰难地点了点头。 “晚辈,连云宗沈鳶。”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陆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四具殭尸,“你运气不错,正好遇上了我,可活。” 他语气隨意,但沈鳶看著那被定住的四道黑影,却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直到此刻,她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细看这些杀害她师弟师妹的罪魁祸首。 这一看,她的头皮瞬间发麻。 四具殭尸,每一具都足有八尺开外,通体铁青,如披硬甲,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幽绿光泽。 它们的指甲漆黑如铁,足有三寸来长,弯曲如鉤,锋利异常,可断石分金。 獠牙从外翻的嘴唇里突出来,泛著惨白的光,牙根处还掛著暗红色的血丝。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 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带著令人心悸的怨毒与疯狂。 沈鳶在宗门典籍里见过这种殭尸的描述。 这是绿僵,铁甲尸。 有向毛僵,也就是铜甲尸转化的趋势。 每一尊都相当筑基后期乃至圆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寻常法术根本伤不了它们分毫。 一具就足以屠灭一个百人村落,四具联手,金丹以下的修士见了都要绕道走。 她刚才当机立断自爆了一柄法器飞剑,才勉强斩杀这样的一尊绿僵和五六个白僵、行尸,衝出一条血路。 要是四具绿僵从一开始就全力阻拦…… 沈鳶不敢再想。 而此刻,那四具殭尸试图拼命挣扎。 它们虽然被威压定住,但身上瀰漫出的尸气却在节节攀升。 黑色的尸气从毛孔渗出来,凝成灰黑的雾气,在周身翻涌缠绕。 “吼!” 最前面的那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铁青的手臂剧烈颤抖,还在不断尝试挣脱束缚。 沈鳶脸色一变。 这四具绿僵的力量,比她想像的还要恐怖。 她忧心忡忡地抬头望了一眼青袍人,生怕这位前辈一个不慎,让这绿僵挣脱了出来。 然而,她却只见那青袍人影不急不慢地略微抬手,五指虚虚一拢。 “砰!” 那具绿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整个身躯瞬间炸开,化作漫天黑灰。 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其余三具殭尸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眼中的绿火剧烈跳动,挣扎得愈发疯狂。 尸气如同沸水般翻涌,竟把周围的草木都腐蚀成了焦黑色。 “吼!吼!吼!” 三声嘶吼同时响起。 震得山谷都在微微颤抖。 “真是聒噪。” 陆离眼眸微微一凝。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三具绿僵齐齐爆碎,化作三团黑色的烟尘,被夜风一吹,散了乾乾净净。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依旧清冷,夜风依旧萧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鳶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四具足以屠村灭寨的绿僵,连青袍人的一招都没撑过去。 她这才注意到,无论她如何用力睁眼凝视,这位青袍前辈的周身,都好似泛著一粼粼水波,叫人看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连云宗上下通报的一个禁忌存在,让门下所有弟子全都绕道而行。 那尊禁忌,便是白水河神! 如今的青阳河伯! 而传说中这位神祇,便是这般青袍神光,水中看月的模样! 沈鳶震惊地望著陆离! 原来竟是白水河神救了她! 陆离没理会沈鳶的震惊,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片黑黢黢的丛林。 並指轻轻一划。 一道黑影从深林中飞来。 撞得树枝树干噼啪作响,簌簌掉落。 沈鳶瞪大了眼睛。 这黑影瘦削如麻杆,灰布斗篷裹身。 正是那赶尸之人! 此人好似被无形力道束缚,悬浮在空中不断挣扎,嘴里更是发出呜呜声,却好似被堵住,半个字说不出来。 原来这位河神老爷刚刚不仅瞬间压制了四具绿僵,就连著躲藏在暗处的赶尸人,亦没能逃出他的手心。 陆离轻轻一哼,小菜一碟。 他打了个响指。 赶尸人猛然低吼一声,冷汗瞬间如雨,他忽然能说话了,他满眼恐惧望著面前的青袍人…… 仅仅靠著纯粹的威压,就能让他沦为任其宰割的提线木偶。 他们门主都未必有这样的手段。 “在下……炼尸门周奎。” “不知前辈是何人,何故管我炼尸门的閒事。” 赶尸人的声音尖细,听著有些刺耳。 “原来你们是炼尸门的!” 炼尸门是上了道盟悬赏的邪修门派,专门盗掘坟墓、残杀活人炼製殭尸。 行事歹毒,人人得而诛之。 沈鳶低斥一声,脸色却是愈发黢黑,尸气攻心,身形一个踉蹌便要摔倒在地。 陆离在侧,自然不能真让沈鳶被毒死在面前,不然他这妖君的脸面往哪搁。 他没理周奎,放出妖力托住沈鳶的身形,而后隨手一弹。 一颗圆润的崑崙灵果破空飞来。 直接飞入沈鳶的嘴巴。 灵果入口即化,等到沈鳶意识到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体內的尸气像是遇到了克星,飞速消融。 经脉里的剧痛也迅速缓解。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她脸上的黑气就尽数褪去,伤势也恢復了大半,不再危及性命。 沈鳶心中剧震。 这果子的效力…… 几乎可比擬宗门最好的疗伤圣药…… 这位白水河神,到底是什么根脚? 一旁的周奎看了半晌,忽的瞳孔一缩,是妖力,这位前辈是化形大妖?! 周奎的语气顿时充满了希冀: “大妖前辈明鑑,我炼尸门素来与妖族无怨,这次一定是个误会。” “而这女人,她是连云宗弟子,连云宗以斩妖立功勋,不知杀了多少前辈的妖族同类……” “您可不能被她所蒙蔽啊……” 陆离见沈鳶伤势稳定,这才转过头,看了周奎一眼,嘿然笑道: “你们炼尸门在我地界上掳人,这也叫无怨?” 周奎一愣,神色骤变:“不知前辈名號?” 陆离淡淡道:“白水河神。” 青阳河伯,不好听。 就不对外报了。 第22章 炼尸门的谋划 周奎的脸色骤然变得难堪,他在青阳镇附近活动了大半年,自然听说过白水河神的大名。 最开始只是一条小小白水河的神祇,但自从青阳镇官大张旗鼓地前去祭祀之后,声名大噪。 如今整个青阳都已在流传河神之名。 儘管如此,炼尸门对此其实不以为意。 毕竟他们炼尸门也是邪修,知道乡野淫祠祭祀的神祇都是什么东西,不是妖魔就是鬼祟。 至於这河神为什么如此张扬。 炼尸门猜测,或许他根本就是连云宗的妖宠,或受仙门制约,所以才如此明目张胆。 再加上如今连云宗宗主闭关。 正是他们炼尸门暗中搅事的最好时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河神,翻不起什么风浪。 周奎是如是想的,也是这么向上回稟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这位河神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原……原来竟是河神大人。”周奎下意识乾笑两声,想要调解气氛,“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炼尸门只是借贵宝地采几个人,不知那是大人的地盘,多有冒犯……” “采几个人?”陆离笑了。 周奎脸色一僵,觉得陆离语气有些不对,但他只能继续硬著头皮,赔笑道: “河神大人,您是妖,我们是邪修,寻常凡人不过是吾等资粮,命如草芥一般,不值一提。” “我心知吾等未经允许,擅闯青阳,是我炼尸门有错在先,我们愿意赔偿,一百颗灵石,如何?” 陆离不说话。 周奎咬了咬牙:“五百颗!” 还是不说话。 “一千颗!”周奎额头冒汗,“河神大人,这已经是我所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一千颗灵石,够您在青阳镇建一百座庙了!” 陆离终於开口,却不是跟他说话。 “你刚刚在石窟里看到了什么?” 这话问的是沈鳶。 沈鳶一怔。 连忙把在黑山石窟里的见闻说了一遍。 密密麻麻的坟头、数十个赶尸人、中央拱卫的某种存在…… 每说一句,周奎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沈鳶说完,周奎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河神大人,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只要能和和气气了了此事,我们门主定然是愿意的!” 他的声音尖锐,破音如针,震动耳膜。 陆离抬手,虚虚一抓。 周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脸色煞白,四肢拼命挣扎。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听废话。” “所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答错一句,我捏碎你一根骨头。你有两百零六根骨头,够我问很久了。” 陆离心中暗探,可惜他不会搜魂术法,否则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周奎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第一个问题。”陆离语气淡然,“你们在黑山,到底在炼什么?” 周奎嘴唇哆嗦,不肯开口。 陆离手指微动。 “咔嚓。” 周奎右手食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额头上冷汗涔涔。 “我每次给你三声的考虑时间。” 陆离语气平静,“一。” “我说!我说!” 周奎的心理防线在第一根骨头断裂的时候就彻底崩溃了,他浑身颤抖,声音里带著哭腔: “银甲尸!我们在炼一具银甲尸!” 沈鳶倒吸一口凉气。 银甲尸,也被称为尸將! 那是殭尸中的强者,堪比元婴修士的存在,灵智与常人无异,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还可运使神通,一口尸气能毒杀百里生灵。 炼尸门竟然在黑山炼製这种东西! 陆离:“说仔细些。” 周奎哪还敢隱瞒,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原来,三年前炼尸门在黑山深处发现了一具古尸,是北齐朝的一员大將,名叫韩彰。 此人活著的时候就是金丹的修为,征战沙场数十年,杀人如麻,一身杀气浓烈到连鬼神都避让三分。 不知出於什么缘由,他死后竟被葬在这黑山之中。 此地本就是聚煞聚阴的风水绝地,加上他生前杀孽太重,怨气不散。 尸身在地下不但没有腐朽,反而日夜吸收阴煞之气,逐渐异变成僵。 炼尸门的门主亲自来看过。 断言这具古尸是天生的炼尸胚子,根骨绝佳,命数属绝阴之体,若是炼成殭尸,便是银甲起步,甚至有进阶旱魃的潜质。 於是炼尸门倾巢而出,在黑山建了地窟,將整座山的阴脉都引到那具古尸身上。 但这还不够。 炼尸需要的阴煞之气太过庞大,光靠天地自然凝聚的阴气,至少还要蕴养数百年才能成形。 炼尸门不想那么久。 他们想了个法子,利用鬼物阴煞。 黑山的上千游魂野鬼,被他们一个不落地纳入地窟,用邪法炼化,榨出阴煞精华,再灌入古尸体內。 三年下来,上千鬼物被炼得乾乾净净,那具古尸也终於即將功成。 但到了临门一脚,炼尸门发现阴煞还是不够。 那具古尸像是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眼看就要功成,就差最后一点火候,他们实在等不及了,这才鋌而走险,跑到周边乡镇的村落抓活人。 活人的生魂和精血,是比阴鬼更烈的燃料。 一条活人炼化出来的煞气,抵得上十个游魂。 他们本来打算悄悄行事,一次抓一两个,就算失踪几个人,在这种世道里也不会有人在意。 没想到其他乡镇没什么干係,独独赵明远这个青阳镇官不拉胯,不仅当机立断传书连云宗,还亲自跑去河神庙求神。 “那具银甲尸,还有多久能成?”陆离问。 周奎哆嗦著道: “短则半天,多则三天。长老说,只要再消耗几个活人的生魂,就能彻底功成。” “也就是说,若是加上几个连云宗弟子,就够了是吗?” 周奎语气颤抖: “仙门弟子……精血充盈,元气丰沛……” “绝对是够了的……” 陆离手指微松。 周奎顿觉脖颈的压迫骤减,立刻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你们那地窟里还有多少人?” 周奎:“还,还有二十几个。” “大部分都是筑基期的弟子,两名主事长老,是金丹期的修为,他们都在地窟里守著那具银甲……” 陆离並指一转,周奎整个人凌空调转方向,整个人面朝前路,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带路。” 第23章 再闯魔窟 周奎结结巴巴:“带、带什么路?” 陆离淡淡瞥他一眼:“你说呢?” 周奎明明看不清陆离的样貌,但识海中却好似凭空出现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 野蛮,苍茫,横亘万古,彰显无尽威压。 这一剎那,周奎只觉灵魂都在颤抖,哪还敢有半分违逆,伸手指著黑山深处: “在、在那边……” “地窟的入口,就在山腹里……” 青袍人提著周奎,迈步朝黑山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沈鳶小心翼翼道: “河……河神前辈,我有传讯剑符,可通知宗门来援,是否等他们一起共探魔窟?” 陆离的步履不停。 淡然的声音遥遥飘来: “没必要。” 沈鳶驀然一愣,但还是动作飞快地掏出剑符,施展符诀,將黑山异动传讯宗门。 事实上,若非传讯剑符要时间蓄力施展。 她也不会拼死出逃,而是选择在魔窟中死战,与她的师弟师妹,共赴黄泉。 嗖,传讯剑符化为一道璀璨剑光飞入天穹。 做完这一切。 沈鳶有一瞬的迷茫。 她是留在原地等待师门援军,还是跟著那渐渐远去的青影,再闯魔窟。 她想到周元、何青青、孙小凡的惨死之状。 几乎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沈鳶迈开步子,快速追上那道青袍身影。 “河神前辈……我能跟您一道吗……” 陆离眼睛半开半闔,好似睏倦。 “隨便你。” 沈鳶停顿剎那,旋即握紧长剑,大踏步跟上那道悠哉悠哉的青影。 …… 地窟的入口藏在一道瀑布后面。 瀑布早已断流,只剩一道黑黢黢的岩缝掛在绝壁上,像一道被利斧劈开的伤口。 岩缝两侧长满了黑色的苔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腐臭。 黑山就是这样。 漆黑、阴暗、腐臭,是这座山的底色。 周奎被陆离拎著后颈,浑身哆嗦,指著一个方向道:“就、就是这儿……进去之后是一条甬道,走到底就是主窟……” 陆离扫了一眼那道岩缝。 这地方的阴气已经浓到凝成实质,岩壁上掛著一层薄薄的水珠。 这不是普通的水,而是阴气液化之后的“阴露”。活人沾上一点,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毙命。 这样的地方,神识难透。 是天造地设的隔绝阵法,就算是大乘修士,只用神识粗粗一扫,也发现不了任何异常。 “这地方,倒是选得不错。” 他隨口评价了一句,提著周奎迈步走进岩缝。 沈鳶从储物戒取出备用法剑紧握手中,亦步亦趋,紧跟在后面。 甬道很窄,只容两人並肩。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冰窖,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骨髓。 此前沈鳶几人要竭力运转真气抵御,才勉强抵挡这股寒意。 反观陆离,依旧是一副閒庭信步的模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窟出现在眼前。 穹顶高逾百丈。 倒悬的石笋像一根根巨大的獠牙,从黑暗中探出头来。 地窟中央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被人为整平,铺著一层黑色的细沙。 空地四周,密密麻麻全是坟头。 那些坟头排列得极其规整,一圈一圈向內收缩,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將所有的阴气都引向最中央。 而最中央的位置,是一座三丈见方的黑色祭坛。 祭坛以整块黑石雕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血色符文,符文层层叠叠,相互纠缠,极尽诡异。 祭坛四角各立著一根三尺高的石柱。 柱顶刻成骷髏形状,骷髏的眼窝里嵌著暗红色的珠子,隱隱有光芒在流转。 祭坛下方,泥土暗沉。 隱约可以看见一具漆黑的石棺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棺身。 石棺通体漆黑,表面同样刻满了血色符文,符文表面血光明灭,像是石棺里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呼吸。 坟头之间,有十几个灰袍人在走动。 有的在往坟头上洒黑色的粉末,有的在祭坛旁刻画阵纹,还有几个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他们听到动静,齐齐抬头。 看到周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在空中,身旁还有一个青袍身影,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师兄?!” 一个尖嘴猴腮的灰袍人率先反应过来。 厉声喝道:“什么人!” 他话音未落,手已经摸向腰间的一个铜铃。 其他灰袍人也纷纷起身,有的掏出铃鐺,有的举起小幡,还有几个直接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血色的符文。 一时间,地窟里阴风四起,鬼哭之声此起彼伏。 陆离扫了一眼,神色淡然。 “二十三个筑基……”他侧头看了看半空的周奎,“你说两还有个长老是金丹,那两个金丹呢?” 周奎脸色惨白:“或是里室炼药……长老说银甲尸养成就差最后一步……” 陆离点点头,“那就先清场。” 周奎瞳孔一缩:“河神大人,求……” 他没说完。 因为陆离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周奎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一只被捏爆的柿子,“噗”的一声炸开,化作一团血雾,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血雾飘散,落在那些灰袍人的脸上、身上。 地窟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捅了马蜂窝。 “周师兄!” “找死!” “一起上!杀了他!” 十几个灰袍人同时出手。 最先扑上来的是十几具白僵。 白僵是殭尸里最低级的一种,通体雪白,毛髮如针,行动迅捷如风。 它们从坟头后面窜出来,四肢著地,像野兽一样朝陆离扑来,獠牙外翻,涎水横流。 陆离看都没看,隨手一挥。 袖风扫过,十几具白僵像是被铁锤连续砸中,砰砰砰!当场如烟花炸开,碎肉和黑血溅了一地。 紧接著又是十几具绿僵。 绿僵堪比筑基,通体铁青,皮糙肉厚,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將陆离和沈鳶堵在中间。 陆离还是看都没看,又是一袖拂过。 这些绿僵齐齐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连串闷响,像十几只被拍扁的蚊子,在石壁上留下数滩黑色的污渍,缓缓滑落。 “这……” 尖嘴猴腮的灰袍人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別单上!结阵!” 剩下的灰袍人如梦初醒,纷纷后退,迅速站成一个奇特的阵型。 有人摇铃,有人舞幡,有人念咒,还有人往地上泼洒黑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落地即燃,腾起一团团幽绿色的火焰。火焰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將整个地窟中央笼罩在內。 “炼尸大阵!” 第24章 一掌了事 沈鳶脸色一变,她在宗门典籍里见过这种阵法。 这是炼尸门的看家本领,以活人的精血和魂魄为引,勾动天地间的阴煞之气,困住阵中的一切生灵,將其活活炼成殭尸。 阵成之时,就算是金丹修士也难以脱身。 “河神前辈小心!这阵法……”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陆离抬起手。 不是挥袖,不是弹指。 只是抬起来,然后往下一按。 轻飘飘的,像是拂落肩头的一片云。 “轰—” 整座地窟都在颤抖。 穹顶上的石笋簌簌往下掉,地面上的黑色细沙被气浪掀飞。 那些幽绿色的火焰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十几个灰袍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在胸口,齐刷刷跪倒在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炼尸大阵,连一息都没撑住。 就碎了个乾乾净净。 而那些结阵的灰袍修士遭到重创与反噬,更是一瞬间,就死伤了大半。 沈鳶张著嘴,瞪著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位河神很强。 但她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十几个筑基修士结成的炼尸大阵,连金丹都能困住,在他面前连一掌都接不住。 不,连一掌都算不上。 只是按了一下。 就像按死几只螻蚁。 陆离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 “还有吗?” 仅剩的灰袍人们面如死灰,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 尖嘴猴腮的那个灰袍人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猛地捏碎。 “长老!救我!” 话音未落,地窟深处传来两声长啸。 一道阴冷,一道暴烈。 两道身影从地窟深处掠出,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 一个落在祭坛左侧,一个落在祭坛右侧。 左边是个乾瘦老者,鬚髮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阴冷如蛇。 他手里拄著一根骨杖,杖头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骷髏头,骷髏的眼窝里跳动著两团鬼火。 右边是个壮硕中年,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两只胳膊比沈鳶的腰还粗。 他赤手空拳,但十根手指上戴著十枚漆黑的铁环,铁环上印刻纹路,隱隱有血光流转。 两个都是金丹期。 他们两人本在內室抽魂捣药,结果听到外面一阵噼啪的轰鸣和惊叫,又接到弟子传音,这才赶出来查看。 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副惨澹场景。 乾瘦老者看了一眼满地的碎肉和跪伏的弟子,又看了看陆离,皱著眉道: “周奎那个废物,连个示警的消息都传不回来吗?” 壮硕中年瓮声瓮气道:“管他是谁,敢动我炼尸门的人,就得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壮硕中年的身形暴起,像一头脱韁的野牛,裹挟著狂风朝陆离衝来。 他十指上的铁环叮噹作响。 每响一声,他的气势就涨一分。 衝到陆离面前时,十枚铁环同时炸开,化作十道黑光,直奔陆离面门。 陆离侧头。 十道黑光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岩壁上,炸出十个碗口大的深坑。 壮硕中年的拳头紧隨而至。 这一拳裹挟著金丹期的磅礴真元,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刺耳的尖啸。 陆离抬手。 两根手指。 轻轻抵住了那只比砂锅还大的拳头。 壮硕中年的脸瞬间涨红,他拼命催动真气,拳头却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铁钳里。 “没吃饭吗?”陆离平淡问道。 两指交错,屈指一弹。 “咔嚓——” 一道无形涟漪,沿著壮硕中年的整条手臂逆势而旋,骨骼碎裂的声音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啊——”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岩壁,嵌进去三尺多深。 口吐鲜血,当场气绝。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个呼吸。 乾瘦老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狠人,没见过这么狠的。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被人弹指间废了一条手臂,夺了性命,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陆离转过头,看向他,淡淡道: “白水河神。” 乾瘦老者瞳孔骤缩。 他自然听说过白水河神。 但根据周奎回报,那不过是连云宗的傀儡,妖宠,一个溪河野神,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现在他知道了。 这哪里是什么野神。 这分明是一头化形的绝世凶妖! “河神大人……”乾瘦老者挤出笑容,比哭还难看,“都是误会,我们炼尸门……” “误会?”陆离打断他,“你刚才那个同门也说是误会,然后他死了。” 乾瘦老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咬咬牙,猛地举起骨杖,杖头的骷髏头骤然亮起刺目的绿光。 一股浓烈的尸气从骨杖里涌出,凝成一条巨大的骨蟒,张著血盆大口朝陆离咬来。 这是他的压箱底手段,以百年修为炼化的一头鬼蟒,相当於金丹圆满的全力一击。 陆离看著那条骨蟒,连眼皮都没抬。 只是负手站在那里。 轰! 骨蟒一头撞来,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 整个身躯瞬间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的骨粉。 反震的余波扫过乾瘦老者。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倒飞出去,撞死了七八个跪在地上的灰袍弟子,一口老血喷出来,染红了半片衣襟。 手中的骨杖更是脱手飞出。 在空中转了十几圈,“啪”地插在远处的沙地里,杖头的骷髏头裂成两半,鬼火熄灭,彻底废了。 乾瘦老者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自己和这位河神的差距。 比蚂蚁和巨龙的差距还大。 这样一尊大神,怎会出现在小小的白水河? “你……” 他艰难地开口,想要求饶。 忽然,地窟中央的祭坛发出一声震响。 “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乾瘦老者瞳孔骤缩,难道…… “咚!” 祭坛又震动了一下,这一声更为响亮。 一直在旁观察的沈鳶忽然注意到。 先前被陆离拍死的那些修士、殭尸和长老的尸体,不知何时竟变成一具具乾瘪模样。 就好像他们的血肉、精元,全都被抽乾了。 沈鳶心中一突。 抽乾……流向了哪里?! 她猛然看向那中央的祭坛。 那祭坛上的符文像是饱食够了鲜血,变得无比血红明亮,继而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第25章 银甲尸將 剎那间,血光冲天而起,將整座地窟照得一片猩红,如同墮入血海。 祭坛四角的骷髏石柱同时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暗红色的珠子炸开,化作四道血雾,被吸入祭坛中央。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那具埋在土里的石棺猛地向上拱起! 泥土四溅! 棺身上的血色符文像是活过来一般,疯狂蠕动,血光一明一灭,越来越急,越来越亮。 “砰!” 石棺的棺盖被一股巨力掀飞,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尸气从石棺里涌出来,像是火山喷发,像是海啸倾覆,瞬间席捲整座地窟。 地窟里所有的火把同时熄灭。 只有石棺里透出的暗红色血煞,照亮了周围三尺之地。 一双惨白的手,从石棺里伸了出来。 那双手骨节分明,大如蒲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漆黑如墨,足有三寸来长。 尖端锐利如刀锋。 紧接著,一具身形从石棺里缓缓坐起。 银甲尸,韩彰。 他身披一副银光灿灿的甲冑,甲片层层叠叠,像是嵌在他的体表,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面容倒是生得周正,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紧抿。 若是活著的时候,定是一表人才。 只是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深陷,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银白色的鬼火在跳动,冰冷而漠然,不带一丝情感。 他缓缓站起身,从石棺里走了出来。 一步踏出。 脚下的黑色细沙瞬间被血煞尸气染成暗红色,沙砾“滋滋”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他的身形极为高大,足有丈二,披著那副银甲,更显得魁梧雄壮,如同一尊从远古战场走出的杀神。 “成了……成了!” 乾瘦老者瘫在地上,浑身是血。 却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银甲尸……我们炼了三年的银甲尸,终於成了!” 那些侥倖活下来的灰袍弟子们,原本面如死灰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银甲尸!” “我们有救了!” “白水河神?算个屁!银甲尸可是堪比元婴的存在!” “杀了他!杀了他!” 他们嘶声叫喊。 声音里带著一种病態的狂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陆离带给他们的恐惧。 乾瘦老者挣扎著抬起头,看向陆离。 眼中满是怨毒。 “白水河神……你毁我炼尸门基业,杀我门人弟子……” “如今银甲尸已成,就算你是化形大妖,也决计討不得好!” “但……但若你就此退去,我……我炼尸门倒可既往不咎!” 直到现在,乾瘦老者也不確定银甲尸究竟能不能敌得过白水河神。 故而,他由衷地希望陆离能够知难而退。 这样对双方都是双贏的局面。 炼尸门弟子闻言,纷纷诧异,他们不懂,如今银甲尸在手,自家长老怎么就突然怂了。 只是长老都发话了。 他们身为下属弟子,也不敢多说什么。 陆离看了乾瘦老者一眼,没说话,只是那眼神中,带著某种看好戏的意味。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而银甲尸站在祭坛上,银白色的鬼火在眼窝里跳动,动作僵硬地缓缓扫视四周。 他看到了满地的碎肉、黑血、残肢。 看到了跪伏的灰袍弟子。 看到了瘫在地上的乾瘦老者。 看到了远处负手而立的陆离,也看到了握剑颤抖的沈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三……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金属在石板上摩擦,带著一种久远而古老的质感。 “我……是,韩彰……” 乾瘦老者心知这是银甲尸在恢復生前记忆,只有修至元婴的殭尸,才能完全恢復神志,与常人无异。 而银甲尸的神志越清明,记忆越完整,所能发挥出的实力便越强。 乾瘦老者需要帮他加速这个过程。 他连忙道:“是!你是韩彰!” “北齐大將韩彰!” “你在地下躺了百年,是我炼尸门將你掘出,以阴脉滋养,以鬼物祭炼,耗费三年心血,才將你炼成银甲尸!” 韩彰闻言,眼中鬼火跳动,周身血煞更如火焰般起伏不定。 远处的陆离则是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看著。 看得一旁的沈鳶心力交瘁。 这种时候不应该趁银甲尸还未健全,暴起偷袭,全力將之镇压封印吗? 这位河神前辈怎么还如此悠閒。 至於將这银甲尸杀死。 沈鳶一开始就不做此想。 殭尸一道专擅肉身,银甲尸更是铜皮铁骨,寻常法器都难伤之分毫。 就算是他们连云宗宗主带著镇派法宝云海千重幡到此,恐怕也杀不死这银甲尸,只能试著镇压封印。 身侧的白水河神虽强。 但沈鳶从小耳濡目染,自带滤镜的情况下,本能还是觉得自家掌门更胜一筹。 所以她才这般心急。 岂料陆离只是瞥了她一眼,略有嫌弃地淡淡道: “別在那儿抓耳挠腮,像个猢猻。” “安静看戏。” 沈鳶闻言,顿时脸面骚红。 …… 祭台上的韩彰依旧在回忆往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银光灿灿的甲冑,又抬起手,看了看那双惨白如纸的手掌。 “银甲尸……”他喃喃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 “元婴嘛……”他抬起头,银白色的鬼火跳动了一下,“活过来的滋味,真是不错。” 乾瘦老者见状,连忙又道: “韩彰,此僚突然闯入,欲毁你道基,若非我等拼死阻拦,你决计无法成就银甲之尊!” 他伸手指向陆离,眼中满是怨毒。 韩彰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陆离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窝里的银白色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青衣猎猎,神光如波。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青袍人的深浅。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修为没有法力,什么都没有。 但这又怎么可能。 如果此人真的平平无奇,这满地的狼藉又作何解释。 甚至,他眼中的鬼火无论如何跳动,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那一片粼粼水波。 韩彰沉默了一瞬。 但也就是一瞬。 他生前是北齐大將,征战沙场数十年,杀人如麻,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而今死后化僵,成就银甲,更是无所畏惧。 韩彰收回目光。 然后他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陆离。 而是扑向乾瘦老者。 第26章 屠戮炼尸门 银光一闪,韩彰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乾瘦老者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只银白色的利爪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你……!” 乾瘦老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前那只手。 那只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漆黑如墨,此刻正攥著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祭炼中,掺杂了控尸之法。” 韩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为炼尸门,你以为我不明白?” “尔等欲操控於我,只是没想到我吸食尔等精血,提前破关而出。” “时也,命也,强运的眷顾,终究还是落在我韩彰这边!” 乾瘦老者的嘴唇哆嗦,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精血、真气、魂魄,全都被韩彰吸纳抽离。 不过几个呼吸,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就变成了一具乾尸。 韩彰抽回手,將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臟隨手丟弃,低头看著那具乾尸,淡淡道: “我韩彰一生,从不为人所制。” 他將乾瘦老者的尸体甩开,转过身,看向那些灰袍弟子。 那些灰袍弟子脸上的狂喜已经彻底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韩、韩將军……我们是自己人……” 尖嘴猴腮的灰袍人结结巴巴地开口,腿肚子都在打颤, “是我们把您挖出来的,是我们帮您成就银甲尸的……” 韩彰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们,眼窝里的银白色鬼火平静如水。 然后他动了。 银光在人群中穿梭,快得像一道闪电。 每一次闪现,就有一个灰袍弟子的胸膛被洞穿,身体迅速乾瘪,化作乾尸倒地。 惨叫声、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那些灰袍弟子拼命逃窜,有的往甬道跑,有的往地窟深处跑,有的甚至往陆离的方向跑。 但没有人能逃掉。 韩彰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这些筑基修士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 他们只看见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几个呼吸,剩下的所有炼尸门弟子,全部变成了乾尸。 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死状悽惨。 地窟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韩彰站在尸堆中间,银甲上不沾一滴血,依旧光鲜如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 “不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抬起头。 看向陆离和沈鳶。 “现在,只剩下你们两个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杀了你们,就没人知道我的身份。” “一个化僵的北齐大將,若是传出去,少不得引来些许麻烦。” 他迈步朝陆离走来,每一步都踏得不疾不徐。 他一边走,一边朗声道: “我韩彰,十六岁从军,三十岁封將,征战四十年,从无败绩。” “一百二十岁那年,我因体內暗疾积累,自觉大限將至,却心有不甘。” “我这一生,杀人无数,威震北齐,凭什么要像凡夫俗子一样,化作一捧黄土?” “所以我费劲心机,深入南晋,觅得这黑山绝地,將自己葬在此处,免於被仇家找到。” “此地聚煞聚阴,风水绝佳,只要葬在这里,以我生前的修为,尸身不腐,日久天长,必能化僵。” “化僵之后,灵智復甦,修为大进,便可得数百年寿元。” “再修下去,成就旱魃,便是千年万年,与天地同寿。” “这本是我为自己谋划的千年大计。”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没想到,炼尸门那群蠢货发现了我的墓穴,把我挖了出来,还帮我炼成了银甲尸。” “原本还需要数百年的过程,竟然三年就成了。” “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他抬起头,银白色的鬼火直直地盯著陆离。 “所以,作为报答,我让他们死得痛快了些。” “至於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一股磅礴的尸气从体內涌出,化作实质的威压,如山岳般朝陆离压来。 “你欲阻我出世,但也算间接帮我挣脱了控尸之法,我同样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陆离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懒散。 他抬起手,有节奏地鼓了几下掌。 “你的故事,还不错。” “这齣戏也很精彩,不过,是该收尾了。” “不然恐怕要见到麻烦人了。” 陆离抬起胳膊,立掌,朝著韩彰轻轻勾了勾。 “难得遇到一个炼体的,应该能稍稍活动活动筋骨。” “来吧,我称称你斤两。” 陆离轻描淡写的话语,让韩彰眼眶里的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狂妄!” 他冷喝一声,身形暴起,化作一道银光,直扑陆离。 一拳蓄势如张弓,瞬间调动起了全身力道。 银甲尸的体魄力量,堪比元婴修士的术法神通。 他这一拳,裹挟的浓烈尸气和杀意,足以將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韩彰身形狂飆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的黑色细沙被气浪掀起,形成一道沙浪,朝著陆离滚滚席捲而来。 沈鳶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如此恐怖的威势,怎么挡? 这一次,陆离也动了。 他脚步一错,身形毫无徵兆地消失原地。 韩彰瞳孔一缩,他竟丟失了对陆离的感知! 在哪里?! 忽然,他瞥见了沈鳶无比惊诧的眼神,那眼神不是看向他,而是看向他身后。 韩彰心中大骇,凭空將身一拧。 恰看到那抹青袍猎猎的身影,反手正高高扬起,快如闪电,如鞭抽来! “砰!” 银光戛然而止。 韩彰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像一颗流星,狠狠砸入地窟的地面上。 “轰隆!” 整座地窟都在颤抖,穹顶上的石笋簌簌往下掉,地面裂开数道缝隙。 地面上出现一个丈许深的巨坑,韩彰嵌在坑底,银甲上沾满了石屑,狼狈不堪。 但他很快就从坑里站了起来。 刚刚的一瞬,他仿佛被一座山狠狠撞在胸膛。 银色的胸甲出现一小块凹陷,而且正在自动修復,身体倒是无甚严重损伤。 韩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甲冑,又抬头看了看陆离,眼中的鬼火跳了跳。 银甲尸,本就有刀枪不入的体魄。 而他的一身银甲,生前便是上乘法器,隨其征战四十年,饮血无数,早有灵性。 化僵之后,更与其尸身融为一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韩彰从坑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石粉,步履依旧坚定。 虽然陆离的速度和力量,都超乎他想像。 但他自信自己的防御。 纵然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破了他的防。 而他只想狠狠地给陆离来上一拳! 第27章 活动筋骨 韩彰重新站定,仰面望著半空中的陆离,银甲在昏暗的地窟里泛著冷光,像一尊不可战胜的铁血战神。 “我韩彰一生征战,未尝一败!” “这一次也一样!” 他一声暴喝,屈腿蓄势,周身盪起无尽血煞,砰的一声,地面深坑轰然再塌。 韩彰化为一道银色与血色交织的光影,朝著陆离飆飞而来! “既然有小辈看著,也就让我稍微耍耍帅吧。” 陆离懒散的声音悠悠迴荡。 身形却在拳影逼近的剎那,宛如瞬移般,以毫釐之差闪至韩彰身侧。 韩彰战意更盛,鬼火跳动。 化身一道红白交错的光影急追陆离。 两人一追一闪,在石窟半空接连闪现。 看的沈鳶目不暇接。 韩彰双拳连绵成影,如山呼海啸,直笼罩那抹青影周身。 然任凭韩彰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对方却好似隨波逐流的一叶扁舟,每每自风浪间隙一闪而过,韩彰甚至不曾碰到陆离的衣角。 陆离嘴角轻扬。 咱在人间混的时候,也不是纯纯吃喝玩乐。 还是和千古无二的大將,百代唯一的武圣,铁拳无敌的拳宗请教过几手武艺的。 否则岂不是浪费了他这一身锤炼至无敌的妖躯。 韩彰愈打愈急,怒吼连连: “胆小鬼!只会躲躲藏藏吗!” “有本事和我……” 只是韩彰还没喊完,陆离踏出玄妙步法,身形一转已经绕至其身后,摊掌一绕扣住下巴。 一个过肩摔。 韩彰被摔得凌空旋飞数周,只觉天旋地转。 他周身轰然暴起猩红尸气,稳住身形,怒不可遏地开口怒吼: “你在玩什么小孩子把戏!” “和我堂堂正……” 唰。 陆离身形瞬间从天而降。 周身青袍猎猎。 一拳砸落,宛如挟著一座青山。 韩彰怒吼著举拳迎上。 然而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韩彰的身形再度如陨石天坠,唰的一声直接砸入地底,百丈有余! 陆离青袍负手,极尽瀟洒。 看得一旁的沈鳶,下巴早就掉在了地上,她也设想过韩彰不敌陆离,但却从没想过是这样单方面的碾压! 只是韩彰终究是体魄强横的银甲尸。 单单一拳之威,恐怕伤不到根本。 轰隆隆! 韩彰炸开地底,灰头土脸地冲了出来,他仰头指著陆离,好似在赌气般怒吼: “你!伤不了我!” 陆离伸了个懒腰,“筋骨也活动够了。” “就到这里吧。” 忽然,陆离消失了。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徵兆。 前一瞬他还虚立在半空,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韩彰面前。 距离近得,几乎鼻尖对鼻尖。 韩彰瞳孔中的鬼火骤然大盛。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陆离的右手,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咔嚓——” 银甲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岩石崩碎。 那只手穿过了甲冑,穿过了尸身,从后背透出来。五指之间,攥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银光灿灿的东西。 那是银甲尸的尸丹,也是心臟。 韩彰的全部修为,都凝聚在这一颗心臟里。 他低头看著那只贯穿自己胸膛的手,又抬头看著近在咫尺的陆离,眼中的鬼火剧烈跳动,明灭不定。 “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明明……刀枪不入……你怎么可能……” 陆离歪了歪头,好像真的在思考: “怎么说呢。” “你一生囿於凡俗视野,又怎识得乾坤之大。” “本妖君在金丹时候就渡四九天劫如洗澡。” “更何况,我现在的境界,远不是你可以想像的,你要是修成了旱魃的话,我倒是可以陪你多玩一玩。” “不过,我可没耐心等你。” 陆离的语气轻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彰的鬼火骤然一凝。 妖君!旱魃? 这青袍人竟是……大乘…… 他看著眼前这个青袍人,看著那水波粼粼的模糊侧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难怪他从一开始就感知不到此人深浅。 不是因为没有修为,而是因为修为太高,高到他连感知的资格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就是重获新生,就是天高海阔。 却没想到,刚出棺,就撞上了一尊真神。 “原来如此……” 韩彰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 陆离收回手,將那枚银光灿灿的尸丹隨手一捏。 “咔嚓。” 尸丹碎裂,化作漫天银粉,纷纷扬扬地洒落。 韩彰的身躯骤然僵硬,眼中的鬼火迅速黯淡下去,像是风中的残烛,摇摇欲灭。 “我韩彰……一生征战……未尝一败……”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又断断续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倾诉。 “没想到……死后……却败得如此彻底……” 他的身体开始龟裂,银甲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也罢……死在大乘妖君手上……不冤……”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身躯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飞灰。 银甲、尸身、骨血。 全都化作灰烬,纷纷扬扬地洒落,与地上的黑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地窟里安静极了。 只有灰烬落地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落叶,又像是谁在轻声嘆息。 沈鳶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张著嘴,瞪著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堪比元婴,铜皮铁骨的银甲尸,被一掌穿心,被捏碎尸丹,化作飞灰。 从头到尾,只是一瞬之间。 她虽然没听到银甲尸的低语,但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位河神大人刚才真的只是松松筋骨。 甚至,即便是最后这一掌,她都不能確定,陆离是否用了全力。 白水河神,恐怖如斯! 难怪被列为连云宗的禁忌! 这下她心中已经彻底確定,这位河神与他们掌门孰强孰弱了…… 就算他们连云宗掌门出关,再拿上云海千重幡,都不知道能不能挡下这位的一巴掌。 陆离轻轻一抖衣袖。 捲起一道劲风將衣上的灰烬吹散。 见沈鳶还在发愣。 他挥手掀起一道妖气,裹著沈鳶身形一转,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拉伸,又猛地一凝。 沈鳶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踉蹌了两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青锋剑,定睛一看。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直衝脑门。 第28章 人命如草 这是石窟里间的一处密室。 不大,约莫两间民房大小。 只有一条狭窄的甬道连通外面的地窟。 墙壁上嵌著几盏油灯,灯芯烧出的不是火苗,而是一团团幽绿色的磷光,將整间密室照得鬼气森森。 密室里没有坟头,没有祭坛,只有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靠著墙根,尸体堆成了小山,一层叠一层,少说也有十几具。 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面目全非。 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有的还保持著死前挣扎的姿势,蜷缩著身子,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喉咙,像是在窒息中死去。 沈鳶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强忍住呕吐的衝动,目光移向密室中央。 那里摆著一只巨大的石臼。 石臼足有一人高,口径约莫五尺,以整块青石凿成,臼壁厚达三寸。 臼身表面被什么东西浸透成了暗褐色,一层一层地覆盖著,有一种粘腻的质感。 臼口边缘,还掛著几缕碎肉和断裂的指骨。 石臼旁边,立著一根同样巨大的石杵。 杵头浑圆,杵身粗如大腿,杵柄上缠著几圈麻绳,已经被血污浸透,黑得发亮。 石臼里,是半臼暗红色的浆液。 浆液浓稠,表面浮著一层灰白色的油脂,释放出一股混合著铁锈、腐肉和某种草药味道的恶臭。 那气味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腔,糊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乾净。 沈鳶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炼尸门的药臼。 那些尸体,是原材。 那些浆液,是成品。 所谓的“炼尸”,不是念咒画符就能成的。 需要材料,需要辅药。 將活人的精血魂魄,像捣药一样,一杵一杵地捣碎、研磨、熬煮,炼成浓浆。 再灌入殭尸体內。 而那些尸体的下场,挫骨扬灰都算不上。 他们连骨头都被碾成了粉末,混在那半臼暗红色的浆液里,分不清你我。 沈鳶的视线在密室里一寸一寸地挪动。 她看到了墙角那堆尸体里,几个熟悉的无头身影。 青灰色的粗布麻衣,是孙小凡。 他去年才从外门升上来,习惯节俭,出任务的时候都挑粗陋的穿,衣服袖口都还有两个补丁。 月白色的道袍,领口绣著一朵小小的青莲的,那是何青青,她最爱白净,自己专修符籙,也爱绣花。 手里紧紧攥著半截阔剑的,是周元,他的剑身上刻著一个“周”字,是家传。 他们的尸体还在,但是头颅,已不知丟在哪里,亦或者落入某些殭尸口中。 沈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攥著青锋剑的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通红。 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 她想哭。 但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 是她,带著他们三个下山。 是她,提议尾隨赶尸人深入虎穴。 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低估了邪修的凶残。 周元临死前还在大喊“师姐快走”。 何青青的符籙都未来施展完,便被殭尸一拥而上,摘了脑袋。 孙小凡……孙小凡才十六岁,第一次下山歷练,连剑都还没握稳。 而现在,他们三个人都死了。 沈鳶身形踉蹌,无力地跌在地上,双手撑著冰冷的地面,指甲嵌进石缝里。 一声不吭地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抽噎。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喉咙里堵著一团火,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陆离站在密室的入口,没有进去。 他负著手,垂著眼。 看著沈鳶跪在地上哭。 看著那满地的尸骸,看著那半臼暗红色的浆液,看著那根沾满碎肉的石杵。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连皱眉都没有。 只是平静。 像是看了一出看了无数遍的戏,台上还在演,他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活了一万年。 一万年里,他见过太多残酷的场面。 一万年里,他见过无数次战爭、屠杀、饥荒、瘟疫。 见过人吃人,见过子杀父,见过易子而食,见过血流成河。 他年轻时也曾迷茫,也曾愤怒,也曾想过出手干预。但后来他明白了一件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这不是冷漠。 是规律。 是天道运转的规律。 生老病死,成住坏空,万物皆有其道。 妖有妖的道,人有人的道,鬼有鬼的道,邪修也有邪修的道。 人鬼妖魔,杀之不绝,灭之不尽。 杀戮太多,还会引来因果业力之罚,最终在天劫下魂飞魄散。 就像他不能因为看不惯老虎吃羊,就把所有老虎都杀光。 他能做的,是在自己的地盘,把看不顺眼的老虎,一巴掌拍死。 仅此而已。 至於那些死去的无辜者…… 陆离的目光扫过那堆尸体,又移开了。 他们死得冤枉,死得不值。但在这个世道里,冤枉和不值,才是常態。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沈鳶。 她已经没有在哭,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蜷缩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陆离没有安慰她。 不需要安慰。 修行路上,谁不是从这种时候过来的。 跨过去了,就是成长。 跨不过去,就是一辈子的心魔。 她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沈鳶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 等她终於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膝盖上磕出了血,混著地上的灰和血污,黏糊糊地粘在裤腿上。 她没有擦。 只是走到那堆尸体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孙小凡、何青青还有周元的尸体抬出来。 他们是连云宗弟子,应当带回连云宗安葬。 至於其他堆在一起的尸体,她带不走,只能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鳶环顾四周。 发现陆离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就在这时,甬道外隱隱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呼喊,沈鳶当即提起剑,快步行出密室,回到石窟。 恰看到远处甬道里,倏然亮起璀璨剑光,嗖嗖嗖,一名名白衣道袍的连云弟子,御剑驰援。 共二十几道人影飞掠而入。 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 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一身青色道袍,腰悬玉佩,手持拂尘,气度不凡。 正是连云宗长老,陈守正。 他左右还跟著两名金丹长老。 身后则是二十几名精锐弟子,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法剑法器符籙,各个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第29章 声名大噪 眾人一进地窟,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满地的乾尸、碎肉、黑血、灰烬。 密密麻麻的坟头,中央碎裂的祭坛,洞开的石棺,还有那个被砸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大坑。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尸气和血腥味。 熏得人直皱眉。 “沈鳶!” 陈守正自飞剑上落下,上下打量她: “你没事吧?” “其他人呢?”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守正连珠炮式的问题,也正是其他人的疑问,毕竟眼前的场景,太过血腥,也太过诡异。 沈鳶拱手行礼: “弟子无碍。” 她將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地详述一遍。 从追踪尸气,到到深入黑山,再到洞窟遇袭,师弟师妹惨死当面。 从白水河神现身相救,到银甲尸出棺,到最后被白水河神一掌穿心、捏碎尸丹、化作飞灰。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只是在说到周元、何青青、孙小凡的时候,声音不由微微颤抖。 眾人听罢,沉默了很久。 陈守正转身看向一眾弟子,沉声道: “你们去搜一下密室和甬道,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或者遗漏的东西。” “千万小心,莫要被妖人偷袭,至於那些尸体,先莫要妄动,最后再收殮。” 眾弟子领命,分头去了。 陈守正见状,这才转向沈鳶,低声道: “白水河神……他走了?” 沈鳶默默点头: “应是走了的,河神老爷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 陈守正苦笑一声。 “一掌击杀媲美元婴的银甲尸,这位河神大人,真是深不可测,又颇为……洒脱。” “不过他行事虽然隨性,但他对连云宗,似乎並无恶意,对青阳也极为看护。” 沈鳶默默点头。 轻声道:“长老,我觉得河神大人是个好神,即便他是绝世大妖,那也是好妖。” 陈守正愣了一下,不由神情复杂: “人妖殊途,互猎为食。” “这世上,真的有好妖吗?” 他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嘆了口气。 “这件事,我会如实稟报掌门。” “白水河神此番出手,救了你一命,也替连云宗除了一个大患,这份人情,连云宗记下了。” “而且,以白水河神展现出的修为,他若想灭了我们连云宗,恐怕也是隨手可为。” “连云山左近青阳,我们一定要与这位河神老爷,好好沟通一下。” 沈鳶深以为然,只不过,这等事情就不是她这个筑基弟子能参与的了。 沈鳶沉默一会儿,开口道: “陈长老。” “嗯?” “回去之后,请责罚我禁闭思过三年。” 陈守正嘆息一声,斩妖除魔本就少不了牺牲,此次黑山之祸,沈鳶是有过错,但三年禁闭,却是有些太重了。 “何必呢?” 沈鳶摇了摇头。 “禁闭思过,也是修心,我坚持自罚。” 陈守正和其他两名长老对视一眼,无奈点头: “好,应允你。” 沈鳶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地窟中央,身后是满地的尸骸和灰烬,身前是甬道尽头,隱隱透进来的月光。 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著今晚的种种经歷,她知道,自己或许將永远忘不了今晚的月光。 …… 【叮!查清乡民失踪之谜,清剿炼尸门人,击杀银甲尸,任务完成,奖励蜀山剑诀,奖励功德2000点。】 陆离高悬在黑山天穹,看著连云山一眾人御剑而来,搜找到石窟入口后,浩浩荡荡冲了进去。 他便转身离去。 这次的奖励。 蜀山剑诀,蜀山派的內修心法和外练剑术,包含御剑术的入门基础等等。 虽然陆离没学过御剑之法,但他从来也懒得学,毕竟他的拳头,已经是比任何飞剑的杀伤力都强。 这次倒是奖励了不少功德。 毕竟捣毁了一个邪修据点,还灭了一具银甲尸,免得更多生灵遭到祸害,多些奖励也属正常。 回到河神庙。 李有渔和李妙童早已睡下。 赵明远也被打发离开,连夜回了青阳镇。 陆离乾脆施了一个入梦术。 通知赵明远黑山近况,免得他说自己这个河神,光收香火不办事。 “炼尸魔道,啸聚黑山。” “邪魔已死,乡民难归。” 这一道心念是直接在梦中,响起於赵明远的识海灵台,他翌日醒来,依旧记得清晰无比。 赵明远心知这是河神託梦。 立刻去派人查证。 只是他刚刚点齐人手,连云宗便有弟子前来传讯,言明黑山诡事的详细经过。 黑山的那具魔窟已经被连云宗捣毁。 找到的十几具尸体,应是来自黑山周遭的乡镇,赵明远可组织失踪乡民的家人,看看有无自家人的遗体,也好求个入土为安。 至於遍寻不到之人。 都已经被捣炼成药,养炼殭尸了。 別说连云宗、赵明远,陆离都没得办法。 这事情在青阳镇和周边乡镇掀起不少波浪,一时间,乡民们人人自危。 但与此同时,陆离也因此再度声名大噪。 若是没有白水河神出手,那魔道邪修恐怕会掀起更大的祸乱。 当然,其中自然少不了赵明远暗中的大力宣传,他现在要牢牢抱紧河神的大腿。 於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供奉陆离,或奉白水河神之位,或奉青阳河伯之位。 河神庙的香火越来越旺。 更有许许多多的乡民从河神庙请了开光的小像,回家了上香供奉。 赵明远见状,乾脆出资请工匠在青溪、柳溪畔也建造两座河神庙宇,方便乡民上香求神。 如此闹哄哄的半个月,陆离的神名甚至扩散到青阳镇外的邻近乡镇。 某一天,陆离发现他每日收到的香火数量,以恐怖的速度在迅速增长。 只不过他要是打开香火心念的屏蔽,便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蚊子,在他周围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嗡嗡作响。 陆离只尝试了一次,便只觉头脑发涨,决定再不主动打开,要真有要事,再重点摘取吧。 他如是作想。 …… 连云山,主峰大殿。 闭关室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股雄浑的真元波动从中涌出,如潮水般席捲整座山峰。 守在外面的弟子们被这股气息压得连连后退,眼中却难掩振奋与激动。 宗主,出关了! 第30章 宗主出关 一只仙鹤自闭关室飞了出来,绕著大殿上空转了三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 这是宗主出关,並且一切安好的讯號。 若是宗主在闭关时候突然暴毙,那就不是一声鹤唳,而是九声。 毕竟修仙乃是逆天而行,极度危险的事情。 以前就有不少仙门大佬闭关,走火入魔而身死,直到百年后才被弟子在闭关洞府內发现遗骸,何其荒凉。 是故现在大家闭关,都会带一只灵宠。 出关之际帮忙传递安危消息。 陈守正正在后山的观云台整理卷宗,听到鹤唳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整了整衣冠,驾起飞剑朝主峰赶去。 等他赶到大殿的时候,殿內已经站了不少人。连云宗几位长老悉数到场,分列两侧,神情恭敬。 大殿正中的蒲团上,盘膝坐著一个道人。 道人面容清瘦,鹤髮童顏,长髯飘飘,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看著倒像个云游四方的野道士。 但他的气息却是深沉如渊,双目开闔间隱有精光流转,周身真元凝而不散,赫然已是元婴圆满之徵。 正是连云宗宗主,云嵐真人。 “宗主。” 几位长老齐齐拱手。 云嵐真人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为首的陈守正身上。 “守正,我闭关这些时日,宗內可有什么要事?” 陈守正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师兄,確有几桩,不过皆业已解决,唯有一桩,尚需宗主亲自定夺……”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 云嵐真人挑眉:“何等要事?” 陈守正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开口: “青阳镇附近出了一位河神,来歷不明,修为深不可测。” “数月前,此人將周衍、尹飞、赵传三名执巡弟子打成重伤。” “事后我暗中观察,发现此神虽是妖属,但行事颇有章法,护佑乡民,约束水族,並无劣跡。” “河神……妖属……”云嵐真人微微皱眉。 “是。”陈守正点头,“依我推断,应是化形大妖,修为……至少在元婴之上。” “甚至可能是化神……或者更高……” 云嵐真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这也太过模糊。 单单元婴之上的化形大妖,出现在连云宗左近,便已经不是小事。 “详细说来。” 陈守正便將白水河神的种种事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斩杀鱼妖开始,到炼化青阳水域、晋升河伯,再到黑山诡事,桩桩件件,说得仔细。 云嵐真人听完,已然沉默。 一掌击杀了初具气候的银甲尸,隨手覆灭炼尸门二十余个筑基弟子和两个金丹长老。 这何其荒谬。 银甲尸可是堪比元婴的存在,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寻常元婴修士见了都得绕道走。 这位河神一掌就拍死了? 纵然那银甲尸是初入元婴,但他以元婴圆满的修为,再带上宗门法宝,都不一定能一击將之镇压。 “你確定?”他沉声问。 陈守正苦笑:“此乃门下弟子沈鳶亲口所述,也是贫道亲自带人去善的后。” “那银甲尸碎成飞灰,连尸丹都被捏碎了。” “地窟里满地的乾尸碎肉,炼尸门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云嵐真人再度沉默。 殿內一片安静。 几位长老面面相覷,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云嵐真人才缓缓开口。 “这位河神,叫什么名字?” 陈守正摇头: “不知,甚至连面貌也以神光遮掩,从不曾显露人前,对外只称之白水河神,后来炼化青阳水域,便也被人唤作青阳河伯。” 云嵐真人点点头,站起身来。 “备礼。” 陈守正一愣:“宗主是要……” “去拜访那位河神。” 云嵐真人负手走到殿门口,望著远处白水河的方向,“一位修为通天、又肯庇护凡人的大妖,连云宗不能与之交恶。” 他顿了顿,又道: “把那枚『渡厄金丹』带上,再取一瓶『蕴灵丹』,另外把库房里那面『玄水护心镜』也拿来。” 陈守正吃了一惊。 渡厄金丹是连云宗仅存的一枚四品灵丹,服下后可助金丹修士突破瓶颈。 对元婴修士亦有稳固根基之效,珍贵无比。 蕴灵丹也是三品灵丹,一瓶十枚,每一枚都价值不菲。 至於玄水护心镜,虽然並非法宝,却也是一件上品法器,佩戴在身可避水火、御刀兵。 宗主这是下了血本了。 云嵐真人道:“再请出云海千重幡,以防万一,守正,这一次,你陪我走一趟。” 陈守正心中一凛。 云海千重幡是连云宗的镇派法宝,乃是连云宗开派祖师所传。 其內蕴千重云阵,全力催动之下,可引动千里云海,遮天蔽日,困敌於无形之中。 若是云嵐真人全力催动,纵然是化神真君,也可困索一二。 宗主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不敢多问,连忙去藏宝楼和镇法殿安排一应事宜。 云嵐真人站在殿门口,负手远眺。 山风拂过,將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化形大妖嘛……”他喃喃自语,“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个时辰后,云嵐真人带著陈守正御起飞剑,朝著白水河方向掠去。 而后,两人在距离河神庙十里的地方按下剑光,改为了步行,一步一步朝河神庙而去。 这是对一名修行前辈的尊重。 …… 白水河畔,河神庙前的大柳树下。 陆离正躺在一张竹椅上晒太阳。 柳枝在陆离的头顶轻轻拂动,扇动清风拂面,好不愜意。 他最近没有睡觉,却也过得舒坦极了。 白天晒太阳,晚上看月亮。 偶尔去青溪鱉,或者去柳溪看鱼。 李妙童和大白鹅天天在他眼前打打闹闹。 一会儿是李妙童骑著大白鹅绕著河神庙嘎嘎疯跑,一会儿是大白鹅反客为主,追得李妙童捂著屁股大呼小叫。 这小日子,可比在崑崙山时丰富许多。 也热闹了许多。 忽然,他睁开眼睛,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嗯?元婴圆满?” 神识一扫,陆离便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一个脸生的中年道人。 身后跟著一个经常猫在河神庙附近的熟悉身影,这两是连云宗的。 那道人气息深沉,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不疾不徐,步履之间的距离也分毫不差。 他腰间悬著一枚古朴的玉佩。 上面刻著连云山的云纹。 一个元婴圆满的连云宗道人,就算不是连云宗宗主,想必也是地位尊崇之人。 来干嘛呢? 陆离没理会,继续晒太阳。 两道人自然感知不到陆离就在庙外的柳树下閒坐,於是便是一前一后,隨著进香的香客,来到了庙门口。 云嵐真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面“河神庙”的匾额。 匾额是新换的,红松木,烫金字,看著气派了不少。 匾额两边的柱子上还刻了一副对联,上联是“白水有灵佑一方百姓”,下联是“青阳无恙保四季平安”。 云嵐真人看了片刻,让陈守正留在外面,自己迈步走进庙门。 第31章 拜访河神 庙里的香火很旺,几个早起的乡民正在排队上香,看见一个道人进来,也没在意。 该拜拜该磕头磕头。 李有渔正在收拾供桌,看见云嵐真人,先是一愣,然后连忙迎上来。 “这位道长,您也是来上香的?” 他们这儿倒是少见道士来上香。 云嵐真人微微一笑:“贫道云游至此,听闻河神庙灵验,特来拜会。” 李有渔也没多想,指了指供台上的香烛:“道长请便,香烛在左边,自取便是。” 云嵐真人点点头,走到供台前,取了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然后他退后两步,对著那尊青衣神像,深深一揖。 不是跪拜,是道家对同道中人的礼数。 揖罢,他转身走出庙门。 在庙门口的柳树下站定,整了整衣冠,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与閒坐在竹椅上的陆离只有几步之隔。 陈守正捧著礼匣,站在他身后。 也是一动不动。 庙门口的李妙童觉得奇怪,凑过去问: “道长,您这是在干嘛呀……” 云嵐真人微微一笑:“贫道在此等候河神前辈。” 李妙童歪了歪头:“河神老爷没准在河底睡觉哩,您这么等著,他老人家也不知道呀。” 云嵐真人摇摇头:“无妨,等便是了。” 李妙童见劝不动,便也不管了,继续骑著大白鹅,在河神庙外的空地上扑腾。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日暮等到夜深。 云嵐真人就那样站在柳树下,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换过。 夜里起了风,颳得柳枝乱舞,他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也不见他运功抵挡。 陈守正站在后面,脸上的微笑都麻木了,但看宗主都站著,他也不敢说什么。 第二天,又下起了雨。 初春的雨不大,但细密绵长,落在身上湿冷刺骨。云嵐真人依旧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打湿了道袍,顺著衣角往下滴。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守正在后面撑起一把伞,被云嵐真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赶紧把伞收了,老老实实地站在雨里淋著。 庙里的香客来来往往,都觉得奇怪,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个道长在干嘛的?在雨里站著,也不打伞。” “听说是在等河神老爷。” “等河神老爷?河神老爷哪是那么容易见的?” “就是,上回河神老爷显灵,都不记得多久前的事儿了。” 李有渔也出来劝了几次,说河神老爷可能真的睡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让云嵐和陈守正两人先去镇上歇息。 云嵐真人只是笑笑,说无妨。 李妙童蹲在门槛上,撑著下巴看了一会儿,扭头对大白鹅说:“这个道长好有耐心哦。” 大白鹅“嘎”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第三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云嵐真人依旧站在柳树下,道袍大多已经自然风乾,只是多少有些褶皱,对於他一个元婴真人来说,自是何其狼狈。 但他的神情依旧平静。 目光沉稳,不见半分急躁。 庙里的香客们都习惯了,路过的时候都压低声音,生怕打扰了他。 到了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柳树下的空气忽然微微波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水中投下一颗石子,盪开一圈涟漪。 云嵐真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看见,柳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竹椅和一张竹桌,椅子上还坐著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袍,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边桌上搁著一杯茶,茶还冒著热气,像是刚沏好的。 他的面容被一层朦朧的清光笼罩,看不真切,只能隱约看见一双修长的眼睛,半开半闔,带著几分没睡醒的倦意。 这是…… 白水河神! 云嵐真人深吸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苦等的白水河神,竟然一直在他身旁。 而他三天以来,竟没有半分察觉。 这……这究竟是何等通天修为?! 云嵐真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只是不能表现出来,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道袍。 向前一步,朝著那竹椅上的青袍身影,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连云宗宗主云嵐,拜见河神前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因为三天没喝水没吃饭,而是因为陆离不经意间展露的修为,而觉得喉咙发紧。 他的语气愈发恭敬,姿態放得比预想的要更低,不像是一宗之主,倒像是来求学的晚辈。 陆离没起身,不咸不淡道:“元婴圆满的修为做宗主,你们连云宗也就一般般嘛……” 这话说的很直白,也很不客气。 陈守正和云嵐真人皆是一怔。 但他们心中很快就明白其中含义,这位河神连元婴都不放在眼里。 那修为岂不是高得没边? 他不仅没有恼怒,反而愈发谦卑: “前辈说的是,连云宗只是青阳镇左近的小宗小派,在道盟中的排名不甚高,勉强能维持一隅的秩序安寧。” 陆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问: “你要渡天劫了?” 云嵐真人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身形愈恭: “是。晚辈卡在元婴圆满已有三十年,近日隱隱有突破的跡象,想来是六九天劫不远了。” 陆离点点头,挥手间,旁边多了两个马扎: “坐吧。” 云嵐真人道了声谢,在马扎上坐下来。 陈守正捧著礼匣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陆离看了他一眼:“你不坐?” 陈守正连忙摇头:“晚辈站著就行。” 陆离也不勉强,以妖力控制茶壶,给云嵐真人和陈守正倒了两杯茶,缓缓飘到两人面前。 “你们在庙外站了三天,找我何事?” 两道人见状,诚惶诚恐地接过茶杯。 云嵐真人更是敏锐地觉察到个中细节,奉茶待客,这是人间才有的礼节! 这位河神大妖定然是在人间待过的,否则不会对个中礼数如此信手拈来。 而且,河神修为高过他们不知凡几,却也不显丝毫骄狂,云嵐真人心中大定。 这是一个好兆头。 云嵐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真诚地讚嘆一句好茶,旋即也不拐弯抹角,示意陈守正將礼匣呈上来。 “晚辈闭关日久,方才出关,不曾想治下竟发生黑山之事,连云宗实在惭愧。” “幸得河神前辈出手相救,斩杀银甲尸,清剿炼尸门,保我连云宗弟子性命。” “这份恩情,我连云宗铭记在心。” 第32章 结个善缘 “恩虽记於心,但礼也不可废。” 云嵐真人取过礼匣,亲手打开,里面摆著三样东西。 一只白玉瓶,一只青瓷瓶,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这白玉瓶中,是一枚渡厄金丹。” “丹属三品,服下后可助金丹突破瓶颈,对元婴亦是大有裨益。” “这青瓷瓶中,是十枚蕴灵丹,乃三品灵丹,可温养经脉,调理真元,稳固修行根基。” “这面铜镜,名为玄水护心镜,上品法器,佩戴在身可避水火、御刀兵。” “晚辈心知前辈修为高深,区区薄礼,对您来说不算什么,只是这终归是我连云宗的一点心意,还望河神老爷笑纳。” 陆离扫了一眼那三样东西,伸手拿起那枚玄水护心镜,在手里掂了掂。 铜镜只有巴掌大小,镜面澄澈,背面刻著水波纹路,隱隱有灵光流转。 他隨手打了一道法力进去,铜镜嗡地一声亮起,在身前凝出一面水蓝色的圆盾。 防御力大概能抵挡自己的一个脑瓜崩。 没啥意思。 陆离隨手把铜镜丟回匣子里。 不过这毕竟是连云宗送来的,自己若是不收,他们恐怕反倒会寢食难安。 “行,留下吧。”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 “礼也送了,可还有什么事?” 云嵐真人沉吟片刻,开口道: “贫道此来,一是拜谢河神前辈援手之恩,二是想与前辈结个善缘。” “善缘?”陆离挑眉,“怎么个结法?” 云嵐真人正色道:“前辈贵为河神庇护青阳,护佑一方百姓,与连云宗的宗旨不谋而合。” “贫道想请河神前辈入驻连云宗,担任连云宗的客卿长老,平日无需参与宗门事务。” “只需在连云宗有难时,略微出手相助即可。” “作为回报,连云宗愿每年供奉灵石丹药,香火愿力供河神前辈修行之用。” 陆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客卿长老?”他撇了撇嘴。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届时连云宗若是真遇上事,陆离也不好坐视不理,听起来还是颇为麻烦。 陆离盯著云嵐真人瞧了一会儿,虚著眼道: “你这道人,是不是怕自己渡劫失败,先给自家宗门找好后路?” 云嵐真人被说中了心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很快恢復如常。 “河神老爷慧眼。” “青阳周遭並不太平。” “深山老林多有妖邪藏匿,更有化形大妖棲居的踪跡,此前晚辈挟云海千重幡,尚能镇压此地气运,维持表面上的安定。” “但晚辈若是渡劫失败,身死道消……” “害怕青阳生乱……” 陆离哼了一声。 ”你不必试探我,客卿,我是懒得当。” “但若是有人有妖在我的地盘闹事,我也不介意给他两巴掌。” 云嵐真人如释重负,朝著陆离躬身作揖。 “虽然河神前辈未接我连云宗的邀请,连云宗依旧会每年供奉灵石丹药和香火,我们敬拜河神,这应该不违反您的规矩吧?” 云嵐真人乐呵呵道。 陆离撇了撇嘴,这是个老狐狸。 不过云嵐真人姿態放的这么低,陆离也不好拒绝,不耐烦道: “隨便你。” 云嵐真人看出陆离已有逐客之意,便识趣地带著陈守正恭敬告辞。 两人慾走之际,陆离忽然开口: “你欲突破元婴,但在我看来,却是走入了歧途。” 云嵐真人身形骤止,瞳孔猛然收缩。 继而,他猛然回头,竟直接朝陆离纳头拜倒,行的是三拜九叩的师礼。 “请前辈教我!” 陆离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元婴到化神,差的不是法力,是道。” “元婴修的是『我』,把『我』修到圆满,就是元婴圆满。” “化神修的是『天』,把『我』融入『天』,与天地同呼吸,与万物共命运。” “你困在元婴圆满三十年,不是法力不够,是道心不通。” 云嵐真人趴在地上冷汗直流: “道心不通……” 陆离又道:“你渡劫之前,可以去看看山,看看水,看看日出日落,看看花开花谢。別总想著怎么突破,越想突破,越突破不了。” “什么时候你觉得『我』没那么重要了,什么时候你就摸到化神的门槛了。” “当然,我就隨便说说,你隨便听听,说的不对,也別赖我。” 反正陆离就是这么修来的,一步一步,只专注做好当下的事,从不担忧下一步该如何。 如此,反倒是水到渠成。 云嵐真人当即行大礼叩谢。 直到陆离不耐烦地驱赶,这才被陈守正从地上拖起来,匆匆离开。 在外人看来,堂堂连云宗宗主突然对著一棵柳树三拜九叩,高呼感谢,实在有些疯疯癲癲。 他在旁边,丟不起这人。 回宗的路上。 陈守正终於忍不住问: “宗主,这位河神可是大妖啊。” “您真的敢把连云宗的未来託付给这位?” 云嵐真人回头看了一眼石崖的河神庙。 那一株柳树隨风轻拂。 似乎有一双眼睛,在平静地看著悠悠白水,看著青阳地域。 “守正。”云嵐真人的声音平静,“你觉得,这位河神前辈是什么修为?” 陈守正一怔,摇了摇头:“师兄说笑了,我怎能看透。” “我也看不透。”云嵐真人轻声道。 “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 陈守正都有些麻木了。 “难不成这位河神还是大乘妖君不成?” 说罢,陈守正都摇头笑了笑,觉得这个猜测荒谬。 九州八荒,每一个大乘妖君,每一处人类禁地都被道盟佛宗、各大王朝记录在案,也都是重点盯防对象。 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一个野生的大乘妖君出来。 岂料云嵐真人却没有附和,而是一脸正色道: “不管他是合体妖尊,渡劫大能,还是大乘妖君,总之……” “他若想灭连云宗,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但他並没有。” 云嵐真人转身,沿著河岸往远方走去。 “世人都说妖类残忍,以人类血食为生。” “但这世上也是有妖不修血煞,不食有灵眾生,只吸收天地灵气,纳日月精华,以养自身。” 陈守正愕然,这样的妖修,他自也是知道,只是他却哀声一嘆: “自从天道神隱,九幽无踪,天地失序,无有因果业力的顾忌后,食人修煞对於妖类来说,便成了一条没有惩罚的捷径。” “那些妖或许只是还未尝试过血食的味道,若是开了荤,谁又能肯定他们能经得起诱惑。” 云嵐真人笑了笑: “至少这位白水河神已经经歷过了考验,连云宗能遇上他,是我们的福气。” 云嵐真人轻轻感慨,语气中带著一丝庆幸。 陈守正跟在后面,若有所思。 河神庙门口,李妙童蹲在门槛上,撑著下巴看那两位道人走远。 她扭头对大白鹅说:“那个道长好像心情不错哩。” 大白鹅“嘎”了一声。 伸长了脖子,不甘心地朝柳树下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第33章 攻略河神! 自打云嵐真人从河神庙回去之后,便开始隔三差五地往白水河跑。 有时带著一罐新茶,有时拎著两盒点心。 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揣著一副棋盘,笑呵呵地往柳树下一坐。 “前辈,今日得了一罐碧螺春,您尝尝。” “前辈,镇上李记的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乎著。” “前辈,閒著也是閒著,下一盘?” 陆离起初是懒得理他的。 他一个活了万年的妖君,什么茶没喝过,什么糕点没吃过,跟一个老道士下棋,更是提不起兴趣。 但这老道士脸皮厚。 你不理他,他就自己坐在柳树下,把茶泡上,把糕点摆好,把棋盘支开,然后安安静静地等著。 一等就是一整天。 陆离某一次打盹醒来,心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喝杯茶也没什么。 这一喝,就停不下来了。 碧螺春是正经碧螺春。 桂花糕也是正经桂花糕。 云嵐真人每次带的都不是什么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就是凡俗间最普通的东西。 但胜在新鲜、地道。 是陆离在崑崙山潜修时候都会怀念的烟火气。 “你这老道,倒是会挑东西。” 陆离靠在竹椅上,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云嵐真人笑眯眯地沏茶:“前辈喜欢就好。” 他自从猜到陆离在人间生活过,便对河神的喜偏好细细琢磨了一番。 对於修为通天的河神来说,他们连云宗的什么灵丹妙药,神通法宝,定是全都不值一提。 反倒是人间的一些小玩意儿,或许能勾起他老人家的回忆。 如此细水流长的相处,必然能与河神搞好关係。 陆离嚼了两口桂花糕,又瞥了一眼棋盘: “你会下棋?” “略知一二。” “来一局?” 云嵐真人眼睛一亮,连忙摆好棋子。 一局下来,云嵐真人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他本以为这位大妖修行万年,武艺高强也就罢了,棋艺能有多高? 没想到陆离的棋路刁钻狠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步,后面往往藏著七八步的后手,杀得他丟盔弃甲。 “前辈好棋艺。”云嵐真人由衷讚嘆。 陆离撇了撇嘴:“还行吧。” “当年在人间跟几个大国手学了一阵子,那几个下了一辈子棋,被我学了几年就下不过我了。” 云嵐真人一愣:“后来呢?” “大概是气死了吧。” 陆离端起茶杯,语气平淡: “反正我睡了一觉再去寻他们,便只看到墓碑了。” 云嵐真人没忍住: “您这一觉睡了多久。” 陆离回忆道: “可能三五十年,也可能七八十年,记不清了,那时候閒著无事,一睡百年也是常有的事情。” 云嵐真人哑然: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他们不是给您气死的,而是寿终正寢,天年而尽呢。” 陆离:“哦?” 从那以后,云嵐真人来得更勤了。 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 云嵐真人每次来,先陪陆离喝会儿茶,吃几块点心,然后下一两盘棋。 贏了就笑眯眯地喝茶,输了就挠挠头,说要回去研究研究棋谱,下次再来。 陆离心情好的时候,会隨口指点他几句修行上的事。云嵐真人每次都听得如醍醐灌顶,恨不得当场磕头跪谢。 但他知道这位河神前辈不喜欢繁文縟节,便也不多礼,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渐渐的,云嵐真人和庙里的其他人也混熟了。 李有渔起初对这个老道士还有些戒备,后来见他每次来都客客气气,还经常带些糕点和茶叶,便也放下了戒心。 有时候云嵐真人来得早了,李有渔还会给他倒碗水,两人坐在庙门口聊几句家常。 李妙童更是喜欢这个老道士。 云嵐真人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镇上买的糖人,有时是草编的蚂蚱,有时是一本画著花鸟的小人书。 李妙童每次都高兴得拍手,骑著大白鹅在庙门口转圈。 “道长爷爷,你下次来给我带个风箏好不好?” 云嵐真人笑眯眯地点头: “好,给你带个大个的。” 李妙童咯咯笑,大白鹅也跟著“嘎嘎”叫。 这天下午。 云嵐真人照例来河神庙拜访。 他今天带了一罐龙井,一盒桂花糕,还真的给李妙童带了一只蝴蝶风箏,竹骨绢面,画得栩栩如生。 李妙童高兴坏了。 拉著大白鹅就跑去河滩上放风箏。 云嵐真人坐在柳树下,一边沏茶一边看著远处奔跑的小姑娘,忽然开口道: “前辈,妙童这丫头,天资极高。” 陆离靠在竹椅上,闭著眼睛晒太阳: “嗯。” “老道观她根骨清奇,灵台澄澈,是个修行的好苗子。若是入我连云宗,十年之內筑基有望,二十年內金丹可期。” 陆离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想收她?” 云嵐真人连忙摆手: “老道岂敢夺前辈的座下童子。只是觉得这丫头资质实在难得,若是荒废了,未免可惜。” 陆离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李妙童资质不错。 这丫头赤子之心,能在他的妖气威压下面不改色,咯咯傻笑。 光是这份心性,就比绝大多数修士强得多。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教她什么。 一来他比较懒。 二来他修的是妖道,跟人类的路子不一样。 他总不能教一个小姑娘怎么吞吐日月精华、怎么蜕皮化形吧? 不过……蜀山剑诀倒是可以。 那玩意儿是系统奖励的,正儿八经的人类剑修功法,还是蜀山派的嫡传。 他留著也没什么用,不如传给这丫头。 “修仙的事,我也可以教她。”陆离慢悠悠地说,“老道士,你就別琢磨我家娃娃了。” 云嵐真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前辈,妙童这丫头今年几岁了?” “该有七八岁了吧。” 云嵐真人侃侃道:“七八岁,该读书识字了。” 河神前辈虽然是大妖,但在人间待过,一定深知读书明理的道理。 陆离一想,也確实。 尤其他还在现代社会游歷过。 考虑得比云嵐真人要更多,小娃娃是得读书。 “你说的有理。” 云嵐真人笑著道: “连云宗倒是有个好书塾,请的是儒修的先生讲学,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教。” “妙童若是愿意来,贫道可以安排。” 陆离瞥了云嵐真人一眼,嘿然一笑: “连云宗太远。” “她爷爷年纪大了,捨不得。” 云嵐真人心中有些惋惜,但也没强求。 毕竟与河神的良好关係已经有重大突破,不必急於在一时。 陆离闭上眼睛,神识在青阳镇周边一扫,便从香客们的香火心念中找到了想要的讯息。 李家村有个李秀才,早年考过童生,后来乡试不第,便回乡筹措再考,顺便开了个书塾,教村里的娃娃读书识字。 束脩收得也不算高。 村里的孩子大多都去他那里启蒙。 “附近李家村就有个书塾。”陆离睁开眼,“先生姓李,是个秀才,学问还不错。” “让她先去那里读两年书,认认字,大些再说。” 云嵐真人点头称是,合该如此。 第34章 李秀才 晚上,李有渔收拾完庙里的香火,正准备关门,被陆离一道心念叫住了。 “河神老爷,您找我?” 陆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妙童该读书了。” “李家村有个李秀才,明天带她去交束脩。” 李有渔愣住了。 他这辈子就是个打鱼的,大字不识几个,从来没想过要让孙女读书。 但河神老爷开口了,他自然不敢反对,只是有些为难:“河神老爷,那束脩……” 陆离眉头一挑,反问道: “河神庙天天收那许多香火钱是干嘛的?” 李有渔訕訕道: “那……那都是老爷您的钱……” 陆离气笑了: “你老糊涂啊,本君要钱做甚!” “明天就给我去交束脩。” 李有渔闻言连忙点头应是,心中更是感激涕零。 他以前只道唯有官家的子女才有资格读书认字,没想到他家妙童一个渔家娃娃也有这种福分。 这都是河神老爷的恩典! 想到这里,李有渔立刻又朝著河神像纳头连拜。 第二天一早,李有渔就带著李妙童去了李家村。 李秀才的书塾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种著两棵枣树,窗明几净。 李秀才二十来岁,瘦高个,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的。 李有渔交了束脩,约两贯钱,李秀才便收下了李妙童。 “妙童是吧?”李秀才笑眯眯地看著她,“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李妙童摇摇头,眨巴著大眼睛: “不会。” “但我爷爷说,河神老爷让我来读书的。” 李秀才一愣,隨即笑道: “好好好,不管谁让你来的,来了就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李妙童就这样开始了她的读书生涯。 书塾里有十几个学生,都是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娃娃。 李秀才教书很认真,上午教认字,下午教写字,偶尔讲几句《三字经》《千字文》。 李妙童聪明得很,认字极快,一教就会,李秀才很是欣慰。 但这丫头有个毛病,就是坐不住。 上午还好,能老老实实坐一个时辰。 到了下午,太阳一晒,暖洋洋的,她就犯困。 好几次陆离用神识扫过去,都看见她趴在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李秀才气得吹鬍子瞪眼,拿戒尺敲桌子:“李妙童!上课不许睡觉!” 李妙童一个激灵醒过来,揉揉眼睛,一脸无辜:“先生,我没睡,我就是闭著眼睛听您讲课。” 李秀才:“……你闭著眼睛怎么听?” “用心听呀。”李妙童理不直气也壮,“河神老爷说的,用心就能听到很多东西。” 李秀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只好挥挥手让她坐下。 除了打瞌睡,这丫头还偷吃。 李秀才在上面讲课,她就在下面偷偷摸出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啃完了还舔舔手指,然后继续装作认真听课的样子。 有一次被李秀才抓了个正著。 “李妙童!你手里藏的什么?” 李妙童把手背到身后,一脸无辜: “没有啊。” “我都看见了!拿出来!” 李妙童磨磨蹭蹭地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攥著半块桂花糕,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李秀才气得脸都绿了:“上课不许吃东西!” “可是先生,这是河神老爷给我的。”李妙童眨巴著眼睛,“不吃的话,河神老爷会不高兴的。” 陆离:“……” 这小丫头片子,惯会扯虎旗。 李秀才也无语了。 他看出来了,这丫头嘴里的“河神老爷”就是她的尚方宝剑,什么事都能往那上面扯。 但偏偏他还真不敢说什么。 白水河神的名头他自然听过,那可是连镇官大人都要敬奉的存在。 他一个穷秀才哪敢指摘不是。 “下不为例。”李秀才板著脸说了一句,转身继续讲课。 李妙童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嚼。 儘管李妙童调皮捣蛋,但李秀才是真心喜欢这个学生。 这丫头虽然坐不住,但脑子是真的好使。 別的娃娃一个字要教三五遍才能记住,她教一遍就会。 写字的笔锋虽然稚嫩,但架不住手稳,横平竖直,比很多学了半年的娃娃写得还好。 李秀才有心好好教她,便经常在放学后把她留下来,开个小灶。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李妙童的字越写越好,书也读了不少,《三字经》《千字文》都背得滚瓜烂熟,《论语》也学了大半。 李秀才逢人便夸,说自己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学生。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 李秀才的身体突然出了问题。 起初只是精神不济,上课的时候总犯困。 李秀才以为是春天犯困,没当回事,多喝了几杯浓茶提神。 后来开始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胃口,人也瘦了一圈。有学生家长送来几斤猪肉,他看了一眼就推开了,说油腻。 再后来,他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著。 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黑洞洞的深井里,怎么爬都爬不上来。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李秀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走几步路就喘,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学生们都嚇坏了,几个大点的孩子跑去请了村里的郎中。 郎中把了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秀才,说是气血两虚,开了几副补药。 李秀才吃了半个月,不但没见好。 反而更严重了。 李妙童睁著大眼睛,默默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 她最近在练蜀山剑诀。 是陆离以心念烙印的方式传给她的,说这是给她打基础的功法,每天早晚各练一次,雷打不动。 李妙童虽然贪玩,但在练功这件事上从没偷过懒,毕竟河神老爷亲自传的,她可不敢马虎。 练了这几个月,她已经能感应到体內有一股微弱的气在流转。 云嵐老爷爷说那叫真气,是修行的根本。 而最近几天,她在上课的时候,总觉得李秀才身上有一股不对劲的气息。 有一种……阴冷的、黏腻的、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 更奇怪的是,这股气息里,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李妙童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先生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浑浊,李秀才的身子也每况愈下。 这天傍晚放学,李妙童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站在书塾门口等著。 “先生。” 李秀才正收拾桌上的书本,闻声抬起头: “怎么了?还不回家?” 李妙童道:“先生,您最近身体变差了,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第35章 操劳过度 李秀才一愣,脸上骚红,隨即笑了:“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为师……为师就是操劳过度,养几天就好了。” “不是的。”李妙童认真地说,“我能感觉到您身上有一股很冷的气息,还带著一股……甜腻的香味。” 李秀才的笑容僵了一下。 香味? 他自然知道李妙童说的香味是什么。 约在数月之前,他回家道中遇雨。 他在道旁丛林躲雨之际,捡到一个昏迷的女子。 那女子昏倒在路边,一身红裳被雨水粘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曼妙身形。 李秀才当即便红了脸。 他是书生,深諳非礼勿视的道理。 奈何女子太过明媚耀眼,又在雨中昏迷不醒,为了女子安危,李秀才只能硬著头皮查看。 这一看,李秀心里一惊。 这女子的额头竟烫得惊人。 好在雨势渐小,这里距他的草庐已经不远,李秀才便事权从急,背著女子回家照料。 在李秀才的悉心照料下,女子退了烧,终於甦醒了过来,女子自称柳媚儿,本是家里遭了灾荒,和老父亲逃难而来。 怎料路上又遇野兽,老父亲为了救她,葬身兽口,她仓皇冒雨逃窜,寒热交叠,心力交瘁之下,最终昏在道旁。 柳媚儿道,若是没有李秀才,她恐怕已经死了,柳媚儿直言,愿以身相许,以报救命恩情。 柳媚儿如此貌美,李秀才又血气方刚,自是心动的,只是他碍於礼法,不愿趁人之危。 自称一定要考中举人,进士及第,回来后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娶柳媚儿过门。 柳媚儿心中自是欢喜。 她便在李秀才的草庐住下,照料李秀才的生活,原本两人相处有礼有节,颇有举案齐眉之感。 只是这两人心中都有彼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有擦枪走火的时候。 在一次雷雨夜,柳媚儿直言害怕打雷,李秀才便抱著她,悉心安慰,然后两人便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自破了规矩礼法,李秀才竟食髓知味,而柳媚儿更是夜夜求欢,两人顚鸞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李秀才因此日渐消瘦。 他以为是体虚。 郎中给他开的也是补肾益气的补药。 这几日,他与柳媚儿也注意节制,不似以前那般频繁,可李秀才的身体並没有好转。 只是恶化的速度变缓了。 李秀才还道是伤到了根基,心中自怨好色伤身,咎由自取,但经过李妙童这么一提……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李妙童说的甜味,就是柳媚儿身上的味道,这股味道让他沉迷沉醉,两人朝夕相处,自然不免沾染。 他如此再回想与柳媚儿相处的种种细节,也渐渐觉察到一些古怪。 一个弱女子孤身逃出虎狼深山,却依旧维持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说去清河县寻亲,后来却再没提过。 而且,柳媚儿从来不拜神不祭祖,雄黄酒艾草更是半点不沾。 “妙童,你……真的感觉到不对劲儿?” 李秀才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妙童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先生,您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李秀才知道李妙童住在河神庙。 身上想必是带著些河神老爷的神异。 但他犹豫了一下,只是摇了摇头。 他並没有將柳媚儿的事情说出来,这件事情太过私密,不適合说给小孩子听。 而且,他真的怕。 他怕柳媚儿是妖邪,是来害他性命。 但他又放不下她,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李秀才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女人。 李妙童皱著小眉头想了想,开口道: “先生,您去河神庙拜拜吧。” “河神老爷可灵了,您去给他老人家上炷香,求他保佑,说不定就好了哩。” 李秀才心中犹豫。 柳媚儿的事情不弄清楚,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他虽然是读书人,敬鬼神而远之,但读书人也讲究个“敬”字,敬鬼神是排在前的。 更何况,白水河神的名头他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镇官大人都去跪拜。 他一个穷秀才,去上炷香也不丟人。 李秀才踌躇道: “行,我明天就去。” 李妙童高兴地点点头: “先生,那我先回去了,你可一定要来噢。” …… 李秀才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虫鸣,翻来覆去。 柳媚儿蜷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白净细腻,眉眼弯弯,怎么看都不像是害人的东西。 可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柳媚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李秀才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嘆了口气,揣上几文钱,出了门。 河神庙离李家村不远,顺著田埂走两里地,再过一座石桥就到了。 他到的时候,庙门刚开。 李有渔正在扫地,见他进来,颇为意外地招呼:“李先生,您也来拜神。” 李妙童从旁闪出,恭恭敬敬给李秀才鞠躬,脆生生道:“李先生好。” 旁边的大白鹅簌簌抖了抖翅膀,发出嘎嘎的叫声,似乎也早和李秀才问好。 只是李秀才现在满腹心事,没心思惊异大白鹅的聪慧,他朝著两人一鹅勉强笑了笑。 “都说河神老爷灵验,我来求个平安。”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放进功德箱,取了三炷香,点燃,对著供台上那尊青衣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跪在蒲团上,闭著眼睛,心里乱糟糟的。 想求河神老爷给个答案,又怕那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河神老爷在上,学生李淳,近来遇一心悦女子,名曰柳氏,吾欲娶她为妻,只是她来歷成谜,身藏诸多异事,学生身子亦每况愈下,不明缘由。” “学生不敢妄断,只求河神老爷明示,那柳氏……究竟是不是妖邪?若是,学生该如何是好?” 李秀才跪了许久,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炉里香菸裊裊升腾。 他將与那柳媚儿的相遇相知的诸般细节,在心中反覆回想,隨著香火愿力传递给河神。 而陆离此刻就姿態悠然,盘坐在河底洞府的云石上,认认真真听了一出人妖情爱故事。 嘴角露出玩味的表情。 他前两日就听李妙童回庙里絮絮叨叨了李秀才的异常,他当时便起了好奇。 遂展开神识一观。 发现那柳媚儿確实是妖,而且还是陆离的本家,同样是蛇,只不过是赤鳞红蛇,金丹修为。 能够在金丹期便能彻彻底底化形为人,这条蛇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 第36章 乾坤镜 毕竟大多数妖类,即便渡过了四九天劫,妖称化形天劫,也只能勉强有个人样。 顶个虎头、露个狐尾。 更是常有之事。 毕竟妖类没做过人。 所以大多数妖属想要完全幻化为人不露破绽,往往需要一个极其漫长的学习过程。 通常会在元婴、乃至化神。 妖类才会以人形行走天地。 故而,人类修士所称的化形大妖,通常也是元婴之上的修为。 也因此,当初周衍他们一见到陆离以人形现身,当场已经嚇了个半死了。 而这条赤鳞蛇,確实是个异类。 或者说她真的很想化为人形,所以去主动学习和接触人类,加速了这个过程。 此外,陆离观察到这条赤鳞蛇的身上无有血煞,这意味著她没吃过人,也是一个古法正统的妖修。 她接触李秀才多半不是想害人,万一真的只是想谈一段情爱呢? 陆离如此推断。 毕竟眾多妖类中,狐狸和蛇可是惯会出些恋爱脑的。 陆离的目光透过河神像落在李秀才身上。 可是这段人妖恋,该怎么处理呢? 陆离犯了难。 李秀才只是没有修持的凡人。 也无修行的天赋。 他若继续和赤鳞蛇这么没羞没臊,妖气侵入体內,不出半年,就会將他活生生耗死。 但若是强行將他们分开,他岂不是成了那棒打鸳鸯的恶神? 说实话,陆离突然有些理解法海了。 【叮!河神任务发布:拯救迷途书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任务奖励:七星续命。】 呵,系统也来添乱。 不过陆离倒是想起了被他丟在角落吃灰的一件物什,他遂並指掐诀,调动香火之力。 河神庙內。 李有渔在旁边收拾供桌。 看著李秀才跪了半天不起来,忍不住劝道:“先生,您身子骨弱,还是起来喝口水吧。” 李秀才摇摇头。 “人们常说心诚则灵,河神老爷尚未回应我,定是我还不够诚心。” 他又坚持了一会儿,只是他的身子实在虚弱,额头渐渐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两眼模糊,脸色也愈发煞白。 视野朦朧之间,李秀才看到供桌上的香火青烟繚绕盘旋,在面前勾勒成型。 哗。 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凭空出现,落入手中。 这镜子以青铜为造,镜身泛著青幽的光,背面则刻著水波纹路,透著一股古朴而幽玄的气息。 乾坤镜,可照彻妖魔,破除幻象。 李秀才脑海中凭空多出这样一段心念。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一旁的李有渔。 李有渔笑眯眯道: “心诚则灵,李先生,是河神老爷显灵了。” 李秀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神像。 神像依旧是那尊神像,青衣猎猎,负手而立。但供桌上的香火忽然晃了晃,在神像前绕了一圈,慢慢散了。 李秀才这才心里恍然,双手捧起那面铜镜,恭恭敬敬地朝神像鞠了一躬。 “多谢河神老爷。” 李秀才捧著铜镜出了庙门,一路走一路看,镜面澄澈如寒潭,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镜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不出什么名堂,便揣进袖子里,匆匆往家赶。 李秀才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柳媚儿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他回来,笑著迎上来:“先生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热了饭。” 李秀才不敢看她,喉咙发紧,只是慌忙点头。 柳媚儿也没多问,挽著他的胳膊进屋。 桌上摆著两碟小菜,一碗粥,还冒著热气。 李秀才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 “好吃吗?”柳媚儿坐在对面,托著腮看他。 “好吃。”李秀才低著头,不敢看她。 柳媚儿歪了歪头:“先生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就是有点累。” “那我们今日早点歇息。” 李秀才应了一声,匆匆把粥喝完,洗漱之后便躺下了。 柳媚儿吹了灯,也躺在他身边,呼吸渐渐均匀。 李秀才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房梁。 袖子里那面铜镜硌著他的胳膊。 他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面镜子。 铜镜入手冰凉,镜面光滑,他把镜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只要把镜子拿出来,往她身上一照…… 他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抽出来。 他怕。 他怕镜子里照出来的,真的是一条蛇。 他更怕照出来之后,他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中,柳媚儿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上,温热的,软软的。 “先生……”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李秀才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空的。 他没有拿镜子。 他侧过身,把柳媚儿揽进怀里。 柳媚儿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李秀才抱著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管她是人是妖呢。 她是柳媚儿,以后会是他的娘子,这就够了。 他悄然起身,將袖中的镜子放回书箱。 而后又躡手躡脚地回到床上。 遂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李秀才睡著之后,柳媚儿却醒了。 她睁著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李秀才日渐消瘦,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睡觉的时候眉头还皱著,像是在忍什么疼。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低声喃喃。 而后柳媚儿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钻出来,披了件衣裳,走到外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案上。 桌案上摆著李秀才的书箱。 柳媚儿心有所感,走过去打开书箱,忽然停住了。 书箱最上面,压著一面铜镜。 这镜子不是家里的铜镜,是崭新的,青铜材质,背面刻著水波纹路,看起来不似凡物。 柳媚儿的手指悬在铜镜上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铜镜拿了起来。 镜面朝上。 月光照在镜面上,澄澈如寒潭,映出她的脸。 还是那张脸。白净细腻,眉眼弯弯。 柳媚儿鬆了一口气,正要放下。 镜面上的清光忽然波动了一下,如同缓缓盪开一圈涟漪。 涟漪散开之后,镜中的脸变了。 白净的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红色鳞片,眉眼拉长,瞳孔变成金色的竖瞳,嘴角裂开,露出尖尖的獠牙。 “啪。” 铜镜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扣在砖地上。 柳媚儿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知道了? 只是不待柳媚儿捋清心中纷乱的思绪,地上的乾坤镜骤然亮起一抹耀目清光。 无形的力量从镜中涌出,將柳媚儿周身笼罩,宛如激浪飞流,重重砸在她的灵台元神。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第37章 果真是个恋爱脑! 剎那间,柳媚儿整个人踉蹌倒地。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化。 骨骼咯咯作响,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身形以奇异姿態扭曲,瞬间化为一条通体赤红的巨蛇。 蛇身有水桶那么粗,鳞片一片叠一片,像上好的红玛瑙,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赤光。 蛇头有脸盆大小,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亮得嚇人,像是两盏灯笼。 乾坤镜的清光渐渐收敛,恢復了平静。 赤鳞蛇僵在原地,金色的竖瞳死死盯著那面镜子,心有余悸,一动不敢动。 “媚……媚儿?!”李秀才沙哑的声音传来,他掀开门帘,瞬间僵愣原地。 他看著屋子里骤然出现的巨大红蟒,眼神下意识移到地上的那面铜镜上。 他什么都明白了。 赤鳞蛇看见他的表情,眼中的恐惧顷刻爆发,猛地一扭身,撞开半掩的门,衝进了夜色里。 “媚儿!” 李秀才愣了一下,拔腿就追。 他衝出院子,跑上田埂。 月光下,那条赤红色的蛇身在庄稼地里飞速游动,像一条红色的河流,朝著山里的方向奔去。 “媚儿!我知道是你!你停下!” 赤鳞蛇没有停,游得更快了。 李秀才拼了命地追,腿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本来身体就虚,这一跑更是要了命,但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媚儿——!” 他扯著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迴荡。 赤鳞蛇的身形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但很快又继续往前游。 李秀才咬咬牙,一头扎进山道。 山道崎嶇,石头绊脚,他跌跌撞撞地往上爬,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顺著小腿往下淌。 “媚儿!你听我说!” 赤鳞蛇只不管不顾,埋头狂冲。 李秀才又往前疾跑两步,脚下一软,惊叫一声,整个人天旋地转,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石头、树枝、泥土,一股脑地砸在他身上。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衣裳被树枝撕破的声音,听见自己嘴里发出的闷哼。 在山坡的低处,一块四棱八角的青石横亘。 若是李秀才撞上去,必然会脑浆崩裂。 沙沙沙! 一道红影好似匹练,从山坡上闪身飞落下来,破空呼响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然后,“砰”的一声。 李秀才结结实实撞在窜出的蛇躯,终是堪堪止住了摔势,避免了当场身死的惨剧。 李秀才背靠柔软的蛇躯,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想爬起,手臂却使不上劲。 试了几次都撑不起来,只能靠在蛇躯,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赤红色的蛇头缓缓扭转。 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亮得嚇人。 里面好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是委屈,是不舍,也是决绝。 “先生……你既知我是妖……又何必追来……”她的声音在发抖,带著哭腔。 “是我骗了你……” “我知道,我早就心有怀疑。”李秀才说。 赤鳞蛇愣了一下。 李秀才眸光落在眼前的巨大蛇头,他的声音沙哑,“我去河神庙,就是去求证,而河神老爷赐了我那面镜子。” 赤鳞蛇的身体微微发抖。 “那你……你为什么……” “我没照。”李秀才打断她,“我把镜子放在书箱里,想明早还给河神。” “我怕镜子一照,你真是妖,我就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 赤鳞蛇的眼睛里竟然涌出泪水,大颗大颗的,从金色的竖瞳里滑落,砸在石头上。 蛇本是不会哭的。 “先生……” “可现在……你还是知道了。” “不!”李秀才语气坚定,“我想明白了!我已经不在乎你是人是妖。” 李秀才伸手去摸那颗巨大的蛇头,“你是柳媚儿,是我未过门的娘子,这就够了。” 赤鳞蛇把脑袋低下来,搁在石头上,呜呜地哭。 “先生……你真的这样想……” “当然,我说了,我已经不在乎了。” 李秀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鳞片,“你是妖也好,是人也好,都一样。” “你是柳媚儿,这就够了。” 赤鳞蛇把蛇头凑近靠在李秀才的胸膛,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是妖,可我没想过害你。”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李秀才轻轻摸著她的头,声音温柔: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怪你。” “我们回家吧。” 一人一蛇就这样依偎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清香,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谁嘆息。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柳媚儿,你难道真的要害死他吗?” 李秀才和赤鳞蛇同时抬头。 月光下,一袭青袍,神光冽冽的陆离负手而立,踏在一根树枝上,树枝纹丝不动。 他身边还站著一个小姑娘,扎著两个小揪揪,正是李妙童。 李妙童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小声嘀咕:“哇,好大的红蛇……” 赤鳞蛇看见陆离,浑身一僵。 本能地把脑袋缩了回去,竖瞳里满是恐惧。 李秀才见状,当即將柳媚儿护在怀中,眼含震惊,结结巴巴道: “河……河神老爷……” “您怎么来了。” 李妙童摇头晃脑,鏘鏘有声: “我们来了好一会儿哩。” “但河神老爷不让我说话。” 陆离瞪了李妙童一眼。 这傻妮子修行入门,这次竟然有感应,脑袋一缩,赶紧捂住自己嘴巴。 李秀才和赤鳞蛇同样在看著这位河神老爷,心中忐忑不安。 河神的威名在青阳本就深重,如今又显灵於前,他们这一段人妖之恋,又將何去何从。 陆离的目光先落在赤鳞蛇身上。 “金丹修持,便能化形,身上亦无血煞之气,柳媚儿,你本该继续潜心修炼,何故要沾染人间红尘。” 赤鳞蛇的蛇头低垂,喃喃道: “河神老爷在上,柳媚儿从不曾害人,只是……少时听惯了狐族女子幻化人形,与人情爱,流传民间的种种故事,媚儿一直对爱充满憧憬,我……我也想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与他共渡一生……” 柳媚儿蹭了蹭李秀才的胸膛。 “李先生心地善良,待我极好,我喜欢他,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陆离心中腹誹。 猜对了,这果真是个恋爱脑! 第38章 我是法海? 陆离又望向李秀才,声音威严庄肃,充满压迫:“李秀才,我赐你乾坤镜照彻妖魔幻象,你又为何不用。” 李秀才摇了摇头,將柳媚儿的蛇身环得更紧: “不必再用,我已明白自己的心意。” 得,两个恋爱脑撞一块了。 陆离看了看这一人一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李秀才一介凡人,柳媚儿你可知,你继续跟他在一起,妖气侵体,会害了他。” 赤鳞蛇的声音囁嚅:“以前是不知的……但近些日子,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已经隱约猜到……”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他身边?” “我……”赤鳞蛇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捨不得……” “就算把他害得只剩半年可活?” 陆离无奈摇头: “若是你们还像往常不加节制。” “或许只有一个月。” “什……什么……” 赤鳞蛇一下子支棱起来,竖瞳震惊地望著陆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是猜到了李秀才经受不住她的妖气,但是没想到李秀才的寿命竟然只剩半年,乃至一个月。 李秀才还在梗著脖子,倔强道: “只要能和媚儿在一起。” “我……我不在乎!” 陆离不禁翻了个白眼,只觉得此男无救了。 好在柳媚儿的脑子里还留著些清醒,她喃喃道:“不行,不行的,我不能害了李先生……” “先生……我不想害你……” “我不能待在你身边……” 柳媚儿眼泪再度流下。 李秀才则是环著柳媚儿,不断安慰著。 陆离只觉得他现在就是法海,在强行拆散一对苦命鸳鸯,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壳痛。 “好了,莫要哭哭啼啼,也不是没有办法。” 一人一蛇同时抬头,眼睛亮了起来。 陆离望向李秀才: “你当继续潜心读书,考取功名。” 李秀才愣住了。 “等你考中举人,身上就有了文运加身,再考中进士,进士及第,便会有官运护体。” “文运加官运,两运护体,寻常妖气就近不了你的身,也伤不得你。” 李秀才瞪大了眼睛。 陆离又望向赤鳞蛇:“至於柳媚儿,你便去黑龙潭吧,那里灵气充沛,人跡稀少,是个清修之地。” “等你修到元婴,彻底掌控化形之法,身上的妖气收放自如,便也不会再伤到他。” 赤鳞蛇的眼睛亮了起来,隨即又暗了下去。 “可修到元婴……那要多久?” 陆离想了想: “有赖你的天资和缘法,难以说清。” 赤鳞蛇低下了头: “若我修持一两百年,先生岂不早已作古……” 她没有说下去。 李秀才却忽然道: “媚儿,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我一定潜心考学,中榜进士!” 赤鳞蛇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映著他的影子,亮晶晶的。 “先生……” 李秀才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等我考中了,就像当初说的,我一定要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赤鳞蛇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等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陆离看著这一人一蛇,嘖了一声。 “行了,別在这儿煽情了。” “黑龙潭就在白水河上游,柳媚儿,你明日便自去修行,你们二人若无一成就,便不得相见。” 李秀才和柳媚儿齐齐朝著陆离顿首。 “紧遵河神法旨。” 陆离微微頷首: “回去道个別吧。” 他抬手一挥,一道清光裹住赤鳞蛇,柳媚儿的身形渐渐缩小变化,重新化为了人形。 而后两人径直化为一道清光。 被陆离送回了草庐。 陆离暗自琢磨了一下,柳媚儿被他“镇压”黑龙潭,李秀才被他安排去考学。 “嘖嘖,终究还是满满的法海既视感。” 李妙童好奇道: “河神老爷,法海是谁?” “一个爱管閒事的禿驴罢了。” 李妙童瞧看著陆离那被水波粼粼遮挡的面庞,脆生生问道:“河神老爷,也是禿子吗?” 陆离眉头一挑,缓缓伸出手指,在李妙童好奇的目光中,朝光洁圆润的额头,狠狠地来了一个脑瓜崩。 “哎呦!” 李妙童捂著脑门,瘪起嘴巴,头上却没有半点儿红印子。 標准的懵逼不伤脑。 “走吧。” 陆离正要带著李妙童回去。 红衣女娃娃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河神老爷,李先生和柳姐姐真的能再见吗?” 陆离没说话,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白水河上,波光粼粼。 “能不能再见,取决於他们自己。”他慢悠悠地说,“但要是连希望都没有,那我这个河神便真的太不近人情。” 李妙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离盪起清光,带著李妙童飞回河神庙。 李妙童踏入了修行,便要开始接触神神鬼鬼的世界,所以陆离才带著她来长长见识。 將李妙童送回李有渔身边。 陆离回到白水洞府,耳边適时传来系统提示: 【叮!劝导李秀才和柳媚儿,任务完成,奖励七星续命,奖励300功德。】 【功德】2300点 【七星续命】:设七盏主灯,四十九盏辅灯,按照天罡北斗布设阵法,再点一盏本命灯,七日不灭,可增寿一纪。 这个神通,有点意思。 天命有终,就算成仙,也难逃三灾五劫之害。 但这七星续命却是能欺瞒天数,强行续命一纪,只不过条件也是极为苛刻。 陆离记得当初蜀汉诸葛武侯便欲借七星续命,最终却功亏一簣。 因为七星续命一旦起阵,便是逆天而行,扭曲因果,因果业力会想方设法阻止续命功成。 表现於外,便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导致七星续命失败,续命之人牵涉因果越重,所引来的因果之罚便越重。 甚至为破坏续命,有可能直接天降陨石,地陷崩塌。 陆离心中暗想。 这神通,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用上,遂拋在脑后。 打了个哈欠,陆离显露妖躯,沉沉睡去。 翌日,日上三竿。 陆离抬了抬眼皮,神识扫过黑龙潭,发现一个红衣女子坐在谭边,两手托腮,望著潭水怔怔出神。 柳媚儿已经来了。 只不过她发了一会儿呆,便嗖的一声化为一条赤鳞红蟒窜入潭水中,开始刻苦修炼。 李妙童来到书塾。 十几个娃娃齐齐整整地坐著等先生。 李秀才姍姍来迟,只是脸色更加苍白,腿脚发软,仿佛一夜没睡。 李妙童高高举手: “李先生,老爷有东西让我交给你。” 李秀才一听河神老爷有吩咐,强撑著来到李妙童身边,李妙童將一个瓷瓶交给他。 “老爷说,这颗药丸能帮你补气益血。” “弥补身体亏空哩。” 李秀才一听,苍白的脸上顿时变得通红一片。 第39章 道盟来客 春去夏来。 白水河两岸的庄稼长势喜人。 自从河神老爷坐镇青阳,这一年风调雨顺,连虫灾都没闹过。 乡民们都说这是河神保佑。 河神庙的香火比以往更旺了几分。 陆离依旧过著他的悠閒日子。 喝茶,下棋,睡觉,吞吐日月精华。 偶尔去四溪两潭看看老鱉,喂喂鲤鱼,再看看柳媚儿的修行进度。 李妙童的书读得不错,修行也没落下,蜀山剑诀练得有模有样,已经能在指尖凝出一寸来长的剑气。 云嵐真人看过后,嘖嘖称奇,说这丫头天资惊人,若是专心修行,五年之內有望筑基。 只是这种悠閒的日子,很快就要被打断了。 这天傍晚,云嵐真人来河神庙下棋,脸色却不如往常那般轻鬆。 “前辈。”他落下一子,犹豫了一下,“有件事,老道得跟您通个气。” 陆离拈著一枚白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老道的六九天劫,怕是快了。” 陆离抬眼看了他一下。 云嵐真人的气息確实比前几个月更加浑厚,但也更加不稳定,像是烧开的水壶,壶盖已经被蒸汽顶得砰砰响。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陆离淡淡道,“你体內的真元已经开始躁动了。” 云嵐真人苦笑:“前辈慧眼。” “这些日子与您喝茶,下棋,请教修行之道,我感觉自己的道心更加完满圆融,对天劫的感应也愈发清晰。” “水到渠成。”陆离把白子落在棋盘上,“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麻烦事。”云嵐真人嘆了口气,“六九天劫不比寻常,五十四道天雷连绵不绝,一道比一道猛。” “且不说老道有无把握渡过天劫,单说渡劫的时候,周遭深山里的妖祟,定会前来搅乱。” 元婴突破化神。 这是修士一生中最重要的关口之一。 渡劫之时,修士全身心应对天雷,根本无暇分心他顾。若是有大妖或者邪修趁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你连云宗不是有护山大阵?” “有。”云嵐真人点头,“但护山大阵挡得住一般的宵小,挡不住真正的大妖。” 陆离眉头一挑。 这老道不会是想请他帮忙护法吧? 岂料云嵐真人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不过,老道已经接到道盟的传讯,这一次,道盟会派人来青阳。” “一是看护老道渡劫,防止妖邪趁机作乱。”云嵐真人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二来……” 他看了陆离一眼,欲言又止。 陆离笑了:“二来莫不是为我?” 云嵐真人尷尬地咳嗽了一声:“前辈明鑑。连云宗此前向道盟稟报了您的事情,道盟那边……嗯,有些关注。” “关注”这个词用得委婉了。 连云宗上报了一个化形大妖在自家地盘上当河神,道盟要是不派人来查看,那才是怪事。 陆离倒是无所谓:“来就来唄。” 云嵐真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前辈,这次来的人……是无上剑阁。” “无上剑阁?”陆离对这个世界的大势力了解不多,但听这名字就觉得逼格很高。 “道盟由五大仙宗轮流执掌,五年一轮换。如今轮到无上剑阁坐镇。” 云嵐真人的语气有些苦涩,“剑阁……门风极严,对妖族的態度更是极为严苛。” “在剑阁看来,妖就是妖,不管有没有作恶,都不该存在於人间。” 陆离眯了眯眼:“寧杀错,不放过?” 云嵐真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陆离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那他们来了青阳,岂不是第一个看我不顺眼?” “前辈!”云嵐真人急了,“这正是老道担心的。剑阁这次来的是第一真传,名叫宋惊鸿,是剑阁百年一遇的天才,元婴圆满的修为,剑心通明,战力极强,据说能与化神修士一战。” “而且此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性情极为偏执。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若是认定前辈是祸害,那……” 陆离笑了,看著云嵐真人: “你怕我吃亏,还是怕她吃亏?” 云嵐真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当然是怕宋惊鸿不知深浅,惹怒了这位河神前辈,又怕河神前辈出手太重,把剑阁真传打出个好歹来。 最终倒霉的还是连云宗。 “前辈。”云嵐真人斟酌了许久,终於开口,“老道有个不情之请。” “说。” “您能不能……先去睡一觉?” 陆离抬头看了对面一眼。 云嵐真人连忙解释,“宋惊鸿此行,一是为老道渡劫护法,二是来查看前辈的底细。” “但她总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等到前辈大梦初醒,那宋惊鸿早已不在,岂不两全其美?” 陆离看著云嵐真人那张满是期待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老道士,你这是让我避她锋芒?” 云嵐真人尷尬地搓了搓手:“前辈,咱们道盟的道友私下都称剑阁的人是剑疯子……” “咱们没有必要跟疯子一般见识。” 陆离笑出了声。 “老道,我还还是第一次听人把“胆小怕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云嵐真人的神情愈发侷促。 陆离也不再逗老头,他靠在竹椅上,语气懒散,“老道,你就別操这份心了。” “我困了就睡,想醒就醒。” “晒太阳,喝茶,下棋,逗小孩。”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没必要躲著谁,若是有不开眼的撞上来,嘿,我也不会惯著。” 陆离咧嘴一笑,难得露出一抹苍茫的凶蛮气息。 云嵐真人张了张嘴,陆离每天懒洋洋与他喝茶下棋閒侃的模样,竟让他忘了,眼前这位可是修为深不见底的化形大妖。 他终是嘆了口气,不再劝了。 他对这位河神前辈的性子有了更深的了解。 懒散是真懒散,但骨子里傲得很。 “那前辈……到时候若是起了衝突,还望手下留情。”云嵐真人苦著脸道,“剑阁的人,打不得。” 陆离不置可否,手上一子落下。 “你输了。” 云嵐真人低头一看棋盘,果然已经回天乏术。 他苦笑著投子认输,起身告辞。 走到庙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树下,那个青袍人已经眯起眼睛,一手捧著茶杯,阳光透过柳枝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看起来悠閒极了。 云嵐真人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希望到时候,真的能相安无事吧。 第40章 赶尽杀绝 五日后,道盟的人到了。 这一日,天空澄澈如洗。 连云宗山门前的广场上,云嵐真人带著几位长老肃立等候。 远处天边,忽然出现一道剑光。 那剑光凌厉到了极致,仿佛要將天空劈成两半。剑光所过之处,云层被整齐地切开,留下一条笔直的白色痕跡,久久不散。 更惊人的是,那剑光裹挟著一股凛冽的剑意,隔著数十里就能感受到。 山中的飞鸟走兽纷纷四散奔逃,连云宗山门前的松针簌簌落下,像是被无形的剑气削断。 陈守正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云嵐真人抬手制止了他,低声道:“莫要失礼。” 剑光转瞬即至,在广场上骤然收敛。 一行八道人影从剑光中走出。 为首之人,是个女子。 她看上去三十岁出头,身量高挑,一身素白道袍,乌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面容清冷如霜雪。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似寒星。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媚,只有冷冽的剑意,令人不敢与之直视。 她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雪白,上面刻有云纹装饰,隱隱有寒光流转。 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她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无上剑阁真传,宋惊鸿。 她身后跟著七名白衣弟子,个个佩剑,神情肃穆。这些弟子修为最低的也有筑基后期。 为首一人剑眉星目,气息沉稳,赫然已是金丹期的修为。 云嵐真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连云宗云嵐,恭迎宋真传。” 宋惊鸿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她的声音清冷,像是山涧中的冰泉,不带半分温度:“云嵐宗主不必多礼。” “我奉道盟之命,前来青阳,为宗主渡劫护法。”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云嵐真人,望向远处白水河的方向。 “此外,我也要看看,贵宗提及的那位河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云嵐真人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分毫,连忙道:“宋真传远道而来,先入山门歇息,容老道慢慢稟报。” “不必。”宋惊鸿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冷淡,“剑阁此来,不是游山玩水的。”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弟子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吾剑阁执道盟令,肩负斩妖除魔之职责。” “如今既来青阳,尔等当持寻妖盘,日夜执巡,凡遇妖邪鬼祟,一律清除,限时十日,务必令青阳镇所辖之地,玉宇澄清。” “是!”七名弟子齐声领命,声震山谷。 云嵐真人和陈守正对视一眼,脸色皆变,早就听说剑阁素来古板偏执,雷厉风行。 却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比之传闻更加霸道。 青阳镇百二十里地域。 山川水泽,丛林溪潭,自然有不少妖精鬼魅,但它们多藏身林野,与人类秋毫无犯。 连云宗念眾生有灵,素来只斩害人妖邪。 但剑阁这么一来,竟然直接要赶尽杀绝。 况且,青阳现在可不是他们连云宗说了算,剑阁若是触怒了白水河的那位,这事可没法收场…… 云嵐真人也顾不上会惹剑阁真传不快,当即开口:“宋真传,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怕是不妥吧。” 宋惊鸿一双美眸瞧著云嵐真人,冷笑道: “我倒不知连云宗近来改念阿弥陀佛了?要不要我给云嵐真人写一封介绍信,推荐到佛宗去。” “那群禿子一定欢迎之至。” 陈守正等一干连云宗长老登时脸色大变,宋惊鸿这一番挖苦,简直是打他们连云宗的脸面! 纵然对方是剑阁! 鏘! 宋惊鸿腰间的白玉佩剑出鞘半寸。 一股无上凌厉的冰寒剑意瞬间横压全场,让一眾连云宗长老只觉好像被一柄柄冰寒利剑抵著喉咙。 “怎么,诸位是还有异议?” 这等强悍的压迫,比起云嵐真人还要强上不止一筹,眾长老面面相覷。 算你剑阁牛逼…… 没人敢开口。 宋惊鸿轻哼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冷汗涔涔的云嵐真人脸上:“这是对那白水河神的一个考验。” “若他安分守己,配合我们剷除青阳妖祟。” “我道盟看在连云宗的面子上,可以让南晋皇朝敕封他一个八品河伯之位,让他这野神正名。” “但若是他妖性难驯……哼哼,他这河神,便也別想再当!” 说罢,宋惊鸿已经转身往连云宗山门走去,显然不打算给云嵐真人再度开口的机会。 云嵐真人默然不语,只觉得事情正在往糟糕的方向演变,但他根本无力阻止。 …… 宋惊鸿一声令下,剑阁弟子手持寻妖盘,两人一队散入青阳各地 。 其中,萧玄修为最高,乃金丹修持,內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可一人成队。 他们不急不躁地一寸一寸的搜索。 每天搜索一小片区域,搜完一片再去下一片,確保无有遗漏。 他们要像梳子一样把青阳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段河流都梳理一遍,甚至好几遍。 第一天,他们搜索了响水涧上游。 一窝狐獾被发现。 共有三只。 修为最高的也仅是刚刚能够练气。 它们在草丛间扑食嬉戏。 只是下一秒,有剑光闪过,瞬间没了声息。 有白袍弟子执笔在后,於斩妖志上记录一笔,这都是回门派可以兑换的功勋。 第二天,他们搜索了臥牛岗外围。 一只在田间犁地的老黄牛,睁著牛眼仰望天空,它刚刚开智,正在思索为何自己要终日犁地,不能在无垠的草原,自在吃草。 他的妖气在寻妖盘上就像暗夜里的萤火,刚刚点亮,只可惜逃不过剑阁弟子的眼睛。 一剑斩下,牛头飞落。 片刻之后,田埂旁睡醒的农户见到自家老牛被杀,当即指天痛骂。 第三天,小松林里,一只花鹿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鹿眼里满是求饶,清泪流下。 剑阁弟子犹豫,转头看向同伴。 同伴冷著脸:“剑阁规矩,妖物不留活口。” 剑光闪过,花鹿伏首。 每一天都有妖物被发现,每一天都有惨叫声在青阳的某个角落响起。 消息像水波一样在青阳的妖精之间扩散,也传播到青阳各条水脉,恐惧隨之蔓延。 青溪的老鱉活了三百年,修到筑基,也见过不少世面。 他起初不以为意。 以为是什么小宗小派的弟子下山歷练。 直到这天,他远远看见几个佩剑的白衣人影沿著河岸走,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罗盘。 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老鱉精眯起绿豆眼,仔细瞧了瞧,忽然一个激灵,四条短腿扑腾著钻进了水里。 “坏了坏了!”它缩进溪底的石缝里,壳都在发抖,“剑阁的人!是剑阁的人!” 第41章 柳溪杀鱼 六个虾兵蟹將围过来,耿直地问: “老大,剑阁是什么来头?” “执掌道盟的五大仙宗之一,专门斩妖除魔的。”老鱉精压低声音,“他们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要是妖,不管好坏,统统都要杀。” “三百年来我听过不少次他们的名头,每一次都是妖族同胞被杀的,一个活口都不留,极其凶残。” 虾兵蟹將们嚇得缩成一团: “那……那我们怎么办?” “躲著!”老鱉精把脑袋缩进壳里,“千万別出去!河神老爷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吧……” “对了!要给鲤鱼妹子递个消息,她家崽子多,別被那群疯子盯上!” 消息传到柳溪的时候,鲤鱼大娘正在给小鲤鱼们上课,教授修行的经验。 “什么?剑阁?”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鱼尾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娘,剑阁很可怕吗?”一条小鲤鱼怯生生地问。 鲤鱼大娘难得没有吹牛,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可怕!非常可怕!” “老娘活了一百多年,听过太多剑阁的事了,他们斩妖除魔,从不手软。” 她把小鲤鱼们赶到溪底最深处的石缝里,用身体堵在洞口,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都给我老实待著,不许出声,不许乱动!” “更不许出去!” “那娘你呢?” “老娘守著洞口。”鲤鱼大娘的尾巴轻轻拍了拍小鲤鱼们的脑袋,“谁要是敢进来,老娘跟他拼命。” 响水涧、黑龙潭、落雁潭…… 所有开灵智,没开灵智的水族都收到了消息,纷纷找地方躲藏。 整片青阳水域,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能听见水草生长的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对青阳的妖族来说,漫长得像一百年。 剑阁的弟子们依旧在不遗余力地地毯式搜找,只是隨著妖精们躲藏起来。 他们的杀妖速度也因此大大下降。 他们开始分成几队,交叉搜索,一旦发现妖精踪跡,便毫不留情斩杀。 到了第五天,一队剑阁弟子搜索到了青溪。 老鱉精听到溪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 顿时缩在青溪最深处的石洞里,六个虾兵蟹將围在它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溪里妖气很重,应该有大傢伙。” “搜!一只都不能放过。” 老鱉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它感觉到一股灵识扫过水麵,像一只手探入水里,在黑暗中摸索。 他用自己的龟壳堵在洞口,敛息凝气,將一家子虾兵蟹將都封在洞口,那股灵识在它藏身的石洞口几次扫过,或许以为是浑然一体的岩石,最终不甘心地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鱉精几乎要瘫软在洞底。 它才发现自己的壳上全是冷汗。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剑阁的弟子们像不知疲倦的猎犬,在青阳一遍一遍犁过,终於来到了柳溪。 鲤鱼大娘將小鲤鱼们护在在石缝最深处。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娘,我害怕。” “不怕,有娘在。” “娘,河神老爷会保佑我们吗?” 鲤鱼大娘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河神老爷能不能惹得起这传说中的道盟仙宗。 亦或者河神也是自身难保。 但她仍然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小鲤鱼的脑袋:“会的。河神老爷一定保佑我们的。” 两道灵识扫过水底。 鲤鱼们躲过一劫。 只是片刻之后,鲤鱼大娘听到岸上的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萧师兄。” 继而一道灵识破入水底。 比刚刚那两道,强横不知凡几。 鲤鱼大娘浑身僵硬,连尾巴都不敢动一下。 那道灵识在水中一寸一寸搜索而过,像一把无形的利刃,从她身上划过。 她感觉到那道灵识在她藏身的石缝口停住了。 然后,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 “你们也太过粗心,这下面有妖气!” 金色鲤鱼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鲤鱼们,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充满了恐惧。 “都別出声。”她用最低的声音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別出来。” “娘——” “听话。” 她深吸一口气,嗖的一下衝出去。 她要引开那些剑阁弟子。 巨大的金色鲤鱼从石缝里钻了出去,骤然跃出水面,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岸上的剑阁弟子也发现了它。 “是鲤鱼精!” 鏘鏘! 飞剑出鞘,声如惊雷。 两道耀目剑光朝著鲤鱼大娘飆射而至。 鲤鱼大娘见状,將身一转,钻入水中急速游窜。 砰砰砰!剑光擦著它的尾巴飞过,在水面上炸起道道水柱。 好在鲤鱼大娘的逃命功夫不是吹牛,她以妖气推波划浪,鱼身在水下灵活游走,忽左忽右,时而漂移急转。 纵然两道飞剑你追我赶,翻飞急斩,却总是让她间不容髮地逃出剑光封锁。 “別让它跑了!” 两名剑阁弟子急急吶喊。 他们实在没想到,一个初入筑基的鲤鱼精竟然会如此滑溜,如此难杀。 鲤鱼大娘边逃边喊。 “几位仙长!老娘安安稳稳在柳溪过活,从没害过人啊,青阳的百姓可以作证!求仙长饶过一命!” 岸上的弟子冷笑: “巧言狡辩,欺弄百姓!” “焉知以后会不会害人!” “速来受死!” 岸边压阵的一名剑眉星目的青年面露不耐之色,“平日不好好修行,如今被一条鲤鱼耍的团团转。” 两个御剑的弟子闻言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青年冷哼一声,朝著溪面探手一指。 一股凌厉瞬息席捲而来,鲤鱼大娘只觉好似被一股冰寒气息將周身冻结。 她的鱼身当即动弹不得。 这一下子。 原本在身后急追的两道凌厉剑光,立刻找准了目標,一道斩鱼头,一道剁鱼尾。 当即就要把鲤鱼大娘斩成三段。 鲤鱼大娘顿生绝望,两眼一闭,准备等死。 “別杀我娘!” 忽有一群小鲤鱼从水底一跃而起,用自己的身体组成金色的帘幕,挡在鲤鱼大娘的身前。 鲤鱼大娘大惊失色,悲声大喊: “小崽子们!” 岸边那剑眉星目的青年见状更是冷笑,“原来还藏了一群小鲤鱼精,正好一网打尽!” 说时迟那时快。 逼至眼前的凌厉剑光,顷刻便要將小鲤鱼们搅得粉碎。 只是下一瞬。 凌厉剑光忽然凝滯。 静静悬停在鲤鱼们身前三尺处,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硬生生给遏住。 纵然两飞剑震颤不已,却无法挣脱。 下一秒,剑光竟齐齐炸开,化作点点光屑消散。 第42章 我也是妖,斩我! 噗! 岸上的两名弟子遭受反噬。 当即闷哼一声,哇的一声口吐鲜血。 他们低头看向手中的寻妖盘,罗盘上的指针好似疯了一样急速转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噼里啪啦脆响,然后“啪”的一声,碎成齏粉。 剑阁弟子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溪面。 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鳞。 一个青衣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水面上方。 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周身笼罩著一层朦朧的清光,看不清面目。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像一座山压在眾人的胸口,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河神老爷!” 鲤鱼大娘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小鲤鱼们见状,也齐齐高呼:“河神老爷……”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被追得上躥下跳的鲤鱼们,目光缓缓移向岸上的三名白衣。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是包括萧玄在內的岸上三人,却同时心中一寒,仿佛被什么远古巨兽盯上了一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我的水域上。”陆离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要杀我的水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个脸色凝重的剑阁弟子,“你们,问过我吗?” 陆离其实並不知道剑阁已经到了青阳。 只是这两天云嵐真人没来找他下棋,他觉得有些异常,方才用神识一扫。 竟发现青阳已经变了天。 响水涧、臥牛岗、小松林。 青阳地域內,那些开了灵智的精怪,林林总总,三十几条性命,全没了。 联想到当初云嵐真人对剑阁的介绍。 他立刻明白,那些个在山野溪泽之间,拿著罗盘四处捜妖的剑修,全是剑阁弟子。 地上的妖族虽然不归他管。 但他却看不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提剑开杀的疯癲做法。 非黑即白,非友即敌。 这种疯子,就是欠收拾。 岸上,三名剑阁弟子已经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萧玄上前一步,压下心中寒意拱手道: “在下剑阁萧玄,奉师门之命执巡青阳,斩妖除魔,阁下可是白水河神?” 陆离没理他,只是低头看鱼。 挥手扬起一片清光,將鲤鱼大娘和几条小鱼身上伤痕里的剑气残留祛除。 萧玄未得到回应,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无上剑阁贵为执掌道盟的五仙宗之一,何曾被如此轻视怠慢? 但方才那股威压实在太过骇人,他不敢造次,只能耐著性子道: “白水河神,我等敬你镇水伏波,安民保境之功,方才以礼相待。” “若你能秉持正道,行斩妖除魔之责,我剑阁未必不能向南晋皇朝要一个敕封,將你这淫祠野神扶为正位。” “但你若袒护这些妖物,便是与妖魔为伍,剑阁执掌道盟,號令天下正道,河神最好想清楚。” 陆离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但萧玄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我本就是妖。” 陆离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他歪了歪头,看著萧玄,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剑阁不是见妖就杀吗?” “来,斩我。” 萧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 这是对他们剑阁,赤裸裸的挑衅!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他想拔剑,手却僵在剑柄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面前这个青袍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但萧玄感觉自己像是被远古巨兽盯上了。 灵台深处,一双金色的竖瞳缓缓睁开,冷漠、苍茫、横亘万古。 他的道心在这一瞬间几乎崩溃,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迴荡。 拔剑,很可能会死。 萧玄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师门的尊严、剑阁的名头,与他內心深处的恐惧激烈撕扯。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颤抖,青筋暴起。 却始终拔不出那柄剑。 陆离就这么看著他,不说话,不动手。 只是看著。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萧玄感觉自己像是被慢慢沉入深海,四周的水压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困难,连心跳都变得沉重起来。 “怎么?”陆离终於开口,语气依旧懒散,“剑阁的弟子,连剑都拔不出来吗?”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剜在萧玄的心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被逼到绝路之后,只剩最后一点骄傲在支撑。 “剑阁弟子——”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师门交代。 “敢向天问剑!” 鏘!一道剑光自眉心骤然飆射而出! 这是剑修的本命飞剑! 是用来拼命决胜的最后手段! 那剑光凌厉至极,裹挟著萧玄的全部修为,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直奔陆离面门! 这是他毕生最强的一剑。 剑光破空,盪起滚滚气浪。 眨眼间便到了陆离面前三尺。 然后—— 停了。 陆离伸出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尖。 那柄嗡嗡震颤的炽白飞剑像被焊死在空中,进不得,退也不能。 萧玄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拼命催动真元,额头青筋暴起。 但那柄剑却纹丝不动。 陆离两指微微用力。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柄萧玄养炼多年的本命飞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作碎片落了一地。 萧玄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跌坐在地。 陆离轻轻抖落指尖的碎屑。 低头看著瘫坐在地上的萧玄和另一个面色如土的剑阁弟子,抬手虚虚一按。 两股无形力量轰然落在两人周身。 “啊——” 惨叫骤生。 两人周身轰然暴起血雾,经脉寸断,丹田破损,真元彻底溃散到半点都没剩下。 他们已经成了废人,剧烈的疼痛和心理创伤,直接让两人当场就昏死过去。 剩下的那个弟子脸色惨白,两腿发软,几乎站都站不稳。 他看看地上昏死的师兄们,又看看陆离,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你们家长。”陆离语气平淡,“这两个被我扣下了。让她来河神庙领人。” 那弟子面色犹豫,看著两个地上昏死的两人,终究没敢再多话,踉踉蹌蹌地御剑飞逃,一刻都不敢多留了。 柳溪恢復了平静。 鲤鱼大娘浮在水面上,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河……河神老爷,那可是剑阁弟子……您就这么给废了……” 陆离低头看了她一眼,“若是再让他们杀下去。” “我这青阳水族岂不是要被杀绝了?” 鲤鱼大娘担忧:“若是剑阁来找麻烦,您怎么办,我听说剑阁全是杀妖不眨眼的魔头。” 陆离笑了笑: “所以你最好替我祈祷。” “否则你们还是会难逃一死。” 鲤鱼大娘惊慌失措,嚇得连连点头。 “河神老爷,我们现在早晚都给您上香的!以后我们一天再加三趟!不,五趟!” 陆离嘴角扬起,摆了摆手,扬起一道清光將地上的两人捲起,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河面上。 第43章 剑阁从不低头 连云宗,松山別院。 宋惊鸿神色清冷,坐在正堂的书桌前,正在伏案而书,她在撰写回报导盟的简讯。 “剑阁执巡进驻青阳,斩妖除魔成功斐然,白水河神未有异动,仍待继续观察。” “真,真传!” 別院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白衣弟子跌跌撞撞地衝进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得宋惊鸿的眉头皱起。 “成何体统?”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那弟子被这一声呵斥,反倒清醒了一些。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真传,萧师兄他们……出事了!” 宋惊鸿的目光一凝:“说。” 那弟子深吸一口气。 將柳溪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发现鲤鱼精开始,到他们出手斩妖,白水河神降临,再到萧玄的本命飞剑被碎,修为尽废。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宋惊鸿的心上。 等他说完,里安静得可怕。 宋惊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跪在地上的弟子能感觉到,厅堂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案几上的茶杯开始结冰,窗欞上凝出了霜花,连空气都变得凝滯起来。 “白水河神。”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寒意比之前更甚。 “他废了萧玄和宋成的修为?” “是……” “他还让我去河神庙领人?” “是……” 宋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比冰霜还要冷。 “好一个白水河神。” 她真元一吐,將手中刚刚写完一半的简讯震碎成齏粉,声音又冷了几分: “好一个白水河妖!” 无需再观察,妖就是妖! 蛮性难改,终究会祸及八荒! 宋惊鸿猛然站起身来。 腰间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怒意,她抬手,冷声道: “传令。” “集结所有弟子,隨我前往河神庙。” 那弟子浑身一震:“是!” 消息很快传到了云嵐真人耳中。 他正在后山的摩云崖上打坐,听到陈守正匆匆而来的稟报后,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陆离废了剑阁弟子修为?!” 陈守正苦笑: “正是,应是和当初的周衍他们一样。” “河神还是留了一线,但我怕那位宋真传把握不住,她已经集结了所有弟子,要去找陆离算帐。” 云嵐真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会这样。 从宋惊鸿下令在青阳斩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走!去拦住她!” 云嵐真人起身就往外走,陈守正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御剑直奔连云宗山门。 到的时候,宋惊鸿已经带著弟子们整装待发,剩下的五名弟子个个面色肃穆,手按剑柄,杀意凛然。 他们以身为剑阁弟子为荣光。 对於挑衅剑阁,侮辱剑阁的妖类,哪怕是绝世大妖,他们也无一惧怕,甘愿慷慨赴义! 云嵐真人挡在山门前,拱手道: “宋真传,请留步!” 宋惊鸿目光冷冽地看著他:“云嵐宗主,你要拦我?” 云嵐真人苦笑:“宋真传,老道不是要拦你,是劝你三思。” “三思?”宋惊鸿冷笑,“是那白水河神要我去河神庙,你让我三思?” “宋真传,那白水河神行事自有章法,並非蛮不讲理之人”,云嵐真人斟酌著措辞。 “老道与他有几分交情,我可以居中调节。” “若是宋真传与他直接对上,恐怕只会火上浇油,让事態愈演愈烈。” 宋惊鸿打断他。 “你是想说,我剑阁弟子蛮不讲理?” “我剑阁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何错之有!” 云嵐真人只觉鸡同鸭讲,內心暗骂的同时,脸上还得维持苦笑: “老道不是这个意思。” 宋惊鸿看著他,目光中的寒意越来越盛: “云嵐宗主,我敬你是前辈,对你也算礼遇,但你今日若是要拦我,就別怪我不客气。” 云嵐真人嘆了口气,知道光靠劝是没用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宋真传,老道不是要拦你,是要告诉你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白水河神的修为高深莫测”,云嵐真人一字一顿,“至少在化神之上。” 宋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 “老道虽然看不透他的深浅,但老道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曾一掌击杀过一具银甲尸。” 宋惊鸿的脸色终於变了。 银甲尸,堪比元婴修士的存在。 一掌击杀? 云嵐真人继续说,“宋真传,你们剑阁仙法確实杀力无双,你的剑心通明也確实厉害,或能与化神一战。” “甚至,若你我二人放手对垒,我也非你对手,但你觉得,你能一掌击杀一具银甲尸吗?” 宋惊鸿沉默了。 银甲尸素来以铜皮铁骨,坚不可摧著称,她虽然不惧,但是想要杀之,恐怕要百招之后,觅其破绽。 “宋真传,老道不是在嚇你。” 云嵐真人的声音变得诚恳,“老道是在求你。” 那白水河神虽然是妖,但並非凶蛮之妖,若是愿意与他好好谈谈。” “谈?”宋惊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说不出的嘲讽,“云嵐宗主,你是要我剑阁向一只妖低头?” “云嵐宗主,我倒要问问你,你到底是正道修士,还是妖族的说客?” 云嵐真人的脸色一僵。 “我剑阁立派近万年,从未向妖魔低过头。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宋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抬手,长剑出鞘半寸,剑鸣之声震得山门前的松针簌簌落下。 “云嵐宗主,让开。” “若是你再阻我,便是与我剑阁为敌!” 云嵐真人嘆息一声,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宋惊鸿。 整个道盟都知道,剑阁的人都是偏执的疯子,这个女人更是其中佼佼者。 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嘆了口气,默默地让开了路。 宋惊鸿不再看他,带著弟子们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道剑光,直奔白水河的方向。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暉。 那抹余暉照在白水河上,河水红得像是浸透了血。 “宗主……”陈守正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怎么办?” 云嵐真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办,跟上去!” “要是剑阁真传死在咱们连云宗这儿,你以为下一次来的是谁,渡劫大能!还是大乘仙君!” 陈守正下意识喃喃道: “那不能吧,剑阁镇守南海归墟。” “他们要是有仙君出动,不怕南海那头老龙君异动?” 云嵐真人没好气道: “剑阁的疯子,能以常理揣度吗?” “到时候就是给河神跪下,也得给那宋真传跪出一条活路来!” 两人御剑朝著剑阁一行急追而去。 身后,最后一抹余暉也沉了下去,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第44章 云嵐跪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河神庙里的香客早就散了。 李有渔正忙著每日闭门后的清扫。 李妙童蹲在门槛上,抱著大白鹅的脖子,大眼睛不时往柳树那边瞟。 陆离坐在柳树下,竹椅,茶杯,淡金色的眼瞳遥遥望向远方,看的是连云山的方向。 李妙童和大白鹅虽然看不见河神老爷的身影,但是能看见柳树下的空地,凭空多了两个昏迷不醒的白衣人。 像两条死狗一样瘫著。 李妙童小声和大白鹅嘀咕:“这两人一定做了很坏的事情,所以被河神老爷狠狠揍了一顿哩。” 她挥舞著小拳头在大白鹅面前晃了晃。 大白鹅深以为然地噶了两声。 想当初,它也就朝著河神老爷扑腾了两下,就被劈成了一块黑炭。 这两个,比他还好些。 至少身上还是白的。 “妙童。”陆离忽然开口,是直接出声,他的身形也彻底显化在柳树下。 “在呢!”李妙童立刻蹦起来。 “不要在门口待著了,把门闭好,回去吃饭睡觉。”他顿了顿,“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和你爷爷今晚都不许出来。” 李妙童眨巴眨巴眼睛,想问什么。 但她听著陆离语气里不復往日的散漫,河神老爷好像生气了,她立即乖乖点头应声。 一把將嘎嘎乱叫的大白鹅拽进庙里,砰的一声,把门关好,插上门栓,闭得严严实实。 陆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远处,数道剑光破开夜幕,由远及近,快如流星。 剑光在石崖外骤然收敛,六道白衣身影悬停半空,剑已出鞘,剑光凛冽。 为首的宋惊鸿,一身素白道袍,乌髮玉簪,面容清冷如霜雪,宛如持剑仙子。 她的目光先扫过柳树下的两道身影,瞳孔微微一缩,继而落在那个靠坐在竹椅上的青袍人身上。 “白水河神!” 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风。 陆离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五个面色肃穆、杀意凛然的剑阁弟子,嘴角微微勾起。 “来的还挺快。” 他的语气骤然冷肃: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宋惊鸿冷声道: “吾乃无上剑阁第一真传,晓寒峰宋惊鸿!” “应邀来赴!” 陆离道: “好,既然主事的来了,我扣著小辈也没甚意思,还你。” 陆离衣袖一挥。 一道清光捲起地上的两个,朝著宋惊鸿飞去。 宋惊鸿並指一点,一道真元打出,將疾飞而来萧玄和宋成稳稳托住。 真元入体一探。 便將两人的身体里的状况探了个明明白白,经脉寸断,丹田破碎,一身修为点滴不剩。 宋惊鸿手指紧绷,指节泛白。 一股煞气蔓上眉心。 “废我弟子修为,辱我剑阁门楣。”她一字一顿,“白水河神,你好大的胆子。” 陆离靠在竹椅上,语气漠然: “胆子大不大另说。” “你剑阁入我青阳,持剑行凶,残杀有灵眾生,这帐我还要跟你算上一算。” 宋惊鸿顿时冷笑,厉声斥责: “我剑阁持剑奉道,斩妖除魔,行得是堂堂正道,你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无敕无封,欺弄百姓的野神,一个占河为地的妖孽,也配与我剑阁算帐!” 陆离眼眸一眯,缓缓吐出两个字: “聒噪。” 剎那间,一股凶蛮、苍茫横亘万古的无上威压从天而降。 宋惊鸿只觉似有一座无形大山轰然压下,让她闷哼一声,不得不运起全身真元抵挡。 恍惚之间,她似是看到有一双遮天蔽日的金色竖瞳,在注视著她。 那眼神淡漠、亘古,似沧溟,若青天。 让她的灵魂都仿佛在不住战慄,她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树下的陆离端起茶杯,再抿一口: “废话不多说,我便直接划下道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们剑阁在外如何逞凶,我管不著。但从今往后,凡在本神的水脉江域之內——” 他顿了顿,语气肃然,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一眾弟子耳中。 “剑阁弟子,不许伤任何有灵眾生,一律给我夹著尾巴做人!” 此言一出,一眾剑阁弟子眼中寒光乍现,怒气翻涌,便要破口大骂。 但他们却皆是如负大山,半个字都说不出。 陆离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青阳地面上,你们这几日杀了不少开了灵智的生灵,这笔帐,也得算。” 他放下手,看著宋惊鸿。 “看在云嵐道人的面子上,所有参与此事的剑阁弟子,废了修为,这事便算是揭过。” 话音落下,五名剑阁弟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废了修为?这是要他们全部变成废人! 宋惊鸿的胸膛剧烈起伏,隨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意,比任何咆哮都要骇人。 陆离已经解开了对宋惊鸿的妖气威压,他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妖,自然不会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宋惊鸿咬著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妖,性,难,改!” “今日你废我弟子,明日就能杀我弟子!今日你占青阳,明日就敢占南晋。”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像一柄被缓缓抽出鞘的利剑。 “我剑阁立派近万年,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今日就算血溅此地,也绝不会向你这等妖魔低头!” 陆离不语,他此刻內心大受震撼。 这什么虚空捏罪的强盗逻辑。 又是什么自我感动的无脑催眠。 照这么说,你剑阁今天敢砍开灵的眾生,明天就敢对著无辜百姓大开杀戒。 这一段槽点太多。 让陆离深刻理解了云嵐真人口中的剑阁疯子,究竟是怎样神奇的存在。 鏘—— 宋惊鸿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裹挟著刺骨的寒意。 当即便要动手。 就在这时,两道剑光从后方急追而至,堪堪落在石崖边上。 “住手!” 云嵐真人和陈守正按下剑光,拦在石崖之间。 “宋真传!不可!” 云嵐真人一边朝宋惊鸿拱手。 一边满头大汗地朝陆离使眼色。 “河神前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宋惊鸿的剑悬在半空,冷冷看著云嵐真人:“云嵐宗主,你还要拦我?” 云嵐真人急得满头大汗:“宋真传,老道不是要强拦你,只是……” “是什么?”宋惊鸿打断他,“是要替这妖邪求情?还是要劝我剑阁向妖邪低头?” 云嵐真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被噎得说不出话。 宋惊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陆离身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云嵐,你连云宗好歹也是道盟一员,如今却与妖邪为伍,趋炎附势,卑躬屈膝,剑阁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云嵐真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活了数百年,还从没被人这样指著鼻子骂过。 但眼前这位是剑阁真传,打不得,骂不得,他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朝陆离,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第45章 宋惊鸿的剑 “河神前辈。” 云嵐真人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恳切。 “老道求您,饶宋真传一命。” 陈守正跟在身后,见宗主都跪了,他也不敢站著,扑通一声也跟著跪了下去。 说实话,陆离都有些同情这个老头了。 为了连云宗,他可真是操碎了心。 只可惜,没人会领他的情。 石崖外,五名剑阁弟子的脸色骤变。 宋惊鸿的脸色亦是一变。 却非感动,而是出离的愤怒。 “云嵐!”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你给我滚开!” 她不再废话。 横剑身前,指尖在剑身上一抹。 剎那间,天地骤变。 一股凛冽的寒意从她周身炸开,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白水河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空气中更是凝出无数细小的冰晶,折射著月光,將整片河滩照得一片惨白。 石崖上的碎石在寒意中噼啪炸裂。 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山风被这股剑意生生撕裂,卷著冰晶呼啸而过,连石崖上的野草都齐齐伏地,不敢抬头。 云嵐真人的脸色骤然剧变,他感觉到那股寒意不仅仅是冷,是斩断一切生机的决绝。 “这是……飞雪剑诀!” 此乃剑阁晓寒峰一脉的无上剑道。 素有“剑气横空,万载冰封”之名。 陈守正更是脸色煞白,那股剑意隔著数十丈都让他喘不过气来,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冻成冰雕。 云嵐真人也不傻,一个弹射起身,赶忙拉著陈守正就避开战场。 几乎就在两人退却的剎那。 宋惊鸿剑锋一转。 漫天剑光瞬间化作纷纷扬扬的斗大雪花,每一片都锋利如刃,铺天盖地,裹挟著足以冻裂金石、斩断江河的剑意。 朝著石崖上的陆离浩浩荡荡倾泻而下。 漫天风雪席捲而至,只是在靠近石崖之际,仿佛撞上了一扇无形屏障! 乒桌球乓,撞击连绵而急促。 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 屏障之外,是千里冰封,万里飘雪。 屏障之內,是春暖花开,杨柳依依。 宋惊鸿见状怒喝一声,滚滚真元悍然再提,抬手飞掷,掌中法剑骤然激盪而出。 嗖的一声,剑光如飞雪横贯,裹挟一道浩浩荡荡风雪长龙,欲以点破面,直袭陆离面门。 只是陆离依旧坐在竹椅上,一手斜撑著侧脸。 连站都没站起来。 没有招式,没有法诀。 只是淡淡一声嗤笑: “小孩子玩意儿。” 剎那间,那裹挟飞雪,浩浩荡荡的剑光,骤然凭空凝滯! “砰——” 法剑崩碎,好似化为无数冰晶,与周遭的无尽雪花轰然炸开。 化作漫天光屑,纷扬洒落。 那股排山倒海的剑意,仿佛是被陆离简简单单一句话,震得轰然溃散。 反震之力顺著剑势倒卷而回。 狠狠撞在宋惊鸿胸口! 宋惊鸿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三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陆离刚刚竟只是凭藉一身磅礴妖气,便將她的法剑、剑意、剑势,全都摧为无形。 甚至从头到尾,他连椅子都没离开过。 此妖究竟是何等修为! 化神圆满?还是合体妖尊?! 这小小的青阳白水,怎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怪物! 宋惊鸿咬了咬牙,並指在眉心一点。 剎那间,一柄莹莹雪白的飞剑,隨著宋惊鸿的並指外拉的动作,自眉心缓缓浮现! 剑身孤悬身前一尺处,寒漪阵阵,发出一声清澈响亮的剑鸣。 剎那间,周遭风雪更盛,原本凝结薄霜的白水河面,更嘎吱嘎吱,凝结出厚厚的寒冰。 这一剑的威势,更胜方才。 但这还没完,宋惊鸿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飞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剑身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最后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衝云霄! 夜空里厚厚的层云,都被这道光柱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月光倾泻而下,照在宋惊鸿身上,衬得她像一尊从冰天雪地中走出的剑仙。 一旁观战的云嵐真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本命飞剑……她在燃烧本命飞剑的根基!”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她这是要拼命啊!” 而陈守正更是说不出话了,纵然他是金丹后期,但面对宋惊鸿的冰寒剑意,他已然浑身僵硬,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下去…… 这就是剑阁实力! 这就是道盟五大仙宗之一的底蕴! 宋惊鸿面如金纸,鏘然喝道: “白水河神!速速伏诛!” 天空中的飞剑发出一声嗡鸣震颤,继而化作一道银白光龙,裹挟漫天风雪,以毁天灭地的威势,朝著陆离俯衝而下! 所过之处,空气撕裂,尖啸刺耳。 就连河面的厚冰都轰然崩碎,復被气浪掀起,形成一道环形的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滚滚扩散。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 都被这股绝强剑意压得抬不起头。 唯有陆离依旧神色从容,他还是没站起来,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嗡——” 那道势不可挡的银龙,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悬在他指尖,疯狂挣扎,却进退不得。 剑身上的白光在剧烈闪烁,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庄稼把式。” 陆离的话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两指隨手夹住了一根蒿草。 宋惊鸿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拼命运转全部真元,额头青筋暴起,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那柄本命飞剑在她心神牵引下拼命震颤,嗡嗡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 剑身上的寒光也在疯狂跳动,想要挣脱那两根手指的禁錮。 然而,陆离只是两指微一用力。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那柄被宋惊鸿以心血祭炼数十年的本命飞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不是断,是碎。 碎成齏粉,碎成漫天飞雪。 宋惊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本命飞剑碎裂的反噬让她眉心剧痛,灵台不稳,周身经脉也无不遭受真元反噬的重创。 但她咬著牙,硬是没有倒下。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很快被更加疯狂的决绝取代。 “你……” 她的声音沙哑,喉咙里涌著血沫。 却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癲狂。 “以为……这就完了?” 她颤抖著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剑丸。 那剑丸通体冰蓝,晶莹剔透,刚一出现,空气中的水汽便凝成了冰晶,簌簌落地。 就连刚刚被摧崩复流的白水河,此刻竟然又重新凝结成冰。 在一旁充当解说的云嵐真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法宝!万载冰!” “这是剑阁十二柄名剑之一!” “孤寒上人竟然將它传给了宋惊鸿!” 柳树下的陆离,感受著那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饶有兴致地扬眉一挑,终於正了正身子。 第46章 陈守正骂爽了 宋惊鸿面色苍白如纸,將剑丸托在掌心。 那枚冰蓝色的剑丸骤然亮起,蓝光大盛,將整片河滩照得如同白昼。 蓝光之中,剑丸开始变形、伸展,化作一柄三尺冰剑。 剑身通透如冰,能看到內部隱有符文流转,每一个符文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万载冰! 剑阁十二柄名剑之一! 乃是晓寒峰內的千年寒脉孕育的冰魄为材,由剑阁铸剑大师锻造养炼百年而成。 宋惊鸿持此杀器。 就连化神真君都要忌惮三分。 宋惊鸿此刻手掐剑诀,施展毕生修为、调动残存真元,甚至,燃烧寿元性命。 一切的一切,尽数灌入这一剑中。 她的头髮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一根变白,从髮根到发梢,全然失去顏色。 她的皮肤渐渐失去光泽,眼角生出细纹,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苍老了二三十岁。 她燃烧了三十年寿元。 这一剑之后。 无论成败,她都將油尽灯枯。 冰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那声音不像是金铁的震颤,倒像是一曲送葬的輓歌。 剑身上的蓝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盖过了漫天的月光,天地间只剩这一片蓝。 冷到极致的蓝。 死寂到极致的蓝。 下一瞬,冰蓝的剑光化作一道洪流,裹挟著万载寒冰的威势,朝著陆离轰然席捲。 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地面冰封,连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旁观的云嵐真人瞪大了眼睛。 除了陆离和宋惊鸿,他的修为最高。 然这一剑的威势,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他知道陆离深不可测…… 但这一剑…… 让云嵐真人也不禁对陆离產生了动摇了? 宋惊鸿的眼中燃烧著最后的希望。 这一剑,是她燃烧生命换来的一剑,是她毕生修为的巔峰,是剑阁晓寒峰万载传承的极致升华。 她看著那道蓝色洪流逼近陆离。 近了,更近了。 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血液在沸腾。 而这一次。 陆离也终於动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於石崖。 剎那又出现在半空。 正在那冰蓝剑光的必经之路。 他右手抬起,五指修长的手掌平摊如扇,復又骤然收拢。 “鏘——” 像是有一只通天彻地的无形大手,骤然將那一道蓝色洪流攥在手中。 剎那间,冰蓝炸裂,粉碎。 无数凌厉到极致的冰寒剑气四散迸射,就像雪球被攥紧爆开的漫天雪沫。 剑气迸发足足持续一息。 那足以冰封万载的三尺冰剑。 堪堪显露出原本真容。 只是那冰蓝剑身依旧牢牢钳制在无形大手中,好似游鱼一样剧烈震颤,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挣脱。 陆离淡淡道: “这一剑,马马虎虎。” 他手掌发力一攥。 那柄三尺冰剑倏然消失。 身形一闪,陆离重新落回竹椅上施施然坐下,摊开手掌,一颗冰蓝色剑丸,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他以拇指和食指捏起剑丸,对准天上的月亮,月光透过剑丸,反射出淡蓝如水的光泽。 “这玻璃珠子,倒是挺好看。” 宋惊鸿眼中的希望,碎了个乾乾净净。 她倾尽所有的一击,竟然就被陆离这么隨手一捞,轻轻鬆鬆地捏在了手中。 甚至连一道伤口,都没给陆离留下。 而她却已经油尽灯枯。 剎那间,身心上的双重打击,顿时令宋惊鸿口中狂喷鲜血,身形踉蹌,便要坠下空中。 身后的弟子急速掠近,將她扶住。 这才让她没有失控坠河。 宋惊鸿挣扎著想要立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她的经脉、丹田全都因为强负荷运转,严重受损,已经榨不出一丝真元。 她浑身宛如一滩烂泥,被剑阁弟子揽在怀中。 嘴角淌著血,眼睛却依旧死死盯著那石崖上的青袍人影。 “白水河神……”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今日是我宋惊鸿技不如人……但不代表我剑阁输给了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就算我败了……我剑阁还有持剑供奉……供奉败了,还有各峰峰主……护宗长老……” “纵然你是化神圆满,还是合体妖尊……每一个剑阁人,不论修为高低,都敢於向妖魔拔剑!” “剑阁立业万年……绝对不会向妖魔低头!” 陆离手中把玩著冰蓝剑丸,饶有兴趣道: “如果剑阁都是你这样的偏执狂,剑阁还能存续万年,那確实有点东西。” 半空中,五名剑阁弟子个个面色坚毅。 却无人后退一步。 他们握剑的手在抖,眼中的恐惧藏不住,但没有一个人逃。 “够了!” 一声暴喝从石崖边响起。 陈守正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跟在云嵐真人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老道士。 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 “宋惊鸿,贫道忍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震得漫天飞雪都旋飞乱舞。 “你们剑阁斩妖除魔,好大的威风!好正的道!” 他一步踏上前,指著宋惊鸿,手指都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南海归墟,妖气衝天,海妖年年进犯,你们剑阁守著南海,你怎么不去跟那头老龙君拼个玉石俱焚?!” 宋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 “西南万妖国,万妖盘踞,祸乱边境,你们剑阁怎么不去踏平万妖国,跟那几个妖君妖王拼个你死我活?!” 陈守正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极北荒原,妖族群聚,你们剑阁怎么不去极北荒原杀个七进七出,把那几头千年老妖斩尽杀绝?!”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字字如刀。 “你怎么不去!” “你们剑阁怎么不去呢?” “南海归墟、万妖国、极北荒原,你们一个都不敢去!” “你们只敢在我们青阳这种小地方耀武扬威,杀几只刚开智的狐獾,宰几条还没化形的小鱼,欺负欺负山里的野兔花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却比之前更加刺骨。 “说好听点,叫斩妖除魔。” “说难听点,不就是看人下菜碟吗?” 石崖外,死一般的寂静。 第47章 不吝背你一条性命! 五名剑阁弟子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憋得面红耳赤,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死死攥著剑柄,敢怒不敢言。 宋惊鸿更是浑身骤然僵住,如遭雷击! 她杏眼圆睁,瞳孔剧烈颤抖,嘴唇翕动数次,满心都是辩解的话,可堵在喉咙口,半个字都迸发不出。 陈守正那一句句斥责,宛若淬了毒的利刃,毫不留情地一刀刀剜在她的心口! 她恪守剑阁教义,妖皆恶,见则斩! 百年修行,她斩妖无数,走遍人族险地,从未有过半分质疑! 南海归墟、万妖国、极北荒原,皆是妖族盘踞的人间炼狱,有大乘妖君坐镇,一旦人妖开战,便是天地浩劫! 剑阁从不是畏惧,只是静待战机,届时她宋惊鸿必定身先士卒,做那斩妖先锋! 她对自己的信仰,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可此刻,被陈守正字字戳心,她心头乱作一团,万千思绪堵在胸口,鬱气翻涌,半点辩解之力都没有。 宋惊鸿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瞬间通红,浑身气血逆行,再也压制不住! “哇——!” 一口滚烫鲜血猛地喷出,溅落在地,格外刺眼。 她眼中的神光飞速涣散,脑袋一歪,身躯软软倒去,云嵐真人脸色大变,身形瞬间瞬移至宋惊鸿身旁。 二话不说从储物袋里掏出疗伤丹药,一股脑全给她灌了下去,指尖真元不断渡入,才勉强稳住她的生机。 宋惊鸿怒视著陈守正,连带一眾剑阁弟子也倍受侮辱,恨不得拔剑自证。 云嵐真人看向一脸戾气未消的陈守正,无奈长嘆一声:“师弟,你这一通骂,倒是解气了。” 陈守正梗著脖子,一脸理直气壮: “我这是替河神前辈出气!这群剑阁弟子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喊打喊杀,著实过分!” 说罢,他立马转头看向柳树下的陆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道: “河神前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离负手而立,一袭青衣隨风轻拂,看著諂媚的陈守正,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 “为了保下这女人,倒是难为你们两个老道士了。” “不过我的道,早已划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下,他骤然抬眼,目光如寒刃,直直射向那五个依旧面露桀驁、满脸不服的剑阁弟子!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陆离只是隨手一抬,掌心虚空一握! “嘭!嘭!嘭!嘭!嘭!” 五道沉闷的炸响几乎同时响起。 震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那五名剑阁弟子脸色骤变,只感觉一股毁天灭地的无形力量瞬间锁住自己,身躯猛地弓成虾米,浑身经脉寸寸碎裂,体內真元瞬间溃散,丹田金丹都出现细密裂痕! 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同断线的纸鳶,直直从半空狠狠坠落! 全程,不过弹指一瞬! “不可!” 云嵐真人魂飞魄散,急忙挥手狂扫,凝出一片浩瀚云海,瞬间將坠落的七名弟子稳稳接住。 宋惊鸿看著门下的弟子们全都经脉尽毁、修为尽废,她自己也寿元燃烧殆尽,油尽灯枯。 不由再喷一口鲜血,厉声嘶吼道: “妖孽!你怎么敢!” 陆离瞥眼注视过来,语气淡漠: “至於你,纵容弟子在青阳境內屠杀生灵在先,三次对本河神出手在后,我便取你性命,以儆效尤!” 宋惊鸿瞳孔骤缩,气急猛咳,竟是嗓子咳破,已经说不出话来。 云嵐真人脸色瞬间惨白: “河神前辈,宋惊鸿油尽灯枯,已是將死之人,你又何必非要在此取她性命。” 陆离淡然道: “功当赏,过当罚。” “不管她是不是要死。” “我都不吝背她这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陆离抬手凌空一按,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威压,骤然朝著宋惊鸿碾压而去! 没有丝毫缓衝。 宋惊鸿的周身经脉瞬间轰然崩碎,骨血震颤作响,丹田金丹直接炸碎成虚无。 残存的寿元与生机被瞬间吞噬殆尽。 宋惊鸿连最后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身躯骤然僵直,双目圆睁失去神采,鲜血顺著唇角狂涌,彻底气绝身亡。 云嵐真人被这股无形的滔天威能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倒退数步,看著怀中彻底没了生息的宋惊鸿,面色更是惨白如纸,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完了! 不仅剑阁的七位弟子,全被废了! 更重要的是宋惊鸿,这位剑阁重点培养的真传弟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他该如何向道盟交代? 该如何向霸道的剑阁交代? 陆离缓缓收回手。 目光淡然落在云嵐真人和陈守正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剩下的人,交给你们处置。” 说著,他抬手掂了掂手中晶莹剔透、散发著凛冽寒气的冰蓝剑丸,眸光微冷: “这剑丸,剑阁衝撞本神,暂且扣在我这。” “想要回去,让剑阁亲自派人,登门白水河,来取!” 云嵐真人嘴角抽搐,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心里清楚,今日之后。 白水河神算是彻底將剑阁得罪死了! 可面对实力深不可测的陆离,他哪敢在说反驳之言,只能强压著心头惶恐,拱手躬身,声音发苦: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陆离微微頷首,不再看二人,转身悠然坐回柳树下的竹椅,抬手轻挥:“回去吧。” 云嵐真人和陈守正不敢多留,连忙带著一眾重伤昏迷的剑阁弟子,御剑飞速离去。 返程途中,云嵐真人长吁短嘆,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如何善后的愁绪。 一旁的陈守正却是一身轻鬆,先前憋的怒气尽数发泄,满脸畅快: “师兄,別愁眉苦脸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如今连云宗紧邻白水河,河神前辈修为通天,又並非凶蛮不讲理之辈,我们只能站在他这边,这是別无选择的事!” 云嵐真人只能苦笑点头,心有余悸: “这下宋惊鸿身死,剑阁必定震怒,化神、合体高手必会出手。” “甚至惊动渡劫大能、大乘仙君,也未必不可能,到时候恐怕整个青阳地界都要遭殃!” 陈守正却摆了摆手: “我看未必,此事本就是剑阁挑衅在先,河神前辈只是被动守御,那宋惊鸿非要找死,我们如实上报便是!” “况且,渡劫大能大多都在闭关应劫,大乘仙君还要镇守妖域,不会轻易出动,剑阁定也不例外。” 陈守正遂压低声音,满眼敬畏地揣测:“再者说,师兄以为河神前辈到底是何等修为?” “宋惊鸿乃是元婴圆满,手握剑阁名剑,竟被前辈一招碾压,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莫不是大乘妖君!” “若真是如此,就算剑阁的那位无上剑君现身,河神前辈也是不怕的。” 云嵐真人闻言,也瞬间来了兴致,沉吟片刻,又摇摇头道: “不太可能,大乘妖君皆是能坐镇妖域的无上存在,怎么可能屈居这小小的白水河?” “渡劫妖王也多在隱秘之地潜修,为渡劫做准备,不可能如河神前辈这般悠閒,或许……或许他老人家是合体妖尊。”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觉得这是最合理的猜测。 隨即又聊起如何回稟道盟。 云嵐真人思索片刻: “我与蓬莱岛的玄真道友有旧,他们毗邻青丘,对待妖族颇为中立,我再修书一封送往蓬莱岛,请他们从中斡旋!” 两人当即加快速度,赶回连云宗商议对策。 云端之上,两人的絮絮叨叨,一字不落地传入陆离耳中。 陆离端坐在竹椅上,望著两人消失的方向,不由摇了摇头,费心劳力,终究是庸人自扰。 月光如水,倾洒在白水河上,河面坚冰尽数消融,潺潺流水恢復往日生机,波光粼粼,静謐祥和。 可陆离却把玩著手中的冰蓝剑丸。 他很清楚,今日杀了剑阁真传,扣了剑丸,以剑阁的偏执霸道,此事,应该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不过他既然敢背这条命,自然也没在怕的,他倒是希望剑阁派一些高手,让他称量称量这方天地的上限。 第48章 金蟾来访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连云宗要安排將宋惊鸿的尸首和一眾剑阁弟子送回道盟,还要向道盟解释原委,联络蓬莱从中斡旋。 云嵐真人又要闭关准备应劫,一应收尾事宜大多落在陈守正身上,直忙得他脚不沾地,团团转个不停。 而连云宗上下也无一人清閒。 诸位长老率领弟子,日夜演练护山阵法,以防云嵐真人应劫之时生出不测。 整座连云宗从上到下忙作一团,反倒没人再来搅扰陆离。 他乐得清閒,索性盘在洞府中酣然大睡。 直到这一日,白水河上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当先一个是磨盘大小的青甲巨蟹,螯钳如两柄重斧,八只蟹爪划开水流,横行而来,气势汹汹。 其后紧隨一只丈许长的斑斕大虾,身披硬壳,长须如鞭,一双螯足锋利如刀。 两只精怪在河中横衝直撞,逆流而上,搅得白水河水波翻涌,鱼虾四散奔逃。 青甲蟹將隨手一钳抓过一条小鱼,瓮声喝道: “白水河神洞府何在?速速说来,本將重重有赏!” 小鱼只在钳下咕嘟咕嘟吐泡。 虾兵蟹將凑近细听,一个摇头晃脑,一个呆立沉思。 半晌,蟹將转头看向虾兵: “你听懂了?” “俺又不是鱼,如何听得懂!” 蟹將挥钳在虾兵头上狠狠一敲,鬆开小鱼喝道: “別扯犊子了,直接给俺们带路!” 小鱼在蟹將身侧绕了一圈,嗖地向上游窜去。 “快跟上!” 一时间虾兵蟹將在水中翻腾跳跃,横行霸道,河底泥沙滚滚翻涌,浊浪四起。 陆离的河神洞府极好辨认,便在白水河河湾深处,巨大青石天然拱成门洞。 一股雄浑妖气自內溢出,將河水挡在门外。 此处並未布下敛形阵法,附近水族皆知是河神居所,从不敢轻易靠近。 除非是活腻了。 偏偏今日来的这两位外乡精怪,半点不懂白水河的规矩。 虾兵扯著嗓子高声喊道: “我等乃下游清河金蟾大王座下巡河校尉,特来拜见白水河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说罢挥起螯足,对著洞口妖气壁垒砰砰砰连敲三下。 带路的小鱼见这两个傢伙竟敢如此放肆,嚇得尾巴一拧,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等了片刻,洞中毫无回应。 虾兵迟疑道:“老大,莫非河神不在府中?” 蟹將白眼一翻:“他乃白水河神,不在河中,还能去往何处?” 当即挥舞双螯,如擂鼓般对著妖气壁垒连环猛砸。 “白水河神,速速开门!” “我家大王请你前往清河一聚!” “別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咚咚巨响传入洞府,陆离眼皮微抬,嘖,两个筑基小鬼,翻了个身便不多理会。 下一刻,妖气壁垒骤然掀起一股反震之力。 虾兵蟹將齐声惨叫,被狠狠震飞出去。 虾兵蟹將一个断了螯钳,一个折了步足,在河底滚出老远,泥沙裹了一身,狼狈得不成样子。 “老大、老大……疼死俺了……” 虾兵拖著弯折的螯足,长须蔫耷耷垂在两旁,刚才那股囂张气焰半点不剩。 蟹將捂著崩断的半截钳子,八只腿都在打颤,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那座妖气沉沉的洞府,声音都发虚: “还愣著干什么,跑啊!再不走,命都没了!” 两人不敢多停留片刻,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顺著水流逃窜,一路连水花都不敢搅大,灰溜溜逃回了清河。 休养了几日,虾兵的断足勉强接好,走起路依旧一顛一跛,蟹將那截断钳也裹上了厚厚的水草,看上去越发滑稽。 这次金蟾大王亲自吩咐,让二人带上厚礼再去一趟白水河。 几尾百年灵鱼,几斛圆润河珠,还有几株清河底生长的清水草,都是水族拿得出手的体面东西。 二妖这次学乖了。 不敢横行,不敢喧譁,连靠近洞府都轻手轻脚,生怕再触动那层要命的妖气壁垒。 虾兵把嗓子压得极低,细若蚊蚋: “河神老爷,我等是清河金蟾大王座下,前日是我等有眼无珠,冒犯神威,特来赔罪……” 蟹將也连忙跟著拱手,把贺礼轻轻搁在青石上: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我家大王诚心诚意,只想与前辈见上一面,交个朋友,別无歹意。” 洞府之內,一片沉寂。 那层雄浑妖气静静悬在洞口,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么恭恭敬敬站著,一动不敢动。 一站,便是一个多时辰。 腿麻了,不敢动。 腰酸了,不敢挪。 想再喊一声,又怕震伤自己。 等到日头偏西,洞府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蟹將终於嘆了口气,对著洞府深深一揖,苦著脸拉过虾兵: “走吧,河神老爷是真不想见咱们。” “再耗下去,也是自討苦吃。” 两妖把贺礼堆放在门口,一步三嘆,悻悻离去。 回到清河,二人低著头,把前后经过一五一十稟报给金蟾大王,只等挨训。 谁料那金蟾大王听完,非但不恼,反而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哈哈大笑: “罢了,是你二人办事毛躁,惹得白水河神不快,也怪不得人家不见。” 这金蟾大王本是清河修炼数百年的蟾精。 他听闻白水河出了一位狠角色。 早就起了结交之意,只是此前碍於河神与连云宗的关係不明,不好轻举妄动。 前些日子,陆离和剑阁在白水河上做过一场,场面不小,惊动了不少四邻的妖怪。 妖怪们不知是剑阁动的手,还以为是白水河神和连云宗闹掰了。 金蟾大王本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想法,想著先与白水河神勾兑一番,这才派出虾兵蟹將去请。 孰料这两个傢伙在清河横行惯了。 到了陆离这儿,反倒是接连碰壁。 金蟾大王当即决定。 他得亲自走一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金蟾便独自一人,慢悠悠晃到了青阳城外的河神庙。 他修为已至元婴,早已能够化形。 只不过他化为人形,却改不了本相特徵,身材矮胖,皮肤泛著淡淡的青灰,嘴巴宽大,微微外突,一双眼睛圆鼓鼓的,活脱脱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蛤蟆,好在身上披了一件土黄大褂,颇有些富贵气。 此时河神庙的香客已渐渐多了起来,提著香篮、捧著果品,络绎不绝。 可一见到金蟾这副尊容,一个个都下意识后退,面露嫌弃,远远绕开,眼神里写满了“哪里来的丑妖怪”。 金蟾浑不在意,乐呵呵地挤过人群。 径直走进庙门。 第49章 金蟾:我要有一点死了 李有渔正在擦拭香案。 见金蟾的模样怪异,也只是微微一怔,依旧客气地指了指香烛台,没有驱赶。 李妙童蹲在门槛上,正抱著大白鹅的脖子玩耍,抬头看见金蟾,立刻睁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脸上没有半分厌恶与畏惧。 金蟾顿时来了兴致。 他故意凑上前,鼓起腮帮子,瞪圆突眼,猛地“哇”地一声,扮了个极丑的鬼脸。 本想嚇哭这小丫头,谁料李妙童非但不怕,反而咯咯咯笑出声,小手还伸过来,想捏他软乎乎的胖脸。 一旁的大白鹅可不干了。 它以为这丑胖子要欺负自家小伙伴,当即脖子一伸,嘎嘎怒叫,照著金蟾的手背狠狠一口。 “哎哟——” 金蟾疼得一缩手,却半点不恼,反而嘿嘿直笑:“你这扁毛小东西,脾气还挺冲。” 他又用神识一扫,嘖嘖有声: “生的这般高大,可惜是个没开灵智的。” 他不再逗弄一人一鹅,转身走到河神神像前,取过三炷香,点燃,礼节十足地插在香炉之中,对著神像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河神道友,咱家清河金蟾,这已是三顾府邸,一片诚心,並无半分虚意。” “道友两次不见,咱家不恼,今个只求赏脸一见,说几句真心话,咱便心满意足。” 说完,他便找了庙角一个乾净石墩坐下,摸著圆肚子,安安静静等候。 不吵不闹,不骄不躁。 脸上始终掛著乐呵呵的笑。 来往香客见这么个丑八怪守在神像前不走,一个个嚇得不敢进庙,没多久,原本热闹的河神庙便冷冷清清。 只剩李有渔、李妙童、大白鹅,和这位耐心颇好的金蟾大王。 陆离其实在他踏入庙门的那一刻,便已察觉。 故意晾他半日,就是想看看这金蟾究竟是躁进之徒,还是真有几分城府。 从清晨坐到午后,金蟾依旧如故,偶尔还捡些小石子跟李妙童玩一会儿。 陆离坐在庙外的柳树下。 將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心中寻思,既然这蛤蟆来都来了,索性见见吧。 不然这金蟾老是这般鍥而不捨,陆离也烦。 於是,庙內忽然轻风微拂,一道清朗声音遥遥传入,“你倒是颇有耐心。” 金蟾猛地抬头,一见陆离现身,立刻从石墩上弹起来,嗖的一下,消失在庙里,復又出现在柳树下。 看得李妙童和大白鹅嘎嘎称奇。 金蟾看著眼前閒坐的青袍人,摸著肚子乐呵一笑,拱了拱手: “在下金蟾,清河金蟾宫之主。道上的朋友抬爱,称我一声金蟾大王。”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蟾也不尷尬,自顾自地坐在竹椅对面的马扎上,继续往下说:“在下这是三顾河神府邸,前两次连门都没进去,只好亲自跑一趟,白水河神好大的架子啊,哈哈哈!” 他说得直白,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开玩笑。 陆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你那一对憨子,吵我睡觉,我已是手下留情。” “睡觉?”金蟾一愣,隨即又笑了起来。 “睡觉好呀,河神倒是好兴致,我那手下確实该打,我也重重责罚过他们。” 旋即金蟾嘆了口气,突眼转了转: “蛤蟆我也想睡啊,可清河水脉那一摊子破事,睡不安稳吶。” 他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带著几分试探。 “河神,咱们这次来,一是想与你这个邻居结识一番,交个朋友;二来嘛,咱听说河神前些日子在白水河上跟连云宗的道士们动了手,那场面还颇大,那咱料想你肯定是和连云宗闹掰了。” “这往后在青阳,怕是待得不会太痛快吧。” 陆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所以?” 金蟾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 “咱在清河经营数百年,也是有些家底,这不过这清河水脉的上游有一头老鲶,那是咱的老对头,元婴后期的修为,跟咱们爭了几十年,也没分个高下。” “河神若是有意,不妨来清河,你我两家联手,把那老东西赶走,清河水脉咱们一人一半,如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河神能在青阳立稳脚跟,和连云宗闹掰都没人找你麻烦,我知道你肯定是有本事的,咱也是元婴修为,联手对付一个元婴水妖,定然不在话下,事成之后,咱还有重谢。” 陆离听完,没什么表情。 金蟾大王见他不为所动,突眼转了转,又换了个话题。 “还有一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河神应该知道,连云宗的云嵐老道,快要渡六九天劫了?” 陆离的眉毛微微一动,頷首点头。 “咱在清河青阳一带盘踞多年,也认识了一些朋友。”金蟾大王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白,“那几个朋友,跟连云宗有些旧怨,云嵐渡劫在即,他们打算趁这个机会,攻上连云山,將他们的法宝丹药全都给抢了。” “这些修仙的人类,別的不行,这些炼製法宝和丹药的本事,在妖界可是公认的。” 他看了看陆离的脸色,笑呵呵地说:“在下想著,河神既然跟连云宗闹翻了,不如也加入进来?事成之后,分到的连云宗的宝贝,我让河神你先挑,如何?” 他说完,得意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等著陆离的回答。 柳树下安静了一会儿。 陆离放下茶杯,静静地看著金蟾。 这只蛤蟆周身有淡淡血煞繚绕,看来是吃过人的,但並不贪口。 他从进入河神庙无论是对凡人、对李妙童还是对大白鹅都是不温不火,乐呵呵的极有耐心,这並非是他本性良善,而是他作为化形大妖,不曾將这些凡人看在眼里。 毕竟,没有人会去计较螻蚁看待自己的眼光。 依著陆离的来看,这金蟾是典型的妖,做事奸猾却有章法,也不沉迷在食人炼煞的歧途,站在妖的角度,他对金蟾不算有恶感。 金蟾瞪著眼睛,仔细打量陆离那双被清光遮掩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 忽然,陆离开口了。 “谁跟你说,我跟连云宗闹翻了?” 陆离语气悠悠,却让金蟾驀然一愣,那憨態可掬的笑容,更是直接僵在脸上。 陆离和连云宗没闹翻! 那他这一波岂不是给敌人卖了情报?! 金蟾的突眼瞪得溜圆,两颊的包一鼓一鼓的。 周身瞬间盪起一重磅礴妖气,宛如金霞氤氳,吹得旁侧的柳树猎猎作响。 他知道自己这一波自以为是的操作算是拉完了,但怎么也得试探一下陆离的修为。 不然一无所获的话,就算不被那群大妖给活撕了,一顿好打定是免不了的。 岂料陆离抬眸看来,似笑非笑。 一丝微不可察的苍茫威压悄然散开。 不狂暴,不汹涌,却如远古深海,苍茫大地,无声压落。 金蟾那圆鼓鼓的眼睛猛地瞪大,浑身汗毛倒竖,周身妖气几乎当场凝滯。 仿佛有一座无形山岳悬在他的头顶,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只是一丝余威,便已让他如临深渊。 完了,他好像要有一点死了。 第50章 群妖:怎么感觉被一双眼睛盯著 金蟾活了几百年,不是没眼力见的妖。 陆离这一缕威压,是境界层次上的绝对碾压,化神!这白水河神至少是化神真君! 金蟾立刻泄了妖气,高举双手大声喊: “河神老爷饶命,咱服气了!” 陆离收敛威压,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是金蟾的额头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抹了一把额头,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河、河神老爷,您……” 陆离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连云宗这趟浑水,你就莫要淌了。” 金蟾的脑子嗡了一下。 瞬间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额头上聚集的冷汗,更是唰地就下来了。 他赶紧站起来,朝著陆离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有些发颤:“河神老爷,是咱糊涂啊!” “多谢老爷指点,咱这就回去,那档子事儿,咱也绝不掺和!” 陆离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金蟾又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走。 匆匆忙忙来到河边,扑通一声跳下水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连云山上空,乌云翻涌,雷光隱现。 天劫雷云,如期而至。 云层越压越低,整座连云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攥住,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云嵐真人盘膝坐在摩云崖顶,膝上横著那柄隨他修行数百年的拂尘。 双目微闔,气息沉凝。 他的周身真元如潮汐般起伏,一呼一吸之间,竟隱隱与天穹上的雷云呼应。 天劫,快了。 连云宗上下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摩云崖周围,八名护法长老各据一方,结成八门金锁阵,將云嵐真人护在正中。 这八位长老皆是金丹后期到圆满的修为,是连云宗除了云嵐之外最强的战力。 他们盘膝而坐,手掐法诀,真元相连,在摩云崖外凝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罩。 他们不是要帮著云嵐真人对抗天劫,而是要拦阻可能搅乱的妖邪。 摩云崖下,连接著连云宗的山门大殿和演武广场。 各院长老带领真传弟子、內门弟子在宗门要道上设卡巡守。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更有巡山的剑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不时飞过山际,监察四野。 最外围,则是护山大阵。 连云宗的护山大阵名为“云锁千山”,以山势为基,以灵脉为引,可引动方圆百里的云雾之力,將整座山峦笼罩其中。 此刻大阵已全力运转,厚重的云海將连云山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连山影都看不见。 大阵由外门弟子轮流值守,又有专精阵法的长老坐镇中枢,確保万无一失。 陈守正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面色凝重地望著摩云崖的方向。 他身后站著十几名真传弟子,个个神情肃穆,手按剑柄,严阵以待。 “师叔,”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问,“宗主他……能渡过天劫吗?” 陈守正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 “宗主这些日子得了指点,道心圆满,对渡过天劫的把握比以往多了几分。” “咱们要做的,就是守好连云宗,不让任何妖邪打扰他渡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弟子: “记住,今夜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退后一步。” “是!” 弟子们的应声响彻山门。 …… 而在连云山外的黑风岭。 一场风暴也在悄然酝酿。 黑风岭,一处开阔的山谷中,密密麻麻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妖物。 狼妖群蹲伏在山坡上,一双双幽绿的眸子在夜色中明灭不定,獠牙外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蜘蛛精群倒掛在谷口的枯树林间,大的像磨盘,小的也像脸盆。 大大小小的身躯隨著夜风轻轻摇晃,八条长腿如铁鉤般嵌进树干,斑斕的花纹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鼠妖群则藏在乱石堆里,黑压压一片,绿豆小眼滴溜溜乱转,爪子在石缝间不停地刨动,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 除此之外,还有山猪精、花豹精、黄皮子、獾子、蛇精……林林总总,不下千余之眾,將整条山谷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更有十余头气息强横的金丹化形大妖,或化人形,或半人半兽,各自占据一方,统领著数百小妖,目光凶狠地盯著连云山的方向。 这些,全都是连云山周遭山野里的精怪。 或是在云嵐手中吃过亏,或是被连云宗赶到深山老林,平日里不敢露头。 就等著云嵐真人渡劫的这天。 他们要给连云宗彻彻底底来一个狠的。 故而,即便剑阁来的那几日,这些妖怪也基本没搜出几只。 毕竟剑阁那几块料,只在青阳周遭的水脉山泽范畴搜找,没有深入真正的深山老林。 坦白的说,单单想要把连云山周遭的妖怪一个不落的全部肃清,除非剑阁的渡劫大能和大乘仙君尽出,挨个把连云山脉都翻个个儿,用神识一寸一寸清扫,才有可能。 这就是妖魔横行的世道。 杀不绝,灭不尽。 然而,这些挤挤挨挨的妖物不知道的是,就在黑风岭的正上方,万丈高空之上,一道青袍猎猎的身影,正居高临下,俯瞰下方。 正是陆离。 他閒坐在云头,一手撑著下巴,低头看著山谷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妖物。 嘴角微微勾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早在天劫雷云初现之时,他便已感知到天地灵气的异动。 渡劫这种事,他再熟悉不过。 以云嵐的修为,前一半天雷自是扛得住,但真正要命的,则是那些趁火打劫的妖邪。 故而他没有等在白水河,而是一步踏出洞府,先来了连云山。 他站在万丈高空,俯瞰连云群山,神识展开。 方圆数百里的山山水水尽收眼底。 黑风岭那遮遮掩掩却怎么都藏不住的冲天妖气,瞒得了连云宗弟子,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倒是来了不少……” 陆离喃喃自语,神识扫过山谷,將那些金丹化形、筑基小妖的数量看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没有急著动手。 倒不是不能。 只不过陆离也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烂好人。 他既然作为白水河神的身份出手。 自然要在最合適的时机,在最瞩目的地方,以最震撼的方式,让连云宗上上下下都看清楚。 白水河神,来了。 人前显圣,方显神威嘛。 咱白水河神,也是要面子滴。 当然也不能拖得太过,闹出人命,反而会有损他大乘妖君的脸面。 就在这时。 天边,第一道雷光终於撕裂了夜幕。 第51章 河神使剑 轰隆! 雷声滚过天际的剎那,连云山上空,劫云疯狂翻涌,一道深蓝的天雷从云层中劈落,直奔摩云崖顶的云嵐真人。 六九天劫,开始了。 五十四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沉,要劈足整整一天一夜。 云嵐真人猛然睁眼,拂尘一挥,真元鼓盪,硬生生接了第一道天雷。 雷光炸开,照亮了整座连云山。 山外,黑风岭山谷中,一头金丹圆满的獾子精率先仰天长啸:“云嵐已开始渡劫!儿郎们,隨我冲!” 话音未落,千余妖物同时嘶吼,声震四野。 狼群奔腾,蜘蛛跳跃,鼠群钻地,山猪、花豹、黄皮子如潮水般涌出山谷,裹挟著腥风血雨,朝连云山的方向扑去。 “杀!” 妖气如潮滚滚席捲,喊杀声震地动天。 护山大阵“云锁千山”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妖气异动,坐镇中枢的长老面色大变,猛地催动大阵。 剎那间,云海翻涌,將整座连云山笼罩得更严实了几分。 “有妖物攻山!所有人戒备!” 警讯传遍整座连云宗。 外门弟子们握紧了手中的法器,面色紧张却死死守住阵眼。 他们大多是练气和筑基初期的修为,面对千余妖物的衝击,心中说不怕是假的。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內门和真传弟子听闻山门传讯,在一眾巡山长老的带领下,立即驰援山门,据阵迎敌。 第一波攻势来得又快又猛。 狼群冲在最前,数百头凶狼张开獠牙。 一头撞上云海屏障。 轰! 云海剧烈震盪,屏障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却没有破碎。 鼠妖群紧隨其后,成百上千,大如猪狗的老鼠,宛如一道灰色激流,裹挟妖气,接连朝著云海发起衝锋。 更有蜘蛛精在后喷射毒液。 山猪、野牛、黄皮子、蛇精等各样妖眾,均各施妖法手段。 只听得轰轰轰的雷鸣轰响。 护山大阵顿时云海翻腾,摇摇欲散。 连云弟子们一个个拼命运转真元,维持著大阵的运转,皆是额头青筋暴起。 “撑住!不能让他们破阵!” 群妖这边,十余头金丹化形大妖,却没有急著出手,而是冷眼观察著大阵的运转轨跡。 “连云宗这阵法倒是不错。” 一头金丹中期的虎妖舔了舔獠牙,“不过单凭这些小崽子,可挡不住我们。” 他率先出手,一爪挥出,妖气化作五道漆黑的裂痕,狠狠撕在云海屏障上。 屏障剧烈震颤,裂纹乍现,但云海翻滚,很快又將裂隙弥补。 其余金丹大妖见状,不再观望,齐齐出手。 连云宗这边,几位金丹长老见势不妙,也各自催动法器,將真元注入大阵。 下一刻,十余道金丹级的妖力同时轰在大阵之上,如同惊涛拍岸,震得整座连云山都在颤抖。 咔嚓! 屏障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护阵的弟子们闷哼一声,只觉胸膛如受重击。 云海翻滚之间,转瞬將裂隙弥补。 金丹大妖们见状,振奋大喊: “再来!” 陆离高悬在天空,宛如裁判,心中暗自点评。 虽然连云宗的护山大阵还不错,但是妖群一方金丹大妖数量成倍於连云宗。 若是十几个大妖接连出手,想要破阵,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见压力已经给到,也就不耽搁时间,是该他上场雪中送炭了。 【叮!河神任务发布:诛灭攻山群妖。】 【任务奖励:撒豆成兵。】 嘿,系统这时候横叉一脚。 陆离没理系统,直接从万丈高空一步踏下。 青袍猎猎,周身清光朦朧,如月华般洒落。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在护山大阵的上方,居高临下,俯瞰著漫山遍野的妖潮。 群妖抬头,看到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齐齐一怔。 连云宗的弟子们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陈守正站在阵中,神情呆滯,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一幕,旋即惊喜大喊: “河神……河神老爷来了!” 陆离没有理会陈守正的大呼小叫。 只是抬手,隨意一按。 没有神通,没有术法,只是將一身雄浑妖气化为实质,朝著妖群方向轻轻落下。 轰! 无形的气浪如惊涛骇浪般向四面八方炸开。 方圆百丈之內,但凡妖气在身的,无论大小,统统在这股威压下粉身碎骨。 山猪、花豹、黄皮子、狼妖、蜘蛛,连同那些密密麻麻的鼠群,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漫天血雾。 山风一吹,血雾散尽。 霎时间,人妖俱寂! 隨后,陆离的神识沿著护山大阵瀰漫开来,將每一只攻山的妖类悉数洞彻於心。 他忽然想起,系统奖励的蜀山剑诀,他还从来没正经用过。 如今这连云山也是法剑遍地,正好应景。 “试试也无妨。” 他遂並指如剑,隨手一引。 “剑来。”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但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整座连云山,所有弟子的法剑同时出鞘。 鏘!鏘!鏘!鏘!鏘—— 数百声剑鸣匯成一道震耳欲聋的龙吟,剑光冲天而起,寒光闪烁,印照天穹。 那些正据阵而守的弟子们只觉手中一空,法剑便已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道流光,朝著陆离方向匯聚。 眨眼之间,陆离身后,数百柄法剑悬停半空,剑尖朝前,排列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如孔雀开屏,似鹰翼舒展。 剑身上流转著各色灵光,赤的、青的、白的、紫的,映得他青袍上的清光都染上了几分凌厉。 陆离並指成诀,轻轻一挥。 “去。” 数百法剑同时激射而出。 那不是剑雨,那是剑潮。 是足以將一座山夷为平地的剑气洪流。 剑光呼啸,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每一柄剑都裹挟著一缕陆离的妖气,快如流星,势若奔雷。 一头金丹初期的蛇精正吐著信子扑向大阵,三柄飞剑从三个方向同时贯穿它的七寸,將它钉死在半空。 一群狼妖刚刚跃起,数十柄飞剑便如暴雨般落下,將它们绞成碎肉。 那十余头金丹化形大妖面露惊恐,纷纷施展保命神通想要逃窜。 但没用。 陆离的剑更快。 剑光所过之处,金丹也好,筑基也罢,炼气也好,没有任何一只妖物能多活一息。 那头金丹圆满的獾子精怒吼一声,浑身妖气暴涨,想要硬扛。 一柄青色法剑从它口中贯入,从后脑穿出,將它钉死在地上。 那头金丹后期的豹妖化作一道黑风想要遁走,三道剑光从三个方向封死了它的退路,將它穿成了筛子。 不过数息之间。 千余妖物,尽数伏诛。 剑光消散,数百柄法剑悬停在半空,剑身上滴血不沾,錚鸣不已。 第52章 鼠王:情况好像有一点不对 山风一吹,漫天的血腥气渐渐散去。 山门前的山道林野之间,到处都是妖物的尸体,密密麻麻,横七竖八。 没有一柄剑落空,没有一只妖能逃。 陆离收回手指,身后的剑河盘旋一圈,重新悬停在他头顶,剑尖朝外,如一轮巨大的剑轮,护住整座连云山。 他负手而立,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月光洒落,將他的身影映得如同謫仙。 连云山的弟子们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张大了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陈守正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长声大喊: “多谢河神老爷恩典,庇佑连云山!” 眾弟子和长老这才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倒,学著陈守正高声吶喊: “多谢河神老爷,庇佑连云山!” …… 而就在陆离剑盪群妖、大杀四方的同时,连云山地底百丈深处。 四道恐怖的气息正悄然穿行。 为首的是一头大如牛犊的灰色老鼠,这是灰毛鼠王,元婴中期修为。 他的两只前爪泛著暗金色的光泽,爪尖如鉤,轻轻一划,坚硬的岩层便如豆腐般剥落。 这是他的的本命神通,破土金爪,穿山裂石如履平地。 他身后,有三道人影紧紧跟隨。 一个是人形黑熊,黑熊精,身形足有三丈来高,通体漆黑,毛髮如钢针。 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著暗红色的凶光,鼻孔里喷出的气息都带著一股子腥臊的煞气。 他是这次进攻连云山的发起人,元婴后期的修为,在这方圆数百里的妖类中稳坐头把交椅。 他身后,是一头通体银白的狼妖,白狼妖。 他虽然浑身还是狼的模样,却是两腿直立,獠牙外翻,幽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闔,透著一股子令人骨子里发寒的冷意。 他是元婴中期,速度极快,残暴嗜血,关键脑子还灵光,是这次攻山的军师人物。 最后一个是花面蜘蛛精,体形极大,上半身是娇媚赤裸的女人,下半身却是宛如铁鉤的八条蛛腿。 虽然仅是元婴初期,但她的毒液和蛛丝比任何刀剑都要致命。 这便是此次群妖攻山真正的幕后大妖。 他们早就定下了计策。 地面上的千余妖眾只是诱饵,负责强攻护山大阵,牵制连云宗所有修士的注意力。 而他们四个,则从地底绕过护山大阵,直插连云宗心臟,將云嵐真人彻底斩首。 故而,地面上的攻山大战一起。 灰毛鼠王耳朵微微抖动,被他练成身外化身的鼠子鼠孙便立即传来了讯號。 即便隔著百丈厚土,地面上的喊杀声、剑鸣声、妖物的嘶吼声,清晰传入他耳中。 “上面打起来了。”灰毛鼠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该咱们出手了。” 说罢,他双爪金芒大盛,朝著斜上方猛力一刨,岩层轰然裂开,迅速开出一条向上的通道。 灰毛鼠王的破土金爪,专破各种土木阵法根基,护山大阵笼罩百里山峦,但是地下却是其阵法流转的薄弱之处。 故而,他有信心带著四妖直通摩云崖,打连云宗一个猝不及防。 “跟上!” 四道身影在地底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已逼近过护山大阵的笼罩范围。 灰毛鼠王停在一处岩壁前,伸出爪子摸了摸,眼睛一亮: “到了,连云宗守山大阵的地基就在头顶三丈处,从这里打通出去,就是云嵐老儿渡劫的摩云崖。” “破开他。” 黑熊精低喝一声,灰毛鼠王也不含糊。 双爪齐出,破土金爪全力催动,三丈厚的岩层轰然碎裂。 四道身影破土而出。 摩云崖上,八名护法长老正全神贯注维持著八门金锁阵,淡金色的光罩將整座崖顶护得严严实实。 崖顶中央,云嵐真人正接引第四道天雷,雷光劈落,他身上道袍已出现焦痕,但气息依旧沉稳。 忽然,四道强横妖气骤然降临崖顶。 “有妖气!” 八名护法长老脸色大变,厉喝未落。 黑熊精蒲扇大的巨掌已经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妖气,狠狠拍在淡金光罩上。 轰! 一声巨响,整座摩云崖都在颤抖。 光罩剧烈震盪,八名长老同时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三分,但阵法未破。 但黑熊精是元婴后期,又专修筋骨体魄,护法长老们却只是金丹,纵然倚仗阵法之便。 也终究扛不了几合。 黑熊精眼中凶光更盛: “乌龟壳倒是挺硬!” “一起上!” 白狼妖化作一道银白流光。 狼爪凝聚锐利妖气,狠狠抓在光罩之上。 蜘蛛精张口喷出一股股墨绿色的毒液,毒液落在光罩上滋滋作响,缓缓腐蚀著金色的光芒。 灰毛鼠王最是滑溜,他钻进山壁缝隙,找到八门金锁的阵基,再度施展破土金爪。 每一爪下去,光罩便暗淡数分。 四名元婴接连出手。 纵然八名护法长老咬牙硬撑,八门金锁阵也只扛了数合,便已然裂纹密布。 黑熊精再是一掌拍落。 轰! 八名护法长老被反震之力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崖壁上,一个个口喷鲜血,瘫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八门金锁阵,破了。 黑熊精踏上摩云崖,巨大的身影如山岳般压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 他看著正在接引天雷的云嵐真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嘴森白的獠牙。 “云嵐老道,你的死期到了!” 就在这时,一股剧烈的灵气波动从山门方向传来,如同惊涛骇浪,席捲整座连云山。 摩云崖上的四只大妖齐齐一怔。 这是……谁的气息?! 竟如此凶悍! 而云嵐真人亦是经验老道,他刚刚挨过了一道天雷,状態不佳,立刻趁著眾妖愣神之际…… 伸手一探,一面古朴的幡旗凭空飞出,迎风便长,转眼间化作一面数丈宽的大旗。 旗面上云海翻涌,气象万千。 正是连云宗镇派法宝,云海千重幡! 云嵐真人又法诀连掐,幡旗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继而化作一片浩渺无边的云海。 將整座摩云崖笼罩其中。 四只大妖眼前一花,周围已是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云海翻涌,变幻莫测,神识在这里被压缩到了极致,连身边的同伴都感知不到。 “又是这障眼法!” 黑熊精怒吼一声,一拳砸向面前的云海,妖气如狂风般席捲而出,却只搅动了滚滚云雾,根本碰不到实处。 灰毛鼠王忽然冷汗涔涔。 他急忙开声提醒: “几位,我忽然感觉不到我的鼠子鼠孙了,情况好像有点儿不对!” 第53章 威压全场 只是其他三妖已然上头,黑熊精直接大吼: “先找到云嵐!” 蜘蛛精將八条长腿深深扎入地面,娇声笑道:“黑熊哥哥莫急,看我神通。” 她从口中喷出一股股晶莹的丝线,迅速在云海中铺开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她的本命神通,天罗地网。 蛛丝蔓延开来,如触手般探入云海深处。 每一根丝线都在微微震颤,將云海深处的一切动静全都反馈到她脑海中。 几乎是瞬息之间,蜘蛛精眼睛一亮: “找到了!” 她猛地扯动蛛丝。 將云嵐真人的位置清清楚楚地探了出来。 黑熊精暴喝一声,循著蛛丝的指引,一头扎进云海深处,不管不顾地横衝直撞。 所过之处,云海被他的妖气撕裂出一条通道。 就在这时。 又是一股恐怖凶威从山门方向传来,而且这股磅礴威压,裹挟一股通天彻地的凌厉剑意。 那气息之强,却被云海千重幡屏蔽神识的功效阻挡了大半,三只大妖並未觉察。 只有灰毛鼠王天生直觉,骤然觉察到一股死意正在加速降临。 再加上他先前忽然失去了对所有鼠子鼠孙的感应,数百年来养成的危机感,让他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必须跑! 灰毛鼠王当机立断。 捨弃了眼前的云嵐真人,將身一拧,一头扎进地底,破土金爪全力催动,朝著山门外疯狂逃窜。 “死老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狼妖见状破口大骂,但此刻箭在弦上,容不得他多想,他两眼嗜血。 “不管他,先杀云嵐!” 云嵐真人也感受到了压力,他一边要应对天劫,一边要催动云海千重幡,已实在勉强。 下一道天雷即將落下,他已经感应到了天穹上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就是现在!” 黑熊精破开云海,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云嵐真人面前,一掌拍下,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妖气。 与此同时,白狼妖和蜘蛛精也从两侧扑来,三股元婴同级的力量同时锁定云嵐,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千钧一髮。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山门方向激射而至,快得连元婴大妖的神识都捕捉不及。 那剑光贯穿山体,撕裂土层,如一条银白色的蛟龙在地底穿行,所过之处,岩石崩碎,泥土翻涌。 不过一息之间,剑光便从百丈地底破土而出,剑尖上挑著一团灰濛濛的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摩云崖。 黑熊精的巨掌刚要落下,那团灰影便裹挟著凌厉的剑意,直直砸向他的面门。 黑熊精怒喝一声,不得不挥掌横摆! 轰! 熊掌与灰影狠狠对撞。 黑熊精两眼一瞪。 那剑光上挑著的,竟是灰毛鼠王! 鼠王的尸体软塌塌的,胸口被剑贯穿,死的不能再死,但身上裹挟的残存剑意,依旧好似惊涛骇浪,直袭而来,让黑熊精不得不迸发全力。 噔噔噔,黑熊精被震得倒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岩石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裂痕。 灰毛鼠王的尸体在两股绝强力道的夹击下,轰然变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那柄挑著他尸体而来的法剑,也受不住力道,崩为无数碎片。 与此同时。 一股绝强威压忽然席捲整个摩云崖。 另一边白狼妖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利爪堪堪递出,却仿佛被束缚当场,一动不动。 蜘蛛精的毒液也是刚刚喷出,凝固在半空,宛如一颗颗漆黑的珍珠。 黑熊精两脚落在地上,只觉好似泰山压顶,两腿深深陷入地面,动弹不得。 天地之间,万籟俱寂。 就连云嵐真人头顶即將落下的天雷,似乎都被那股磅礴妖气彻底震慑凝滯。 “什么!” 三妖惊疑不定。 接连的变故直接让他们脑子近乎宕机。 他们方才清楚地看到灰毛鼠王钻进地底逃窜,一转眼就变成了一具死尸。 是谁杀的? 那道剑光又是从何而来? 而这恐怖到连天雷都能凝聚的凶蛮威压,又是怎么回事! 三只大妖脑中如风暴急转。 但是整个摩云崖却仿佛被定格一般,死一样的沉寂,这种极致反差的矛盾,几乎让三妖抓狂。 就在这一片寂然中。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摩云崖下遥遥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你们这些妖崽子啊倒也不傻。” “竟然选择声东击西?” “我若是来得慢些,这白水河神的招牌岂不是自己亲手砸了。” 这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几分不耐烦,像是被吵醒午觉的人在发牢骚。 话音未落,一道青袍猎猎的身影自摩云崖下拾级而上,脚步不落地,踏虚而行。 陆离周身笼罩著一层朦朧的清光,看不清面目,他就那样不急不缓地走来。 八名护法长老跌在血泊中,浑身是伤,但他们看到那道青袍身影,听到“白水河神”四个字,紧绷的心弦顿时鬆快下来。 云嵐真人满眼疲倦,却是咧嘴一笑: “河神前辈,您果真是捨不得老道死啊……” 陆离撇撇嘴,颇为嫌弃道: “你个老小子,不正经应劫,我可保不准你活。那道天雷我不能再箍了,不然你这六九天劫的威力可就不是你能承受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只被定住的大妖: “至於这几块料,我来打发。” 云嵐真人当即不敢多言,全力凝神调动云海千重幡的云气凝聚。 轰隆一声,那被陆离妖气定住片刻的天雷终於从天空劈落,正中云嵐真人。 在天雷轰鸣的背景音里,陆离的目光缓缓投向三只大妖。 黑熊精、白狼妖、蜘蛛精,身形难以动弹,內心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刚才听得分明……白水河神。 为什么金蟾那个混蛋没有透露半点消息? 白狼妖忽然想起,金蟾没来由地死活要退出他们进攻连云山的合伙。 当时眾妖箭在弦上,没时间细究,只想著大功告成之后再秋后算帐。 现在想来,原来金蟾早就知道,白水河神和连云山根本没有闹掰。 而且这白水河神……竟单单以妖气就能震慑自己一眾元婴大妖,甚至连天雷都能定住…… 这究竟是何等强横的修为…… 化神真君?还是合体妖尊? 陆离看著他们惊骇的眼神,嘴角微微一勾。 第54章 大道罚雷 只不过陆离横压全场,逼格確实拉满。 但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他虽然以绝强妖气震慑摩云崖,控住了场面。 甚至连天雷都被他以强横威压堵在劫云中,迟迟落不下来。 但那六九天劫,终究是大道规则,陆离一个外人插手其中,硬生生凝固天雷,无异於当著大道老爷的面砸场子。 这世界虽然天道无踪,但大道犹在,无所不包,且自有其运转之理。 於是,天穹之上,劫云骤然翻涌,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像是被激怒的巨兽在低吼。 一道远比先前任何一道都要粗壮的天雷从云层中劈落,却不是衝著云嵐真人,而是直奔陆离而来! 那道天雷通体紫黑,裹挟著一股毁灭万物的威势,雷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这不是六九天劫中该有的天雷,这是大道规则对胆敢干涉天劫之人的惩戒。 陆离抬头看了一眼,嘖了一声:“倒是小气。” 他躲都不躲,抬手一抓。 五指虚握,將那道足以劈碎金丹修士的紫黑天雷硬生生攥在掌心。 雷光在他指缝间疯狂跳动,噼啪作响,却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龙蟒,却是难以挣脱。 陆离手掌一合。 咔嚓。 紫黑天雷被他捏得粉碎,化作漫天细碎的雷弧,噼里啪啦地消散在夜空中。 然而就是这一抓一合的功夫,他方才遍布整座摩云崖的妖气威压,出现了一瞬间的空隙。 那空隙极小,时间极短,但对於时刻寻觅逃窜机会的元婴大妖来说,足够了。 白狼妖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从陆离释放威压的剎那,在场的三只大妖就知道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那青袍人单凭妖气就能將他们三个元婴大妖定在原地,甚至连天雷都能凝固。 这种修为,已经不是他能想像的了。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逃命的机会。 空隙出现的瞬间,白狼妖动了。 他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从妖气威压的间歇中一闪而出,朝著山外疯狂逃窜。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速度,甚至比他巔峰时还要快上三分,生死关头,他的潜能被压榨到了极致。 几乎在同一瞬间,黑熊精也动了。 他没有逃。 这个一根筋的巨汉眼中凶光爆射,浑身筋肉暴涨,將毕生修为凝於一掌,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妖气,朝著陆离狠狠拍去! “老子跟你拼了!” 他这一掌蓄势已久,从陆离现身的那一刻起就在暗中酝酿。 他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个青袍人的恐怖,但他黑熊精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逃。 他惨败在云嵐手里,积蓄了几十年,如今大仇未报,岂能临阵退缩? 哪怕打不过,也要打! 这一掌拍出,漆黑的妖气如火山喷发,裹挟著他数百年修炼积攒的所有力量,连空气都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 这一掌若是拍在摩云崖上,半座山都能削平。 陆离刚刚捏碎那道惩戒天雷,手掌还没收回,便见黑熊精的巨掌已经劈到面前。 他挑了挑眉,不闪不避,抬手迎了上去。 两只手掌对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气浪翻涌的衝击。 黑熊精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掌,落在陆离掌心,像是拍在了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岳之上,纹丝不动。 陆离甚至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咔嚓一声。 黑熊精的臂骨发出噼啪炸响,暴起漫天血雾,整条手臂软趴趴地坠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他咬著牙,眼中满是不甘,只是那如山般的威压顷刻再临,轰隆,他双腿一顿,整个人又被镇在原地。 “气力还行。”陆离淡淡评价了一句,却没有继续理会他,而是转过头,看向已经窜出数里之外的那道银白流光。 白狼妖正在全力飞逃。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瞬间窜出陆离的妖气笼罩范围,然后一头没入山林中急速穿梭。 他完全化为一头巨大白狼,狼影忽左忽右,忽高忽低,甚至在一瞬间连续变换了七八个方向。 陆离的眼中虽然已经没了白狼的身影,但是神识却依旧在牢牢锁定,嘴角微微一勾。 他没有急著追,而是抬起右手,五指掐了一个法诀。 指尖有雷光跳动,银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正是他许久没用的五雷正法。 陆离並指朝著天上的雷云,朗声道:“你都劈了我一道,那就再借我一道。” 话音落下,他引动雷诀,朝劫云一招。 轰隆! 一道银白色的天雷从云层中劈落,顺著陆离的指尖一转,朝著神识锁定的白狼妖直直追去! 那道天雷虽然那比不上方才惩戒陆离的那道,但通体银白,宛如粗大电蟒,气息恐怖业已完全超越了雷劫的程度。 它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锁定著白狼妖的气息,不管他逃到哪里,都如影隨形。 数里之外,白狼妖回头看了一眼,魂都快嚇飞了。 那道银白雷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来,无论他怎么变换方向,都始终咬在他身后,而且越来越近。 “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拼尽最后的力气,將一身妖气燃烧到极致,速度再次暴涨。 然而天雷比他更快。 轰—— 银白雷光追上了他,將他整个人吞没。 雷光炸开,照亮了半座山头。 白狼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劈成了一块焦炭,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砸在山坡上,碎成了几截。 摩云崖上,陆离收回手指,轻轻一拂衣袖。 “跑得倒是不慢,可惜还是快不过天雷。” 第55章 护山大將 陆离的目光再转向剩下的两只大妖。 蜘蛛精早已嚇得面无人色,她刚才也想暴起发难,但看到陆离一瞬间就掌镇黑熊,雷劈白狼,哪还敢动作。 八条长腿嚇得瑟瑟发抖,身上的花纹都黯淡了几分。 她纵然想逃,但陆离的威压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她连一根腿都抬不起来。 更何况,连白狼妖都跑不掉,她又能跑到哪里去? “你身上血煞浓郁,伤天害理的事情该是没少干。” 陆离看著她,语气平淡。 蜘蛛精却是陡然生出巨大危机,她想要开口求饶,但陆离根本不给她机会。 抬手一点。 一道清光从他指尖射出。 快如闪电,精准地没入蜘蛛精的眉心。 蜘蛛精浑身一僵,脸上的惊恐凝固在最后一刻,然后整个人连同那八条长腿一起,化作漫天飞灰,被山风吹散。 两妖伏诛。 只剩下黑熊精还站著,一条手臂废了,浑身是伤,却硬是顶著威压没有倒下。 他的眼中满是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他没想到,他们精心策划的復仇,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陆离看著他。 这只黑熊精身上血煞之气不重。 他杀过生灵,但应该只是裹腹之用,此为天道所容。 那一身煞气,更多的是一股子蛮横的战意和杀意,纯粹是一根筋地想报仇,想打败连云宗,所以拼命修炼,养出了这一身凶悍的气势。 “你倒是跟那几个不太一样。” 陆离饶有兴趣地打量著他。 黑熊精梗著脖子,瓮声道: “要杀便杀,老子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老子跟云嵐有仇,输了就是输了,认栽!” 陆离也懒得废话,正要抬手给他个痛快。 陈守正却忽然从崖下冲了上来。 他浑身沾血,道袍破碎,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小步快跑到陆离身边,急急道:“河神老爷,且慢动手!” 陆离瞥了他一眼:“怎么?” 陈守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脑子转得飞快: “河神老爷,这黑熊精修为高深,又是元婴后期的妖修,既然为恶不多,杀了实在可惜。” “不如……让他留在连云山,做个守山大將,客卿长老,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黑熊精愣住了,周遭调息的护法长老们都忍不住扭头看了过来。 陆离顷刻明白了陈守正的意思。 不少仙家宗门会与修为有成的精怪达成契约,让精怪在宗门做个护山神兽之类的。 陈守正显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这老小子心思確实机敏,陆离也不吝成人之美,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要是能说动他,我就饶他一命。” 陈守正闻言,立即朝陆离深深鞠躬,復转身看向黑熊精,语气诚恳: “黑熊,你与我们掌门仇怨,乃是因为当年你庇护吃人恶妖,我们掌门当年也只是將你打败,还放你一条生路。” 黑熊精的嘴唇动了动,反驳: “那是老子打出来的活路!” 陈守正笑了笑:“好,就算如此。” “按照河神老爷所说,你这些年潜心修炼,也未滥杀无辜,一心只为报仇,这份心性,贫道是佩服的。” 他顿了顿:“你想想,你这次上山,是不是被那白狼和蜘蛛这些恶妖攛掇,成了他们的掌中刀斧。” 黑熊精沉默了。 他这次修行有成,是想著回来找云嵐报仇,但其他妖怪听了,当即要吵嚷加入,一来二去,队伍竟然越来越大。 妖怪们捧著他,说等打下了连云山,就占地称王,號为黑风大王,他也因此愈发飘飘然。 如今细细想来。 不知不觉竟早已深陷因果,违背了他的初心。 陈守正见他神色,立刻道: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黑熊,你甘心吗?” “但你若是留下来,做连云宗的守山大將,可以天天和我们掌门斗法切磋,没准下一次就贏了呢。” “你再想想,將来你若能教导出一名优秀弟子,坐上这连云宗掌门之位,那岂不是彻彻底底贏过了云嵐师兄,这才是最好的报復啊!” 黑熊精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有想过。 教出一个连云宗掌门? 让云嵐老道的徒子徒孙,都管自己叫师祖?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蒲扇大的熊掌,忽然觉得陈守正这个提议……好像也不是不行? “你……你说真的?” 黑熊精看了一眼还在挨雷劈的云嵐,声音嗡嗡然。 陈守正正色道:“你不用管云嵐,贫道以连云宗长老、云嵐肚子里蛔虫的身份担保,句句属实。” “只要你愿意,立下大道之誓,从此便是连云宗的客卿长老,守山大將,宗门供奉一分不少,弟子见了你都要叫一声黑风前辈。” 黑熊精沉默了良久。 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好。老子答应。” 他当著陆离的面,单膝跪地,立下大道之誓:“我黑风,以道心立誓,从今日起,归附连云宗,任守山大將,护佑山门,不伤无辜。” “若有违背,天雷诛之,形神俱灭!” 誓言落下的瞬间,冥冥中有一股力量落在他的眉心,那是大道之誓的约束。 从今往后,他若违背誓言。 无需旁人动手,天劫自会找上门来。 一眾护法长老皆没有出声,自是默许陈守正所为。 当下的连云宗,除了云嵐,其实再无一个元婴大修,多少有些青黄不接。 若是云嵐渡劫再有个好歹,连云宗无有元婴坐镇,便实在危险。 毕竟不能事事指望陆离来帮他们。 如今收服了黑风,连云宗多了一尊元婴的护山大將,这对连云宗自是顶顶的好事。 陆离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微微一笑,倒也是个不错的归处。 遂收起了妖气威压。 身形一晃,落在了摩云崖边的一块大石上,盘腿坐下,双手抱臂,远远地看著云嵐真人渡劫。 【叮!尽灭攻山恶妖,收服黑熊精,任务完成,奖励撒豆成兵。奖励2000功德。】 第56章 渡劫失败 陆离抽空看了一眼,系统的奖励。 【撒豆成兵】:隨手以沙土、石子可化出阴兵神將,进行短时作战。 陆离细细感受了一下,他若是一把土撒下去,所幻化出的阴兵神將,足可有成千上万之眾。 不过每一个豆兵的修为最多是筑基圆满,毕竟筑基到金丹,是要经过四九天劫的考验。 若是隨便一把砂土幻化的术法,都能扛过大道劫雷的试炼。 那大道压根就不会容许这种神通的存在。 在陆离看来,这神通充其量算是个戏法,可以耍耍,打不了硬仗。 此外,他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提示: 【功德累计足够,可开启神位进阶任务】 【当前功德4300点,神位进阶所需功德为4000点。】 此时。 云嵐的六九天劫已经到了后半段。 天雷的威力越来越大,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加凶猛。 云嵐真人的道袍早已碎成布条,浑身焦黑,血跡斑斑,但眼神依旧沉稳。 他咬著牙,一道一道地接著。 云海千重幡悬在他头顶,旗面猎猎,云海翻腾,替他挡下了大半的雷威。 但那面幡旗也已经到了极限,灵光黯淡,隨时都可能破碎,被云嵐真人一把从雷云中丟了出来。 免得连云宗的镇派法宝彻底损毁。 第四十道、第四十一道、第四十二道……天雷的频率越来越慢,每一道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这不是天劫在减弱,而是在蓄势。 最后九道天雷,是最终的考验,每一道都比前一道威力倍增。 云嵐真人盘膝坐在崖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又被天雷的余威烤焦,结成黑红色的痂。 他的真元已经接近枯竭。 丹田里的元婴也萎靡不振。 “最后九道了。”陈守正站在崖下,双手攥得死白,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所有连云山的长老和真传们,此刻全都聚在摩云崖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劫雷中的那道身影。 陆离坐在大石上,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云嵐真人也知道不能再拖,六九天劫会在一天之內结束,若是前面拖的时间太久。 后面的劫雷反而会接连不断劈下。 让他片刻喘息都无。 从第四十六道天雷开始,云嵐真人已经在凭藉自己的法身和意志力咬牙硬撑。 接连不断的八道雷鸣轰响。 云嵐真人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盘坐在崖顶,浑身浴血,手中的拂尘已经化为飞灰。 天穹之上,劫云疯狂翻涌,像是在酝酿最后的杀招。 云层深处,一道比之前所有天雷都要粗壮的雷光缓缓成形,紫到发黑,黑到发亮,裹挟著毁灭一切的威势。 轰!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 那一刻,天地失色,万籟俱寂。 只有那道紫黑色的雷柱,如一把从天而降的长矛,直直劈向云嵐真人的头顶。 云嵐真人仰头看著那道雷光,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拼尽全力举起双手。 將残存的所有真元都凝聚在掌心。 迎向那道天雷。 雷光与真元对撞。 轰! 整座摩云崖都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烟尘瀰漫。所有人都被那股衝击波震得连连后退,睁不开眼睛。 烟尘散去。 云嵐真人倒在崖顶,浑身焦黑。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元婴破碎,丹田萎靡。 一身修为去了七七八八。 但所幸,他还活著。 陈守正第一个衝上去,將云嵐真人扶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师兄!师兄你怎么样!” 云嵐真人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应该是……死不了……” 陈守正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八名护法长老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眶通红,说不出话。 黑熊精站在远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云嵐真人躺在地上,看著头顶渐渐散去的劫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守正的声音带著哭腔: “要是……要是没有那些妖魔攻山,影响师兄的心境,或许就……” 云嵐真人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师弟,別做幻想了。” “老道知道,以我的资质和极限,就算没有他们,最后三道也未必撑得过去。” 他又深深喘了一口气,缓缓道: “若非河神前辈的指点,老道连前四十道都撑不过,更別说活下来了。” “若不是他出手。” “连云山早就被那群妖崽子踏平了。” “传我……諭令……以后连云宗上下,唯白水河神……马首是瞻。” 陈守正搂著云嵐真人,不住点头: “师兄,我自省的。” “你快歇歇,別说这么多话了。” 陆离从大石上跳下来,走到云嵐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势。 元婴破碎,丹田萎靡,就算不死,以后最多重新练回金丹,元婴难成。 更別说再渡一次六九天劫了。 大道天劫,从来只有一次机会。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崑崙灵果,屈指一弹,送进云嵐真人的嘴里。 灵果入口即化,温热的暖流顺著喉咙流进丹田,滋养著他千疮百孔的经脉。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纵使不成,这一路上的风景,却也尽收眼底,老道,你往后就安心养老,颐养天年吧。” 陆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连云山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他转身要走。 云嵐真人却叫住了他:“河神前辈。” 陆离回头。 云嵐真人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 “多谢。” 陆离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天际。 摩云崖上,天边的云层渐渐散开,第一缕晨光穿过云缝,照在满目疮痍的连云山上。 陈守正扶著云嵐真人,看著那道清光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师兄,河神老爷,徒手捏碎劫雷啊,这到底是什么修为,合体妖尊也打不住吧?” 云嵐真人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不管了,反正能跟著河神老爷,是咱们连云山的福气。” 晨光洒在白水河上,波光粼粼。 河神庙门口的柳树下,那张竹椅空荡荡的,忽然出现一道人影,陆离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遥望著东升的旭日。 又是崭新的一天。 第57章 进军清河水脉 陆离一觉睡了个结结实实。 整整一个月,连翻身都懒得翻。 白水河底洞府里,他那千丈蟒躯盘成一团,鳞片上积了一层细细的水尘,呼吸之间,灵气如潮汐般吞吐,一涨一落,极有韵律。 这一个月里,青阳无大事。 连云宗忙著收拾残局。 云嵐真人闭关养伤,陈守正代理掌门事务。 黑熊黑风正式走马上任,成了连云宗有史以来第一位妖族客卿。 据说头几天因为食量太大还闹了笑话,后来陈守正还让食堂单独给他开了小灶。 不过隨著时间一长,这黑熊也逐渐適应了连云宗的生活,渐渐如鱼得水。 剑阁那边,竟也没人来找麻烦。 陆离本以为宋惊鸿这位第一真传身死、还丟了名剑法宝万载冰。 剑阁怎么也得派人来討个说法。 结果陆离一觉醒来,却是没有任何剑阁来人的消息,安静得不正常。 不过剑阁虽然没来。 但河神庙里还是来过一位陌生的客人。 那天清晨,李有渔刚打开庙门。 便见一个年轻道人负手站在柳树下,正仰头看著“河神庙”的匾额。 这道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模样,生得清雋出尘,一身月白道袍,衣袂隨晨风轻扬,腰间悬著一枚碧色玉佩,背后斜背一柄竹伞,伞面素朴无饰,却隱有古韵內敛。 他不像剑阁修士那般锋芒毕露,反倒像一泓清泉,温润而澄澈。 见李有渔出来,道人转过身,微微一笑,拱手道:“老人家,可是河神庙的庙祝?” 声音清朗,如珠落玉盘。 李有渔点点头:“道长是……?” 道人洒然一笑,不疾不徐道:“晚辈蓬莱李玄真,特来拜访白水河神。” “不知河神老爷可在?” 李有渔摇头: “河神老爷在河底休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道长要是有事,可以留个名帖。” “等老爷醒了,我替您转交。” 李玄真沉吟片刻,旋即笑道: “我就是来见见河神老爷,既然他在休息,我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说罢,他又朝著河神像摇摇一揖。 礼数周全。 而后他也不多留,转身沿著田埂走了。 晨光洒在他月白的道袍上,衣袂飘飘,倒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家人物。 李有渔目送他走远,李妙童骑著大白鹅凑过来,感慨道: “哇,好俊朗的道士哥哥。” “哎呦。” 这是大白鹅一个过肩摔,將李妙童从背上摔下来,洋洋得意地嘎嘎乱叫。 李妙童大怒,转身爬起,再朝著大鹅扑去。 这样的场景,每日要重复无数遍。 李有渔没好气道: “你们两个,去外面打,不要吵嚷到香客!” 一娃一鹅,遂连滚带飞地扭打到河神庙外,引得香客们围观叫好。 这已成了河神庙的必游景观。 一直到一月后,陆离动了动身子,幽幽醒来。 隨后一步跨出洞府,来到石崖上,顺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神识一扫,陆离便將青阳这一个月的变化尽收眼底。 除了李有渔告知他蓬莱李玄真的到访,让陆离有些惊讶外,其他便没什么特別的。 陆离听云嵐给他讲过。 蓬莱岛是道盟五大仙宗之一,坐镇东海,毗邻青丘,与妖族態度最为中立和善。 剑阁事发之后,他曾给蓬莱写信,也得到了回覆说,会尽力调停。 如今,剑阁没来,或许就是蓬莱调停的结果,所以蓬莱的这位,想要见见他这位事主。 这也就不奇怪了。 陆离想通其中关节。 但也没有在意。 眼下干什么呢? 陆离想起了【神位进阶任务】。 正好找点儿事情做。 【神位进阶任务已开启】 【任务目標:炼化清河县周遭水域。】 【任务奖励:神位晋升七品,隨机奖励一件法宝,河神任务奖励品质提升。】 神位进阶,陆离已经轻车熟路。 第一步要先用功德凝炼神格,提升河神权柄,方能炼化容纳更多水脉。 此次凝炼七品神格,需要4000功德。 他遂將心神沉入脑海中的河神印。 功德化为金线如涓涓细流,一层一层地融合其上。 这个过程持续一天一夜。 等到最后一缕功德融入神印,河神印骤然亮起,金光大盛。 金光散去之后,河神印焕然一新。 印身愈发流转金光,周遭隱隱有水纹浮现,河神权柄从八品跃升至七品,能够容纳更多水脉灵精。 接下来便是要炼化水脉。 清河县域方圆四百里,下辖青阳镇、云山两镇,周遭散落乡村无数。 境內水网纵横,除了青阳这边的两潭四溪一系水脉,还有月牙涧、落石沟、芦芽溪、桃泉渡、黑石瀨等十数条大小支流。 这些水脉蜿蜒穿梭在乡野山林之间,最终尽数匯入清河主脉,撑起了一县的水源生机。 陆离便是要以自身神格为引,河神印为器,將这一县水脉尽数炼化,纳为己用。 方能从一方小镇河伯,升格统御一县水域的川主,真正执掌清河全境水域权柄。 陆离行事不拖泥带水,当即起身,化作一道清光,循著水势游走。 他打算由易到难。 先从散落乡野的细小支脉开始炼化。 陆离就像行游山野的逸士,青袍大袖,手捧神印,纵情山水之乐。 月牙涧藏於深山,涧水弯如月牙;落石沟浅流潺潺,碎石铺底;芦芽溪滋养田亩,润泽两岸…… 每一条水脉或缓或急,各具特色。 其间更是藏有不少水族生灵,山野精怪…… 大多数水族都识趣,即便不认识陆离,也知道青阳出了名河伯。 故而感受到陆离的神印法力,皆是老实低头,偶尔有几个刺头儿,被陆离一个眼神瞪过去,当场也就嚇得屁滚尿流。 除了那些真正作恶多端、食人练煞的恶妖,陆离抬手便镇杀,化作水脉养分。 其他的,陆离自然也不会跟它们计较,丟下一句“一切照旧”,炼完就走。 陆离循著水势一路行去。 每炼化一条溪涧。 他对周遭水域的感知便深一分。 水脉方圆的鱼虾游动、水草生长、暗流涌动,岸边孩童戏水、农人汲水,尽在脑海勾勒清晰。 几天时间过去,陆离不紧不慢,將清河支脉水系炼化得七七八八。 他的神识扫过山野溪道。 忽然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发现好几处偏僻之处,都有香火愿力的波动,而且还不是那种闻个香火味、骗点祭品的浅尝。 而是真正炼化香火併吸收的痕跡,陆离好奇,这分明是香火神祇才有的专属手段。 第58章 香火分一半? 按云嵐真人与那些剑阁弟子所言。 如今天道崩坏,香火神道没了天界敕封的这条路子,只剩下依託人道气运受皇朝敕封,才能凝出香火神印,从而正统炼化香火,借愿力修行。 当然,陆离这枚河神印是系统送的,不算在內。 而皇朝敕封的,多是城镇城隍。 城隍能够庇护一城百姓,聚人气,兴气运,这才能让封敕物超所值。 至於那些在乡间野地被山民称作山神河伯之流,不过是些山野精怪。 除非有特殊情况。 比如剑阁之前承诺给陆离做保推荐,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得到朝廷认可。 故而,“乡野神祇”顶多是受些烟火薰染。 或是依靠神名欺瞒愚民,骗取肉食生祭。 大多都不可能懂得炼化香火之法,更不可能如此嫻熟地吸纳愿力,化为己用。 可这几处隱在溪涧旁、山林间的淫祠野庙,不过是几块木板搭成、泥塑斑驳的小庙。 不要说受到朝廷关注和封敕。 就算是有香火,也只有廖廖,绝对是妥妥的野神,他们又是如何习得炼化香火之道的。 陆离好奇心愈浓。 神念一扫,循著香火愿力流转的轨跡。 抬手一挥,清光如风疾卷而出,散入四野之中。 下一瞬,庙中供奉的几尊“野神”就硬生生被陆离从各自棲居的山洞里“请”了出来。 三道小小的身影被清光裹挟著,风驰电掣从四面疾飞到陆离面前,继而瞬间减速。 啪嗒,跌落在软草上。 虽然没摔疼,却是直接被嚇得瑟瑟发抖。 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陆离定睛瞧去,一只是毛色油亮的松鼠精,蓬鬆的大尾巴裹著身子,黑豆似的眼睛偷偷往外瞟,爪子还攥著半颗野果。 一只是尖嘴溜须的黄皮子,一身黄毛顺滑,耳朵耷拉著,尾巴尖不停发抖。 还有一只缩成一团的穿山甲精,鳞片泛著淡褐色,脑袋埋在爪子里,只露出一点点鼻尖。 三妖皆是开了灵智的小妖,修为不过堪堪筑基,平日里在乡野间逍遥,从没见过陆离这等威压滔天的真神。 即便对方没散出半分煞气,那源自上位者的天然压制,也让它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离看著眼前三只缩成球的小妖,嘴角微勾,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松鼠精的脑袋,语气隨意得很。 “別缩著了,我又不吃妖。” “说说吧,你们三个不过普通山野小妖,怎会有人供奉香火,又怎懂得炼化香火的门道?” 松鼠精被点了一下,浑身一哆嗦,大尾巴都炸了毛,战战兢兢回道: “回、回上神……我虽然是妖,但是没做过恶,平日里不过帮迷路猎人指条路,遇著落水百姓搭把手,久而久之,乡邻感念,便动手立了小庙,得了些微薄香火。” 黄皮子精和穿山甲皆是点头。 他们也是类似。 黄皮子道: “我们受香火,原本只是尝个新鲜。” “三年前,有一个黑袍神秘人经过,隨手传了我等一套炼化香火的法门,只是……” “只是要我们每月分他一半香火。” 穿山甲精也慢慢抬起头,瓮声瓮气补充: “是极是极,那人说炼化香火可以增进修为,虽然要分一半,但有总比没有好,我们便答应他了。” 这次是松鼠和黄皮子连连点头。 陆离听罢,嘖嘖称奇。 伸手挠了挠穿山甲精的鳞片,又戳了戳黄皮子精的尖耳朵,拨了拨松鼠的大尾巴。 逗得三只小妖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那你们的香火怎么给他?” 三小只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陆离心中一动,遂以河神神力略微感知。 三小只的小庙里,似乎確实有微弱的香火被分走,飘向不知名的远处。 呵,原来是自动的。 陆离心中觉得有趣。 没想到还有人专研这香火旁门之道,来攫取香火神的香火愿力,还能教给这些小野妖。 不过这大千世界,道法万千。 即便他是大乘妖君,也多的是他不知道的神通,或者说,他知道的神通,本就很少。 陆离见三只小妖嚇得快要晕过去。 笑了笑,也不再逗弄: “行了,看你们身上没什么煞气,还做了些善事,我也不难为你们。” “你们回去后,安分守己,不准借香火作恶,更不准滥收生祭,否则我就回来拆了你们的小庙。” 三只小妖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连连磕头。 陆离摆手道:“行了,回去吧。” 三道小身影连忙窜回各自的野庙,生怕慢了一步,这位看似隨和的大神就改了主意。 处理完这段小插曲,陆离继续循著水脉炼化。 如此不过旬日,清河县域所有支流溪涧,尽被他炼化掌控,神念所及,一县支流水脉尽在掌心。 下一步,便是著眼整条清河主脉。 清河水深浪阔,源远流长,江面宽达数里,江水滔滔奔涌,乃是一县水系之根。 深处暗流密布,水府幽深。 更有大妖盘踞。 这其中一位恰与陆离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清河下游的金蟾大王。 当初金蟾招揽他入主清河。 陆离不置可否。 没想到这次却是要亲自上门。 他也不耽搁,身形一晃,落入清河水面,踏著水波,径直朝著清河深处金蟾的洞府而去。 …… 清河底,金蟾宫內。 此时却是一派奢靡快活的景象。 整座洞府以水晶堆砌,极为宽敞,穹顶嵌著夜明珠,流光溢彩,殿內明亮如昼。 地面铺著温润的细沙,沙中有水草造景,案几上堆满了灵果美酒、鱼虾珍饈。 金蟾正四仰八叉地臥在殿中最大的暖玉座之上,腆著圆滚滚的肚皮。 一双鼓泡眼眯成一条缝,左手端著玉杯,酒香四溢,右手抓著朱果,咬得汁水四溅。 蚌壳乐器奏出婉转悦耳的靡靡之音。 殿中,三位身著薄纱的鱼娘身姿曼妙,踏著碧波翩翩起舞,裙摆翻飞,宛如水中芙蓉。 两侧的虾兵蟹將垂手侍立,不敢有半分打扰,只等著大王隨时吩咐。 忽有一只虾兵慌慌张张从外面衝进来,连滚带爬地摔在殿中,鎧甲都歪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喊: “大王!大事不好!” “洞府外来了个青袍人!自称白水河神!”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得金蟾瞬间僵住。 他手里的玉杯“哐当”掉在暖玉座上,一双突眼猛地瞪得溜圆。 “河神老爷?!他怎么来了?!” 第59章 金蟾跪得很快 反应过来的金蟾,手忙脚乱地放下酒杯,一个翻身从座上跳下来,扯著嗓子喊: “快快快!快去请!” 金蟾忽然一摆手: “你们收拾收拾,把咱窖里那几坛百年灵酒搬出来,再多弄些灵果灵糕摆上!” “我亲自去请!” 他说罢,整了整衣裳,挺起圆滚滚的肚子,大步朝洞口迎去。 陆离站在洞府门口没等多久,转头就看见一只金灿灿的蛤蟆,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迎上来。 陆离微微一笑,礼貌拱手: “金蟾道友,在下不请自来。” “你不会怪我吧。” 金蟾立即热情大笑: “河神大驾光临,金蟾宫蓬蓽生辉啊!” “来来来,快请进!” “早先便想请河神来我这金蟾宫做客,怎料河神事忙,未能成行嘛不是。” “今个是择日不如撞日,咱刚开了几坛好酒,您可得尝尝!” 陆离被金蟾热情迎入洞府。 但见其內明光璀璨,金碧辉煌。 极尽奢华之感。 与此相比,陆离那白水洞府,充其量不过是个大点儿的蛇洞,倒显得寒酸不少。 殿中,三只身姿曼妙的鱼娘垂手而立,朝著陆离盈盈行礼。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水果品。 布置得像是要宴席。 陆离神识一扫。 三只鱼娘都是刚刚渡过化形劫的妖精,上半身是人模样,下半身拖著鱼尾。 腰肢纤细,长发飘飘,確实別有风情。 这蛤蟆还惯会享受的。 陆离被金蟾请到正中的暖玉座坐下,金蟾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灵酒,又招呼鱼娘。 “来来来,接著奏乐,接著舞!” “让河神老爷给掌掌眼!” 三只鱼娘甜甜一笑,水袖轻扬,重新舞了起来,蚌壳敲出叮咚乐声,和著水流,婉转悠扬。 金蟾凑到陆离身边,颇为自豪: “河神老爷,您看咱这几个鱼娘如何?咱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培养的。” 陆离端著酒杯,抿了一口酒。 脸上面无表情,其中看著挺赏心悦目。 他眼中浮现追忆,想起以前在蓝星,曾经去过长安的莲花楼,开封的樊楼,金陵的凤凰楼,那些地方亦是酒好人美之地。 陆离这下却是被勾起了到人间游歷的想法。 金蟾见他不说话,也不尷尬。 嘿嘿一笑,又给他续上酒: “老爷难得来一趟,今儿个咱可要好好招待。这酒是咱窖藏了百年的,平时捨不得喝,今儿个高兴,管够!” 他说著,自己也端起一杯,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突眼眯成一条缝,满脸享受。 饮酒乐甚,金蟾的话匣子彻底打开。 从清河的风土人情,聊到附近山头大妖的八卦,从水族修炼的难处,聊到自己当年如何在清河立下金蟾宫,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陆离多是听著,偶尔应声回应。 等到金蟾终於將话题一转: “不知河神老爷今次前来,所为何事?” 陆离抿一口酒: “我欲执掌清河,成就清河川主之位。” 剎那间,大厅里的乐声戛然而止,虾兵蟹將们手中鱼叉不自觉攥紧。 三只鱼娘也停下了舞步,僵在原地。 神情错愕地看著座上两位大妖。 在他们看来,金蟾大王占据清河南段数百年,怎么都算是清河的半个主人。 而这白水河神一来,当著金蟾大王的面就说要执掌清河,岂不是当著面打脸? 果不其然,金蟾的突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笑容凝固,手里还端著半杯酒。 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金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河神老爷,咱可终於等到你了,就盼著这一天吶!” 一眾虾兵蟹將、跳舞鱼娘全都大跌眼镜。 不是,大王! 你怎么这么快就跪了! 骨气呢? 金蟾环顾四下,呱的一声大吼: “愣著干嘛!” “跟著河神老爷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来一首喜庆的调调,继续给我跳!我要大庆三天!” 金蟾一声令下。 欢快的乐声再度响起,並且愈发激昂,三个鱼娘满腹狐疑,不过却是扭得愈发卖力。 陆离哑然失笑: “我要抢你地盘,你还要大庆三天?” 金蟾提起桌上的酒罈,给陆离倒上一杯: “当日在河神庙前,咱得了您的教训,就知道您不是一般妖。” “前些日子,我听说那几个纠集起来一起攻打连云山的大妖,一个都没活著回来,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要不是您提点我,我恐怕也要交代在那里。” 金蟾小心翼翼问道: “河神老爷,您给我透个底儿。” “那连云山,是您出手护下来的吗?” 陆离微微頷首默认。 金蟾见状,心中更是大定。 哈哈大笑起来:“妥了,跟著河神老爷混,咱说不得以后还能更上一个台阶。” 陆离道: “入了我麾下,只有一条规矩要守。” “不得隨意杀害有灵眾生,人也一样,虽然不知此地为何没有天道约束,但食人练煞终究是邪路,杀戮有伤天和,终会惹来因果报应。” “其他一切照旧。” 金蟾大王闻言,拍拍胸脯。 “没问题,咱也不爱吃人。” “最多是有溺死的,咱拿来打打牙祭。” “这以后跟了河神老爷,咱也让手下多做善事,溺水的人也给捞上岸去,给您多攒攒香火。” 金蟾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河神老爷,我这清河下游自是好说,不过上游那头老鲶就不一样。” 陆离此前就听金蟾提过他这老对头,饶有兴趣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提起那头老鲶,金蟾的话头就收不住了。 “河神老爷,您是不知那老东西的做派。”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去,突眼里满是不忿。 “他在清河上游盘踞了不下五百年,仗著修为高深,把整条上游水脉霸得铁桶一般。” “但凡有开灵智的水族,要么归顺他,要么被他生吞活剥。” 陆离端著酒杯,不紧不慢地听著。 “这还不算。”金蟾越说越来劲,“那老鲶还自称『清河龙王』,让两岸乡民给他立庙塑像,年年祭祀。” “祭祀也就罢了,他还频频以龙王生辰,龙王娶亲为名,要两岸献上生祭,或是童男童女,或是妙龄女子。” “若是不献?他就搅动清河淹没田亩、要么就断流绝收,把两岸百姓折腾得苦不堪言。” 陆离眉头微皱。 金蟾又倒了一杯酒,继续往下说: “两岸百姓又能如何,明知道是妖孽作祟,为了生计,却不得不供著他,一年年下来,清河沿岸的村镇都快被他吸乾了。” “关键是那老鲶手段確实高啊。” 金蟾嘆息一声,语气苦闷。 “与我同是元婴后期,这自不必说。” “那老鲶还不知从哪儿学来一手香火祭炼的法门,藉助两岸的香火供奉,凝出一尊香火法身。” 陆离的眉毛微微一动。 “祭炼秘法,香火法身?” 他放下酒杯。 第60章 香火法身 金蟾没觉察到陆离异样的表情,连连点头: “他炼出一头黑蛟,足有十丈来长,通体漆黑如墨,鳞甲森然,著实凶悍。” “那法身以香火愿力凝聚,与他那老鲶本体也相差不多,斗法战力直接翻了一番,这找谁说理去,咱跟他交过几次手,每次都被压著打,要不是咱也有些手段,早就交代在上游了。” 他说著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有余悸: “后来咱想明白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乾脆缩在下游不出去,任他折腾。” 陆离的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香火祭炼,凝练法身。 这是正经的香火神道手段。 他想到了在山野溪野间遇到的三只小妖,他们身后有个黑袍人传法。 如今这老鲶也会这一手,应该不是巧合。 “河神老爷?”金蟾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陆离回过神来,问道:“那老鲶的香火法身,什么时候有的?” 金蟾想了想:“大概……三四年前吧?具体咱也记不太清,反正那老东西之前虽然霸道,但还没这么囂张。” “自从凝出那尊黑蛟法身之后,就开始自称龙王,在两岸大肆传名,逼著沿岸百姓给他修庙上供,他的神庙从上游一路修到了下游,占了我不少河道底盘,真是气煞我也。” 金蟾独自义愤填膺。 陆离则是琢磨时间。 三四年前。 跟三只小妖所说的“三年前”倒也对得上。 他心中大致有了数。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金蟾连忙跟著站起来:“老爷,您这是……” “既然老鲶要做清河龙王,那我就让他在清河上扬名。”陆离负手而立,语气平淡。 “以白水河神之名给他下帖,三日后,清河之上,一决清河川主之位。” 金蟾的突眼猛地瞪大,隨即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老爷英明!咱这就去办!” 他跳起来,扯著嗓子吩咐:“拿帖子来!笔墨伺候!” 虾兵蟹將们手忙脚乱地搬来玉案,铺上绢帛,研墨的研墨,备帖的备帖。 金蟾亲自执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大字—— “三日后於清河之上一决清河川主之位,请清河龙王赴约。” “落款——白水河神。” 写完了,他端详一番,觉得不够气派,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不来的是孙子。” 陆离看了一眼,一挥衣袖。 將帖子上的丑字抹掉。 浮以妖力执笔,龙飞凤舞写下同样的字书。 只是那字形字態,恣意挥洒,与金蟾的丑字实有天壤之別。 金蟾一愣,两手一拍,比起一个大拇指,拉长了声调: “好——” “没想到老爷还会得一手好书法!” 陆离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吐出两个字: “去吧。” 金蟾將帖子封好,唤来一只健硕的青虾精,千叮嚀万嘱咐。 “送到上游鲶王宫,亲手交给老鲶,路上不许耽搁!” 青虾精接过帖子,一个猛子扎出洞府,朝著上游疾驰而去。 金蟾望著青虾精消失的方向,搓著手嘿嘿直笑,转头看向陆离,满脸殷勤: “老爷,这三天您就在咱这儿住下?好酒好肉管够,还有鱼娘跳舞解闷,保证伺候得舒舒服服!” 陆离摆了摆手:“不必,三日后我再来。” 他说罢,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光,出了金蟾宫,踏著清河水波,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陆离沿路將神识铺开,顺著清河水脉一路往上。 將两岸景象尽收眼底。 田亩荒芜,村落萧条,百姓面黄肌瘦,眼中满是麻木与恐惧。 不少人家门前掛著白幡,河湾处更是立著一座座龙王庙,香菸繚绕间,却儘是血泪愿力。 陆离面色平静,转身离开。 …… 清河上游,鲶王宫。 与金蟾宫的金碧辉煌不同,鲶王宫建在清河上游一处深潭底部。 以黑石垒砌,宫墙森然,门前立著两尊石雕黑蛟,张牙舞爪,煞气腾腾。 殿中幽暗,只有几盏磷火灯在角落里明灭不定,映得满殿鬼气森森。 正中一把巨大的黑石王座上,盘踞著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袍男子。 他面庞宽阔,眼如铜铃,嘴唇极厚,嘴角微微下撇,颧骨高耸,两道浓眉斜插入鬢,蓄著短髭,一头黑髮披散在肩,不怒自威。 这便是盘踞清河上游数百年的老鲶精,自號清河龙王。 他正半闔著眼,听座下一只老龟稟报沿岸各庙的香火收成。 “大王,上游十八村,上月香火已收齐,中游九村嘛……” “中游怎么了?”老鲶睁开眼,声音低沉如闷雷。 老龟精缩了缩脖子:“中游几个村子……收成不好,说是交不上来,求大王宽限几日……” “宽限?”老鲶冷笑一声,“告诉他们,三日內交不齐,清河就要发大水了。” 老龟精连连应是,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青虾精被两名鲶鱼卫士押著推进殿来,虾须都嚇歪了,高举著帖子,声音发颤: “大、大王!金蟾宫送来帖子!” 老鲶眉头一皱,抬手一招,帖子便从青虾精手中飞起,落入他掌心。 他展开帖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白水河神?”他念出这四个字,语气里满是困惑,“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他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確认自己没有眼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金蟾自己不敢出头,让一个什么河神来顶缸?” 他將帖子拍在扶手上,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解。 座下一只鲶鱼將领瓮声道:“大王,这白水河神小的略有耳闻,这一年来刚刚冒头,占了整个青阳镇的水系做自家底盘,声势搞得颇大哩。” 老鲶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叩著扶手,沉吟片刻。 金蟾那廝虽然怂,却也不傻。 他在清河南段盘踞数百年,向来把地盘看得比命还重。 如今肯把爭夺川主之位的资格让给一个占据几条小溪的野神? 恐怕这个白水河神,確实有几分本事。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虾精,声音低沉: “金蟾送帖子来时,说了什么?” 青虾精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没、没说什么,就是让小的把帖子送到……” “那白水河神呢?你可见到了?” “见、见到了……”青虾精的声音更抖了,“他在金蟾宫做客,金蟾大王对他……极为恭敬……” 老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金蟾好歹是元婴后期的修为,能让他“极为恭敬”的,至少应是实力不弱於他的存在。 必须慎之又慎! 第61章 清河约战 老鲶坐回王座上,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扶手,目光幽深。 金蟾,白水河神。 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样,不管来的是谁,清河都將是他的地盘。 他有元婴后期的修为,又有香火法身加持,沿岸数十座庙宇,数千近万信眾,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 便是化神真君来了。 他也有底气斗上一斗。 以前他是头疼金蟾龟缩不出,他神域还没有覆盖到清河南段,所以拿他没辙。 现在金蟾既然主动现身出来。 他断不会错失这个良机! 至於白水河神,小小溪河野神,纵然有些本事,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传令下去。”他睁开眼,声音在大殿里迴荡,“三日后,清河两岸所有庙宇,辰时起香火大祭,为本王祈福助威。” “告诉那些村子,祭品备好,童男童女,一样不能少,届时庆祝本王登临清河川主之位!” 座下老龟浑身一颤,低头应是,匆匆退了出去。 殿中重归寂静。 老鲶闭上眼睛,掌心隱隱有黑气翻涌。 那是香火愿力凝聚的痕跡,与他妖气纠缠在一起,在指尖凝成一道游曳的龙形。 他掌心猛然一合,似是胜券在握。 三日后,清河川主的位子,谁也別想拿走。 …… 清河两岸,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三日后,白水河神与清河龙王斗法爭夺川主之位。 这消息最先从金蟾宫的虾兵蟹將口中传出,顺著水流往下游传,又逆著水流往上游传。 传到沿岸村落,传到田间地头,传进每一个靠清河討生活的百姓耳中。 百姓们不敢高声议论。 只敢在自家灶台前压低声音说几句。 “听说了吗?” “有个白水河神要来跟龙王斗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白水河神?那是谁?” “不知道,说是青阳镇那边的神仙,挺厉害的。” “再厉害能厉害过龙王?那可是会发水的……” “谁知道呢,反正三天后就知道了。” 说话的人嘆了口气。 三日后,香火大祭。 童男童女,一样不能少。 这次又不知道是哪家要倒霉了。 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著那满是沟壑的脸,上面满是麻木。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清河两岸就没消停过。 上游各村,里正带著村民连夜赶製香烛、筹措供品。 龙王庙前的空地上。 纸扎的龙船和花灯堆成了小山。 庙祝们一遍遍演练祭祀的仪程,生怕出了差错惹怒龙王。 消息传到了清河县城。 不少胆子大的百姓动了心思。 “清河龙王跟白水河神斗法?” “这等奇事,这辈子没见过,得去看看!” “那可是河妖相爭,你凑什么热闹,不要命了?” “怕什么,隔著远些看就是了。” “再说了,你就不想知道这清河以后归谁管吗?” 一时间,县城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城里不少胆大的百姓更是相约结伴前往。 县令周明德坐在衙署后堂,听著师爷稟报外面的动静,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上任清河不过一年。 清河龙王的恶名早听得耳朵起茧。 他也曾想管。 只是县城隍的神威出不了县城太远,清玄门的仙长又说这老鲶修为太高,他们奈何不得。 他周明德只是一介凡夫,他拿什么去跟一头修了数百年的老妖斗? “大人,要不……咱也去看看?”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周明德沉默良久。 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枚黄纸符籙,贴身藏好。 那是他上任时从城隍庙求来的护身符,城隍好歹是朝廷封敕的正神。 总该有些护身的灵验。 “走,去看看。” 他整了整衣冠,换了一身便服。 带著师爷从后门出了县衙。 …… 三日一到。 天刚蒙蒙亮,清河两岸便已人头攒动。 上游的每一个龙王庙前,密密麻麻的人影跪满一地,每一处少说也有上百之眾。 香炉里的香菸腾起数丈之高,经久不散,与晨雾交织在一起,將沿河的一座座庙宇笼罩得若隱若现,形成一条烟气长龙。 庙祝领头,一遍遍叩首,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龙王法力加持、威灵显赫。 身后的信眾们隨著他的节奏伏地又起,起又伏,像是一片被风吹拂的麦田。 整齐划一,沉闷的叩首声此起彼伏,在庙前滚滚迴荡。 延河往下,至中游的江水宽阔处。 此地正是斗法的主场。 消息传了三天,方圆数十里的百姓都赶来了,河岸两侧,黑压压全是人影,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站在高坡上踮脚张望,有人爬上了树杈,更有胆大的站在岸边上,伸长了脖子往场中看。 河面上,金蟾宫的一眾虾兵蟹將手持钢叉,踏水分波,威风凛凛。 金蟾一身崭新的金袍,圆滚滚的肚子挺得老高,挺身站在最前的水面上,倒也有一番大王气度。 只是他的两只突眼,不时四下张望,心心念念期盼著那道青影现身。 他身旁几个水族心腹也个个绷著脸。 大气都不敢出。 “大王,老鲶那边来了!”一只蟹將指著上游方向喊道。 金蟾眯起突眼望去。 上游河面上,一道黑线正缓缓逼近。 那不是水浪,是黑压压一片水族大军。 甲鱼开道,蟹將压阵。 两侧有成群的青虾持矛护卫,阵容严整,气势汹汹。 大军过处,水面被搅得翻涌不息,浪花拍打著两岸,溅起数尺高的水沫。 大军正中,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行来。 轿身以黑檀木雕成,四角悬著铜铃,每走一步便叮噹作响,轿顶盘著一条栩栩如生的黑蛟,张牙舞爪,煞气腾腾。 岸上的百姓见到这般阵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嗡嗡的议论声也矮了下去。 轿帘掀开,老鲶大步走出。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黑锦袍,腰系玉带,头戴一顶平天冠,冠上还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黑珍珠。 他一露面,岸边不少信眾当即齐齐叩首,高呼“龙王万岁”,其声浪震天,连河面都被震得泛起细密的波纹。 老鲶负手立在轿前,目光越过河面,落在金蟾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誚。 但他没有急著开口。 而是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剎那间,上游诸多龙王庙前的裊裊香火骤然升腾如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 转眼间,匯聚成一道粗壮的烟柱,朝著老鲶的方向滚滚而来。 第62章 那不是月亮,是眼睛! 烟柱横跨河面。 所过之处,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檀香味,这是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香火愿力。 属於清河龙王的香火! 两岸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捂住口鼻,有人被那香火威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老鲶嗤笑一声,伸手一引。 香菸翻涌匯聚,越聚越浓,越聚越密。 烟雾之中,隱约可见一个庞大的轮廓正在成形先是修长的身躯,再是四只锋利的爪,最后是一颗高昂的头颅。 犄角、獠牙、赤红的双目。 一条黑蛟,从香火中缓缓凝出。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那蛟身还在膨胀,最终定格在近四十丈的长度,横亘在清河上空,遮天蔽日。 黑蛟通体漆黑如墨,鳞甲森然。 每一片都有圆盘大小,它盘踞在半空,周遭天空顷刻乌云滚滚,天光晦暗。 蛟首低垂,好似从层云中探落。 一双赤红的竖瞳缓缓扫过河面。 所过之处,无论人妖,无不心头一寒。 那目光里没有灵智,只有纯粹的凶厉与威压,仿佛一言不合便要吞噬一切。 河岸上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有人捂住了孩子的嘴。 生怕哭声惊动了那头庞然巨物。 更多的人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恐怖的黑蛟,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金蟾此刻脸色铁青。 他之前碰过老鲶的法身,可那时不过是二十丈出头,远没有今日这般骇人。 可这两年下来。 这老鲶又不知榨出了多少香火愿力。 再加上如今两岸愚民的香火大祭,更是助长老鲶將这黑蛟法身演化到这等地步……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掌,手心全是冷汗。 河神老爷不会在这翻船吧? 老鲶立身在遮天蔽日的法身之下,目光转向金蟾,声音如闷雷般滚过河面: “金蟾,台已搭好,你那白水河神呢?” “莫不是怕了,不敢来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轻蔑,在妖力加持下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岸上的百姓面面相覷。 嗡嗡的议论声又起了一些。 “白水河神还没来……” “是不是真怕了?” “也是,你看那黑蛟,谁能打得过……” 周遭的声音虽小,却像蚊蝇般钻进金蟾耳朵里,他的脸色愈发难看,突眼瞪得溜圆,梗著脖子大喊: “放你娘的屁!河神老爷说了来,就一定会来!你急什么,赶著投胎吗!” 老鲶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河面上的风停了,水也不流了,天上的乌云如墨凝重,像是被那黑蛟的威压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只有那尊黑蛟法身在云层之间缓缓游曳,每一次扭动都带起一阵腥风,吹得岸上的人东倒西歪。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来……” “唉,我就说嘛……一个白水河的小神,哪敢跟龙王斗……” 有人摇头嘆气,有人面露失望。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离开,免得被龙王降罪,殃及池鱼。 就在此时。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蹊蹺,不是从上游来,也不是从下游来,而是从天上来。 清清冽冽,不带半分妖气邪息,却吹得浓重的乌云层层溃散,河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吹得两岸的旗帜猎猎作响,吹得那尊黑蛟法身周身的香火烟雾都晃了几晃。 老鲶神色骤然一滯,霍然抬头。 忽有两轮淡金明月穿破浓云,高悬天穹。 老鲶瞳孔猛地收缩。 青天白日,天上何来两轮明月! 不!那不是月。 瞳中有金,如神剑悬垂! 那分明是一双竖瞳巨眼,悬在九天之上! 那双目直径足有数丈,滔天神威一现,便如天倾地裂。 这怎么可能?! 全场死寂,人人如坠幻梦,连呼吸都忘了。 恍惚之间,那双巨瞳缓缓隱去。 狂风倒卷,浓云重聚,巨大暗影在云涛间沉浮游走。 间隙里,偶有青鳞闪现,大如深潭。 只这惊鸿一瞥。 便叫人清楚意识到—— 眼前这四十丈的香火黑蛟,在这尊存在面前,不过是一条微不足道的蚯蚓。 就在眾人的呼吸都仿佛凝滯的剎那。 就在那如墨的浓云之中。 一道青影毫无徵兆,凭空出现! 青袍猎猎,衣袂飘飘。 周身有清光如波,流转生辉,映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尊从水月中走出的神祇。 他的面目被那层清光笼罩,看不真切。 但那淡漠如渊的气质,仿佛俯瞰万古的苍天,不带半分烟火气。 岸上的百姓仰头望著那道青影,方才的失望、恐惧、质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有人喃喃道:“来了……是河神来了……” 有人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更多的人跟著跪下。 是敬畏,也是因为那道身影降临时,他们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浮木,像是走夜路的人终於看见了灯火。 金蟾站河面,突眼亮得惊人,扯著嗓子大喊:“河神老爷到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 老鲶仰头望著那道从云中走出的青影,瞳孔骤缩。 方才那双悬於九天之上的金色巨瞳,还有那股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慄的威压,绝非是幻觉。 这个白水河神,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心头剧震,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此时他万眾瞩目,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修持数百年,又在清河苦心经营,有香火法身护持,有数千信眾愿力加身,纵然对方修为高深,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白水河神!”老鲶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复方才的轻蔑,却依旧强硬。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难怪金蟾那廝敢把你推出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张开。 “但清河是本王的底盘,谁也夺不走!”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尊四十丈黑蛟法身骤然昂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那吼声不似蛟鸣,更像万千冤魂齐声尖啸,裹挟著浓烈的香火愿力与血腥煞气,化作实质的音浪朝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河面被震得炸开数道水柱,岸边的百姓捂耳惨叫,连金蟾宫的虾兵蟹將都被掀得东倒西歪。 金蟾面色一变,当即撑开妖气抵挡威势。 就在这时,黑蛟动了。 第63章 雷罚天诛 黑蛟那四十丈的巨大身躯骤然飞上云层,继而猛然俯衝而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带起的狂风將河面都盪起汹涌巨浪。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嘴森白獠牙,朝著陆离狠狠咬去,这一口,足以將一座小山嚼成粉碎。 蛟口闭合的瞬间,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两岸山壁都簌簌落石。 岸上百姓惊呼出声,有人嚇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足以吞天噬地的一咬,却咬了个空。 陆离依旧负手立在原处,纹丝未动。 黑蛟的獠牙堪堪停在他身前三尺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任凭它如何发力,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老鲶脸色一变,疯狂催动香火愿力。 黑蛟法身浑身黑光大盛,鳞片根根倒竖,利爪撕裂长空,凝成巨大漆黑爪影,从四面八方朝陆离同时抓去。 每一爪都裹挟著浓烈的香火煞气,足以將元婴修士都撕成碎片。 陆离终於动了。 他只是抬起右手,衣袖轻拂。 那动作极其隨意,像是在拂去供桌上的灰尘。 轰! 黑蛟法身如遭山岳撞击,四十丈的身躯猛然僵住,继而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河面被犁出一道深达数丈的沟壑,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只是无论巨浪多么高涨澎湃,竟然都没有落在岸边,而像是被无形屏障,全都挡下,重新落在了清河之中。 而那黑蛟法身在河面翻滚了数圈,鳞片崩飞,黑雾四散,原本凝实的身躯变得若隱若现,几近溃散。 老鲶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踉蹌后退了两步。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那道青影。 一袖。 仅仅一袖。 他苦心经营数年、凝聚成千上万信眾愿力炼成的香火法身,竟然连对方一袖都接不住? 河岸上死一般的寂静。 金蟾张大了嘴,突眼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两岸百姓呆呆地望著这一幕,方才的恐惧与质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有人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离收回衣袖,目光落在老鲶身上。 那目光依旧淡漠,却让老鲶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像是被某种绝世凶兽锁定的猎物,无处可逃。 陆离开口了。 声音恢弘,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字字如雷,震得江水翻涌、山峦迴响: “清河老鲶,修行五百载,不思天地造化之恩,反仗妖力欺压黎庶。” “强占水脉,屠戮同族,自称龙王,僭越神位。” “索要生祭,残害生灵,令两岸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立庙敛香,血泪浸染,污秽香火正道。” “桩桩件件,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升高,如天雷炸响: “今本河神代天行罚,判你当受天雷诛身之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离抬手,掐起雷诀。 剎那间,昏暗的天色在眨眼之间愈发暗了下来,原本被陆离御风而来吹散的厚重乌云,此刻又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清河上空翻涌匯聚,遮天蔽日。 那速度之快,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整片天穹攥成了一团,又迅速旋成深邃旋涡。 云层深处,银白色的雷蛇狂舞穿梭,轰鸣不断。 天雷尚未降下,但那股恐怖威压,已如山岳倾覆,沧海倒悬,压得在场所有生灵喘不过气来。 河面上的虾兵蟹將们齐齐瘫软在水面上,连站都站不稳。 老鲶的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明显是妖属的白水河神,竟然还会雷法,那雷中蕴含的威势,竟比他当年的化形劫雷犹有过之! “雷法,也只是法!” 他嘶声厉吼,全力催动妖力以及残余的香火愿力,那几近溃散的黑蛟法身再度凝聚。 黑蛟盘踞在他头顶,將浑身鳞片竖起,凝成一道漆黑屏障。 老鲶又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那精血融入黑蛟法身之中,令其黑光大盛,煞气翻涌。 陆离面无表情,並指下引。 轰隆! 天雷落下! 银白色的雷柱粗如水缸,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轰在黑蛟法身之上。 雷光炸开的那一瞬,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黑蛟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那四十丈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扭曲、崩碎,鳞片如雨般四散飞溅。 仅仅一息之间,那尊凝聚了数千信眾愿力的香火法身,便化作漫天黑雾。 老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蹌,险些跪倒。 河岸上,百姓们目瞪口呆地望著这一幕。 那尊让他们恐惧了数年的黑蛟,那尊方才还遮天蔽日的凶物,竟然被一道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河岸上,有人开始叩首,有人泪流满面。 唯有老鲶嘶声咆哮,“別……別以为这样就完了!” 他大口一张,悍然祭出本命妖丹,这是妖族搏命手段,他將五百年的修为尽数催动。 那枚漆黑妖丹骤然亮起刺目的黑光,化作一道黑色光柱,朝著陆离轰然射去。 陆离身形不动,指诀一转。 第二道天雷紧隨而至。 这一道比前一道更加粗壮,径直迎向那漆黑的妖丹。 轰! 耀目的雷光与漆黑的妖气在空中炸开。 漆黑的妖光被银白的雷霆以摧枯拉朽之势,寸寸瓦解。 妖丹本体径直被雷光劈中,咔嚓一声,裂纹满布,嗖的落回老鲶口中。 哇! 老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形急剧扭曲、膨胀,他再也维持不住人形了。 黑袍崩碎,一条数丈许长的黑色巨鲶出现在河面,他望向天空中那道高高在上,青袍猎猎的身影。 “河神老爷……饶命……” 巨鲶的口中发出含混的求饶声,再无半分方才的威风。 陆离不为所动。 第三道天雷已在云中蓄势。 老鲶仰头望著那即將落下的雷光,眼中满是绝望。 他想逃,但在这煌煌天威之下,又能逃到哪里。 轰隆! 第三道天雷落下。 这一道反而不如前两道粗壮,却凝实得近乎实质,银白色的雷光中隱隱透著紫意,裹挟著一股审判万物的凛然威压。 雷光劈在老鲶身上。 惨叫声起,又戛然而止。 它浑身焦黑,气息奄奄,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砸在河面上,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陆离抬手虚虚一握。 一股无形力道將那丈许长的黑色巨鲶摄住,它在空中急剧缩小,眨眼间缩成巴掌大小,落入陆离的掌心。 云开,雾散。 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清河水面上,波光粼粼。 河岸上,唯有一片寂然。 第64章 拜见清河川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半空中那道青袍身影。 金蟾最先反应过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水面上,激动得浑身发抖,扯著嗓子大喊: “清河金蟾,拜见清河川主!” 金蟾宫,乃至鲶王宫的虾兵蟹將们如梦初醒,跟著齐刷刷跪倒,鱼叉鎧甲哗啦作响,声音匯成一片: “拜见清河川主!” 岸上的百姓这才回过神来。 不知是谁带头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河神老爷!” 更多的人跟著跪下。 一个接一个,如同风吹麦浪,从河岸蔓延到高坡,从高坡蔓延到远处的村落。 “河神老爷!” 县令周明德站在人群中,看著半空中那道青影,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 他深吸一口气,隨著眾人,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师爷嚇了一跳:“大人,您——” “跪。”周明德低声道。 “清河易主了,以后少不得要和这位打交道。” 师爷当即扑通跪下,不敢有丝毫不敬。 陆离负手立在半空,垂眸看著两岸跪伏的百姓,脸上淡然,波澜不惊。 身形一转,化为一道清光远去。 …… 【叮!晋升清河川主,位阶七品,掌司清河水脉,统御水泽,护佑生民。】 【奖励法宝,紫青双剑,紫郢青索,峨眉至宝,可阴阳交感,双剑合璧,灭魔诛邪,无坚不摧。】 【神格】清河川主 【品阶】七品 【神通】入梦术、净心咒、五雷正法、蜀山剑诀,七星续命、撒豆成兵 【法宝】乾坤镜、紫青双剑 【功德】300点 陆离閒坐在白水石崖边的柳树下。 眉头一挑,来了些许兴致。 此时距离他镇压老鲶已经过去了三天。 当时,他以天雷诛妖,扬长而去,只给两岸百姓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神威煌煌的背影。 陆离自觉十分满意。 而他之所以没有一巴掌拍死老鲶,而是选择用声势浩大的雷法。 也是为了提升逼格,为了人前显圣。 咱们河神老爷,就是这么肤浅的妖。 不过他当时从清河上走得多瀟洒,半夜偷偷回去炼化清河水脉的时候,就多少显得多么鬼祟狼狈。 好在也没人看到,经过三天的炼化,陆离就顺利地將清河水脉纳入河神印。 至於,老鲶的鲶王宫的那些遗產,陆离自然是看不上眼,全都便宜了金蟾。 此时,陆离看著浮现在眼前的两柄飞剑,一柄通体暗紫,锋刃如紫电凝霜,寒光逼人。 一柄通体碧青莹润,剑身略窄、线条流畅,柔韧灵动。 这两柄飞剑的品质极高,与陆离缴获剑阁名剑万载冰,相差仿若。 陆离轻轻拨转手指。 一青一紫两柄飞剑在面前翻飞如电,灵动如龙,双剑交击,虚空微颤,自动划分出一道无形剑域。 纵是精钢玄铁,碰上也当即化为飞灰。 这次系统奖励的法宝倒还勉勉强强。 李妙童骑著大白鹅腆著脸凑了过来,“好漂亮的剑,河神老爷,这是你炼的吗?” “不是。” 我哪会炼剑。 “咦,那这剑是哪来的。” “捡的。” 陆离怕李妙童这个憨憨继续追问。 挥手將两柄飞剑召回,插在女娃和大白鹅面前的土地上,“挑一柄拿去玩儿吧。” 李妙童举起双手欢呼: “好耶!” 大白鹅也嘎嘎直乐。 一人一鹅抄起两把剑,又绕著河神庙吵吵嚷嚷,打闹去了。 …… 陆离这三天也抽空审问了一番那条老鲶。 那条只剩巴掌大的黑鲶被他从袖中抖出,虚悬在洞府半空,浑身焦黑,气息奄奄。 鱼嘴一张一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离盘坐在云石上,单手撑著下巴,语气隨意地直接问:“你那香火炼化的法门,谁教的?” 面对陆离,老鲶早就没了心气。 鱼鳃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 “三年前……一个黑袍人……他找上我,说可以教我炼化香火、凝练法身之道……” “条件是分他一半的香火……” 陆离眉头微挑。 又是黑袍人,又是分一半香火。 跟那三只小妖的说辞一模一样。 “那人什么来歷?” “不……不知道……”老鲶的声音越来越弱,“他没露真面目,教完法门就走了。” “之后的香火会自动分流一半出去,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陆离沉吟片刻,尝试以河神印感知老鲶身上香火愿力的流向。 河神印微微震颤,金光流转,他能隱约感知到老鲶的香火確实被分走了一部分,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但再往深处追踪,那股联繫便如断线的风箏,怎么也抓不住了。 陆离对此也没办法,他的香火神道才刚刚入门,不过七品神祇,这种精细的追踪他人香火的术法,还差得远。 “行了。”陆离不再纠结。 抬手在老鲶眉心一点,一道清光没入,封了它的妖丹和灵识。 从此往后,这头作恶五百年的老妖,便只是一条普通的黑鲶,再无翻身的可能。 陆离隨手將老鲶丟进白水河深处自生自灭,未来它可能会被渔人捕捞,会被端上餐桌,亦或者在河中东躲西藏,直至老死。 这都是他的因果。 …… 成就清河川主之后。 陆离的日子跟从前差別不大。 主要还是以睡觉和发呆为主,实则是在修炼。 偶尔听一听信眾祈愿,就当听故事。 亦或者到金蟾宫转一转,蹭几杯酒,看看鱼娘跳舞,云嵐真人倒是还在养伤,出不了连云宗。 陈守正来过几次,给陆离带了些茶点,陪他下了几盘棋,然后便匆匆离去。 他现在是代掌门。 一人干两份工,忙到飞起。 后来,黑风也会来,只是相比金蟾和陈守正,这头黑熊就板正许多,他会恭恭敬敬给陆离上香,磕头。 跪求河神指点。 黑风走的一力降十会的朴素路子。 他还真是求对人了。 陆离万年修炼,別的神通不会,对於妖躯和神魂的凝炼,倒是有一些心得可以教。 陆离也不吝嗇,挑拣一些黑熊现在的境界能听懂的提点,黑风听了以后,对陆离更是五体投地。 陆离这边过得悠哉悠哉。 清河两岸的百姓,这些日子却忙得脚不沾地。 陆离成为清河川主的消息传开之后,沿岸各村各寨纷纷动了起来。 龙王庙的牌匾被摘下来,老鲶的神像被推倒砸碎,工匠们日夜赶工,照著河神庙那尊青衣神像的模样重塑金身。 一时间,清河上下叮叮噹噹的凿石声、锯木声响成一片,比过年还热闹。 只是这些沿岸百姓大多不识白水河神。 他们在老鲶手下苦了那么多年,脑子里早就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凡是河神老爷必须要大祭,还要敬献童男童女,否则就不会保佑风调雨顺。 於是,各处新庙还没完全落成,各村各寨的里正便凑到一处,商议著要办一场隆重的“祭典”,庆祝河神入主清河。 …… 写书不易,各位老爷们,求追读,求为爱发电,求好评!拜谢! 第65章 生气的河神 对於河神大祭来说,杀猪宰羊、张灯结彩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童男童女,一村一对,绝不能少。 “河神老爷刚上任,咱们得表表心意。” “是极是极,以前龙王不也这么供的?都是河里的老爷,这位新来的肯定也喜欢。” “赶紧把娃娃备好,別耽误了吉时。” 毕竟在他们看来,陆离和老鲶都是妖。 本质上是没差別的。 只是这消息隨著香火心念传到陆离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柳树下喝茶,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 神识一扫,上游好几个村子已经在河滩上搭台子、扎彩绸,竹筐都准备好了,就等著往里装娃娃。 陆离的脸色更是瞬间黑了。 这些愚民,刚送走一个要吃人的老鲶,转头就要给他也来一套? 何其愚蠢。 只是骂是没用的。 得让他们怕才能记得。 陆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指尖掐诀。 入梦术。 是夜,清河沿岸数十个村寨,不管有没有参与生祭筹备的百姓,齐齐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梦。 梦里,一道青袍身影立於滔滔清河之上,周身清光如波,面目虽看不真切,但一双眼睛却如两轮冷月,高悬天际,俯瞰眾生。 那身影开口了,也没什么玄妙箴言,毕竟都是没读过书的乡里乡亲,说的太玄乎,他们也听不懂。 陆离直接大白话开骂,声音恢宏,如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所有人灵魂都在颤抖: “所有老的小的,都给我听好了!” “本神不吃人,倘若再敢以生祭供奉,本神拆了你们的庙,砸了你们的像,淹了你们的村!” “以后该打渔打渔,该种地种地,谁再搞这些歪门邪道,本神让他比在老鲶手下还难过!” 这煌煌神音,直贯心底。 气急败坏,昭然醒目。 话音落下,数百户人家几乎同时从梦中惊醒,一个个冷汗涔涔,面面相覷。 第二天,天还没亮。 各村各寨赶紧出人,拆台子的拆台子,撤供品的撤供品,敬奉的娃娃更是被赶紧送回家去。 里正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相互见了面都不敢抬起头来。 只是那些新塑的河神像已经立起来了,以后自是该上香上香,陆离懒得再管。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清河两岸渐渐恢復了生气。 田间的庄稼有了收成,河里的鱼虾也比往年多了不少,沿岸的村落人丁渐兴,百姓的脸上也总算有了几分笑意。 清河沿岸的河神庙的香火,越来越旺。 不光是沿岸乡村的百姓拜祭,不少当日见过河神显灵的县城百姓也慕名而来。 一来二去。 陆离的神名在清河县內渐渐家喻户晓。 这天傍晚。 陆离照例在柳树下喝茶,耳畔听著清河两岸的香火心念,就当作发呆时候的白噪音。 忽然,有一个人的祷念引起了陆离的注意,他以河神印连结那一处河神像,铺开神识一扫。 跪在神像下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姓赵。 他在清河县西街卖餛飩为生。 此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跪在蒲团上磕头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赵老实原本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过得安稳。 但近来却是霉事连连,先是餛飩摊子被地痞流氓给砸了,后来他不小心摔断了胳膊,养了大半个月,还不见好,莫名其妙又病了一场。 老母亲让他再多去城隍庙拜一拜,上点好香。 赵老实本就是城隍庙的忠实信眾,每次出摊路过,总要去庙里添个福头。 他听了老母亲的话,这次买了最好的香烛,到城隍庙恭恭敬敬大拜一场,只希望转转运。 怎料回到家,赵老实发现他那六岁的儿子竟然不见了,老母亲在街上找了几个来回,没见个踪影。 报了官,衙役帮著找了两天。 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老实急得头髮都白了一半,气那城隍吃了那么多香火,却不做实事。 后来他听人说清河新来的河神显灵,没准灵验,便抱著最后一丝希望,从县城赶了十几里路来碰运气。 陆离细细瞧看了赵老实身上,眉头微皱。 这人身上竟有气运亏损的痕跡,因而导致霉运缠身,但这更奇怪了,一个人的气运虽有波动,但素来恆定,不会急涨急亏,他这倒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段。 他又將神识延展开来。 循著赵老实的气息往清河县城方向扫去。 片刻之后,陆离眼睛微微一眯。 找到了。 县城外东南方向,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蜷缩著七八个孩子,最小的不过四五岁,最大的也才八九岁,一个个衣衫襤褸,手脚被麻绳捆著,嘴里塞著破布,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赵老实的儿子就在其中,小脸脏得看不出模样,眼睛哭得红肿,嗓子都哑了。 土地庙外头,守著五六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腰间別著刀,身上带著一股子练过武的悍气。 还有一个乾瘦老头,盘腿坐在庙门口,闭目养神,周身隱隱有真元波动,竟还是个炼气期的修士。 这是一群人贩子。 在清河县拐了孩子,藏在城外土地庙里,等天一亮就要上船,顺水南下,卖到临江府去。 【叮!河神任务发布:解救被拐卖孩童。】 【任务奖励:布阵术。】 陆离眉头扬了扬,收回神识。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一眼正在庙门口跟大白鹅追逐的李妙童,小孩子就是精力旺盛。 “妙童。” “在呢!” 李妙童立刻从鹅背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土,小跑到柳树下,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等吩咐。 “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李妙童眼睛一亮:“河神老爷您吩咐!” 陆离將人贩拐卖的事情一说。 李妙童的小脸越听越严肃,小拳头都攥紧了。 “河神老爷,我这就去!” “带上剑。” 陆离瞥了一眼同样凑过来的大白鹅。 “鹅也带上。” 李妙童应了一声,她本来就拿著紫郢剑在玩,把青索剑往大白鹅背上一绑,翻身骑上去。 “河神老爷,我没去过清河县哩,等我找到那小庙,那伙儿人贩子会不会已经走了。” 嘿,小娃娃倒是不傻。 “我送你们过去。” 陆离一挥衣袖。 一道清光捲起大风,裹住嘎嘎乱叫的大白鹅李妙童嗖的一下衝上夜空。 朝著清河县城的方向飞去。 清河县外,土地庙。 夜已深,破庙里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著满地的稻草和垃圾。 七八个孩子缩在墙角,有的已经哭累了睡著了,有的还在小声抽泣。 几个大汉在庙门外围著篝火喝酒吃肉,独眼龙撕下一只鸡腿,咬得满嘴流油。 “老大,这批货成色不错,到了临江能卖个好价钱。”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嘿嘿笑道。 独眼龙嗯了一声: “都给我盯紧了,別出岔子。” “这事儿落定了才有钱拿!” 眾人皆附和点头。 乾瘦老头坐在庙门口,闭著眼睛打坐,也不说话,像尊泥塑。 忽然,老头睁开眼睛,抬头望向夜空。 夜空中,一个小小的人影骑著一只大白鹅,大呼小叫地从天而降。 鹅翅膀带起的风把篝火吹得摇摇晃晃,火星子乱飞,几个大汉嚇了一跳,纷纷站起来摸刀。 “什么人!” 第66章 骑鹅天降的小剑仙 李妙童惊魂未定,心臟狂跳,被几个大汉这么一喝,方才回过神来。 她从鹅背上跳下来,一手握著紫郢剑,小脸上满是严肃,衝著庙前眾人: “放了那些孩子!” 大白鹅雄赳赳气昂昂,似作叉腰状,嘎嘎助威。 几个大汉愣了一下,隨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哪来的小丫头片子?” “骑著鹅来的?杂耍的吗?” 尖嘴猴腮的汉子眼中寒光闪过: “这细皮嫩肉的,抓起来一起卖了,一定比那几个还值钱!” 独眼龙也笑了,站起身来,捏了捏拳头,骨头噼里啪啦响:“小丫头,你爹娘没教过你,小孩子別多管閒事?” 李妙童道: “我爹娘已经不在了。” 独眼龙一愣,旋即冷笑: “那正好!给我抓了这小丫头。” 李妙童鏘的拔剑出鞘。 紫郢剑一出,剑光如紫电。 映得半片夜空都亮了。 虽然李妙童两手举著比她人还高的紫剑著实滑稽,但那股凌厉的剑意扑面而来,还是令几个大汉的笑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乾瘦老头猛地站起来,瞳孔收缩: “这是……法器?你是修士?” 李妙童也不废话。 剑诀一引,紫郢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直奔那个要把她卖了的尖嘴猴腮的汉子。 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经贯穿他的腰腹飞过,刺出一道贯穿口子,鲜血飞溅。 他惨叫一声,捂著后腰摔倒在地。 “臭丫头,找死!” 独眼龙脸色一变,抽出大刀就要往上冲。 李妙童冷脸哼哼,手指一拨,紫郢剑在空中转了个弯,又飞回来。 剑光一闪,削断了独眼龙手里的刀。 断掉的刀片飞出去,插在土地庙的门框上,嗡嗡直颤。 独眼龙脸色煞白。 手里只剩个刀柄,愣在原地不敢动。 又两三个大汉凌空扑来,想要以多打少,欺负小孩,李妙童手指一转,紫光如电,绕著身子嗖的转了一圈。 几个大汉纷纷倒地,或是腰腹,或是胸膛中剑,重伤不起,但都不算致命。 乾瘦老头脸色铁青,掐了个法诀。 掌心凝出一团黑气,朝李妙童拍去。 李妙童脚踩蜀山天罡步。 身形一闪,险险避开。 紫郢剑顺势斩出,剑光直接將黑气劈散,又嗖的飞出,將对方刺翻在地,吐出一口血。 “炼气期……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法器……” 老头捂著胸口,满脸不可置信。 大白鹅也趁乱衝进人群,翅膀扇、鹅嘴啄,一个壮汉被啄中眼睛,捂著脸满地打滚。 又一个被翅膀扇翻,摔了个狗啃泥。 还有一个被鹅腿蹬中膝盖,扑通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不过片刻工夫,人贩子大汉们全躺下了,有的捂胳膊,有的捂眼睛,有的抱著腿惨叫,再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乾瘦老头挣扎著想跑,被李妙童一剑拍在后脑勺上,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李妙童收剑入鞘,迎风而立,摆了个自认为很酷的结算画面。 然后十分自得地小跑到庙里,用紫郢剑割断孩子们身上的绳子,把他们嘴里的破布取出来。 “別怕,没事了。” 孩子们竟然都没哭,而是一个个亮起星星眼:“姐姐,你好帅啊!” 李妙童喜不自胜,脑袋快仰到天上了。 然后小孩们小嘴一撇,眼睛蓄起泪水,转头开始哇哇大哭,这个说要找爹,那个说要找娘。 李妙童这才慌了神,赶忙哄孩子。 “別哭別哭,我带你们回家去。” 李妙童哄著孩子,让小一点的骑上大白鹅,大一点的就跟她一起走路,一行半大的娃娃就这么往县城走。 走到日头升起,终於看见了城门。 李妙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只觉得带七八个娃娃,比她和人贩子斗法还要累。 守城的官兵看到一个红衣女娃娃和一只大白鹅,带著一群半大孩子走来,全都大跌眼镜。 立即派了一个兵卒,小心翼翼將一眾孩童全都领去了县衙,交给了衙门差役。 差役们听了李妙童的说辞,也是谓为震惊。 被拐带的孩子被另一个孩子和一只鹅救了回来,这事情怎么想怎么神奇,当即惊动了县令周明德。 周明德赶来,细细查问一番,確认无疑。 立即吩咐差役们对这些被拐卖的孩子挨个登记住处,通知家人。 又派了一队捕快去破庙,將那些人贩子全都押解回来。 只是他没认出李妙童的身份,其他捕快差役也不识得。 这自然正常,毕竟李妙童一直在白水河边的河神庙伺候,没来过清河这边。 只是这红衣女娃娃领著一只神异大白鹅,还带著紫青两柄仙剑,一看就不是凡人,难不成她是清玄门下山歷练的小剑仙,周明德如此恭恭敬敬地询问。 李妙童脆生生道: “我不是清玄门的哩,我是河神老爷座下的童子。” “我现在要回去啦。” 说罢,她就骑上了大白鹅,嘎嘎地往衙门外面走。 这场景属实让人忍俊不禁。 周明德恍然,原来是河神的童子,难怪如此灵气逼人。 但他看李妙童如此机灵可爱,实在怕女娃娃一个在外不安全,便安排了两个老成的捕快,跟在李妙童后面护送她回河神庙。 李妙童骑著大白鹅,趾高气昂地走出了城门。 大白鹅嘎嘎两声,抖动翅膀。 隨后一阵大风袭来,李妙童便骑著大白鹅便飞上了天穹,眨眼消失在了远处。 在城门目睹一切的捕快、兵卒和百姓,更是哗啦啦的跪倒一片,大喊著: “河神显灵!河神保佑!” 陆离施法將李妙童接回来的时候,系统的提示也到了: 【叮!任务完成,奖励布阵术,奖励300功德。】 李妙童骑著大鹅从天上落下来,小脸上满是得意,但她绕著柳树转了几圈,没看著陆离,心里有些懊恼,但她知道河神老爷一定是在看的。 忽然,她耳边传来陆离淡淡的声音:“还行。” 就两个字,但李妙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高兴地抱著大白鹅的脖子摇了又摇。 ”河神老爷夸我啦!” 摇得大白鹅伸头去啄她。 陆离不再看这一对活宝,神识扫过颓然走在回家路上的赵老实。 抬手一缕清光弹出。 清光横跨百里,嗖的將赵老实身上的晦气驱散,那股霉运一散,他蜡黄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几分。 赵老实只觉得身上一轻,像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鬆快了不少。 他愣了愣,回到城门口,竟看到家里老母亲拉著儿子正在门口迎接他。 赵老实的双眼一下就红了,滚烫的泪水流了下来,三步两步扑到儿子面前一把抱住。 老母亲在一旁也是神情激动地说著: “全靠河神老爷,他老人家派了座下童子把那些人贩子全都抓了回来。” “不然狗娃子可就不知道被卖到哪儿去了!” “这河神老爷可真灵验,你要记得去还愿。” 赵老实抱著儿子,狠狠点头,心里对河神的感觉更是无以加復,內心感嘆。 他终於转运了! …… 【布阵术】一念成阵,可困敌、迷敌、杀敌,属七十二术之一。 陆离摇了摇头。 一般般。 不过倒是给陆离科普了一些阵法通识。 以后若是得了什么阵图,也可快速上手。 转头扔在一边,陆离继续喝茶去。 第67章 城隍庙爆兵 赵老实的事情,陆离本以为只是个例。 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来河神庙上香的百姓里,隔三差五就冒出几个跟赵老实情况差不多的。 有开茶馆的,有卖布的,有撑船摆渡的,都是县城里討生活的普通人。 一个个面色晦暗,跪在蒲团上磕头的时候,那股霉味儿,远在白水的陆离都忍不住皱眉。 陆离隨手帮他们驱散了晦气,一个个便神清气爽地回去了。 至於那些程度轻的,他就懒得管。 歇些日子自己气运也能恢復。 次数多了,陆离便觉出些不对劲来。 这些人的霉运竟然都不像是自然沾染的,个个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气运,留下的亏空。 陆离有些懒,纠结要不要主动著手查一查。 而清河县令周明德这边,已经快撑不住了。 真要追根溯源。 事情应该是从半年前开始明显不对劲。 先是县衙积压的案子突然多了起来,东街的王家失火,烧了三间铺面;西街的李家遭了贼,丟了一年的积蓄;南城的刘家老太太出门买菜,平地摔了一跤,把胯骨跌碎了,躺在床上起不来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小事。 故而起初也没人在意。 只是最近,这类案子却越来越频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或是天灾或是人祸,弄得衙门里的差役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周明德一开始也没在意,还道是时气不好,过阵子就过去了。 谁知道事情越演越烈。 到了后来,连衙门里的人也开始倒霉。 管库房的丟了钥匙,管文书的被茶水烫了手,连他的师爷出门办事都被马车撞了,躺在家里养了好几天。 周明德心里发毛,特意大张旗鼓地去城隍庙上香,求城隍老爷保佑闔县平安。 但事情並没有好转。 出行的路上,轿子会莫名其妙断了轿槓,把他摔了个跟头,膝盖磕得乌青。 批公文时,手指被纸张割破,血流了一桌子。 夜里睡觉,后院的老槐树突然倒了,砸塌了半间厢房,幸好里头没人。 周明德坐在书房里,勾连前后细细思索,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是县令,身上有朝廷官运护体,寻常的霉运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可现在连他都开始倒霉了,这绝不是时气不好能解释的。 难不成是妖邪作祟? 只是若有妖邪,为何城隍竟无半点反应。 要知道各地城隍乃是朝廷以人道气运封敕而成,並没有自主意识。 只会被动地聆听百姓祈愿,或是將妖邪拦截在城外,自发以香火法力祛除城中邪祟。 从而达到与人道气运相得益彰的效果。 百姓过的好,人道气运就旺盛,城隍香火越旺,便愈能生生不息。 但若是城隍出了问题…… 他不敢往下想了。 清河县大多数百姓都拜城隍,真要是城隍出了岔子,这一城百姓都得跟著遭殃。 周明德在书房里踱了半夜,终於下定决心。 他从柜中取出一只红木匣子,匣子里躺著一卷黄绢,正是监天司赐下的封敕詔书。 这詔书记载著清河城隍的封敕印信,关键时刻,可以凭此调动城隍之力,驱妖诛邪。 这东西他上任以来从未用过。 如今却不得不动用了。 当天夜里,城隍庙已经闭庙。 周明德带了两个心腹隨从,悄悄出了县衙,直奔城隍庙。 城隍庙在县城东街,三进三出的院子。 正殿里供著城隍老爷的金身,面目威严,身著官袍,两侧立著判官鬼卒的塑像,栩栩如生。 香炉里依旧有青烟裊裊,香火不断。 周明德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城隍神像前,展开詔书,沉声念诵监天司赐下的令词: “司清河县城隍,受皇朝敕命,享人道气运,当监察妖邪,护佑一方,今……”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神光从城隍神像上打落,不偏不倚正照在詔书上。 那捲黄绢“轰”的一声,凭空燃了起来,火苗躥起半尺高,烫得周明德手一抖。 詔书落在地上,竟眨眼间烧成了一团灰烬。 周明德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盯著地上那团灰烬,脑子里一片空白。 詔书自燃。 这意味著什么? 城隍失控? 周明德抬头看著那尊威严神像,不由自主心底生寒,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不敢跑,怕惊动了什么。 但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两个隨从见他脸色煞白地出来,也不敢多问,赶紧跟上。 三人出了城隍庙。 周明德心里清楚,他刚才以詔书试探城隍,已经漏了行藏,再回县衙极可能有危险。 可不去县衙又能去哪儿? 最近的监天司也在临江郡城,那在三百里开外,就算现在传讯而回,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河神庙! 那位清河川主,当日显圣以天雷诛杀了老鲶河妖,神威煌煌,他这个县令都亲眼目睹。 而后又派座下童子去抓人贩,救孩童。 他定是心繫百姓的善神。 而且河神手段通天,既然能镇压老鲶河妖,未必不能对付城隍。 “出城。” 周明德果断改了方向,直奔城门而去。 三人刚到城门口,身后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那风来得蹊蹺,冷颼颼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寒。 周明德回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 两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一左一右,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那两道黑影形如常人,却通体漆黑,面目模糊,身上披著漆黑的甲冑,手里提著虚实不定的长刀。 它们走路的姿势僵硬,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著往前拖,但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追到了十丈开外。 这……周明德在官牒上看过。 这是香火阴兵。 城隍麾下的鬼卒,无识无智,只知遵从城隍之命行事,这两个,显然是冲周明德来的! 周明德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两个隨从也发现了身后的异状,一人一边架起周明德,拔腿狂奔。 他们都是练过武的,气血旺盛,脚力不差,可那两道黑影像是黏在身后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黑黢黢的。 连个鬼影都没有。 两个隨从越跑越慢,气喘如牛,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他们被阴气追了太久,已经开始侵蚀气血了。 周明德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道黑影已经到了三丈之內,他甚至能看清它们手里长刀上繚绕的黑雾。 “快!再快些!”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又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终於出现了河神庙的轮廓。 …… 写书不易,各位老爷们,求追读,求为爱发电,求好评!拜谢! 第68章 城隍出了问题 庙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昏黄的光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希望。 身后那两道黑影忽然加快了速度,长刀举起,朝著周明德的后背劈来。 两个隨从將周明德往前一拋,抽出长刀就阴兵砍了上去,唰,两人的长刀竟直接穿过阴兵的身子。 阴兵毫不搭理两个隨从,像是一阵风从两人身上直接穿了过去。 两隨从就像是被整个浸泡在阴气里一样,瞬间手脚冰凉,寒意彻骨,哐当,摔倒在地。 周明德则是趁机踉蹌地衝进了河神庙,身形一歪,重重摔倒在蒲团上。 伸手朝著供台上的神像大喊: “河神老爷救命啊!” 周明德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甚为悽厉。 柳树下,陆离正端著茶杯赏月。 周明德的惨叫顺著河神像的香火心念传入耳中,他眉头一皱,掏了掏耳朵。 神识顺著扫过去,便看到两个香火阴兵都快要衝进他的庙门了。 陆离堂堂河神庙,岂容阴鬼猖狂。 他放下茶杯,隨手一划。 撒豆成兵。 庙门口的石阶上,两枚不起眼的沙砾骤然亮起,清光一闪,化作两个丈许高的阴兵神將。 一左一右,甲冑鲜明,手持长戟,浑身散发著凛冽的威势,与那两道黑黢黢的香火阴兵判若云泥。 两神將长戟一横,將那两个阴兵截住。 香火阴兵没有灵智,不知畏惧,举刀便砍。 神將侧身避过,长戟横扫,一个阴兵被拦腰斩断,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另一个阴兵悍不畏死,被神將一戟钉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也化作黑雾散了。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两三回合。 两个神將收了长戟,往石阶上一站,清光敛去,瞬间竟又变回两枚普通的沙砾。 周明德瘫在地上,浑身是汗。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两个隨从也没好到哪儿去,两人躺在地上,抖若筛糠,嘴里呼气成雾,半天爬不起来。 两人身上都被阴气侵蚀严重。 气血亏败,灵魂都几乎冻结。 要是不管,这辈子都要落下难以治癒的病根。 陆离遥遥屈指一点,两枚清光从河神像飞出,融入两个隨从体內,將身上阴气驱散,这才让他们恢復如初。 做完这一切,陆离打了个哈欠。 一手撑著下巴,坐在竹椅上,等著周明德解释是在搞什么花样。 周明德撑著发软的双腿,恢復了一阵。 这次明白,真是河神爷显灵。 他扑通一声跪在蒲团前,额头抵著冰冷的石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清河县令周明德,叩请河神老爷救清河县百姓的性命。” 陆离一道心念传至: “何事。” 周明德浑身一震,没想到河神这么快就回应了,他哆哆嗦嗦地把城隍庙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断断续续。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终,周明德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恐惧地总结道: “河神老爷,下官怀疑……城隍出了问题。” “下官不知道具体是生了何等变故,但城隍歷来掌司一地之气运,福泽百姓苍生。” “若真是气运变成了霉运,那清河的百姓岂不是……”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下官求河神老爷出手,否则这一城百姓……怕是都要遭受大祸!” 柳树下。 陆离摩挲著茶杯,柳枝轻轻摇曳,他喃喃自语: “原来竟是……城隍啊。”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那些香客气运亏损,霉运產生,不像是自然损耗,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的。 如今看来,就是这城隍搞得鬼。 那些香客拜城隍,越拜越倒霉,所以转头求到他这里,方才被他瞧出了端倪。 只不过城隍是朝廷封敕的正神,城隍出了问题,也该是朝廷来管。 他一个山野河神,管不到城內去。 若是贸然进城,还有可能被城隍视同妖邪,调动香火气运进行镇压。 当然,前提是城隍能压得住陆离。 河神庙內安安静静。 周明德见神像无有回应,急得又磕了几个头:“河神老爷,下官知道城隍之事理应由监天司出马,按理不该劳烦您出手,可如今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不管,我真怕生出天大的乱子!” 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陆离回过神来。 瞥了一眼神像前跪著的周明德,留了一道心念:“今夜,你就留在河神庙吧。” 周明德一愣,隨即狂喜,连连叩首:“多谢河神老爷!多谢河神老爷!” 陆离的目光越过庙门,望向清河县城的方向。 【叮!河神任务发布:查清城隍疑云。】 【任务奖励:三昧真火。】 “有意思。”他喃喃道,站起身来。 话音落下,青袍一展,人已消失在夜色。 …… 夜色沉沉,清河县城门已经关了。 深夜的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门户紧闭,月光被云层遮去大半,只漏下几缕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幽的色泽。 陆离从天而降出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身青袍被夜风轻轻吹起。 进入县城,便入了城隍视野。 他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气息,陆离素来习惯先礼后兵。 他慢慢打量著夜色里的清河城。 整座县城笼罩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之中。 每家每户的屋顶上,都飘著淡淡的晦气,像是被一层灰濛濛的薄纱覆盖。 他刚刚抬脚迈步,便感觉到似乎有一股视线锁定了自己,从四面八方而来,威严、厚重、带著一股审视的意味,就像是整座城在看他。 陆离嘴角微微一勾,落步前行。 前方街口,忽然起了雾。 那雾气来得极快,从地底涌出,从墙缝渗出,眨眼间便在街面上瀰漫开来。 雾气是灰白色的,吸入肺腑带著一股阴冷意味。 雾中,有马蹄声响起。 “噠、噠、噠。” 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像是有人踩著鼓点行进。 雾气翻涌之间,一队黑影从街口转了出来。 当先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漆黑,四蹄踏著幽绿色的鬼火,马背上坐著一个身披黑甲的鬼將。 那鬼將身形比常人高出一头,漆黑的甲冑雕刻狰狞的兽形,面目被一顶铁盔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中有幽蓝的鬼火跳动。 他手里提著一桿丈八长枪,枪尖上繚绕著灰白色的雾气。 身后,是数十骑阴兵,同样黑甲黑马,手持长刀,排成两列纵队,悄无声息地跟在鬼將身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噠噠”声响,沉闷而压抑,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这是阴兵过境。 第69章 阴神生灵 陆离饶有兴趣地看著这支队伍。 鬼將勒住韁绳,战马前蹄扬起,停在陆离面前三丈处。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陆离,眼眶里幽蓝的鬼火透不出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 “妖魔鬼祟,不得入城。” “速速退去。” 陆离挑了挑眉:“吾乃白水河神,清河川主,特来见一见城隍。” 鬼將没有说话,只是將长枪一横,枪尖直指陆离,意思再明白不过。 退,或者死。 他身后的阴兵齐齐举刀,数十柄长刀在雾气中泛著冷光,刀身上的雾气凝成了实质的寒霜。 陆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阴兵,撇了撇嘴。 “行,那我自己走。” 他负手往前走了一步。 鬼將的长枪刺出,快如闪电,枪尖裹挟著浓烈的阴气,直取陆离咽喉。 这鬼將是城隍唤出的香火阴兵。 与陆离的撒豆成兵一样,同样遵循不过金丹的定律。 故而,陆离连眼皮都没抬,脚步不停。 枪尖刺到他身前三尺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轰然崩碎。 鬼將整个人连人带马被一股巨力掀翻,倒飞出去,身形尚在空中便已经寸寸崩碎。 阴兵们同时催马衝锋,数十骑如潮水般涌来,长刀劈落,刀光如雪。 陆离依旧负手前行。 那些长刀劈到他身前三尺,便齐齐凝滯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刀身。 紧接著,刀身碎裂,阴兵连人带马化作团团黑雾,被夜风一吹,消散无形。 衝锋的阴兵像浪花撞上礁石,来得快,碎得更快。 陆离从雾中走过,青袍上连一丝阴气都没沾上。 街口的雾气散去,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他身上,清光如水。 他继续往前走。 城隍庙在县城东街,从城门过去要穿过大半座城。 期间陆离又遇上两拨阴兵冲阵,只是对方就像螳臂当车一般,毫无意外被陆离当做了减速带。 在这之后,便再没有阴兵前来,许是城隍知道,来了也是白给。 陆离虽然看似动作悠哉,但是速度不慢,一步跨出便是一条街道。 几息时间,便到了庙门前。 城隍庙的大门紧闭。 陆离身形一闪,进入庙中。 正殿里,长明灯静静燃烧,提供为数不多的光亮。 城隍金身端坐在供台之上,面目威严,身著官袍,头戴官帽,一双眼睛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是在盯著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供台上摆著香炉、烛台、供品,瓜果糕点一应俱全,香炉里的香菸裊裊升腾,散发著浓郁的檀香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陆离站在正殿中央,抬头看著城隍金身。 神像上没有妖气,没有邪气,香火愿力繚绕在威严的神像周遭。 “有意思。”陆离喃喃道。 看不出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而且,理论上来说,城隍作为某种被动神格,面对陆离这种毫不掩饰的妖气入侵,应该给予反应才对。 忽然,城隍金身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烛光反射,是真的亮了。 下一刻,一股磅礴的香火愿力从神像上涌出,如潮水般朝陆离压来。 陆离嘴角微微上扬,就是这个反应。 感知到妖气入庙,当面跳脸,城隍就应该应激而动,斩妖诛邪! 这是城隍封敕之初便定下的铁则。 而且县城隍以香火愿力凝聚的威势,可堪比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这香火愿力化作一只巨大而灿金的手掌,从天而降,朝陆离当头拍下。 陆离抬手,轻轻一指。 那只看似不可阻挡的香火巨掌,在他的指尖下像是纸糊的一样,轰然崩碎。 香火愿力四散飞溅,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在殿中飘落,如同碎落的金色阳光。 陆离的手掌穿过飘落的光点。 五指张开,虚虚合拢。 城隍金身剧烈一震。 仿佛是攥住了某种无形之物,陆离发力猛地往外一拽。 一道淡金虚影竟然从神像中被硬生生拉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与城隍金身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他的神情不再威严,而是充满了扭曲、惊恐,如此鲜活灵动。 陆离微微一笑: “你刚才的反应太慢了。” 城隍被陆离隨手摔在供台前,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浑身发抖,连连后退。 “我是城隍,你不能杀我!”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毫无城隍威严。 陆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淡: “城隍受朝廷封敕,素来无识无智,循规而行,你一个泥胎,怎会生出灵智的?” 那城隍阴神缩在地上,眼珠子乱转。 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陆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清光,缓缓朝著他的眉心点去。 “我数三声。” “不说,魂飞魄散。” “一。” 清光逼近,锐利如剑,城隍阴神只觉得灵台刺痛,嚇得浑身剧烈颤抖。 “二。” “我说!我说!” 他崩溃了,声音里带著哭腔。 “是个黑袍人!是他给我点化灵智,教我攫取气运,养炼法身的秘法……” “条件是將所得的香火气运,分他一半的香火……” 陆离眉头微挑。 又是黑袍人,又是分一半。 跟三只小妖、以及老鲶的供述如出一辙。 只是陆离没想到,这黑袍人除了会炼化香火,竟还有点化城隍灵智的手段,这秘法玄之又玄,他根本闻所未闻。 “纵然你被点灵开智。” “但城隍肩负庇护百姓,福泽眾生之责,你又为何攫取他人气运。” 陆离语气平静地询问,他確实好奇,这应该並非是那黑袍人之意愿。 城隍驀然一愣,咬牙切齿道: “你知道什么?” “我站在这供台之上,每日聆听凡人的贪婪欲求,深知人性之丑恶。” “人人求富贵无边,求权势滔天,求子孙后代出人头地!” “还有求那生意一本万利,求田地只进不出,求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他们所求所想所念,不过是无尽的贪婪,无尽的欲望。” “人人都想登高望远,人人都盼独占鰲头。” “被这般污浊欲望日日薰染,我又为何要庇护这群自私自利之辈?” “既然人心本恶,气运归我,又有何不可!” 陆离默然,他也是神。 自然知道城隍说的一点不假,他每天耳畔縈绕的也是这些东西。 所以说修仙要先修心。 若道心未成,难免受到外界邪念侵染,便是眼下城隍的这般境况。 陆离对於城隍的说辞不置可否。 他又问了另一个他感兴趣的问题: “那这黑袍人什么来歷?” 第70章 守株待兔 城隍阴神发泄一通,彻底瘫在地上,面对陆离的询问,只剩下低声喃喃: “不知道……” “那人未露过面,教完法门就走了……” “香火愿力流转会自行分走一半,流向一个我难以探知的地方……” 陆离没有再问,以河神神力感知这城隍庙內的香火愿力的流向。 果然香火被城隍吸纳后,会另有一股悄然流向远方,与之前老鲶和三只野神身上的痕跡一模一样。 这並非是城隍的有意让出,应是类似某种被动的契誓,让他本能地去执行。 但陆离的神道只有七品,依旧是追踪不到香火愿力的源头。 他收回神力,沉吟片刻。 又是这个黑袍人。 此人身份成谜,还在三小妖、老鲶、城隍身上都埋了线,看起来只为攫取香火。 但他攫取香火又是为何,便是不得而知了。 陆离不喜欢这种躲在暗处搞事的傢伙。 尤其是在他的地盘上。 他想了想,遂抬手。 並指在城隍阴神眉心一点,一道清光没入,將城隍的元神封禁,无法再动用丝毫香火愿力。 这一下子,即便是自动外流的香火,便也无了助推之力,而被生生掐断。 城隍阴神惨叫一声,浑身抽搐。 但那只是元神被封的阵痛,於他本身並无大碍。 城隍若死,朝廷震动。 妖邪鬼魅也会蜂拥而至。 清河县百姓恐会民不聊生。 故而,陆离还不打算杀他,那是对此地百姓的不负责,还是让周明德上报朝廷。 让监天司的人来处理才是正途。 陆离收回手,淡淡道: “我断了你跟他之间的联繫。他若发现,定会前来查看,你老实在这里待著。” “否则我不吝自己受些累,也要抬掌將你抹杀。” 城隍阴神连连点头,像鸡啄米一样。 陆离遂转身出了城隍庙。 月色清冷,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那些屋顶上淡淡的晦气上。 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 周明德被陆离打发回了衙署。 没了城隍的暗中使坏。 隨著时间推移,城中百姓的气运也会慢慢恢復正常,只是这一阵子,还是要劳烦周明德费心。 陆离也把城隍的情况传了一段心念给周明德,周明德听闻城隍竟然生出灵智,大惊失色。 立即连夜上疏朝廷,请监天司出面。 而陆离,则是留心等著那黑袍人。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有。 陆离不急,他每天就坐在河神庙喝茶閒坐,神识却始终笼罩著城隍庙,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 到了第三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 城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离照例靠在竹椅上,闭著眼睛假寐。 忽然,他睁开眼。 一道黑影,从城隍庙前的街角转了出来。 那黑影裹著一件宽大的黑袍,帽兜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他走路的姿势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脚不沾地的幽灵。 他好似一阵风一样飘到城隍庙门前,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没有人,竟然直接穿门而过。 陆离伸了个懒腰,一步跨出白水石崖。 瞬息千里。 黑袍人进了正殿,直奔城隍金身。 他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黑光,朝著神像探去,似乎要检查什么。 “香火怎会断了……”他的声音很低,分不清男女老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黑袍人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陆离负手站在他身后三尺处,青袍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清光,一双眼睛微眯地看著他。 “你——!” 黑袍人瞳孔骤缩,想都没想,身形暴退,同时掌心黑光炸开,化作一团浓烟朝陆离扑来。 陆离抬手,五指虚握。 黑袍人倒退的身形骤然凝滯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脖子。 他拼命挣扎,身上的黑袍猎猎作响,可那力道如山岳倾覆,纹丝不动。 陆离五指合拢。 “砰——” 黑袍人的身体炸开,化作漫天黑雾,消散在殿中。 只是对方是主动自爆。 这不是真人。 是一具香火分身。 陆离眉头微皱,隨即神识铺开,循著那股施法的痕跡逆流追踪。 黑雾消散的方向,有一股微弱的气息正在飞速逃窜,从城隍庙一路往城北方向去了。 “想跑?” 陆离身形一闪,消失在殿中。 …… 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黑袍人从密室中跌跌撞撞地衝出来,脸上的帽兜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的眼中满是惊骇。 嘴唇哆嗦著,连呼吸都乱了。 “那是清河河神……他怎么会出现在城隍庙!” 忽然,他神情一震。 在的神识中,一道清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城隍庙朝此疾飞而来。 他知道生死一线。 咬著牙,双手飞快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剎那间。 城隍庙方向,一股狂暴的香火愿力骤然炸开。 他要引爆城隍。 黑袍人在点化城隍时,便在对方的元神里种下了秘法,一旦自己暴露,便可以让城隍暴走,製造混乱,趁机脱身。 陆离身形在半空骤止,青袍猎猎。 望著下方院落里,近在咫尺的黑袍人。 神识中却看到城隍庙里冲天而起的香火愿力,这是城隍衝破了他设下的元神禁制。 不对,应该说是城隍引爆了自己的元神,身死魂消,陆离的禁制自然不攻而破。 现在引动城隍香火法身的,乃是这黑袍人! 城隍庙。 城隍阴神忽然发出一声悽厉而绝望的嘶吼。 神像上的香火愿力疯狂翻涌,像是一锅沸腾的油。 他的眼中失去了清明,只剩下暴虐与疯狂。 神像剧烈震颤,裂开无数细纹。 香火愿力从裂缝中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灰白色雾气,朝著四面八方扩散。 雾气之中,无数黑影在凝聚。 一队、两队、十队、百队。 阴兵鬼將从雾气中走出,密密麻麻,挤满了城隍庙前的街道。 他们手持刀枪,骑著鬼马。 眼中跳动著幽蓝鬼火。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朝陆离衝来。 而是四散开来,朝著城內的民居奔去。 黑袍人的目的很明確。 那就是用百姓的性命要挟。 城隍暴走,阴兵屠城,陆离身为清河河神,受百姓爱戴,势必不敢坐视不理。 他挑衅地望向半空的陆离。 “清河河神,是执意抓我,还是救黎民於水火,你要怎么选!” 陆离负手悬於空中。 看著那些在街道上奔腾的阴兵。 “雕虫小技。” 他指诀一掐,清光在指尖亮起。 撒豆成兵之术再起! 剎那间, 城中的每一粒沙砾、每一颗石子,都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纷纷亮起清光,化作一尊尊阴兵神將。 屋顶上、街道上、巷口里。 成百上千的神將从天而降,甲冑鲜明,手持长戟,如潮水般涌向那些香火阴兵。 黑袍人瞳孔一缩。 什么? 他区区山野妖精,怎也会香火凝兵之法? 不对,他召来的好像不是香火阴兵。 而是一种更加神异的神通术法! 第71章 阴神教 不待黑袍人心思电转。 阴兵、神將。 两股洪流便在县城各处撞在一起。 双方俱是阴灵造物,动起手来气势磅礴,却无声无息,有一种极致的反差。 神將长戟横扫如扇,所过之处,阴兵成片倒下,化作黑雾消散。 阴兵悍不畏死,仍前赴后继,可神將的数量不比它们少,战力比它们更强。 不过片刻功夫,城中各处阴兵便被神將剿灭大半,剩下那些也被神將围堵在街巷之中,再也翻不起风浪。 街道上神將穿梭、阴兵溃散,城中百姓却在这场静謐无声的廝杀中,沉睡正酣。 陆离居高临下,俯瞰黑袍人。 虽然其周身被水波荡漾,遮挡身形,但黑袍人仍能感觉出那投来的眼神中,隱隱透出的轻蔑,仿佛在说: “只有这种程度吗?” 黑袍人见状,怒气飆升,当即厉声喝道: “还没完呢!” 说话间,他手中法诀急转变幻,一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急急如律令!”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 这声音非是发生在现实,而是炸响在香火心念之中,那方向正是来自城隍庙! 只见浩浩荡荡的香火愿力从城隍庙溢散而出,化作一尊巨大的虚影。 那是城隍的法身。 顶天立地,足有数十丈高。 他身著官袍,头戴官帽,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刺眼,像是两盏灯笼,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整座县城。 城隍元神已灭。 眼前这一尊,只是黑袍人耗竭城隍庙所有的香火底蕴,凝出的香火法身。 单论威能,此时的城隍法身,甚至堪比半步踏入化神的仙门真君! 黑袍人心念一动。 那城隍法身依旧没有对陆离动手,而是立刻抬起脚,竟朝著一片民居踩去。 那一脚若是落下。 整条街的百姓都要变成肉饼。 黑袍人依旧是以城中百姓相要挟,要为自己谋求退路! 清河河神,百姓安危,你是救还是不救! 陆离缓缓侧头。 看著远处那尊遮天蔽日的巨影,又望了望院中的黑袍人,嘴角微微一扬。 “上不了台面!” 他身形终於动了。 將身一转,朝著那巨大的城隍法身飞去。 与此同时,那压著黑袍人的无上威压终於鬆动,黑袍人立即趁机施展遁术。 运足周身法力,化为一道黑气自小院朝城外飞速遁去。 然而,此时一道恐怖威压好似无形巨浪,自远处滚滚而来,那正是城隍庙方向。 纵然黑袍人在逃命,但他还是没忍住,將神识投望了过去。 便是这一看,他骤然怔住。 但见那抹青袍飞至半空,周身忽有一团清光炸开,青影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夜空却骤然晦暗。 似有巨大暗影在清河上空浮沉,游曳,巨大的青鳞,在云雾间若隱若见。 两轮金色的明月,在天穹张开,天空好像一下子出现了三轮明月! 千丈蟒躯,横亘天际。 宛如山峦般的蟒首自云间,缓缓探落,高悬在城隍法身的头顶,俯瞰著那尊数十丈高的虚影,就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蚁。 城隍法身僵住了。 黑袍人也僵住了。 他的一半心神,用於操纵城隍法身,此刻直面那遮天蔽日的无上妖躯,他才真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一种从內到外,从灵魂到肉体的本能,是一种面对生命层次绝对碾压的无上战慄。 蟒首张开巨口。 仿佛能吞下整片天空。 剎那间,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中涌出,城隍法身的虚影剧烈扭曲,被那股吸力裹挟著,嗖的一声化为一道香火青烟,没入陆离的口中。 数十丈高的法身。 在千丈蟒躯面前,不过是小点心罢了。 一瞬之间。 天地间恢復了平静。 那横亘天地的蟒躯也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而在黑袍人的面前。 一袭青袍的陆离再度闪现而落,施施然负手悬立,语气平淡道: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黑袍人嘴唇哆嗦著。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离抬手,五指虚虚一握,黑袍人周身被无上妖力束缚封禁,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拎了起来,悬在半空。 “说说吧。”陆离歪了歪头,“你背后是谁,你在这清河搞这些名堂,到底想干什么?” 黑袍人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有话想说,又像是被嚇破了胆,连话都说不利索。 只喃喃道: “吾乃阴神教护法……” “攫取香火,是为教主凝炼阴神法身,成就无上阴君之位……” 只是说完这句,黑袍人周身竟忽的燃起幽蓝阴火,这火不烧肉体,专烧元神。 黑袍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元神便被烧为灰烬,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陆离眉头一挑,对於孤陋寡闻的他来说,这又是没见过的香火神通。 应该是预先埋在黑袍人的元神中,一旦透露了某些特定的讯息,便会触发。 从而让被擒者自焚而死。 这还真是邪教必备的防止泄密的秘法。 陆离並指一划。 黑袍人的尸体瞬间炸成飞灰。 不过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至少得到了阴神教这个讯息,比较麻烦的就是,城隍没了。 陆离揉了揉太阳穴。 【叮!查清城隍生灵真相,揭发幕后阴神教,任务完成,奖励三昧真火,奖励2000功德。】 【功德】2600点。 嗯,还学会一个神通。 三昧真火,这可是大名鼎鼎的修仙界术法。 乃是以自身精、气、神炼化而成,不烧外物,专烧神魂、元神、內丹、法力。 还有水不能灭,越浇越旺,根基越厚,火越强的诸般特性。 实在是居家旅行,打家劫舍的必备神通。 陆离心道,总算出了个不错的神通,以他的根基来说,三昧真火使出来,倒也可堪一用。 至於阴神教的事,陆离也没多想。 给周明德传了一道心念,將阴神教、黑袍人、城隍被毁的来龙去脉一併说了,便算是了了。 毕竟他只是清河的川主,又不是南晋的皇帝,操心不了那许多事,总不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该上报的上报,该甩手的甩手,就算阴神教掀起大乱,自然有朝廷和监天司去操心。 若是波及到清河,也无非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而周明德接到陆离的心念,嚇得又是一夜没睡,连夜写了摺子,利用传讯法符送往临江郡城。 第72章 请河神入城 周明德忙了整整两天,才著人把城隍庙的烂摊子收拾乾净。 城隍金身崩塌,碎了一地的泥块,香炉也翻了,供桌歪在一边,满殿狼藉。 他让人赶紧把正殿封了起来,又在大门上贴了告示,说是“年久修缮,暂不对外”。 告示贴出去,百姓们將信將疑。 “城隍庙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修了?” “谁知道呢,上个月我还去上过香,那时候还没什么问题,就是上香出来摔了一跤,闪了我的老腰。” “该不会是城隍老爷出了什么事吧?” “別瞎说!城隍老爷是朝廷封敕的正神,能出什么事?” 话虽如此,可城隍庙一关。 许多百姓心里就没了著落。 县里的百姓世代拜祭城隍,婚丧嫁娶、求学求子、出门远行,都要到城隍庙上炷香,求个心安。 如今庙门一关,香火断了,不少人站在庙门口,望著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手足无措。 周明德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 城隍没了,百姓不能没处求神。 而且他心里更加清楚,城隍没了,城里等同没了神祇庇护,妖邪鬼祟隨时可能趁虚而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请河神。 这位清河川主能在天雷下诛杀老鲶,能派童子解救被拐孩童,能孤身入城查明城隍异变。 其神威与心性,都值得託付。 虽说河神老爷一般是不管城里的事,但若真能请他入驻清河城,暂代城隍之位,百姓们也就有了主心骨。 周明德一念至此,当即召集工匠,在县城东街寻了一处宽敞的宅院,连夜改建为河神庙。 又亲自去白水河畔,请了一尊青衣神像,照著那尊的模样塑了金身,供在正殿。 庙虽不大,但也是三进三出的宽敞院子,正殿供神,偏殿给庙祝住。 门口立了两根旗杆,掛上“清河川主”的幡旗,牌匾上是烫金的“河神庙”三个大字,乃是城中大儒亲自提笔。 如此,工匠们日夜赶工,不到五天就收拾停当。 一切准备就绪,周明德换上一身崭新的官袍,带著县衙的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城。 前面是鸣锣开道的衙役,后面是捧著香炉、供品的差人,再后面是两排举著旗幡的兵卒,最后是周明德的轿子。 队伍拉出半条街,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百姓们纷纷从家里跑出来,跟在队伍后面,越聚越多。 “这是去哪儿?” “听说城隍庙要修一段时间,县令大人去请河神老爷进城坐镇。” “河神老爷好啊,河神老爷可灵了,上回还救了被拐的娃娃呢!” 请神的队伍沿著官道一路行到清河岸边。 周明德下轿,整了整衣冠,在河滩上摆下香案。 案上铺著黄绸,摆了三牲、果品、香烛。 还有一卷他亲手写的祷文。 他拈香在手,恭恭敬敬地朝著河面拜了三拜,展开祷文,朗声念道: “维南晋永安三年,秋八月丁卯,清河县令周明德,谨以三牲之奠,敢告於清河之神曰:惟神秉山川之正气,受天地之明命,镇水伏波,护佑生民。 今县城隍遭劫,神像倾颓,百姓无所依凭,灾厄渐生。明德不才,忝为县令,敢请神驾移驻县城,暂代城隍之责,护一城之生灵,保四方之平安。谨告。” 念完,他將祷文在香烛上点燃,青烟裊裊升腾,聚而不散。 周明德当即跪下,叩首不起。 陆离靠在柳树下,耳朵里传来周明德的祷文声,字字恳切,满心哀求。 他原本对“暂代城隍”这事没什么想法,毕竟他只是河神,又不是城隍,更没有接受朝廷封敕。 但他也理解周明德。 清河县无城隍庇护,就是妖邪鬼祟眼里的一块肥肉,周明德为生民计,不得不来求他。 祷文写得情真意切,香火冉冉诚意拳拳。 而且,县城的百姓也是清河的百姓,也祭拜过他清河河神,他却是不好袖手旁观。 再者说,县城的香火,可比沿河村落的穷哥们富裕的多了。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 陆离想了想,便传了一道心念。 “准。” 周明德大喜,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朝著河面又磕了三个头。 隨后,一道清光从河面上亮起,在眾人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著县城的方向飞去。 青天白日,在无数百姓的瞩目下,那道清光没入城东新修的河神庙中。 百姓们纷纷欢呼起来。 “河神老爷进城了!” “以后咱们可以在城里上香了!” “河神老爷保佑!” 周明德领著队伍掉头,浩浩荡荡回了城。 新修的河神庙门口,早就聚满了百姓。 有人捧著香烛,有人拎著供品,还有人在庙门前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等到周明德回来,让人把庙门打开,亲自启了正殿,又上了三炷头香,河神庙便算正式在城里安家落户。 百姓们迫不及待地涌进去。 跪在蒲团上,七嘴八舌地求了起来。 一大波香火愿力,伴隨著嘈杂的心念,涌向陆离,嗡嗡嗡,闹哄哄,陆离嘴角抽了抽。 心想自己是不是答应太快了。 他躺靠在柳树下,揉了揉太阳穴,只能安慰自己,算了,收都收了,先干著吧。 …… 第二天,云嵐真人来了。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提著一盒桂花糕,腰间还掛著一壶酒,气色比刚被雷劈完那会儿好了不少。 虽然修为只是勉强恢復到了筑基,但精神头足,走路也不喘了。 “前辈,恭喜啊。” 他把桂花糕往石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说,“听说您入主清河城了?” 陆离有气无力道:“你消息倒灵通。” “河神前辈的大名,整个清河县域都传遍了,连云宗怎能不知。” 云嵐在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 “老道琢磨著,您这以后就是半个城隍了,得好好来贺一贺你。” 陆离端起茶杯,不置可否。 两人喝了几杯茶,云嵐真人隨口问起城隍庙之事,他只是听说了城隍庙封了,但却不明就里。 陆离便將阴神教、黑袍人、城隍被毁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云嵐真人却越听脸色越沉。 “阴神教?”云嵐放下茶杯,声音都变了调,“前辈確定是阴神教?” “那黑袍人自己说的,说完就自个烧死了,元神都没留下。” 云嵐真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阴神教……老道以为这个教派早就绝跡了。” 第73章 清玄门人,佛宗和尚 陆离眉头一挑: “说说看。” 云嵐见陆离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便耐著性子解释起来。 “阴神教是三百年前兴起的邪教,专修香火神道,拜的是一尊所谓的『九幽阴君』的神明。” “他们鼓吹人死后皆归阴神统御,供奉阴君可换得死后福荫,藉此蛊惑了大批百姓,从皇朝手中分走大量人道气运。” “朝廷对此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北齐和南晋难得联手,出动监天司和镇魔司,花了近百年时间才把阴神教打压下去。” “从那以后,这个教派就销声匿跡了,没想到竟然在清河现了踪跡。” 云嵐真人说著,眉头越皱越紧: “而且若真如前辈所说,他们掌握了给城隍点灵、窃取香火的邪法……那事情就大了。” “两朝郡县成百上千,封敕城隍数以千计,若是各地城隍都被他们动了手脚,监天司和镇魔司的人想要一一排查,恐怕要跑断腿了。” 陆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云嵐真人嘆了口气,心知陆离不在意朝廷和天下大势如何,便又说起清河的事情来。 “如今清河城隍没了,县城的庇护也就没了。” “前辈当知,城隍与山野神祇不同,它並没有灵智,而是一种被朝廷特殊禁法封敕的被动神祇,不需要休息,不需要打盹,无时无刻不在庇护县城,阻挡妖魔鬼怪入侵。” 他看了看陆离,斟酌著措辞: “前辈虽然神威通天,但老道斗胆说一句,依著您的性子,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著整座县城吧?” “纵然您修为顶得住。” “但对心神也是极大的损耗。” 陆离挑了挑眉,云嵐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让他偶尔扫一眼还行,让他像城隍那样全天候值守?那跟在蓝星上班有什么区別? 而且还是永远不下班的那种,太残酷了。 陆离倒是稍微有些理解,难怪城隍生了灵智会黑化,这强度真不是人受的。 “老道有个提议。”云嵐真人道。 “连云宗可以派些弟子,常驻清河城。” “平日里巡查街巷,防范妖邪,也能替前辈分担一些,遇到对付不了的,再请前辈出手。” 陆离想了想,点头: “行。” 这確实很能省不少麻烦,也符合他惫懒的性子。 云嵐真人见他应了,便不再多说。 又喝了两杯茶,陪著下了几盘棋,一直到了夜里,方才起身告辞。 过了几天,连云宗的弟子进了城。 带队的是一位姓孟的长老,金丹中期的修为,沉稳老练。 手下的十余名弟子,都是筑基期的好手。 他们在城西有一处俗世道观,便在观中住下,白天巡查,夜里轮值,倒也尽职尽责。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也进了城。 清玄门。 清河县左近有两个仙门。 一个是青阳镇连云山的连云宗。 另一个就是坐落在县城西南太玄山的清玄门。 论实力,清玄门比连云宗强出一截,在道盟里的地位也高於连云宗。 掌门玉清子是化神真君,座下还有三位元婴长老,门人弟子数千,在方圆数百里內算得上是第一仙门。 听说清河城隍出了变故。 清玄门也派了长老领弟子进驻县城。 带队的是一位元婴长老,一位金丹长老,还有二十余名內门弟子,阵仗比连云宗大了不止一倍。 他们在城里也有道观,规模也比连云宗大上不少。 清玄门的弟子在街上碰见连云宗的弟子,那都是昂首挺胸。 而连云宗的人只得低头绕道。 没办法,强者为尊。 这个铁律在道盟之中也適用。 尤其在云嵐渡劫失败后,不算黑风的情况下,门派里就没有了元婴真人坐镇。 连云宗在道盟內的地位更是因此一落千丈,沦为道盟末端的中小仙门。 自是不被清玄门看在眼里的。 好在两方分属正道,倒也没起什么大衝突。 只是连云宗的弟子个个心里憋屈。 他们清楚,清玄门的人来的目的,明面上是斩妖除魔、庇护百姓,暗地里未尝没有分一杯香火羹的意思。 城隍没了,谁能在这段时间里贏得百姓的信赖,谁就能收穫大量的香火愿力。 虽然香火对於山野精怪来说,不会炼化吸收就没什么用,但对花样百出的人类修士来说,那就不一样。 修士虽然不能像香火神一样,直接炼化和调动香火愿力以为助力。 但是香火愿力也能被他们玩出花样,或是助力炼丹,或是助力炼药,亦或者修习术法神通。 阴神教是魔道中玩弄香火的好手。 其实正道里也有一支,常常与香火、信仰打交道,那便是佛宗的那些和尚们。 而陆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各为其主,各谋其利,都是人之常情。 只要不闹出乱子,他懒得管。 …… 又过了几天,城里竟来了三个和尚。 他们是西边来的,风尘僕僕。 为首的是个中年僧人,生得俊朗,面容慈和,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那目光落在人身上,不轻不重,悲悯眾生,却让人莫名想要亲近,信服。 他穿著一身金红色的袈裟,手里托著一只紫金钵盂,步履从容,不急不慢。 身后跟著两个小沙弥,一个捧著经匣,一个持著锡杖,都是眉清目秀,十四五岁的模样。 三人从西城门进来。 沿著大街一路往东走。 走到城隍庙门口,中年僧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门上贴的告示,微微摇头,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带著两个小沙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街,看见了新修的河神庙。 庙门口人来人往,香火旺盛,百姓进进出出,脸上带著虔诚。 中年僧人站在庙门外,朝里面望了望,目光落在那尊青衣神像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又合十念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 他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当天下午,他在城中心找到了一处空地。 那地方原本是个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足有七八亩大。中年僧人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他让两个小沙弥在原地等著,自己去了县衙。 周明德正在后堂批公文,听师爷说有个和尚求见,愣了一下:“和尚?哪个庙的?” “说是西边来的,號称大日梵我宗的世外行走。”师爷递上一张名帖。 周明德瞳孔一缩,赶忙接过名帖,上面只有一行字:“大日梵我宗,慧明。” 周明德是知道大日梵我宗。 这是正道佛宗四大支之一,常在西域活动。 他想了想,让人把和尚请了进来。 慧明和尚进门,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慧明,云游至此,打扰大人了。” 周明德还礼:“大师客气。不知大师此来,所为何事?” 慧明和尚开门见山: “贫僧听闻清河城隍虚悬,恐百姓受妖魔滋扰,遂想在城中建一座寺庙,弘扬佛法,普度眾生。” “贫僧已看中了一处空地,愿出重金收下,特来向大人请示。” 周明德愣了一下。 建寺? 第74章 和尚的手段 周明德上下打量了慧明和尚几眼,沉吟片刻: “大师,据我所知,佛宗向来在西域活动,您怎会想要来此建佛寺。” 周明德没说出的话是,北齐南晋向来以道为尊,佛学不显,但朝廷也没有明令禁止佛学,毕竟佛宗在西方大兴,四大佛脉均是可以和道盟五大仙宗掰掰手腕的存在,南北两朝都不愿开罪。 而周明德只是一个县令,就更加不敢。 慧明和尚微微一笑: “大人,佛法无边,普度眾生,不分道佛。” “贫僧自西而来,东传佛法,只为结个善缘,给百姓多一个祈福的去处,並无他意。”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桌上: “至於建寺之资,贫僧已备妥,不劳朝廷分文。” 周明德打开锦囊,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足有数千两之数。 他眉头微皱,这和尚出手如此阔绰,这西域佛宗还真是实力雄厚。 而且人家礼数周全,银两备足,理由也正当,他一个县令,別说不敢,也没有理由拒绝。 “既如此,本官会为你上报郡府。” 周明德又道:“大师需谨记,若是立寺,传法可以,不可蛊惑人心,不可聚眾生事。” 慧明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人放心,贫僧省得。” 慧明告辞而去。 周明德將慧明的立寺申请,递到了郡府,孰料不日便有消息传来。 “准予立寺。” 速度之快,令周明德暗自咋舌,这大日梵我宗的底蕴果真不可小覷。 於是,寺庙的工地上就热闹起来。 慧明和尚请了城中最好的工匠,买来了上等的木料石料,破土动工。 他亲自监工,事事亲力亲为,两个小沙弥也帮著搬砖递瓦,忙得满头大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到半个月,一座崭新的寺庙就立了起来。 庙不大,前后两进,正殿供著大日如来佛,偏殿供著无相菩萨。 院子里种了两棵菩提树,门口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梵音寺”。 慧明和尚选了吉日,开了山门。 开寺那天,他带著两个小沙弥,在庙门前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放著经书、护身符、佛珠,免费分发给过往的百姓。 “施主,结个善缘。” 他笑眯眯地递上一串佛珠,给一个小娃娃摸顶祈福。 那护身符上隱隱有金光流转,戴在身上的百姓只觉得心神安寧,纷纷觉得这个大和尚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接过慧明和尚的护身符,眼眶都红了: “大师,我儿子在城外做工,好久没回来了,您能不能保佑他平安?” 慧明和尚双手合十,声音温和而篤定:“佛光普照,眾生平等。施主诚心皈依,令郎必得平安。”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灵不灵的不重要,但是和尚的情绪价值给的是真足。 以前的城隍庙,现在的河神庙。 哪里有这样暖心的服务。 於是接下来几天,来梵音寺的人越来越多。 慧明和尚每日清晨开坛讲经,讲的不是什么深奥的佛法,而是劝人向善、积德修福的道理。 他说话风趣,引经据典,又夹杂著一些西边的风土人情,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当场落泪,有人面露狂热。 讲完经,他还会让小沙弥分发斋饭,不收钱,隨缘布施。 有些穷苦人家吃不上饭,就带著孩子来听经,顺便混一顿斋饭。 那斋饭入口清淡却回味悠长,吃了之后浑身舒坦,回去便对梵音寺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就要来听经。 慧明和尚来者不拒笑眯眯地给每个人盛饭添菜。 渐渐地,梵音寺的名声传开了。 有人说慧明大师是活佛转世,有人说他开的护身符特別灵验,还有人说在庙里念经能治百病。消息越传越玄,来的人越来越多,梵音寺的香火一天比一天旺。 更有城里的富户豪商出手阔绰,给寺庙募捐,更有甚者,百姓们见面不再问“吃了吗”,而是问“今天去梵音寺上香了吗”。 周明德坐在衙署里,听师爷稟报这些事,眉头拧成了川字。 “大人,这和尚来者不善啊。”师爷压低声音,“这才半个月,城里一半的百姓都去他那里烧过香了。” “再这么下去,河神老爷的香火都要被他抢走了。” 周明德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先看看再说,只要他不聚眾闹事,百姓愿意去就去。” 师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周明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城隍没了,河神入驻。 仙门来了,如今连佛宗也掺和一脚。 清河县城这块没主的肥肉,引来了越来越多的鹰隼。 他心里清楚,这些势力各怀心思,但眼下至少有一个共同的目標,县城的百姓,他们得护住了,这对於他一个县令来说,就够了,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 河神庙,柳树下。 陆离端著茶杯,神识透过城中的河神像,把和尚进城、买地建寺、开坛讲经、百姓蜂拥的一幕幕收入眼底。 他嘴角微微一勾。 这和尚,道行不浅。 笑眯眯地就把人心和香火全都收入囊中,比清玄门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高明了不止一筹。 两仙门鷸蚌相爭,却让和尚渔翁得了利。 有趣有趣。 至於说他河神庙的香火也被分流了? 陆离呷了口茶,浑不在意。 他一个活了万年的妖君,会在乎那点香火? 爱拜谁拜谁,只要不闹出乱子,他都懒得管。 况且,少些人来烦他,陆离更乐得轻鬆。 茶杯空了,陆离又倒了一杯。 远处的天边,晚霞烧得正红,映在白水河上,波光粼粼。 几只白鷺从芦苇丛中飞起,掠过河面,消失在暮色里。 和尚、道士、河神。 还有妖魔鬼怪,也都坐不住地往城里凑。 齐活儿了。 第75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清河城没了城隍,就成了漏风的筛子。 虽说城里有两家仙门弟子日夜巡逻,寻常的筑基炼气的小妖不敢靠近。 但化形大妖不同。 它们修为高深,又度过了化形天劫,只要人形维持得好,再加上一些敛息藏形的手段。 巡查的仙门弟子根本就察觉不到异常。 …… 夜市,街角。 一盏孤灯,一张矮凳。 一个卖灯的老人,佝僂著身子坐在那里,面前摆著几盏精巧的灯笼。 灯骨是竹篾扎的,灯麵糊著薄薄的绢纱,上面画著福禄寿喜、松鹤延年。 烛火一点,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卖灯嘞,祈福灯、长寿灯、平安灯,点一盏,福寿绵长,时来运转。”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磁性,钻进耳朵里就拔不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几眼,但看著夜黑风高,乾乾巴巴的老人,又转身匆匆离去。 陆离在远处眯起眼睛,看得分明。 那老人身上的妖气收敛的极好,很淡,灯盏上也有淡淡的妖气。 借命灯妖,以福寿为诱饵,诱人买灯。 灯点起来的那一刻,买灯人家的阳寿便会被无声无息地吸走,化作精纯的元气,供养那暗中的妖物。 “閒著无聊,找点儿乐子。” 陆离想了想,身形一晃,化作一个穷苦书生的模样。 一身青衫好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面色发白,神情鬱郁,一副不得志的落魄相。 他还在袖子里揣了几本旧书,露出半截书角,更添几分寒酸。 他路过灯摊前,身形踌躇,拿起一盏灯看了又看,“老人家,这灯真的能让人时来运转吗?” 老人眯著眼打量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是自然,一看你就是考学的学子,任你书读千遍,上了考场,还是要一些运气的。” “这一盏灯,时来运转,公子,你看怎样。” 书生面露欣喜,一副找到知音的模样: “老人家,还是你懂我!” 他摸了摸荷包,面露难色。 “老人家,这灯……多少钱一盏?” 老人笑眯眯地说:“不贵,十文。” “十文?”书生嚇了一跳,连忙放下灯盏,连连摆手,“太贵了太贵了,我一日的嚼用才五文,买一盏灯,我得喝两天西北风。” 老人也不急,慢悠悠地说: “公子,你瞧这灯上的画,文曲高照,松鹤延年,点上一盏,保你能高中两榜。” “十文钱买后半辈子的前途,划算不划算?” 书生犹豫了,又拿起那盏灯,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不舍。 老人见状,吃定了书生,老神在在地瞧著。 越想要卖出去,越要装作不在意,这是他做人是经验之谈。 书生咬了咬牙,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板,数了又数,一共八文。 他涨红了脸,囁嚅道:“老人家,我只有八文……” 老人嘆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看你是个读书人,八文就八文,亏本卖给你了。” “不过公子切记,这灯要点上一整夜,中间不能熄,熄了就不灵了。” 书生千恩万谢,捧著灯,小心翼翼地走了。 老人望著他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嘴角缓缓勾起。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声自语:“细皮嫩肉的,阳寿应该很足,足够我享用十天半个月了。” 陆离一手捧著灯,嘴里轻轻哼著不知名小曲,一路散步回到河神庙。 隨手把灯放在供桌上。 烛火一跳一跳,映得满室昏黄。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供桌前,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著那盏灯。 没啥变化。 陆离躺在椅子上倒头假寐。 然后,灯盏上的文曲星图案渐渐扭曲,化作一张贪婪的嘴脸,无声地张开大口,朝著陆离的方向猛地一吸。 一股无形的吸力笼罩了陆离。 陆离没动。 他放开了自己的妖气,任凭那股吸力將它捲走,妖灯的吸力越来越强,像一只无形的嘴,拼命吮吸。 磅礴、浑厚的妖气,宛如江海倒灌,粗暴地塞入妖灯的巨口。 妖灯来者不拒,疯狂吞噬,越吞越胀,灯面上的绢纱绷得紧紧的,像是隨时要炸开。 陆离诧异,这肚子挺能装啊。 妖灯吸得更猛了,像是饿了几百年的饿死鬼。 陆离乾脆不再限制输出量,轰!灯面上的裂纹出现了,细密的蛛网般蔓延。 妖灯是个没有自主意识地,只会不管不顾,继续吞噬。 妖灯终於吞不下了,然后砰的炸了。 竹篾崩飞,绢纱碎片飘了一地,烛火熄灭。 城中暗室,借命灯妖喜滋滋地等待著阳寿反馈,皱巴巴皮肤咧开一个充满期待的笑容。 忽然,一股磅礴到恐怖的妖气顺著借命灯的契约倒灌而来,如天河倒泻,灌入它的体內。 “什么!” 他来不及反应,妖丹瞬间爆裂,整个妖躯像吹胀的气球一样炸开,血肉横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团血雾。 陆离拍了拍手,把供桌上的碎片扫进垃圾桶,打了个哈欠。 下一个,找谁呢? …… 城南,巷口。 老婆婆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只破旧的瓦罐,罐子里是黑乎乎的药粉。 她的脸上皱纹堆叠,看不出年纪。 一双眼睛却很黑,又亮。 “壮骨粉嘞,壮阳补肾,医治百病。泡一泡,筋骨强健;洗一洗,百病全消。” 围观的百姓將信將疑,没人敢试。 一个面色蜡黄的体虚公子“恰好”路过。 他走路都打晃,两只眼睛下面掛著浓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他穿著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掛著玉佩,手里摇著一把摺扇,像是哪家的紈絝。 老婆婆嘖嘖两声,故意大声道: “肾气亏虚,命门火衰,肝血不足,脾阳不振,公子你这是大祸临头了呀。” 肾虚公子身形一僵,面露难色地瞧了瞧旁边围观的人群,蹲下身子,低声道: “婆婆,难道你能治我?” 老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搭了搭,摇头晃脑说著: “难噢,你要是再拖延下去,怕是不光影响子嗣,连命都难保嘍。” 公子“大惊失色”,声音都抖了: “婆婆救我!” 老婆婆笑眯眯地从瓦罐里舀出一勺药粉,用黄纸包了,递给他: “这包壮骨粉,专治公子这病。” “拿回去用热水化开,全身泡浴,一次见效,三次断根,保你生龙活虎,夜御十女。” 公子闻言,一把抓住老婆婆枯瘦如树根的手掌:“神医啊!要是我好了,一定送你一块锦旗!” 老婆婆一下一下摩挲著陆离的手背。 两人笑得都很开心。 第76章 周长老还有这爱好? 陆离付了钱,提著药粉回了河神庙。 他在偏殿烧了一大桶热水,把药粉倒进去。 水面立刻变成一桶咕咚冒泡的黑水,而且还散发著浓烈的草药味,腥臭十足。 陆离皱著眉头。 他严重怀疑,这种玩意儿真的有人会上当? 但没办法,谁叫他要以身试法。 只能捏著鼻子,脱了衣裳泡进去。 药水浸透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渗入骨骼,像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在骨缝间摸索、攀附,试图把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 换骨妖,以汤药为媒介,將受害者的骨骼换尽,提炼骨髓精华,供自己修炼。 而受害者,则会一身骨骼尽失,当场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陆离闭著眼睛,任凭那股力量施为,有点像筋骨按摩,甚至还舒服地嘆了口气: “嗯,力道有点儿弱,水温倒是刚好。” 城南,换骨老婆婆藏在一处废弃的宅院里,正闭目施法,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笑。 “那公子哥虽然体虚阳亏,但是体格挺拔,骨髓应该不错……够我炼上个把月了……” 她的妖力以汤药为媒介,骤然化为无数狰狞鬼爪,便要强行將那“体虚公子”的骨骼拆掉。 只是一触之下,脸色骤变。 如拗钢筋! 这……这根本不是凡人的骨骼! 这是…… 她来不及反应,一股恐怖的反噬顺著妖力倒灌而来,像一座大山砸在她身上。 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妖丹碎裂,两腿猛地抽搐了几下,整个妖躯化作一摊血水,渗进地缝里,连渣都没剩。 陆离从浴桶里站起来,水珠顺著皮肤滑落,面色红润,神清气爽。 他擦了擦身子,重新穿上青袍,走出偏殿。 月光洒在院子里,清清冷冷。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伸了个懒腰。 “泡完澡后再睡觉,舒坦!” …… 倚翠楼,城里最大的青楼。 这半个月来,倚翠楼来了一位花魁,名叫婉娘。 据说此女容貌绝世,一顰一笑都勾人心魄,引得城里的富家子弟爭相追捧,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 陆离早就注意到了她。 神识扫过去,那婉娘身上妖气內敛得极好,赫然是元婴境的画皮妖。 她的皮囊美得不像真人,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走起路来腰肢轻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陆离本想收拾她,但转念一想,那些个紈絝好色之徒心术不正,自找苦吃,让他们多吃几天苦头也好。 他则作壁上观,权当看戏。 这天夜里,陆离正在柳树下喝茶,忽然神识一扫,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清玄门的周长老,竟然也来了倚翠楼。 清玄门这次来了两位长老,一位元婴,名叫赵深,一位是金丹,名叫周兴。 这位金丹修为的周长老,换了一身便服,戴了顶斗笠,遮遮掩掩地从后门溜了进去。 进门时还左右张望了一番,確认没有熟人,才猫著腰钻了进去。 陆离来了兴致,放下茶杯。 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周长老,竟然还有这等爱好! 周长老进了倚翠楼,老鴇迎上来,满脸堆笑:“哟,周爷,您可有阵子没来了。” “还要小桃陪是不?” 周长老压低声音: “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花魁,给爷尝尝鲜。” 老鴇眼睛一亮,隨即面露难色: “哎哟,婉娘姑娘的牌子可紧得很,今儿个已经有三位爷在排队了……” 周长老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 老鴇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起金子,塞进袖子里,笑容更灿烂了: “周爷您楼上请,婉娘刚好有空!” 周长老跟著丫鬟上了楼,进了婉娘的房间。 房间里燃著檀香,烟雾裊裊,烛光昏黄。 婉娘正坐在妆檯前,对镜梳妆。 她穿著一件水红色的薄纱长裙,香肩半露,乌髮如瀑,垂在腰间。 镜中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不点而朱,腮不施而粉。 周长老看呆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婉娘回过头,嫣然一笑: “大爷,愣著做什么?过来坐呀。” 那声音软得像棉花,甜得像蜜糖,周长老的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如梦初醒,快步走进去,在桌边坐下,眼睛一刻不离婉娘的脸。 婉娘给他斟了一杯酒,纤纤玉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周长老浑身一颤,眼珠子都直了。 “大爷,怎么称呼?” “我……我姓周。”周长老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周爷。”婉娘笑盈盈地举起酒杯。 “婉娘敬你一杯。” 周长老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甘甜绵软,他咂了咂嘴,又盯著婉娘的脸看。 婉娘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次直接递到他嘴边,餵他喝。 周长老受宠若惊,张嘴接住,嘴唇碰到婉娘的指尖,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婉娘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薄纱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 陆离远远看得直咋舌。 周长老哪知有河神偷窥,呼吸愈发急促起来,他伸手去揽婉娘的腰。 婉娘顺势倒入他怀中,柔若无骨。 “周爷可真急,这夜还长著呢?”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魅惑,像猫爪子在心口挠。 周长老连连点头,喉结上下滚动。 婉娘站起身,牵著他的手,走向床榻。 周长老脚步踉蹌,像是踩在云里,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他在床边坐下,婉娘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周长老忽然清醒了一瞬,按住她的手:“等、等一下,你还没脱呢……” 婉娘一愣,旋即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爷您莫急,我服侍完您,在您面前一件件脱给你看?” 周长老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嘿嘿痴笑: “好好……好。” 婉娘笑著將周长老扒了个精光。 然后自己的衣裳也一件件褪去,烛火摇曳,映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周长老一把扑上去,手却触到了一片冰凉。 不是皮肤的温度,是冷的,像蛇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婉娘的肩头,有一小块皮肤翘了起来,露出下面黑乎乎的东西。 “这……”他伸手去摸。 那块皮肤竟然被他揭了起来。 薄薄的一层,像纸一样,下面是空的。 周长老的瞬间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 婉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依旧掛著甜美的笑,但那笑容僵住了,凝固在脸上,像一张画皮。 画皮。 周长老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跑,身子却不听使唤,想被什么束缚。 他想叫,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第77章 身败名裂,倀鬼打酒 婉娘缓缓坐起来,伸手,从肩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將那层皮揭了下来,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脱一件珍贵的衣裳。 皮下的东西,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团涌动的黑暗,黑暗中隱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无声地尖叫。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黑雾中,两只猩红的眼睛睁开,直直地盯著周长老。 “周爷,你不是要留下来陪婉娘吗?”那声音不再甜美,而是像金属摩擦,尖锐刺耳,“那你就永远留下来吧。” 黑雾张开一张巨大的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朝周长老扑了过来。 周长老终於叫出了声,那声音悽厉、恐惧、绝望,像杀猪一样,却被隔绝在这小小的房舍。 “啊!!!” 周长老瘫在床上,裤襠湿了一大片,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临死之前,他的脑子里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刚刚竟然对这种噁心东西起了反应? 噁心、恐惧、羞耻,一股脑涌上来。 他差点吐出来。 就在画皮妖即將一口咬下周长老头颅的那一刻,有火光从天而降。 三昧真火。 星火如豆,只有一缕。 却精准地穿过房顶,落在那画皮上。 “轰!” 火光旋即大作,冲天而起。 婉娘的房间本就在倚翠楼的最顶层,赤红的火光顺著房顶窜出,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三昧真火不是凡火,专烧妖邪神魂。 那团黑雾被火焰舔舐,发出刺耳的尖啸,在火中扭曲、挣扎,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鱼。 那些扭曲的脸在火中一张张消融,尖叫声此起彼伏,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陆离用三昧真火弄出的动静不小。 清玄门的弟子们看到火光,以为是妖邪作乱,纷纷御剑赶来。 连云宗的孟长老也带著弟子赶到。 慧明和尚站在梵音寺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烧上天的火光,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號,没有动。 仙门弟子落在倚翠楼的屋顶上。 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屋顶烧了个大洞,瓦砾碎了一地,房间里满是焦糊味。 而清玄门的周长老赤身裸体地瘫在床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裤襠湿了一大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尿骚味。 眾人面面相覷。 清玄门的弟子们脸涨得通红,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给周长老披上外袍,扶他下床。 周长老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被两个弟子架著,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清玄门的赵深长老站屋顶上,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云宗的孟长老,却是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身后的连云宗弟子们也憋著笑。 一个个肩膀直抖,有人还偷偷指了指地上那滩水渍,挤眉弄眼。 赵长老恶狠狠地瞪了孟长老一眼,又展开神识往火光消失的方向,细细探寻,咬牙切齿。 纵然一无所获。 但他心中已经猜到那道火是谁放的。 除了那位最近在城里横扫妖邪的河神老爷,城里还有谁能有这般手段? 可他没法发作。 人家救了你的人,你总不能恩將仇报。 “走。” 赵长老冷著脸,转身大步离去。 弟子们架著周长老,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孟长老站在原处,望著他们的背影,终於大笑出了声。 身后的连云宗弟子们嘻嘻哈哈,只觉得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孟师叔,河神老爷这一手,可真绝。” “这把火,烧得那叫一个漂亮。” “你们看清周长老那模样了没?裤子都湿了,哈哈哈哈!!” 孟长老笑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幸灾乐祸了。” “回去,该巡逻的巡逻,该值守的值守。”他顿了顿,“这一只只化形大妖混进来,咱们一无所知,还得赖河神老爷出手。” “实在愧对他老人家的厚爱。” 弟子们纷纷拍著胸脯,振臂应声。 …… 有了陆离接连出手,清河周遭的妖邪也知道了城里这位河神老爷不好惹。 那些蠢蠢欲动的妖魔鬼怪,终於消停不少。 不过仍有些耐不住寂寞的,还是敢往城里钻。 天香楼,城中最大的酒肆。 这天上午,一个面色青白、身形僵硬的汉子走进天香楼,往柜檯上一拍,声音沙哑: “掌柜,打酒。” “十坛上等女儿红,装车。” 掌柜的嚇了一跳,十坛? 这是要办酒席? 他偷眼打量那汉子,只见他面色发白,眼珠不动,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不怎么对劲儿。 但这桌子上的银子,总算是真的。 掌柜的打了个寒颤,不敢多问。 赶紧让人搬酒装车。 那汉子付了钱,赶著马车。 慢悠悠地往城门方向。 清玄门的弟子早就盯上了他。 自从陆离几次出手斩妖。 清玄门自觉来了清河城这么久,却毫无斩获,这简直落了他们仙门的面子。 赵长老就安排周长老每日亲自在街上巡逻。 也是让他將功补过,消耗消耗精力。 然后周长老就发现了这汉子身上的阴气,咕咕直冒,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人。 於是兴冲冲地领了两个弟子远远跟著。 连云宗这边,孟长老也早就盯上了这个汉子,两拨人在城门口不期而遇。 马车隆隆,不疾不徐正往城门口去。 “不能再等了。” 周长老当机立断,“动手!” 孟长老也几乎同时喝道:“动手!” 两方弟子同时从街道两侧窜了出来,剑气纵横,符籙纷飞,瞬间將那马车团团围住。 孟长老和周长老打了照面。 也是各自嚇了一跳。 他们二人没想到,连云宗和清玄门竟然同时盯上了这可疑的妖祟。 赶车的汉子抬头四顾,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扯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你们要干嘛?” 孟长老也顾不得清玄门的人,当即厉喝一声:“何方妖孽,闯入清河城,意欲何为!” 周长老见状,不甘示弱地横剑喝道: “若是识相,速速束手就擒!” “我们清玄门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大汉神情僵直木訥,伸手指了指车后的酒罈: “我就买酒啊。” “主人说,好几百年没喝过人间的酒了,恰好清河没了城隍,进城不麻烦,让我来採购一批回去尝尝鲜。” 呃? 主人? 连云宗和清玄门两方皆是一愣。 孟长老诧异,就这么简单? “可敢露个本相,让我查验一番!” 第78章 你什么时候成了清河主事? 大汉也是个直性子,当即大嘴一张,一股黑气从他的口中涌出。 整个人变得似虚似实,鬼气森森。 “是倀鬼!”孟长老皱了皱眉,“但身上没有血煞之气,应是没害过人的。” 周长老也冷哼一声: “不管有没有害过人,妖邪之物的话,岂可尽信,孟长老也太过天真了,先拿下再说。” 说罢,立功心切的周长老立刻拔剑,一剑斩向那倀鬼大汉。 孰料那大汉竟坐在车辕,一动不动。 周长老的剑光落下,触碰到倀鬼身体的瞬间,一股恐怖反震之力自大汉身上迸发。 那股劲力灼热至极,宛如大日炎阳。 赵长老惨叫一声,身形骤然倒飞,狂喷一口鲜血,重重摔倒在地上,將青石板都砸得粉碎。 孟长老瞳孔一缩,这不是倀鬼自身的鬼气,而是事先被人在身上设下了禁制! “你家主人是谁!” 大汉道: “我家主人乃是极阳之主,极阳山君。” “极阳山君?” 孟长老神情一怔。 这个名號,他並没有听过。 只不过清河县周遭山峦叠嶂,深山大泽里不知藏著多少大妖,叫不上名號的也多了去了。 但倀鬼身上那道禁制,他刚才可是见识了。 周兴被震飞吐血,那反震之力灼热如烈日,绝非寻常大妖能做到。 能设下这等禁制的,又能以山君为號,恐怕至少是一名元婴修持精深的虎妖。 孟长老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看了看那倀鬼,又看了看一车酒罈,沉吟片刻,开口道: “既只是来买酒的,又不曾害过人。” “依我看,放他走便是。” 周长老被两个清玄门弟子从地上扶起,捂著胸口,脸色铁青。 他被那倀鬼禁制震飞,当著两派弟子的面摔了个狗啃泥,胸口还在隱隱作痛,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极阳山君?”周兴冷笑一声,“哪里冒出来的山野妖祟!” 他扬起法剑,剑尖直指那倀鬼。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纵然这倀鬼虽未伤人,但谁知道那山君著他买酒,暗中又藏了何等鬼域心思!” “依我看,应该將其收押我清玄门,拷问那山君住处,除妖务尽,方为正道?” 孟长老皱了皱眉: “周长老,对方並未作恶,你便要拿人,未免太过霸道,况且那极阳山君能设下如此禁制,修为远在你我之上。” “为了一车酒结下仇怨,不值当。” “结仇?”周兴声音拔高,“我清玄门斩妖除魔,乃玄门正道,还怕与妖结仇?” “纵然我修为低下,但我门內还有元婴长老,我们司空门主更是化神真君,还怕斩不了这什么劳什子山君!” “孟长老,早听说你连云宗本就与那来路不明的河神走得近,如今你们云嵐掌门又被天劫给废了,如今怕不是连骨头都软了吧?” 周兴身后的一眾清玄门人闻言大笑。 孟长老脸色一沉,手中法剑鏘啷出鞘:“周长老,说话请注意分寸。” 连云弟子亦是各个面沉如水,手中按剑,清玄门弟子本就囂张,见状同样按剑在手。 双方气氛骤然紧张。 而那倀鬼汉子只是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著两拨人剑拔弩张。 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街角转出,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气势却如山岳倾轧。 孟长老定睛一瞧,神情一肃。 来的是清玄门主事长老,赵深。 此老是元婴修为,虽然只是初入元婴,但也能强压他孟常一头。 此刻,赵深將一身元婴修为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就像一盆冷水浇在擦枪走火的场面上。 孟常脸色一变,只觉一股巨力落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身后的连云宗弟子们更是个个面色煞白,脚步踉蹌后退。 赵深走到场中,目光扫过孟常,冷哼一声:“孟长老,清河城的事,我清玄门自有主张。” “你连云宗若是不服,大可划下道来,我们清玄门通通接著。” 纵然道盟仙宗皆属正道,但盟內竞爭和排位,终究是凭实力说话,清玄门实力强,说话就是比连云宗硬气。 孟常咬著牙,硬撑著没退。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仅是没有底气,元婴与金丹之间的差距,也不是靠骨气就能弥补的。 清玄门的弟子们见自家长老压住了场面,一个个昂首挺胸,將连云宗的人围在中间,眼睛鼻子都快翘上天了。 赵深不再理会孟长老,转向那倀鬼,淡淡道:“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动手?” 倀鬼汉子默然看著赵深,问了一句: “你是清河城的主事?” 赵深负手而立,志得意满:“清河玄门,清玄为尊,斩妖除魔,自然是本门之责。” 话音未落。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半空飘了下来。 “哦?清玄门什么时候成了清河城的主事,我这个清河河神怎么不知道?” 那声音漫不经心,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讥誚,像是午后睡醒伸懒腰时隨口说的一句话。 赵深脸色骤变,霍然抬头。 一道青影从虚空中踏出,衣袂飘飘,周身清光如水。 他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枝头,树枝纹丝不动,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场中眾人。 陆离本来也注意到了这个倀鬼汉子,只不过对方一直规规矩矩,他就没插手,只是在看戏。 只是没想到听著听著。 清玄门竟然还编排起他来了。 他要是再不出来,这清玄门恐怕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陆离隨手一挥,强横的妖力化为一道屏障在街道上空展开,將整条街与外界隔绝。 远处探头探脑的百姓只觉眼前一花,那条街便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赵深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隨即稳住身形,面上强作镇定。 “河神老爷。”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我清玄门进驻清河,是为护佑百姓,斩妖除魔,此倀鬼入城,形跡可疑,理当拿下审问。” 陆离虚著眼,俯瞰赵深,不言不语。 赵深只觉压力陡增。 这位清河河神的实力他自然是清楚的,远的不说,这位以强横姿態碾压盘踞清河数百年老鲶的场景,仍然口耳相传。 纵然其中有夸大,但恐怕也相去不远。 再论近处他们亲眼所见的,这位河神老爷可是接二连三,斩杀在城內搅乱的化形大妖。 然后安排他们两派去收的尾。 第79章 大日镇魔持诵经,这念的什么玩意儿 尤其是那只画皮。 周兴纵然贪花好色,但毕竟是金丹修持多年,却直到爬上了对方的床,全程都没有发现那画皮妖的半点破绽。 可见那画皮妖的修为定是元婴后期的大妖。 就是这样修为的大妖,竟然被陆离硬生生给烧死了,而且赵深怀疑,这位河神是故意闹到满城皆知,让周兴和他们清玄门大丟脸面。 赵深心中也知道怎么个事。 连云宗和河神穿一条裤子,而他们清玄门又和连云宗不对付,自然被这位河神针对。 但让他们清玄门学连云宗,对著河神卑躬屈膝,这必不可能。 若现在和河神动手,赵深他没那个胆子。 不过只是据理力爭的话,赵深却是不怕的,他拱手昂声: “河神老爷受县尊相请,肩负城隍之责,入城以来,连斩数妖,震慑妖邪,庇护百姓,我等自是敬重的。” “只是如今难不成要庇护这倀鬼?” 陆离没接赵深的高帽。 身形一动,从树枝上飘然落下,落在了马车之前。 他伸手指著那倀鬼大汉。 “他买酒,犯法了?”陆离问。 赵深一愣:“没有。” “他伤人了?” “……没有。” “那他是行害人邪法了?” 赵深脸色有些难看:“目前没有,但……” “没有,你拿他做什么?” 陆离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因为他身上有妖气?” “赵长老,你看看周围,我也有妖气,那我也给你抓起来咯?” 陆离朝著赵深伸出双手,请他捆绑。 赵深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河神老爷,你如今承了城隍香火,享用人道气运,自然脱离妖籍,自该以人道为先。” “妖邪之物,今日不害人,焉知明日不害人?若是不分是非、不辨善恶,一味庇护妖邪,那就是与正道为敌,与道盟为敌!”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当面指责陆离。 孟常脸色一变,连云宗的弟子们也紧张起来,赵深这是要把河神老爷架在火上烤。 陆离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你一句话就给我脱了妖籍。” “赵长老莫不是天道化身,大道显形?” 赵深哑口无言,他哪敢承认,天道虽然无踪,但若是拿大道开玩笑,怕不是当场降下劫雷给他劈死。 “你说我与正道为敌?与道盟为敌?”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词的味道,“赵长老,你代表得了正道?代表得了道盟吗?” 赵深,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反驳。 忽然有一声佛號从街角传来。 “阿弥陀佛。” 竟是慧明和尚手持锡杖,缓步走来。 金红袈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金光,两个小沙弥跟在身后,神情肃穆。 他走到场中,先朝陆离合十行礼:“河神。” 又朝赵深微微頷首:“赵长老。” “二位都是为了清河百姓,何必伤了和气?”他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贫僧倒是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深知道慧明和尚的底细,但他分属道盟,对佛宗之人也不感冒,也未接话。 慧明和尚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位倀鬼既然未作恶,河神老爷又不愿清玄门將他带走,也是情理之中。” “可他毕竟是鬼物,任其来去,百姓难免惶恐,又为河神徒惹非议。” “不如就让贫僧將他带回梵音寺,在佛前修行一段时日,化解身上鬼气,待他戾气尽消,再送往极乐世界,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说得诚恳,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陆离听完,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他笑著摇了摇头,看著慧明和尚,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想来横插一脚?” 慧明和尚的笑容僵在脸上。 场中一片死寂。 连云宗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清玄门的人面面相覷,连赵深都愣了一瞬。 慧明和尚的身份,在场的人多少都知道,大日梵我宗,那可是能与道盟五大仙宗媲美的存在。 虽然这位慧明和尚,平日里笑眯眯的,从不与人爭执,但谁都知道他不好惹。 陆离这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 慧明和尚陷入沉默,他身后的两个小沙弥,却是嗔怒,一个声音清脆: “大胆,竟敢与我师父这样说话!” 陆离將目光投望而去,虽然他周身被水波粼粼的清光遮蔽,但那一股强横威势,却是有若实质。 出言的小沙弥嚇得脸色一白。 慧明和尚双手缓缓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他没有发怒,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闭上了眼睛,轻声念诵。 一连串意义不明,节奏奇异的音韵自慧明和尚口中脱出。 《大日镇魔持诵经》。 这是大日梵我宗的秘传术法神通,以佛音催动,镇魂慑魄,专克妖邪。 经文从他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形的金石,在空中凝聚、震盪。 有形的金色佛光,从他周身绽放,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將整条街道照得有若金霞。 那经文声不大,却直入灵魂深处,带著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仿佛在说: 皈依我佛,可登极乐。 清玄门的弟子们脸色骤变,只觉得心神摇动,一股莫名的衝动涌上心头,想要放下剑,跪下去,跟著念诵。 赵深瞳孔骤缩,暗暗咬牙,眼中满是惊骇,这和尚的修为,竟远在他之上! 化神! 这慧明和尚,必是化神真君! 连云宗的弟子们更是不堪,有几个已经双腿发软,摇摇欲坠,孟常咬著牙,死死按住剑柄,指节泛白。 而那倀鬼汉子,周身盪起一阵赤红光芒,虽然被金色佛光逼得缩成了一团,但也勉强將其护持周全。 唯有陆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经文声在他耳边迴荡,金光落在他身上,像水落在石头上,砸出阵阵涟漪,却留不下丝毫痕跡。 陆离皱了皱眉。 “嘰里咕嚕的,不知道在念什么。” 他轻轻冷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又短促。 但就是这一声冷哼,落在慧明和尚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如巨锤砸胸。 慧明和尚浑身一震,经文声戛然而止。 他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了三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跡,手中的锡杖“鐺”的一声杵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著陆离。 第80章 清河城的规矩,我说了算 慧明和尚的《大日镇魔持诵经》以化神修为催动,对於境界在他之下的对手,有绝对压製作用。 纵然是化神真君,多多少少也该有点反应。 尤其对妖魔邪祟这样素来不注重修心的,更是屡有奇效。 但在陆离面前,这一切全然没有任何效果。 反倒是慧明和尚自己。 连陆离的一声轻哼都扛不住。 这怎么可能…… 除非,对方的修为,尤其是心性修持…… 已经完全超越了他自己,方能让《大日镇魔持诵经》完全失效。 陆离没理会略有失神的慧明和尚,目光又淡然扫过在场所有人。 清玄门的弟子、连云宗的弟子、赵深、周兴、孟常,倀鬼大汉,还有躲在慧明和尚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个沙弥。 所有人被他那一眼扫过,心头皆是莫名一凛。 陆离负手而立,青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淡然开口,声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吾炼化清河水脉,成就清河川主,承的是天道气运,享的是清河生灵的香火。” “我庇护的,非人非鬼非妖非灵,而是所有清河境內的有灵眾生。”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倀鬼大汉、赵深和慧明和尚,復又开口: “你们给我听好了。” “周明德摆十里仪仗,將我从清河请来入驻县城,肩负城隍之责。” “那这清河城的规矩,便是我说了算!” “以后,无论是人、是妖、是鬼、是灵,凡修持正法、无伤天和者,皆可在清河城自如来往。” “此为我清河川主之令,以此为证。” 陆离此言一出,如金石坠地,字字千钧。 场中顷刻一片死寂。 陆离嘴角微扬,望向赵深和慧明和尚: “有意见,憋著。” 赵深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离的话,不只是对著赵深和慧明所说,而是相当於在道盟和佛宗、乃至妖族面前,彻底划下了一条红线。 清河城,他说了算。 什么道盟、佛宗、妖族,在他这里不好使。 慧明和尚垂著眼,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跡,双手合十,深深一礼,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身,带著两个小沙弥,缓缓消失在街角。 赵深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想发怒,可面对河神,他连发话都没有底气,何谈发怒。 终究铁青著脸,一甩袖子:“走!” 清玄门的弟子们如蒙大赦,扶著周兴,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转眼消失在街角。 陆离没有再看他们。 转身望向那倀鬼大汉,语气又恢復了懒洋洋的调子:“极阳山君?” 倀鬼僵硬地点点头。 “极阳山在何处?” 大汉老实回答: “在清河以西二百里。” 陆离頷首,语气隨意道: “回去把我刚才那番话告诉你们山君,下次想喝酒,清河城自是欢迎,但若要搞事。” “嘿,我也不介意赏他一巴掌。” 倀鬼又点点头,爬上车辕,抓起韁绳。 陆离隨手一挥,撤了街上的屏障。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隆隆的声响,慢悠悠地往城门方向去了。 连云宗的弟子们站在原地,一个个眼睛发亮,看著陆离的目光里满是崇敬。 孟常深吸一口气。 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河神老爷,您是要建一座人妖共处的城。” 陆离瞥了他一眼: “只是初步的想法,毕竟没了城隍,总有些山野里的小傢伙好奇,想往城里跑。” “我又不能像城隍一样,每天开著法力屏障,累也累死了,怎么,这样做很稀奇吗?” 孟常恭敬回道: “南北两朝皆是秉承人道气运,继人皇道统,治下郡县確实没有这样的城镇。” “但九州之大,类似的地方,也是有的。” “哦?”陆离心中起了好奇,“你说的是哪里?” “东海之滨,东海城。” 东海城毗邻青丘国,又在蓬莱治下,由青丘妖狐和蓬莱仙长共同作保,人妖共存。 陆离眉头微微上扬。 “青丘、蓬莱吗?”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蓬莱岛的名字。 孟常见陆离似是生起兴趣,便搜肠刮肚,將自己道听途说的东海城风土给陆离细细说来。 “东海城,虽然没有城隍,却是有一道护城阵法,名曰太上辟煞阵,能够自动识別血煞阴邪之气,並將这类妖魔鬼祟拒之城外。” 阵法? 陆离想起了先前系统奖励的布阵术。 可一言成阵,本质是以自身法力,按照困杀迷幻的基础阵势排列,以达到相应的术法效果。 不过对於陆离这种惯常以法力横推的打法,布阵什么的反而是花里胡哨。 不过,这布阵术倒是给陆离科普了不少阵法知识,相比一人成阵的术法。 连云山这种护山大阵和东海城那样的护城大阵,反倒是更加令他感兴趣。 孟常的察言观色向来极好,他立刻道: “河神老爷要是对阵法感兴趣,我可以让门內將一些阵法道书送来给您解闷。” “我们虽然没有太上辟煞阵,但我们护山大阵“云锁千山”也是尚可的应激式阵法,若是您感兴趣,我也让掌门一併送来阵图。” 陆离不由暗赞一声。 连云宗这几个老头,都是惯会做人的。 他也不矫情,感兴趣就是感兴趣。 “好,不用跑来清河,直接送到白水河就好。” 孟常闻言大喜,立即抱拳: “晚辈这就著弟子去办。” 陆离微微頷首: “这些日子巡守城內,做得不错。” 孟常心中一震,又连忙躬身: “老爷谬讚,分內之事。” 陆离不再多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夜空中。 孟常直起身,目送那道清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身后的弟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激动道: “孟师叔,河神老爷夸我们了!” “我现在对河神老可是五体投地,你们看赵长老那脸色,跟锅底似的,哈哈哈……” “还有那和尚,念经念咱们头疼,河神老爷一声哼,直接就吐血了,桀桀!” 孟常收回目光,转身瞪了弟子们一眼:“行了,別在这儿嚼舌根了。” “回去,该巡逻的巡逻。” 他顿了顿,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夜加菜,我请。” 弟子们闻言,一个个顿时欢呼雀跃,笑声在街头巷尾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81章 山君入城 清河城西二百里,有山,谓之极阳。 此山孤峰兀立,崖壁如削,山势嶙峋处怪石参差,陡坡上老松倒掛,藤萝如瀑。 越往深处,林木越密,遮天蔽日,连正午的阳光都漏不下几缕。 山中没有路,只有兽径。 毒蛇盘踞在石缝里,瘴气从谷底升腾。 偶尔有採药人壮著胆子进山,十个里有八个迷失方向,被山鬼牵著转上三天三夜,最后衣衫襤褸地出现在山另一头的村落。 却对山中之事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久而久之,极阳山便成了方圆百里人跡罕至的禁地。 暮色四合时,官道上远远驶来一辆马车。 拉车的马是一匹老马,车夫是个面色青白的汉子,眼珠子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阴冷。 正是那倀鬼大汉。 到了山脚下。 他將马车赶入一条杂草掩映的岔道,岔道尽头是陡峭的山坡,寻常车马根本过不去。 大汉跳下车辕,朝车上的酒罈子一挥手,十坛女儿红便凭空飘起,悬在半空。 他弃了马车,驾起一团黑雾,裹著酒罈子,朝深山之中飞去。 黑雾穿林过涧,没入深林,落在一处山腰洞穴,洞口宽约三丈,两侧各立著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 洞內漆黑,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温热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腥气。 大汉在洞口停下,將酒罈子整齐地码放在一侧,朝洞內躬身,声音沙哑而恭敬: “主人,我回来了。” 洞內深处,亮起两团幽光。 那不是灯,是眼睛。 一双琥珀色的兽目,在黑暗中缓缓睁开,足有拳头大小,瞳仁里仿佛燃烧著暗金色的火焰。 圆瞳转动了一下,落在大汉身上,又落在那十坛酒上,带著几分慵懒的审视。 然后,那庞然大物站了起来。 先是一颗巨大的虎头从黑暗中探出,额上“王”字斑纹清晰如刻,两道白眉如霜雪垂下,吊睛白额,威风凛凛。 它的身躯紧隨其后,从洞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无声无息,但脚下的山石却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头猛虎,体长足有三丈。 通体皮毛並非寻常的黄黑相间,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如铁的暗金色,黑色条纹像刀刻一般深深嵌在皮毛中。 它的四肢粗壮如樑柱,爪子按在岩石上,表面竟被压出浅浅的裂痕。 它走到洞口,仰起头。 朝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炽热如炎,在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经久不散。 极阳山君,极阳山之主,修行不知多少岁月,一身气血炽烈如大日,宛如一座移动的火炉。 它低下头,看著倀鬼大汉,开口了。 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却不显粗暴,反而带著一种从容的厚重感。 “路上可还顺利?” 大汉恭声道:“回主人,进了城买了酒,出来的时候被两拨修士拦住了。” “一拨说是清玄门的,一拨说是连云宗的。” 山君微微眯起眼睛,竖瞳中闪过一丝兴味:“哦?他们为难你了?” 大汉摇头:“没有动手,清玄门的人想拿我,连云宗的人不同意,两拨人先吵了起来。” “后来清玄门来了个元婴长老,还有一个佛宗和尚要来横插一脚,最后是清河河神压住了全场,让我离开。” 山君的耳朵动了动,虎鬚微颤: “清河河神?” 他隱约听说了这个名字,听说城隍没了之后,清河县令大张旗鼓请河神入城坐镇。 如今看来,倒像有几分威势。 竟然能將道盟仙门和佛宗的和尚都震慑住。 “是。” 大汉又將陆离出场到放他离开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 “他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大汉学著陆离的语气,一字一顿:“『回去把这话告诉你们山君,下次想喝酒,清河城自是欢迎,但若要搞事,嘿,我也不介意赏他一巴掌。』” 山君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笑了。 哈哈大笑。 笑声在群山之间迴荡,震得竹林簌簌作响,惊起一群宿鸟。 “赏我一巴掌?” 他重复著这句话,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玩味,“这个河神,有点意思。” 山君周身忽然绽放出赤色光华,光芒散尽,巨虎不见,出现一个昂藏大汉。 大汉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阔,一头暗金色的长髮披散在肩,嘴角上翘,眉眼疏狂,尽显一股狂放不羈的恣意。 他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锦袍,腰间束著一条黑色的革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侵略性。 他大步走到酒罈前,一掌拍开泥封,提起一坛,仰头痛饮。 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打湿了衣襟,他也不擦,喝完一坛,將空坛隨手一掷,砸在山壁上,碎成齏粉。 “好酒!” 他抹了一把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辰,“闭关百年,太久没喝这人间的酒了,还是那个味道。” 他转头看向倀鬼大汉,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明日,陪我去一趟清河城。” 大汉一怔:“主人,您要去见河神?” “嗯,想见见。”极阳山君负手而立,望向清河城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长髮,在月下飞扬,“这么有趣的神,不去会一会,岂不可惜?” 他说著,又拍开一坛酒,这次喝得慢了些,一边喝一边踱到崖边,俯瞰著山下茫茫夜色。 “来吧,一起喝。” 倀鬼大汉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恭顺地上前,开了一坛,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 次日,清河城。 日头刚爬上城头,城门便已大开。 进城赶集的百姓挑著担子、推著板车,熙熙攘攘地往里走。 守城的兵卒靠著墙根打哈欠。 懒洋洋地扫一眼进出的行人。 自从河神老爷进城坐镇,城里的治安都比从前好了不少,连偷鸡摸狗的都少了。 人群中,两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昂藏大汉,暗金锦袍。 他步伐极大,一步跨出便是常人两步的距离,却偏偏不急不躁,像是閒庭信步。 身后跟著一个面色青白的汉子,亦步亦趋,面无表情。 守城的兵卒多看了那大汉几眼,但看这份气势,便觉得此人不一般。 极阳山君进了城,没有左顾右盼,神识一展,径直转弯,往东街走去。 不多久,两人已站在河神庙前。 但见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有提著香烛的,有捧著供品的,还有带著孩子来祈福的。 山君在庙门前站了片刻,微微一笑,“倒是香火鼎盛”,旋即抬脚迈了进去。 进了庙门,正殿里香菸裊裊,青衣神像立在供台上,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严。 山君走到供台前,取了三炷香。 点燃后,插进香炉里。 他身后的倀鬼大汉也学著他的样子,取了香,点燃,插上。 旁边一个正在磕头的老人还是头一次见彪形大汉来上香的,忍不住多嘴: “这位壮士,您还带僕人来上香啊?” “不知要求什么?” 山君哈哈大笑:“进门烧香,不能坏了规矩。” “我只求河神现身一见。” …… 求催更,求好评,求免费小礼物,拜谢各位书友orz 第82章 河神果真名不虚传! 老人闻言却是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壮士真是说笑了,河神老爷岂是想见就能见的。” 山君微微一笑,也不爭辩。 拜完河神,他转身找到庙祝,拱手道: “在下想拜见河神老爷,烦请通报一声。” 庙祝是个老实持重的中年人,以前在城隍庙当庙祝,城隍庙封了以后,便被周明德安排到河神庙来伺候。 他打量了山君一眼,见这两个大汉样貌生异,气度不凡。 更有一股炽热的气息从那为首大汉身上涌了出来。 这不是刻意释放,而是山君血热而极阳,再怎么收敛,也藏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股灼热。 那气息如火炉,如烈日,扑面而来,烤得人面颊发烫。 庙祝只觉喉咙发乾,呼吸都变得困难,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脸色微变。 庙里的香客们也感受到了异样,纷纷侧目。 有人抹著额头汗水,小声嘀咕:“这天怎么突然热起来了?” 庙祝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 他在城隍庙待久了,也见过些世面,知道这位不是普通人,便压下心中的惊骇,苦笑道: “这位壮士,我可没法联繫河神老爷,但后院有偏厢,是专门给客人准备的。” “壮士若不嫌弃,可以在那里稍坐,若是河神老爷愿意见你,想来自会现身。” 山君抱拳:“有劳。” 庙祝唤来一个小廝。 领著山君和倀鬼往后院去了。 后院偏厢是一间不大的厅堂,陈设简单,一桌四椅,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摆著几盆兰草。 小廝端上茶来,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山君端起茶杯,也不怕烫,一口饮尽,咂了咂嘴。 倀鬼大汉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小廝又续了一杯。 山君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身上那股炽热的气息虽然收敛了大半,但依旧像一座休眠的火山,隨时可能喷发。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三炷香过去了。 山君喝完了三盏茶,眼睛依旧闭著,呼吸均匀,像是一点也不著急。 倀鬼大汉先忍不住了,低声问:“主人,河神要是不来……” “那就一直等下去。”山君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著窗外的天光。 “毕竟,咱们不缺的就是时间。” 话音刚落,厅堂门口的青竹帘无风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道青袍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陆离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半开半闔的眼睛扫过厅堂,在极阳山君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极阳山君?” 山君只觉一股如山的威压扑面而来。 陆离也没有刻意收敛妖气,那一股万古凶兽的气息,便直接压得山君落得像庙祝一般,近乎喘不上气来。 山君面色一凛,抱拳一拱: “正是某家!” 陆离微微頷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山君续了一杯,还给倀鬼大汉也添了一杯。 淡淡吐出一个字: “坐。” 山君已然坐在位子上。 陆离这话是给那倀鬼大汉说的。 倀鬼犹豫了,他只是一个僕人,自然识得尊卑有別。 不料山君虎目绽光,大笑道: “河神赐座,还不快谢。” 倀鬼闻言无奈,自家山君就是不计较礼节的,没想到这位河神竟也如此,甚至好像犹有过之。 他抱拳一礼,动作乾脆利落: “多谢河神老爷赐座。” 陆离伸手一引,请两人看茶,一饮过后,方才开声道: “山君所为何来。” 山君笑道: “昨日我这位僕从进城买酒,遭人刁难,承蒙河神老爷关照,放了他一马,今日某家特来登门道谢。” 山君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壶,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壶身上隱隱有云纹流转。 “山中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用极阳山特產的火阳枣酿的几壶灵酿,不值钱,但与这人间酒水各有风味,就当是个心意。” 他將玉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陆离看了一眼那玉壶,又看了看山君,伸手拿起来,拔开壶塞,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瀰漫开来,那酒香中带著一股温热的气息,吸入肺腑,竟像喝了一口热汤,暖洋洋的。 “火阳枣?”陆离闻了闻,“倒是没听说过。” “极阳山独有,百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一树只结三十六颗。” 山君说得隨意,像是在说路边的野果。 陆离却是门清,这已是灵果范畴,虽然不如他的崑崙特產,但也不算差的。 陆离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灵酿入喉,温热绵长,確实不错。 “这谢礼不错,我收了。” 陆离望向山君,言下之意自是还有何事。 山君咧嘴一笑,也不拐弯抹角:“听说如今河神执掌清河,自当来见识一番。” 陆离挑了挑眉。 而山君从陆离现身就承受著如山一般的威压,就连说话都异常艰难,他顿了顿,眼神中充满钦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离看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直性子。” 陆离略微敛起威势。 早在山君进入清河城,陆离便已经注意到了两人,因为这只老虎並未掩饰自己身上的妖气。 张狂、霸道、灼热如赤日,彰显无穷自信。 这一位刚刚度过六九天劫,初入化神的山君。 陆离便又继续观察,发现此妖虽然一身张狂霸道的气质,但是对待凡人,却並无傲慢之心,倒像是一个豪迈壮士。 而且这只老虎身上的血煞之气极淡,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想来是与他一样,走的都是古法修炼的路子。 再到饮酒喝茶,近距离感受。 这山君性子豪爽,不矫揉造作,颇对他的胃口,只是却也让陆离生出一个疑惑。 “虎食人后拘魂为倀,但我观你非是食人练煞之妖,你身上血煞极淡,应该只吃过一两个。” “那你这僕人,又是怎么回事?” 陆离向来好奇就问,直截了当。 山君哑然一笑: “河神还真是快人快语。”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开口道:“他叫铁柱,本是极阳山外一个村子的农户。” “三百年前,他爹病重,听人说极阳山里有仙草,能治百病,就拿著镰刀和弓箭进了山。” 第83章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山君看了那大汉一眼,大汉低垂著头,面无表情,但僵硬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 “他一个凡人,在山里转了七天七夜,被毒蛇咬过,被野兽追过,摔下过山崖,差点死在沟里。” “但他是真的命硬,硬是让他找到了那株仙草。”山君的声音悠长,似在回忆。 “那仙草长在悬崖上,他爬上去摘,从白天爬到晚上,累了,他就在绝壁上休息。” “就这么耗了一天一夜,他终於爬上了悬崖,也摘到了仙草,可惜,他脚下石头鬆了。” “自己不慎摔了下来。” “我那天正好夜里巡山,路过崖下,看见他摔在乱石堆里,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只剩一口气。” “他看见我,竟然没有怕,只是死死攥著那株仙草,开口求我……” 山君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 “求我帮他把仙草送回去,救他爹。” 陆离摩挲著茶杯,静静听著。 “我那时化形不久,还不太懂人间的事,但我知道,一个凡人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山君笑了笑: “我当时便问他,为虎作倀,可愿意。” “这小子竟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於是,我亲口咬死了他,把他变成了倀鬼,让他能带著仙草回去,在他爹身边侍奉。” “他爹活到了八十岁,寿终正寢,他守完孝,自己则回了极阳山,说要给我当僕人,报答恩情。” 他说完,端起酒壶,一饮而尽。 “为虎作倀,那是我唯一一次动用这个神通天赋,铁柱也是我唯一的僕人。” 陆离抓起玉壶,朝山君,朝铁柱举了举: “是一个好故事,当浮一大白。” 山君咧嘴笑了,又掏出两壶灵酿,分给铁柱一壶,与陆离碰了一下,三人各自畅饮。 山君是个豪爽性子,与陆离投缘,话便越说越开。 他给陆离讲极阳山的四时山色,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一幅雄浑画卷。 讲他在人间游歷时的种种见闻,极北的冰原,北齐的大雪,东海的潮汐,西南的万妖国。 他说话生动,感染力强,陆离听得有滋有味,偶尔也插两句,说自己当年在长安、金陵、开封的见闻。 山君听得眼睛发亮:“河神老爷也去过人间,却不知长安、金陵又是何地?” 陆离摇头淡笑: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不提也罢。” 山君识趣地没有追问。 半日过去,灵酿已尽,兴尽当归。 山君正色道:“河神老爷,我这次来,除了道谢和见你,还有一件事要办。” “清河城如今是你主事,规矩你说了算,我得问问你的意见。” 陆离端著酒杯,似笑非笑道:“杀人放火不行,杀生害命不行,窃运夺寿不行。” 山君大笑道: “非也,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山君道:“昨日我这铁柱买酒出城,却被那清玄门和梵音寺的人拦住。” “铁柱虽为倀鬼,却从未作恶,反而时常在极阳山帮助迷路的猎户。” “没想到这清玄门和梵音寺,不分青红皂白,一个要杀了他,一个要超度他。” “铁柱是我的人,他被欺负了,我不能不来。” 山君顿了顿,一字一顿:“我要去清玄门和梵音寺,替他去討个说法。” 陆离笑了,端起茶杯遥遥一敬:“去吧。” 末了他提醒道: “对於顽固不化之老古董,有时候,动手比动嘴更有效果。” 山君咧嘴一笑: “我本就打算直接动手。” 陆离笑而不语,孺子可教。 山君站起身来,朝著陆离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偏厢。 倀鬼大汉紧紧跟在他身后,背影僵硬,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极阳山君两人出了河神庙,没有耽搁,径直往城南走去。 清玄门在清河城的道观,叫通玄观,坐落在城南梧桐巷,占地颇广,气派不凡。 山君走到门前,负手而立。 门口两个值守的弟子见一个昂藏大汉气势汹汹地走来,身后还跟著一个面色青白的隨从,心里发怵,这一看就不是来上香的!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是清玄门弟子,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去拦: “站住!通玄观,閒人莫入!” 山君瞥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抬脚往里走。 两个弟子想要阻拦,手刚伸出去,便觉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將他们推得踉蹌后退,跌坐在地。 山君大步走进院中。 赵深本在打坐,忽然感知到一股强横妖气宛如火山喷发,从殿外传来。 一瞬间,他甚至恍惚了一下。 什么情况? 群妖攻城了?清河河神呢? 他招呼周兴快步走出大殿,便看见山君,站在在院中央,他身后站著的正是那个倀鬼大汉。 赵深瞳孔骤缩: “你就是那极阳山君?” “你来我清玄门做什么?” 山君双手抱臂,哂笑道: “明知故问,前日是哪个要拦我家僕从?” 赵深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隨即稳住身形:“那倀鬼入城,形跡可疑,我清玄门斩妖除魔,责无旁贷!” “你堂而皇之入城,还不知收敛妖气,简直……” 话没说完。 山君那魁梧身形骤然消失,嗖的破风声起,下一刻就出现在赵深面前。 强劲的旋风吹得赵深呼吸凝滯,声音被堵在喉咙里,紧接著,迎面而来的,是一只蒲扇般的大手。 赵深目眥欲裂,本能地催动真元护体,元婴修为的法力来不及施展什么术法神通,只能勉强在周身凝成一道厚实的屏障。 但那山君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那道屏障像纸糊的一样,轰然碎裂。 “啪!” 一声脆响,清冽入耳。 赵深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撞穿了道观的大门,又撞断了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最后砸在正殿的台阶上,口吐鲜血,爬都爬不起来。 观中的弟子和香客全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眼睛,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山君收回手,负手而立。 不再看那堆废墟。 “还有哪个?” 倀鬼大汉伸手一指,落在周兴身上。 周兴亡魂皆冒,他仓皇道: “不……不行……我的伤势还没好……” 哗! 一道轰鸣声再度炸响。 周兴化为一团黑影,与赵深一样,重重砸入那一片废墟之中。 山君缓缓收腿而回。 “我的僕从照清河城的规矩办事,以后谁再敢动他,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道观里一片死寂,只有赵深和周兴的呻吟声在院子里迴荡。 第84章 和尚当起了缩头乌龟 山君出了梧桐巷,没有往城门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城中大街。 梵音寺。 庙门紧闭,门前冷落。 前些日子还热闹非凡的香火地,此刻竟没有一个人影。 两个小沙弥站在门口,看见山君走来,脸色煞白,但还是硬著头皮迎上去,双手合十: “施主,梵音寺近来闭寺谢客,主持闭关,不见外人。施主请回吧。” 山君眉头一挑,停下脚步,看著那扇紧闭的庙门,又看了看那两个小沙弥。 小沙弥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就好像被一只吊睛猛虎盯上,腿肚子都在打颤,只是两人还是咬著牙挡在门口,不肯让开。 山君忽然笑了,“闭关?” 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是闭关,还是不敢见!” “大的不敢露面,派小的出来顶吗?” “是料定了我极阳山君不会以大欺小吗?” 小沙弥们只是一味发抖,不敢接话。 山君对牛弹琴,便也不再说话,他只是双手环臂,站在那里。 铁柱就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两人身形魁梧,就像两尊铁塔,堵在梵音寺的门前。 一股炽热的气息从山君身上涌出,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像被烈火炙烤,他站在那里,就像一轮落在地上的太阳。 庙门上的朱漆开始龟裂,门楣上的匾额“梵音寺”三个字被热浪烤得起了裂纹,门缝里飘出一股焦糊味。 两个小沙弥被那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恐。 庙內,大雄宝殿。 慧明和尚盘坐在佛像前,双目微闔,金红袈裟铺了一地。他面前摆著一卷经书,手指轻轻捻著念珠。 门外的热浪透过紧闭的殿门传了进来,佛像前的蜡烛被热风吹得摇摇欲灭。 慧明和尚捻念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睁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却没有推开门。 他站在那里,听著门外那如烈日般灼热的气息,听著自己两个小沙弥惊恐的叫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蒲团前,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之所以安之若素,也是在试探河神,试探那清河河神对清河城有几分约束。 若是这虎妖耐不住性子,打杀进来,便是坏了清河城的规矩,势必要与河神对上。 届时,他能作壁上观,一窥河神根脚,又能谋求渔翁之利。 只可惜,山君似乎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门外。 山君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见庙门始终紧闭,没有人出来。 他收回气息,嗤笑道: “没想到堂堂佛宗门人,也不过是缩头乌龟,无胆鼠类尔。” 话罢,他遂转身离去,再没有多看一眼。 …… 清河城外,官道上。 倀鬼大汉赶著一辆新买的马车,车上是从城里採购的几坛好酒、糕点、茶叶。 山君端坐在车中,抱著一坛新买的女儿红,仰头痛饮。 “走,回山!” 马车隆隆,沿著官道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深处。 夕阳的余暉洒在城头,不知何时,一道身披袈裟的身影出现在城头。 慧明和尚一手拿著锡杖,遥遥望著城外官道上渐行渐远的马车。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那双一向慈悲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像猎人在远处看著猎物走进陷阱时的从容。 “极阳山君……”他低声念了一句。 …… 自从陆离连斩数妖,又当眾立下规矩,清河城便渐渐安稳下来。 清玄门的赵深和周兴挨了山君的巴掌,养了半个月的伤才敢露面。 赵深心里清楚山君乃是化神大妖,回稟宗门后,竟也自此偃旗息鼓。 不过清玄门虽然接连吃了不少苦头。 但他们至少没有撂挑子不干活。 清玄门的弟子依旧每日巡逻,监察城內妖邪动向,只不过他们也不再是趾高气扬。 纵然见了连云宗的弟子虽仍不咸不淡,却少了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头。 而梵音寺,竟然自那日后便一直闭门谢客,慧明和尚像是真的在闭关,再未出现在人前。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清河城的街上,多了些生面孔。 这些人模样周正,举止有礼。 说话却带著几分生涩。 买东西时常常多给银子,找零也不太熟练。 还有的会盯著路边的糖葫芦发呆,或是站在戏台前听一整天的戏,散场了还意犹未尽地咂嘴。 后来清玄门的弟子告诫他们,那些怪人是山里的精怪,少来人间,故而才看什么都新鲜。 也让他们小心些。 这类事传开后,百姓们先是害怕,后来发现这些“生面孔”好像也不惹事。 反而比城里那些喝醉了打架的泼皮还规矩,便渐渐见怪不怪了。 有人甚至主动跟他们搭话,教他们怎么买东西、怎么认路,权当积德行善。 陆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立的规矩摆在那里,只要不犯,清河便是一片自由天。 这一夜,月黑风高。 清河上游,一艘乌篷大船熄了灯火,借著夜色顺流而下。 船身通体乌黑,吃水极深,船舱紧闭,不见半点光亮。 船头站著几个黑影,腰悬长刀,目露精光,警惕地扫视著两岸。 船舱內,一盏油灯昏黄如豆。 一个锦衣公子坐在灯下,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宇间自带一股贵气。 他手中捏著一封信笺,將信纸凑近灯焰,看著它一寸寸化为灰烬。 身旁一个灰袍老者佝僂著背,低声道:“公子,再有半个时辰便可抵达清河码头。” 锦衣公子微微頷首:“清河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届时会有人接应我们秘密入城。” 他略微转过头,目光透过窗欞望向漆黑的河面,低声道:“这一路倒是难得太平。” 灰袍老者笑了笑:“此行机密,知晓之人不多,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锦衣公子笑著摇了摇头: “这你就错了,我难得出京,这么好的下手机会,他们又怎么会放过。” 果然,话音刚落。 河面忽然起了变化。 原本平静的江水骤然翻涌,一道道水柱从河底冲天而起,將大船团团围住。 水柱之中,黑影攒动,七八个身著黑衣的蒙面人踏水而出,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有刺客!” 船头的侍卫最先反应过来,拔刀迎上。 船內涌出更多护卫。 个个身手不凡,竟然至少都是筑基期的修士。 一时间刀光剑影,法术横飞,將那些黑衣人死死挡在船外。 灰袍老者脸色骤变,將锦衣公子护在身后,低声道:“公子请入舱底,老奴来应付。” 话音未落,一道阴冷的气息从半空中压了下来。 一个身披黑袍的枯瘦老嫗从天而降,落在船头,手中握著一面漆黑的幡旗,幡面上鬼气繚绕,隱约可闻婴儿啼哭之声。 “九子母天鬼幡?!”灰袍老者瞳孔骤缩,沉声道,“你是无常宫,鬼婆婆!” 那枯瘦老嫗咯咯一笑,声音尖细如针: “没想到还有人认得老婆子。” “既然认得,就该知道无常宫的规矩,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有人买你们的命,老婆子给你们一个痛快。” …… “无常宫?” 什么地方? 白水河畔,柳树下。 陆离躺在竹椅上,喃喃自语。 …… 求催更,求好评,求免费礼物,拜谢各位书友orz! 第85章 无常宫?敢在河神头上动土 这夜天朗气清,明月高悬。 陆离难得回白水石崖赏赏月,喝喝茶。 只不过如今清河水脉尽数在他掌控之中,河面上的真元波动刚一发生,他便察觉到了。 那不是寻常的水匪,而是修士。 一个元婴后期的大真人,带著两个金丹和五六个筑基刺客,目標明確,直奔船舱。 再加上那“无常宫”的名头,可见这伙儿蒙面人来头不小。 而被这样的一群高手盯上的,必然也是身份非凡之辈,只不过陆离可不管这两波人是什么来头。 自从他执掌清河以来,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从没有水匪敢在河上劫掠,更不用说杀人了! 简直是不把他清河川主放在眼里! 【叮!河神任务发布:庇护清河船客。】 【任务奖励:一元重水。】 陆离瞥了一眼系统面板,哼,用不著你提醒。 他给金蟾传了一道心念:“清河中段,溪弯口,有商船遇袭,速速带人,给我把凶手拿了!” 金蟾正在金蟾宫里喝酒,接到心念,一个激灵跳起来,拍开面前的虾兵蟹將,运足真元大吼一声: “小的们,都跟上!” “河神老爷来活了!” …… 蒙面刺客与船上侍卫刚刚接舷酣战,河面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这等异常状况,看得双方都心中诧异,下意识分开两方,结阵据守。 下一刻,哗啦一声脆响,金蟾带著一眾虾兵蟹將从水底浮跃而出。 金蟾鼓著腮帮子,两只突眼瞪得溜圆。 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虾兵蟹將踏水而来,手持钢叉,甲冑鲜明,转眼间便將那些黑衣刺客团团围住。 金蟾大咧咧地站在水面上,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朝那鬼婆婆撇了撇嘴: “河神老爷的地盘,你们也敢来闹事?” “简直是活腻了,给我拿下!” 乌篷船上的锦衣公子听到河神之名,两眼不由闪过一抹亮光,立即开声吩咐: “速速与河神水兵配合,將这群逆贼通通拿下!” 鬼婆婆脸色一变,尖声道: “清河河神!你何必要多管閒事,若是能杀了这人,我愿奉上金银財宝,香火愿力!” 金蟾也不跟她废话,大嘴一张: “河神老爷要你死!” 剎那间,一股音浪从喉中炸出! “呱!” 金蟾的天赋神通,震天吼。 那音浪如实质般席捲而出,鬼婆婆身形一晃,手中的九子母天鬼幡嗡嗡作响。 周围的刺客更是被震得东倒西歪,几个修为低的当场七窍流血,栽倒在河里。 虾兵蟹將们趁势杀入,与侍卫们前后夹击,刺客们顿时溃不成军。 鬼婆婆脸色铁青,猛地摇动幡旗。 九道黑气从幡中衝出,化作九个鬼婴,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朝金蟾扑来。 那些鬼婴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金蟾鼓足腮帮,又是一声震天吼。 音浪轰出,九个鬼婴极为狡猾,瞬间四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扑向金蟾,金蟾的震天吼只能覆盖一面,难免会顾此失彼。 他匆忙挥掌拍飞两个。 却被另外几个鬼婴缠上了身。 那些鬼婴张口便咬,金蟾的妖躯虽然皮糙肉厚,却也被咬得血肉模糊,阴气渗透,痛得他怒吼连连。 “给老子滚开!” 金蟾猛地一抖身子,妖气炸开,將周身鬼婴震飞。但那幡旗黑气一卷,它们很快又围拢上来。 灰袍老者在船上看得焦急,但他要保护锦衣公子,脱不开身,纵然这边护卫和虾兵蟹將把黑衣刺客打得节节败退。 但若是拿不下鬼婆婆。 一名元婴大真人能够顷刻逆转战场胜负。 金蟾这边左支右絀,一个不慎,又被两个鬼婴扑到背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他疼得齜牙咧嘴,心中暗骂。 这鬼东西真难缠! …… 白水石崖。 陆离在远程观战。 金蟾的修为他清楚,元婴后期,皮糙肉厚,天赋神通也还马马虎虎,可惜吃了没有法宝的亏。 那九子母天鬼幡確实有些门道。 九个鬼婴配合默契,进退有序,金蟾一个人应付起来明显力不从心。 再拖下去,就算金蟾能翻盘,也得脱层皮。 太麻烦了。 陆离放下茶杯,两指並为剑指。 河神庙偏殿,掛在墙上的紫郢剑,忽然开始微微震颤。 紫郢剑现在基本变成了李妙童的玩具,白天背著紫剑在外疯跑,晚上就被李有渔掛在了墙上。 陆离正好拿来一用。 他並指朝著清河方向一划。 鏘!紫郢剑骤然出鞘,无声无息地穿过窗欞,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冲天而去。 …… 清河上。 金蟾正被鬼婴们搞得焦头烂额,忽然感到一股凌厉到极致的剑意从天而降。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紫色流光已经从他头顶掠过,快如闪电,直取鬼婆婆。 鬼婆婆瞳孔骤裂,想要躲避,但她早已被凌厉剑意提前锁定,那紫光更是快得超出了她的反应。 嗡的一声震颤,剑光贯穿了她的胸膛。 復又在她身后绕了一圈,將九个哇哇大叫的鬼婴连同那面九子母天鬼幡一併绞碎。 而后剑势不停,化作一道紫色流光迴转,眨眼消失在天际。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一息。 鬼婆婆的尸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河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九子母天鬼幡的碎片纷纷洒落。 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金蟾张大了嘴,突眼瞪得溜圆,连身上的伤口都忘了疼。 虾兵蟹將和船上的侍卫们也看呆了,一个个举著钢叉,忘了动作。 灰袍老者瞳孔骤缩,喃喃道: “这……这是……” 锦衣公子站在船头,望著那道紫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好厉害的飞剑!” 金蟾最先回过神来,大手一挥:“都愣著干什么?把那些刺客拿下!” 虾兵蟹將们如梦初醒,一拥而上。 剩下的黑衣刺客没了主心骨,又没了九子母天鬼幡的强势压制,死的死,降的降,转眼便被清理乾净。 金蟾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跳到船头,朝那锦衣公子咧嘴一笑: “公子受惊了,这清河地界,河神老爷说了算,有他在,谁也別想闹事。” 锦衣公子拱手一礼,郑重道:“多谢仙长相助。敢问仙长尊姓大名?在下定有重谢。” 金蟾眼珠子咕嚕一转,乐呵呵道: “我乃清河河神座下金蟾大王,別谢我,我就是个跑腿的,要谢就谢河神老爷吧。” 他说完,也不等对方再开口,大手一挥: “小的们,把那些尸体带上,打道回府!” 虾兵蟹將们列队整齐,跟著金蟾踏水而去。 金蟾走在最前面,挺著圆滚滚的肚子,颇有些凯旋而归的威风。 锦衣公子站在船头,目送金蟾消失在水面下,沉默良久。 “陈老。”他忽然开口。 灰袍老者躬身:“老奴在。” “这位清河河神,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第86章 见神不拜,河神得拜 陈老躬身在侧: “一剑斩杀元婴后期的鬼婆婆,又能驱使元婴大妖为其效力,甚至刚刚那一剑的去向,已经远远超出我神识所及的极限……” “只要他想,隨时能取下老奴的项上人头。” “这位河神的修为……深不可测啊,或许已是化神境的大真君,甚至更强。” 锦衣公子瞳孔骤缩。 “大真君……” “清河不过一县之地,竟然藏著一位大真君级的天生神祇,难怪那一位指引我们来此。” 陈老轻声一嘆: “可惜,那些蒙面人不论死活,都被河神的水族带走了,不然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锦衣公子却不可惜,微微一笑: “何需询问,无常宫素来是收钱办事,能够出得起价请无常宫的,除了我那几个哥哥,还能有谁?” 陈老默然,他不好去擅自论断公子的家事,便转了话题,开口问道: “难道不会是阴神教?” 锦衣公子瞥了一眼船舱,摇了摇头: “阴神教若是出手,不会假借他人,也不会只出动这么些人手,毕竟我也只是掩人耳目的鱼饵罢了。” 锦衣公子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清河上: “走吧,他们怕是等的著急了。” 大船重新起航,顺流而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清河码头在望。 码头上灯火稀疏,已有几个人影在岸上等候,当先一人身著儒服便装,竟是清河县令周明德。 他身后则是跟著四个心腹隨从。 大船靠岸,跳板搭好。 锦衣公子换了一身便服,头戴斗笠,遮住了面容,在陈老的护卫下快步下船。 身后,几个侍卫从船舱里抬著一顶软轿,轿中躺著一个人,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若有若无。 周明德迎上前去,躬身下跪。 “下官周明德,恭迎三皇子殿下!车马已备好,殿下请隨下官入城!” 这锦衣公子,正是南晋三皇子,萧承安。 他微微頷首,没有多说,示意周明德带路。 车马早已候在码头外的暗处,马衔嚼,人噤声,一行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他们沿著一条僻静的小道,绕过了城门,从一处偏门入了城。 那是周明德提前安排好的,城门的守卫早已换成了他的心腹,见了来人也不盘问,直接放行。 车队在城中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 这宅院是周明德的私產,位置偏僻,四周清静,正好用来安置贵客。 萧承安下了马车,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几缕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幽幽的冷光。 “周县令。”他低声开口。 周明德连忙躬身:“下官在。” “时间紧迫,明日一早,带我去河神庙上香。” 周明德一怔,隨即点头:“是。” 萧承安不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厢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院中重归寂静。 …… 而这一切,都被陆离看在眼中。 他靠在柳树下,端著茶杯。 隨手將飞回来的紫郢剑落回剑鞘。 神识则是一直跟著那艘船,从遇袭到靠岸,从码头上岸到偏门入城,最后落在那座不起眼的宅院上。 “三皇子?”陆离饶有兴致,嘴角微扬。 “难不成是夺嫡戏码?” “有趣有趣。” 而刚刚系统也传来了提示: 【叮!庇护船客安全上岸,任务完成,奖励神通一元重水,奖励600功德。】 【一元重水】:凝万里水脉之灵精,可炼一元重水,重逾万万钧,可镇压、攻伐、炼宝、设阵。 陆离挑眉,一元重水,水行极致。 这可是好东西。 天然的一元重水,只有在九天星河的深处才能寻到。 后天也可以由水行大修炼製。 只是炼製之法极其困难。 而系统奖励的,便是凝炼一元重水的神通术法。 凝炼一滴一元重水,是要以水泽灵精为根基,用自身法力不断进行压缩凝炼,极致升华。 这对法力的消耗极为恐怖,纵然是合体法尊,渡劫大能,都不能小覷。 最关键的是,在凝炼过程中,不能出一点差错,更不能有片刻中断。 若不能一次练成,便要功亏一簣,要重头再来。 不过对於陆离来说,这两点都不是事。 水泽灵精,河神印里隨取隨用。 至於法力消耗。 作为大乘妖君中的数值怪,陆离的法力深不见底,別说提炼一滴,就是练出一条重水长河,都不在话下。 陆离颇为满意。 系统总算做了一回人。 陆离的神识依旧落在那座宅院。 宅院中,软轿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厢房,那个面色苍白的人被安置在床上。 萧承安和灰袍的陈老坐在榻边,陈老给其搭了搭脉,眉头紧锁,嘆息一声微微摇头。 “生机飘忽,隨时可能溃散。” 萧承安不由嘆息: “监天司这一劫要是过不去。” “我大晋恐要生灵涂炭。” 陆离的神识落在那人身上。 发现此人气运亏空,生机断绝,已是回天乏术,而且身上隱隱透著一股阴森之气。 这股气息与之前城隍庙里那黑袍人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阴神教。 “监天司、阴神教?” 陆离挑了挑眉,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但他没有再深究。 这些人是来找他的,有什么事情,明日自会知晓,茶杯空了,陆离又倒了一杯。 月光洒在白水河上,波光粼粼。 清河城沉在夜色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那座偏僻宅院里,一盏孤灯一直亮到天明。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河神庙的庙门紧闭,还没到上香的时候。 街面上冷冷清清。 只有晨雾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流淌。 三道人影从巷口转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著便服,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是三皇子萧承安。 身后跟著灰袍老者陈伯庸,依旧是那副佝僂著背、亦步亦趋的模样。 最后是周明德,一身儒服,脚步匆匆,引著两人绕过了正门,从侧门进了庙。 侧门是平日里庙祝出入的地方,门窄,只容一人通过。 周明德提前打了招呼,庙祝早已把门虚掩著,自己则是避到了后院,不敢多问。 三人进了庙。 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便到了正殿。 正殿里香菸未起,烛火未燃,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青衣神像上。 萧承安摘下斗笠,抬头望向供台上的神像。 那神像面目虽是廖廖勾勒,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凛然神威,在空荡荡的殿中,与他对视著。 萧承安没有急著开口,而是走到供台前,从旁边的香筒里取了三炷香,点燃,青烟裊裊升起。 他双手捧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將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三叩首。 每一叩都极慢、极重。 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伯庸站在一旁,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是却没有出声阻止。 南晋皇室修行人皇传承,以人道气运为根基,以万民信仰为滋养,代代相传。 当今天道无踪。 唯剩朝廷能借人道气运敕封神祇。 皇家子嗣,见神不拜,这不是特权而是规矩,因为神祇本就是朝廷的附庸。 但面前的这位清河河神,却不一样。 第87章 七星续命派上用场了 这位清河河神没有经过人道气运封敕,不是朝廷册封的城隍、山神。 而是天生地养的天生神祇。 神格天成作修法根基,炼化水脉,成就清河川主,不受朝廷节制,与人皇都可平起平坐。 根据皇室典籍记载,天生神祇极为罕见,多见上古,乃至远古,而每一位现世的天生神祇,都是修为精深的大神通者。 这位清河河神,也不例外。 更何况,日前在清河上,这位河神遥遥一剑,斩杀元婴后期的鬼婆婆,搭救他们一船的性命。 那紫色剑光至今仍在萧承安脑海中挥之不去。 再加上,他此来清河,亦是为民请命,有求於河神,於情於理,这一拜,都拜得。 三叩首毕,萧承安直起身,跪在蒲团上,仰头望著神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南晋萧承安,叩谢河神老爷救命之恩。” 殿中一片寂静。 供台上的香火晃了晃,一缕青烟盘旋而上,聚而不散,陆离没有搭话,而是静静等著。 周明德低声提醒: “殿下大可直言不讳,河神老爷在上,必定是能听见的。” 萧承安微微頷首,便开门见山。 “河神在上,晚辈此来为奉旨南巡清河,主持城隍缺位的大局。” “晚辈沿河而来,目之所及,百姓安居,妖邪不侵,清河城里,亦是一副欣欣向荣,朝气勃发之景,此全赖河神神威昭昭,庇佑清河,晚辈代南晋皇室叩谢。” 萧承安二话不说再叩首,发出结结实实的“咚”的一声。 他直起身子,话锋陡转: “此外,晚辈避开左右,早起拜神,实则还为一个人。” “此人乃是监天司神道参知,桑千原,性命垂危,就在我落榻小院。” 陆离打了个哈欠,絮絮叨叨总算说到了重点。 他没有接话,等著萧承安继续。 萧承安跪在蒲团上,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自从清河城的城隍生异事发,监天司上下震动,立即派出所有神官,前往各地郡县排查城隍情况,同时,监天司同步在內部清查阴神教臥底。 因为敕封城隍,凝聚被动神格,乃是监天司研究出的专属神道秘法,这秘法主持设计之人,便是这神道参知,桑千原。 这种秘法极其复杂,因此想要给城隍点化灵智,必然要对这种神道秘法无比熟悉。 也就是说,监天司內必有內鬼。 当然,桑千原不会是內鬼,如果他是,那整个南晋的城隍神道体系必会全面崩溃,不会给监天司的反应时间。 而且,想要研製出对阴神教的反制手段,也要依靠桑千原来主持大局。 但就在监天司刚刚查到內鬼的线索之际,內鬼却自己跳了出来。 正是另一位神道参知,王必先。 此人名为必先,却事事被桑千原压上一头,由妒生恨,遂接受了阴神教的策反。 他不仅將城隍封敕神道的秘法,毫无保留地献给阴神教。 而且完全被阴神教那一套九幽阴君降临世间的说法洗脑。 在身份暴露之际,直接悍跳而起,趁桑千原不备,將他打成了重伤。 若非监正及时出手,桑千原可能当场就毙命了。 当然,桑千原虽然没死,但监天司用尽了手段,也只保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桑参知是当今天下最精通香火神道的几人之一。”萧承安的声音沉了下来,“阴神教的点灵秘法,也唯有他能破解。” “如今已经探知南晋十数郡县的城隍都可能已被阴神教动了手脚,若是桑参知撑不过去,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城隍失控。” 届时成千上万的百姓,会被异变的城隍夺运而死,生灵涂炭,绝非虚言。” 他抬起头,望著神像,眼中满是恳切。 “监正大人亲自为他勘测天机,只留下一句话,桑千原的生路,在清河。” “晚辈斗胆,恳请河神老爷出手,救他一命。” 萧承安咚的一声又磕在了地上。 殿中安静下来。 一道心念隨著裊裊香火传来。 “此人生机已绝。” 萧承安一怔,立刻意识到是河神老爷回话。 他隨即叩首: “河神老爷神通广大,晚辈知道此事极难,但监正大人功参大乘,天机推演从未出过错。” “他说生路在清河,就一定在清河,只要河神老爷肯出手,无论成与不成,南晋皇室必有重谢。” 陆离眉头轻扬,功参大乘的天机推演。 他是不懂此类天机秘术,但是他忽然想起,虽然自己不会活死人肉白骨,但系统似乎曾经奖励过一道神通,倒是恰好能用上。 七星续命。 设七盏主灯,四十九盏辅灯,按照天罡北斗布设阵法,再点一盏本命灯,七日不灭,便可增寿一纪。 这是逆天改命之举。 强行从大道手中抢回十二年的寿元。 但逆天改命,必有代价。 七星续命一旦起阵,便是逆天而行,扭曲因果。 续命的七日里,会横遭各种因果杀劫,天灾、人祸、妖邪、心魔,无所不包。 牵涉因果越重,所引来的因果之罚便越重。 甚至有可能天塌地崩,一切只为阻止续命功成。 感觉是个顶累的麻烦事。 萧承安见神像没有回应,当即又开口了。 “河神老爷,晚辈还有一物相赠。”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捧过头顶。 “晚辈奉旨南巡清河,若河神老爷肯出手救桑参知,晚辈可以朝廷之名,封敕河神老爷为清河城隍正神,享朝廷气运,受万民香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外,监天司也会再送一具敕封金身,作护持清河之用,届时河神老爷不必劳心劳力,城隍自会日夜庇护县城,而城隍庙的香火,则由归河神老爷独享。” 陆离挑了挑眉。 这条件,倒是不错。 他如今虽然暂代城隍之责,但终究是客串,没法像真正的城隍那样全天候庇护县城。 若有一具城隍金身坐镇,他就能彻底甩手,该睡觉睡觉,该喝茶喝茶,不用每日盯著县城了,好像上班一样。 至於香火,他虽然不缺那点东西,但既然人家要送,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而且,他对七星续命也著实好奇。 逆天改命,招致杀劫,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他活了万年,还没见过这等场面。 …… 求好评,求追读,求免费小礼物,拜谢各位书友orz! 第88章 七天倒计时 “起来吧。” 陆离的声音响彻在萧承安的脑海。 萧承安一怔,隨即大喜,连忙叩首: “多谢河神老爷!” 陆离没理会他的激动,继续传了一道心念给台下眾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要设七星续命阵,此阵危险至极,会招致因果杀劫,不能在城內施展。” “尔等寻一处偏僻的河神庙,封庙七日,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再备齐七盏主灯,四十九盏辅灯,灯油要用上好的酥油,灯芯要用新棉搓成,粗细一致。” “此外,还需要一面铜镜、一柄桃木剑、七枚铜钱、一沓黄纸、硃砂、笔墨等设阵的一应物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七日之內,阵中不能有任何人打扰,若是灯灭一盏,便是功亏一簣,桑千原必死无疑。” 萧承安一一记下,连连点头:“晚辈省得!” 一旁的周明德,亦是躬身行礼: “下官这就去安排置办!” 陆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萧承安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三人退出了正殿。 周明德一手轻轻敲打著手掌,嘴里念叨著: “偏僻的河神庙……清河沿岸倒是有几处可选,下官记得其中最近一处,应是在城北二十里外的杨柳渡,那里地方偏僻,周围没有人家,倒是合適。” 萧承安当机立断:“就去那里。” 周明德点头:“我这就去安排把庙清出来,然后备齐河神老爷要的物什。” “一日,不,半日,半日一定办妥。” 萧承安頷首道: “去吧。” 周明德遂躬身应是,转身快步离去。 …… 半日之后,城北二十里,杨柳渡。 杨柳渡靠近柳河村。 那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一条浅沟里,进出只有一条土路。 杨柳渡的河神庙是去年村民们凑钱修的,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著青衣神像。 平日里香火稀疏,十天半个月才有人来上一炷香,正好合了“偏僻”二字。 周明德带著人已经收拾好了。 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供台擦得鋥亮,地面扫得乾乾净净。 正殿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按照陆离的要求,摆好了七盏主灯和四十九盏辅灯,灯油是新打的酥油,灯芯是新搓的棉线。 铜镜、桃木剑、铜钱、黄纸、硃砂、笔墨,一样不少,整整齐齐地摆在供台上。 庙门外,周明德安排了一队心腹亲兵,日夜轮值,不许任何人靠近。 陈老陪著萧承安,一路护著那顶软轿抬进了庙里。 桑千原躺在软榻上,一身紫袍,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几乎以为已经是个死人了。 萧承安著人將桑千原安置在阵中,退到庙门外,隔著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河神老爷,一切就绪。” 他对著庙门轻声细语。 白水畔,柳树下。 陆离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该干活了。 【叮!河神任务发布:续命监天司神官。】 【任务奖励:追因溯果。】 庙內,一道清光从天而降,落在神像前。 陆离从清光中走出,青袍猎猎,周身粼粼如波。 他扫了一眼正殿中的布置,微微頷首。 周明德办事还算靠谱,东西都备齐了,摆放的位置也没错。 然后,他走到桑千原的软榻前,低头看了一眼。 此人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两鬢斑白。 他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陆离便也不再耽搁。 抬手,朝著正殿中央的空地一指。 一道清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在地上,化作一幅巨大的天罡北斗阵图。 阵图以北斗七星为枢,七颗主星的位置对应七盏主灯,周围环绕著四十九颗辅星,对应四十九盏辅灯。 阵图线条流转,隱隱有金光在纹路中游走,像是活物一般。 陆离以法力操控將七盏主灯按照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的位置摆好,又將四十九盏辅灯一一落在阵图对应位置。 灯油倒入灯盏,灯芯浸透,只等点燃。 他从供台上取了硃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 符籙笔画繁复,一笔呵成,硃砂未乾,隱隱有灵光流转。 他將符籙贴在桑千原的眉心,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桑千原的呼吸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微弱。 陆离又在桑千原的头顶、双肩、胸口、丹田、脚心各贴了一道符籙,共计七道,对应七星。 七道符籙贴好,桑千原的眉心隱隱有金光跳动,像是在与符籙呼应,那是元神应激。 然后,陆离点燃了七盏主灯。 灯火亮起的瞬间,正殿中的光线骤然一变。 七盏灯的火苗不是寻常的橘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在阵图中微微摇曳,却始终不灭。 四十九盏辅灯紧隨其后,一一亮起,金色的火苗连成一片,將整座正殿照得灿金如朝霞横空。 最后,陆离將桑千原的本命灯点起,放在阵图的正中央,北斗七星的斗柄所指之处。 本命灯的火苗比其他灯都要大,足有拳头大小,金色的火光跳动得极快,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抗衡。 阵成。 就在本命灯点燃的瞬间,天空骤然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穹在眨眼之间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柳河村上空翻涌匯聚,遮天蔽日。 云层深处,雷蛇狂舞,闷雷滚滚,却不是寻常的雷声,那声音沉闷、压抑,像是天道在低吼。 庙外的亲兵们脸色煞白,有几个胆子小的腿都软了。 萧承安抬起头,望著天空,瞳孔骤缩。 他知道清河河神有通天手段,但亲眼见到这天地变色的景象,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 一旁的陈伯庸更是喃喃道: “阵势落成便引得如此威势,河神老爷这果真是在逆天改命啊。” 庙內,陆离负手站在阵图旁,望著那静静燃烧的七盏主灯和四十九盏辅灯,嘴角微微一勾。 “七星续命,逆天改命。” 他自言自语道:“七天,就让我看看吧,这因果杀劫究竟有几分斤两。” 他抬头,透过庙门望向天空。 乌云越聚越厚,雷蛇越来越密,连绵炸响,却迟迟没有骤雨落下,像是在酝酿著什么。 陆离收回目光,在阵图旁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七日,才刚刚开始。 第89章 古典版死神来了 轰隆! 惊雷再响。 阵势刚起,一场大雨便在天空中酝酿。 比雨先来的,是大风,狂风大作,颳得河滩上的柳树弯了腰,庙外的旗杆嘎吱作响。 “所有人,退守在庙檐周遭!”周明德大声招呼,亲兵们立即鱼贯退入庙门周遭的檐廊。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雨点密集,砸在地上溅起水花,砸在瓦上哗哗作响。 窄窄的庙檐挡不住暴雨的侵袭,周遭护卫的亲兵们大多被瓢泼大雨浇透,淋湿。 陈伯庸运起真元,撑开一道屏障。 將萧承安护在身后。 萧承安神色凝重地望著近乎漆黑天色,席天弥地的雨幕,天地伟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身后的河神庙,在在这大雨中,就像是会被隨时会被衝垮的积木,令人揪心。 河神庙內。 大雨撞击在屋顶发出激昂的鸣音,周围乡民多穷苦,这间庙宇的屋瓦早已年久未修。 此前只是更换了供台神像,便已耗空了百姓们筹措的积蓄。 此刻,滂沱大雨顺著瓦缝渗进正殿,滴答滴答落在供台上,雨线更顺著房梁蔓延…… 朝著正中央的七星命灯滴落。 庙內的陆离轻轻一笑: “因果杀劫,这就开始了吗?” 他释出妖气,瞬间將空中雨水蒸发,进而凝成无形屏障,瞬间朝外扩散。 將整个河神庙,连带周遭的亲兵护卫全都笼罩其中,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屏障上。 只能不甘地滑落,再渗不进来分毫。 陆离抬头看了看漏雨的屋顶。 又看了看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 “还有吗?”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横空炸响,震得庙墙簌簌落灰。 雷声未散,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撕裂天穹,从乌云中直直劈下,裹挟著煌煌天威,恰好朝著河神庙的正殿轰然而落。 那雷光粗如手臂,银白中透著紫意,宛如一柄银白色长矛,纵贯庙顶,直指庙中的七星命灯。 “这才有点儿意思。” 陆离抬手掐了一个雷诀法印。 指尖雷光跳动,银弧闪烁。 隨后朝天空一指。 一道凝实的银白雷光骤然在河神庙的屋顶成型,进而骤然逆势而起,迎著那道天雷直直撞去。 两道雷霆在半空中对撞。 轰! 一声巨响,天地皆白。 天上坠下的雷光直接被陆离的雷法劈得粉碎,化作无数细碎的电弧四散飞溅。 而那逆冲而上的雷光余势未消,穿过炸开的电弧,直直没入天空厚重的乌云之中。 剎那间,乌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开,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阳光从那缝隙中倾泻而下,金色的光柱落在河神庙上,將整座庙笼罩在一片灿烂的光辉之中。 空中的乌云翻滚了几息,终究没能合拢,被那道雷光劈得四分五裂,渐渐散去。 雨停了,雷歇了。 天空恢復了湛蓝。 庙殿外的亲兵们呆呆地望著万里无云的晴空,半天合不拢嘴。 萧承安深吸一口气,由衷赞道:“河神老爷……真是好手段。” 庙內,七星灯的火苗依旧稳稳燃烧著,纹丝不动。陆离收回手,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所幸大雨过后,並未发生其他意外。 萧承安等人守在庙外,轮岗值守,不知不觉,朝阳初升,已是第二日光景。 …… 二日清晨。 陈伯庸来到萧承安身侧,低声道: “殿下,之前每日要为桑参知服用灵机丹,吊住他的一线生机,只是此刻他人在阵中,事关重大,这该如何是好?” 萧承安沉默片刻。 毫不犹豫决定请示河神。 陆离在殿內闻言,眉头一挑,他想看看,因果杀劫能整出什么花活儿。 “进来吧。” 得到首肯的陈伯庸揣著瓷瓶,站在庙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然后才推门进去。 就在他推开庙门的瞬间,竟然忽有一股阴冷的妖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直奔阵图中央的本命灯。 这风来得蹊蹺,庙外晴空万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偏偏门一开,便有妖风自生,捲起地上的尘土,打著旋儿扑向金色的火苗。 陈伯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料那妖风撞在本命灯周围三尺处,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骤然消散。 七盏主灯的火苗也只是微微晃了晃,便恢復了平稳。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伯庸后脊一阵发凉,幸好是河神老爷出手,不然他可要酿成大祸。 只是他这药还是得餵。 陈伯庸定了定神,极其谨慎地迈动步子,稳稳穿过周遭灯盏,走到桑千原身前。 他从瓷瓶中倒出一枚灵机丹,小心翼翼塞入桑千原口中,又以真元化开药力,看著药液顺著喉咙滑下去,这才鬆了口气。 他刚要起身,忽然觉得鼻尖一阵发痒。 一个喷嚏卡在鼻腔里,酸胀难忍。 陈伯庸瞳孔骤缩,他是元婴修为,怎么可能会打喷嚏,而且还是抑制不住的那种,这绝对有古怪! 他的面前就是桑千原的本命灯,若是这一个喷嚏打出去,气流衝撞灯火,后果不堪设想。 他拼命调动真元,控制四肢百骸,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那喷嚏抑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他又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 然后,脚下竟然一滑。 庙殿的地面是乾的,他穿的鞋也是百纳布鞋,最关键是他有修持的大真人,怎么可能会滑倒。 但他偏偏刚刚心神一松,就这么失去了重心。 而且,这滑倒的力道极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阵图中央的本命灯砸了过去。 更诡异的是,或许是刚刚运转真元太过,他体內的真元竟在这一剎那出现了凝滯。 明明念头已经催动,真元却反应迟缓了半拍。 就是这个间歇,他无法运转真元稳住身形,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扑向那盏金色的灯火。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陆离乐呵呵地閒坐在神像前,两眼微微一眯。 陈伯庸的身体骤然定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后颈,然后被嗖的一声甩出了庙门。 出了庙门,陈伯庸立刻感觉全身通透,如臂指使,真元甫一运转,整个人瞬间虚立在半空,止住了身形。 河神庙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陈伯庸缓缓落在地上,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萧承安快步上前,低声问: “陈老,怎么了?” 陈伯庸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 “是……因果。” “我只是进去送了一枚丹药,便险些酿成大祸。” “先是一阵妖风,又是想打喷嚏,最后脚底打滑,连真元都出现凝滯,一环扣一环,像是有人算准了每一步,非要置桑千原於死地。” 他抬起头,望向紧闭的庙门,眼中满是敬畏。 “我现在也明白河神老爷所说,何为因果杀劫,任何靠近阵图的人,都会成为被因果操持的利刃,方才若不是河神他老人家出手,老奴恐怕已经亲手將桑千原害死。” “老奴建议,任何人都不要再进入庙殿!” 萧承安听得亦是心惊,他赶忙吩咐下去。 暗自攥了攥拳头:“还有五日!” 庙內,目睹全程的陆离自言自语道: “死神来了吗?” “倒是有趣,还有吗,尽情让我见识见识吧。” 陆离的眼中,难得展露出一丝兴奋,那是与盲盒抽奖一样的兴奋。 第90章 因果导演的连续剧 经歷了白天的一连串意外,萧承安勒令所有亲兵拉开距离,不得靠得庙宇太近。 他和陈伯庸也时刻谨守心神。 不管心中泛起何等杂念,都牢记著这是因果杀劫在作祟,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踏入庙殿。 如此心神紧绷如弦,从白天到落日却也再无意外发生,眾人精神皆有些疲倦了。 萧承安亲自安排好守夜轮值,自己也坐在河滩边上蓄气调息,恢復精神。 深夜,眾人熟睡。 迷迷糊糊之际,忽然感到地面开始轻微颤抖,那颤抖极轻,像是有风从地底吹过,吹得石子在河滩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萧承安睁开眼,以为是错觉,正要再闭眼,颤抖又来了,这一次更明显,连身下的地面都跟著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周明德也醒了,揉了揉眼睛。 颤抖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河滩上的石子开始跳动,柳树的枝条哗啦啦地抖,庙外的旗杆嘎吱作响。 亲兵们纷纷惊醒,有人蹲下来用手掌贴著地面,脸色骤变: “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 周明德霍然站起,脸色煞白: “这……清河地界百余年没有过地龙翻身了,怎会突然——” 话没说完,大地猛地一颤,像是有人在地底狠狠擂了一锤。 周明德脚下一个踉蹌,被陈伯庸一把拽住。 萧承安稳住身形,目光望向河神庙,又看了看脚下不断开裂的河滩,沉声道: “此地以前若有过地龙翻身,说明本就处在地脉交匯之处,如今积蓄了百余年,想来恰好到了极限……再加上因果杀劫的助推……” 陈伯庸脸色一凛,抬头望向河神庙。 庙內的七星灯还在燃烧,但庙身已经开始摇晃,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河神老爷!”萧承安喊道。 地面的颤抖变成了撕裂般的震动。 裂缝从河滩上炸开。 一道、两道、三道,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河滩上的柳树连根拔起,庙外的旗杆咔嚓折断,亲兵们东倒西歪,有人掉进了裂缝,被同伴一把拽住。 陈伯庸撑起真元屏障,护住萧承安和周明德,却挡不住大地的撕裂。 裂缝从河滩一路蔓延到庙门前。 河神庙的地基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座庙身开始倾斜,砖石从墙上崩落,灰尘瀰漫。 那道最宽的裂缝正对著庙门,像一张巨口,迅速张开,朝庙基吞去。 就在裂缝即將触及庙基的瞬间,一道清光从庙內漫出,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入地面。 那清光所过之处,裂缝停止了蔓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大地的颤抖还在继续,但庙基周围的土地却纹丝不动,仿佛被焊死在原地。 清光越聚越浓,从庙基向四周扩散,將整座河神庙笼罩其中。 裂缝在清光面前被硬生捏得合拢,碎石泥土重新回填,倾斜的庙身被一股无形力量扶正。 不过几息功夫,河神庙恢復原样,连那道最宽的裂缝都被强行填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地震还在远处继续。 但河神庙方圆数十丈內,已是一片平静。 周明德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萧承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喃喃道:“河神老爷……连地龙翻身都能镇住……” 震颤渐渐平息。 远处的山峦不再晃动。 河滩上的石子也停止了跳动。 亲兵们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却无人伤亡。 萧承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环顾四周。 河滩上到处是裂缝的痕跡,柳树倒了一片,旗杆断了两根,只有河神庙完好无损。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清理河滩,重新布防。今夜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不许合眼。” 亲兵们领命,开始收拾残局。 周明德先请辞离开,这么大规模的地龙翻身,他要赶紧组织人手去周边村落確认损失。 眾人精神紧绷了半夜,直到黎明,见再无异动,渐渐放鬆下来。 萧承安靠著树桩闭目养神,亲兵们三三两两坐在河滩上,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擦拭刀剑。 夜风吹过河滩,带著泥土的腥气。 忽然,一股焦糊味混了进来。 萧承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陈伯庸已经霍然站起,目光死死盯著河神庙前被合拢的地缝。 此刻,裂缝的位置又开始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拱了出来。 “所有人后退!”陈伯庸大喝一声。 话音刚落,地面炸开。 碎石泥土冲天而起,一条赤红色的庞然大物从地底窜出,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將地面的碎石泥土掀飞数十丈高。 亲兵们被气浪掀翻在地。 有人惨叫著被热浪灼伤。 陈伯庸撑起屏障,却被那股衝击波推得连连后退。 那竟是一条蜈蚣,通体赤红如熔铁,身长足有十余丈,背上覆盖著厚实的甲壳,每一节甲壳都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头颅巨大,两根触鬚如钢鞭般挥舞,口中不断滴落赤红色的黏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烧出一个个窟窿。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没有瞳孔,只有贪婪和飢饿。 赤火蜈蚣。 地底深处的异兽,以吞噬真元妖气为食,能吞吐地心赤焰,甲壳坚不可摧。 它本在地底沉睡了,却被这一场地震惊醒,醒来之后,便要进食,他顺著地缝蜿蜒爬出。 偏偏又恰好朝著河神庙这条地裂靠近。 然后,它便感知到了七星续命阵散发的精纯真元力场,这对它来说就像黑夜中的明灯。 蜈蚣昂起头颅,朝著河神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没有立刻衝撞,而是扭动身躯,缓缓游曳,似乎在蓄势。 庙內,陆离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道从地缝中钻出的赤红身影,眉头微微一挑。 “竟还是个连续剧?” “果真是一场好因果。” 庙外的眾兵士持枪拿剑,围在赤火蜈蚣周遭,却不敢轻举妄动。 陈伯庸见状,喝道: “不可让其蓄势。” 先下手为强,並指一划,祭出飞剑,化为一道凌厉剑光,直刺蜈蚣头颅。 蜈蚣头颅一摆,剑尖刺在甲壳上,火花四溅,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的壳!” 陈伯庸惊骇。 赤火蜈蚣属於天生异兽,难生灵智,本身却有迥异稟赋,能够媲美高阶大修。 看这蜈蚣体形,怕是也有近千年寿命。 没想到竟然被因果从地底推了出来。 那蜈蚣没有去管陈伯庸。 在它眼中,没有任何事物比那河神庙里的精元更加可口,他巨口张开,一团粘稠深红的火红正在凝聚。 那是地心赤焰,焚山煮海,不在话下。 嗡! 深红赤焰从蜈蚣喉中喷出,直扑河神庙,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点燃,留下一道焦黑的轨跡。 忽然,庙门骤然大开! 庙宇中金灯璀璨如星。 陆离虚坐在七星阵半空,指尖掐诀,一滴深蓝剔透的水珠浮现,悬浮在指尖。 那一滴水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重逾万万钧,周围的空气都被它压得扭曲变形。 正是一元重水。 陆离轻轻一点。 水滴激射而出,迎风便涨,化作一颗磨盘大小的深蓝水球,裹挟著万钧之势,砸向赤火蜈蚣。 那水球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蜈蚣的赤焰喷在水球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便被压灭了。 水球砸在蜈蚣的头颅上,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噗”。 蜈蚣的头颅碎了。 第91章 血海宫入镜出演 赤红色的甲壳像鸡蛋壳一样碎裂,浆液四溅,十余丈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便轰然倒地,砸起漫天尘土。 旋即,那一元重水又恢復了指甲盖大小,滴溜溜地飞回陆离指尖,隱没不见。 河滩上死一般的寂静。 陈伯庸张著嘴,望著那具无头的蜈蚣尸体,半天说不出话。 他全力一剑只能在甲壳上留下白痕,河神老爷一滴水就砸碎了它的头颅。 萧承安站在远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一滴水……” 陆离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身下的七星灯,七盏主灯稳稳地燃烧著,本命灯的火苗比昨日又旺了几分。 他嘴角微微一勾,自言自语道: “还有什么手段呢。” 哗啦。 河神庙的大门再度合拢。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横陈在庙门前方的巨大蜈蚣尸体,却又实实在在提醒著眾人,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萧承安招呼眾始收拾残局,清理那巨大的蜈蚣尸体,好在因果杀劫似乎也需要缓一缓。 这一天下来,没有再发生意外。 即便是萧承安和陈伯庸这样的修士,此刻也不由感到一丝疲倦,那不是体力上的劳累。 而是时时刻刻提著一颗心的心神疲惫。 …… 第四日清晨,天朗气清。 昨夜下了小雨,河滩上的柳树被洗得翠绿,连空气都带著一缕清甜的。 亲兵们轮值守了一夜,略带倦意地去换班,靠在墙根边上蓄养精神。 萧承安站在河滩边,望著波光粼粼的清河,难得感到一丝舒爽与鬆快。 陈伯庸躬身站在他的身后,神识却一直笼罩著方圆数里,不敢有丝毫鬆懈。 萧承安笑著自嘲: “希望今日是平顺的一天。” 他转身正要迴廊下,忽然,笑容僵住。 天边,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那不是阳光,是剑光。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西北方向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却在半空中剧烈摇晃,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飞鸟。 剑光后面,紧追著三道血红色的遁光,杀气腾腾。 “那是……血海宫!” 陈伯庸脸色一沉。 一眼认出了那赤红血光的来歷。 剑光与血光在河神庙上空追逐缠斗,法术碰撞的轰鸣声震得河面泛起涟漪。 那使剑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著月白道袍,此刻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她拼尽全力御剑闪避。 但身后的三道血光越追越近,越来越快。 陈伯庸见多识广,开口道: “那女子应是神女峰,玄女阁的弟子!” 萧承安脸色凝重。 血海宫、玄女阁…… 血海宫分属邪魔六道,万年传承,底蕴深厚,是能和道盟、佛宗大派,乃至妖族禁区抗衡的存在。 而玄女阁是荆楚一地的仙门,门內皆是女子,分属道盟正道,门內有合体法尊坐镇。 但是与血海宫相较,则相去甚远。 同为正道,萧承安有心让陈老出手相助。 但河神庙这边事关重大,这场拼斗也难说不是因果杀劫引动而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天空中双方激斗正酣,忽然,一道血煞劲力从血光中激射而出,直奔那女子的后心。 女子身形凌空急转,堪堪躲过。 那道血煞劲力擦著她的肩膀,竟然直直地朝河神庙轰击而来。 陈伯庸瞳孔骤缩。 果然是因果捣鬼! 他纵身跃起,飞剑出手,剑光嗖的劲射而出,將那道血煞劲力凌空击散。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庙檐瓦砾噼啪作响。 “住手!” 陈伯庸沉声喝道,元婴中期的气势毫无保留,將半空中那几道血光逼退了几分。 三道血光散去。 露出三个身穿赤红长袍的人影。 两男一女,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发紫,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为首的是个样貌年轻的男子,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阴鷙。 他的气息最为浑厚,赫然是元婴初期的修为,身后的一男一女都是金丹巔峰。 三人手握血色短刀,刀身上隱隱有血光流转。 那玄女阁弟子趁势落向河滩,踉蹌了几步,拄著剑勉强站稳。 她的左肩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鲜血顺著手臂滴落。 她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血污,眼中满是戒备。 年轻男子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然后目光转向陈伯庸,又扫了一眼河神庙和庙前的眾人,眉头微微一挑。 “贱女人。”他笑了笑,笑容阴冷,“以为找到了救兵吗?” 他眼神轻蔑地扫过陈伯庸,不屑道: “不过是个元婴中期的老东西,你们撞上了本座,算你们倒霉,今日在场的,一个也別想活。” 陈伯庸被人指著鼻子骂,顿时气急。 只是见那男子魔功一转,周身顿时被一层赤红如如火的血煞覆盖。 脸面五官全都消失,只剩下一个血红人形。 陈伯庸当即心头一沉。 竟是赤血法身,这是血海宫的独门神通。 能让人在肉体与血煞之气,实现虚实转换,诡异莫测,极难对付。 他身后的一男一女也同时祭出血色短刀,刀光如血,映得河滩上一片猩红。 “给我死!” 男子一声冷喝,血光一闪,速度快极,竟瞬间出现在陈伯庸的身后,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这就是魔道大宗的底蕴吗? 这人赤血法身一开,竟让陈伯庸都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只不过这人的攻势怎的迟迟未落? 陈伯庸神识一扫。 但见那尊赤血法身宛如定格,凝固在他身后,一柄血刀横斩,停在他后颈三寸之外,法身上血煞如火焰般急急跃动,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半分。 陈伯庸嚇得赶紧拉开距离。 这时,河神庙里的陆离轻咳两声,扮出威严声线。 “本河神在此,岂容放肆。” 那受伤女子呆呆地站在河滩上,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追杀她数百里的血海宫真传,竟然就这么被轻鬆压制。 这河神庙里竟然还藏著一尊大神! 女子回过神来,当即在河滩上下跪,泣声控诉: “河神在上!晚辈荆楚神女峰玄女阁苏婉,奉命出山执巡,路遇血海宫人屠村练法,本欲召集门派斩杀邪魔,不妙却被他们发现,一路追杀至此……” “晚辈在下,求河神显威,除魔!” 苏婉声音嘶哑,饱含恨意,令人闻之心神震动。 那两名血海宫弟子见师兄被制,也是慌了神,当即开口威胁: “兀那野神,我等乃是血海宫弟子,若是伤了我等,血海宫不会放过你!” 陆离一听,咱堂堂大乘妖君,能受你威胁。 二话不说抬起手,虚虚一按。 剎那间,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而降,將那两个血海宫弟子一把攥住。 那被陆离以无上威压定在原地的元婴男子瞳孔骤缩,他已经尝试无数次化血遁走。 但是自身的血煞法身偏偏凝而不散,像是被无上法力团在一起,虚实转换的神妙,也彻底失去了效果。 甚至,他连开口求饶都不行,而他的那两个蠢货同门,竟然还在惊恐大叫威胁: “你竟敢——” 无形大手骤然合拢。 “噗”的一声闷响,三团血雾轰然炸开,连骨头渣都没剩下,这下世界彻底清净了。 忽然。 陆离眉头一挑,轻咦出声。 嘿,果然没那么简单。 …… 求追读,求好评,求免费小礼物,拜谢各位书友orz! 第92章 渡劫老祖,远程操控! 那元婴真传身死之处,一块破碎的血玉缓缓漂浮起来,悬在半空中。 眾人皆惊,本以为是摧枯拉朽,尘埃落定之局,竟然又生变数。 那血玉不大,通体暗红,此刻却释放出刺目的血光,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將整片河滩染成了猩红色。 血光之中,那三团炸开的血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聚拢,缓缓凝聚成一具全新的赤血法身。 这法身与方才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那元婴真传模糊不定的人形,而是丈许高,通体殷红如凝固的鲜血,线条分明,肌肉虬结,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法身的双目亮起,不是血光,而是两道幽深的黑芒,像是通往无尽深渊的裂缝。 一股绝强的气势从那法身上倾泻而下,如山岳倾覆,如沧海倒悬。 河滩上的沙石被压得粉碎,河面被逼得倒流,亲兵们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陈伯庸脸色煞白,当即撑起真元屏障,把萧承安和玄女阁的苏婉护持身后,而自己拼尽全力,却是连站稳都困难。 萧承安神情骇然: “陈老,那是什么?” 陈伯庸见多识广,开口解释,只是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战慄。 “据闻……” “每一名血海宫真传,都会隨身佩戴一枚赤血宝玉,这血玉有两重功效。” “其一为护身,能在致命时刻替死挡灾,不过在河神老爷面前,这道护身禁制几乎是形同虚设了。” “这第二个功效,是为復仇,一旦真传陨落,血玉便会勾连血海宫內的渡劫老祖,以真传弟子残余的精血为引,凝聚一具血煞法身,由老祖出手復仇。” 陈伯庸深吸一口气: “所以……此刻降临的,恐怕真是一尊血海宫的渡劫老祖!” 什么?! 眾人满眼惊恐。 血海宫的渡劫老祖!!! 萧承安难以置信地回望一眼河神庙,这逆天改命的因果杀劫,竟然……如此恐怖! 陈伯庸虽然同样惊骇,但仍在冷静分析。 “情况没那么糟糕,纵然是渡劫老祖,但光凭一尊赤血法身,定然无法发挥其真正的威能。” 而那半空中的血色法身,似乎是彻底吸纳了弟子的意识残念,此刻终於动了。 他缓缓转动头颅,那黑洞般的眼神望向陈伯庸几人,如有千钧的份量。 他虽然没有开口,却有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低沉浑厚,像是从九幽地狱中渗出的闷雷,震得人灵魂都在颤抖。 “小小螻蚁,倒是有几分见识。” “不过纵然只能发挥出化神之威,收拾几只螻蚁,却也是足够了。” 隨后血身的眼光,落向了河神庙上。 “没想到本座的真传弟子,竟陨落在这等荒僻之地。”那声音顿了顿。 “死一个真传,不足惜。” “但血海宫的顏面,却是不可失。” 两道黑芒直直地盯住了河神庙紧闭的庙门,那低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区区河神,野妖之属,也敢与血海宫为敌?” “死到临头,还在藏头露尾吗?” 忽然,哐当一声。 庙门大开。 陆离骤然出现在庙外。 青袍猎猎,衣袂飘飘,周身清光如水。 他负手虚立,抬头看了一眼那尊丈许高的血色法身,两眼直视那双幽深的黑芒。 他的视线,仿佛跨过万里虚空,直勾勾看向那藏身在万丈海眼之中的本体真身。 “总算有点意思了。” 陆离嘴角微微一扬,乾脆利落地伸手立掌,轻轻一勾,挑衅道: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个渡劫老祖……” “又有多少斤两。” 血色法身的两道黑芒骤然一缩。 “嗬嗬……竟如此狂妄!” 血色法身骤然亮起,浓烈的血煞之气如火山喷发般涌出,进而膨胀成一尊巨大血影。 那血影足有数十丈高,血煞涌动,面目狰狞,举手投足,便有如山威压倾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这一式,赫然这位血海宫老祖。 所能引动的最强一击。 “受死吧。” 这声音低沉平静,却宛如天倾箴言,一眾亲兵即便是仅仅听在耳中,七窍隱隱渗出血跡。 轰! 数十丈高的血影骤然而动,携著崩山裂地之势,朝著陆离横撞而来! 血煞之气凝成实质般的血色洪流。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尖啸,地面砂石尽数被碾成血雾。 狰狞巨掌高高举起,裹挟著万钧重力轰然拍落,掌风尚未及身,血雾与煞气交织成死亡漩涡,仿佛要將陆离连人带魂一同碾成虚无。 这一瞬间,观战的眾人的眼睛好像瞬间瞎了。 因为,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猩红。 而陆离,只是站在原地,脸上掛著笑容,小声嘀咕:“倒是唬人。” 隨后,他只是抬起右手,反手一抽! 一道清光如水波乍现,转眼间化作滔天海潮,浩浩荡荡,铺天盖地。 浪潮如波逆势倒卷,所过之处,血影如纸糊般寸寸碎裂,血煞之气被涤盪一空。 天空重新恢復湛蓝如碧。 而清光並未消散,反而如颶风急旋,將四散周遭的血煞之气,全都被裹挟封锁在一道龙捲之中。 血海宫老祖的声音从龙捲之中传出。 带著不可置信的惊骇: “区区河神,竟有这等修为!” 陆离轻笑一声。 只是探手虚握,一股无形巨力骤然朝著龙捲之中的血煞收束,发出吱嘎吱嘎的脆响。 “清河河神!”那声音愈急。 “本座记住你了!待我渡过下一波雷劫,定要亲自来寻你,將你碎尸万段!” 陆离手掌微微一松。 那声音也一愣,旋即冷笑道: “现在知道怕了!” 陆离却是笑道: “嘿,既然这么囂张,不如留个名號吧。” 那声音变得傲然自负,鏗鏘有力道: “本座刑煞!” 怎料陆离只是摇了摇头。 “没听过吶,哪里来的无名小卒。” 旋即故意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单掌发力,清光绽放,那血色龙捲被轰然捏的粉碎,化作漫天血雾。 再被清光一卷,消散得乾乾净净。 …… 西海,万丈海眼深处。 一座幽暗的洞府中,邢煞的本体正盘膝而坐,他猛然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愤怒。 “气煞我也!” “清河河神!我必叫你万劫不復!” 忽然。 一缕赤红火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护体血煞上,进而宛如遇到火油,轰然炸开。 熊熊烈焰,顷刻瀰漫周身,將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赤焰火人,邢煞惊骇: “三昧真火!” 第93章 因果发力,天机有变 原来,竟是陆离方才將一缕三昧真火祭出缠在赤血法身之上,隨著邢煞的元神回收。 真火便好似沿著导火索,横跨万里,直接来到了本体面前。 邢煞惊怒交加,三昧真火专烧元神、法力、神魂,烧不尽火不灭。 纵然只是一缕,也必须小心应对。 他周身血煞大盛,瞬间化为一道血光,自原本躯壳遁出,重新凝形,只留下一尊血煞外壳做那真火的燃料。 虽然只是耗费了一些真元,但邢煞被陆离摆了一道,顿时变得更加愤怒。 忽然,洞府之外,有雷鸣滚滚轰响。 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他的真元外泄,已经让天劫锁定了他的存在。 九九天雷劫,第二波的九道雷劫,顷刻便会落下,邢煞表情愤怒,宛如吃人凶兽! 这一下,已经不是摆一道那么简单了! 他的天劫提前到来,他要拼命了! 邢煞狂怒,愤然大吼: “清河河神!!!” …… 河神庙前,陆离收回手指,负手而立。 他似乎听到了万里之外那咬牙切齿的诅咒,嘴角微微一勾,“不用你来找我。” “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会去找你的。” 他转身走回庙內,庙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河滩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萧承安缓缓站起身来,腿还在发软。 陈伯庸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跪在地上,望著那座小小的河神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陆离不知邢煞之名。 他们三个却是如雷贯耳。 邢煞老祖,血海渡厄。 曾是多少正道修士的噩梦。 他为了凝炼血身,屠灭不知多少城池,即便是被无上剑阁和万法仙门的两位渡劫大能联手追杀,依然能凭藉血煞法身的诡譎,屡次逃脱,安然无恙。 就是这样的狠人,他操控的赤血法身,施展出堪比化神真君的全力一击,竟然被清河河神一袖扫灭。 邢煞更是吃瘪到只能放狠话,都被河神强行掐断,恐怕这老祖回去,定会暴跳如雷。 苏婉不由喃喃道: “清河……何时出了这样的大神……” 一切尘埃落定。 苏婉因伤势过重,被萧承安安排亲兵护送回清河城中休养。 他另外让陈伯庸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嘱她服下,又命两名亲兵好生照料。 苏婉临行前,跪在河滩上朝河神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踉蹌著离去。 暮色四合,河神庙重归寂静。 萧承安站在廊下,望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神情阴晴不定。 今日这一场变故来得突兀,去得也快。 血海宫的真传弟子说杀就杀了,渡劫老祖的化身说灭就灭了,乾脆利落,游刃有余,他愈发觉得这位清河河神的深不可测,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不安。 今天可才第四日,就已经这般程度。 因果杀劫,究竟还能引来何种祸患? “殿下。”陈伯庸走过来,低声道,“今夜老夫亲自值守,殿下早些歇息吧。” 萧承安点了点头,转身寻了安静角落歇息。 这一夜,风平浪静。 第五日,天光破晓,清河上薄雾如纱。 萧承安几乎是一夜未眠,来到庙前,发现亲兵和护卫虽然个个神情疲倦,但依旧恪尽职守地戒备著,眾人都在等,等那因果杀劫的下一波攻势。 然而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河风轻拂,柳枝摇曳,水鸟掠波,鱼跃清流。 若不是昨日亲眼目睹那惊天一战,萧承安几乎要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殿下,”陈伯庸午后走到他身边,神色复杂,“今日……太安静了。” 萧承安苦笑一声:“是啊,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望向那座紧闭的河神庙门,里面悄无声息。 “陈老,你说……河神之威如此强横,这因果杀劫有没有可能已经放弃了?” 陈伯庸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老奴不知,只是这逆天改命,绝非易举,七日杀劫,若是就这么半途而终,未免有些虎头蛇尾,以前些日子因果杀劫的表现,恐怕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萧承安深以为然。 …… 东南千里之外,阴风谷。 这是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深峡谷,谷中瀰漫著终年不散的灰白雾气,嶙峋怪石间偶有碧绿磷火飘荡。 此地乃是阴神教在南晋东南地域辟出的一处秘密分坛。 分坛深处,一座以漆黑石料砌成的阴森大殿中。 三名身著墨绿色长袍的修士正围坐在一面丈许高的铜镜前。 铜镜古朴斑驳,镜面上却不是三人的倒影,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灰色雾气。 灰色雾气中,有一道漆黑影子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玄阴老祖,分坛弟子都散出去了,还是没有发现桑千原的线索。” “反倒是有不少折在了监天司的手中。” 开口的是居中而坐的中年男子,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深陷的眼窝中跳动著幽绿色的鬼火。 此人道號鬼哭,阴神教化神圆满,在教中地位极高。 他身旁的两人。 一个身形肥胖,满脸横肉,笑起来像是一尊弥勒,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另一个则瘦小佝僂,鬚髮皆白,一张脸布满褐斑,乍看像个行將就木的老人,唯独那双眼睛偶尔开闔间,精光四射。 肥硕者名號尸陀,瘦小者自称骨翁,皆是化神圆满的修为。 这三人,便是阴神教在东南地域的中坚力量。 “那桑千原藏得倒深,”尸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连玄阴老祖都算不到,怕不是有高人相助?” 骨翁冷笑一声: “你们莫不是忘了,那监天司的监正,功参大乘,可是世上无双的天机高手,若是他为桑千原蒙蔽天机,就算是玄阴老祖,恐怕也莫可奈何。” 鬼哭没有接话,只是盯了盯铜镜中的鬼影子。 心中却是暗忖,这骨翁也真是个不怕死的,在老祖面前编排老祖。 忽然,铜镜中的灰雾猛地剧烈翻腾起来,他鬼影子似乎猛然抖动一下,继而一道沙哑乾涩的声音自铜镜中传出,“天机有变,桑千原在……清河杨柳渡……。” 鬼哭三人神情一震。 “清河?!” “可是城隍事发的那个清河?” 尸陀摸著肚皮,虽是发问,但心中已有篤定。 他们就是有一名下属在清河活动,攫取香火,却莫名其妙事发暴露,因此遭到监天司的猛烈反扑。 他们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查探,清河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里近来出了一名河神,貌似修为不差。 鬼哭则是忽然一拍脑门: “前日收到那三皇子萧承安南巡清河,反在清河遇刺的情报,还以为是皇室內斗,便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明面上是皇室相爭,暗地实则要去给桑千原续命。” 铜镜之中,灰雾翻涌,玄阴老祖再度发出乾涩断续的声音: “去……清河……” “杀掉……桑千原……不惜,任何代价……” 鬼哭、尸陀和骨翁齐齐躬身行礼。 “属下遵命!” 铜镜里的灰雾缓缓散尽。 鬼哭看了看另外两人,“合体阴尊要牵制监天司的神官,渡劫老祖若是出手,则会引来天劫注意……” “这一次,便由我们三人亲自走一趟吧。” 鬼哭点头:“再调集分坛所有在位的元婴修士,今夜出发。” “目標——” 他眼中鬼火跳动,一字一顿: “清河,杨柳渡。” 玄阴总坛,一个漆黑的影子坐在一枚铜镜之前,喃喃自语: “奇哉怪也,难不成监正老头打盹了。” “因果关联怎的忽然如此清晰。” 第94章 从天而降的魔神法相 第六日,黄昏。 落日西沉,残阳如血。 清河水面被染成一片暗红,连河滩上的芦苇都像是浸在了血水之中。 萧承安站在河神庙外,望著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红日,第六日即將结束,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只是,无论是他,还是陈伯庸。 他们將神识全力展开,笼罩方圆数里。 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殿下,我们先去庙前吧。” 他低声道。 萧承安正要点头,忽然,天边最后一线夕阳光芒骤然熄灭。 不是日落了。 而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陈伯庸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天空中,不知何时涌起了滚滚黑云,那黑云不是寻常的雨云,而是浓稠如墨的阴煞之气! 翻涌之间,似乎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嚎。 黑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將整片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河滩上骤然暗了下来。 像是瞬间从黄昏跌入了深夜。 亲兵们立即拔刀戒备,环顾四野,却没看到任何敌人。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承安猛然抬头,望向天空: “来了!” 话音未落,黑云之中,忽然隱隱出现三个黑点,那黑点急速扩大,变成三道巨大阴影。 轰! 阴影衝破翻腾的阴云! 不是人! 而是三尊巨大的法相,从黑云中俯衝而落。 一尊八臂魔神。 高达十丈,通体青黑,肌肉虬结如铁铸,八条手臂各持法器,剑刀戟斧,鉞鉤叉锤,每一样都缠绕著浓郁的阴煞之气。 魔神的头颅似人非人,额头生著一只竖眼,此刻正缓缓睁开,眼中血光大盛。 一尊漆黑天王。 同样是十丈之巨,身披残破黑甲,甲缝间不断渗出黑烟。 天王的面容虬结如铁,双目的位置只剩下两个幽深的黑洞,其中却有猩红明灭不定。 它双手拄著一柄巨剑,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的纹路,纹路微微蠕动,像是活物呼吸。 第三尊,乃是一具白骨菩萨。 森森白骨堆叠成人形,盘膝而坐,双手合十。 它的每一根骨骼都晶莹如玉,却在骨缝间不断溢出灰白色的死气。 最诡异的是它的面容,明明只是一具骷髏,却偏偏给人一种慈悲微笑的错觉。 那笑容看得人毛骨悚然。 仿佛在说,死亡,才是最大的慈悲。 三尊法相从黑云中迅速下落,急停半空高悬,呈品字形將河神庙围在中央。 每一尊法相都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山如岳,碾压而下。 河滩上的沙石被压得沉入地面数寸。 河神庙周遭而亲兵侍卫,直接被这股气势压得趴倒在地,动弹不得。 萧承安只觉呼吸短促,几欲窒息。 若非陈伯庸及时撑开真元屏障,他恐怕连站都难以站稳。 而陈伯庸,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半空,声音在颤抖,“阴神教……香火法身!” “每一尊……恐怕都有化神圆满之威!” 他的眼中满是绝望。 眼前的局面,比前日直面渡劫老祖的化身,更让人无力。 毕竟无论渡劫老祖多么逆天,远程操控那赤血法身终究只能发挥出化神真君的实力,而且是只有一尊。 而现在! 他们面对的是足足三尊化神法相! 而且,这三尊法相气息勾连,隱隱成阵,所能迸发出的威能更加难以估量。 天空中。 三尊法相同时动了。 他们竟然一句废话都不说,直接开打! 八臂魔神八条手臂齐齐高举,八般法器上的阴煞凝聚成实质般的兵刃,对准河神庙轰然斩下。 八道漆黑刃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漆黑天王双手握住巨剑,高高举起。 剑身上的纹路同时亮起猩红光芒,又如遍布的血管,一道长达数十丈的黑色剑芒冲天而起,將黑云都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隨后,巨剑轰然斩落。 剑芒如黑色匹练倾泻而下。 白骨菩萨双手依然合十,嘴巴微微开合。 一阵似有似无的诵经声在天地间迴荡,那声音细如蚊蚋,却直入神魂。 隨著诵经声,它周身骨骼上浮现出无数灰白色的梵文,每一个梵文都化作一道细小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朝河神庙激射而去。 八道刃光。 一道黑色剑芒。 漫天诡异灰光。 三道强悍攻势相互交织,融而为一,化为一道漆黑光柱轰然下坠! 威力更上一层楼,堪堪踏入合体之境的门槛!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那便是全力以赴,將那座河神庙,直接摧为乌有!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青影骤然出现河神庙的上空,速度之快,就像是时间都被凝固。 陆离青袍猎猎,衣袂翻飞。 抬头望向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磅礴攻势,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他抬手一挥。 衣袖拂过,掀起一道清光。 那清光初时只有薄薄一层,如水中月影,可眨眼间便化作滔天怒潮,浩浩然逆势而冲。 轰隆隆! 那道通天彻地的漆黑光柱与清光怒潮轰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剎那间,漆黑光柱被清光怒潮反压逆旋。 砰砰砰!瞬间搅得支离破碎。 河滩上骤然一静。 黑云中,鬼哭、尸陀、骨翁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三人联手,堪比合体阴尊的全力一击,竟被眼前这个青袍人挥一挥衣袖,就將攻势尽数化解! 此人竟也是合体法尊! 这就是那桑千原最大的倚仗! 三人心意相通,纵然对方是合体法尊,他们也要杀了桑千原! 一切为了九幽阴君的现世! 剎那间,三尊法相周身再度盪起滚滚煞气,天空黑云愈发浓烈,蕴藏无限危机。 陆离微微一笑。 “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话罢,身形骤然拔升,直衝入黑云之中,落入三座法相的阵中。 陆离双手抻了抻,好似在做赛前拉伸,旋即环顾三座狰狞魔相,笑著伸手勾了勾: “来吧,不要让我失望吶。” …… 河滩上,河萧承安等人见到河神现身,独斗三法相,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 周遭丛林,忽然又衝出九道身影。 这九人,皆是元婴修为。 他们身穿统一的墨色长袍,周身阴煞之气繚绕,朝著河神庙狂飆而来。 陈伯庸骇然大惊: “遭了!” “声东击西!” 周遭的亲兵侍卫第一时间已然横起刀剑,结阵迎敌,萧承安和陈伯庸亦然! 而那阴神教的为首之人亦是一声令下,飞速掠近的九人,几乎同时暴喝一声。 齐齐施展术法神通! “杀!” 再现阴神法相! …… 求追读,求好评,求免费小礼物,拜谢各位书友orz! 第95章 三个魔神,扛三下 一剎那间,那九名元婴真人身后,各自浮现出一尊狰狞可怖的虚影! 或是手持钢叉的巡海夜叉,或是一身红装的嫁衣女鬼,或是手持双锤的无头魔神,或是肚大如鼓的漆黑恶鬼。 更有人首蛇身的怪物,哭笑同面的双面鬼类,甚至有人身后是一团黑雾,雾中隱隱可见无数双眼睛在眨动。 九尊阴神法相同时展露,阴煞之气冲天而起,一瞬间就將河神庙周围变成了人间鬼蜮。 萧承安之眾望著这一幕,眼中满是绝望。 纵然他们结成阵法,顶天能拦下两三个元婴修士,可现在在他们面前的,是九个! 陈伯庸並指御剑,挡在萧承安的身前。 他哑声道: “殿下,你……先走吧!” “老奴拼死定將你护送出去!” 话虽如此,但陈伯庸心中清楚,面对九名元婴修士,他自己能撑过几息都是未知。 萧承安望了一眼天空,沉声道: “还没到绝境!” “给我守到底!” …… 九天之上,黑云翻涌。 陆离立於云端。 衣袍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三尊通天魔相呈犄角之势將他围住。 “不管你是谁!”八臂魔神中传出鬼哭的声音,“今日既然挡我阴神教的路,便是自寻死路。” “何必跟他废话。”漆黑天王中,尸陀的声音嗡嗡作响,“先杀了他,再杀桑千原!” 白骨菩萨没有开口,只是双手合十,周身灰白梵文愈发明亮。 话音落下,不待陆离反应。 八臂魔神率先动了。 八条手臂同时挥动,八般法器上阴煞凝聚,化作八道截然不同的攻势。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剑光凌厉,刀罡霸道,戟影重重,斧芒如山,鉞锋似月,鉤影刁钻,叉势狠辣,锤劲沉猛。 八道攻势从八个方向同时袭向陆离。 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漆黑天王双手握剑,高高跃起。 黑色巨剑上的血纹光芒大盛,一道比先前粗大数倍的黑色剑芒以开天闢地之势轰然斩落。 剑芒未至,剑压已经將下方的黑云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白骨菩萨依然盘膝而坐,只是这一次,它周身的骨骼开始剧烈震颤。 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刺耳的嗡鸣,那声音不是从耳中传入,而是直接震盪神魂。 与此同时,它身上的灰白梵文脱离骨骼,在空中凝聚成一尊巨大的骷髏虚影。 那虚影张开大口,口中灰白光芒匯聚,压缩,再压缩,最终化作一道拳头粗细的光柱,朝陆离激射而去。 那光柱虽细,其中蕴含的死气却浓郁得令人心悸。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抽乾了生机,化作一片死寂。 三尊魔相,杀招再出。 此合击之威,足够让清河城夷为平地,令清河水都乾涸枯竭。 陆离眼中闪烁出兴奋。 “来的好!陪你耍耍!” 他没有闪避,而是身形骤然前冲,迎向八臂魔神的八道攻势。 简简单单的一拳,砸在最先袭来的剑光上。 剑光当即寸寸崩碎,连带著那柄阴煞凝聚的长剑也炸成漫天碎片,泯灭成雾。 不等魔神反应过来,陆离已经撞入它怀中,双手齐出,抓住两条手臂的根部。 一扯。 两条手臂齐根而断,青黑色的血肉横飞,断口处阴煞之气如喷泉般涌出。 魔神发出一声痛吼,剩下六条手臂疯狂挥动,想要將陆离逼退。 可陆离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在六条手臂的缝隙间穿梭自如。 每掠过一处,便有一条手臂应声而断。 眨眼之间,八条手臂尽数断落。 魔神变成了一具没有上肢的光禿躯干,狼狈不堪,陆离一拳朝著魔神胸口砸落。 轰然贯穿! “呃啊……” 黑云中传来一声惨叫。 陆离却不再看它,身形一闪。 又来到漆黑天王面前。 天王怒吼一声,巨剑横斩,剑气纵横数十丈,要將陆离拦腰斩断。 陆离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掌,一掌迎去,看似轻飘飘地拍在巨剑的剑身上。 咔嚓。 剑身上浮现出一道裂纹。 继而裂纹如蛛网蔓延。 轰然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漆黑天王握著空荡荡的剑柄,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中,猩红光点剧烈跳动。 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陆离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身形骤然拔高,与漆黑天王的头颅齐平。 他伸出左手,五指扣住天王的头顶。 猛然一拧。 天王的头颅在脖子上转了三圈。 然后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脖腔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浓稠如墨的阴煞之气如泉喷溅。 那具无头的巨大身躯僵立片刻,轰然溃散。 陆离隨手將那颗头颅拋下,转头望向最后一尊白骨菩萨。 白骨菩萨依然盘膝而坐,似乎对两名同伴的重创毫不在意。 它周身的灰白梵文已经亮到了极致,整个骨架都在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无数梵文在它头顶匯聚,凝成一柄灰白色的降魔杵,朝陆离当头砸下。 那降魔杵足有数丈之巨。 通体由死气凝聚,沉重如山,尚未落下,陆离脚下的云层已经被压得溃散开来。 陆离望著那柄降魔杵,有些意兴阑珊了。 他的身形骤然膨胀。 不是法相,不是虚影,而是真正的妖躯。 一尊高达千丈的巨大身躯在九天之上舒展开来,將方圆数里的黑云都撑得四散奔逃。 一瞬间,躲在黑云中的三人全都目瞪口呆。 那是怎样一尊妖躯! 通体覆著层层叠叠、如青玉熔铸而成的鳞甲,每一片都磨盘大小,泛著冷冽寒光。 巨大蟒身蜿蜒盘亘,遮天蔽日,粗如山岳,鳞透著镇压万灵的凶威。 最骇人的是那颗头颅。 蟒首巍峨如上古凶兽,竖瞳灿金如一对明月当空,它探首而出,张开大口,一口咬下。 那柄降魔杵,连同白骨菩萨,全都被黑洞般的大口笼罩,然后一口吞没。 白骨菩萨那晶莹如玉的骨骼在陆离的口中脆弱得像是一根枯枝,被嚼成了满口碎渣。 灰白色的死气从齿缝间溢出,还没来得及逃散,便被陆离嘴巴的清光一卷,消散得乾乾净净。 黑云溃散,月光重新洒落。 九天之上,只剩下一道青袍身影。 还有三道仓皇逃窜的身影,此刻三人內心犹如坠入绝对恐惧的深渊。 不只是合体妖尊,亦非渡劫妖王…… 他们惹到的,是一尊大乘妖君! 但……这里怎么会出现大乘妖君?! 第96章 水火杀阵,这怎么打? 与此同时,河滩上。 九名元婴修士催动阴神法相,一鼓作气迫近河神庙,眼看便要与萧承安等人短兵相接。 夜叉的钢叉破空,女鬼的嫁衣翻涌,无头巨人的双锤砸得地面龟裂。 人首蛇身的怪物贴地疾掠,饿鬼利爪撕裂空气,吊死鬼长舌如鞭,黑雾中无数眼睛眨动幽光,双面鬼哭笑刺耳,齐齐扑向庙门。 九尊阴神法相,九道元婴威压。 如黑潮席捲而来。 萧承安眾人皆生死志,唯死战耳! 就在这时,河神庙周围,忽然亮起了光。 一道深蓝水光,一道赤色火焰。 两道光从地基处亮起,如两条游鱼沿庙墙蜿蜒而上,在庙顶交匯的剎那,轰!一座大阵拔地而起。 一元重水,水行至尊,一滴万钧之重。 三昧真火,专烧神魂,火不尽则不灭。 剎那间,数滴深蓝重水环绕庙宇浮现,眨眼间化作一道急速飞旋的蓝色光环。 三昧真火则从地面升腾而起,赤红火焰交织成网,將河神庙內外铸成一座水火绝狱。 九人尚未反应过来,杀阵已启。 一滴重水撞上夜叉的钢叉,钢叉寸寸碎裂。 第二滴瞬息而至,砸中夜叉手臂,整条臂膀轰然炸成青黑血雾。 再一滴贯穿夜叉胸膛,一个水桶粗的透明窟窿从前胸透到后背,法相崩碎成漫天黑气。 那御使者遭反噬,鲜血狂喷,还未来得及后退,又是数滴重水落下,头颅碎裂,胸膛塌陷。 元婴刚从天灵盖遁出,便被一滴重水追上,噗的一声炸成灵光。 与此同时,三昧真火同样建功。 那嫁衣女鬼法相的主人只觉得脚下一热,一朵赤红火苗从靴尖燃起。 他跺脚想要踩灭,火焰却沿著裤腿直窜而上,眨眼间吞没整条右腿。 然后他才感觉到疼,那是神魂被点燃的疼。 元婴在灵台中剧烈颤抖,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放在火上炙烤。 火焰从他口鼻、眼眶、耳孔中喷涌而出,整个人化作一盏七窍喷火的灯笼。 他身后的嫁衣女鬼也被火焰吞没,嫁衣化作火球,长髮捲曲成灰,那张惨白的脸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尖叫。 几息之后,法相烧尽,人成焦骨。 困在水火杀阵之中的九人,进则被一元重水砸得法相崩碎、肉身破裂,退则被三昧真火缠上、神魂灼烧。 有人被重水砸中头颅,脑袋如瓜果般爆裂。 有人被重水贯穿躯干,整个人被碾成一团扭曲的血肉。 有人沾上真火,浑身化作火球,在河滩上翻滚惨叫却怎么也扑不灭那燃烧神魂的烈焰。 有人法相先被点燃,火焰沿神魂联繫蔓延至本体,连元婴都没能遁出,便被炼为虚无。 一元重水如万钧磨盘。 三昧真火如神魂熔炉。 不过短短几息,九人之中便有五人形神俱灭。 庙前只剩一地残骸。 侥倖尚存的四人拼命后退,他们是踩著同僚的尸体,施展阴煞遁术,勉强逃出。 此刻看著那被水火交织包围的河神庙。 四人眼中满是绝望,这怎么杀? 就在这时,天空中坠下了三道人影。 砰砰砰! 鬼哭、尸陀、骨翁,三位化神圆满昏迷不醒,重重砸在庙前上,砸出三个大坑,溅起的沙石打在四名元婴修士脸上。 四人瞳孔骤缩。 紧接著,一道青袍身影从天空中缓缓降下。 陆离负手立於河神庙上空,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下的四名元婴修士。 那四人被他目光一扫,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陆离懒得废话,抬手,並指一划。 三昧真火与一元重水同时暴动。 火焰如龙,水势如潮。 仅存的四名元婴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水火吞没。 几息之后,火焰收回,水光敛去。 只剩下一地焦黑痕跡。 夜风拂过。 带来清河水面的清凉水汽,吹散了焦臭。 月光洒落,波光粼粼。 萧承安一眾人站在庙门口,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们都准备赴死了。 结果全程竟然连手指都没动。 九名元婴。 三尊化神。 即便放在道盟,也顶的上一座中上乘仙门的底蕴了,而阴神教就是拿出了这样强横的力量…… 却就这么……没了…… 剎那间,所有人看向那道青袍大袖的身影,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无以加復的震撼。 …… 萧承安站在庙门前,望著满地焦痕和那三个阴神教高手,良久无言。 “把这三个绑起来,收押候审。” 萧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亲兵们这才如梦初醒。 七手八脚地將鬼哭、尸陀、骨翁三人从坑中拖出,以缚灵锁链层层捆住。 这缚灵锁是监天司秘制的法器,专锁修士丹田气海,便是状態完好的化神修士被捆住,也要丹田被封,元神遭禁,一时半刻挣脱不得。 更何况,这三人被陆离打得丹田尽毁,经脉尽断,若非底子好,此刻早就去见阎王了。 更別说想逃脱缚灵锁的捆缚。 萧承安挥了挥手。 亲兵们便將三人拖入庙中偏房严加看守。 他转身望向那座紧闭的河神庙正门,青袍身影早已没入其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六日了。” 萧承安心中暗道。 给桑千原的七星续命,还剩下最后一天。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前几日他和陈伯庸还如临大敌,日夜戒备。 血海宫真传现身时,他以为那就是杀劫的锋芒,渡劫老祖化身降临时,他以为自己在劫难逃,阴神教三大化神率九大元婴来袭时,他更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现在,他站在满地残骸中间。 心中只剩下一片麻木。 不是绝望的麻木。 而是震撼过后的那种麻木。 就像是一个人在惊涛骇浪中挣扎了三天三夜,忽然发现哪有所谓的惊涛骇浪。 在真正的高人面前,都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陈老。”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明天还会有杀劫吗?” 陈伯庸沉默片刻: “老奴不敢妄言,只是这第六日,便已是如此绝境,若还有杀劫,老奴不敢想像。” “难不成真要天地翻覆,日月无光?” 萧承安沉默片刻,默默说道: “我有一种预感,纵使天地翻覆,日月无光,只要河神老爷出手,皆不过拂手了之。” 陈伯庸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萧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庙门: “走吧,今夜好好歇一歇。明天不管来的是什么,咱们只管看著便是。” 他的背影透著一股从前没有的放鬆。 第97章 天降陨星,续命功成 第七日,天光破晓。 这一日,清河上的薄雾比往常浓了许多,浓得像是一层白色的纱帐,將整条河都笼罩其中。 萧承安起得很早,亲兵和护卫们也都醒著,他们都在等,等著最后一日的开启,结束。 陆离也在等,他也好奇,因果杀劫还能整出什么花活儿,难不成直接送个大乘仙君过来? 日上中天,雾散云开。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清河水面波光粼粼,芦苇丛中水鸟惊飞,远处传来渔夫的號子声。 若不是庙前河滩上还残留著昨夜战斗的焦痕,这一切寧静得就像一幅田园画卷。 萧承安坐在廊下,手指轻轻敲著膝盖,目光望向天边。 “越是安静,心里越不踏实。” 他自嘲地笑了笑。 陈伯庸站在他身侧,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抬头。 萧承安也抬头。 亲兵们也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天空。 天穹之上,极高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光点,像是白昼里的一颗流星。 可那光点变大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之间便从针尖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 又从拳头大小变成了磨盘大小,然后是房屋大小,然后是一座山的大小。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竟然是一颗陨石! 通体燃烧著炽白色的火焰,拖著一条长达数里的焰尾,从九天之上轰然坠落。 陨石尚未抵达,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已经先一步降临,让所有人都心生绝望。 陈伯庸脸色煞白。 这颗陨石,足有数百丈之巨。 若是让它砸落了。 莫说小小一间河神庙,便是整座清河城。 方圆数十里之內都会被砸成一个巨大的陨坑,甚至整个临江郡,都会遭到山崩地裂般的衝击。 这就是第七日的因果杀劫。 它不跟你讲道理了。 它直接从天上扔一颗陨石下来。 忽然,青袍身影出现在庙前,抬头望向那颗从天而降的陨星。 陆离的脸上带著惊讶,嘴角却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呵呵,真是装都不装了?” 然后他动了。 青袍猎猎,衣袂如云,陆离的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逆著陨石坠落的方向直衝天穹。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身后拖出一条肉眼可见的真空通道,快到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爆鸣。 数百丈之巨的陨石,燃烧著炽白火焰,携著毁天灭地之势当头砸下。 陆离抬起了右手。 一掌,反手抽了上去。 剎那间,一道狂澜逆势席捲,与陨石接触的那一剎那,天地之间仿佛瞬间静止了。 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从接触点爆发开来,向四面八方扩散,云层被撕成碎片,露出了云层之上那片深邃幽蓝的域外星空。 紧接著,那颗数百丈之巨的陨石,从受到衝击的那一点开始,浮现出了一道裂纹。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眨眼间遍布整颗陨石。 然后,它碎了。 漫天碎石甚至来不及四散飞溅,陆离又是衣袖一挥,一道清光浩浩然铺展开来,將漫天碎石尽数裹住,逆流而上,从云层的窟窿中穿过,將它们尽数送回了域外。 清光敛去,云层重新聚拢。 天空恢復了湛蓝,河风重新轻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离从天空中缓缓降下,青袍依旧,衣袂依旧,连髮丝都没有乱一根。 他落在河神庙前,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庙中。 河滩上,一片寂静。 就在这无声的喧囂中,第七天默默进入了尾声。 河神庙內,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一道温润如玉的灵光,从庙殿的门缝、窗欞中透出,柔和得像是一盏灯火。 七星续命,功成了。 桑千原平躺在阵中,周身环绕著七点星光。 那七点星光明灭不定,正围绕著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天穹之上,北斗七星的星光骤然亮起,七道星光从天穹垂落,与室中环绕桑千原的七点星光遥相呼应,继而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將桑千原整个人笼罩其中。 灵机如瀑,倾泻而下。 桑千原那苍白如纸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血色,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有力。 冰冷的四肢,更渐渐恢復了温度。 他亏空的气运,重新被填补。 然后,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虽然还带著重伤初愈的虚弱,但已经重新燃起了生机。 片刻之后,他缓缓坐起身来。 哗啦。 河神庙的大门无风自开。 萧承安等人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放眼望去,便看到那日夜燃烧的数十盏金灯,此刻已然尽数熄灭。 桑千原坐在地上,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每一口呼吸都带著劫后余生的鲜活气息。 “桑先生!” 萧承安眼眶一热,上前一步。 桑千原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满面风尘的皇子,认出了他。 “三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 “是我。”萧承安声音感慨,“先生,你终於醒了。” 桑千原沉默了片刻,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从阴神教密谋败露,监天司搜查內鬼,自己一直倚重的副手王必先暴起偷袭,至自己重伤垂死,后来的记忆,他便记不清了。 “是清河河神救了你。” 萧承安將他扶起。 眾人皆望向正殿供台上那尊青衣神像,静静矗立,只觉这七日种种所歷,如经幻梦。 桑千原撩起衣摆,双膝跪地,以额触地。 “监天司神道参知桑千原,叩谢河神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陆离也在端详著他的成果。 七星续命,果真是神奇,能將一个命定的必死之人,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 只不过这七日的因果杀劫,也真是一道比一道狠。 天灾人祸、妖祟心魔。 甚至最后还来个天降正义,倒是一齣好戏。 供台之上,那尊神像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清光。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辨不清方向,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语。 “不必多礼。起来吧。” 桑千原抬起头,却没有起身。 陆离的声音继续从清光中传出,语调平淡。 “不过你也无需高兴得太早,七星续命终究只是续命之法,而非逆转生死之术,续命一纪,已是极限。十二年后,气运再次亏空,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静室之中骤然一静。 萧承安脸上的喜悦骤然凝固。 陈伯庸微微低下头去。 即便是对於正常的成年人,十二年也不算长,更何况是对於动輒上百年寿命的修士,十二年就仿若一度春秋而已,太过短暂。 但桑千原脸上却没有懊恼,他微微一笑。 “千原本是必死之人,能再得十二年春秋,已是天大的幸事。”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上了一种久违的、属於监天司神道参知的从容与篤定。 “破解阴神教的点灵秘法,重构城隍神道,让那些被阴神教窃据的城隍庙宇重新归於正道,十二年,绰绰有余。” 陆离一手杵著下巴,看著供台下这个自信的中年人,忽然有点儿明白,为何监天司一定要救他了。 “你倒是豁达。” 桑千原再次向供台上的神像深深一礼。 陆离没有再说话。供台上的清光缓缓敛去,那尊神像重归於寂。 “桑先生,我们该回清河城了。”萧承安开口。 陈伯庸遂命亲兵侍卫整肃队伍。 连带鬼哭、尸陀、骨翁三人,被亲兵们以缚灵锁链捆住,塞入马车,一行人趁著暮色,离开了河神庙,朝清河城的方向而去。 第98章 城隍转正,身兼两职 萧承安一行人在周明德的安排下,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入了清河城。 接下来的日子,萧承安等人深入简出。 一方面是要给桑千原调养身子,疗愈伤势,另一方面,则是等待接应的人。 不然,单凭萧承安手上的人手,恐怕走到半途,就又被阴神教一锅端了。 毕竟虽然阴神教在河神庙损失了三名化神,但对於一个底蕴深厚的魔道邪教。 必定还有更可怕的高手。 只不过之前,他们被监天司明面上牵制,这才给了桑千原暗度陈仓的机会。 如今双方已然明牌,想要护住桑千原,必须要有真正的硬手。 而接应的人也来的很快。 三日,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地进城。 数十名身穿统一制式披袍的修士,分乘十辆马车。 他们被周明德安排在清河城的官驛。 这些贵人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百姓们夹道相迎,翘首顾盼。 他们看到那些人的袍服上绣著监天司独有的星辰纹样,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银光。 陆离也在遥遥看著。 这些人的修为参差不齐,金丹起步,上有元婴,有化神,甚至还有两位合体法尊。 但无论修为高低,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神情肃穆。 而在队列的正前方,则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他身穿一袭深紫色的神袍。 袍服上的星辰纹样比其他人繁复得多,隱隱构成一幅周天星图。 不过,此人虽然穿著繁复,但身上神韵內敛,反而不如其他人气质拔群。 只是陆离却知道。 这位才是正主。 因为这是一名渡劫期的神官。 此人之所以呈现返璞归真之状,而是他將自身真元、元神的波动全都收敛於內。 因为一旦外泄过多。 便有可能招致天劫的注意。 故而,渡劫大能实际上多是在闭关潜修的,他们要么是在准备应劫,要么是在恢復上一波天劫的伤势,不便入世走动,真要打起来,反而不如合体法尊放得开。 但监天司这次竟能请一位渡劫神官坐镇。 足可见桑千原的重要程度。 这一行人入住驛馆后,便秘密將桑千原接过去保护了起来,原本他们是该立即折返回京。 只是动身之前,却还要履行萧承安对陆离的承诺,这也是监天司的回报。 以朝廷的名义,將陆离这位兼职城隍,彻底扶正,成为真正的清河城隍。 周明德的告示贴遍了全城。 三日后,河神庙行敕封大典。 清河河神暂代城隍以来,护境安民,屡显神跡。今朝廷降旨,正式敕封为清河城隍。 消息一出,清河城便热闹了起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三日转瞬即过。 敕封大典那日,天还没亮,河神庙外的街道上便已经站满了人。 有从县城各处赶来的百姓,也有从周边村镇闻讯而来的乡民,黑压压地一直排到了街口。 周明德带著衙门里的差役维持秩序,在人群中辟出一条通道,铺上青布。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 监天司的队列从官驛出发,一路行至河神庙前。 慕容垂和萧承安並肩而行,走在最前,这两人,一个是监天司的大神官,一个是代表皇室的三皇子。 他们身后跟著两列监天司神官,仪仗、礼官,以及亲兵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气派十足。 围观的百姓自发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追隨著这支队伍,目送他们踏上庙前的石阶。 对这些清河百姓而言,朝廷的敕封或许只是热闹,但有了敕封的城隍护佑一方,却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大事。 萧承安整了整衣冠,率先迈入正殿。 慕容垂紧隨其后,监天司眾神官分列两侧。 正殿之中,灯火通明。 供台上那尊青衣神像静静矗立,香炉中三炷清香燃著,青烟裊裊。 萧承安面朝神像,展开那捲明黄圣旨,声音朗朗传出殿外,连跪在街口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晋皇帝詔曰:清河河神,暂代城隍之位以来,护国安民,功德昭昭,天命可鑑。” “今正式加封清河河神为清河城隍,统御清河县境內一切水陆神道之事。享朝廷香火,受万民祭祀。赐金身一座,金印一方,钦此。” 话音落下,萧承安將圣旨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放在供台之上。 有神官上前一步,捧著一方金印放在供台。 四面纹以山川草木,日月山河,印面上刻著四个古篆大字——清河城隍。 与此同时,神官並指点出一抹金光,落在供台之上那尊河神像的眉心。 剎那间,金光向周身蔓延,所过之处,泥塑的材质缓缓转化,片刻之后,金光敛去。 原本的泥胚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崭新的河神金身,虽然神像形態並未改变,但是却更多了一丝神异与威严。 殿外百姓遥遥望见殿內金光透出,齐齐叩首,山呼“河神老爷!城隍老爷!” 周明德站在眾神官之后,遥遥望著那尊金身,心中五味杂陈。 数月前他怀著忐忑心情,前去清河请河神入城时的情景依旧历歷在目。 而河神坐镇以来,清河百姓安居乐业,更无妖邪敢犯,如今河神老爷从暂代成了正式。 清河县终於又有城隍了。 而陆离自是將这一切喧闹看在眼里,但他心中波澜不惊,甚至有气无力,觉得颇为吵闹。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河神庙大门紧闭,庙祝都还没醒。 只是庙殿之中,突兀出现一道身影。 一身深紫神袍的慕容垂,双手背负,抬头看著供台上的河神金身,香案上的香炉里,昨日的香灰已冷。 慕容垂从案上取了三炷清香,凑到长明灯前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 青烟裊裊升起,笔直地升入晨光之中。 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抱拳低声道:“监天司慕容垂,求见清河河神。” 殿中寂然无声。 慕容垂微微皱眉。 他没有犹豫,將神识悄然展开。 渡劫期大能的神识何等磅礴,虽只分出极细弱的一缕,却已足够循著金身之上那缕神力勾连,溯流而上。 他的感知如一条无形的丝线,从河神庙正殿延伸出去,穿过清河城的街巷屋舍,掠过城外的田野阡陌,沿著清河的河道一路向西北方向探去。 白水石崖,柳树下。 陆离躺在竹椅上。 手边小几上搁著一壶茶、一只粗陶茶盏。 他半眯著眼,似乎在享受晨风拂面的愜意。 又似乎在假寐。 慕容垂的神识探到此处时,陆离睁开了眼。 他偏了偏头,目光似乎穿过晨雾、穿过河面、穿过数十上百里的距离,精准地迎向了那道窥探的神识。 然后他轻笑一声。 一股气息从他身上释放出来。 那不是什么术法,不是任何神通,只是纯粹的、属於大乘妖君的妖气威压。 那威压如渊如岳,深沉得仿佛整座天地都在这一瞬间压了下来。 第99章 我的神道之途,不止於清河 清河城河神庙中,慕容垂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后背撞上了殿门的门框。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在他神识被弹回来的同时,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慕容垂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大乘妖君! 纵然他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面对之时,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还是远超他的想像。 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渡劫期的小傢伙,大清早的用神识窥探本君,怎么,是想松松骨?” 慕容垂一个激灵,连忙抱拳躬身。 “晚辈不敢!晚辈只是……只是想求见河神前辈,並无冒犯之意!” 陆离在南晋当河神。 那这监天司的神官,还是有必要见一见的。 “想见我?那就过来吧。” 慕容垂见得到陆离的首肯,定了定心神,並指掐诀,施展一个挪移术,锚定那白水河畔之所在。 旋即,神力在面前化为一道淡金色的光门。 慕容垂没有犹豫,迈步跨过。 一步。 从清河城河神庙,到白水河畔柳树下。 慕容垂脚踏实地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株大柳树,远处还有一座河神庙。 庙门同样尚未开启,他能感知到庙中有两道人影在安睡,还有一只异常肥硕的大白鹅。 而在树下的竹椅上,一个青袍人懒散地躺著,手边的粗陶茶盏还冒著热气。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心知眼前这人便是那清河河神,更是一尊大乘妖君! 他並非没有见过大乘修者,他们监天司的监正,人皇陵中的几个老供奉。 甚至那些个妖族禁地的妖君们,他年轻时隨著道盟参与人妖两族大战之时,也遥遥见过几个。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在清河这样一个小小的县域,竟然真的藏著一尊大乘妖君。 他想不通,监正也想不通。 但监正算过清河河神,却是算不出。 他一个大乘仙君都无法推算的人,只能同是大乘。 再加上慕容垂此前小小的试探,眼下对陆离的身份,已然確认无疑。 而此刻直面陆离,给慕容垂的感觉,却与那些狷狂霸道、冷酷孤傲的妖君全然不同。 那散漫平和的气息之后,似乎是一种见惯了沧海桑田之后的从容,是站在眾生之巔俯瞰人间时的超然。 但他知道,若因此认为这尊妖君是好欺负的,那便是大错特错。 慕容垂整衣敛容,朝著陆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拜见前辈的大礼。 “监天司神官慕容垂,拜见河神前辈。” “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 陆离躺在竹椅上没动,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朝旁边指了指。 “那儿还有把椅子,自己坐。” 慕容垂乖乖在陆离对面坐下,渡劫期的神官,此刻的姿態却像是一个聆听教诲的孩子。 “找我何事?” 陆离问。 慕容垂拱手道:“既知妖君大驾南晋,监天司总要过来见上一见,监正坐镇京城脱不开身,我便代为行之。” 陆离似笑非笑: “只是见见?是要確认我有无威胁吧?” 慕容垂一张老脸上,满是笑容: “河神前辈说笑了。” “您揭破阴神教阴谋,庇佑清河百姓,又仗义出手,助桑参知续命,桩桩件件,足见河神仁德。” 慕容垂抬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印璽。 此印与城隍供台上的金印形制相同。 只不过慕容垂掌上的因璽,悬浮著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其上隱隱流转著无数细密的符文。 陆离天天与河神印打交道,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人道气运加持的城隍神印,只需以香火神道之法融入金身,便能激活城隍神力,金身一旦激活,清河城方圆之內,妖邪辟易,阴煞不侵,便是化形妖魔想要潜入,也会被金身察觉並拦下。” “这样一来,前辈便不必时时刻刻以神识盯著清河城了。” “只不过这城隍金印还是採用旧的神道秘法祭练,若是承受香火日久,还是有被点灵生异的危险,不过对於妖君来说,这个缺点应当无伤大雅。” 陆离接过金印,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圈。 这城隍印確实与陆离的河神印类似,只是却又有不同。 因为其中还包含一段被动神格,能够应香火愿力而发,有了这尊金身,清河城的日常防护確实不用他操心了,可以说是彻底將他解放了出来,这才是真正谢礼。 至於阴神教,陆离更是不在意。 就问问他们还敢不敢来清河。 慕容垂继续道: “此外,这也代表监天司已將城隍的权柄正式交予河神前辈,从今日起,清河县境內一切水陆神道之事,皆由您统御,无论河神前辈是想將清河城打造成人妖共处之地,还是有其他打算。” “监天司和朝廷都没有异议,只是希望前辈依旧能够庇护百姓。” 陆离把玩著手中金印,目光落在慕容垂脸上: “將整个清河的神权都让与我,好大的手笔。” “这不是皇帝的意思吧?” “確实不是,皇帝陛下年事已高,一应政事均有三公商討决策。” 而神道仙事,则是由监正大人全权负责。 慕容垂坦然道,“这是监正大人的意思。” “监正?” “南晋国师,监天司之主。”慕容垂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恭敬,“功参大乘,天下无二的占算天机之人,监正大人说,河神前辈於人道有恩,当以诚待。” 陆离听出了弦外之音。 监天司监正,大乘仙君。 亲自开口將清河划给他。 这不是赏赐,而是示好,毕竟修仙修仙,修的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交好一个大乘妖君,远比让其在南晋之中另闢妖国,掀起人间浩劫,要划算的多。 “有意思。” 陆离將金印收入袖中,“你们这份礼,我收下了。” 慕容垂明显鬆了一口气,如今谢也谢完了,他的神情却渐渐犹豫起来。 他还要探一探,这位妖君的目的,究竟要为何。 只是他还不知如何开口。 不过陆离却是一眼看出这老头的心思,既然监天司都亮出车马,他也不介意和对方明牌。 虽然在神道上,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川主,但系统的走向,陆离也渐渐摸索清了。 “慕容神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只能说,我的神道之途,不止於清河。” 第100章 追因溯果,履行承诺 慕容垂的神色微微一怔。 旋即他明白了陆离的意思,以这位河神的身份,確实不该只局限在一座小小的清河县。 如今天道无踪,世间万般道途皆以大乘为尽头,大乘妖君,已是站在世间最顶端的存在。 而旁的妖君,无不坐镇一方妖域,开闢一方妖国,振臂一呼,万妖响应之存在。 但陆离不同,他身在清河,此乃大晋腹地,人间道统,若他想在人族之地,开闢一方妖国出来,势必会遭到道盟、朝廷、乃至监天司群起而攻,这是他们绝对不会允许的。 “敢问前辈,”慕容垂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您的志向是?”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竹椅上,目光越过垂落的柳条,望向远处那条静静流淌的白水河。 晨光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很轻。 “大概是沿水而走,顺河而行,纳水脉,护生灵。” “未来?” “或许能成就五湖四海,万川之尊呢。” 慕容垂霍然起身,竹椅被他带得向后倒去。 他脸上的从容与淡然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的心里既庆幸,又震惊! 庆幸的是,陆离没有开闢妖国的想法。 但震惊之处,便是在於—— “五湖四海,万川之尊。” 这八个字的含义,他作为渡劫期的大能,都难以估量。 九州八荒,无处不是水脉江流。 要做那万川之尊,就是要做这天下一切水脉的主人。 而在这天下水脉之上,又有多少是被妖君、仙君、魔君占据。 而陆离便要从这些人的手中夺下水脉,这比在人族大后方开闢妖国的难度,似乎也小不到哪里去。 “前辈……”慕容垂的声音有些乾涩,“您所说可为真?” 陆离笑了笑: “只是一个假设罢了。” “现在我只是一个河神,清河的河神。”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却是难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前辈之志,慕容垂会如实回稟监正大人,但恕晚辈直言,纵然前辈是大乘妖君,这条路恐怕也是道阻且长,千难万难。” 陆离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笑了笑,將茶盏放回小几上。 “自省的。” 白水河的水声潺潺,柳枝在风中沙沙作响。 晨光透过柳条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青袍上轻轻晃动。 慕容垂看著这一幕,沉默良久。 一个躺在柳树下喝茶晒太阳的大乘妖君,说出要做万川之尊的霸道言论。 这幅画面本身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反差。 只是无论陆离所说是真是假,他都只能得到这一个答案了,慕容垂抱拳深深一礼: “晚辈告辞。” 陆离微微頷首。 说罢,慕容垂再度施展挪移之术,消失在石崖。 慕容垂回去后,监天司此行的任务便完成大半,翌日一早,一行人便带著桑千原离开出发。 萧承安也隨之同行回京,毕竟这一路有慕容垂这个渡劫大能坐镇,还有两位合体法尊护送,比起他自己带著陈老和一眾侍卫,自然是要安全得多。 要不然,这一路他没准又会遭到无常宫的刺杀。 皇子之爭,歷来如此。 萧承安之所以应下帮助桑千原暗度陈仓的计划,一部分是心知此事干係重大,心繫天下百姓的安危。 另一方面,未尝没有爭取监天司支持的想法。 走在风尘四起的官道上。 萧承安此刻掀开车帘回望。 已经遥遥难见清河城。 “陈老,若我爭取到河神老爷的支持,或许能多几分活命的机会,不是吗?” 陈伯庸坐在一旁。 闻言不由替自家殿下心酸,生在帝王家,就算他不想去爭,他的兄弟们也不会信。 只有死人才不会爭。 作为皇帝並不算器重的小儿子,萧承安东奔西走,也不过是求一个活命的生机。 只是他也不得不让萧承安认清现实: “殿下,河神老爷是神道神祇,恐怕不会干涉宫闈內廷之事。” 萧承安闻言,不由神色黯然。 陈伯庸见状,遂话锋一转,劝解道: “河神老爷仁慈德威,庇护眾生,若他日真到了四维倾覆的绝境,我便带殿下奔走清河,求一条活路。” 萧承安朝陈伯庸笑了笑: “我可不想走到那种境地。” 放下车帘,萧承安正襟危坐,收敛心思,清河只是插曲,京城才是他的战场。 …… 陆离此刻在河神庙,一手捧著城隍金印,欣赏著监天司为自己新塑的金身。 金灿灿,明晃晃。 总觉得不符合他低调的个性。 至於城隍金印的用法,倒也简单。 这具金身被监天司以秘法淬炼,灵台之中便留有了容纳城隍金印之所。 陆离只需以香火神道之法,激发城隍的被动神格,便能使其展开香火神力,庇护整个清河城。 只不过陆离对城隍金印略作调整,以前的金印是对妖气阴煞应激而动,这样就將所有妖怪排除在城外。 这也是南北两朝的人族城镇的通常做法。 但陆离此前既然许诺,无伤天和者,人妖皆可往来清河,故而,他將金印应激的范围调整得更加具体,只针对血煞阴邪之气。 如此一来,再加上两派仙门执巡,当可保一城无虞,將陆离彻底解放出来。 做完这一切。 陆离恨不得立刻回到洞府好好睡一觉。 將此前落下的觉全都补回来。 只不过在睡觉之间,他还要去收拾一个人。 那便是血海宫的渡劫老祖。 血海渡厄,邢煞。 若是放在以前,那邢煞所在的隱蔽之地,与清河远隔万里,陆离就是想找,也是不可能找到的。 但救活了桑千原之后。 系统奖励了3000功德,以及一项神通。 谓之,追因溯果。 【追因溯果】:以因果为引,溯其源、循其跡,可定其之方位所在。 这下情况便大不一样了。 当时,陆离也正是知道了会奖励这项神通,他才对那邢煞老祖放出狠话。 现在,他要履行诺言了。 陆离心念一动,追因溯果悄然运转。 一瞬间,他的感知之中浮现出一条无形的丝线,那丝线极细极淡,却无比清晰。 一头繫於陆离眉心,另一头穿过庙宇,穿过清河、穿过云层与大地。 向著极西的方向延伸而去。 直到没入一片幽深晦暗的汪洋之中。 那是陆离与邢煞之间的因果之线,从邢煞的分神对他出手的那一刻起,陆离便截获了他的一缕气息。 而此刻,这道因果便已显现,如今循著它,便能溯其源、定其位。 而邢煞之所在,正是在九州以西。 “西海。” 陆离喃喃一声,嘴角微微一勾。 第101章 邢煞,我来找你了! 陆离站起身,青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下一瞬,他的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清光直衝九天。 那清光初时只有一线,眨眼间便如流星逆飞,刺破云层,刺破天穹,朝著西方飆射而去。 速度之快,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云层更被被犁出一道长达数十里的真空通道,爆鸣声如滚雷般在天际迴荡。 清河城的百姓有人抬头看见了那道划过天际的清光,指著天空惊呼: “流星!白昼流星!” 九天之上,陆离负手而立,脚下云海翻涌如潮,清光裹著他的身形,瞬息千里。 狂风被清光挡在外面,连他一根髮丝都吹不动,他眯著眼,感应著那道因果之线,调整著方向。 大乘妖君的速度全开。 从清河到西海,横跨大半个南晋,加上一片广袤的西域荒原。 寻常元婴修士御剑飞行需得走上数月,化神修士也得飞上十天半月。 陆离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西海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暮色已沉。 海面辽阔无垠,波涛起伏如巨兽呼吸,海天相接之处,最后一抹橘红正被墨蓝吞没。 陆离没有在海面上停留。 因果之线指向海底,他便入海。 清光裹著身形,一头扎入波涛之中。 陆离急速下潜,百丈、千丈之深,光线越来越暗,从幽蓝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彻底的漆黑。 深海之中,磅礴水压四面而至,只有他周身的清光,照亮周围数丈的黑暗。 偶尔有巨大的阴影从光晕边缘掠过,不知是什么深海巨兽,但在感应到陆离的气息后,便仓皇远遁。 下潜到万丈深处时,陆离忽然听到了一阵声音。 轰隆隆—— 那声音深沉而震撼,像是大地的心跳,又像是巨神在海底擂鼓。 一股极其恐怖的波动,从不远处传来,穿过万丈海水,震得海水都在微微颤动。 陆离眉梢一动,这波动他太熟悉了。 九九天雷劫。 他加快了下潜的速度。 海底的轮廓在清光中渐渐浮现。 这是一片海岭,连绵的海底山脉在黑暗中矗立,海岭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环形山口。 山口深处幽深不见底。 像是一只通向地心的眼睛。 万丈海眼。 而在那海眼之上,竟有滚滚雷云匯聚,以海眼为中心,拧成一道巨大的漏斗云柱。 好似一个自上而下倒扣的巨盖,层层黑云绕著海眼疯狂旋卷。 雷云中央则凝成漆黑而恐怖的涡旋,有深紫雷浆在其中翻涌沸腾。 陆离就悬停在环形山口上方,与雷云近在咫尺,双手背负,低头俯瞰。 神识如潮水铺开。 穿过被天雷劫搅乱了的天地灵气。 陆离探到了那海眼深处,隱隱有一座被赤红血煞包裹,同时也被天雷劈得支离破碎的洞府。 就是这里了。 洞府深处,一个身穿赤红长袍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血煞之气翻涌如沸。 正是邢煞。 只不过这位血海宫渡劫老祖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他的赤红长袍多有焦黑之色,邪狞疏狂的脸上,浮现一种病態的苍白。 他的气息紊乱不定。 周身血煞翻涌,正在修復被天雷劈出来的伤势,伤口上还残留著天雷的至阳至刚之气。 血煞一碰上去便嗤嗤作响,化作青烟。 作为对天雷劫极为熟悉的大乘妖君,陆离一眼便看了出来,这是第二波天雷劫。 而邢煞已经扛过了八道天雷,只剩下最后一道,这第二波雷劫便要收尾。 而此刻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真元消耗大半,血煞被天雷克制,肉身也被劈得千疮百孔,连神识都因为抵抗天雷的衝击而暂时萎靡。 陆离轻笑一声。 邢煞,你还真是倒霉。 看来我才是你的最后一道劫。 陆离嘴角微扬,下一瞬,火力全开。 周身清光骤然爆发。 万丈海底,像是有一颗太阳从深渊中升起,陆离周身的清光从柔和变得刺目。 大乘妖君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那威压不是针对某一个方向,而是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海水被逼得倒卷,海岭上的万年沉积物被掀飞,露出底下黝黑的岩体。 环形山口周遭的岩壁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咔嚓咔嚓地裂出无数道缝隙。 陆离声如洪钟,穿过万丈海水,穿过海眼的幽深甬道,直直轰入那座残破的洞府之中。 “邢煞!我来找你了!” 这一声大喝,每一个字都裹挟著大乘妖君的真元,在海水中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声浪。 洞府之中,邢煞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骤缩。 方才他全部心神都用在对抗天雷和恢復伤势,神识萎靡,感知范围也收缩到了身周十丈之內。 等听到那声大喝时,一股令他灵魂都在战慄的恐怖气息已如近在咫尺。 他猛地抬头,神识疯狂探出。 然后他看见了。 海眼上方,一个青袍年轻人悬停在万丈海水之中,滚滚雷云之下,周身清光如日,將整座环形山口照得纤毫毕现。 那张脸,那身青袍! 那股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气息—— 清河河神! “是你!” 邢煞惊怒交加,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陆离已经动了。 陆离右手握拳,蓄势如引弓。 朝著那座环形山、那座海眼、那座洞府—— 一拳轰下。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拳头砸向环形山口的剎那,整个海底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紧接著, 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爆发开来。 那不是海水激盪出的波纹,而是空间本身被这一拳砸出的涟漪。 涟漪所过,海水被蒸发成虚无,岩壁被碾成齏粉,环形山的山体从顶部开始崩塌。 数百丈高的环形山体,像是一只被无形大手攥住的海碗,从边缘向中心轰然坍缩。 海眼內部,邢煞的洞府首当其衝。 无匹拳劲从海眼上方的开口倾泻而下,像是一尊无形的巨锤砸入海眼甬道。 邢煞布下的血煞禁制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层纸,连一息都没能挡住便被撕得粉碎。 邢煞瞳孔骤缩,不及细想,周身血煞大盛,瞬间化作一道血光从躯壳中遁出。 赤血法身!虚实转换! 试图以这门血海宫的独门神通避开这一拳的锋芒。 然而那拳劲速度太快,范围太广。 整个海眼甬道被这一拳轰得向內挤压。 而邢煞化作的血光从崩塌的洞府中仓皇遁出,正撞上这一股摧枯拉朽的拳劲。 轰! 他的赤血法身原本血煞浓郁,近乎实质。 可在陆离的蛮横劲力面前,那一尊血煞法身直接被轰成血雾,无数血珠更是顷刻四散飞溅。 只是邢煞终究是渡劫老祖。 又是出身血海宫。 没那么容易死。 无数自海眼里逃逸而出的血雾血光,在数百丈外重新匯聚,凝聚成人形。 重新化为一尊赤血法身。 只是这一拳,至少將邢煞的血煞轰灭近半。 邢煞惊疑不定地望向那个从海眼中缓缓收回拳头的青袍身影,这等气势,这等凶威…… 哪里是什么化神、合体,分明是大乘妖君! …… 求追读,求好评,求免费小礼物,拜谢各位书友orz! 第102章 邢煞:他这么了解我? 邢煞的血身猛地颤抖了一下。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大……大乘?你竟是大乘!” 他的声音乾涩嘶哑,与日前那句“区区河神,野妖之属”的倨傲判若两人。 陆离收回拳头,负手而立。 隔著数百丈海水看著他。 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是说要亲自来找我,將我碎尸万段吗?我这个人不喜欢让人等,便自己来了。” 邢煞此刻追悔莫及,当初他以赤血法身降临清河时,只道那清河河神实力不俗。 但哪曾想过对方是大乘妖君!关键是,他一个妖君,为什么会呆在清河那种小地方? 更要命的是,邢煞刚刚扛过八道天雷,真元耗去大半,血煞被天雷克制,法身更被劈得千疮百孔。 方才陆离那一拳,又直接泯灭了他现存的近半数的血煞。 此刻他的状態,连全盛时期的五成都不到,一个半残的渡劫,拿什么跟一个全盛的大乘打? “清河河神!” 邢煞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急切,“先前之事,是本座,是邢某有眼无珠,冒犯了阁下。” “但那只是一道分神,阁下已经將其捏碎,此事便算是揭过了如何。” “邢某愿意赔偿阁下的损失,灵材、法宝、功法,血海宫万年积累,阁下尽可开口!” 陆离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邢煞见他不说话,以为有戏,连忙又道: “阁下虽是大乘妖君,但我血海宫的底蕴深厚,宗门中的渡劫老祖就有十数,同样有大乘魔君坐镇,阁下犯不著为了如是小事与我整个血海宫为敌!” 他越说越快,语气从求和变成了隱隱的威胁。 “况且,邢某与阁下本无深仇大恨,我那真传招惹阁下,死不足惜,邢某也並非针对阁下,只不过是照料门下弟子后事……” “嘿。” 陆离轻嘿一声打断了邢煞的滔滔不绝。 邢煞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魔道修士,我也是打过交道的,不择手段,睚眥必报,翻脸不认,都是惯常操作。” 邢煞脸色大变,他怎的如此了解我? 陆离微微一顿。 “所以,对於你们这种货色,最省事的解决方法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 陆离衣袖激盪,身形骤然动了。 “杀之而后快!” 数百丈的距离,对於大乘妖君而言,几乎等同瞬移。话音落下的同时,陆离已经出现在了邢煞面前。 右手握拳,拳头上清光涌现。 朝他当头砸下。 邢煞瞳孔骤缩,化血脱身! 砰! 人形血身被陆离锤得爆散泯灭。 邢煞身形再退数百丈。 同时双手一翻,一道赤血金光从他袖中飞出。 那是一个直径尺许的金色轮盘,轮缘锋利如刀,轮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血色的纹路。 血煞金轮,以深海玄金为胎,以万人精血淬炼,轮上每一道纹路都是九九八十一条人命。 此轮可攻可守,轮缘可斩肉身,轮面激盪的血煞之气可污人法宝、蚀人元神。 金轮急旋,发出刺耳的嗡鸣,直斩陆离。 陆离身形急追。 看都没看那金轮一眼,只是隨手一甩,一滴深蓝色的水珠从他指尖盪出。 那水珠大如指甲,通体幽蓝,蓝得像是將整座海洋的精华都压缩其中。 水珠离袖的瞬间,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颗直径数丈的深蓝水球。 水球之中,波光流转,每一道波纹都沉重得让周围的海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闷响。 一元重水。 水行至尊,一滴十万钧。 水球与血煞金轮撞在一起。 没有什么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咚”,像是有人用巨锤砸在了一座山上。 血煞金轮上的血纹同时亮起。 试图以血煞之力污浊那枚水球。 可一元重水何等沉重,何等纯粹,血煞刚接触到水球表面,便被那十万钧的重力直接碾散,连一缕烟气都没能冒出来。 紧接著,金轮便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嗡响,金光黯淡,被一元重水直接镇落坠入海岭。 邢煞来不及心疼法宝金轮。 因为陆离已然杀近。 邢煞当机立断,借著金轮被砸落的间隙,双手在身前急速结印。 一面赤红色的长幡从他眉心飞出,幡面展开,足有三丈之巨。 幡面上绣著无数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在幡面上挣扎蠕动,口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炼血幡。 这是邢煞压箱底的法宝。 为了炼製此幡,他走遍西域七十二国,屠灭了上百座村镇,收集了数十万凡人的精血魂魄。 幡面上的每一张面孔。 都是一条被他炼化的人命。 此幡一旦展开,便能演化滔滔血海。 血海之中,邢煞便是主宰 他的赤血法身更可以融入血海的每一滴血水之中,瞬息挪移,无处不在。 敌人在血海之中,不仅要承受血煞的侵蚀,还要面对他从任何一个方向发起的攻击。 “血海,起!” 邢煞厉喝一声,炼血幡猛地一震。 幡面上的数十万张面孔同时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浓稠的血水从幡面中喷涌而出,以邢煞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在海底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片血色的空间。 眨眼之间,方圆数百丈之內,尽成血海。 邢煞的身形融入血海之中,消失不见。 血海中的每一滴血水都化为他的耳目,都是他的手足,都是他的武器。 他的声音从血海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层层叠叠,分辨不清方向。 “清河河神!你逼我至此!” “那便在这血海之中见个分晓!” 话音未落,血海骤然翻涌。 无数道血水凝聚成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陆离缠去,触手尖端化作刀、剑、枪、戟,每一柄兵器上都缠绕著浓郁的血煞。 与此同时,血海之中浮现出数十个邢煞的身影,每一个都散发著相同的气息,同时挥掌朝陆离拍来。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赤血法身在血海之中的威能,比在外面强了不止一倍。 陆离立身血海中央,四面八方皆被血煞重重包围,他却没有闪避,更没有移动,只是抬手。 一朵赤红色的火苗,从他的指尖升起。 那火苗极小,小得像是一盏油灯的灯焰。 顏色却赤红而纯粹。 三昧真火。 专烧元神、法力、神魂。 血海之中的血煞之气,是邢煞以数十万人的精血魂魄炼製而成。 其中蕴含的怨气、煞气、血气,对於三昧真火而言,是最好的燃料。 火苗落入血海。 轰! 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又像是往乾柴堆里扔了一根火把。 只一剎那,三昧真火以燎原之势向四面八方蔓延,火焰沿著血水的每一道纹路、每一缕煞气、每一丝怨念疯狂扩散。 血海瞬间变成了火海。 炼血幡上的数十万张面孔在火焰中无声尖叫,一张接一张地化作青烟。 血煞触手在火焰中挣扎扭曲,尚未触及陆离的衣角便已烧成灰烬。 那数十个邢煞的身影也在火焰中一个接一个地破灭,血海更是急速收缩。 不是邢煞想收缩,而是凝成血海的阴煞怨力被三昧真火烧得不断燃烧殆尽。 邢煞的身形猛然从血海中跳了出来。 再藏身其中,定会被活生生烧死! 第103章 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邢煞的赤血法身,此刻稀薄得近乎透明,像是一道隨时会散开的红色烟雾。 他的气息更是萎靡到了极点。 连稳住身形都显得勉强。 陆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已至邢煞面前,右拳裹挟著清光,再是一拳轰至。 邢煞避无可避,只能咬牙挥掌相迎。 他的右臂在挥出的瞬间化作一柄血色长刀,赤血法身聚散如意,將肢体化作兵刃,可使锋锐与煞气兼备。 这一刀,凝聚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血煞。 拳与刀相交。 轰! 整柄刀被拳力轰成了齏粉。 碎裂沿著刀身蔓延至手臂,又从手臂蔓延至肩膀,邢煞的整条右臂,连同右肩,在陆离这一拳之下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 邢煞发出一声闷哼,身形暴退。 他的半边身子又直接被轰没,血煞之气从断口处汩汩涌出,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囊。 陆离探手虚握,无上法力如狂澜急旋,形成一道清光湛湛的龙捲,將邢煞残存的血身牢牢困在中央。 邢煞被困在这龙捲囚笼之中,神情大骇,试图化血突围,但上下左右全被陆离以大法力封死。 凭他现在孱弱之身,根本突不出去。 陆离方才见识过了邢煞的化血遁术,便是防著这一手,先把他的血身全都封锁困住。 再集中绞杀。 陆离摊掌虚拢,无上法力好似化为无形大手,一把將那龙捲囚笼抓握在掌心。 下一瞬,便要顷刻炼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生死恐怖的大危机降临,邢煞那双由血煞凝聚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倨傲、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走投无路时的疯狂。 他残存的赤血法身骤然膨胀。 悍然迸发残存真元! 他还有最后一道天雷劫在积蓄,此刻真元的全力爆发,再加上以元神为引—— 轰隆隆! 那海眼上空的雷云, 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凝聚成形! 轰! 第九道天雷,落下。 深紫雷霆,粗如大江。 雷霆所过之处,空气被海水被劈开一个直径数丈的真空通道,海底更是掀起百丈激流。 雷霆穿透海水。 轰然劈穿了清光凝成的囚笼。 更是直接劈在邢煞的赤血法身之上,而陆离与邢煞相距太近,同样被那道雷光吞没。 刺目的紫色光芒將整片海底照成了一片白昼。 片刻之后,雷光散去。 陆离站在原地,青袍依旧,髮丝未乱。 大乘修者渡过完整的九九天雷劫之后,肉身会得到雷劫的淬炼升华。 更何况陆离本就是妖属,渡劫期的时候,就能凭藉肉身硬抗天雷如等閒,更何况他现在是大乘。 区区第二波天雷,落在他身上,也不过是蹦躂几下的电花。 邢煞自然也知道天雷奈何不得陆离。 但他本就不是要凭藉天雷和陆离同归於尽,而是要借天雷之威,打出一条逃生之路。 第九道天雷,威力恐怖,能劈开真空,瞬间將困缚邢煞的清光劈开一个缺口。 也直接將他最后的赤血法身劈得如水球崩碎,血煞之气向四面八方炸开。 邢煞再遭重创,只是他底子確实厚。 趁此机会,將赤血法身化作无数道细小的血光,施展燃血分身遁法! 这是血海宫最顶级的逃命秘法。 施术者將残存的血煞与元神一同点燃,分裂成无数份,每一份都承载著一缕元神。 只要有一缕元神逃出生天,他便能寻一处隱秘之地,吞噬生灵精血,慢慢恢復。 纵然会跌落境界,纵然可能需要数百上千年才能重回巔峰,但至少能活下来。 只一剎那,无数道细小的血光从缺口遁出,朝四面八方激射。 每一道血光都只有米粒大小,速度却快得惊人,在海水之中拖出无数条细密的红色轨跡,像是有人在海中炸开了一朵血色的烟花。 陆离眉头微扬起。 这邢煞果然难杀。 不过,他的反应也不慢。 右手一翻,一元重水化作数百滴深蓝水滴,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每一滴重水都追上一道血光,十万钧重力碾压之下,血光当场被压成虚无。 左手一挥,三昧真火如潮水般涌出,在海水之中织成一张火网。 火网所过之处,血光被烧得嗤嗤作响,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炼化成青烟。 紧接著,他抬手虚引。 银白色的雷霆骤然出现,化作无数条银蛇,在血光之间跳跃穿梭。 雷法至阳至刚,乃是血煞的克星。 银白雷蛇每一次跳跃,便有大片血光被劈成虚无,雷光所过之处,血光如冰雪遇火,消融得乾乾净净。 陆离身形更是接连闪动,拳掌如影,清光如潮,不过数息之间,九成九的血光便被陆离扫灭乾净。 他的神识如潮,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有三道血光,趁著这一瞬间的混乱,已经逃出了他的感知边缘。 不是他的感知不够远,而是那三道血光逃得太快,方向又截然不同,显然是邢煞將最后的力量全部灌注进了这三道精血之中。 陆离嘴角轻扬,追因溯果神通再度运转。 三道因果之线在他感知中浮现。 分別指向三个方向。 他身形一闪,先循著第一道因果之线追去,邢煞的一滴精血正贴著海沟底部疯狂逃窜。 陆离的速度比它快得多,一个呼吸便追了上去,抬手一道银白天雷,將那滴精血连同一小片海水一起轰成了虚无。 第二道因果之线指向九天之上。 邢那滴精血竟然逃出了海面,钻入了云层之中,借著九天罡风和云层隱匿气息。 陆离破出海面,直衝云霄。 神识如扇横扫,便让那精血无处遁形。 陆离一袖挥出,三昧真火將整团积雨云烧成了一团火球,那滴精血在火焰中挣扎了一瞬,便化作了青烟。 还剩最后一滴。 陆离循著第三道因果之线追去。 那滴精血逃得最远,也最快。 它已经飞出了西海的范围,正在向大陆深处狂飆,陆离清光裹身,全速追击。 他的速度比那滴精血快上数倍,两者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 千里、八百里、五百里、三百里。 他已能感知那滴精血。 那已是邢煞残存的最后一缕元神,顏色已淡得近乎透明,飞遁的速度却惊人异常。 他已然祭出传讯血符给血海宫,虽然魔道中人,情谊淡漠,他的人缘更是不好。 但他此时此刻还是衷心祈求,有人能念在同门一场,来救他一救。 只是邢煞没想到。 先来的不是血海宫的同门,而是陆离! 他正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飞快逼近他施展燃血遁术,这怎么可能?! 纵然是正道那些大乘仙君,除了剑阁的那位剑君御剑,谁还能有如此快的速度。 而且,更令他惊骇和绝望的是,“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每次都找到我!” 第104章 形神俱灭,背锅的仙门 陆离笑了。 笑声中隱隱有种难得的霸道与张狂: “邢煞,这就是我们的因果羈绊啊!” “何不留下受死!”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 一道三昧真火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那火焰不再是铺天盖地的火海,而是凝成了一道细长的火矛。 矛身笔直,通体赤红,矛尖处红到了极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金红色。 火矛破空,快如闪电,在天空中拖出一道笔直的赤色轨跡。 精血中的邢煞元神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拼命催动精血向前飞遁,想要躲开那道火矛,可他的速度已经燃至极点,还是快不过三昧真火凝成的长矛。 火矛追上了那滴精血。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青烟。 那滴精血被火矛从正中心贯穿,像是一滴水落入熔炉,无声无息地蒸发殆尽。 精血之中残存的元神碎片,连同邢煞的最后一丝意识,一併被三昧真火炼化成了虚无。 血海宫渡劫老祖,血海渡厄邢煞。 形神俱灭,彻底死透了。 陆离收回手指,那道火矛在完成使命后便自行消散,连一缕余焰都没有留下。 他负手而立,青袍在天风中猎猎飞扬。 此地的战斗声势弄得有点儿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陆离遂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西域左近,几股磅礴神识纷纷扫过,其中数道气息蕴含慈悲佛意,正是佛宗高手,只可惜,陆离杀得太快,走得太快,眾人没找到什么痕跡。 忽然,一道恐怖的气息从远方铺天盖地地涌来。 人未至,威压先到。 血煞之气从大陆深处翻涌而出,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血云翻涌,遮天蔽日,云中隱隱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高逾百丈。 通体由最为精纯的血煞凝聚而成,同样是赤血法身,其威势却比邢煞要更上一个台阶。 “幽泉老魔?!” 数道神识速速收敛离去。 下一瞬,那尊百丈血身降临在邢煞陨落之处。 血云收敛,法身缩小。 化作一个身穿暗红长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眸中跳动著幽深的血光。 他的气息涌动之间,天地似是皆被蒙上一层血光,这是一位真正的大乘魔君。 血海宫太上老祖,幽泉老魔。 血神老祖站在邢煞最后一滴精血蒸发之处,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抬起枯瘦的手掌,在虚空中一抓,试图捕捉邢煞残存的元神。 可三昧真火烧得太乾净了。 连一丝一缕都没有留下。 “废物。” 他低骂一声,浩瀚的神识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大乘魔君的神识何其磅礴,方圆千里之內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扫过云层,扫过山川,扫过河流,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气息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杀死邢煞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走得乾乾净净,连一缕气息都没有留下。 以邢煞的手段,再加上赤血法身的诡譎,就算是面对数名渡劫大修的围攻。 他或许会败,但不可能会死。 杀他的必是大乘。 而大乘修士若是有心隱匿,纵使同境界的人也绝难追踪。 幽泉睁开眼,眼中的血光阴沉得可怕。 空气之中唯一剩下的便是三昧真火烧灼后的火行残留,精纯至极。 血海宫与各方势力打了数千年交道,自然认得各家势力术法神通的特色。 “能將火行术法修炼到这等境界……” 幽泉老魔的声音阴沉如闷雷。 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万法仙门!温景行!” 天下仙门之中,以术法独步称尊的,唯有万法仙门,而五行术法,更是万法仙门的招牌。 万法仙门又是执掌道盟的五大仙宗之一,与他们魔道宗派本就势不两立。 数千年来,血海宫与万法仙门亦是明爭暗斗不知多少次,双方的仇怨早已深得化不开。 邢煞这蠢货,定是泄露了闭关渡劫之地,这才被万法仙门之人找上门去。 “万法仙门!” 幽泉的声音如同愤怒的野兽在咆哮,在群山之间迴荡,惊起无数飞鸟。 “此仇此辱,血海宫记下了!” 他大袖一挥,血光一闪,身形便从原地消失,只留下那股滔天的怒火,还在群山之间久久不散。 此时此刻,万法仙门的某仙君打了个喷嚏,兀自奇怪,自己的修为怎么会打喷嚏。 而就在幽泉狂怒之际。 陆离早已悠悠然,身在千里之外。 回到白水河畔,这一来一去杀个邢煞,竟也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陆离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身形一闪回到白水洞府,现出千丈蟒身,规规整整地盘起来。 开始舒舒服服地埋头睡觉。 他可太怀念睡觉的日子了。 …… 陆离这一觉睡得极其舒服。 自打他撞破城隍异变,紧接著城隍被阴神教控制自爆,他入城暂代城隍之位,每日都要想著瞧瞧是否有妖邪在城里搅乱。 而后又是给桑千原七星续命、什么因果杀劫,血海宫真传、阴神教化神,排著队往他身上撞。 好不容易线下真实了邢煞老魔,將他给捏死了,陆离才终於得了空閒休息。 这一睡,便是一个月。 白水洞府深处,千丈蟒身盘踞成一团,青玉般的鳞甲在幽暗中泛著微光。 蟒首埋在盘卷的身躯中央,呼吸悠长而均匀,每一次吐息都带动洞府中的灵气流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 洞府外,白水河的水流都隨著他的呼吸节奏微微起伏,像是整条河都在陪他一起沉睡。 一个月转瞬过去。 这一个月里,清河城颇为安寧。 城隍金身正式归位、城隍重启后,周明德便请了工匠將河神庙的正殿扩了一进,又將偏厢修葺一新。 庙里的香火比从前旺了不止一倍,每日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庙祝忙得脚不沾地,又招了两个小廝帮忙。 连云宗的弟子们依旧每日巡城。 毕竟陆离定了规矩,只禁血煞阴邪,不禁无伤天和之妖,清河城便成了方圆数百里內最特殊的一座城。 那些在山中修炼了百年、从未害过人的精怪,头一回有了光明正大进城的机会。 它们小心翼翼地学著人间的规矩,但也难免会与人起衝突,这就需要仙门弟子调停。 孟常把这当成了弟子们的歷练。 每日昼夜执巡,结伴轮班,既是维持秩序,也是让他们学会怎么跟妖打交道、怎么分辨血煞阴邪与清修精怪的区別。 连云宗如今式微,正需要弟子多多歷练,才能快速成长,肩挑起宗门大梁。 至於清玄门。 早在陆离正式受封城隍之后没多久,赵深便灰溜溜地带著弟子撤了。 他先是挨了极阳山君那一巴掌,养了半个月的伤,回稟宗门后,清玄门高层选择了沉默。 等待城隍之位尘埃落定,清玄门一纸调令將城里的门人全都召回了山门。 临走时连个招呼都没打,通玄观的大门落了锁,门前自此冷落下来。 梵音寺也很古怪,自那日极阳山君堵门之后,便一直闭门,再没启过,后来就连看门的小沙弥都不见了踪影。 日子久了,城里的百姓便再没人去了。 一时间,原本闹哄哄的清河城,竟然恢復以前难得的安寧。 第105章 倀鬼重伤,求见河神 这一夜,月黑风高。 清河城的街巷在夜色中安静如常。 更夫敲著梆子从东街走到西街,拖长的吆喝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 赵阳和王风结伴走在东街上。 两人都是连云宗,外门弟子,入门不过十余年,修为只有筑基初期。 自从清河城放开限制后,夜巡便成了外门弟子的固定差事。 赵阳性子跳脱,一边走一边打哈欠,嘴里嘟囔著“今夜又是一个太平夜”。 王风比他稳重些。 但也不免感到无聊,倦意上涌。 走到东街小巷附近时,王风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赵阳问。 王风没有回答,只是皱著眉,目光盯著前方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赵阳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但他也察觉到了前方的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鬼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按理说,能在城中自由活动的鬼物,都是经过城隍金身默许的,身上没有血煞之气,不曾害过人,但那毕竟是鬼。 两人抽出法剑,朝小巷走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但两人都是修士,目能夜视,不在话下。 然后他们便看见巷子深处,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靠著墙根坐著,低垂著头,一动不动。 那大汉身形壮硕,穿著一件粗布短褐,露在外面的手臂粗壮如樑柱。 此人周身繚绕著一层极淡的鬼气,而且那鬼气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逸散。 这不是人,而是鬼。 而且鬼气逸散,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赵阳倒吸一口凉气:“是他!那个买酒的倀鬼!” 王风也认出来了。 一个月前,正是这个倀鬼进城买酒,引发了清玄门和连云宗的爭执,最后河神老爷亲自出面才压下场子。 后来极阳山君进城,也是他跟在身后。 两人对他印象极深。 但此刻,这倀鬼大汉的状態显然不对。 两人赶忙凑近,仔细查看。 但见那大汉的胸口位置,嵌著一颗珠子,拇指大小,通体棕褐色,表面隱隱有金色纹路流转。 那珠子深深嵌入他的鬼体之中,周围的鬼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消融,像是冰雪放在烈日下,一层一层地化开。 佛珠!这是一件法器。 王风的脸色变了。 他虽是连云宗弟子,对佛门法器虽不精通,却也认得出来。 这颗佛珠上蕴含的佛光纯正而霸道,正在持续不断地蚕食著倀鬼的鬼气。 若不是这倀鬼底子厚实,鬼体远比寻常鬼物凝练,恐怕早就被炼化成虚无了。 “喂!”赵阳试著叫了一声。 大汉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眼,但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快不行了。”王风站起身来,“你守在这里,我去找孟长老。” 赵阳点头,王风转身便跑。 孟常来得很快。 一进巷子,看到倀鬼大汉胸口那颗佛珠,孟常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他是知道极阳山君与河神喝过酒,而这倀鬼也未害过人,他忽然出现在清河城,必定事有蹊蹺。 孟常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丹药,益气丹,本是给修士补充真元、稳固根基用的,对鬼物而言,虽不能治本,但能暂时帮助他收敛鬼气、防止溢散。 他將丹药塞入大汉口中。 运起一丝真元助他化开药力。 药力入体,大汉周身那层不断逸散的鬼气微微一凝,逸散的速度慢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的眼皮终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漆黑而混浊的眼睛,瞳孔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灰雾。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聚焦在孟常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乾涩的声音。 “……求……见河神……”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带我去……求见河神……” 孟常沉默了一瞬,果真出事了。 “扶他起来。” 赵阳和王风一左一右架起倀鬼大汉。 大汉的身形魁梧,此刻却轻得像是一团棉絮。 孟常走在前面开路,一行人在夜色中穿过东街,朝河神庙快步走去。 此是深夜,庙门早已关闭,只有正殿的长明灯还亮著,孟常没有惊动庙祝。 几人直接御空落入正殿。 看著供台上的青衣神像,孟常心有惴惴,河神老爷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便是他这个连云宗长老,也只见过寥寥几面,如今深夜来访,他可没把握能请出这尊大神。 他转过头,看向被两名弟子架著的倀鬼大汉。 “河神老爷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但你须诚心上香,心中默念你所求之事。” “若河神老爷愿意现身,定会现身。” 大汉吃力地点了点头。 孟常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点燃后递到大汉手中,大汉双手颤抖著接过。 那三炷香在他手中晃得厉害,香灰簌簌落下,他咬著牙,將香举过头顶,然后缓缓跪倒在蒲团上。 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在心中反覆恳求,求河神老爷显灵! 香火裊裊升起,笔直地升入殿顶的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白水洞府。 陆离正睡得沉,忽然福至心灵。 心神如惊蛰萌动,他醒了。 隨后,一缕香火心念夹杂一道鬼气传入心神之中,陆离心头诧异,这是有鬼物在上香祈祷? 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千丈蟒身清光一闪,化作人形。 陆离神识一展,循著那缕鬼气与香火的来处扫了过去,然后他便看见倀鬼大汉跪在蒲团上,额头抵著地面,双手还保持著举香的姿势。 更奇怪的是,他身上鬼气正在止不住的溢散,胸口膻中更是嵌著一颗佛珠法器。 佛珠上的佛力正在不断蚕食他的鬼气。 陆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步跨出。 白水洞府中清光一闪,陆离的身形消失。 下一瞬,河神庙正殿的河神金身骤然亮起一道清光。 孟常和两名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眯起了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清光敛去,一道青袍身影已站在供台之前。 陆离也不废话,伸手一摄,大汉胸口那颗佛珠嗖的一下落入他两指之间。 佛珠上的佛纹感应到外力,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试图抵抗。 陆离却是面无表情,两指轻轻一捏。 咔嚓。 佛珠碎了。 第106章 设计谋算,大日伏妖 倀鬼大汉胸口那个被佛珠嵌出的凹坑裸露出来,鬼气正从凹坑中缓慢渗出。 但没有了佛光的持续镇压。 逸散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陆离又翻手取出一枚崑崙灵果,化为一道清光送入铁柱喉中。 药力化开,铁柱周身那层不断逸散的鬼气终於稳定了下来,进而渐渐充盈起来。 他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於缓缓睁开,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了供台上那若隱若现的青袍影。 然后,这个魁梧的汉子浑身一震。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翻身,双膝重重砸在青石地板上,额头不要命地往地上磕。 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在正殿中迴荡,每一下都磕得结结实实。 “求河神老爷救救极阳山君!”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他被那梵音寺的和尚捉走了!” 正殿之中骤然安静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跳了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不定。 孟常的脸色变了,赵阳和王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陆离伸手洒出一片清光,將倀鬼大汉从地上托起,“发生了什么,细细说来。” 陆离的声音不大。 但正殿之中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道青袍身影上瀰漫开来。 那压力不是针对他们的,却依旧让他们心头一沉,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倀鬼大汉跪在蒲团上,声音低沉,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那日极阳山君带著他离开清河城,一路向西,回了极阳山,只是主僕二人都不曾察觉,身后早已缀上了一条尾巴。 山君前脚离开清河城,慧明和尚后脚便带著两个小沙弥,换下袈裟僧袍,扮作行脚游方的行者,远远跟了上去。 慧明和尚的修为本就高出山君一筹,又有佛门敛息秘法,一路跟到极阳山脚下,山君竟毫无察觉。 到了极阳山,慧明没有急著进山。 他们在山脚寻了处村子借宿。 这村子不过三四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民风淳朴,慧明和尚藉口歇脚暂住,而且每日带著小沙弥帮村民看看小病,乾乾农活。 再加上慧明和尚会念经说佛,蛊惑能力一流,日子久了,村里人便把他当成了自己人,閒谈时也不避讳。 慧明和尚便问起极阳山中的事,村里人便也敞开了给他说道。 有老猎户说极阳山陡峭险峻,山深林密,有野兽横行,进去的人十有八九要迷路,亦或不慎跌落悬崖,少有人愿意涉足。 也有人说这极阳山里有山鬼,那山里迷路的人,精疲力尽寻不到出路,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竟然已经在山脚。 有进山砍柴的人不慎从山坡上滚落,摔晕了过去,等到醒了发现自己已经在村口,伤口还都敷上了草药。 还有老人说年轻时候,不知深浅,追一只獐子追进了极阳山,追到半山腰,獐子钻进一片灌木丛不见了,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山石上,蹲著一只大虫。 那大虫体长足有三丈,皮毛暗金,跟寻常老虎完全不一样。 它蹲在那块石头上,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老人,像两盏灯笼。 老人当时腿就软了,以为便要葬身虎口。 可那大虫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尾巴还甩了一下,像是在赶苍蝇。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著极阳山的怪事。 慧明和尚一一听完,双手合十,笑意越来越深,“此山君生有慧根,当与我佛有缘。”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热切。 “当入我大日梵我宗,为我护法神兽。” 次日,他便让两个小沙弥戴上假髮髻,换上粗布短褐,脸上抹了泥灰,扮作进山採药的农家兄弟。 两人依计进了极阳山,一路往深处走,直到暮色四合,找了一处林间空地,背靠背躺在大石上,假装睡著了。 夜深人静,兽行鶯啼。 倀鬼大汉现身而至。 他便是极阳山的山鬼,这百年来,山中迷路的人、受伤的人,多是他奉山君之命送出山的。 他见两个年轻人“睡”在林间,便如往常一般,从黑暗中走出,弯下腰,要將他们提起送出山去。 手刚伸出去,那两个“熟睡”的年轻人同时睁开了眼。 两人手中,各握著一串佛珠。 佛珠通体棕褐,表面流转著金色的大光明咒纹,在黑暗中同时亮起。 佛光化作锁链,瞬间將那倀鬼大汉牢牢捆住。 佛光灼烧鬼气,发出嗤嗤的声响,大汉闷哼一声,浑身鬼气翻涌,却是丝毫挣脱不得。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从林间传出。 慧明和尚从黑暗中缓步走来,身上的粗布衣衫已被他褪去,露出了底下那件金红袈裟。 他走到铁柱面前,笑眯眯地双手合十,“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然后他周身盪起佛光,一颗佛光璀璨的佛珠,嗖的打入铁柱的胸口膻中。 佛珠入体的剎那,铁柱浑身剧震。 发出一声压到极致的惨哼。 慧明收回手,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面色慈悲。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极阳山深处。 响起一声低沉的虎啸。 倀鬼乃是山君神通点化,与山君心神相连。 倀鬼大汉受制。 山君第一时间便生出感应。 於是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山巔冲天而起。 一头体长三丈的暗金猛虎朝著山林踏空而来,虎身未至,那股炽烈如烈日的气息已先一步压了下来,林间草木被热浪烤得捲曲焦黄。 极阳山君到了! 他神识一扫,便看到慧明和尚与受制的倀鬼,怒气上涌,仰天长啸: “禿驴!竟敢犯我极阳山!” 话罢,纵身一展,飞扑而落! 慧明和尚却是微微一笑,却不慌不忙。 嘴唇翕动。 “起。” 一字落定。 林间空地的骤然亮起耀目佛光。 有一百零八颗大光明咒佛珠占据东方位,每一颗都绽放刺目金光,光柱冲天,在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金色牢笼。 慧明和尚手中的锡杖自行飞起,杖身插入地面,占据南方位。 九环震动作响,每一声都化作一道金色的音波,层层叠叠地朝极阳山君压去。 金红袈裟凌空展开,迎风暴涨,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幕布,占据西方位,封死了山君的退路。 一只紫金钵盂自北方倒扣,悬在半空,盂口朝下,喷吐出源源不断的佛光,將极阳山君笼罩其中。 四宝合一,谓之大日伏妖阵。 第107章 追因溯果再立功 这座大阵,是慧明和尚提前將阵基埋入林间四处,再配合四件无上佛宝。 以地脉为基,以佛力为络,专克妖修,便是合体期的大妖落入此阵,也要脱一层皮。 山君一头撞入阵中,便被困在了那佛光构筑的金色牢笼之內。 那一战,极阳山君拼尽了全力。 本命真火將整座大阵烧得摇摇欲坠,周身暗金皮毛被佛光轰得焦黑翻卷。 他凝聚周身力量,硬生生將大阵撕开一道缺口,但他自己没有逃,而是把倀鬼大汉从缺口中扔了出去。 “走!” 铁柱被扔出阵外,回头望去。 只看见那金色牢笼重新弥合,他的主人浑身是伤,昂著虎首,隔著光壁与那和尚对峙。 慧明和尚还想来追,却被再度爆发威势的极阳山君牵制住了脚步。 给了倀鬼大汉逃遁的时间。 倀鬼毫不犹豫离开,他没有回头路了。 他必须活著,必须找到能救他主人的人。 从极阳山到清河城,二百里山路。 一个胸口嵌著佛珠、鬼气不断逸散的倀鬼,几乎是拼尽全力方才走到。 当他倒在东街小巷时,鬼体已经虚弱的近乎溃散,若是没有被连云宗弟子发现。 恐怕他这一夜便会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殿中一片死寂。 孟常面色铁青。 赵阳和王风握紧法剑,指节发白。 他们都是修士,也都听得出来,那极阳山君能拼死撕开阵法缺口,如果他自己先走,以他化神期的修为,未必逃不掉。 但他却选择把唯一的机会给了自己的僕人。 一个为主人买酒的倀鬼。 一个为僕人拼命的妖君。 陆离听完,没有感嘆唏嘘,而是嘴角掛起冷笑,难怪那梵音寺闭门之后,再未开过。 原来是那慧明禿驴在陆离这里吃瘪后,见在城里捞不到好处。 便把如意算盘打到了极阳山君的头上。 他抬起头,神识如剑飆出,穿过殿宇,穿过城墙,穿过二百里山川夜色,落向那座孤峰兀立的极阳山。 他一挥衣袖。 盪起一道清光捲起跪在地上的倀鬼大汉。 “你是叫铁柱是吧,带路。” 一言落罢,一道清光冲天而起,朝著城西方向飆飞而去。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看好清河城。” 河神庙里,陆离和倀鬼大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他的声音在孟常等人耳畔迴荡。 三人闻言,齐齐朝著天空见礼: “谨遵河神法旨!” …… 【叮!河神任务发布:解救极阳山君。】 【任务奖励:鞭山移石。】 陆离带著铁柱化为一道清光衝出清河城,掠过官道与田野,两百里山川如梭飞逝。 只用一息便到了极阳山。 陆离收了清光,循著神识扫落之处,落在那片林间空地上。 月光透过破碎的树冠洒下来,照得满地狼藉。 整片空地像是被一只重锤反覆抡砸,地面龟裂出无数道深沟。 裂缝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硬壳,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四周的树木更是没有一棵站立。 粗的拦腰折断,细的连根拔起。 树皮上全是焦黑的灼痕,几株树干甚至被烧成了木炭,地上儘是飞扬的灰烬。 陆离能感到空气中残留著两股气息,一股炽烈霸道的妖气,一股宏大庄肃的佛力。 只是除此之外,便空荡荡,再无他物。 铁柱一落地便踉蹌著衝出去,在空地中央转著圈,像是在找什么。 他的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离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扫过空地,扫过密林,扫过整座极阳山。 但是什么都没有。 慧明和尚、两个小沙弥,极阳山君,全都不在,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离收回神识,面色不变。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追因溯果神通悄然运转。 一道极淡的因果之线在他感知中浮现,细如蚕丝,向西北方向延伸。 只是这因果之线断断续续,只延伸了数里便渐渐消散,戛然而止。 陆离皱起了眉头,此地战斗终究非他亲歷,他与此间因果关联本就薄弱。 而佛门又惯会收敛气息,遮蔽因果,只凭现场残留的气息,追因溯果便有些使不上力了。 陆离转过头。 看向空地中央失魂落魄的铁柱。 “那和尚已经离开,此地残留气息,难循因果,难以追踪。” 陆离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铁柱头上,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河神老爷,可……可还有其他办法?” 陆离沉吟片刻,“你手中可有山君的物什?他亲手炼製、长期佩戴、或者把玩的物件。” “若是此类物件与主人的因果关联越深,我便有把握锁定他的位置。” 铁柱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河神老爷您跟我来!” 话罢,朝极阳山深处狂奔而去。 陆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极阳山君的洞府在半山腰,洞口宽约三丈,两侧各立著一块天然巨石。 洞內並不幽暗,石壁上镶嵌著数颗拳头大小的萤石,散发著暖黄色的柔光。 洞府不大,分前后两进。 前洞是山君日常起居的地方,一张石榻,一方石桌,几只酒罈,陈设简单。 后洞是修炼用的静室,里面只有一只蒲团。 铁柱没有在前洞停留,而是径直钻进了侧室,这是他自己的居室,里面同样有一只蒲团。 铁柱掀开蒲团,揭开一块木板。 从中小心翼翼捧出一对护腕。 那对护腕通体呈暗金色,不知是何种材质,表面隱有纹路流转,赤红如火。 “这是主人给我炼的。” 铁柱的声音略有颤抖。 “他说我鬼体初成,根基不稳,若是遇到克制鬼物的法器,撑不了几下。” “这对护腕用他褪下的虎皮鞣製,又用本命真火淬炼了七七四十九日,能抵御一定仙门术法。主人把它给我以后,我……我捨不得戴,一直收在这里。” 他抬起头,那张青白色的脸上,眼中满是希冀,“河神老爷,这对护腕……可有用?” 陆离接过护腕,入手温沉,像是握住了一块被阳光晒透的暖玉。 护腕上每一道纹路都蕴含著极阳山君的气息,那股炽烈而温和的真元,经过本命真火的反覆淬炼,已与护腕融为一体。 他將护腕托在掌心,沉甸甸的,皆是主僕二人的因果羈绊。 陆离笑了。 “再合適不过。” 他左手托著护腕,右手掐诀。 这一次,追因溯果神通运转时,他的感知之中骤然亮起一道清晰的线。 一条凝实明亮的金色丝线,从护腕上延伸出去,穿过石壁,穿过极阳山,朝著西北方向笔直地延伸而去。 线的另一端,那股炽烈如烈日的气息虽然微弱,却清晰得像是黑夜中的篝火。 陆离睁开眼,目光落向西北天际。 “找到了。” 铁柱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陆离轻笑一声,清光一卷,裹住两人,衝出洞府,衝上夜空,朝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108章 槐树镇里,和尚招婿 西北,千里之外。 断云岭,横亘在南晋与西域之间,山势不算险峻,却终年云雾繚绕,阳光难透。 山岭之下有一座镇子,镇口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著三个字,槐树镇。 镇子里有街道,有房屋,有客栈,有酒馆,最瞩目的,是镇中一株通天彻地,蔽日遮天的老槐。 这一日,槐树镇来了一个年轻道人。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一袭朴素的青布道袍,背上斜背著一柄桃木剑,腰间掛著一只灰扑扑的布袋。 他站在镇口的石碑前,念了一遍“槐树镇”,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罗盘上剧烈抖动的指针,嘴角一咧。 “就是这儿了。” 他抬脚走进镇子。 径直走向镇中央那座掛著“长寿客栈”招牌的二层木楼。 客栈大门紧闭,里面隱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年轻道人没有丝毫犹豫,抬腿一脚,踹开了大门。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整座客栈都抖了三抖。 客栈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向门口。 年轻道人站在门槛上,环顾四周,大大咧咧地开口: “道爷胡道一,追一只偷人魂魄的山魈追了三天三夜,那畜生钻进了这座镇子。” “你们谁见到了,说出来,道爷今天只收它一只,不为难旁人。”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从最里面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尖细的讥笑。 “臭道士,你追了我那么久,竟敢追到这里来。” 胡道一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尖嘴猴腮的消瘦男子坐在角落餐桌,他的脸部骤然变化,化为一个通体黑毛的山魈模样。 一双碧绿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你可知这是什么地界?” 它的爪子朝大堂里划了一圈。 “你睁大眼睛瞧瞧,这客栈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活人吗?” 槐树镇,本就是一座妖鬼聚集的镇子。 话音落下,客栈大堂里的“食客”们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杯筷,它们不再掩饰。 靠近门口那张桌子上,一个原本在独酌的青衫书生缓缓抬起头,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蛆虫从眼眶里钻出来,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他端起酒杯,杯中的酒液变成了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散发著浓烈的腥臭,那是尸酒。 柜檯后面,一个正在算帐的丰腴妇人咯咯一笑,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细的獠牙,这是狐妖。 楼梯口蹲著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白白胖胖,穿著红肚兜,像是年画里的娃娃。 他抬起头,朝胡道一咧嘴一笑,两眼变成了两团黑洞,张口开声,发出一声悽厉尖啸,竟是鬼婴。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老嫗佝僂著背,手中拄著一根白骨拐杖。 她身后的影子里,漆黑丝线缓缓伸展,宛如一张蛛网在身后缓缓张开。 而在房樑上,还有一条人首蛇身的怪物盘绕在横樑上,人头是个美艷女子,蛇身却是灰绿,它倒掛下来,长发垂落,几乎要扫到胡道一的头顶。 整个客栈,二十几张面孔,没有一个活人。 至少都是筑基圆满,接近化形的妖鬼,还有不少是金丹,甚至元婴的大妖。 它们显化出本相,整座客栈顿时被妖气与鬼气塞满。 磷火灯笼剧烈摇晃,墙壁上渗出血珠,地板缝隙里钻出蜈蚣蝎子,爬满了桌腿椅脚。 二十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贪婪、嗜血、残忍,像是二十几头饿狼盯著一只闯进狼窝的羊羔。 胡道一笑了。 他站在门槛上,背后是月光,面前是群魔。 清秀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著一种昂扬的自信。 他抠了抠耳朵,“道爷就说两句。道爷我姓胡,名道一,千机道宫真传弟子,元婴圆满的大真人。” “你们可以一起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嘴角一咧。 “我倒要看看哪些愿意陪这只山魈一起死。” 客栈中不少妖鬼的脸色变了。 不仅仅因为胡道一的实力,更重要的是因为“千机道宫”四个字。 千机道宫,道盟五大仙宗之一,以符籙、法宝、阵法之道冠绝天下。 千机道宫的真传弟子,不是寻常妖鬼能够惹得起的。但此时此刻,他们人多势眾。 “一起上!”山魈尖叫一声,从角落先扑出,“他只有一个人!” 大堂里,二十几头妖鬼同时动了。 尸儒张口喷出一道漆黑尸气,狐妖甩出一条白骨鞭,鬼婴张开黑洞般的大口,惊声尖叫,声浪化作实质般的音波。 蜘蛛老嫗身后的蛛网弹射而出,人首蛇身的怪物甩动蛇尾,山魈混在群妖之中,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绕到胡道一身后,利爪直掏后心。 二十几道攻势,从四面八方同时杀到。 胡道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嘴唇翕动,念了一个字。 “起。” 腰间那只灰扑扑的布袋骤然张开袋口,袋中飞出一连串灵光。 灵光落在他周身,化作数件法宝。 一面青铜古盾,盾面上铸著山岳纹路,迎风暴涨,化作丈许高,挡在身前。 尸气撞在盾面上,悄无声息地消散。 一柄银白飞剑,剑身刻满雷纹,凌空一斩,將白骨鞭斩成两截。 一方青玉印璽,悬在半空,印面朝下,垂落万道青光,鬼婴的音波撞上青光,如泥牛入海。 胡道一再是一划手指。 一连串三十六张符籙从布袋中飞出,绕身急旋,每一张符籙都亮起刺目的光韵。 胡道一右手捏剑诀,左手拈符纸,朝前一洒。 符纸在空中骤然自燃,化作三十六道术法,火球、冰锥、风刃、雷箭、金针、木刺,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轰去。 轰! 客栈大堂里炸开了一团五顏六色的光。 法宝的灵光,符籙的焰火,术法的衝击波,交织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浪潮。 桌椅粉碎,楼梯折断,房顶被掀飞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倾泻进来。 片刻之后,光芒散尽。 二十几头妖鬼,有的被飞剑斩成两截,有的被雷箭劈成焦炭,有的被冰锥钉在地上,有的被金针扎成了刺蝟。 那只山魈被胡道一的捉妖袋当头罩住,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袋口一收,便丟进了腰间的储物口袋。 此时,客栈里只剩下寥寥五六只没有出手的,它们也是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胡道一拍了拍布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几只缩在墙角的妖鬼身上。 他双手叉腰,朗声笑道: “你们几个,身上倒是没有多重的血煞,道爷我今天不杀你们。” 胡道一收了飞剑,將青铜古盾、青玉印璽也收回布袋,“给你们一句忠告,最好寻个深山老林专心潜修。” “要是你们被忽悠瘸了跑出去害人,那就別怪道爷回头来收你们。” 几只妖鬼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从客栈二楼传来,“道长大驾光临,无生镇有失远迎。” 胡道一循声望去。 楼梯口,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缓步走下来,他的脚步踩在断裂的楼梯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踩在棉花上。 面容白净,蓄著三缕长髯,嘴角掛著一丝和气的笑意,像是个乡间的私塾先生。 但胡道一却皱起眉头,看不透他。 不知是妖是鬼,总之不是人。 “你是这客栈的掌柜?” “正是。” 掌柜走到柜檯后面,將倒地的算盘扶正,把散落的帐本捡起来摞好,动作极为从容。 “道长收妖辛苦了。” “正好,本镇今晚有桩喜事,东家要招赘,就在镇中老槐树下摆酒。” “道长既然赶上了,便是有缘。”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请帖,递了过来。 请帖红得发暗,像是用血染的。 封面上用金粉写著一个“喜”字。 胡道一没接。 “你们妖魔鬼怪结亲,请我一个人去喝酒?” 掌柜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和气,却让人后背发凉,“非也,东家这次招的女婿,也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和尚。” 第109章 请帖,再给我两份 胡道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人,和尚,被妖鬼招赘。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透著一股邪性,掌柜將请帖又往前递了递,似笑非笑: “不知道长敢不敢去。” 这是激將。 胡道一知道这是激將,也知道这掌柜笑眯眯递过来的是一张请君入瓮的请帖。 他若一脚踏进去,必是一场龙潭虎穴。 但他虽然不喜欢和尚,但那个和尚终究是个活人,一个活人被妖鬼困住,他作为道盟弟子,没道理袖手旁观。 他伸出手,接过了请帖。 “这请帖,我接了。” 掌柜的笑容深了几分,正要说话。 客栈门口,那两扇被胡道一踹飞的门板还歪在墙上,月光从门洞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那片银白的光里,忽然多了两道人影。 当前一人青袍大袖,面容俊朗,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身后跟著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则是面色青白僵硬,宛如石塑。 青袍人目光扫过大堂里满地的妖鬼尸骸,又看了看那只被轰塌了半边的房顶。 最后落在掌柜手中的大红请帖上。 “掌柜的。”他笑了笑,“请帖,再给我两份。” 来人自然是陆离和铁柱。 两人循著因果线一路追至槐树镇,追因溯果所指,极阳山君就在此处,但陆离展开神识,將整个槐树镇扫了个通透。 他自然发现这是个彻彻底底的妖鬼聚集的镇子,全镇只有客栈里那小道士一个活人。 而且快要打起来了。 但陆离竟没有发现慧明和尚藏身何处,这不由让他嘖嘖称奇,能够躲避他神识搜找的。 除非那和尚有仙道灵宝级的法宝,亦或者此地另有洞天福地,秘境异界。 陆离正想著抓个妖来问问,然后便感知到了客栈里的衝突,起的快,落的也快。 而后,掌柜的现身给胡道一递了请帖,本身请帖是没什么,关键在於,招赘的是个和尚。 陆离就是来找和尚的。 故而,他才现身想要两张请帖。 此刻,面对突然出现的陆离和铁柱,掌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不透这个青袍人,却能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就好像一座望不到头的山峰。 至於那身后的大汉,一整个被青袍男子的气息罩住,除了感觉阴沉僵硬,更看不出底细。 先是这千机道宫的真传,然后又来这两不明深浅的两人,这东家的喜宴多了这许多不速之客。 能罩得住吗? 掌柜的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脸上的笑容只僵了一瞬便恢復了自然,东家要是罩不住,他更加罩不住。 毫不犹豫从袖中又取出两张大红请帖,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堆起笑容: “贵客临门,自当欢迎,请帖管够。” 陆离接过请帖,隨手揣进袖中。 身旁胡道一的目光从陆离身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倀鬼大汉身上,最后停在陆离脸上。 面露狐疑,他感觉不到此人的妖气。 这应该是个人吧。 “这位朋友,”他拱了拱手,堂而皇之道:“这可不是普通村庄,这里面住的全是妖魔鬼怪。” “今晚的席面,定有蹊蹺,到时候若是打起来,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你们还是別掺和了。” 陆离看了他一眼:“我来找人的。” 胡道一愣了一下,恍然道: “难道,你找的是那被妖魔招赘的和尚?” 陆离淡淡道: “我是要找和尚。” “但却不知是不是今晚的那个。” 胡道一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 “那这晚上的酒席,你定是非去不可了,这样吧,你届时跟在我身后,道爷我还有几分保命手段,若事有不协,咱们走为上策。” 陆离看著这个自信的年轻道人,淡淡道: “你若愿意跟著我,倒也隨你。” 说罢,他没有再站在原地,而是带著铁柱走到大堂角落里那张唯一完好的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铁柱跟在他身后,像一尊铁塔。 胡道一还一副孺子可教神情地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哎了一声,“不是我跟你!” “是让你跟著我!” 他一抬眼,发现陆离竟已坐下,当即擼起袖子去跟陆离掰扯。 客栈的掌柜,就这么看著旁若无人,大声密谋的两人,脸上保持著尷尬的笑容。 半晌,他在胡道一密如骤雨的话里,终於见缝插针地说道:“二位贵客稍坐,喜宴子时开席,届时会有人来接。” 他说完,转身走上楼梯,脚步依旧无声,只是上楼的步伐,比下楼时快了三分。 喋喋不休的胡道一,见掌柜的终於离去,当即朝陆离嘿然一笑:“那憨子终於走了。” “为防万一,我先给宗门传讯摇人,免得咱们阴沟里翻船。” 说罢,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符籙,嘴里振振有词,悄悄摸摸地掐诀一展。 符籙顿时化为一道无形流光,嗖的窜出客栈飞往天际。 陆离瞥了胡道一一眼,他这传讯符籙倒是不错,速度快极,又颇为隱蔽,看来这千机道宫倒也有几分底蕴。 隨后胡道一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陆离和铁柱。 “这里的饭不能吃,全是用幻术变得,我这里有辟穀丹,虽然味道一般,但是顶饿,你们可以先將就一下,吃饱喝足,晚上才好大闹一场。” 陆离咧嘴一笑: “不必了,我们也修到了辟穀。” 胡道一神情诧异,嘖嘖称奇:“那我怎么完全感知不到你的真元气息,就像是普通人。” 忽然,他两眼圆瞪: “你难不成是那种修行返璞归真的大佬,来这里逗小鬼们玩呢?” 陆离不语,只觉得这个小道士嘰嘰喳喳,有些吵闹,他淡淡道:“安静地歇会儿吧。” 然后,胡道一便发现自己开不了口,甚至连身子都没办法挪动。 他只能保持著两眼瞪圆的姿势,盯著陆离,只是眼中的惊骇越来越盛! 这位真的是大佬啊! …… 入夜,槐树镇更热闹了,好像“活”了过来。 白日里冷冷清清的街道,隨著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脊,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骤然沸腾。 先是一阵阴风卷过街道,风定之后,镇子各处的阴影里便多出了许多东西。 屋檐下倒掛著人形蝙蝠,翅膀裹著身体,只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珠滴溜溜转。 水井里爬出浑身湿漉漉的水鬼,皮肤泡得灰白肿胀。 土地庙里钻出一窝黄皮子,人立而行,穿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旧衣裳,领头的老黄皮子嘴里叼著一桿烟枪,眯著眼吞云吐雾。 隨后街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头三丈来高的黑熊精扛著两坛酒,瓮声瓮气地吆喝著让路。 他身后跟著一只轿子,轿帘掀著,里面坐著一只通体雪白的刺蝟,正用尖细的嗓音与黑熊精拌嘴。 一时间,化形的,没化形的,披鳞的,带甲的,飞禽走兽,孤魂野鬼,浩浩荡荡地涌入槐树镇。 它们的目的都是同一个,都是来参加招赘的夜宴。 第110章 罗里吧嗦,给我进去 长寿客栈里更是人满为患。 先前被胡道一轰塌半边的房顶不知何时已修补如新,地板上的妖鬼尸骸也清理得乾乾净净。 大堂里挤满了妖鬼,觥筹交错,喧闹不堪。 有猜拳的,有拼酒的,有当场打起来的,有在角落里交头接耳不知密谋什么的。 它们闹它们的,但每一只妖鬼进门时,目光都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里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坐著三道身影。 满堂妖鬼,就这一桌有人气。 胡道一被陆离禁制了言语行动,保持著两眼瞪圆的姿势已经整整一个多时辰,脸都僵了。 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拿眼珠子拼命往陆离身上瞟,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大佬,这满屋子妖魔鬼怪盯著咱们看呢,您倒是想想办法啊! 陆离没理他,他靠在椅背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茶盏,正不紧不慢地喝著茶。 茶是自带的,长寿客栈的茶水他也不想沾。 铁柱坐在他身侧,身形笔直如枪,还在扮演著一尊雕塑。 妖鬼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活人?” “怎么会有活人?” 只是看到桌上的三张请帖,妖鬼们虽然敌意不减,却没有一只敢上前动手。 槐树镇东家的规矩,持请帖者便是客,谁在开席前闹事,便是打东家的脸。 在这槐树镇,东家的脸,没人敢打。 一直到了子时。 镇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妖鬼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杯筷,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客栈大门敞开著,门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排皂衣小廝。 这些小廝个头一般高矮,面容相似,都是白白净净的少年模样,穿著一样的青色短褐,腰间繫著大红绸带,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光不是烛火,是幽幽的磷光,照著它们脚下那一小块地面。 它们的脸上掛著相同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吉时將至。”领头的小廝开口,声音尖细,不辨男女,“东家有请诸位贵客移步赴宴。” 客栈里的妖鬼们呼啦啦地站起来,潮水般涌出门去。 整座槐树镇的街道上,不知从哪冒出了数十个同样的皂衣小廝,每人提著一盏灯笼,走在队伍两侧,將浩浩荡荡的妖鬼队伍引向镇中央那株老槐树。 胡道一发现自己能动了。 陆离不知何时解了他的禁制,他猛地喘了一口大气,揉著僵硬的腮帮子。 眼见陆离和铁柱已经动身,赶忙快步跟上,“大佬,你带带我,不是,等等我啊。” 陆离三人混在妖鬼队伍中,不紧不慢朝著老槐树行进,然后在树下停住了。 那株老槐树,胡道一白日里进镇时便远远瞧见过,除了异常巨大,无甚特异,但此刻站在树下仰望,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巨大。 树干粗得像一堵墙,二十余人合抱未必围得过来,树皮虬结如龙鳞,每一道裂纹都深得能塞进一只拳头,树冠遮天蔽日,將整座镇子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树干正中央那个树洞。 那树洞高达两丈余,宽可容数人並行,原本该是黑漆漆的洞口,此刻却翻滚著浓稠的黑雾。 雾气在洞口边缘翻涌吞吐,像是槐树本身在呼吸,每一次吞吐,浓郁的阴煞之气便从洞中溢出。 树洞两侧,各站著一排皂衣小廝,手里的灯笼將洞口照得忽明忽暗,拉长声调喊著: “各位,有请——” 排在最前面的妖鬼开始往里走了。 一头野猪精率先踏入树洞,黑雾一卷,他那壮硕的身形便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后面的妖鬼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没入黑雾之中,像是被一张巨大的嘴一口一口吞掉。 胡道一神识一展,脸色变了,“遭了!” 他一把拽住陆离的袖子,“大佬,那个黑洞,我神识穿不透,这怕不是某种异世洞天的入口!” “千机道宫的典籍里记载过,这种洞天独立於天地之外,一旦被困在里面,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传讯符籙都飞不出来。” “而且,那黑雾里的阴煞之气太浓了,对面不知是何等阴煞诡譎之地,咱们真要进去?” 胡道一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他絮絮叨叨地飞快说道: “眼下这四面八方全是妖魔鬼怪,若是我们贸然进去,里面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 ”最关键的是,这种洞天的入口开启之法往往掌握在主人手里,咱们进去了。” ”若是那所谓的东家把门一关,便是我师父来了也只能在外面乾瞪眼!” “俗话说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咱不能——” 身后的妖鬼开始催促了。 一只禿鷲精不耐烦地用翅膀尖戳了戳胡道一的后背,尖声道: “走不走?不走让开,別挡道!” 胡道一一手攥著陆离的袖子,已经开始后退了,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紧要关头话越多,此刻脑子里转著十七八个想法,嘴里便不由自主地往外蹦。 但身后的妖鬼们没耐心听他絮叨,催促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凶。 陆离挠了挠耳朵,感觉胡道一一个人的嘴炮比一群人的香火心念还要吵闹。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在胡道一的屁股上。 “囉里吧嗦,给我进去!” 胡道一“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一颗被踢飞的石子,一头扎进了树洞的黑雾之中。 那黑雾一卷,连人带声都没了。 陆离收回脚,整了整青袍下摆,回头示意铁柱一眼,主僕二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迈入树洞。 黑雾涌上来,冰凉刺骨,带著一股腐朽的泥土气息,將他们的身形吞没。 穿过树洞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空间挪移的那种天旋地转,也不是遁术飞行的那种疾风扑面。 而是一种极短暂的、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凉水幕的感觉,眼前黑了一瞬,然后光重新亮起来。 只是天空照亮的不再是银白的月轮。 陆离抬起头。 一轮巨大的暗红色月亮悬在天穹正中央,血红色的月光洒下来,將整座槐树镇染成一片暗红。 镇子还是那座镇子。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屋还是那些房屋,长寿客栈的招牌还掛在门口,只是被血月一照,那四个字变成了暗沉沉的紫黑色。 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雾气,像是隔著一层脏兮兮的纱在看。 空气里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冰碴子。 胡道一趴在街道上,保持著被踹飞的姿势,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揉著屁股,刚要开口抱怨,抬头看见那轮血月,嘴便合不上了。 “好浓郁的阴鬼煞气,这……这什么地方?”他的声音都劈了,“怎么那么像传说中的酆都冥府?” 陆离从他身边走过,青袍在血月下被染成暗红。“此界为阴,上界为阳。那株老槐扎根阴阳两界,树洞便成了两界交匯的门户。” “穿过树洞,自然便到了阴界。”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神识铺开,“或者说这只是一片阴界碎片构成的镜像世界。” 陆离忽然问胡道一: “听你刚刚话说,此地也有冥府?” 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就以神识探查天地,这里上无九天上界,下无九幽黄泉。 本以为是没有冥府这种东西的存在。 胡道一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著袍子上的灰一边消化著陆离的话,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大佬你不知道冥府?” 第111章 我来闹事的,也要隨份子? 陆离为了方便此刻没有遮挡面部,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扫向胡道一,其中寒光涌现,显然隱含威胁之意。 胡道一嚇得捂住了嘴,再不敢废话,而是言简意賅地解释道: “酆都冥府,就在西南之地,独立两朝之外,那是一片鬼域乐土,游魂野鬼,六道转生无不要经冥府之手。” “据传冥府之中有十位鬼王坐镇,更有一位鬼帝阴君镇压鬼域,麾下更有阴差鬼使不计其数。” “因为他们只管鬼事,又执掌六道转生,故而无论与正魔两道,道盟佛宗、南北两朝,亦或是妖族而言,皆处中立,这也是大家共有的默契。” “相传那酆都冥府,便是这血月当空,阴煞瀰漫的阴森光景。” 陆离心中暗淡原来如此,他刚刚穿越而来之际,神识所及,能感知到西南方向有阴鬼煞气冲霄,想必就是那酆都冥府。 而苏弱儿化解怨煞之后,受到的感召指引,也是来自酆都冥府。 此时周围,从树洞里涌出的妖鬼越来越多。 它们对这副景象似乎司空见惯,毫不惊讶,熟门熟路地沿著街道朝镇子深处走去。 陆离三人也混在妖鬼群中。 直去往一座阴森大宅。 宅子占地极广,院墙高达三丈,墙头覆著碧绿的琉璃瓦,血月一照,绿瓦幽幽泛光。 宅门洞开,门楣上掛著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贴著金色的“囍”字。 门两侧贴著大红对联,上联“阴阳合卺”,下联“人鬼同心”,横批“百年好合”。 院墙內张灯结彩,红绸从屋檐垂到地面,绸面上绣著鸳鸯戏水的纹样。 红毯从宅门一直铺到影壁前,毯面上撒著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之意。 满园红妆,喜气洋洋。 只是满院穿行的不是宾客,而是妖魔鬼怪,红绸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撒在地上的红枣被踩得稀烂,暗红色的汁液渗入红毯,分不清是枣汁还是血。 陆离三人被皂衣小廝引著,穿过了影壁,穿过了前厅,穿过了迴廊,一路向深处走去。 沿途的妖鬼们各自落座,大宅之中摆开了上百张圆桌,从正厅一直延伸到庭院里,每张桌上都铺著大红桌布,摆满了酒菜。 只是那酒菜的模样,有的是幻术,有的不是,胡道一看一眼,就觉得肚子翻江倒海。 三人的座位被安排在庭院最角落,离院中的高台颇远。 同桌的早已落座,一只山猪精,一只狐狸精,还有几只筑基的小妖。 山猪精已经开餐,正埋头啃一烤猪腿,吃得满嘴流油。 狐狸精则端著一杯酒,一双狐耳微微轻颤,桃花眼微微眯著,打量著陆离和胡道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三人落座,胡道一忍不住压低声音: “这东家的席面,真是好大的排场。” 狐狸精噗嗤笑出声来。 她放下酒杯,用手帕掩著嘴,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这位道长真会开玩笑,这槐树姥姥嫁女儿,那自然是要大操大办的。” “方圆八百里的妖魔鬼怪,谁敢不给姥姥面子?” 胡道一抓住了话头,琢磨著“槐树镇”的名字。 “这槐树镇的东家,还真是个树妖?” “还能是谁。” 山猪精从腿骨上抬起脸,油光满面的脸上满是不耐烦,“这槐树镇,方圆八百里,就属姥姥最大,你们来赴宴,连东家是谁都不知道?” 陆离也不惊讶,他初来时在阳界,那老槐树扎根阴阳,受两界气息遮蔽根脚,他確实没看出端倪。 不过进入这阴界碎片之后,他已用神识探看了个明明白白,自然找了此间的主人。 这时高台那边传来了动静。 两排皂衣小廝手持灯笼,走上高台。 台下吹拉弹唱的乐班业已就位,鼓乐声起,將闹哄哄的院落嘈杂全都压了下去。 继而,嗩吶吹出一个高亢入云的尾音收声。 满院的妖鬼同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高台。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嫗,正从高台侧面缓缓走了上来。 她的身形佝僂,脸上皱纹层叠,沟壑纵横,头髮则是灰绿,宛如槐树细密铺散,身上更是一件喜庆的暗红色大袖袍服。 她走到太师椅前,缓缓坐下。 拐杖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整座大宅,连带著庭院里上百桌妖鬼,鸦雀无声。 陆离瞥眼一瞧。 这位树妖姥姥是化神圆满的修为。 若是仗著扎根阴阳两界的地利优势,此处阴界碎片的阴煞之气能为她完全调用。 那她甚至有与合体妖尊抗衡的实力,难怪能成为这槐树镇方圆八百里之主。 槐树姥姥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风吹过枯枝的呜咽,“今年以来,老身已经嫁过七十八个女儿。” 满院妖鬼齐齐竖起耳朵,不敢漏掉一个字。 “今儿个,是第七十九个,小思能找到如意郎君,是她的福气。” “而诸位能来,则是给老身面子。”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满院宾客,嘴角扯出一个乾枯的笑容。 “大傢伙儿,吃好,喝好。”拐杖又顿了一下,“礼金,莫要忘了。” 话音落下,满院妖鬼像是被解了禁制,同时鬆了口气,觥筹交错声重新响起。 妖鬼们纷纷从袖中、怀中、口中掏出各式各样的物什,放在各桌中央的托盘上。 有灵石,有灵材,有法器碎片,有不知从哪里刨出来的古旧玉器。 一只刺蝟精掏了半天掏不出值钱的东西,被同桌的妖鬼瞪得浑身发抖,最后忍痛从背上拔下一根淬著寒光的刺,放在托盘上。 陆离看著这一幕,终於明白那些妖鬼为什么对姥姥如此恭顺。 同桌的山猪精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赤铜精矿,满脸肉痛地放在托盘上,嘟囔著: “拘著那么多孤魂野鬼,说是她女儿就是了,嫁了一回又一回,老猪的家底儿都被薅光了。” 狐狸精也从鬢边拔下一根银簪,放在托盘上,嘆了口气:“罢了罢了,花钱买命。” “这方圆八百里,不交供奉的,早都成了姥姥的肥料了。” 同桌的妖鬼交完份子,全都盯著胡道一,胡道一伸手指了指自己,脑子里冒出大大的问號: “?” 我是来闹事的,也要隨份子? 就在这时,高台上喜庆发鼓乐声再度响起,有礼官尖著嗓子大喊: “良辰已至,吉礼將开。” “恭请新人,拜堂成亲!” 满院的妖鬼再次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侧面那条铺著红毯的甬道上。 甬道尽头,两个人影並肩走来。 第112章 这和尚是个人才 左边的是一个女子,穿著大红的嫁衣。 血红的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被两个皂衣小廝小心翼翼地捧著。 她的头上盖著红盖头,看不见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得过分的下頜。 她走路的姿態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声响。 右边是一个和尚,穿著同样大红的喜袍。 面容年轻,不过十五六岁,眉清目秀,嘴唇紧紧地抿著,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显然是被这满园的妖魔鬼怪嚇得不轻。 他的双手被一根红绸绑著,红绸的另一端牵在那女子手中,他走在红毯上,脚步僵硬,像是一具被线牵著的木偶。 胡道一定睛一看,脱口而出:“真是个和尚!” 陆离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慧明和尚身边那两个小沙弥中的一个。 陆离当初在清河城便瞧出,两个小沙弥的资质皆不一般。 眼前这个便是纯阳之体,对於阴煞妖鬼而言,纯阳之体是最上等的补品,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难怪槐树姥姥要招他当赘婿,自然不是图他这个人,而是图他这一身纯阳之体的精元。 新郎新娘並肩走上高台,在太师椅前站定。 槐树姥姥端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珠打量著眼前这对新人,嘴角的皱纹挤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礼官从台侧走出,是个瘦高个的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说话却字正腔圆,他展开一卷红绸,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且慢——” 一道清朗声音突然响起,这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却直接盖过了吵闹的鼓乐嗩吶声。 整座大宅,从正厅到庭院,上百桌妖鬼,上千道目光,同时朝著声音来处望去。 胡道一面对满院妖魔鬼怪的逼视。 全身的冷汗都出来了。 他拼命抓住陆离的衣袖,压低声音飞快道: “大佬,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咱也得徐徐图之呀!” “这满院妖鬼,少说上千,还有那深不可测的槐树姥姥,咱们若是硬抢,只怕要糟啊!” 只是胡道一终究是没拉住陆离,那青袍大袖的身影噌的一下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陆离的身形本就挺拔,在一群歪瓜裂枣,奇形怪状的妖怪堆里,就像一座山从平地上升起,瞬间就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同桌的山猪精抬起头,嘴里还叼著骨头,不明所以。 狐狸精放下酒杯,桃花眼瞪得溜圆,满眼难以置信。 礼官的唱喝声戛然而止,胡道一拽著陆离衣袖的手僵在半空中。 同桌的几只小妖更是直接缩到了桌子底下,抱头鼠窜,瑟瑟发抖。 高台之上,槐树姥姥的拐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向角落里那张桌子。 那个穿红嫁衣的女子也转过头来,红盖头下,一张白皙无血色的俏脸遥遥望来,清冷的神色中带著一缕哀婉。 只有那个穿喜袍的小沙弥,看到陆离,原本就恐惧的眼睛,更是瞬间瞪得溜圆,浑身不自觉开始颤抖,反倒令那新娘探望询问,“郎君,你怎么了。” 在这死一样寂静的氛围里。 胡道一终於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拽著陆离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 “大佬!咱们怎么个章程?是抢了人就跑还是——”他话没说完,便对上了陆离的眼神。 那眼神极冷,分明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这辈子说不出话。 胡道一果断闭嘴,同桌的狐狸精双手捧脸,桃花眼里满是崇拜地道: “哇,这位俊郎君莫不是爱慕新娘子,所以要抢亲?” 陆离一步跨出。 满院妖鬼只觉眼前清光一闪。 那道青袍身影便已越过数十桌席面,越过满地的妖鬼宾客,凭空出现在高台之上。 速度之快,连残影都没留下,像是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方才没人注意到而已。 礼官吊死鬼的长舌头僵在半空。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嘎”。 它离陆离最近。 那股无形的威压也感受得最真切。 不是针对它的,只是那青袍人站在那里的余韵,便已让它魂体震颤,几乎要当场散开。 槐树姥姥把太师椅的扶手攥得吱嘎作响,那张皱纹层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动手,只是死死盯著这个不请自来的青袍人,看著年轻人要做甚。 陆离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那个穿著大红喜袍的小沙弥身上。 小沙弥跪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从陆离出现在高台上的那一刻起,他的脸色便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虽然小沙弥是第一次看清陆离的脸,但那青袍大袖的装扮,睥睨天下的气场,想不认出来都难。 正是那將他师父嚇得落荒而逃的清河河神! “你师父去哪儿了。” 陆离语气平淡,像是老友的问候。 但小沙弥却觉得,这简简单单的一个提问,却比师父发怒时的戒尺还要可怕十倍。 小沙弥的眼珠子咕嚕一转。 他是跟在慧明和尚身边长大的,耳濡目染,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 清河河神,实力强大到连师父都不敢正面硬扛,但自己也是深陷鬼巢,未必不能…… 一念至此,他猛地扑倒在陆离脚边。 动作之快,连那新娘子都没反应过来,红盖头下的俏脸微微一怔,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河神老爷!您可算来了啊!!!” 小沙弥一把扑向陆离的衣角,被他堪堪躲开,鼻涕眼泪齐飞,哭得撕心裂肺。 那声音之悽厉,之惨烈,之痛彻心扉,满院的妖鬼都愣住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方才还穿著喜袍要拜堂的和尚,转眼就扑在这青袍人的脚边哭爹喊娘,这画风转得太快,连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妖都看直了眼。 “河神老爷,您一定要救救小僧,救救我师父,救救小思姑娘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但那意思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了。他认识这个青袍人,不但认识,还管他叫“河神老爷”,这语气里的攀附之意,聋子都听得出来。 胡道一在角落里看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嘴皮子最利索的,没想到今天碰上了对手。 这和尚,人才啊。 第113章 见色起意,顛鸞倒凤 陆离面无表情地盯著脚边的小沙弥,这小子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开始断断续续告起状来。 原来那日慧明和尚和两个小沙弥在极阳山收服了山君之后,一刻都没有多留。 他知道那倀鬼逃了,多半会去寻陆离主持公道。他与陆离小试过一招,自然知道深浅。 所以他不敢耽搁,连夜便要赶回西域。 只要进了大日梵我宗的地界,便是陆离这个清河河神亲至,也要掂量掂量。 但两个小沙弥终究修行浅薄。 他们不过筑基期的修为,哪里跟得上慧明的脚程,再加上极阳山君被困在紫金钵盂里也不安分。 那老虎虽然被大日伏妖阵镇压,但一身化神期的妖元浑厚无比,每隔几个时辰便要暴动一次,试图衝破封印。 慧明一边要赶路,一边要分神镇压钵盂,一边还要照顾两个拖油瓶,速度便慢了下来。 行了两日,慧明和尚见两个徒弟实在撑不住了,便在路边寻了一座破落古寺歇脚。 那古寺不知荒废了多少年,院墙塌了大半,大殿的佛像缺了半边脑袋,殿中积满了枯叶与鸟粪。 慧明和尚让两个徒弟在大殿中央清出一块空地,他將紫金钵盂放在地上,盘膝坐下,开始加固对极阳山君的封印。 两个小沙弥则在寺中各自寻了差事,一个去后院打水,一个去林间劈柴。 去劈柴的便是眼前这个小沙弥。 他在古寺后山的林子里捡枯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呼救声。 循声跑去,便看见一个女子在溪水中挣扎,那溪水不深,但女子似乎不会游水。 小沙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费尽气力,才將那女子拖上岸来。 女子躺在岸上,浑身湿透,轻纱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几乎等於没穿。 小沙弥自幼在梵音寺长大,哪里见过这等光景,当时便觉一股热气从小腹直衝脑门。 但他终究是佛门弟子,师父教导的戒律还在耳边,有气无力地提醒,他念了一声佛號,抑制住綺念。 女子说自己名叫小思,是附近村子的,路过溪边不慎落水,多谢小和尚救命之恩。 说著便往小沙弥身上靠,说冷。 小沙弥本就是纯阳之体,周身气血炽热如火,女子冰凉的身子一贴上来,他脑中那根弦便断了。 后面的事,便是一笔糊涂帐。 小沙弥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低,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嚇的。 “小僧……小僧那时不知怎的,像是被迷了心窍,什么戒律都忘了,等小僧再醒来,便已在这槐树镇的阴界之中了。” 陆离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扯。 好一个“被迷了心窍”。纯阳之体確实容易被阴煞妖鬼盯上,但纯阳之体也天生克制阴邪,若不是自己动了色心,哪那么容易被区区一个女鬼迷住。 小沙弥接著往下讲。 他失踪之后,慧明和尚很快便发现了。 用佛宗秘法一路追踪,也找到了槐树镇。 慧明和尚的眼力比小沙弥强得多,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座妖鬼聚集的镇子。 慧明和尚的脾气,小沙弥是知道的。 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慈悲温和的模样,但关起门来,他的霸道与狠戾,两个徒弟最清楚不过,尤其是对妖魔鬼怪。 他直接打上镇子。 要槐树姥姥交出他的徒弟。 槐树姥姥也不是善茬,她在这槐树镇经营了上千年,方圆八百里的妖鬼都是她的耳目爪牙。 便是合体期的大妖来了也要给她几分薄面,两个活人和尚,单枪匹马闯进她的地盘,开口便要人,她岂能答应? 两人当即动起手来。 槐树姥姥虽然与慧明和尚修为相仿。 但这里是她的主场。 她本体扎根阴阳两界,阴界碎片的阴煞之气尽数为她所用,战力全开可直逼合体。 两人从阳界打到阴界,从镇口打到老槐树下,打得天昏地暗。 最终槐树姥姥趁慧明不备,引动老槐树千百年来积攒的阴煞之力,一举將慧明镇压。 另一个小沙弥也未能倖免。 一併被拿下了。 小沙弥说到这里,又抹了一把眼泪。 “师父和师兄被那老树妖镇压之后,她便昭告周边妖鬼,说要给小思姑娘招赘,一来可以收受礼金,二来……”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二来小僧是纯阳之体,等拜完堂,她便会將小僧的精元吸乾。” “小僧……小僧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河神老爷您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涕泪地望著陆离,眼中满是希冀与哀求。 “河神老爷,您要救救小僧啊!” “也要救救小思姑娘——” 他伸手指向跪在一旁的新娘,“小思姑娘也是被那老树妖逼迫的!” “那老槐树底下,拘著几百个孤魂野鬼,全都被她认作闺女,被逼著去勾引年轻男子,吸食气血供养於她。” “那树根下面,藏的全是累累白骨!” 新娘子浑身一颤,跪伏在地上,红盖头下传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陆离听完,没有看小沙弥,也没有看新娘子。 这小和尚,倒是个妙人。 自己见色起意破了戒,被妖鬼捉来当赘婿,转头便能把故事讲得如此情有可原。 自己是受害者,师父是受害者,连那勾引他的女鬼都成了被逼迫的可怜人。 只有槐树姥姥是最大的反派,还有自己这个天降正义的好刀! 好一个驱狼吞虎。 好一个一石二鸟。 陆离嘴角微微勾起,正要开口。 槐树姥姥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轰!整座高台都震了三震。 她拄著拐杖站起身来,佝僂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拔高了几分。 那张老脸上,浑浊的眼珠不再浑浊。 而是好似亮起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老身早听说了,今儿个席上多了三个不安分的活人。”她的声音依旧沙哑缓慢。 “原是顾著喜宴的体面,想著等席面之后再料理你们,免得扫了宾客的兴致。” 她盯著陆离,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既然你们自己跳出来了,那便正好一齐灭了,给在座的宾客们下酒!” 话音落下,满院的妖鬼响应號召,哗啦一声,同时站起身子。 上百桌席面,上千只妖鬼。 化形的,没化形的,披鳞的,带甲的,飞禽走兽,孤魂野鬼。 方才还觥筹交错、猜拳拼酒的宾客,此刻全都亮出了本相。 妖气衝天,鬼气瀰漫。 阴煞之气从每一只妖鬼身上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 血月被遮住了,整座大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妖鬼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幽幽的光。 红的、绿的、黄的,上千双凶厉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住了高台上那个青袍人,还有台下的胡道一。 胡道一嚇得一手按上了剑柄,一手摸上储物袋,铁柱脸色依旧僵硬,周身鬼气骤然翻涌,让胡道一惊讶,原来这大汉不是人,也是鬼啊! 陆离站在高台中央,青袍在妖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满院上千只妖鬼,扫过那一双双贪婪嗜血的眼睛,扫过那些磨牙吮血、跃跃欲试的狰狞面孔。 然后他原本要开的口,化作微微一笑。 然后他放开了气息。 无上威压,降临全场! 第114章 河神显威 大乘妖君的威压,从陆离身上释放出来的瞬间,整座大宅的空气都凝固了。 虽然只有不到一成,但那些从妖鬼身上涌出的阴煞之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妖风停了,血月重新露出来。 暗红色的月光照在满院妖鬼脸上,照出的不是狰狞,是恐惧。 扑通。 离高台最近的一只棕熊精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它那壮硕的身躯砸在地上,青石地砖被砸出两个坑。 它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只是把硕大的头颅埋进地面,浑身鬃毛根根倒竖,抖得像筛糠。 扑通。扑通。扑通。 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满院的妖鬼一只接一只地跪了下去。 有的是双腿发软,有的是被威压直接压趴,有的跪得乾脆利落,有的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跪了。 那些方才还张牙舞爪、杀气腾腾的妖魔鬼怪,此刻一只只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上千只妖鬼,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像是一群被老鹰盯上的鵪鶉。 槐树姥姥脸色大变,她看不透陆离的修为,但她活了上千年,对危险的直觉比任何神识探查都准。 方才这个青袍人放开气息的那一瞬,她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修士。 而是在面对一座山,一片海,一轮从九天之上俯瞰大地的太阳,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 但惊恐之后,便是屈辱,她毕竟是一方霸主,本体扎根阴阳两界,千年来积攒的阴煞之力,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这人和那和尚一伙的。 势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也不信,在这阴界地域之中,在她的主场里,她连一拼之力都没有。 她猛地一戳拐杖。 高台的地面骤然炸开。 无数根须从地下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数尺粗细,根须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宛如无数飞剑,从四面八方朝陆离刺去。 速度快极,角度刁钻。 封死了所有闪避的余地。 而且,这不是寻常的树根,是槐树姥姥的本体蕴养了千年的本命槐根,每一根都坚逾金铁,便是合体期的修士被这根须缠上,也要脱一层皮。 陆离没有闪避,也没有结印,没有念咒,甚至没有抬手。 只是妖力从体內向外,涌起如潮,剎那间,一道清光以他为中心,裹挟无上威压,向四面八方掀起滚滚涟漪。 威压所至,清光激盪如流,那些坚逾金铁的根须,连一息都没能撑住。 从尖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齏粉,清光蔓延到哪里,齏粉便洒落到哪里。 漫天的木屑粉末纷扬倾洒,如无声雪落。 清光宛如铺天狂潮朝著槐树姥姥倾覆而来,她的表情凝固了。 “什……什么……” 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还残留著方才的狠厉与决绝,然后她的身体竟也开始粉碎。 从握著拐杖的手开始,到手臂,到肩膀,到躯干,到头颅,如同那些根须一般,崩碎为一模一样的齏粉。 拐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继而也砸得粉碎,高台之上,只剩下一堆灰褐的粉末,被阴风一吹,四散飘扬。 满院妖鬼伏在地上,鸦雀无声。 它们之中有不少跟了姥姥几百年,见过她在这槐树镇方圆八百里內生杀予夺、无人敢违。 如今她竟然就这么死了。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陆离神色淡定,槐树姥姥是化神圆满,又占据这阴界主场之力,自然没那么容易死。 况且,树妖这种妖属,可是很难杀的。 死的只是一具化身。 一具以根须凝聚的分身。 而槐树姥姥真正的本体,一直是那株通天彻地的巨大阴影。 他没有急著去追,只是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小沙弥身上。 小沙弥还保持著趴伏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鼻涕眼泪。 他方才离陆离最近,那股妖力外放的余波虽然只露了一丝给他,却已让他浑身血液都差点凝固。 陆离伸出手,一把將之摄入掌中,掐住他的脖颈,將他提了起来。 小沙弥的双脚离地,拼命踢蹬。 双手死死掰著陆离的手指,却像蚍蜉撼树。 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河神……饶命……” “你师父,究竟在哪里。” 陆离的声音依旧平淡。 小沙弥拼命摇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小僧……真的……不知……道……” 陆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息。 纯阳之体確实难得,可惜钻营投机,心性太差,忽然有一道红影扑了过来。 竟是那新娘子小思。 她跪在地上,红盖头不知何时已经掀开,露出一张清丽白皙的面容。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杏眼柳眉,只是此刻那双杏眼里盈满了泪水,正拼命朝陆离磕头。 “河神老爷!求您別伤他!”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带著哭腔,“他是个好人!他真的是个好人!那日在溪边,是他主动跳下水救我……也是姥姥教我害他……” “那老和尚和小和尚被姥姥镇压下槐树下的结界里……只怕现在已经化为姥姥的肥料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磕头。 额头撞在青石地板上,咚咚作响。 嫁衣的裙摆铺了一地,像一朵被揉皱的花。 陆离看了她一眼。 这便是姥姥拘来的那几百个孤魂之一。 被逼著去勾引年轻男子,吸食气血供养姥姥,如今却跪在这里为一个和尚求情,没想到竟然还是个恋爱脑。 陆离望向那株遮天蔽日的巨大老槐,慧明和尚会这么容易死? 恐怕未必。 忽然,整座槐树镇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地面龟裂,房屋倒塌。 院墙轰然倾颓。 妖鬼们惊叫著从地上爬起来,四散奔逃。 却不知该逃往何处,因为这震动的源头,是整个阴界都在摇晃。 镇中央那株通天彻地的老槐树,活了。 树干剧烈震颤,枝杈疯狂舞动,那些茂密蔽日的枝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延伸、交缠,在血月之下编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那巨大的树身好似从泥土中拔了出来。 不是连根拔起,是树根从地下抽出,像无数条巨大的蟒蛇在地面上蜿蜒爬行。 每一条树根都有数人合抱粗细,根须末端尖锐如矛,將沿途的房屋、院墙、街道碾得粉碎。 第115章 区区阴界碎片,份量太轻 整株老槐树,化作了一尊高达百丈的巨大树人,它没有腿,下半身是无数条翻涌的树根,像是一条由根须组成的洪流。 上半身是粗壮的树干,树干上那成百上千涌动的枝条化为一张巨口,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咆哮,震耳欲聋! 是阴煞之力的轰然爆发,以树人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 妖鬼们被冲得倒飞出去,胡道一召出青铜古盾抵挡衝击,铁柱双脚犁地退了十余丈。 衝击波撞上大宅的院墙。 院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撕成碎片。 然后,树人抬起了一条“手臂”。那是无数粗壮枝干糅合而成,足有上百丈长,几十丈宽。 隨后高高扬起,遮住了半边血月,在暗红色的月光下像一条从太古时代探出的巨臂。 朝著大宅,朝著高台,朝著陆离,轰然拍落! 胡道一的瞳孔中,那只巨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枝干未至,掌风已至。 整座大宅的屋顶被掀飞,瓦片像落叶般漫天飞舞。庭院里的石桌石凳被压成了齏粉,地面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掌印轮廓。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妖鬼,直接被掌风压趴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完了完了完了!” 胡道一举著古盾,髮髻被掌风吹散,长发在狂风中乱舞,声音都劈了。 “这次真的要死了!” 陆离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又低头看了一眼鬼哭狼嚎的胡道一。 “没出息。” 他吐出三个字。 然后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遁术仙法。 只是身形从高台上消失。 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半空。青袍在狂风乱舞,暗红色的血月好似悬在他身后,將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暗红的剪影。 巨掌已经拍到了他头顶。 上百丈长的“巨臂”,裹挟著磅礴阴煞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砸下来。 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膜,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这一掌的威力,足以將整座槐树镇夷为平地。 陆离抬起右手,一袖拂出。 清光乍现。 那道清光初时只有一线,像是一道细细的水纹,但只是剎那之间,便化作了滔天巨浪,逆势而涌,撞上了那只数十丈长的巨掌。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碰撞,响彻整个阴界小镇。 巨掌骤然僵住。 从形似指尖的树枝开始,裂纹浮现,吱嘎吱嘎,裂纹骤然如蛛网般沿著枝干蔓延,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 清光涟漪波及之地,裂纹便蔓延到哪里。 然后,整条手臂,连带半面树身…… 轰然崩碎! 百余丈的枝干,茂密蔽日的树冠,尽数崩碎,化作漫天木屑。 树人的断臂处,墨绿的汁液如瀑布般喷涌而出,那是槐树姥姥的“精血”。 每一滴都蕴含著她千年修行的精华,树汁洒落在地面上,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焦坑。 树身上那张巨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好像拿著一柄利剑,直接贯穿人的耳膜。 “这不可能——” 槐树姥姥的声音层层叠叠传出,分辨不清男女老少,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狠厉,没有了千年来养出的霸道,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不可能!这里是老身的阴界!” 她的声音骤止,而后整株槐树开始剧烈抖动,无尽阴煞之气,自小镇各处升腾而起,於树人身前匯聚。 陆离眯眼。 他仿佛看到天空又升起了一轮“月亮”。 但那不是“月亮”,而是一轮急旋的法印。 那法印通体由纯粹的阴煞之气凝聚而成,表面流转著符文道运,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一切、冻结一切的恐怖气息。 太乙阴煞法印! 这是槐树姥姥压箱底的神通。 以整座阴界小镇的阴煞之力为根基,凝聚而成,法印之下,万物皆可镇压。 当初慧明和尚,便是败在这一招之下,纵使西域佛宗的佛门高僧,在这枚法印之下,也无还手之力。 槐树姥姥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丝疯狂的篤定,“在这里,老身便是天!” 剎那间,太乙阴煞法印从血月旁坠落,朝著陆离当头镇下! 法印未至,那股镇压之力已先一步降临。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都慢了。 地面上修为太浅的妖鬼被这股镇压之力直接压得当场泯灭飞灰。 胡道一举盾,扬符,將铁柱护在身后。 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五臟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隨时都会爆开。 陆离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枚朝自己落下的法印,太乙符文,阴煞凝聚,威力还不错。 纵使合体期的修士对上这一招,也要头疼。 陆离青袍激盪,嘖嘖道: “可惜只是区区阴界碎片,份量太轻。” 然后他握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朝上轰去。 拳锋撞上太乙阴煞法印的剎那,天地之间仿佛没有了声音,一切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只有细密的震颤,碎裂的吱嘎声,由无到有,由轻渐重,逐渐在天地间清晰,响彻。 然后,法印上的太乙符文开始剧烈震颤,所有符文几乎在同一瞬间轰鸣炸裂,化作漫天碎光。 紧接著是法印本身。 从中央开始龟裂。 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清光,清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有一轮太阳正在法印內部升起。 轰! 法印炸了。 凝聚了整座阴界碎片阴煞之力的法印,就这么被陆离朴实无华的一拳轰爆。 爆炸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狂涌,血月被震得明灭不定,整座阴界小镇都在剧烈颤抖。 仿佛隨时都会崩溃。 地面上,大宅的废墟被气浪彻底夷平,街道两侧的房屋已然尽数沦为一片废墟。 而轰碎法印之后,陆离的拳劲却还没完,以摧枯拉朽之势,直衝槐树姥姥的本体。 嗡! 那株遮天蔽日的树人。 另一半的树躯,瞬间消失。 那曾经遮天蔽日的树冠,被陆离两下直接轰没了大半,只剩下一株孤零零的粗壮树干。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树人上空,相距不过数丈,相对於数百丈高的树人而言,他的身形渺小得像是一只飞蛾。 树人却像是嚇得疯狂后退。 陆离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无形妖力轰然而现,好似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攥住了树人的躯干。 数百丈高的树人,被那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根稻草。 陆离手腕一转,向上一提。 轰隆隆—— 第116章 老禿驴,你可真让我好寻 整座槐树镇都在震动。 地面龟裂,街道隆起,那株老槐树的本体,被陆离从地底一寸一寸地拔了出来。 它的根须扎得有多深? 阴阳两界,千年底蕴,它的根须早已与这座阴界碎片融为一体。 陆离將它连根拔起,便是在撼动整座阴界碎片的根基,树根从地底抽出时,带起了滔天的泥浪。泥土、岩石、地下水的混合物喷涌而出,像是一条从地底衝出的黑龙。 树人的根须在空中疯狂扭动,试图重新扎入地面,但那只无形的巨手將它攥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陆离五指轻轻一握。 咔嚓。 百丈高的树人,从头到根,同时浮现出无数道裂纹,清光从裂纹中透出,將它照得如同一盏即將爆裂的灯笼。 裂纹越来越密,清光越来越亮,树身上骤然浮现成百上千张嘴巴和悽厉扭曲的面孔,他们同时发出了最后的、悽厉至极的尖叫。 终究在一声巨大轰鸣之后,戛然而止。 数百丈的树身,化作漫天的木屑与灰绿色的齏粉,木屑与齏粉漫天落下,在整座小镇的废墟上铺了厚厚一层。 树妖姥姥,身死道消。 而在原本老槐扎根之地,则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里密密麻麻地嵌满了人骨。 有颅骨,有肋骨,有腿骨,有指骨。 白骨层层叠叠地嵌在泥土里,像是一幅用人骨拼成的壁画,有些白骨已经风化发黄,不知埋了多少年;有些还带著暗红色的血丝,显然是新死不久。 坑洞底部,数百只灰白色的骨灰罈整整齐齐地码放著,罈子里是被槐树姥姥拘禁的孤魂。 数百只罈子,便是数百个被逼著去勾引活人、吸食气血的女鬼。 胡道一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土,髮髻散了,道袍破了。 他茫然地看著周遭的废墟,再看看天上的青袍血月,整个人已经完全呆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只是他,每一只倖存下来的妖鬼。 刚刚从废墟里钻出来,旋即又折身把自己埋了进去,生怕被陆离注意到。 陆离的目光越过那数百只骨灰罈,落在坑洞最深处,那里,灰褐的根须虽然已经被震碎了大半,但仍有几根最粗壮的顽固地缠绕著,紧紧裹著两团人形。 陆离一袖拂出。 清光扫过,那几根残余的根须应声化作齏粉。 根须散去,露出了被裹在里面的两个人,两人都穿著僧袍,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盘膝而坐,双手还保持著结印的姿势,金红袈裟上沾满了灰绿色的树汁与泥土,却依旧遮不住那股庄严肃穆的佛韵。 小的那个蜷缩成一团,紧紧靠著大的,像是在寻求最后一点庇护。 慧明和尚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从黑暗转入光明,迅速恢復了清明。 他看到满目废墟,看到漫天飘散的幽绿光点,看到坑洞里那数百只骨灰罈,看到四壁嵌满的白骨。 然后他看到了虚立坑洞上空的那个人。 青袍大袖,面容俊朗,周身清光如水。 血月悬在他身后,將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废墟上。 慧明和尚的瞳孔骤缩。 陆离低头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禿驴,你可真让我好寻。” 慧明和尚没有慌。 他甚至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河神施主,別来无恙。”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从容,像是老友重逢,“贫僧就知道,早晚会再见到你。” 他放下双手,缓缓站起身来。 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 “从极阳山到此地,贫僧一路遮掩行跡,屏蔽因果,没想到贫僧都躲到这阴界之地,藏身这株老槐树的结界之中,竟然还能被施主找到了。” 他顿了顿,嘆息一声,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真诚的钦佩,“施主好手段。” 然而,慧明和尚面上淡定,实则是实在没招了的无奈。 他先是为了寻找法真,被迫与槐树姥姥交手时,当时心知这树妖姥姥占据地利,硬拼下去,即便能胜也是惨胜。 於是他便顺水推舟,佯装不敌,被她收入这乙木结界之中,有金红袈裟护体,槐树姥姥的便妖气伤不得他,他反倒能藉此机会恢復真元,遮掩行踪,一举两得。 当时慧明和尚还为自己的机变而得意,至於法真,他有纯阳之体,暂且能够顶一阵阳气吸食,等过了风头,他再破结界而出,顺便救法真。 但若是来不及,那也只能是法真的缘法了。 只不过这一切的盘算,在见到陆离的时候,便全然无用了。 慧明和尚抬起头,望向陆离,语气极为诚恳,“只是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施主技高一筹。贫僧认栽。” “极阳山君在贫僧手中。只要施主放贫僧师徒三人安然离开,贫僧以佛祖名义起誓,必定將极阳山君完好无损地归还。” 陆离听完,嘴角微微一扯。 他的语气有些不可思议: “你这禿驴在清河地界搞事,如今一句『完好归还』就想一笔勾销?” “慧明,你是念经念傻了,还是觉得天底下的人都该吃你们佛门那一套?” 慧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那声佛號里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沉鬱。 “既然如此。”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求和之意消散殆尽,“贫僧也只好奋力一搏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周身佛光骤然大盛。 慧明双手结印,口中诵咒,声音由低到高,由缓到急,像是一口古钟被接连敲响。 四件佛宝从他袖中飞出。 佛珠、锡杖、袈裟、钵盂,四件佛宝占据四方,绽放璀璨金光,在慧明和尚身前缓缓旋转。 四宝合一,却不是大日伏妖阵。 慧明已经没有时间布阵了,他將四件佛宝的力量融匯於一处,结成一道降魔咒印。 那咒印悬在他身前,每一角,都对应著一件佛宝,中央则是一枚金光璀璨的“卍”字。 大日降魔咒。 这是大日梵我宗的镇魔秘法,以施术者本命佛血为引,融四宝之力於一击。 乃是攻伐最盛的佛咒。 慧明咬破舌尖,一口金色血液喷在咒印之上。 咒印上的“卍”字骤然旋转,金光暴涨,化作一道水数丈粗细的金色光柱,朝陆离当胸轰去。 第117章 大日如来法相 金光所过,空气被炽热佛光烧灼扭曲,地面的木屑与齏粉被破风的气浪捲起。 在两侧掀起两道数丈高的灰褐色浪墙。 陆离没有闪避。 並掌为刀,自上向下,隨手一挥。 哗!好似一把无形利刃与佛光撞在一起,金色光柱从中央被劈开,分成两股,从他身侧滑过,轰入身后的虚空。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慧明没有停手。 他双手印诀再变,口中诵咒的速度快得听不清字节。四件佛宝再度急旋,中央“卍”字爆发刺目佛光,再度轰出一道更为粗大佛光金柱! 陆离眉头一挑,抬手一袖拂出。 清光如潮,光柱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碎金。 四件佛宝的本体在清光中剧烈震颤。 佛珠一颗接一颗地炸开,锡杖的九环崩成碎片,袈裟上的梵文黯淡熄灭,紫金钵盂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慧明喷出一口金色血液。 身形踉蹌后退,脸色灰败如纸。 但他没有停下。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道降魔咒印能伤到陆离。他只是要爭取时间。 就在四件佛宝崩碎的之前,慧明已然一把將身旁那个蜷缩著的小沙弥拉了起来。 那小沙弥是他的另一个徒弟法圆,被槐树姥姥一併镇压在结界之中。 与纯阳之体的法真类似,法圆同样是天赋殊异,他一直安安静静地缩在慧明里,不哭不闹,像是一只被嚇傻了的小兽。 但慧明知道法圆不是被嚇傻了,而是凭藉天生佛骨,危机关头,顿悟佛心,心静如平湖不动。 “法圆。” 慧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为师以自身佛血为你塑大日金身。” “你天生佛骨,佛心澄澈,只有你能发挥这一法的威力,为师要你降妖除魔!” 法圆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师父。 他的眼睛很乾净,乾净得像是两汪山泉,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迟疑。 他只是双手合十,低低应了一声: “是,师父。” 慧明一掌落在法圆的头顶。 功力催发,金色血液从慧明掌心涌出。 那血液浓稠如金浆,顺著法圆的头顶淌下,眉毛、眼睛、鼻樑、下頜、脖颈、胸膛、四肢,將他整个人一寸一寸地染成金色。 金色血液淌到哪里,哪里便亮起佛光。 那佛光初时柔和,越积越亮,越积越盛,到最后竟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法圆双手合十,双目微闔,面容在金光的映照下庄严如佛像。 他的身体缓缓悬浮而起,盘膝坐於半空。 身后的虚空中,一尊巨大的法相正在凝聚成形。那法相通体金黄,螺发高髻,面容慈悲,双目微垂,一手结无畏印,一手结与愿印。 此乃大日如来法相。 法相显现的剎那,整座阴界都在颤抖。 那轮悬掛天穹不知多少年的血月剧烈晃动,月面上浮现出无数裂纹。 笼罩整座槐树镇的阴煞之气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四面八方逃散,却逃不过佛光普照的速度。 金光所过之处,阴煞消融,灰雾蒸腾,连地面上的白骨都在佛光中化作了点点萤光。 最瞩目的是天穹。 血月旁边,一道裂缝正在撕开。 裂缝边缘燃烧著金色的火焰,裂缝內部是一片湛蓝,那是阳界的天空,是真正的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在阴界碎片中投下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 法圆沐浴在这道阳光之中,周身佛光与日光交融,身后的大日如来法相愈发凝实。 法相缓缓抬起右掌,五指张开,掌心一枚“卍”字金光流转。 那一掌尚未落下,地面的废墟便已开始下沉。 胡道一和铁柱已经被这股威势压得趴在地上,就连那些缩在废墟里的妖鬼都被压得魂体震颤,发出绝望的哀鸣。 如来神掌。 这一掌的威势,已稳稳跨入合体之境。 法相右掌缓缓下压,金光顿如大日垂落,庄严浩荡,无量梵音遍洒天地。 掌心“卍”字金辉流转,掌影遮天蔽日,却无半分凶戾,只显神圣浩瀚。 掌势落处,天地静謐,气浪如潮平缓铺开,废墟无声沉降,万物似在这一掌之下俯首归心。 陆离抬起头。 望著那尊遮天蔽日的大日如来法相,望著那只正在落下的金色巨掌。 他没有闪避或是后退。 只是抬起右掌迎上。 一朵火苗从他掌心升起。 那火苗初时只有豆粒大小,顏色却红得纯粹,红得没有一丝杂色。 然后迎风暴涨,化作一片火海,赤红色的火焰逆冲而上,撞上了那只从天而降的金色巨掌。 三昧真火!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火焰与佛光碰撞的瞬间,佛光便开始消融。 不是火焰烧穿了佛光,是佛光在火焰中自行瓦解,大日如来的法相再庄严,也是法圆以自身元神与体魄为代价请来的外力。 而三昧真火专烧元神、法力、神魂,佛光也好,法相也罢,只要其中蕴含元神与法力的痕跡,便是三昧真火的燃料。 赤色火焰,沿著金色巨掌急速蔓延,从从指尖到手心,到手腕,到手臂。 只短短须臾,大日如来法相便被熊熊烈火覆盖,那尊庄严慈悲的法相,在赤红色的火海中寸寸瓦解,像是一尊金身被投入熔炉,重新化为流动的金水。 火海吞没了法相,將半边天穹烧成了一片赤霞,那道通往阳界的裂缝边缘,金色的佛光被赤红的火光取代。 整座阴界碎片都被染成了红色,像是坠入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法圆从半空中坠落。 他周身的金色已经褪尽,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的眼睛还睁著,依旧平静如水。 他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念了他此生最后一声佛號,然后他的身体从双手开始化作光点,一寸一寸地消散。 不是被火焰烧尽的,是他本就承受不住大日如来的法相消耗。 他的元神太弱,体魄太脆,慧明將大日金身灌入他体內时,便已註定了他的结局。 三昧真火倒还让他少受了一些痛苦。 光点飘散,融入了漫天赤霞之中。 法圆身死,形神俱灭。 陆离的目光穿过漫天赤霞,望向那道正在缓缓弥合的阴阳裂缝。 慧明不见了。 就在大日如来法相与三昧真火碰撞的那几息之间,慧明已经遁入了那道裂缝。 与此同时,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倒飞而出,朝陆离迎面扑来。 那光芒初时只有拳头大小,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头体长数丈的暗金猛虎。 极阳山君! 只是山君周身暗金,竟荡漾著层层佛光涟漪,一双虎目中更是燃烧著暗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正是极阳山君的本命真火,只是其中多了一层淡金色的佛光,像是一层薄翳覆在瞳孔之上。 慧明在遁走的同时,將紫金钵盂中镇压的极阳山君放了出来,是为阻拦陆离,爭取逃遁的时间。 猛虎张开巨口,朝陆离当头咬下。 虎口之中,本命真火凝聚成一道炽白色的火柱,率先喷涌而至。 陆离反手一摑。 掌面扇在虎脸上。 那头数丈长的猛虎像一只被拍飞的猫,砰的一声,整个身躯横飞出去,撞穿了半边废墟。 又在瓦砾堆中犁出一道数十丈长的深沟。 碎石与木屑漫天飞溅,极阳山君摇晃著从废墟中爬起来,晃了晃硕大的虎首,似乎被这一巴掌抽得有些懵。 第118章 山君:请准我亲自报仇! 但山君的那双虎目中的金色薄翳依旧没有消散,短暂的茫然后,火焰重新燃起。 它低吼一声,后腿蹬地,再度朝陆离扑来。 陆离轻嘿一声,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扑。 他没有再还手,而是身形接连闪过山君的虎扑,同时並指掐诀,开口轻念: “太上清净,明光照临。” ”涤盪怨煞,澄净台星。” “破迷除妄,復归清明。” “三魂归位,七魄安寧。” 净心咒,这是陆离初到白水河时,系统奖励的基础咒法,专擅澄净心神、破除迷障。 咒文落定,一道晶莹剔透的清露,自陆离指尖凝聚,他抬手轻点。 “咄!” 那滴清露,直直落向极阳山君的眉心。 噗,清露没入虎额。 那层笼罩在极阳山君灵台的金色佛光轰然碎裂,虎目中的金色薄翳宛如冰雪消融,顷刻殆尽。 极阳山君的虎躯猛地一震,暗金色的火焰从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火焰散去,巨虎不见,一个昂藏大汉从火焰中走出,暗金锦袍,长发披散,眉眼疏狂。 正是极阳山君的化形。 他站在废墟之中,茫然四顾,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漫天赤霞,落向虚立半空的陆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虎目已恢復了清明。 “河神。”极阳山君朝著陆离拱手执礼,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那禿驴——” “溜走了。”陆离淡淡道。 极阳山君脸色骤变,转身便要追。 陆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別急。”陆离的目光落向那道已经弥合了大半的阴阳裂缝,“他跑不了”。 陆离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 追因溯果神通运转,一道清晰的因果之线延伸而出,穿过那道即將闭合的裂缝,直指向阳界的某个方向。 纵然慧明能遮蔽自己的因果,但他刚刚直面陆早已產生了极深的因果勾连。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消磨的。 “走。” 陆离清光一卷,裹住极阳山君,化作一道流光冲入那道即將弥合的阴阳裂缝。 阳界,断云岭。 晨光初透,山间的薄雾被染成淡金色。 一道金色佛光从槐树镇中衝出,不敢有片刻停留,径直朝东南方向飞遁。 慧明的袈裟已破,锡杖已碎,佛珠已毁,钵盂已裂,四件佛宝尽失,一身真元亏损大半。 他的速度比全盛时更慢了不止一筹。 但他不敢停歇。 东南方向三百里外便是人烟稠密的城镇,只要遁入人间,陆离和山君是妖,会天然被城隍所阻,再给他创造更多的逃遁时间。 慧明掠过山脊,穿过云层。 將残余的佛力催动到极致。 远方的平原上已能看见城镇的轮廓,晨光中炊烟裊裊,人间的气息扑面而来。 慧明和尚心中刚刚升起希冀。 然而,一道清光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他前方,將他的希冀,瞬间碾成了粉末。 那清光散去,露出两道身影。 青袍猎猎,暗金锦袍,並肩而立,將他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慧明停住了。 他悬在半空,破碎的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底下瘦削的身躯。 他的面容依旧庄肃,那双眼睛依旧从容。 “清河河神。”他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却平静,“极阳山君。” 他念了一声佛號,缓缓说道: “贫僧与山君本无深仇大恨,而是想赐予山君一场大缘法,贫僧请山君回西域,是想请你做我大日梵我宗的护法,受万民香火。” “贫僧手段或许强硬了些,但本意是好的,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山君是妖,贫僧是人,妖与人未必不能共处。佛门广大,容得下贫僧,也容得下山君。” 极阳山君的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他愤然怒斥: “好个佛门禿驴,欲將我变成尔破庙的傀儡,竟然有脸於此顛倒黑白,狺狺狂吠。” 山君转头看向陆离,拱手道: “河神,可否让我亲自报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著愤怒的火焰,却硬生生被压住了,他在等陆离的许可。 陆离微微点头。 剎那间,极阳山君便动了。 他的身形在扑出的瞬间便已化作虎形。 数丈长的暗金猛虎踏空而奔,每一步落下,空气都被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没有喷吐本命真火,没有施展任何术法神通,只是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扑了上去。 慧明双手合十,周身亮起最后一层护体佛罡,淡金色的光罩將他笼罩其中,光罩表面梵文流转。 虎爪拍在佛罡上。 咔嚓。佛罡上浮现出一道裂纹。 慧明的身形被这一爪拍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七八棵大树才勉强稳住。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护体佛罡上的裂纹迅速蔓延。 极阳山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扑接踵而至,虎爪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厉啸。 慧明拼尽残余佛力,在身前凝聚出一面佛光盾墙,虎爪拍在盾墙上,盾墙炸裂,碎片四溅。 慧明再度倒飞,重重砸在山壁上,山壁被撞出一个数丈深的人形凹陷,碎石簌簌落下。 极阳山君乘胜而追,再是一扑撞入凹陷,虎口大张,一口咬下。 慧明的护体佛罡在这一刻终於彻底碎裂。 他看见了那张逼近的虎口,看见了虎口中凝聚的炽白真火,看见了那双琥珀色虎目中燃烧的怒火。那怒火纯粹而炽烈,没有仇恨的阴冷,只有復仇的灼热。 虎口合拢。 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骨骼碎裂的脆响。 慧明和尚本就剩了三分力,根本不是山君的对手,而山君又是含恨出手,自然鹊起鵠落,眨眼间,生死立判。 极阳山君落在山壁上,口中衔著慧明的尸身,他昂起虎首,仰天长啸。 啸声如雷,在群山之间滚滚迴荡,惊起无数飞鸟,那啸声里没有残忍的快意,只有一种压在胸口许久的鬱气终於吐出的畅然。 他將慧明的尸身甩落山崖,转身走回陆离身前,重新化作人形。 暗金锦袍上沾著金色的佛血,他长舒一口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恢復了平静。 他朝陆离抱拳,一躬到地。 “多谢河神救我性命,极阳愿归於河神麾下,甘受驱策,唯河神之命是从!” 陆离看著他,以妖力將他扶起。 “这个以后再说,走吧,还有些尾巴要收。” 他青袍鼓盪,一抹清光落下將慧明轰了个尸骨无全,毁尸灭跡旋即捲起山君,朝著槐树镇方向折回。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西域。 大日梵我宗的奉灯殿里,慧明的命灯急剧晃动,继而倏然熄灭。 看守奉灯殿的沙弥见状。 陡然瞪大了双眼,愣了两秒,赶紧朝外跑去,“大事!大事不好了!” “慧明法师的命灯熄了!” 第119章 全都要以身相许? 【叮!解救极阳山君,任务完成,奖励神通,鞭山移石,奖励1500功德】 【功德】7700点 【鞭山移石】可驱山赶石,挪移地脉。 …… 陆离和山君飞回槐树镇时,镇子里空空荡荡,已不復来时的喧譁热闹。 陆离追杀慧明和尚的那段时间,足够那些擅长生存之道的妖魔鬼怪从阴界出逃,然后作鸟兽散。 只剩下寥寥几道身影,在老槐树被连根拔起的深坑边缘,等著两人回来。 铁柱身形笔挺,一只手攥著小沙弥法真的后领,防止这小和尚溜走。 法真还穿著那身大红喜袍,脸上的鼻涕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印子。 他不再哭了,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望著坑底那些骨灰罈出神。 小思跪坐在他身旁。 红盖头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 胡道一瘫坐在半截断墙上,头髮散乱,道袍破损,不过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势。 只是他双手撑著膝盖,目光发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极阳山君一落地,铁柱便大步迎了上来,浑身鬼气翻涌,胸膛剧烈起伏,啪嗒跪倒在地,大声喊道: “主人!” 山君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 “辛苦你了,起来吧。” 若是没有铁柱拼死求救,他现在恐怕已经沦为那西域佛宗的护法神兽了。 而铁柱的心里则想的是,山君为主,他为仆,却让山君因他涉险,他才是罪该万死。 这倀鬼大汉,嘴唇哆嗦了一下,反而啪的一下,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陆离懒得打扰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废墟上的眾人,最终落在那数百只骨灰罈上。 袖袍一挥,坛口上的拘魂印同时碎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数百道幽光从坛中升起,落地化作人形。 一时间,废墟之上站满了女子。 有穿罗裙的,有穿布衣的,有梳著未嫁髮髻的少女,有綰著妇人髻的少妇。 她们的衣著各异,不知跨越了多少岁月,面容却都生得极好。 槐树姥姥拘魂,从来只挑美人,便是要她们勾引气血充盈的男子,带回槐树镇给其享用。 数百个女鬼站在废墟上,茫然四顾,半晌终於明白了自身处境,一个穿著水绿褙子的少女,率先朝著陆离跪了下去。 “多谢恩公相救!” 她的声音清脆,像是一串银铃。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数百个女鬼齐刷刷地跪下,霎时间鶯鶯燕燕,环佩叮噹。 “多谢恩公”“多谢大人”“多谢仙长”称呼五花八门,声音有软糯的、有清亮的、有娇怯的、有爽利的,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开了的桂花粥,清甜腻人。 陆离的眉头跳了一下。 隱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女鬼们谢完恩,便不肯走了。 她们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除了感激,还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那个水绿褙子的少女最先开口,她抬起头,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著陆离,脸颊飞起两团红晕。 “恩公,小女子姓沈,闺名唤作绿娘,会稽人氏,被那老树妖拘了三十年。” “家中父母想必早已不在,小女子无处可去,唯愿……唯愿隨侍恩公左右,铺床叠被,洒扫庭院,以报大恩。” 她说得结结巴巴,说到最后,声音细得像蚊子,却是极其娇憨动人。 旁边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女子不乐意了,柳眉一竖:“铺床叠被哪轮得到你这小蹄子?” “我生前是宫里的掌事女官,伺候人的活计,我比你熟。” 又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子挤上前来,身段窈窕,眼波流转。 “恩公,奴家还会弹琴,会唱曲,还会酿酒,恩公若是閒暇,奴家愿为恩公解闷。” “我会绣花!”“我会做菜!”“我会研磨!”“我会……” 数百个女鬼爭先恐后地推销自己,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有几个胆大的已经站了起来,提著裙摆朝陆离这边挪,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嚇人。 陆离眼眸一眯,后退一步。 胡道一坐在断墙上,原本还沉浸在那惊天动地的斗法中,看著这一幕,嘴角抽搐了半晌,终於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便收不住了,一边笑一边拍大腿,“大佬,您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 “这福气,我可是想都不敢想!”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胡道一的笑声戛然而止,但肩膀还在抖。 陆离深吸一口气,“都住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女鬼的耳中都像是嗡的响了一声,她们同时闭上了嘴。 却依旧眼巴巴地望著他,那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陆离揉著眉心,只觉得脑仁隱隱作痛。 他灭过阴神教化神,杀过渡劫老祖,一巴掌拍碎过九天陨星,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但此刻面对这数百个想要以身相许的女鬼,他忽然觉得比打一场大乘之间斗法还累。 “你们听好。”他的声音冷酷,“我救你们,是顺手。不需要你们报恩,更不需要你们以身相许。” “此间既有酆都冥府,专司转世轮迴,你们既脱了束缚,该投胎的投胎,该转世的转世。” “莫要在我这里耽搁。” 女鬼们面面相覷。水绿褙子的绿娘怯生生地开口:“可是恩公,我们想……” 陆离並指在虚空中一划,一道清光凝成一条细细的光线,指向西南方向。 “顺著这道气息走,你们凝神感应,自会感受到冥府的接引。” 绿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陆离一眼扫过去,她立刻把话咽了回去。那一眼“冷酷无情”,这儼然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女鬼们终於死了心,一个个垂著头,恋恋不捨地朝西南方向飘去。 有几个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那眼神幽怨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陆离全当没看见。 等最后一个女鬼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废墟上终於清静了。 只剩下法真和小思还跪在那里。法真脸上的表情却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不再哭了,也不再抖了,只是静静地跪著,像是在等一个判决。陆离走到他面前。 法真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河神老爷,小僧都知道了。师父不是被困,他是用我做饵,自己藏身隱匿。” “他用佛血为师兄塑金身,不是要降妖除魔,是要用师兄的命换他逃命,他把法圆师兄当成了弃子,把小僧当成了诱饵。” 他顿了顿,声音略有颤抖。 “小僧自幼在佛宗长大,师父教小僧念经,教小僧参禪,教小僧持戒,小僧一直以为,我佛慈悲,普渡眾生。” “今日才知道,我佛不慈,自己都渡不了。小僧从今日起,不愿在大日梵我宗了。” 他双手合十,朝陆离深深拜下,“小僧已无处可去。河神老爷要杀要剐,小僧绝无怨言。” 第120章 鞭山移石,摄取阴界 话音未落,小思膝行上前,跪在法真面前,她仰起脸,杏眼里盈满了泪水。 “河神老爷!”她的声音又急又尖,“郎君他真的是个好人!那日在溪边,是他主动跳下水救的小思!” “小思是姥姥派去害他的,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小思说过一句埋怨,姥姥让小思吸他的阳气,他明明可以跑,却留下来陪小思,说『你也是被逼的,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河神老爷,求您饶他一命。小思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法真转过身,看著小思。 他的眼眶也红了。“娘子……” “郎君!” 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一个穿著大红喜袍的小和尚,一个穿著大红嫁衣的女鬼,抱在废墟上哭得涕泗横流。 胡道一刚止住笑。 看到这一幕,嘴角又开始抽搐。 陆离的太阳穴也是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行了。” 两人同时止住哭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他。 陆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还俗也好,找个没人的地方过日子也罢,总之別在我眼前晃悠。赶紧走。” 恋爱脑,真是烦人。 法真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直挺起身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砰。砰。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地面的碎石都嵌进了额头。 “多谢河神老爷!多谢河神老爷!” 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很真,没有以前那种和尚式的虚假。 小思也跟著磕头。 一边磕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 两人互相搀扶著站起来,朝陆离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朝镇外走去。 走了几步,法真忽然停下,回过头。 “河神老爷,师父收我养我,我……我不恨他,我只是替他可惜。” 他双手合十,最后念了一声佛號,然后双手彻底放下,像是卸下了重担。 然后他牵起小思的手,转身走向远处,两道红色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断云岭的山道尽头。 陆离望著那个方向,总算又处理了一个麻烦。胡道一不知何时从断墙上跳了起来,走到他身边,难得地没有开口聒噪。 陆离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巨坑边缘。 还有一样东西需要处理。 那便是阴界碎片。 这可是个好东西,阴界充斥阴煞鬼气,对於阴煞鬼物和妖修而言,无异於是洞天福地。 若是养炼阴煞法宝、修炼阴煞神通、豢养鬼物,也皆有无穷妙用。 那株老槐树之所以能修到这般地步,便是发现落在此间地脉上的阴界碎片,故而才能扎根阴阳两界,千年来,更是不断从阴界中汲取阴煞之气,淬炼本体,豢养妖鬼,称霸方圆八百里。 如今老树已死,阴界碎片就成了无主之物。 合该为陆离所以,只是这一方小小阴界,已经与地脉融合一起,怎么將之取出呢。 他想到了系统刚刚奖励的神通【鞭山移石】,可挪移地脉,正好適应当下之症,系统真是又做人了。 陆离放开神识,朝著地底万丈下探。 瞬间感知到地脉之走向,以及在地脉上那一抹阴煞气息。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朝著巨坑底部轻轻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穿透泥土与碎石,穿透层层叠叠的白骨,似乎是握住了地底地某样看不见的东西,整座槐树镇都在微微震颤。 旋即,巨坑中央,泥土无声地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升起。 一团幽暗的光芒从泥土中浮了出来。 那光芒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深沉得像是凝固了无尽的黑夜。 光芒之中,隱约可见一座微缩的镇子,街道、房屋、客栈、酒馆,纤毫毕现,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阴煞之气,像是隔著一层灰黑的薄纱在看,只不过现在的小镇全都变成了一地废墟。 想要重建也得花一番功夫。 陆离將碎片托在掌心,这便是阴界碎片了,只不过那槐树姥姥先前一场斗法,几乎將阴界里的阴煞之气全都消耗一空,原本浓郁的阴煞之气如今稀薄得像是一层晨雾。 不过既是阴界碎片,也有阴气自生的底子,若是能寻一处阴煞之地温养,恢復速度还能更快。 而如今近距离观察,陆离也对这块阴界碎片愈发感知清晰。 这儼然是一方世界,但太小了,只有槐树镇的大小。 陆离心有所感,若是能收集足够多的阴界碎片,他便能重建一座阴界的清河城。 甚至,能效仿酆都,再造一座九幽冥府也说不定。 陆离甚至怀疑,胡道一说的那所谓的酆都冥府,十有八九也是个盗版。 而手上的这阴界碎片,或许就是真正的九幽黄泉破碎散落而成。 也就是说,这方天地以前也有九幽黄泉,只不过因为不知名的缘由,崩坏成了无数阴界碎片。 那九重天界呢? 会不会也是如此。 那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天界九幽齐齐崩坏,陆离不得而知。 他將阴界碎片收入袖中,再环顾四周。 整座槐树镇的气息已经变了,那股縈绕了千年的阴寒之意消散了大半。 晨光从断云岭的缝隙间倾泻下来,照在瓦砾上,竟有了几分暖意。 而看著陆离这一番鞭山移石的大手笔,胡道一又陷入了目瞪口呆的宕机模式。 “小道士。” 胡道一猛地回神,拱手道:“大佬有何吩咐?”陆离摆摆手,“我们走了。” 旋即转身朝极阳山君和铁柱探手一招,清光一卷,裹住三人,冲天而起,眨眼间便化作天边的一抹流光。 胡道一愣了一下,忽然大声喊道: “大佬!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胡道一站在废墟上,仰著头,望著那道清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步。 晨风吹动他破烂的道袍,吹乱他散落的髮髻,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回放这一夜的种种见闻,陆离那神威赫赫的青袍身影印在脑海,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忘怀。 来无影,去无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才是神仙中人啊。”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飞来一道流光。 那流光歪歪扭扭的,飞得跌跌撞撞,像是一只喝醉了酒的蜻蜓。 飞到近前才看清,是一个巨大的酒葫芦。 葫芦上坐著一个道人,山羊鬍,酒糟鼻,一身道袍皱巴巴的。 他从葫芦上跳下,从天而降,落地时踉蹌了两步,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探手一招,天上的大葫芦瞬间变小飞入手中,他顺手拧开葫芦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醉眼惺忪地环顾四周。 “我的好徒儿哟!”他张开手臂朝胡道一走去,“你说遭遇强敌,强敌在哪儿呢?为师来了!为师这就替你出头!” 胡道一一脸无语地看著自己这不靠谱的师父,面无表情,“强敌早被一位神仙大佬打跑了。” “哦?”醉酒道人眨了眨眼,“那是哪位道友仗义出手?他日若是见了,为师也好谢谢他救了我的好徒儿。” 胡道一张了张嘴,他忘了问了呀,他仔细回忆,忽然想起那慧明和尚喊过一个名號。 胡道一一拍巴掌,脱口而出。 “是清河河神!” 第121章 清河山君,走马上任 陆离回到清河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黑山。 黑山地形特殊,四面环山,林木幽深,终年不见阳光,乃聚阴聚煞的绝地。 当初炼尸门便是在这山底建了老巢,借著地下的阴煞之气养炼殭尸。 后来炼尸门被陆离灭了,黑山便彻底荒废了,方圆百里,更是人跡罕至。 这里的阴煞之气对於温养阴界碎片,简直再合適不过。 陆离遂抬起手,那团幽暗的光芒浮现掌心,缓缓旋转,鞭山移石的神通再次运转。 陆离將掌中碎片轻轻一送,碎片便沉入了谷地正中央的泥土之中,像是种子落入了沃土。 直入地底阴脉,完美嫁接! 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了。 以黑山千百年积攒的阴煞之气温养,估计有一两年,这块阴界碎片便能恢復旧观。 做完这件事,陆离才算將这一趟的收穫安置妥当,可以回白水河悠閒懒散一番。 而极阳山君和铁柱这边,主僕二人,回了一趟极阳山,然后便又来到白水河畔。 两个魁梧大汉,杵在柳树外。 山君抱拳一躬到地,旧事重提:“河神救我性命,极阳愿归麾下,侍奉左右。” 陆离抿了口茶,看著这个魁梧的汉子,淡淡道:“我不需要人侍候。” 山君杵著不动,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陆离揉了揉发胀的脑壳。 端著茶杯,轻轻搓著茶沫: “这样吧。” “如今清河城虽然有了城隍,但也只能勉强对付元婴大妖,你便替我坐镇清河城,遇到顶风作案的妖邪,就地杀了。” 极阳山君眼眸一亮,他总对人间游歷念念不忘,渡过六九天劫之后,本来就想到人间走动走动。 河神老爷可太懂他心思了。 “此外……” 陆离哧溜喝了一口茶汤。 “清河县山野之间,还有不少精怪大妖,城隍金身鞭长莫及,现在看来都还算老实。” “你若得空,就替我巡巡山。” 山君的眼睛又亮了。 巡山,那可是他的老本行。 山君大笑道:“河神老爷大可放心,有我在,清河山川定不会出乱子。” 陆离拎著茶盖,指点著山君,一副老干部做派,“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清河的山君了。” “是!” 山君拱手而应。 而后带著铁柱大步向深山走去。 这头老虎也是个认真的主儿,新官上任,便带著铁柱,从极阳山一路巡到清河城周边的山岭,又从清河城巡到黑山。 化神大妖的神识铺展开来,方圆数百里內的妖气鬼气,皆无所遁形。 头一日,便在清河城西四十里处的乱葬岗揪出一只吸食游魂的恶鬼。 那恶鬼昼伏夜出,专门挑著乱葬岗的缚地游魂吸食炼化,若是不管,恶鬼化厉鬼,迟早要害到生灵头上。 山君二话不说,一巴掌將那恶鬼的坟头拍翻,恶鬼被他一把攥在掌心,本命真火一吐,顷刻炼化,烧得形神俱灭。 后来又在狗熊岭外围撞见一头野猪精,那野猪精不知从哪里流窜来的,在附近的村子偷鸡摸狗,还拱翻了好几亩庄稼。 村民们组织猎户进山围捕。 被它反过来伤了三人。 山君找到它时,它正趴在山洞里啃一只不知从哪偷来的羊,铁柱上前敲门,野猪精衝出来,一头撞在铁柱胸口。 铁柱纹丝不动,野猪精被弹回去撞在山壁上,晕头转向。 山君拎著它的后颈皮,將它提到半空中。 语重心长地教育了小半个时辰。 野猪精被这吊睛白额的大老虎嚇得屁滚尿流,指天发誓再也不敢偷鸡摸狗。 之后的日子,山君巡山的足跡踏遍了清河县的山川沟壑,有些妖鬼望风而逃,有些被他收服,有些被他直接打杀,还有的妖精夹道欢迎。 消息传开,清河境內的妖鬼们都知道了一件事,清河来了位山君,替河神巡山。 规矩还是那个规矩。 只是那些藏在山川沟壑里的血煞妖邪,这次也无所遁形,只能四散而逃。 一时间,清河县的山野之间风气为之一改。 山君这边干劲十足,陆离的生活就更加鬆快,清河內外,山野田地,有山君为助,没有妖邪敢作乱。 而清河水脉,溪泽河道,则有金蟾指挥著虾兵蟹將,每日巡逻。 清河两岸,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百姓们感念河神的恩德。 各处河神庙的香火倒是愈发旺盛了。 唯一令陆离有些意外的是,因为山君巡山之举,倒让河神之名在清河山川河泽愈发响亮,渐渐开始有脑子灵光的妖物找上河神庙来。 最开始是一窝没能化形的刺蝟妖,老刺蝟带著儿孙们趁著夜色,悄悄溜上白水石崖。 战战兢兢捧出一只木匣,放在河神庙门口,里面是一株灵芝。 “河神老爷,这赤灵芝是老婆子去年在崖壁上采的,一直没捨得用。” “如今斗胆给河神,聊表心意,希望河神老爷保佑我们一家。” 陆离全程默默瞧著,心里觉得有些怪异。 刺蝟妖们走后没几日,又来了一只猴妖。 这位也没化形,也是趁著黑夜来的,远远在庙门前搁下几枚朱果,然后人模人样地拜了拜,念叨了河神老爷保佑保佑,然后便匆匆走了,生怕被人撞见。 后来,不只是小妖,还有化形的妖怪也不再矜持。 他们化成人形,装作香客来上香,然后將山里收藏的宝贝上供给河神。 只是这些化形妖怪初初做人,哪里做的明白,要不顶著一双兔耳,要不拖著一条狐尾,还有顶著一张狼嘴就来了的,直把寻常香客们嚇得四散奔逃。 就连李有渔这个庙祝,起初都嚇得扫把都拿不稳,后来才慢慢变得习惯。 只有李妙童这没心没肺的,见著妖怪不仅不怕,还挎著大白鹅往上凑,还朝他们招呼“你是来送东西的?”,“你也是来送东西的?”,“你带了什么?”,“你又带了什么?”,“这个太酸哩。”,“那个不够甜。” 妖怪们狐疑地盯著女娃圆鼓鼓的肚皮。 我们的贡品什么味儿,你怎么门清儿啊。 不过人家是河神座下的童子,人家能吃到自己上供给河神的贡品,那是人家的本事。 一来二去,小妖怪们和小女娃竟然还变得越发熟络起来,小妖们还找李妙童打听河神的脾气。 李妙童叉著腰,给陆离的高大伟岸形象好好做了一波宣传,大白鹅都在旁边嘎嘎附和。 一眾小妖怪们齐排排坐在李妙童面前,就像要考研的大学生,恨不得拿起纸笔全都记下来。 不过妖怪们不会写字,只能个个扼腕嘆息。 陆离躺在竹椅上,一手端著茶杯,一边吹著河风,嘴角带著笑意,將这河神庙的大小动静都尽收眼底。 小妖怪们来上供,他也没得阻止。 人家就想图个心安,他又何必阻止。 若是真的通通拒绝,这些小妖怪恐怕才是真的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只不过陆离总有一种莫名帮派头目的既视感,四野八乡的小妖们,都要来拜码头,交份子,颇有些荒诞。 第122章 清玄门拜山,过上悠閒日子 而说到拜码头,令陆离颇为意外的,便是清玄门了,清玄门的门主司空玉清,亲来拜见。 只不过他来白水河之前,先是去了连云宗。 说实话,清玄门与连云宗比邻而居百余年,关係却一直算不上好。 当初在清河城里,清玄门与连云宗更是处处爭风,司空玉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尝没有压连云宗一头的念头。 如今要他去求云嵐真人。 这张老脸著实有些掛不住。 但掛不住也得掛。 毕竟若说这位清河河神初入清河城时,清玄门还抱著一丝平起平坐的幻想。 那么当朝廷与监天司正式敕封清河城隍的旨意传回时,司空玉清便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城隍之位,朝廷敕封,监天司执礼,这已经不是寻常野神能有的待遇。 他派人多方打探,最终从监天司一位相熟的神官那里探得了一句话。 只一句话,便让司空玉清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道袍,那位神官说: “清河河神,以一己之力独斗阴神教三位化神圆满,轻描淡写,尽数斩杀。” 而清玄门上下,修为最高的便是司空玉清本人,也不过初入化神。 若是他们清玄门面对三位化神圆满的联手,毫无疑问是全门覆灭之局。 也就是说,那位河神爷,杀他们如杀鸡。 更让司空玉清后怕的是,清玄门的弟子曾在清河城里多次与那位河神爷发生摩擦。 清玄门从头到尾都站错了队、认错了人,而那位城隍爷之所以没有计较,恐怕只是因为,懒得计较。 但司空玉清不敢期待这份“懒得计较”能持续多久。所以他必须主动一些,得去拜山头。 但清河河神,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怕河神避而不见。 於是他只能通过连云宗,请云嵐真人代为引荐,云嵐真人听见弟子通传的时候,还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与司空玉清打了百年交道,深知此人性情,倔强、护短、寧折不弯。 能让他主动登门,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而司空玉清进门之后,二话不说,先是一揖到地,云嵐真人嚇了一跳,连忙去扶。 司空玉清不肯起来,把来意说了一遍。 “云嵐道兄,先前清玄门多有得罪,皆是贫道约束不严之过,此番求见河神爷,还望道兄代为引荐。贫道……感激不尽。” 云嵐沉默了一会儿,连云宗被清玄门挤兑,说他没有芥蒂是假的。 但他这人不爱记仇。 况且司空玉清这把年纪,摆出这副姿態。 他实在硬不起心肠。 “司空道兄,引荐可以。”云嵐嘆了口气,“但河神老爷见不见你,贫道可不敢保证。” 司空玉清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於是这日清晨,白水河畔的柳树下,云嵐真人便带著茶点,领著司空玉清来拜访陆离。 陆离现了身,只是躺在竹椅上,手里端著茶盏,眼皮都没抬。 石桌上摆著棋盘,让云嵐真人坐在对面。 没有理会司空玉清,只是和云嵐开始吃茶对弈,隨意閒聊。 司空玉清垂手立在三步之外,手中捧著一只紫檀木匣,大气都不敢出。 就这么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 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茶换了三壶,棋下了五局,云嵐真人五局皆负,负得一次比一次惨。 陆离下棋的时候很安静,落子无声,喝茶无声,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有柳条在风里沙沙地响。 白水河的水声潺潺如旧。 司空玉清便一直捧著那只木匣,一动不动,周身不运玄功,后背不知不觉已被汗水浸透。 云嵐真人有些不忍,落子时故意慢了几拍,偷偷拿眼去看陆离。 陆离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全然忘记了旁边还站著个大活人。 日头又偏了一些,落入远山。 陆离终於放下茶盏,往后靠进竹椅里,他没有看司空玉清,而是看著云嵐真人。 “云嵐老头,当初清玄门在清河城里屡次三番辱你连云宗,你就不计较了?” 云嵐真人愣了一下,隨即乐呵呵地捋了捋鬍鬚。“当时河神老爷在,他那几个弟子也没討著好。再说——” 他压低声音,“司空这次来,给河神老爷备了厚礼,连云宗也跟著您沾光了。” 陆离笑了。他终於转过头。 正眼看向司空玉清。 “拿来吧。” 司空玉清浑身一颤,他稳住心神,趋步上前,双手將木匣奉到石桌边缘,然后退后三步,一揖到地。 “清玄门司空玉清,代闔门上下。” “叩见河神大老爷。” 他的声音有些平稳,但每个字都说得极用力:“先前敝门弟子在清河城中多有衝撞,屡次冒犯河神威严,皆是贫道约束不严之过。” “贫道今日奉上灵宝十样,灵石千枚,灵丹灵药若干,特此请罪,任凭河神前辈责罚。”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又拜了下去。“清玄门上下,愿奉河神前辈为清河之主,凡河神有命,清玄门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陆离没有接话,也没有打开木匣。 清玄门也就比连云宗强些,能有什么好东西。 陆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茶盏,终於开口,“起来吧。” 司空玉清浑身一震,缓缓直起身来。 “东西,我收了。” 陆离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白水河的深潭。 “以后清河地界上,规矩照旧,你们继续履行玄门职责,只准斩血煞邪祟,不许伤有灵眾生。” 司空玉清连声称是,又深深一揖,这才倒退著走了几步,转身离去。 清玄门只是小插曲,只不过自此之后,清河便是真真正正,成了他陆离说了算。 这之后,他过了一段安逸时光。 每日喝茶,与云嵐老头下棋。 偶尔想起来,就看看借来的阵法书籍。 金蟾也会时不时遣小妖来请。 他如今是清河水脉的总管,手底下管著一群虾兵蟹將,日子过得比从前威风了不知多少。 他新得了什么奇珍,便要请陆离去品鑑欣赏,但陆离实在欣赏不了这只蛤蟆的俗气品味。 什么鱼尾娘,螃蟹娘,乌贼娘…… 这蛤蟆的口味愈发猎奇。 故而他只是偶尔去坐坐,听听金蟾絮絮叨叨讲清河近况,差不多喝完一壶酒便回去了。 他还是比较喜欢去人间。 要不说人是万灵之长呢,对人的审美,是刻在每个妖的骨子里的。 因此,山君每每巡山归来,便会拉著陆离去倚翠楼喝酒,两人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要两坛酒,几碟小菜。 山君喝酒如喝水,陆离则是喜欢慢品。 顺便听山君说道巡山遇到的趣事。 客店的娘子偶尔过来敬酒,笑盈盈地问两位贵客可还满意,山君每次都拍著桌子说好酒。 待得暮色渐沉,窗外街巷灯光渐起,人声鼎沸,歌舞昇平,酒便喝得更慢了。 第123章 蓬莱访客,剑阁將至 时如流水,又是一年春至,李秀才的书塾关了门,他要赴京赶考了。 陆离遂安排李妙童带著大白鹅,到城里的书塾去继续读书。 同时,也让李有渔到城里的河神庙去当庙祝,免得李妙童在城里没人照料。 他则封了白水石崖的河神庙,不对外百姓开放,以后专门接待些山里来的妖妖鬼鬼。 又过些时日,东南便入了雨季。 起先是淅淅沥沥的牛毛雨,下了三五日,后来雨势转大,瓢泼似的往下灌。 清河水系的水体日日上涨。 流速也一日比一日更急。 清河城外的低洼处已有了积水,稻田没了大半,周明德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每日带著差役往河堤上跑。 陆离作为河神,自然也让金蟾带著虾兵蟹將时时关注清河水脉上下游的汛情,及时疏浚泄洪,防止河流冲堤。 陆离自己也没当甩手掌柜。 他的神识沿著清河水脉一路铺展,从上游的臥云岭直到下游的燕子磯,百川交匯,支流如网,尽在感知之中。 若是遇到不慎落水的百姓,就隨手捲起河浪,將其安稳,送到岸上。 【叮!河神任务发布:疏浚清河洪涝,拯救受灾生灵。】 【任务奖励:纯阳说剑经。】 大雨下了几日,陆离前前后后,捞了七八波人,终於雨势渐歇,但天气还是阴沉。 忽然,陆离听到极远处一阵急促细碎的吱吱叫声,一股隱约的心念愿力隨之而来: “河神老爷,救命啊!” 下一瞬,陆离已站在老龙岭下的一条溪涧上空。连日大雨將溪水冲成了浑浊的激流,水面漂著断枝枯叶,偶尔还有整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打著旋冲向下游。 那祷念声愈发清晰,愈发急促。 不只一声,而是一群吱吱的碎响。 陆离身形再闪,出现在溪涧转弯处。 那里的溪水被山石挤成了一道窄口,水流最急,漩涡一个叠著一个。 一只松鼠在漩涡里拼命扑腾,四条腿划得飞快,却怎么也挣不出那股吸力。 它的身后,还有两只更小的,连扑腾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本能地蹬著腿,脑袋在水面一沉一浮。 是这三个小傢伙在求救命。 陆离记得它们,这一窝小傢伙隔三差五就跋山涉水跑到白水石崖的河神庙,將摘来的松果上供给自己,算是自己虔诚的信徒。 如今的大雨引发溪洪。 將它们的窝都衝垮了,正在睡觉的三小只,直接被卷进了溪洪中,这才慌不择路,大喊救命。 陆离伸手一捞。 一把將三只松鼠从漩涡里捞了起来。 松鼠们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缩了水似的。 最大的那只趴在陆离掌心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却还拼命伸著爪子去扒拉那两只小的。 那两只小的似乎是嚇得不轻,眼睛紧闭,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只有微微起伏的肚皮证明它们还活著。 陆离施展法力將三只松鼠身上的水分烘乾,肚子里的呛水全都排出来。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点了点装死的两小只。 “行了,还没死呢。” 两松鼠被他点得脑袋一缩,旋即仰起脸,睁开黑豆似的眼睛,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就在这时,陆离的目光抬了起来。 溪涧对岸。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道人,二十来岁,清逸出尘,面如冠玉,腰悬碧色玉佩,背后斜背一柄竹伞。 一身月白道袍在雨中不沾滴水,衣袂隨山风轻轻飘动,尽显出尘意味。 年轻道人站在雨中,正看著陆离。 道人的目光从他掌心的三只松鼠身上掠过,落回陆离的脸上。 然后他微微一笑,双手抱拳,遥遥一礼。 “蓬莱岛李玄真,拜见清河河神。” 声音不高,穿过雨幕传来,却字字清晰,像雨打青石。 陆离眉头微扬,蓬莱岛。 这个名字他已从云嵐真人口中听过数次。 道盟五大仙宗,蓬莱与剑阁齐名,於东海立派,万载传承,底蕴深厚。 而且,因为毗邻青丘的缘故,蓬莱也是五大仙宗之中,对妖属的態度最为友善的。 当初陆离斩了剑阁真传宋惊鸿,云嵐便修书一封托蓬莱岛代为斡旋。 后来剑阁迟迟没有动作,陆离猜测,应是蓬莱的调停起了作用。 陆离將三只松鼠放到自己肩头,朝著李玄真微微一笑:“蓬莱之名,倒是久仰。” 李玄真看著三只小松鼠在陆离肩头左顾右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河神贵为清河之主,却能体恤生灵,难能可贵。” 陆离没接话茬,而是直接问道: “不知李道友有何贵干。” 李玄真的语气多了一丝认真。 “当初蓬莱接到云嵐道友的来信,门里命晚辈来清河走一遭。看一看这位斩了剑阁真传的清河河神,究竟是善是恶。” “可惜,那一次恰逢河神闭关,而我另负其他任务,只能遗憾离去。” “此后一段时间,晚辈也先后造访清河数次,只是每次来去匆匆,皆无缘与河神相见。” “后来晚辈在清河城逗留半日。” 李玄真望向远处的清河城,雨幕中的城池轮廓朦朧,但城墙上的灯火依稀可见。 “看见百姓安居,人道气运呈欣欣之势。” “看到妖物与百姓同街而行,相安无事,看见仙门弟子与化形大妖结伴夜巡,有说有笑。” “还有那河神庙的香火昼夜不息,百姓提篮挑担而来,脸上没有忧虑,只有安详。” “晚辈便觉得,或许不必再见,若非清河河神仁德慈悲,定无法开闢这一番局面。” 陆离静静地听著。 肩头那只大松鼠捋完了两只小松鼠的毛,正歪著脑袋打量李玄真,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陆离忽然问道: “那怎么现在又现身了?” 李玄真微微一笑: “晚辈这次不是专程前来,是路过清河。” “晚辈南下追踪古神殿的一股魔道余孽,追了两个月,进入临江郡便失去了踪跡。” “又恰逢暴雨连绵,洪涝成灾,便想著为临近百姓出些气力。” “没想到竟在此遇见了河神,可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陆离微微頷首。 李玄真隨即神色微正,“不过既然在此遇上了,有一件事,晚辈当告知河神,是关於剑阁。” 第124章 欲取澜江 陆离神色沉静,等著李玄真开口。 李玄真遂娓娓道来: “剑阁修无情剑道,行事素来偏执,河神斩了宋惊鸿,扣了万载冰,剑阁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初家师之所以能劝住剑阁,並非剑阁大度,而是因为他们腾不出手。” “南海妖墟异动,那头老龙闹得厉害,剑阁的无上剑君亲率六位剑主南下,与那头老龙做过了一场。” “那一战打了数月,直至日前,剑君和老龙双双负伤,遂罢兵休战,当时剑阁无暇他顾,才暂且搁置了清河这边的事。” “但如今不同了。” 他的目光落向东南以南,那是剑阁所在的方位。“如今剑阁腾出手来,以他们的行事风格,接下来定会寻河神清算旧帐,河神虽强,但剑阁立派也有万年,底蕴深厚,不可小覷。” 陆离听完,淡淡一笑: “剑阁想来,来便是了。” “我可一直等著呢。” 陆离伸出手指,逗弄肩膀上的松鼠。 李玄真看著那青袍身影,若有所思,他正在试图更多理解这位河神的行事作风。 他拱手道: “道盟非是剑阁一家独大,若剑阁真有动作,蓬莱也不会坐视,而今魔道四起,天机混沌,此间万事,还望河神细细思量。” 陆离淡淡嗯了一声。 李玄真退后一步,抱拳一礼。 “话已带到,贫道还要去追踪魔道,便不叨扰河神了。” 旋即,月白道袍一闪而逝。 便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陆离站在溪涧边,雨水淅淅沥沥还在下著,臥云岭的溪涧依旧湍急。 陆离收回目光,伸手挠了挠肩膀上的三团毛茸茸。 “你们现在没有家,先跟我回白水石崖待一阵子吧,等雨季过了再回来。” 三颗小脑袋仰起来,六只黑豆眼巴巴地望著他,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青袍在雨中一闪,便消失在了溪涧上空。 重新回到了石崖,陆离將松鼠们放下,让它们隨意去打洞造窝。 陆离自己则是身形一闪,再度离开,山川泽野之间,还有不少被洪涝困住的生灵。 又忙碌了三日功夫。 白水石崖变得极其热闹,松鼠,刺蝟,猴子,狐狸,大家都是被河神老爷捞回来,暂时安置在河神庙。 陆离站在崖边,双手背负,天边一缕阳光从阴云的缝隙间透出一缕灿金,清河的雨终於暂为歇息。 【叮!任务完成,奖励纯阳说剑经,奖励500功德。】 【功德累积足够,可开启神位进阶任务】 【当前功德点8200,神位进阶所需功德,为8000点。】 陆离见状顺手选择了开启。 【神位进阶任务已开启】 【任务目標:炼化澜江水脉。】 【任务奖励:神位晋升六品,隨机奖励一件法宝,河神任务奖励品质提升。】 一系列系统提示袭来,陆离挨个查看。 先看奖励的术法神通【纯阳说剑经】。 这是纯阳吕祖的剑器心得,集外炼剑法精髓与內丹纯阳大道於一体,重以气驭剑、以心化剑、以道合剑,达人剑不二、纯阳无漏之境,是道门至高剑仙心法。 通俗来说,可以认为是蜀山剑诀的上位版本。 毕竟是纯阳吕祖的剑器心得,这术法神通可以说是极为趁手的。 系统真是越来越做人了。 陆离又看向神位进阶任务。 神位进阶,陆离已经歷经两次,可谓熟门熟路,先以功德提升神印,再用神印炼化水脉,將他的河神神域进一步扩张。 如今清河水浩荡奔流,自北向南,在下游会先与澜江交匯,再共同匯入漓湖。 但是清河与澜江之间,隔著一座翠微山。 故而澜江,陆离就不甚熟悉。 陆离遂唤来金蟾: “你可去过澜江?” 金蟾茫然摇头,他与陆离的认知相差不多,澜江与清河被翠微山阻隔,虽然同在临江郡,但说是划分两界也不为过。 但是金蟾惯会揣测上意: “老爷,难不成您想要执掌澜江?” 陆离盘閒坐在竹椅上,也不否认。 “是有此想法。” 金蟾嘿嘿一笑,腮帮子鼓了鼓: “老爷的事,小的哪敢不上心,这澜江水脉,要不我先帮您去探探!” 陆离抬了抬眼皮。 金蟾见他有了兴趣,连忙往前蹦了半步: “清河往下,过了翠微山便是澜江,这澜江的大小支流,水系眾多,几乎不亚於清河,这差事,小的去最合適。” “况且如今临江郡暴雨成灾,澜江面朝东南只怕比清河更惨,小的带上孩儿们去,若是遇上洪涝,正好顺手搭救,也给老爷在澜江沿岸攒些名声。” 陆离挑了挑眉,这只蛤蟆跟了他这么久。 脑子是最灵光的一个。 他自己要花些时间凝炼河神印,不如便让金蟾去走一遭。 “去吧。” 金蟾大喜:“老爷放心!” “小的定然把澜江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说罢,他便跳河离开。 金蟾办事,向来是雷厉风行。 当日便点齐了人手,二十只虾兵,二十只蟹將,外加两条泥鰍精开路,浩浩荡荡顺著清河水流一路向下。 金蟾蹲在一只磨盘大的老龟背上,眯著金眼,肚皮隨著水波轻轻起伏。 不到半日功夫,清河与澜江的交匯处到了。 金蟾从老龟背上站起来,目之所及,两江交匯,水色分明,清河的水清中带碧,澜江的水浊中带黄。 两股水流撞在一起,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水声轰鸣如雷。 队伍折而向西,逆著澜江水流溯游而上。 越往上走,水势越急。 河面上逐渐再起雨势,天空中的乌云堆积在翠微山的东南,大雨滂沱,加剧洪涝之灾。 澜江上游的山洪一股脑地灌下来,江面比平时宽了不止一倍。 浑浊的江水裹挟著泥沙、断木,甚至整棵整棵的大树,咆哮著冲向下游。 金蟾蹲在老龟背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前日里治理了清河洪涝,但澜江这水势,比他预想的要凶得多。 “大王!前面!”一只虾兵尖叫起来。 金蟾抬眼望去,前方的江岸塌了一大片,浑浊的江水正从缺口处倒灌进岸上的农田。 田里的稻子早已没顶,只露出几根东倒西歪的穗尖。 再往远看,一座村庄泡在水里,房屋塌了大半,剩下的也只露出半截屋顶。 屋顶上蹲著十几个人,有老有少,衣衫襤褸,正拼命朝江面上挥手呼救,我江水还在涨,那半截屋顶隨时都会被吞没。 金蟾的腮帮子猛地鼓到了最大。 “还愣著干什么!救人!” 虾兵蟹將们如梦初醒,哗啦啦地朝那村庄涌去,蟹將们挥舞著大螯,將漂在水中的断木樑柱举起来,扎成木船。 虾兵们水性最好,钻进水里,將那些被洪水衝散的落水者一个接一个地托出水面。 两条泥鰍精钻进淤泥里,用身子顶住那半截摇摇欲坠的土墙,不让它在人救完之前塌了。 金蟾自己也没閒著。 他跳到缺口处,肚子一鼓。 张口吐出一串金色的泡泡。 泡泡见风就长,眨眼间化作一面数丈高的金色水墙,堵住了决口。 江水撞在水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进而不得不改道,这是金蟾的看家本事,金蟾吐珠。 虽然比不得一元重水这样的水法至尊,但堵个决口绰绰有余,他在清河上疏浚,使用这术法,极为好用。 第125章 水族作乱?杀了便是 屋顶上的百姓们都看傻了。 先是看著一群头人身、蟹头人身的怪物从江里冒出来,嚇得几乎要跳江。 然后看见那些怪物非但没有伤人,反而竭力救人,当场愣在屋顶,这什么情况? 再之后,一只两人高的金蟾跳到决口处,吐出一串泡泡堵住了洪水。 这下连愣都不会发了,只能张大嘴巴,呆呆地看著,一个老汉最先回过神来,下意识道: “难道是河神?” 有人反驳道:“说什么胡话,澜江只有仙长,哪里来的河神?有也是河妖!” 老汉啐了一口:“我管他是妖是鬼,能救人的就是神!”他扑通跪在屋顶上,朝金蟾磕头:“河神显灵!河神老爷显灵!” 不少百姓也纷纷从眾跪下,跟著磕头。 一只蟹將把一对母女从水里捞上来,放在临时扎起的木排上,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家老爷是清河河神,我们是清河水族,奉河神之命来澜江救灾。” “你们要谢,得谢清河河神。” 百姓们不管清河还是澜江,反正是河神救了他们。磕头的磕得更响了。 接下来两日,金蟾带著虾兵蟹將们在澜江沿岸一边救人一边疏浚。 决口堵了七八处,灾民救了上百人,虾兵蟹將们累得东倒西歪,连金蟾自己的肚子都瘪了一圈。 消息顺著水流传开,沿江的灾民都知道澜江上来了一群清河水族,是清河河神的麾下,专程来救灾的。 获救的百姓从惊恐到感激,从感激到虔诚,清河河神的名號竟先在澜江两岸扎下了根。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临江郡城。 郡守府,后堂。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里灯火昏黄,照在桌案上那封刚拆开的急报上。 师爷站在案前,垂手等著。 郡守段卓群坐在案后,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蓄著一把修剪得极精致的山羊鬍,身穿一件半旧的青衫。 他看完了急报,將其轻轻搁在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河水族,跑到澜江来救灾?”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一盏茶。 “这倒是有意思。” 师爷揣摩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郡守大人,清河河神乃是朝廷敕封的清河正神,那些水族也確实救了不少百姓,沿江灾民对清河河神感恩戴德,有人家已经立了牌位供奉。” “咱们要不要顺势而为,与那些水族联络,联手賑灾?如此一来,大人您在民间的声望——” “联手賑灾?”郡守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文尔雅,却让师爷的后背莫名一凉,“师爷,你糊涂啊。”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檐外如帘的雨水。 “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发现妖魔踪跡,自当稟报监天司和当地仙门,这是规矩。”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瘮人,“立刻擬一份文书,传讯送往沧澜派,就说澜江之上,有水族聚眾兴风作浪,请仙门速速派人处置。” 师爷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可是大人,那些水族確实是在救人——” 郡守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师爷便觉得像是心臟骤然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扑通跪倒,连声称是,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郡守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雨幕,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清河河神,竟然把手伸向了清河之外。 这样也好,伸得越长,便越好折断! 他负手而立,青衫在昏暗中如同一道幽影。 文书当夜便送出去了。 沧澜派的山门建在澜江上游的水脉泉眼之上,占据澜江水脉之中枢。 这选址也是有讲究的,因为沧澜派修行的是水行道法,故而在澜江水脉灵泉之上立派,再设下聚灵阵的加持,使得门派之中水行灵气相比外界可充盈一倍有余,修行效果也更好。 传讯文书递入山门时,当值的是內门弟子赵奉。 他拆开文书扫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澜江有水族聚眾,兴风作浪? 他不敢怠慢,立刻报给了自己的师父、沧澜派执事长老陈化。 陈化看罢文书,眉头皱了起来。 澜江怎么会有水族作乱? 盖因沧澜派占据了澜江的水脉灵泉,將九成的水行灵气截留,故而整条澜江灵气稀薄。 水族精怪自然稀少,难成气候,再加上沧澜派属剑阁一系,素来实行高压治理。 整条偌大澜江,早无河妖盘踞。 难不成是外来的水族? 陈化没放在心上,隨手放下文书,对赵奉道: “你带几个师弟走一趟,若真是水族精怪作乱,杀了便是。” 赵奉乃是金丹修士,他闻言抱拳领命,当即点了十余名师弟,架起剑光朝澜江下游飞去。 剑光划破雨幕。 赵奉率十几名弟子沿江而下,远远便望见下游洪水泛滥的江面上妖气衝天。 数十只虾兵蟹將正在洪水中穿梭救人,一只磨盘大的金蟾蹲在老龟背上指挥调度,几处决口处,皆有金色水墙横亘,將滔滔洪水拦在村外。 这等场面,赵奉修行数十年从未见过。 但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锁死了。 妖。全是妖! 沧澜派隶属剑阁一系,“妖皆恶,见则斩”,这条铁律刻在每一个剑阁人心头,也刻在沧澜派弟子的骨子里。 至於那些妖是在救人还是在吃人,不重要。 妖就是妖。 “剑阵,斩妖!” 赵奉一声令下,十几道剑光同时出鞘。 水蓝色的剑芒在雨中划出道道弧线,於半空交匯,凝成一柄巨大的水蓝剑影,朝江面上忙碌的水族们当头斩落。 虾兵蟹將们正埋头救人,忽觉头顶剑意压顶,抬头便看见那柄巨剑斩了下来,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水里钻。 金蟾见此异变,急急打出一道妖气,將那剑影往无人处的江边横推。 轰隆! 剑影斩在江面上,炸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柱。 岸上、屋顶上、木排上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剑光嚇呆了。 有人被剑气余波掀翻落水,有人被飞溅的碎木砸中头脸,刚刚被救上来的灾民再度溺水,在水里拼命扑腾呼救。 孩童的哭声、妇人的尖叫、老人的呼號,混在雨声和剑鸣里,乱成一团。 金蟾的金眼一下子红了。 这什么玩意儿,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 “住手!” 他肚子一鼓,张口吐出一道金色水箭,射向那柄正在凝聚的第二道水蓝剑影。 水箭与剑影相撞,再度轰响。 剑影被撞偏了数寸,擦著一只虾兵的头顶掠过,斩入江岸的泥地里,炸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 赵奉只觉剑身剧震,虎口发麻,心中一惊。 这只蛤蟆能匹敌他们的剑阵,竟是元婴大妖! 但他没有退,面对妖邪,他们也向剑阁学习,门规里没有“退”字。 赵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 剑光再涨三分。 “妖孽受死!” 第126章 不许踏足澜江半步! 金蟾怒气飆升,腮帮子鼓到极致,整个身体膨胀了三倍有余,呱的一声,张口吐出一串金色泡泡。 这一次的泡泡不是水墙,而是炮弹,数十颗拳头大的金色水泡朝一眾沧澜派弟子疾射而去。 赵奉挥剑格挡,泡泡撞上剑身,轰然炸开,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 其余十几名弟子更是不堪,被泡泡炸得剑光散乱,倒飞出去,狼狈地跌落在江岸的泥泞里。 金蟾站在老龟背上,却没有追击,终究还是留了手,冷冷喝道: “滚!” 他扭头看了一眼江面上还在扑腾的百姓,腮帮子抽搐了一下,转身跳入水中。 將一只呛水的老婆婆捞起来。 又冲虾兵蟹將们喊: “先救人!” 虾兵蟹將们纷纷从水底钻出来。 忍著伤继续捞人。 赵奉从泥泞里爬起来,握剑的手在抖,却没有再出手。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道传讯符,注入真元。 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仅仅一时三刻的时间,流光折返而归,不是一道,而是一群人。 陈化本就留心著赵奉此行动向,见到符籙传讯,当即御剑亲自走一趟。 而且,他身后还跟著六名金丹弟子,脚下剑光连成一片,將半边江面都映成了水蓝色。 化神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江面上的虾兵蟹將们被这股威压一镇,当场便有几只修为浅薄的扑通落进水里,不敢冒头。 赵奉等人从不远处的丛林里窜出来。 像是打架打哭了找家长的孩子,伸手指著金蟾一眾妖,语气狠戾: “长老,就是他们兴风作浪!” 金蟾的脸色也变了,腮帮子不自觉地抽搐著,挡在自己那群残兵败將前面,昂起头颅。 “阁下弟子不分缘由出手,不知是哪家仙门,竟然如此霸道!” 陈化悬立半空,目光扫过江岸上那些紧紧搂在一起,用身体护著孩子的百姓,冷哼一声: “妖邪鬼魅,人人得而诛之!” 旋即陈化语气稍缓: “吾乃沧澜仙门,方才你对我门下弟子留了手,又未伤沿岸百姓,贫道便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报上身份。” 金蟾亦是冷哼一声,不卑不亢: “清河河神座下,清河水府总管金蟾是也,我等亦非兴风作浪,而是见澜江洪涝成灾、百姓遭难,奉河神之命沿途疏浚救人。” 陈化的眼睛眯了起来。 清河河神?!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某处。 清河河神得监天司敕封,得正神之位,此消息近日也在临江郡內多有传播。 而更令陈化警惕的是,沧澜派隶属剑阁一系,他隱约知道清河河神与剑阁之间的仇怨。 真传陨落在白水。 以剑阁的性子,必討之。 只是据闻剑君亲率六位剑主南下与南海老龙对峙,故而一直未得空再临清河。 没想到今日。 清河河神的手下竟先送上门来了。 陈化的语气冷了下来:“清河与澜江隔著翠微山,清河河神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澜江有我沧澜派坐镇,无需外人插手过问。” 金蟾忍著气:“道长,並非我等愿意越界。” “只是连日暴雨,澜江洪涝成灾,我等路过见百姓困顿於洪涝,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的声音逐渐升高,越说越气: “澜江洪涝近半月,你们可曾看过一眼这些百姓?决口十余处,你们可曾出手堵过一处?灾民三四百,你们又可曾救过一人?” “你们坐镇澜江,便是这样见死不救的吗?” “放肆!”一名弟子同时怒喝。 “救灾是朝廷的事,仙门向来不管凡俗之事,你们一群水族,越俎代庖,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金蟾的金眼猛地转向那名弟子,声音骤然拔高:“朝廷的事?那贫道便问一句,沧澜派占据澜江水脉为己有,却不管澜江的百姓,尸位素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弟子被问得一滯,脸涨得通红,却反驳不出,而陈化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著金蟾,一字一顿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仙门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一只蛤蟆来教训。” “而你们那清河野神,怕不是救灾是假,覬覦我澜江水脉才是真!” 金蟾的腮帮子鼓起,鏘然反驳: “覬覦又如何!” “依我看,澜江水脉就该还於天地,让我家老爷这样的有德之人主持水脉丰欠,自当保一方安寧!” “好胆!” 陈化眼中寒芒暴涨,化神威压骤然凝成凛冽杀气,他身形未挪,却屈指一引。 剎那间,周身剑光便如沧浪倒转,铺天盖地压落,根本不给金蟾任何辩解与蓄力之机。 金蟾两眼一突,仓促鼓起周身金光大盾,万千水泽灵气凝於身前。 剑光撞上的剎那,盾面轰然龟裂。 金色灵光四散崩碎。 强横力道顺著身躯直衝臟腑,金蟾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从老龟背上狠狠震退数丈,喉间一阵腥甜。 陈化冷哼一声,剑指一运,再起杀招,剑影凝如实质,直刺要害。 金蟾见状,急忙张口喷吐金色护体水泡,层层叠叠挡在身前。 可在化神修士的一剑之下,那些曾轻易击溃沧澜普通弟子的金色泡泡,尽数寸寸爆灭。 余威横扫而来,砸得它鳞皮开裂,周身金光黯淡大半,周身妖力紊乱不堪。 陈化面色冰寒,杀意更盛,长剑横斩,一道横贯江面的青色剑罡呼啸而出。 这一剑狠戾霸道。 金蟾避无可避。 只能拼尽残余妖力蜷缩身躯硬抗。 剑罡扫过,金蟾惨叫一声,庞大身躯直接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江面之上,溅起漫天水花。 周身金灿灿的灵光黯淡萎靡,嘴角溢出妖血, 原本鼓胀的腮瓣塌陷下去,四肢发软,险些直接晕厥。 老龟惊怒交加,急忙浮上前护住金蟾,虾兵蟹將更是嚇得尽数缩入水中,不敢再有异动。 江面风歇浪缓,只剩陈化悬於半空。 长剑微颤,余寒未散。 他垂眸俯视著重伤坠水的金蟾,语气冰冷刺骨: “不过一介河神座下走卒,也敢妄议仙门,覬覦水脉,今日便留你一命,回去转告你家那位清河正神,沧澜乃是我沧澜派立派之基,容不得旁人染指!” “再敢越界插手,下一次,便不是重伤,而是魂飞魄散。” 岸边倖存的百姓看得心惊胆战,纵然有心为水族们爭辩,但看到仙长发威,终究是无人敢出声。 一旁的赵奉见状,上前拱手恭维: “长老神威!” 陈化目光扫过江面残存的水族,冷声道: “尽数驱离澜江,此后清河一系水族,不许踏足此地半步。” 第127章 老爷,你得给小的做主啊! 老龟驮著金蟾,一群受了伤的虾兵蟹將,互相搀扶著,仓皇离开,生怕那杀性大的仙门弟子反悔。 岸上的百姓还没有散,有的追著他们走了很远,有的还往水里扔乾粮,站在岸边目送他们直到消失不见。 金蟾蹲在老龟背上,一直没有回头。他的金眼里映著浑浊的江水,腮帮子一下一下地鼓著。 回到白水河时,雨已经停了。 陆离的河神印已经凝炼完毕,灿金內敛,在身旁滴溜溜旋转。 他听见水响,金蟾跳上岸,化作人形,一瘸一拐,扑通跪在陆离脚边。 虾兵蟹將们远远地缩在河岸下,只露出几颗脑袋,甲壳上、鳞片上、须尾上全是伤口。 金蟾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哇的大声哭诉: “老爷,您要给小的们做主啊!” 陆离瞧著金蟾那夸张的神情和一身的伤,看起来是吃了不少苦头。 “倒也辛苦你们了。” 他取出数枚崑崙灵果,一挥衣袖。 一道清光涌出,將灵果化为琼浆,罩落在金蟾和一眾水族身上,眾妖吸收了灵果,身上伤势瞬间恢復大半。 修为较浅的,更是瞬间修为大进,从筑基初期一跃到了筑基后期。 群妖沐浴在灵果玉液中,如痴如醉,纷纷觉得这一趟差事虽苦,但与河神老爷的赏赐相比,那可太值了。 金蟾更是止住哭腔,喜笑顏开地连连叩头: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陆离收起衣袖道: “说说吧。” 金蟾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目睹洪灾惨状,搭救灾民到沧澜派弟子不分青红皂白出剑斩妖,再到陈化出手將他们打退。 金蟾垂下头,腮帮子瘪著,金眼里满是愧色:“小的无能,给老爷丟脸了。” 陆离没有接话,神识如剑,飞上九天,横穿过翠微山,径直探向澜江上游那座云雾繚绕的仙门府邸。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神识。 沧澜派的底细便被陆离瞧了个一清二楚。 陆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仙门弟子高高在上,占据灵脉水泽,却不育生灵,不庇百姓。” 他放下茶盏,淡然道: “澜江水脉,合该由我执掌。” 金蟾抬起头,金眼里满是崇拜。 “不过澜江终究是沧澜派先占为道场,我们不请自去,是我考虑不周,那就先礼后兵吧。” 陆离语气淡然,“我会给沧澜派送张帖子。就说清河河神不日將登门拜访,商议澜江水脉归属之事。” “届时与我同去吧。” 金蟾的腮帮子猛地鼓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气愤,是因为兴奋。 他抱拳,声音压不住地上扬: “是!” …… 陆离让连云宗送了一封拜帖。 帖子的落款是清河河神,措辞客气却直白,十日之后,河神將登门拜访,商议澜江水脉归属之事。 云嵐真人修行绝了道途,儼然成了连云宗外事门面,他亲自跑了一趟。 將帖子递入了沧澜派山门,当值弟子接过帖子,一路小跑送进了议事大殿。 沧澜派掌门顾长渊拆开帖子,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青了。 他將帖子掷於案上,环顾满堂长老,神色凝重道:“果如陈长老所言……” “那清河河神欲取澜江水脉,信中言及,十日之后將登门拜访,诸位怎么看。” 大殿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便炸了锅。 一个白髮长老拍案而起: “从未见过如此囂张霸道之妖祟!澜江水脉是我沧澜派立派之基,他一张帖子便要商议归属?此等行径与强抢何异!” 另一人则是面色凝重: “掌门,据监天司那边透出的消息,那清河河神曾力敌阴神教三大化神圆满,轻描淡写尽数斩杀,此妖至少也是合体妖尊,甚至可能更高。他若真来,恐怕不是商议,是摊牌。” “来者不善又如何?”先前那白髮长老冷笑,“此事我等占理。澜江水脉归我沧澜派,是道盟公认、朝廷默许的。” “他一个清河河神,隔著翠微山来抢澜江的水脉,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正好广邀道盟同道,届时若这野神用强,我等便群起而攻之,降妖除魔!” 执事长老陈化接道: “那河神势必会拿洪涝做文章,他派水族救灾,攒了不少民心,届时若以此为由,我等也不能不做应对。朝廷的人也该请。” 顾长渊沉吟片刻,终於开口,“朝廷的人要请,但不能请监天司。” “清河河神有恩於监天司,监天司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临江郡守段卓群与我沧澜派素有往来,此人精明,知道该怎么做,请他出面便是。” 眾人皆称善。 顾长渊望著案上那张帖子,“清河河神”四个字在灯下泛著淡淡的墨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务必传讯剑阁。便说,清河河神要驾临澜江,请剑阁出面,主持公道!” 沧澜派的帖子如飞一样送出,临江郡周边的仙门,近的远的,平日里与沧澜派有交情的,都给了准信,十日之后必应邀而至。 段卓群也回了信,措辞极为客气,说“澜江水脉事关民生,本官自当到场”。 顾长渊將回信一封一封看完,搁在案上。 窗外澜江的水声隱隱传来,那是从水脉灵泉中流出的灵气所化的水声,百年如一日,日夜不息,他轻轻將回信搁在桌案上,指尖轻叩著桌面,喃喃自语: “清河河神,我沧澜派绝不妥协……”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沧澜派山门大开。 山门前的演武广场可容纳数千人,此刻已摆开了阵势。 正北主位是沧澜派掌门顾长渊,合体中期的修为,一身水蓝色道袍,面容方正,頜下短髯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立著六位长老,皆是化神修为,再往后是数十名真传弟子,人人佩剑,神情肃穆。 两侧客位上,坐满了临江周边郡县的仙门代表。有来自青霞山的女修,来自铁剑门的剑修,来自落月谷的散修,甚至还有几家门派不大但传承颇古的小宗门。 这些人有的与沧澜派交好,有的只是来看热闹,但此刻都坐在了沧澜派这一边。 段卓群坐在左侧客位之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面容清癯,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后站著师爷和几名郡府的幕僚,与满场的仙门修士有天壤之別。 广场上剑光隱隱,灵气如潮,数百名修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將澜江上空的云都衝散了。 眾人翘首以盼,耐心等待。 不多时,有清光从远处天边亮起。 那清光初时极淡,像是晨曦初透时天边的一抹鱼肚白。 但只是眨眼之间,清光便铺展开来,浩浩荡荡,如同一条天河倒掛。 清光之中,一道青袍身影踏空而来,衣袂猎猎,周身清光如水。 他负手而行,脚步不快,像是閒庭信步。 陆离身后,左侧是金蟾。 这只蛤蟆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金纹锦袍,肚皮挺得老高,两只金眼精光四射。 他在澜江挨了陈化一顿揍,今日是来討债的,气势自然不能输。 右侧是极阳山君。 暗金锦袍,长发披散,琥珀色的虎目中暗金火焰隱隱跳动。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化神期大妖的威压便已让满场修士心头一凛。 再往后,是连云宗。 云嵐真人为首,白须飘拂,面容慈和,身侧跟著黑风,这头黑熊精,身形壮硕如山,周身黑气繚绕,行止之间,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两人往后是连云宗的长老和一眾真传弟子,浩浩荡荡数十人。 第128章 所谓师出有名 连云宗旁边,竟是清玄门。 司空玉清当初拜访陆离,便已经决定踏上陆离这艘大船,故而听闻河神要拜访沧澜派。 司空玉清自然要率眾前来助威,这老头一身天青色道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 他身后跟著清玄门的长老和弟子,人数虽不如连云宗多,但个个气势强横。 两宗弟子並肩而立,连云宗的青色道袍与清玄门的天青色道袍连成一片,倒像是同一门派。 这两家从前明爭暗斗了百余年,今日却站在了一起,不少认得他们的修士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然而,任凭满场修士的目光应接不暇,最终都落在了最前方的那道青袍身影上。 清河河神。 眾人皆是心中暗忖,这位就是清河河神。 满场寂静,顾长渊作为主家,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河神远道而来,沧澜派有失远迎。” “请落座吧。” 陆离环顾四下,相比沧澜派集结的人眾,他们清河这边看起来便有有些势单力薄了。 不过他浑不在意,就算只有他一人,也足可抵得上千军万马,陆离径直开口: “沧澜掌门,不必虚与委蛇,开门见山便好。” 顾长渊眸色微凝,当即压下腹中所有客套说辞,声朗气沉,直面质问道: “河神传帖至此,言要商议澜江水脉归属。贫道便敢问河神,澜江水脉歷来便是我沧澜立派根基,道统本源,何来商议一说?” 话音落地,广场之上骤然死寂。 全场数百修士的目光,齐齐匯聚在陆离身上。 陆离心中瞭然。 仙门正道,向来最重名分大义,凡事必先爭师出有名,这套说辞套路,他心底本就不甚屑於。 可今日他立身於此,非是以霸蛮妖君之名,而是以清河河神的身份。 河神之名,受万民香火,乃人间正神,需得名正而言顺。 既入此间局面,便需依此间规矩。 堂堂正正地论一论道,而非蛮力爭夺。 他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列阵戒备的一眾修士,掠过眾人眼底暗藏的警惕、敌视与探究,最终落回顾长渊身上,声线平稳,却自带江河浩荡威压: “顾掌门言,澜江水脉乃沧澜立派之本。那本座便问你一句。” 这澜江万里灵脉,是天地自然孕育而生,还是你沧澜一手造化所出?” 顾长渊脸色骤然一滯,一时语塞。 陆离並未给他喘息辩驳之机,语声淡然,一字一句响彻全场: “山川河海,灵脉气运,本是天地滋生,滋养万灵,生生不息,此乃大道本源。” “可千余年来,澜江灵韵尽数被你沧澜独占截留,九成灵气皆为宗门修行所用。整条大江灵气枯竭,水族凋零,生灵无依。” “江岸渔户终日捕捞,仅能勉强果腹,难以养家;沿岸农夫耕植稻田,穀米粗劣,难养身形。凡此种种,皆因灵脉被夺、气运枯竭所致。” 话音稍顿,陆离声如江潮奔涌,字字诛心,压得全场修士呼吸一滯: “更何况今岁洪祸肆虐,江堤多处溃裂,沿岸万民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你沧澜盘踞澜江,窃夺天地灵脉修行千载,坐拥无尽机缘道蕴。 江堤溃决十余处,你们未曾出手封堵半分,千万苍生身陷水火,你们未曾垂怜救助一人。” 满场寂然。 沧澜派眾人面红耳赤,却无人能开口反驳。 陆离依旧以一副不咸不淡的口吻,继续输出: “仙门修行,修的是什么?是高高在上,是俯视眾生,还是占据天地的灵气,却连天地生灵却都不屑一顾?” “此种行径,与强取豪夺的魔道修士又有何异,也就是天道无踪,否则尔等背负因果业力之重,定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 顾长渊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身后,陈化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那日在澜江上被金蟾指著鼻子骂的场景还歷歷在目,今日又被这河神当眾质问,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丹田直衝脑门。 但他没办法发作,因为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了。 就在这时,客位上传来一声轻咳。 段卓群站了起来。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笑意,朝陆离拱了拱手: “河神爷,在下临江郡守段卓群,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离看了他一眼。 段卓群便当他是默许了,笑道: “河神爷悲天悯人,心系苍生,在下佩服。只是仙凡素来有別,各行其道,方能秩序无乱。” “仙门弟子修仙问道、斩妖除魔,是他们的本分。朝廷治理民生、賑灾济民,是朝廷的职责。” “澜江洪灾,在下身为郡守夙兴夜寐,为民奔波,当与沧澜派无关,河神爷若要问责,问责下官便是。” 他这一番话,將自己放在了一个极低的位置,却不动声色地將沧澜派摘了出去。 沧澜派眾人纷纷投去感激的目光,顾长渊也暗暗鬆了一口气,正要顺著这个台阶往下说,忽然一道声音遥遥传来。 “此言差矣。” 段卓群的脸色微微一僵。 眾人循声望去。 三道流光从空中飞来,落在广场中央。 光芒散去,露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神官,面容清瘦,蓄著一把山羊鬍,身穿深蓝色神袍,袍服上绣以星辰纹样。 合体境的修为毫不掩饰,磅礴威压铺展开来令满场仙门修士无不色变。 这是!监天司! 顾长渊站起身来,脸色微沉: “沈神官,沧澜派似乎不曾邀请监天司。” 沈寒舟,监天司的合体神官。 当初与慕容垂一道去清河接桑千原回京的两位合体法尊之一。 沈寒舟闻言笑了笑,拱手道: “顾掌门,监天司確实近来事忙。但此等关係民本大事,却是不敢缺席的。” 他语气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客气,说完也不等顾长渊回应,而是朝陆离遥遥抱拳,最后又转向段卓群,嘴角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段郡守,此言差矣。” “我等同是在朝为官,当知民为国之本,为官之道,当以民兴。” “沧澜派占据水脉,截流灵机,致使两岸百姓生活贫苦,此乃临江郡守之失职也。” “段大人,你说仙凡有別,各行其道,那沈某便以朝廷神官的身份问你一句,你身为临江郡守,明知澜江灵气被截留导致民生凋敝,可曾向朝廷上过一道奏摺?可曾向道盟提过一次交涉?” 段卓群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道盟仙家占据洞天福地,这是朝廷默认的规矩,但却不是摆在檯面上。 而沧澜派占据的澜江又是临江郡两大河道之一,直接影响到了两岸民生,之所以一直没有捅出来。 那是因为这世间山水神祇早已消亡不见,山川水脉,便都被仙门精怪所占,据为己有。 谁能想,又突然冒出陆离这號河神,一下子把暗地里的规矩,全都掀到了明面上。 沈寒舟没有再看段卓群,而是转向满场修士,声音愈发洪亮: “沧澜派占据澜江百余年,澜江百姓生活並未好转,反而愈发艰难。” “反观清河,河神执掌水脉以来,清河水系无有灾祸,百姓安居乐业,妖物与人和睦共处。” ”同样是临江水脉,为何一山之隔,差距如此之大?诸位道友,可曾想过?” 第129章 孤寒上人这个疯女人 满场修士面面相覷,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依旧不服,却也不敢站出来反驳。 金蟾站在陆离身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腮帮子猛地一鼓,大声道: “说得好!” “澜江水脉本为天地所生,我家老爷乃是天授神祇,水脉合该还於天地,由我家老爷执掌!”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广场上迴荡。 沧澜派眾人对他怒目而视,金蟾毫不畏惧,两只金眼瞪回去,一副“你们能奈我何”的架势。 陆离无奈抿嘴,蛤蟆的话虽然粗俗,倒也省去多费唇舌的功夫。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厉啸传来: “何方妖孽,竟敢在仙门重地聒噪。” 天边骤然亮起一道剑光。 那剑光极快,快到在场绝大多数修士只看见了一道细如髮丝的银线从天际尽头延伸而来。 剑光未至,剑意已到,孤绝冷厉到极致的剑意,宛如风雪,却比风雪更为冰彻刺骨。 像是孤悬千年的雪山忽然睁眼,像是沉寂万古的冰崖慨然吐息。 一瞬间,空气凝霜,灵气冻结,连澜江奔流千年的水声都在这一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剑光,直奔金蟾! 快。太快了。 金蟾的金眼骤然圆睁,腮帮子僵住,他想躲,但身体完全跟不上那道剑光的速度。 山君虎目怒睁,伸手去拦,指尖堪堪触到剑光的边缘,却被那股孤寒剑意弹开。 然而,就是这一道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剑光,在逼近金蟾身前三尺之际,却骤然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是它不得不停。 一道清光不知何时出现在金蟾身前,薄如蝉翼,轻如水波。 那道孤绝冷厉的剑光撞在清光上,像是冰锥撞上了城墙,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银白色的碎光,如飘雪般洒落。 金蟾的两眼骤然瞪圆。 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眾人齐齐转头,望向那剑光和声音的来处,天边,三道身影踏剑而来。 当先一人是个女子,看不出年岁。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如寒潭,更有一种万物孤绝,天地冰寒的气质。 她的头髮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像是被冰雪浸染了千年。 此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剑意无形,却无处不在,像是一座看不见的雪山悬在所有人头顶,隨时可能崩塌。 她身后跟著两名女弟子,同样的月白道袍,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冷。 客位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孤寒上人!是孤寒上人亲至!” 沈寒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对陆离传音道: “河神前辈,孤寒上人乃是晓寒峰之主,剑阁七位渡劫剑主之一,宋惊鸿的师父。” “此人剑道已臻化境,在渡劫大能之中亦是数一数二,不好对付。” 陆离的目光落在来者身上。 渡劫期。剑修。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著眼前这个女人,单论杀力,恐怕更在邢煞之上。 孤寒上人的目光扫过全场。 她的目光所过之处,修士们纷纷低头,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那是剑修的目光,是千年一剑、只求一杀的目光,被这样的目光看著,就像被一柄剑抵住了眉心。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一个冷笑的雏形,但还没成形便消散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冰冷,像是冰棱坠地,字字戳在每个人的心头。 “道盟执律未至,诸位怎的就先开始了?” 她那冰冷的目光又扫向了一旁的沈寒舟: “此事乃是我道盟与清河河神之间的事情,仙俗两分,是道盟仙宗与俗世皇朝定下的规矩,怎么,监天司为了清河河神,如今连这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面对渡劫剑主的威压。 沈寒舟虽然略感压力,但他身后有整个监天司撑腰,依旧是不卑不亢道: “孤寒上人言重了。” “监天司此来,乃是奉监正大人之命。” “澜江水脉归属,事关沿江数十万百姓之民生,非是道盟自家事,监天司职责所在,不敢不来。” 孤寒上人开口驳斥: “荒谬,我道盟难道皆是自私自利之徒,若沧澜派有错,剑阁身为道盟执律自当约束,监天司又凭何有资格插手。” 沈寒舟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不是真的没话说,而是不想跟疯女人纠缠。 眾所周知,剑阁出疯子。 晓寒峰一脉的女人修炼霜雪冰寒剑意,把自己练得灭情绝性,更是疯中之疯。 沈寒舟决定不和疯子一般见识,闭口不言。 “既是道盟之事,不知我有没有资格参与呢?”清朗之声遥遥传至,伴隨著一道流光从天边飞来。 这道流光不急不缓,温和如水,落在广场中央。 光芒散去,露出一个年轻道人,月白道袍,腰悬碧玉,背后斜背一柄竹伞。 他朝孤寒上人拱了拱手,又朝陆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满场修士,微微笑道: “蓬莱李玄真,见过诸位道友。” 蓬莱岛,道盟五大仙宗之一。 而李玄真的身份,即便在场的人没有见过,但也绝对称得上如雷贯耳。 因为他是蓬莱岛的少岛主,蓬莱第一天才,蓬莱岛未来钦定的继承人。 故而,纵然他仅是合体期的修为,但面对渡劫期的孤寒上人,他的身份也足够称得上分量。 而蓬莱作为道盟五大执事仙宗之一,自然有资格参与此间之事。 孤寒上人的目光扫过李玄真,冷冷一哼,显然对蓬莱没什么好印象。 而沧澜派的顾长渊更是心中一紧。 素闻蓬莱岛对待妖类的態度与剑阁大相逕庭,双方颇有些针锋相对之感。 李玄真此来,莫不是为清河河神助拳。 在万眾瞩目之中,李玄真开口了: “贫道曾数度游歷清河,亲眼所见清河百姓安居乐业,人道气运蒸蒸日上,人与妖和平而处,欣欣向荣,此等局面,岂是包藏祸心之辈所能营造?”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至於澜江水脉归属,贫道以为,天地灵脉,本当泽被苍生。河神所言並非无理,然沧澜派所守也非全然为私,不如双方坐下详谈,未必不能找到两全之策。” 孤寒上人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波动,自然不是被李玄真三言两语说动,而是怒火烧到极处时的那种愤怒。 “蓬莱!你们与青丘的那群狐狸眉来眼去,早已不乾不净。” “如今又为妖物出头,李玄真,道盟的脸面,真是被你们蓬莱丟尽了?” 李玄真的脸色也变了。 他是好脾气,但好脾气不代表没脾气,这个疯女人简直是见人就咬! “孤寒上人!”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蓬莱岛行事,还轮不到剑阁来教训!青丘妖类从未主动与人为敌,你剑阁见妖便斩,斩了多少无辜?” “宋惊鸿之死,是她自己技不如人,偏要逞能,以致寿元耗竭,身死异处,又怨得了谁?” 孤寒上人暴怒,“好胆!” 她鏘啷一声,腰间玉剑已然出鞘。 “我倒是不吝替长生青华仙君教训教训晚辈!” 第130章 给你出一剑的机会 广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眾人更是一脸懵圈。 压根不知局面是怎么从剑阁与河神对峙,变成了与蓬莱的剑拔弩张。 只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对剑阁的疯癲,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李玄真亦是气急,哪怕孤寒上人是渡劫,他也要忍不住要试一试对方的剑锋锋利与否。 就在这时,天边又来一道流光。 这道流光左摇右晃,像是喝醉酒般跌跌撞撞。 飞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一个巨大的酒葫芦,葫芦上坐著两个人影。 为首的一个蓄著山羊鬍,酒糟鼻的道人,一身道袍皱巴巴的,有一种放盪不羈的邋遢感。 后面那一个,则是样貌年轻,跳脱。 那年轻道人看见陆离,还高兴地遥遥挥手: “大佬!是我啊!” “胡道一啊!” 胡道一这名字,在场的修士或许没几个听过,但他身前的那个道人,在场的修士,却鲜有不认识的。 司徒酒。 千机道宫的渡劫大能。 而千机道宫同样是道盟五大仙宗之一。 若说別家渡劫大能都在潜心闭关,准备应劫,但这位司徒大能不同,他整日混跡人间,饮酒为乐,故而,曾有不少人见过他。 这一位从葫芦上跳下来,落地时还踉蹌了两步,打了个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瀰漫开来。 他醉眼惺忪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时,眼睛亮了一下。 朝陆离遥遥抱拳。 “清河河神,贫道司徒酒,千机道宫的长老,我这不成器的徒儿胡道一,前些日子在槐树镇承蒙河神关照了。” 此言一出,满场又起骚动。 胡道一和陆离打好招呼的时候,他们就预感不妙,此刻果然得到了证实。 千机道宫多半也是来给清河河神站台的。 司徒酒拧开酒葫芦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转向孤寒上人,醉醺醺道: “孤寒道友,贫道那不成器的徒儿,此前在槐树镇降妖,恰逢清河河神救了他一命。” “还灭了一株吃人的老槐树,超度了数百孤魂,贫道虽然是个酒鬼,但善恶还是分得清的,前日听说河神要上沧澜派,便来凑个热闹。” 眾人皆屏住了呼吸。 蓬莱岛、千机道宫,五大仙宗其二都站在了河神那一边,如今即便是道盟內部都统一不了意见,何谈一致对外。 顾长渊的脸色已然苍白。 事態的发展已经远超他的预计,他不明白,清河河神,显然是妖属野神之流,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得到眾多大势的支持。 监天司、蓬莱岛、千机道宫…… 难道他们沧澜派,真的做错了吗? 顾长渊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剑阁身上,寄托在孤寒上人的身上。 孤寒上人的目光落向司徒酒,那张冰雕般的面容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冷冽的怒意: “司徒酒鬼,你既知道自己是个酒鬼,还谈何分辨善恶,道盟的脸面,当真被尔等丟尽了。” 司徒酒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笑道:“脸面?脸面值几个钱。”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阵有节奏的鼓掌声响起。 陆离悠然迈步走出。 “这齣戏,也演了够久了。” “剑阁,真是疯癲依旧啊。” “那就直接一些,用剑做个了结吧。” 眾人闻言。 再度將目光聚焦在了这位青袍身影之上。 孤寒上人缓缓转头,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审视。 一种对妖魔邪祟的审视。 在她的眼中,陆离是妖,而她是人,这便是天然的对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愤怒,甚至不需要情绪。 情绪是剑道的杂质,她早已將其剔除乾净。 “清河河神。” 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继而语气陡然凌厉。 “杀我徒儿宋惊鸿在前,恃强凌弱逼迫沧澜派在后。於百姓世人面前偽作善神。” “监天司、蓬莱岛、千机道宫受其蒙蔽,沆瀣一气。吾当持剑斩之!” 此言一出,沧澜派眾人精神一振,那些受邀来助拳的仙门也纷纷挺直了腰杆,瞪大了眼睛。 这一通冠冕堂皇的话,自然没人放在心上。 他们只知道,剑阁终於要出手了。 孤寒上人不再看陆离。 她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素得像是一截冰棱。 她的手落上去的瞬间,整座广场的温度骤降。 修士们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地面的青石板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就连澜江的水声似乎都慢了下来。 但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不是温度,而是剑意。 那柄剑尚未出鞘,剑意便已从剑鞘的缝隙中渗了出来,那不是寻常的剑意,而是一种孤绝、冷厉、纯粹的绝对冰寒。 陆离青袍猎猎,他站在了孤寒上人的正对面,伸出一根手指。 “当初,我让宋惊鸿出了三剑。” “三剑之后,她力竭而衰,我背她一命。” “现在,我给你出一剑的机会。” “一剑之后,你这条命,我也背了。” 围观眾人皆是大惊,孤寒上人可是渡劫剑主啊!清河河神何其狂妄,竟然对渡劫大能说这样的话!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难不成,清河河神的境界更在渡劫大能之上,那就只能是……大乘…… 这一瞬间,无论是沧澜派一方,亦或是清河一方,全都目瞪口呆地盯著陆离。 直以为他在说大话。 司徒酒和胡道一师徒两个瞪著同款大眼睛,他们也没想到这位不显山露水的河神,竟然是大乘妖君! 李玄真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早有预料,除了妖君,还有谁能將剑阁的威胁视作等閒呢。 只有沈寒舟並不惊讶。 陆离乃是大乘妖君的事情,应该只有监天司寥寥几人知晓,而监正不知出於什么考虑,並未对外宣扬。 只是今日过后,恐怕此事將宣之於天下。 眾人色变之际,场中的孤寒上人却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无论发生什么,都已经无法阻挡她拔剑,剑出鞘的那一刻,天地变色。 澜江上空的云层被无形的剑意撕开,露出一道长达数十里的湛蓝天痕。 阳光从云隙中倾泻而下,却在触及那道剑光的瞬间被染成了银白。 剑光从剑鞘中涌出。 不是一道,是一片,像雪崩,像冰川崩塌,铺天盖地,却又凝於一线,横斩陆离。 晓寒一脉的剑意,修的是霜雪寂灭之道,求的是万物寂灭、天地孤寒。 剑未至,那彻骨冰寒的剑意已扑面逼至,那股寒意不是针对肉身,而是直刺神魂。 面对这样的剑光,灵魂会先被冻结,最终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剑斩灭,身死道消! 第131章 就这么死了? 陆离看著那道剑光朝自己落下,眼中映著那片铺天盖地宛如大雪纷飞的银白。 威力如何不说,倒是挺好看的。 他屈指,一弹。 没有蓄力,没有结印。 只是拇指扣住中指,轻轻一弹。 一道清光从指尖弹出,轻飘飘,宛如一粒萤火,清光撞上了那道足以冰封神魂的孤寒剑光。 那一刻,广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冰层碎裂的脆响。 孤寒剑光从剑尖开始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眨眼间遍布整道剑光。 它碎了。 漫天银白,化作亿万片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著七彩的光晕。 孤寒上人握著剑,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她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冷意之外的表情,震惊。她修了上千年的冰雪剑意,被人用一根手指弹碎了。 陆离看著她。 青袍在漫天冰晶中猎猎作响。 “剑阁用剑。” “我便用剑教训你。” 他的声音平淡,却如从九天之上垂落。 陆离並指为剑。 剎那间,一股惊人剑意直衝云霄! 白水河畔,柳树下。 紫青双剑斜插在地里。 自从李妙童进城读书,陆离便没让她带著飞剑进城,主要是怕伤了其他小娃。 此时,紫青双剑却同时发出清越的剑鸣。 紫郢剑化作一道紫色流光,青索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双剑並起,衝上九天。 它们飞过清河,飞过翠微山,飞过澜江,在天空中拖出两道长达百里的剑痕。 剑痕过处,云层被整齐地切开。 阳光倾泻如瀑。 陆离的指尖亮起一道宛如晨曦的金色,如初生的朝暉,彰显万物勃发的生机! 此之谓,纯阳剑意。 那剑芒初时只有寸许,像是一粒种子,然后它生长,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 嗡! 紫郢剑受剑意为引,瞬间飞掠身前。 金色光柱瞬息化为翻涌紫气,浩浩然铺展开来,將整座广场、整座山门、整条澜江都染成了淡紫色。 紫气东来,万物初醒。 剑光所至,广场上的冰霜无声消融,修士们衣袍上的冰层化作水汽蒸腾,连神魂深处都被那股初阳般的暖意照得通透明澈。 孤寒上人的脸色再变。 她的霜雪孤寒剑意在紫霞的照耀下,像是冰雪遇到了朝阳,不由自主地消融、退缩、黯淡。 她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是她手中的剑在畏惧,她的孤寒剑,那柄陪伴了她上千年、饮过无数妖血的孤寒剑,在这温如暖阳的紫霞中发出细微的哀鸣。 陆离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並指向前,轻轻一点。 剎那间,紫郢剑裹携著漫天紫霞,携著纯阳之气的浩荡暖意,从九天之上垂落,化作一道深紫长虹,照向孤寒上人的身影。 在这铺天盖地的剑威之下,孤寒上人髮丝染霜,面容因极致的无上威压而变得扭曲,双眼迸出猩红的执念,在这重压之下,她骤然暴喝: “本座乃剑阁剑主!千年修行,唯一剑!” 手掐剑诀,並指为引! 剎那间,孤寒剑瞬间逆势而起! 千年寒芒自剑刃暴涨,漫天霜雪瞬间凝聚成一柄数丈高的冰雪剑影。 剑身上凝结著刺骨的寒意,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扭曲,连空间都泛起细密的冰纹。 孤寒上人倾尽毕生修为,將孤寒剑意催至极致,孤寒剑带著冰封天地的威势,与垂落的紫霞长虹轰然相撞。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天地,冰雪与紫霞剧烈碰撞,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疯狂席捲! 广场上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 澜江江水被掀起数丈高的浪涛,又瞬间被寒气冻成冰墙,再被纯阳暖意融化成水汽,水雾瀰漫间。 可孤寒剑的冰冻万载,终究抵不过纯阳紫气的浩荡生机,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雪剑影,在紫霞的侵蚀下层层消融,冰纹寸寸碎裂。 霜雪剑意被彻底压制。 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凛冽孤高。 紫霞长虹势如破竹,直接碾碎冰雪巨剑,余势不减地朝著孤寒上人碾压而去。 孤寒上人脸色惨白如纸,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体內真元紊乱翻滚,孤寒剑更是阵阵哀鸣。 纵然她此刻想要抽身退却,可周身早已被纯阳剑意锁定,每一寸空间都充斥著至阳而霸道的力量,让她寸步难行。 “不可能……你一介妖物……” “怎么可能领悟如此无上剑道……” 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她拼尽最后一丝真元催动本命飞剑,骤然融入孤寒剑影,周身寒气再度爆发。 试图做最后的顽抗。 陆离懒得理会,指尖却是再凝纯阳剑意。 並指猛地一送! 紫郢剑嗡鸣大作,紫霞暴涨十倍,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紫色剑虹,瞬间將孤寒剑光摧崩瓦解,更是以摧枯拉朽之势,长驱直入,快到孤寒上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锋利的剑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胸膛,带著孤寒上人的身躯骤然倒飞,朝著广场上的石牌楼门飞射而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紫郢剑狠狠將孤寒上人钉在高高的牌楼之上,剑刃深深嵌入坚硬的石料,將她的身躯牢牢固定,动弹不得。 孤寒上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大口的鲜血。 紫郢剑不只贯穿了她的身体。 纯阳剑气更是顺著伤口疯狂涌入,瞬间摧毁了她体內的气海雪山。 將那一身千年修持彻底摧毁瓦解。 孤寒上人瞳孔骤缩,低头看著贯穿胸口的紫郢剑,鲜血顺著剑刃不断滴落,染红了身前的衣袍,周身的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只剩下无尽的虚弱与绝望。 她浑身力气飞速流逝,原本冷傲的眼神渐渐黯淡,最终彻底失去了神采,头颅无力地垂下。 漫天紫霞渐渐收敛,纯阳暖意缓缓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广场,以及牌楼上被一剑穿胸、再无生机的孤寒上人。 剎那间,满场死寂。 数百名修士,从顾长渊到沧澜派眾长老,从仙门代表到段卓群,从沈寒舟到李玄真,全都呆呆地看著那座牌楼。 孤寒上人,剑阁晓寒峰之主,渡劫期剑主,被一剑钉在了沧澜派的匾额上。 生机全无…… 死了? 第132章 上剑阁算帐 金蟾的腮帮子鼓到了最大,两只金眼瞪得溜圆,嘴巴张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君琥珀色的虎目中暗金火焰剧烈跳动,云嵐真人捋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 司空玉清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幸好他当初选择了投诚。 沈寒舟负手而立,眼角微微抽动。 他是监天司的人,本该维持中立,但此刻他看著匾额上那道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乘妖君,恐怖如斯…… 就连一直醉醺醺的司徒酒,也已然酒醒,双眼绽放精芒,死死盯著那牌楼上的身影。 更不用说沧澜派的一眾弟子和助拳盟友,全都沉浸在那无与伦比的震撼中。 顾长渊的脸色更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他两腿发抖,几乎要站立不稳,跪在地上。 他是沧澜派掌门,孤寒上人是替他出头来的,如今却被钉死他的山门匾额上。 无论此事后续走向为何…… 他们沧澜派都会是那即將到来的惊涛骇浪里,隨时都会被碾成齏粉的尘埃。 “师父!” 那两名剑阁弟子悲声痛呼。 陆离收回手指,紫郢剑轻轻一颤,从牌楼上飞回,带起一串血珠,与青索剑环绕悬浮在身侧。 孤寒上人的尸体从匾额上滑落,两名女弟子飞身接住,扶著她落回地面。 “河神……前辈……” 李玄真面带苦笑,“这下子,您和剑阁这梁子,怕是打成了死结。” 两名剑阁弟子抱著孤寒上人的尸首,面露愤慨之色:“妖君!我们剑阁与你势不两立!” 陆离负手轻笑:“尔等剑阁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於我,真以为本妖君没有脾气是吗?” 他瞧著那两个眸中亦怒亦惧的女弟子,咧嘴一笑,“你们不用怕,我不会对小孩子出手。剑阁这一笔帐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沧澜派的山门,越过翠微山,越过万水千山,落向东南以南。 “我亲自找你们大人去问个清楚。” 话音落下,陆离转身,青袍猎猎,他一步跨出,人已在九天之上。 而后清光裹身,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长虹,朝东南方向飆射而去。 长虹破空,速度太快,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在身后炸开一圈圈环状云爆。 云层被犁出一道长达百里的真空通道,阳光从通道中倾泻而下,照在那道青色长虹上,折射出万千霞光。 从澜江到剑阁。 要横跨大半个南晋,数千里之遥。 陆离全速飞遁,大乘妖君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所过之处,天穹震颤,云海翻涌。 山川河流上的生灵同时抬起头,望见那道划破天际的青色长虹,心中生出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慄。 那是妖君之威! 是站在眾生之巔的存在毫无遮掩地释放气息时,天地万物自然而然的回应。 无数道强横神识自陆离横空而过之后,交织扫来,又纷纷交流起来: “这等陌生而又强横的气息!” “绝对是大乘过境!” “哪家妖君这么囂张,这气息从来没感受过!” “这可是南晋腹地啊,道盟的仙君呢?” “等著看吧,一会儿绝对要打起来的!” …… 剑阁,罗浮仙山。 罗浮山坐落於南晋东南,毗邻南海,山势雄奇,七十二峰如剑林立,直插云霄。 山间云雾繚绕,灵气充沛得几乎凝成液態,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琼浆玉液。 山门之前,一座千丈牌楼巍然耸立,牌楼上刻著四个古篆大字——无上剑阁。 字跡铁画银鉤,剑气凛然,寻常修士便是看上一眼,也会被其中蕴含的剑意刺伤神魂。 牌楼之后,是九百九十九级白玉石阶,石阶尽头,便是剑阁的主殿,万剑殿。 万剑殿通体以罗浮山特產的寒玉铸成,殿顶上插满了歷代剑主留下的佩剑,数千柄剑插在殿顶,剑尖朝天,像是一片剑的森林。 风吹过时,剑身震颤。 发出高低不一的剑鸣,如同万剑齐歌。 这一日,剑鸣骤响! 先是万剑殿顶上的数千柄剑同时震颤,剑鸣从低沉转为尖锐,像是数千只鸟雀同时惊飞。 紧接著,整座罗浮山七十二峰的剑同时响应。 插在峰顶的、掛在殿中的、悬在崖壁上的、沉在剑池中的,上万柄剑同时嗡鸣不止。 剑鸣声匯聚成一道洪流。 震得罗浮山的云雾都散开了。 这是剑阁立派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景象,万剑齐鸣,只意味著一件事,有足以威胁剑阁存亡的存在,正在以无法想像的速度,急速逼近。 “敌袭!!!”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声音未落,罗浮山七十二峰上,成千上百道剑光同时亮起。 真传弟子、长老、执事、剑主,所有能御剑的人全部冲天而起。 剑光如流星倒卷。 在罗浮山上空布成一座庞大的剑阵。 数百上千人各据方位,飞剑出鞘,剑气相连,將整座罗浮山笼罩其中。 无上剑阵。 剑阁的护山大阵,以七十二峰为阵基,以上万柄剑为阵眼,再由成千剑修入阵催动。 大阵开启的瞬间,罗浮山上空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光幕上流转著无数剑形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柄剑的剑意所化。 远远望去,整座罗浮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剑笼护持在中央。 六道剑光从万剑殿中飞出,落在剑阵最前方,剑光散去,露出六道身影。 当先一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逸,頜下三缕长髯,一身青色道袍。 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刻著“縹緲”二字。此乃縹緲峰剑主,剑阁掌门,叶凌云。 八重雷劫圆满,距离大乘也只差最后一重。 他身后五人,便是剑阁其余五位剑主。 渡劫期的剑意从六人身上依次升腾而起,与无上剑阵融为一体,瞬间迸发出凌厉无匹的冲天剑势。 叶凌云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天边,一道青色长虹正在急速逼近,长虹未至,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已经先一步到了。 无上剑阵的金色光幕被那股威压压得向內凹陷,上万柄剑同时发出嗡鸣。 叶凌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乘!来的是一尊大乘妖君。 青色长虹在罗浮山上空停住。 清光散去,露出一道青袍身影。 陆离负手而立,青袍在剑阵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紫青双剑悬在身后,一紫一青,缓缓旋转。 他低头俯瞰著那座被金色光幕笼罩的罗浮山,俯瞰著那上千名如临大敌的剑修,俯瞰著那六位面色凝重的剑主,嘴角微微一勾。 “剑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本妖君来討债了。” 叶凌云按住剑柄,沉声道: “阁下何人?为何强闯剑阁?” 陆离嗤笑一声:“你们三番五次派人到本妖君面前现眼,现在却来问我是谁?” 第133章 大乘妖君对六位剑主 六位剑主中,站在叶凌云右侧的那人神色严肃,他的声音都在沉重:“掌门……刚刚弟子传讯,孤寒的命灯,熄了。” 此言一出,五位剑主同时色变。 孤寒上人是晓寒峰之主,也是渡劫期剑主。 她的命灯熄灭。 意味著她已经身死道消,而她此次下山,是应沧澜派之邀,去与清河河神做了断。 叶凌云瞳孔骤缩,眼中满是凝重和难以置信:“你是清河河神!你竟是大乘妖君!” 陆离看著他,语气淡然: “你们剑阁不是口口声声说,见妖则斩吗?本妖君现在就站在你们面前,来,斩给我看。” 六位剑主面面相覷。 他们是见妖则斩,但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若对面是合体妖尊或渡劫妖王,敢跑到剑阁门前来挑衅,他们一拥而上也就斩了。 但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 可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大乘妖君!天道无踪之后,每一尊大乘,皆是站在世间顶点的存在。 就算是强如剑阁。 面对大乘妖君,也不得不慎重。 不过他们终究是五大仙宗之一,数千年底蕴,又坐镇主场之利,就算陆离以妖君之姿当面,他们也不可能当场认怂。 站在叶凌云左侧的焚天峰剑主厉声道:“纵然你是大乘妖君,强闯剑阁,也休想让吾等低头!” 陆离笑了,“好,就等你这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我早就想揍你们了!” 话音落下,陆离动了。 紫青双剑同时发出清越剑鸣,紫郢化紫虹,青索化青虹,绕身急旋。 陆离右手並指为剑。 纯阳剑意,缓缓升腾。 剎那间,身形拉出残影,紫青两道剑光交织盘旋,隨著陆离身形,隱隱凝为一道金色剑芒。 轰然撞上无上剑阵的金色光幕! 轰隆!整座大阵剧烈震颤,万柄飞剑齐齐发出嗡鸣之声,上千弟子之中,修为较浅的,直接被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血。 若非有六位剑主引动剑阵之力卸力分担,陆离这一波横衝直撞,少不得要引起大片死伤。 叶凌云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变阵!六合困妖!” 六位剑主同时掐诀,六道截然不同的剑意冲天而起,或炽烈如火,剑光呈赤红色,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热浪滚滚; 或迅疾如风,剑光化作万千青色风刃,铺天盖地:或浩荡如浪,剑光如潮,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更有暴烈如雷,剑光化作紫色雷蛇,在云层中穿梭跳跃,亦或灿如月华,剑光被拉成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银色,像是凝成剑形的月光。 縹緲峰剑主叶凌云的剑意飘渺如云,剑光时隱时现,捉摸不定,好似无处不在。 六道剑意在无上剑阵的加持下融匯於一处,化作一道六色交织的洪流,朝陆离轰然撞去。 这一击,六位渡劫剑主联手,足以重创大乘。 陆离看著那道六色洪流朝自己撞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才像话。 他抬手,剑诀一掐。 紫青双剑清鸣交织,紫郢化紫虹,青索化青霞,双剑於周身急旋,如两条蛟龙盘绕升腾。 纯阳剑意作引,紫气青霞轰然交融,一道贯穿天地的紫青剑芒暴涨百丈。 紫气东来,青霞漫天。 整座罗浮山上空的云层都被染成了紫青交织的瑰丽色彩。 陆离剑诀前指,双剑合璧,骤然纵斩。 紫青双剑的合璧之威,威力远非简单相加,而是呈几何倍数增长! 只一瞬间,紫青剑芒与六色洪流轰然相撞。 天地之间仿佛骤然静止。 然后,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从碰撞中心爆发开来,向四面八方狂涌。 衝击波所过之处,云层被撕成碎片,罗浮山七十二峰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山石滚落,鸟兽惊飞。 南海的海面被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浪头撞在岸边的礁石上,炸成漫天白沫。 六位剑主同时闷哼,齐齐爆退。 他们脚下的剑光黯淡了几分,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而陆离站在原地,青袍猎猎,纹丝未动。 “不错。” 他淡淡道,“再来。” 六位剑主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决然。 功力再催,六道剑意再度暴涨。 引无上剑阵之威,身形四散拉开方位,六道剑光错落交织,从四面八方轮番袭杀而至。 炽烈、刚猛、阴柔、迅疾、厚重的剑意层层叠叠,攻拒相替,剑光密如织网,不断封死陆离周身走位。 陆离指尖剑诀变幻,紫青双剑应声分展。 紫虹破锋御攻,青霞缠剑卸力,双剑灵动游走,在漫天剑光里穿梭闪避。 对方剑势压来,他便偏身卸力、飞剑格挡,招式间隙显露,便倏然反击,剑光轻挑震退来人。 金铁交鸣连绵不绝,双方剑光不断碰撞交错,你来我往缠斗不休。 六位剑主配合愈发紧凑,剑意连环不绝,攻势一波紧过一波,然而陆离更为从容不迫,步法飘逸,双剑隨心,绕身飞旋,不仅尽数挡下所有突袭,更始终將六人死死压制。 剑力衝撞的余波席捲四方,罗浮诸峰山石崩碎、巨树折断,峰峦都被削去半截,激得漫天尘土遮蔽天光。 剑劲接连不断横扫南海,掀起百丈狂涛,巨浪拍岸,海面上掀起滔天水雾。 远隔千里都能感受到天地灵气的剧烈躁动,虚空都泛起细微裂痕。 几番缠斗,六人气息狂乱、剑意滯涩,而陆离青袍猎猎,纹丝不动,依旧游刃有余。 又是一记剑劲轰然对撞。 六位剑主同时身形暴退,嘴角渗出鲜血,无上剑阵的金色光幕剧烈震颤,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不少维持剑阵的弟子再也支撑不住,半数以上直接昏厥,从空中坠落。 剩下的也只是勉强维持著御剑的姿態,面色惨白如纸。 六位渡劫剑主联手,加上无上剑阵,依旧难以拦下陆离,这已经不仅仅是大乘境界那么简单。 陆离斗法的实力在大乘之中也是上上层。 反观他们六人,却不敢再拼命催发功力,不然陆离还没打退,六人的天雷劫便要被引过来,那整个剑阁都要承受灭顶之灾。 陆离剑指斜指,语气里带著几分意犹未尽: “只是这种程度吗?” “区区渡劫,畏首畏尾,难以尽兴。” “不是说剑阁有剑君坐镇吗?为何迟迟不现身,可莫要说我以大欺小。” 就在这时,剑阁深处传来一声嘆息。 那嘆息极轻,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嘆息声中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无奈,又像是一柄在鞘中沉寂的剑,终於被人唤醒。 然后,一股惊天剑意从罗浮山最深处冲天而起。 第134章 无上极道剑君 那不是六位剑主那样的渡劫剑意,更是一种立意更高,近乎於道的剑道至理。 那股剑意衝上九天的瞬间,无上剑阵的金色光幕骤然绽放璀璨光芒,数万柄剑同时发出臣服的低鸣。 天空中刚刚聚拢的云层被剑意一衝,直接消散,露出一片湛蓝到刺目的天穹。 南海的海面被剑意压得风平浪止,连浪花都不敢翻涌,七十二峰的飞禽走兽同时伏地,瑟瑟发抖。 陆离的眉头微微扬起。 终於要有意思了。 一道身影从罗浮山深处踏虚走出。 那人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天地。 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繫著一根草绳,草绳上掛著一柄无鞘的铁剑。 铁剑锈跡斑斑,像是从废铁堆中捡来的。 他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鬢角却已斑白,一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井底映著日月星辰。 剑阁之主,无上极道剑君,贺知秋。 天下剑修第一人,大乘仙君。 他站在陆离对面,相距不过百丈。 两位大乘,一妖一仙,隔空对峙,罗浮山上空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剑君看著陆离,陆离也看著剑君。 两人对视了片刻,剑君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孤寒的事,吾已知。” “她修孤寒霜雪之意,在无情道上更进一步,性情偏执,早晚有此一劫。” “此事,是剑阁理亏在先。” 此言一出,六位剑主同时变色。 焚天峰主更是急道: “剑君!孤寒她——” 剑君抬手,那人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陆离,继续说下去: “但孤寒终究是剑阁的剑主,她死於阁下之手,剑阁若就此罢休,无顏面对歷代先祖。” “吾与阁下,免不了要做过一场,无论胜负,此事便算揭过。如何?” 陆离笑了。 他看著剑君,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人。 “你们剑阁,原来也有人能好好说话。” “不过,你们要杀就杀,要和就和,哪有这种好事,先打过再说!” 话罢,並指掐诀。 紫青双剑於周身急旋。 盪起一声响彻云霄的清脆剑鸣! 这是战书! 剑君亦不再多言。 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无鞘铁剑的剑柄。 他的手握上去的瞬间,那柄锈跡斑斑的铁剑变了,无上剑意宛如磨刀之石,令剑身上的铁锈尽数褪去,露出底下的剑身。 那剑身非铁非金非玉石,更不是任何已知的材质,就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纯粹剑光。 剑光呈淡金色,不刺目,不张扬,只是静静地亮著,像是一盏燃了万年的长明灯。 剑君拔剑。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异象。 只是简简单单地拔出剑,简简单单地一剑刺出,但就是这简单到质朴的一剑,让陆离的眼中头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那一剑,不是火,不是风,不是雷,不是云,不是冰雪,不是任何自然之力的投射。 它就是剑。 纯粹的剑,一剑破万法。 陆离眼中浮现兴奋,轻喝一声: “来!” 紫郢、青索双剑齐出。 紫虹青霞漫天铺开,纯阳剑意毫无保留灌注双剑,紫气横亘天穹,霞光笼罩四野。 陆离剑指一引,凝练无边的紫青剑芒轰然迎上剑君的剑。 嗡! 两相碰撞,却並无惊天巨响。 而是有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一瞬,剑光相交之处,虚空无声塌陷,现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漆黑裂隙。 空间裂口转瞬弥合,可仅仅这一瞬,百里之內天地灵气被尽数抽空。 罗浮七十二峰齐齐震颤崩裂,南海海面炸开千丈水柱,狂涛席捲万里。 紫青双剑,剑威如狂澜倾覆。 直將剑君身形往海面逼退,数百丈! 陆离纵身急追。 双剑纵飞再度迫近,盘旋攻防。 紫青剑光纵横交错,纯阳剑意层层碾压而至,剑影穿梭间,不断逼迫剑君变招拆解。 剑君依旧仅凭手中铁剑,朴素无华,却总能精准破掉剑光轨跡,剑意相击之声震彻云霄。 周遭云层反覆撕裂又聚拢,虚空处处剑痕。 缠斗片刻,陆离手法再变。 左手一翻,九颗沉重无边的一元重水凝於身周,深蓝水球轮转不息。 右手升腾三昧真火,烈焰焚天染红天穹。 水火阴阳交融,重水裹著焚魂神火,连环轰击而去。 剑君一剑刺入水火间隙,无形剑意偏转水球,真火亦被从中劈开,顺著身侧席捲虚空。 陆离法诀再变,鞭山移石。 罗浮山侧一座百丈高的石峰被他凌空摄来,朝剑君当头砸下。 剑君抬头看了一眼,一剑挥出。 那座百丈石峰从中央被剖成两半,擦著他的身体坠落,砸入南海,激起滔天巨浪。 陆离轻嘿一声,攻势接续,紫青双剑再度合璧横斩,配合水火土三项神通展开合围。 剑光与异力交织碰撞,衝击波横扫群山,南海巨浪滔天,天地灵气疯狂躁动。 剑君一剑在手,將一剑破万法的剑意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重水,真火亦或是青山大岳,皆被他剑锋一斩,便被搅为无形。 倒是紫青双剑材质极佳,与剑君之剑经过成百上千次碰撞,依旧锋利至极。 只不过几番周旋下来,陆离已然察觉剑君气息微滯,每一次出剑都暗藏细微涩滯。 他有旧伤在身。 陆离记起李玄真的提醒,剑君不久前南下与南海老龙一战,留下內伤,看来未曾痊癒。 但陆离並没有道德包袱,管你是不是全盛,他只管自己打得酣畅淋漓。 只是无论剑术、还是水火,对於陆离都太过纤巧,又尽数被剑君一剑破之。 陆离当即收剑撤势,青袍猎猎鼓动。 略一停顿,纵身拉出一串虚影,凌空近身,弃剑不用,拳掌齐出。 磅礴妖力裹挟无上威压。 赤手空拳硬撼对方纯粹剑光。 拳影狂舞,妖力浩荡,每一次拳锋撞上剑光,都震得虚空闷鸣不止。 陆离的妖躯无匹,坚不可摧,拳势更是刚猛霸道,大巧不工,死死压制剑君剑路。 纵然剑君剑意依旧精纯,可旧伤愈发难忍,真元不断耗损,只能苦苦支撑。 近身搏杀凶险紧凑。 风云倒卷,天地变色。 整片南海海域,都被二人交手余波搅得天翻地覆。 陆离一拳轰出,无上妖力化为磅礴拳力,轰然砸在剑光之上。 剑君身形再退百丈,气海隱痛加剧。 更是猛烈咳嗽起来。 陆离则是一身青袍被妖力激盪翻涌,单拳凝握,眼中一贯的惫懒横扫一空,全然被酣畅霸道所替代。 蓝星到了末法时代,自从陆离修成渡劫之后,便再也没有打得这般痛快了。 忽然。 南海深处骤然响起一声苍凉威严的龙吟。 海面轰然炸开,无尽海水翻涌。 一道通体漆黑的庞然龙影破开巨浪,自海底深渊冲天而起,裹挟著无尽深海威压,直奔这场惊天战场而来。 第135章 老龙君黄雀,两仙君齐至 那是一条体长千丈的漆黑虬龙,通体鳞甲如深海寒铁,暗沉之中却泛著森冷幽芒。 龙躯盘绕,遮天蔽日。 其周身更翻涌著无尽黑水阴煞,龙鬚苍劲如铁,狰狞龙首高昂於九天云海之上。 龙影衝上苍穹的剎那,身形敛去,化作一名身形魁梧的黑袍老者。 老者面容刚硬苍劲,眉宇凶戾霸气外露,竖瞳幽深如渊,周身远古妖威浩瀚沉凝。 压得周遭虚空都微微塌陷。 他现身之时,恰好横亘天际,彻底封死了剑君所有退路。 此人便是南海归墟之主,幽渊玄虬龙君。 老龙君喉间发出惊雷般的狂笑,声震四海:“贺知秋,没想到你也有今日!” 话音一转,他幽深竖瞳望向陆离,带著妖族大乘间的审视与拉拢: “这位朋友,虽然我不知你为何屈居清河,做什么劳什子河神。” “但你我既同为妖族至强者,又都看这剑阁不顺眼,何不联手杀了这贺知秋,除尽剑阁修士!” “进而占了罗浮仙山,將整个岭南化为一片蓄养人畜的妖魔乐土,老夫愿与你联手共治,共掌南海妖国!如此,就算比之那西南万妖之国,极北荒原之地,当也毫不逊色!” 话音刚落,老龙君杀意陡起。 竟趁著言语拉拢陆离之际,悍然偷袭。 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龙爪自高空轰然探下,爪锋撕裂风云,裹挟归墟无尽荒蛮妖力,带著锁魂裂骨的凶威,当头抓向似是毫无防备的剑君,想要一击毙敌。 剑君身形斗转,手中剑锋蓄势。 然而,就在龙爪將至的剎那,陆离眸光一冷。 紫郢、青索双剑同时破空而出,紫虹青霞交缠纵横,纯阳剑意轰然迸发,紫青合璧剑芒横贯长空,狠狠斩在巨型龙爪之上。 金铁震爆之声响彻九天,恐怖衝击波席捲四野,海边群山再度崩裂,南海巨浪翻涌千丈,漫天云层直接被掀散。 漆黑龙爪接连闪现,试图突破,却尽数被双剑硬生生格挡逼退。 老龙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身磅礴妖威凝滯半空,他的语气骤然转冷。 “朋友,这是何意?” 陆离青袍猎猎,声音淡漠,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无上威严: “本君与人交手,不需旁人插手。” “而且,我也对你的提议,不感兴趣。” 老龙君面色骤然阴沉,竖瞳之中翻涌浓烈怒意,蛮荒凶戾之气瀰漫四方。 但他亦知陆离实力极强,方才一击便已试探出深浅,他与贺知秋一样,同样负有內伤,终究不愿贸然硬碰。 冷哼一声,周身黑气化开,身形暴退至千丈之外,却並未离去,只悬於云海之上,冷眼蛰伏旁观二人斗法,另觅机会。 就在这时,天边又亮起了两道光芒。 一道呈青碧色,温润如玉,从东海方向飘然而至。 一道呈玄金色,凌厉如剑,又比剑更多了几分厚重,从西北方向飞来。 两道光芒落在罗浮山上空,化作两道身影。 左边一人是个中年男子,身穿青碧色道袍,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的气质不像是修士。 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生。 此人乃是蓬莱岛之主,长生青华仙君,李长生,也是李玄真的父亲。 右边一人是个俊朗男子,看不出年岁。 身披一袭玄金大氅,內里是月白长衫,面容俊美,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像藏了万古星辰。 此人乃是万法仙门的太上供奉。 无双通玄仙君,温景行。 两尊大乘仙君同时降临。 加上陆离、剑君、老龙君,这罗浮山上空,此刻竟已聚集了五位大乘。 李长生先是朝著陆离微微頷首,自报了家门,旋即开口,声音温和,宛如春风拂面: “贺道友,且听李某一言,河神道友横空出世,清河为神,斩妖邪,护百姓,非我人族之敌也。” “剑阁与河神道友之间的恩怨,李某也略有所知,此事,剑阁理亏,三番两次冒犯妖君威严,河神道友出手惩戒,理所应当。” “而剑阁这边,孤寒剑主和弟子双双身死,罗浮仙山也广受波及,损失惨重。” “河神道友可否就此高抬贵手,若是再打下去,只会让旁人坐收渔翁之利。” 他说著,有意无意地看了老龙君一眼。 温景行亦是朝著陆离微微拱手,他俊朗至极的面庞,纵使行恭敬之礼,却也让人感受到一种天下无双的意气。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李道兄所言极是,河神道友,温某虽与道友素未谋面,却已神交许久。” “前些日子,血海宫的幽泉老魔找上万法仙门,说温某杀了他的师弟邢煞,与斗了几番。” “温某虽然不惧那老魔,但也心生疑虑,这天下能以火行至法杀了渡劫老祖的,似乎倒真是本仙君所为。” 他看著陆离,嘴角微微一勾。 “只是方才远远感知到河神道友的火法神通,心中这才恍然大悟,那邢煞老魔,想来是死在道友手中。” 陆离看著温景行,顿觉哑然,他当时觉得麻烦,懒得和血海宫的人纠缠就先走一步。 没想到对方把帐算到了温景行的头上。 陆离微微頷首:“人是我杀的,没想到他们却找上了你,便算我承了你的情。” 温景行摆摆手:“河神道友不必在意,那血海邢煞为炼血幡,曾屠数十万凡人,死有余辜。” “道友能仗义除魔,温某自愿替你接下这麻烦,本君所言,只是想以此观之,道友有降魔卫道的仁心,便是放在人族修士之中也属罕见。” “温某相信,河神道友纵使妖属,但与我们亦是同道中人,必不忍见生灵涂炭、妖乱大地。” 李长生连连点头: “河神道友也有所不知,这剑阁修无情剑道,唯心唯剑,虽然容易走入极端,尽出些脑子不正常的疯子,但並非十恶不赦。” “若能將这剑阁善加利用,未尝不是一柄锋利的好剑。”他说著,看了剑君一眼。 面对李长生的挖苦,剑君竟然只是沉默,却没有反驳。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陆离。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一丝波纹,“今日之事,是剑阁理亏。吾代剑阁向道友赔罪。” 他抱拳,微微躬身。 天下剑修第一人,大乘仙君,当眾赔罪。 远处观战的六位剑主同时色变,叶凌云更是急道:“剑君!” 剑君抬手制止了他。 旋即转向李长生和温景行。 “从今日起,剑阁卸任道盟执律之位,封山百年,往后剑阁弟子不得踏足清河河神神域一步。” 他看著陆离。 “河神道友,这个交代,可还满意?” “若你还是要分个你死我活,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妖魔横行,大乱將至,我还不能死。” 第136章 青鳞万法妖君! 南海上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离身上。 陆离看了看三名大乘仙君,沉默片刻。 而后他手腕一翻,一道银白剑光从袖中飞出,朝剑君激射而去。 剑君伸手接住,剑丸延展化为剑形。 万载冰。 这是晓寒峰的剑。 剑君低头看著手中这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又抬头望向了陆离。 “两清了。” 陆离丟下一句话,转身清光一卷,一步跨出,已在千丈之外,再一步,青色长虹贯穿天穹,朝北方飞去。 远处的老龙君看著那道远去的青色长虹,竖瞳之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他又瞧了瞧另外三位仙君,冷哼一声,化作虬龙,一头扎入南海,激起千丈巨浪。 这下只剩下了三位仙君。 李长生望著陆离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天地之间,又多了一尊大乘妖君。” “只是竟不知这位妖君的根脚究竟为何。” 温景行负手而立,玄金大氅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望著那道青色长虹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勾: “天道无踪已有近万年,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这世间多出几尊大乘自然不令人意外。” “只是想要更进一步,寿元有终,而前途无路呵。” 李长生与贺知秋皆是默然。 李长生旋即又道: “河神道友既是新立妖君之名。” “不知又將冠以何等称號。” 温景行笑道: “李兄才识渊博,这是偏要考校温某。” 他略略思索,旋即迅速开口: “据闻河神道友曾於清河展露真身,青鳞耀日,千丈蟒身,而他刚才斗法,剑术、真火、重水、挪山,各种神通道法无不信手拈来,『万法』之名,当之无愧。” 李长生点了点头,缓缓念道: “青鳞万法妖君吗?” “妙哉妙哉。” “一朝名动九州掣,天下谁人不识君。” 南海上空,云层重新聚拢。 阳光从云隙中倾泻而下,照在饱受摧残的罗浮七十二峰上,剑君没有参与两人的討论,而是低头看看手中的万载冰。 一言不发,飞回罗浮山去。 温景行嘴角含笑,轻轻摇头:“还是这般没礼貌啊,这性子,还真出了位妖君来治他。” 李长生闻言也是笑了笑。 与温景行告辞离开。 贺知秋回到罗浮,六位剑主悬在他身后,人人带伤,人人沉默。 他神情淡漠,宛如无波古井,伸手將万载冰交给叶凌云,淡淡开口: “从今日起,剑阁封山百年,勒令剑阁弟子,不许再踏足那清河河神之领地。” 六位剑主对视一眼,面上皆泛苦涩,却仍是无奈拱手,“谨遵剑君法旨。” …… 陆离回到沧澜派时,日头才偏西不久。 从清晨登门到午后归来,满打满算不过半日功夫,可就是这半日,天翻地覆。 孤寒上人死了,剑阁封山了,一尊大乘妖君的名號,像惊雷般炸响在九州八荒。 那些受邀来助拳的仙门,早在陆离杀向剑阁的那一刻便一鬨而散。 他们敢替沧澜派站台,是仗著剑阁渡劫剑主在场,天塌了有个高的顶著。 如今个高的被一剑钉死在牌楼上,天真的要塌了,谁还敢多留半刻? 司徒酒带走了孤寒上人的尸首和那两个女弟子,他和李玄真联手用蓬莱和千机道宫的秘法护住了孤寒上人的元神魂魄。 虽孤寒上人肉身已毁,但神魂未散,只要送入冥府轮迴,来世还能投胎做人,司徒酒正是要將其送归剑阁。 千机道宫、蓬莱和剑阁毕竟分属道盟,他们两人也不能连尸体都不收。 司徒酒带著尸首先走了一步,李玄真则一直等著陆离归来,低声將这件事稟给了陆离。 陆离听了,不置可否。 他还不至让人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不留,只是希望这女人来世莫再入剑阁,否则以那偏执的性子,恐怕依旧是难以善终。 李玄真还要追查古神殿的魔踪,遂拱手告辞,月白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沧澜派山门前骤然冷清下来。 只有清河的人还没走,他们在等陆离归来,顾长渊见状,强行压下心中各种情绪,走上前去,堆起笑脸: “各位若是等待河神,不如入派中小坐。” 这位沧澜派掌门,在短短一上午,仿佛老了十岁不止,鬢角竟生出了几缕白霜。 却依旧只能强撑著张罗收尾。 面对陆离这尊大乘妖君,剑阁已经护不住沧澜派,他只能另谋出路。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將清河眾人请进了沧澜派最好的別院,又命弟子奉上茶水糕点。 金蟾毫不客气,连吃带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山君就只喝酒,对糕点碰都不碰。 云嵐真人倒是和顾长渊攀谈几句,安抚他说河神老爷性子温和散漫,若是沧澜派服软,河神必不会为难。 司空玉清对此很有发言权,在一旁附和点头,顾长渊闻言心头大震,这都是前辈的经验,他恨不得拿笔记录,逐字学习。 直到天边那道青色长虹贯穿云层、落在別院中庭,顾长渊悬了半日的心,终於落地。 陆离完好无损。 沧澜派只剩下一条活路。 陆离落地时青袍上还残留著南海的水汽,衣袂一振便蒸成了白雾。 金蟾率先蹦上来,腮帮子鼓著糕点含含糊糊地叫老爷,山君睁开虎目朝他点了点头,云嵐真人起身拱手,司空玉清更是直接一揖到地。 陆离摆了摆手,目光越过眾人。 落在院门口的顾长渊身上。 顾长渊浑身一颤,趋步上前,撩袍跪倒。 他身后,沧澜派六位长老、数十名真传弟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沧澜派上下,叩见清河河神。” 顾长渊以额触地,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说得极用力,“敝派有眼无珠,冒犯妖君威严,罪无可恕。” “顾某身为掌门,愿一力承担,只求妖君开恩,留我沧澜派弟子性命,即便是逐出临江、流落荒蛮,沧澜派也绝无怨言。”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陆离低头看著跪了一地的沧澜派门人,没有说话,顾长渊的额头抵在青石地面上,汗水顺著鬢角淌下来,在地面上淌出湿痕。 他身后,陈化跪在长老之中,脸色灰败如纸,更是不敢抬头。 “起来吧。” 顾长渊浑身一震 缓缓直起身,却没敢站起来。 陆离看著他,语气平淡: “我对沧澜派只有两个要求。” 顾长渊连忙道:“妖君请讲!” “其一,我要炼化澜江水脉,你沧澜派不得阻拦,不得藉此生事,炼化之后,澜江上下游水系皆归我统御,与你沧澜派再无干係。” 顾长渊连连点头,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他哪敢说半个不字。 “其二,我执掌澜江之后,沧澜派可不迁派挪地,但聚灵大阵必须改动,不能再截流水脉灵气。” 陆离看著他,不咸不淡地提点。 “你们本不必盯著水脉薅,天地灵气何处不在,改为纳天地灵气,虽不如水脉精纯,却也不会断了澜江的生机,下游数十万百姓,还要靠这条江吃饭。” 顾长渊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逐出临江、流落八荒的准备,沧澜派立派千年有余,只在数百年前李立根基於澜江之后,方有中兴。 若是被逐出此地,门派就算不灭定也难遭中落之局,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陆离竟会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 顾长渊张了张嘴,眼眶猛地红了。 沧澜派的根脉总算没有断送在他的手上。 而身后六位长老也齐齐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顾长渊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妖君开恩!” “沧澜派上下,铭记妖君大德!” 六位长老齐齐叩首,数十名弟子齐齐叩首,咚的一声,像是数十颗心落地的声音。 第137章 古神要的是洪水滔天 陆离没有再看顾长渊等人。 他转身走向別院外,澜江的水声从山崖下传来,连日暴雨让这条江依旧浊黄暴烈。 “金蟾。” 金蟾立马殷勤上前。 陆离头也不回,抬手將河神印拋了过去。 金蟾慌忙伸两只前蹼接住,那枚清光流转的灿金印璽似虚还实,在掌中沉甸甸。 “带著你的人,继续盯著汛情,顺便把澜江水系的水脉炼入神印。” 金蟾的金眼瞪得溜圆,恨不得当场敬礼: “老爷放心!小的就是把四条腿都跑断,也替老爷把澜江上下都炼得服服帖帖!” 陆离微微頷首,旋即朝著眾人道: “诸位,这齣戏唱完了,大家该散场了,清光一卷,將清河一眾人裹挟,嗖的衝上九天,往清河方向去了。 金蟾当天夜里便带著虾兵蟹將出发了。 他蹲在老龟背上,沿著澜江逆流而上。 每经过一条支流便將激发河神印中的香火愿力,將那条支流的脉络一丝一丝纳入清河印璽。 这是个水磨功夫,急不得。 金蟾也不急,他带著虾兵蟹將们白天炼化水脉,夜里就宿在江中,遇到洪涝反覆便分出一队人马去堵决口救人。 日子过得比在清河时忙碌许多,但这只蛤蟆的精气神却比从前更足。 毕竟河神老爷把炼化澜江交给他,这就是信任!这就是排面! 要不然,怎么不交给那头老虎。 或者连云山的黑熊呢? 就在金蟾沿著澜江一条一条炼化支流的这些日子里,“青鳞万法妖君”七个字,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九州八荒。 从南晋到北齐,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荒漠,从道盟五大仙宗到邪魔六道,从俗世皇朝的庙堂到妖族盘踞的深山大泽。 所有的目光都在投向同一个方向,清河。 这条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小河,伴隨著青鳞万法妖君的横空出世,也一朝名动天下。 血海宫。 幽泉老魔从入定中睁开眼时,面前的玉简已经亮了很久,他神识探入,剎那间,周身血煞便轰然炸开,將洞府石壁冲塌了半边。 “清河河神……大乘妖君!”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裹挟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杀我渡劫门人在前,偏偏还误导我去寻那万法仙门的瘟人晦气。” “好,好得很。” 幽泉老祖一掌拍碎玉简,站起身来。血神法相在他身后缓缓凝聚,百丈血影遮天蔽日,將整座洞府映得如同血海地狱。 “传讯各分坛,清河河神的底细。” “给本座查个清清楚楚,本座要他付出代价。” 阴神教总坛,玄阴殿。 殿中供奉的九幽阴君神像下,灰雾翻腾,数道身影匯聚一处,各个身披黑袍,遮掩身形。 一道黑影率先开口: “青鳞万法……清河河神,此人屡次坏我教大事,没想到竟然是一名大乘妖君。” 另有一人开口道: “眼下监天司纠缠甚紧,我教须集中精力应对,至於那妖君,吾等当谋定而后动。” “若是能毁了监天司,攫取人道气运,迎得九幽阴君降世,便是大乘,亦不足为惧。” 西域,大日梵我宗。 须弥峰顶,梵钟自鸣。 一座斑驳的禪院深处,一扇老旧的木门被从內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乾涩刺耳,惊起了院中棲息的乌鸦。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僧从门后走出来,他的眉毛是白的,长及颧骨,面容枯瘦如古木,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含了两粒舍利子。 他赤著脚,脚底板厚茧层叠。 踩在碎石地上浑然不觉。 “慧明圆寂了。” 他念了一声佛號,声音沙哑。 却带著一股悲天悯人的韵律。 慧明和尚是他的弟子,二十年前下山去中土传法,期间也陆续送回几个颇有佛性的弟子,亦或是具有慧根的灵禽,没想到竟然出事了。 老僧抬起头,望向东方。 看来要亲自走一趟。 黄沙尽头,云海翻涌,他迈出一步,脚下自有金莲虚影托足,一步便是百里,渡劫菩萨,东游出关。 临江郡城,郡守府。 段卓群坐在书房,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灯焰在潮湿的风中摇摇欲坠。 此时已是子时,夜深人静。 段卓群站起身来,掌著一盏灯火,走到书架前扳动了一本不起眼的旧书。 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密道。 段卓群举灯进入密室。 密道尽头是一间狭小的暗室,只点著一盏幽绿的磷火灯,此刻灯下已站著一个人。 通体黑衣,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尖细的下巴,那人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是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 段卓群恭恭敬敬朝著黑衣人施礼: “尊上,青鳞万法妖君横空出世,插手澜江,我们该怎么办?是否要放弃此前的布置?” 黑衣人缓缓摇头,兜帽下传出的声音尖细如针,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十年布置,功在今朝,如今收网在即,岂能半途而废?若是放弃,十年之功毁於一旦,你我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他转过身,磷火灯將他半张脸照亮了,惨白如纸,嘴唇血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那几乎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 “那妖君的手下正在炼化澜江水脉,少说也要半月有余方能功成,趁他尚未彻底掌控澜江,立刻行动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毒蛇吐信。 “古神要的是洪水滔天,尸横遍野。” 段卓群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黑衣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暗室中,只留下一句话在磷火灯下迴荡。 “去办吧。” “事成之后,古神殿不会亏待你。” 当夜,澜江水系的十几条溪河的源头,几乎在同一刻被引爆。 以秘法向水脉泉眼打入阴雷,引爆时无声无息,泉眼震盪,溪流暴涨,浩浩荡荡席捲沿途。 而原本被金蟾带著虾兵蟹將好不容易稳住的洪涝之势,一夜之间,再度失控。 第138章 沧澜派被盯上了 金蟾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蹲在老龟背上,金眼里满是困惑不解。 一夜之间,临江郡內各处洪涝汛情激增。 下游有决口,上游又来洪峰,刚堵住的堤岸又被衝垮,刚救上来的灾民又被困住。 虾兵蟹將们疲於奔命,累的东倒西歪,有几只修为浅的已经瘫在岸边动弹不得。 只有几只老蟹將还勉强挥著大螯,把落水的百姓往高处拖。 “总管!不对劲啊!” 一条泥鰍精从水底钻出来,浑身是泥。 “小的查了好几处,那些溪河的泉眼像是被动过手脚!岩层碎裂的口子齐齐整整,倒像是被炸开的。” 金蟾顿时怒气飆升。 “奶奶的,这是有人给咱们老爷上眼药啊!” “立刻传讯老爷。” 他的声音沙哑,斩钉截铁。 沧澜派,后山。 今夜无月,云层压得极低。 后山的松涛在湿风里呜呜地响,一道黑影迅速掠过后山松林,趁著夜色潜入沧澜派的禁地,澜江水脉泉眼之所在。 此人乃是沧澜派长老,鲁方海。 鲁长老穿过迴廊速度极快,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因为整座沧澜派前院后山皆是空空荡荡。 只有雨水顺著瓦檐滴落的声响,伴著他飞速前行。 “还好尊上英明。”他在心里暗暗忖道,“先引爆各条溪脉泉眼,让临江各处洪水再度泛滥。” “顾长渊那老东西,为了在那所谓的清河河神面前邀功,果真將沧澜派的值守弟子全都调派出去救援洪灾。” “若非如此,这灵泉禁地平日至少有八名弟子轮值,哪能这般轻易混进来。” 鲁长老推开禁地石门,闪身而入。 又反手將门掩上。 密室內水汽氤氳,灵泉在密室中央的深潭,幽幽地亮著,深蓝色的光芒从泉眼深处透上来,將四壁上的聚灵符文映得明灭不定。 这口泉眼便是澜江水脉的中枢,沧澜派截留九成水行灵气的聚灵大阵,便是以它为核心布下的。 鲁长老站在灵泉边缘,从袖中取出一道刻满血色符文的阴雷符籙。 他的神情微凝。 只要將这道阴雷符投入泉眼,引爆灵泉中枢,整条澜江的水脉便会彻底失控。 届时洪水滔天,下游数百里平原尽成泽国,上百万条人命將在绝望和痛苦化为冤魂。 而绝望和痛苦。 正是古神最喜欢的养料。 他將阴雷符攥紧,深吸一口气,並指一挥,轻飘飘投向泉眼。 忽然,一道剑光横空而来,一剑扎在符籙,剑劲迸发,符籙上的血光尚未催动,便被剑光搅的粉碎。 鲁方海瞳孔骤缩,什么?! “鲁长老。” 声音从身后传来。 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密室的寂静。 鲁长老浑身一僵。 缓缓转过身。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顾长渊负手而立,身后跟著六名弟子,人人按剑,神色警惕,隨时都会拔剑出鞘。 那六名弟子本该今晨已然出发救灾,此刻却站在这里,身上还沾著泥泞,眼中却满是冷意。 鲁长老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慌,而是一种阴谋被揭穿后的狰狞。 “顾长渊!你怎么可能知道是我?!” 顾长渊看著鲁长老,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我不知道是你。” “只是近来种种,让我莫名心生警惕,从与河神对上,再到洪灾一而再,再而三的泛滥。”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一切。” 顾长渊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我当时没有在意。但多年来的直觉,让我不得不反覆思量。” “我没来由地怀疑是有人对派中的灵泉有所图谋,那人不是河神,而是另有其人!” “所以我便陆陆续续將所有弟子都派了出去賑灾,而我自己,亲自守在这禁地里!” “直到今夜,”他看著鲁长老,“我故意將最后一批弟子也派下山,便是想看看,究竟会不会有人来这灵泉禁地。” “然后,我便等来了你。” “鲁长老。” 鲁长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声乾涩刺耳,像是石磨碾过砂砾。 “掌门果然心思细腻。” “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沧澜派?” 鲁长老咧嘴一笑: “背叛?” “你对那清河河神卑躬屈膝,就不是背叛吗?” 顾长渊气急: “我是为了保全沧澜!而且,河神仁慈,方令我们在澜江有一席之地棲息!” 鲁长老咧开嘴,状若疯癲: “嘿嘿,仁慈?” “顾长渊,那叫施捨!” 顾长渊见鲁长老的癲狂模样,心中跟此人已没有道理可讲,他並指掐诀,语气转冷: “束手就擒吧,供出你背后之人,河神或许慈悲,可饶你一条性命。” 鲁长老狞笑一声,“休想,这世间污秽,人心骯脏,合该被主上清洗!” 他大笑三声,纵身一跃。 顾长渊瞳孔骤缩,剑诀一引,背后长剑鏘然出鞘,化作一道水蓝剑光朝鲁长老背心刺去。 六名弟子同时拔剑,六道剑光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封死了鲁长老的退路。 但鲁长老根本不是想逃,更没有躲。 只是瞬间將体內的真元提升到了极致。 唰唰唰! 剑光刺穿了他的肩膀、大腿、腰侧,鲜血在空中炸开一团猩红的水雾。 身上伤势,他浑然不觉,而是暴喝一声,整个人在泉眼上空轰然自爆。 轰! 狂暴无匹的真元气浪骤然炸开,碎裂的骨骼血肉四下崩飞,裹挟狂暴的余威,轰然沉入下方灵泉深处。 然后—— 灵泉暴涨! 一道深蓝色的水柱从泉眼中冲天而起,撞碎了密室的穹顶,撞碎了夜空中低垂的云层,直直衝向九霄。 水柱粗如殿宇,通体墨蓝,那是流淌成千上万年的澜江,所凝聚的水脉精华。 此刻这灵泉被炸,水脉精华失去了所有约束,便像是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鬆开,疯狂地向外宣泄。 整座沧澜派山门都在震颤,地面龟裂,石阶崩碎,大殿的瓦片像落叶般被气浪掀飞。 顾长渊急急运转真元,护持住身后的六名弟子但他却是两眼圆瞪地望向那道冲天水柱。 水脉灵泉是澜江的中枢,中枢失控,整条澜江都会沸腾,一旦这股大水顺著澜江河道向下游推进,沿途一切都会被吞噬。 翠微山下数百里平原,上百座村镇,上百万百姓,全都会在洪水中化为无主冤魂。 “快!组织所有弟子疏散下游百姓!” 顾长渊不顾一切嘶吼,而后御剑飞上那道水柱,周身真元疯狂涌出,试图在水柱外围构筑一道屏障。 但澜江纵贯临江郡,源远流长。 这中枢灵泉压抑积蓄上千年的水脉精华更是非同小可,顾长渊的真元屏障支撑不到片刻,便已摇摇欲垮。 凭藉他的修为,最多只能支撑一日。 不对,隨著泉眼奔涌越来越烈,这水柱的重量只会增长为万钧,万万钧。 他恐怕连半日都无法支撑。 这下,完了。 第139章 两手抓,两手都硬 就在这危急之时,天边亮起一道清光。 那清光初时极淡,像是晨曦初透时天边的一抹鱼肚白。 但只是眨眼之间,清光便铺飞掠而来,清光之中,一道青袍身影,衣袂猎猎,现身而出。 陆离原本刚刚收到金蟾的传讯。 他心知这是有人在澜江搞事,虽然他还没炼化完水脉,但澜江也迟早是他的神域。 有人在他的地盘搞事,那必然不行。 於是陆离立即展开神识想要搜寻异常。 只是没想到,还没细细搜找,便感知到沧澜派方向传来的水脉异动。 陆离当即动身。 只是来到沧澜派上空的时候,陆离还是不由一惊,只见那道从泉眼奔涌而出的水柱直衝云霄。 而顾长渊正在拼尽全力束缚水柱不向外扩散,但是那冲天的江水却是顺著他的真元屏障盘旋上升,疯狂膨胀,更是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龙捲。 水龙捲已高达千丈,顶端几乎探入云层漩涡之中,底端则紧紧连著灵泉泉眼。 整座沧澜派山门都在这一道水龙捲的吸力下摇摇欲坠,碎石、断木、瓦砾被捲入水流,在墨蓝色的水壁上撞得粉碎。 若是这样一道水龙捲砸入澜江。 那整个临江郡都將承受灭顶之灾。 顾长渊自半空抬起头,望见那道青袍身影,像是溺水的人望见了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他张了张嘴,但是超负荷运转真元,让他喉咙里涌出的却只有血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离也没有拖延。 速速抬手,五指虚握。 无上妖力从掌心涌出,无形巨力从四面八方朝水龙捲合拢。 妖力触及水龙捲的瞬间,那道疯狂旋转的水柱猛地一滯,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水龙捲剧烈震颤,墨蓝色的水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那是陆离的妖力正在与灵泉积蓄上千年的水脉精华角力。 纵然这水龙捲激盪磅礴,但陆离面前,就算泉眼涌出整条澜江的水,也脱不出他的掌控。 那道通天水柱在妖力的束缚下越收越紧,越压越密,但它没有消散,只是被强行禁錮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 它在积蓄力量,等待反噬的时机。 顾长渊从半空落下,气喘吁吁道: “河神老爷,水脉泉眼已然失控,一旦稍有不慎,必然会祸及下游百姓,这该如何是好?” 陆离自然也知道。 他能困住水龙捲,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灵泉失控,澜江水脉失去了中枢镇压,整条澜江的水行灵气都在暴走。 而他尚未炼化完全澜江水脉,无法以河神权柄直接梳理整条澜江。 堵不如疏,但疏也需要时间。 只有先炼化澜江水脉,从源头截住暴走的灵气,才能稳定泉眼,平抑洪水。 “无妨,我一边镇住泉眼,再炼化了水脉就行了。” 顾长渊愕然。 陆离的语气平淡,就好像进酒楼点菜一样。 然而,这其中所需要的真元法力,顾长渊根本难以估量。 陆离也没理顾长渊目瞪口呆的样子,左手掐诀,河神印从下游的金蟾的手中嗖的升起,化作一道金光直飞入他掌心。 金蟾原是嚇了一跳。 很快便明白是河神老爷动了法。 他更是隱隱感到暴走的水脉灵气源源不断从上游传来,引动江水暴动不已,又要衝上堤岸。 他只得再招呼手下,时刻监控汛情。 沧澜派的上空。 陆离神识如潮水般涌入河神印,以灵泉为中心,向澜江上下游的每一条支流、每一道溪涧、每一处暗河蔓延开去。 河神印中的炼化之力沿著水脉飞速推进,与陆离铺展出去的神识交匯融合,將那些暴走的水行灵气一丝一丝地收拢回泉眼,再逐步炼入河神权柄。 同时,他的右手稳如磐石,妖力所化的无形牢笼死死禁錮著那道千丈水龙捲。 墨蓝色的水柱在牢笼中疯狂衝撞,每一次衝撞都震得虚空闷响,但牢笼纹丝不动。 雨还在下,云层漩涡不断旋转。 沧澜派山门的废墟上,那道青袍身影一手镇压滔天洪水,一手炼化暴动水脉。 澜江各个支流,金蟾带著虾兵蟹將仍在治水救人。 越来越多的沧澜弟子觉察门派方向的异动,纷纷赶回,然而他们仰望著天空中那道青袍身影,全都目瞪口呆,像是望著这天地间唯一的支柱。 澜江两岸,无数百姓也看见了那道青袍身影,看见他一手镇压了那道通天彻地的龙捲水柱,看见他周身清光如波。 他们看不清那是谁,但这等震撼的天地异象,令他们不由跪下来,朝天空中那道青袍身影磕头。 大雨不停,但磕头的人越来越多,从一处村庄到另一处村庄,从岸边到山腰。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號召,只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 陆离没有看这些,他的心神两分,一边镇压,一边炼化,虽然不至於说无暇他顾,但也不能隨意离开了。 而在郡城方向。 两道身影虚浮在天空,一个是全身黑衣的黑影一个则是身著儒服的段卓群。 黑衣人的眼睛望向澜江上游方向,似乎看到了那道直衝云霄的水龙捲异象。 他口中喃喃道: “好一个清河河神,好一个青鳞万法妖君。” “这等法力,何止万法,即便是冠以通天之名也毫不为过了!” 段卓群躬身说道: “尊上,我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黑衣人语气淡然: “妖君已经被拖住了。” “我们可以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那蓬莱的李玄真又该如何处置?” “哼,此人像个狗皮膏药,追著本座四处跑,自是要將他献给古神,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段卓群闻言,立即拱手: “是。” …… 陆离镇压泉眼之际,顾长渊已將沧澜派剩余弟子尽数安排,在禁地四周布下警戒。 这老道心思细腻,知道此刻陆离不便分心,任何干扰都可能让那道千丈水龙捲挣脱束缚。 沧澜弟子们三人一组,按剑巡弋。 將整座后山围得铁桶一般。 陆离悬坐灵泉上空,右手镇压水龙捲,左手炼化水脉,青袍在风雨中纹丝不动。 河神印悬在他身前,金光吞吐,將澜江上游的水脉一丝一丝纳入清河神域。 这场角力还在持续,水龙捲的衝撞依旧猛烈,宛如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蛟龙。 忽然,天边亮起一道月白流光,落在禁地外围,是李玄真来了,他面色凝重,说要拜见河神。 顾长渊自然认得这位蓬莱少岛主,连忙拱手让路,李玄真一路进入禁地,抬头望了一眼那道被陆离稳稳镇压的水龙捲。 又看了看陆离盘坐虚空,分心二用的姿態,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候在一旁。 陆离睁开眼:“何事寻我。” 李玄真抱拳:“河神前辈,这次洪灾反覆,事有蹊蹺,我推测,或是古神殿的手笔。” 第140章 绝望与恐惧的献祭 陆离眉头微动。 古神殿这个名字,他在李玄真口中听过一次,那日臥云岭相遇,李玄真便说自己在追踪古神殿的魔道余孽,后来,他在临江郡內逗留至今,也是因为古神殿。 “古神殿是邪魔六道之一,传承极古,源头已不可考。” 李玄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这半年来追查此事的鬱气积了不少。 “他们崇拜上古魔神,声称能听到古神的低语,这些人从古至今只做一件事,那便是为古神献上祭品,他们相信只要祭品数量足够多,足够纯粹,就能召唤古神降临此世。”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 “古神殿献祭的仪式各不相同。” “七十年前,象郡一座三万人的城池一夜之间化为死域,城中百姓互相残杀,无一活口,事后监天司和道盟联手追查,发现城中的井水被下了古神殿的迷神蛊。” “四十年前,西域一个小国,十几万百姓自愿走进黄沙,声称要朝见天神,最终十几万人,尽皆死於乾渴与幻觉,佛宗事后追查,这也是古神殿的手笔。” “十年前,北齐边境一座小镇爆发怪异病症,染病者如发情野兽,导致数万人癲狂,力竭身亡,这三桩,都是古神殿的献祭,而且,这些献祭全都得到了回应。” 陆离听著,眉头微挑。 “什么回应?” 李玄真略微一顿,“有域外魔神降世,而且是完全不同的魔神!” “哦?然后呢?” 陆离提起一丝兴趣。 李玄真补充道: “好在他们应只是化身降临,各地仙君活佛觉察到天地有异,第一时间赶到,將之灭杀,並未造成严重后果。” “只是虽然他们已有数次失败,但依然孜孜以求,他们应是想通过献祭,让那所谓古神,实现完全降临。” “贫道追踪古神殿的线索已有大半年。最初是在东海之滨发现了一座古神殿分舵,循著痕跡一路向西,追到南晋,又追到临江。” ”但进了临江郡,线索便断了,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 “如今看来,当是他们在临江有更大的布置,掀起洪水,殃及数十万百姓,这不是单纯的破坏,而是一种献祭。” 陆离嘖嘖有声。 此世的邪魔外道,还真是各有各的花活儿。 临江即將成为他的神域,要在他的地盘搞事,陆离必然不能答应。 他摆了摆手道: “放手去查吧。” “就算你把临江翻个底儿朝天,我也能帮你兜下来。” 【叮!河神任务发布:查清洪水灾祸之因。】 【任务奖励:紫霄神雷。】 李玄真精神一振,抱拳道: “有河神前辈坐镇后方,贫道便放心了。” 月白流光一闪,破空而去。 又过两日,云开雨霽。 在清河水族和沧澜弟子们的努力下,大部分百姓好歹是都保下了性命。 但洪水退去后,露出大片被浸泡过的田地。 稻子烂在泥里,麦子烂在泥里,连田埂上的野菜都被泡成了黑褐色。 灾民们从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走出来,望著满目疮痍的田地,眼中儘是绝望。 没有粮,便没有活路。 有人开始往北走,朝郡城而去,有人拖家带口,有人孤身一人,有人背著老人,有人抱著孩子。 流民的队伍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从几千人变成几万人。 他们沿著官道向北,向著临江郡城的方向,甚至向著更北方的州郡。 临江郡的官僚行动迟缓,没有人组织賑灾,没有人开仓放粮,没有人疏导流民。 郡守府大门紧闭,只贴出一张告示,说朝廷的賑灾粮款已在路上,请百姓们耐心等待。 流民们全都聚集在郡城外,依靠官府和富户的施粥接济过活,然后,开始有死人。 进而开始发瘟。 起初只是几个流民发热咳嗽,后来发热的人越来越多,咳嗽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人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 这疫病的烈度不强,染病者不会立刻死去,只是持续发热、咳嗽、浑身无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肉。 而且这疫病传染得极快,流民们挤在一起,共饮一瓢水,共用一个碗,疫病便像野火一样烧开了。 甚至沧澜派的弟子是巡查中也发现了自身的异常,一名练气弟子在流民队伍中发放乾粮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同门师弟连忙扶住他,一探脉象,真元竟在不受控制地溃散。 一个练气修士,修为虽不算高,但百病不侵是起码的本事,这疫病竟然连修士都能沾染。 那些凡人之躯的百姓又如何能倖免? 顾长渊接到传讯时,脸色骤变。 立刻让弟子们用担架抬著那名染病的练气弟子,入了灵泉禁地,请陆离查看。 陆离睁眼一瞧。 只见担架上的弟子面色灰败如纸,嘴唇乾裂,眼窝深陷,他的意识还清醒,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睁著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天空。 陆离一边维持镇压灵泉和炼化水脉的进度,又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那名弟子体內。 但见这名弟子的经脉之中,盘踞著一股极淡极细的灰黑色气息。 那气息不是毒,不是蛊,不是任何他所认知的邪祟,而是一种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衰败”。 它不急著杀死宿主,只是缓慢地、持续不断地瓦解著宿主的生机。 在这期间,染病者会持续发热、咳嗽、虚弱,身体机能一日一日地溃散,却偏偏不会速死。 一个寻常百姓染上此病,要被折磨足足半个月,才会因难以进食而活生生饿死。 而这半个月里,他的恐惧、绝望、痛苦,会一日比一日浓烈,像是一根被缓缓拧紧的弦。 陆离收回神识。 心中有些明悟。 按照以往献祭来看,那古神索要非是简单的人命,更像是杀戮、虔诚、色慾等种种无形之物。 而这一次,陆离猜测,他古神殿要献祭的,是这上百万百姓在各种天灾之下,濒临死亡之时產生的绝望与恐惧。 洪水只是引子,瘟疫才是祭坛,流民是载体,疫病是柴薪,催生恐惧与绝望的火焰。 而古神,便是那吞食火焰的存在。 第141章 深渊的凝视 陆离手腕一翻,从袖中取出一枚崑崙灵果,以清光化开,送入那名弟子口中。 灵果的药力温和而霸道。 入体的瞬间便与那股灰黑气息撞在一起,几息时间,弟子脸上的灰败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股衰败之气被灵果的药力逼出体外,灵果的药力更是重新另外焕发生机。 弟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恢復了清明。 遇事不决,崑崙灵果。 果然是好使的。 顾长渊大喜过望,正要拜谢。 陆离摇了摇头: “可惜,我身上没有上百万颗灵果。” 顾长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离的目光好似穿过禁地的石壁,望向遥远临江郡城,城內外有流民,也有百姓。 神识所及之处,灰黑色的气息已经全然蔓延开来,数十万,上百万百姓皆被感染。 而且,不止郡城周边,整个临江郡的县镇,流民走到哪里,疫病便跟到哪里。 若非隔著一座翠微山。 清河这边也会受到波及。 陆离让顾长渊將筑基以下的弟子全部召回。 只有渡过四九天劫的金丹以上修士,方能免於疫病侵害,可以去帮忙賑灾。 好在这疫病致死率不高,只是纯折磨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陆离这边对澜江水脉的炼化,也已经接近尾声,解决完洪涝,他便有空閒腾出手,解决疫灾。 而李玄真这边,他正在郡城郊野,救治疫病百姓,他追查古神殿线索还没什么进展,便遇上疫病爆发。 他跟著流民队伍,亲眼看著这支队伍从几千人变成上万人,从上万人变成一条看不到头尾的长龙。 他把自己带的灵丹妙药全部分了出去,也试图用蓬莱的术法救治染病的百姓。 术法虽然有效,但治好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传染的速度,他治好一个,便有十个倒下。 临江郡的官署则更令人失望,面对疫病,反应迟缓、木訥、毫无作为。 郡城的大门始终紧闭,城头兵丁,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看著城下黑压压的流民。 只有每日一次的施粥,衙署还在做做样子。 然而,无论是郡守害怕自身被传染,还是监天司的不作为,总该有个说法。 否则便是置苍生百姓於不顾。 李玄真如是想著,他明日决定入城一趟。 当夜,他在一座破庙里给一群染病的孩童施术续命,庙门外忽然涌进来一队官兵。 为首的是个百夫长,甲冑鲜明,按刀而立。 “李道长,郡守大人有请。” 百夫长的声音公事公办,透著一股粗獷,“郡守大人说,要会同监天司,与道长共商疫病解决之法。” 李玄真抬起头,看著这个百夫长,心中略微哑然,若是陆离当面,必定会揶揄一句,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將竹伞从孩童身旁轻轻拿起来,重新背回背后。 “走吧。” 百夫长引著李玄真,夤夜入城。 郡守府的偏院很安静。 百夫长將他引到偏院门口便停住了,做了个“请”的手势,復转身离去。 李玄真独自走进院子。 院子空无一人。 正厅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开门,看见厅中摆著一张圆桌。 桌上放著茶盏,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很久,但桌边没有人。 他心中警兆骤生,竹伞已握在手中。 脚下忽然亮起一圈血光,不是从地面升起,而是从这座偏院地底深处而起。 像是早已蛰伏的毒蛇终於露出了獠牙。 血光成阵,符文流转,法阵传送! 李玄真来不及遁出,眼前便被血光吞没。 剎那间,天旋地转。 李玄真周身运起真元浮空不落,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虚空之中。 头顶没有天空,脚下没有大地。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极远处有几点幽绿的磷火在缓缓飘荡,空气粘稠得像水。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凉的浆液。 李玄真心神骤然一沉,当即铺开神识向四方探查的剎那,所有感知尽数撞上一片冰冷死寂的虚无。 这里没有天地灵气,没有山川地气,没有日月星辰流转的轨跡。 一个刺骨冰冷的念头出现在心头,这里早已不是人间疆域,而是一处与世外隔绝的异界洞天。 “李玄真。”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尖细如针,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我尊贵的蓬莱少岛主,追了本座大半年,今日此地,本座便跟你好好算一算这笔帐!”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通体黑衣,兜帽压得极低。 只露出一截苍白尖细的下巴。 他站在虚空之中,就像是一道从深渊浮起的幽魂。 李玄真眼眸微眯,语气淡定:“古神余孽,竟然藏身洞天之中,难怪能收敛行藏。” 黑衣人喉间发出一阵阴惻惻的怪笑,笑声乾涩刺耳,听得人心神烦乱: “你不必故作镇定拖延时辰。” “青鳞万法妖君被澜江灵泉牵引心神,而你父亲,长生青华仙君更在万里之外,驰援不及。” “没人会来救你!谁也救不了你!” “你將会被献给至高古神,直面古神的神威,桀桀桀,享受这一过程吧!” 话音落罢,黑衣人再无半分多余言语,杀意彻骨,悍然出手。 抬起手,五指虚握。 轰隆——! 一声无声的闷震並非响彻耳畔,而是直接震颤整片虚空本源。 李玄真脚下原本死寂沉沉的漆黑虚空,竟硬生生从根基处崩裂开来! 不是土石碎裂,不是地面塌陷,是虚空本身被硬生生撕裂! 一道横贯数丈、无边无际的狰狞漆黑裂缝骤然炸开,裂痕蜿蜒扭曲,如同亘古巨兽裂开的血盆大口! 深渊之下,是无尽旋转、浓稠如墨的漆黑漩涡,漩涡不住翻涌畸变,形態瞬息万变,可怖到了极致。 漩涡之中,时而浮出无数张血肉模糊的狰狞鬼脸,双目淌血,獠牙外露,嘶吼咆哮,怨气相缠。 时而伸出无数双枯骨嶙峋、布满血痕的漆黑手臂,五指弯曲抓挠,似要撕碎一切活物。 更有无数道重叠交织、悽厉刺骨的哀嚎惨叫从深渊深处涌出。 不入耳膜,直侵神魂,化作有形有质的恐怖衝击,狠狠凿向李玄真的识海元神。 这不是幻境,更不是寻常术法! 而是万古沉淀的绝望、永世沉沦的怨憎、神魂湮灭的痛苦糅合而成的深渊凝视。 滔天精神污染顺著五感七窍疯狂钻涌入体,瞬间侵蚀李玄真的心神识海。 无需动手廝杀,无需术法轰击,单单这裂隙散发的死寂煞气与蚀骨绝望,便足以撼动修士道心,震碎寻常元神。 让人自行道心崩塌,疯魔自尽。 李玄真心神剧震,脑海嗡嗡作响,元神剧烈晃动,眼前阵阵发黑。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哪怕他修为深厚、道心坚韧,此刻也忍不住心神摇曳,几欲失守。 下一瞬。 深渊裂隙骤然迸发亘古蛮荒的恐怖巨力! 一股吞噬万物、拉扯神魂的磅礴吸力自脚下黑洞轰然爆发,宛若天地倾覆,乾坤倒转。 好似一只无形无边的巨手死死攥住李玄真的身躯与元神,拼命往深渊底部拖拽拉扯。 周身虚空尽数塌陷,气流疯狂倒灌,连空间都被吸得扭曲褶皱,李玄真脚下虚空不断崩碎。 整个人瞬间便要被径直拖入那无底深渊之中,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第142章 春秋长生,一剑破空 危急关头,李玄真牙关紧咬,强忍神魂刺痛与心神恐惧,指尖法诀瞬间掐动如飞。 本命法宝应声而动! 錚——! 一声清越玉鸣响彻绝境,背后青碧竹伞骤然出鞘,凌空撑开! 伞面张开的剎那,一圈浓郁醇厚的青碧长生光晕瞬间席捲开来,牢牢笼罩李玄真周身三尺之地,化作一方隔绝邪祟、抵御深渊的坚固屏障。 此乃蓬莱至宝春秋长生伞,承载乙木长生大道之力,既能滋养生灵、延续生机,逆转枯荣盛衰,更能撼动时光流速,迟缓万物动向。 乙木长生神光流转周身,硬生生將扑面而来的深渊吸力挡在屏障之外。 裂隙中探出的枯骨鬼手、狰狞怨魂瞬间如同被按下慢放禁錮,一寸寸艰难蠕动。 再也无法靠近分毫,侵蚀的速度骤然大减。 可这绝境之势,早已无力逆转。 春秋伞护体神光之下,李玄真指节攥得节节发白,青筋暴起,体內乙木真元如同决堤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消耗流逝。 黑衣人立於虚空冷眼旁观,再度阴笑出声,语气慵懒漠然,仿佛閒坐品茶,全然不將李玄真的抵挡放在眼里: “蓬莱至宝,执掌时光,果然名不虚传。” “只可惜,你的道行对於古神来说,实在浅薄,根本发挥不出这件至宝真正神威。” “春秋伞只能延缓时光,却不能定格岁月,更不能隔绝神魂侵蚀,你又能撑得住多久?一炷香?一个时辰?还是一日一夜?” “本座有的是耐心,陪你慢慢耗。” “耗到你真元耗尽,耗到你元神崩碎。” 深渊裂隙深处的神魂侵蚀,从未停歇,反倒愈发浓烈。 无形无相的绝望、悔恨、恐惧、痛苦、怨毒种种极致负面情绪,源源不断穿透春秋伞的屏障,钻入李玄真识海。 化作无边幻觉,缠绕心神。 他亲眼看见自己被深渊吞噬淹没,肉身寸寸消融,筋骨血肉尽数化为虚无。 看见无数鬼手將自己神魂撕扯粉碎,永世不得轮迴。 看见宗门覆灭,亲人惨死。 一切执念皆化为泡影。 他心知这皆是幻境,却根本压不住心底滋生的绝望。 道心的坚守,在万古深渊的恐怖绝望面前,摇摇欲坠。 他的身躯,正被那无底吸力一点点、一寸寸缓慢拖拽,双脚已然靠近裂隙边缘,护体青光不断黯淡,溃败只在瞬息之间。 黑衣人抬手凝力,五指缓缓收拢,准备彻底收官,亲手將李玄真打入深渊献祭古神。 就在此时,嗡! 一道清越剑鸣自冥冥之中响彻。 下一瞬,一道凌厉霸道、璀璨绝伦的深紫剑光,撕裂黑暗,裹挟锋芒破空骤至。 这剑光不是从天边飞来。 而是直接自虚空斩开一道裂隙! 那剑光呈深紫色,剑身裹挟著浩荡紫霞,像是有人將东方的朝霞摘了下来,凝成了这一剑。 剑光撞入这片漆黑虚空的瞬间,整座洞天都发出嗡的一声轰响,剧烈震颤不已。 那黑暗的深渊裂隙,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深紫剑光照亮了那些在深渊中的扭曲面孔。 照亮了那些从裂缝中伸出的枯槁手臂,照亮了黑衣人兜帽下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而后,一剑穿胸。 紫郢剑从黑衣人的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剑身上纯阳紫气轰然爆发。 黑衣人的身体像是一张被火点燃的纸,从伤口处开始燃烧,紫色的火焰沿著他的经脉蔓延,將他体內的阴煞邪气烧得嗤嗤作响。 他低下头,看著胸口那截透出的剑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青鳞万法……妖君……” “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他的声音不再是尖细的从容,而是尖锐的嘶哑,“这是吾等苦心搜集的异界洞天,与外界彻底隔绝,怎么可能——” 他没能说完。 因为一只无形大手从紫郢剑撕开的裂缝中探了进来,五指虚握,一把將李玄真从深渊边缘摄起。 李玄真只觉得周身被一股浑厚的清光浑然包裹,那股缠绕他元神的恐惧与绝望骤然被无穷无尽的妖力隔绝於外,瞬息消散无形。 追因溯果! 陆离此刻端坐在沧澜禁地。 身前漂浮著李玄真的玉佩,一道清晰的因果线指向东方,指向某处玄之又玄之地。 是如阴界碎片一样的异世洞天。 难怪能够躲避他的神识探查。 只不过陆离现在有这道因果线的指引,隔著异界洞天的壁障,便是一剑西来。 只不过这其中的一切,陆离自然不会给黑衣人解释,保持逼格的诀窍之一,就是不要废话。 黑衣人的身体在紫焰中剧烈抽搐。 兜帽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掛上了与临江百姓同样的神情,恐惧与绝望。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能践行信仰、未能献祭成功的绝望。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悽厉如夜梟,在崩塌的虚空中迴荡。 “好一个清河河神!” “好一个青鳞万法妖君!” 他的身体骤然膨胀,体內亮起一团血光,那是精血与元神燃烧的狂焰。 “本座便是死,也要將这临江郡百万生灵的恐惧与绝望,尽数献给至高古神!” 话音未落,他抬手並指,点在自己灵台祖窍,自爆並非终结,而是引动了与他元神相连的更深层的献祭。 临江郡地下,千百座被他暗中布下的献祭阵法同时被引爆! 霎时间,地动而山摇,无尽血煞黑气从临江各处的地底喷涌,笼罩了整片大地。 乡村、城镇、官道,山林。 每一处都亮起了煞气冲天的阵眼。 所有临江百姓的惊恐、哭喊、绝望,被阵法瞬间抽离、匯聚,顺著血光直衝云霄。 轰隆隆,这异界洞天的碎片,尚且没有槐树镇阴界庞大,如今被陆离一剑撕开大口。 此刻已是崩塌在即。 虚空碎裂,黑暗倒卷。 “古神终会降临世间,清洗人间一切污秽!” 黑衣人高声吶喊著,残破的身躯轰然坠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用最后的生命,將一场毁灭性的献祭,彻底推向了高潮。 李玄真被陆离一把拽出了崩塌的洞天,落在郡守府偏院的废墟上,浑身冷汗。 而陆离的剑,没有停。 紫郢剑从崩塌的洞天中飞出,在临江郡上空划过一道紫虹,与此同时,白水河畔的青索剑同时出鞘,双剑並起。 朝临江郡各处飞去。 那黑衣人在临江经营了十年,献祭大阵的阵基遍布整个临江郡。 山川之下,河流之底,城池之基,村镇之井,甚至官道之旁,都埋下了献祭的阵眼。 此刻这些上百处阵眼同时激活,血煞阴气的光芒从各地中涌出,在大地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中困著的,是上百万流民。 是整个临江郡东南之地。 第143章 古神投影,降世 紫青双剑骤然分开,紫郢向东,青索向西,双剑化作两道长虹,横扫临江各处。 紫芒过处,埋在山川之下的阵基被一剑斩碎,青霞扫过,藏在河流之底的符文被剑气蒸发。 双剑的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只能看见一紫一青两道剑痕在天地间飞速勾勒,正在將那张笼罩临江的血煞巨网一根一根地挑断。 阵基接连炸碎。 每碎一处,便有一道黑红光芒从地面喷涌而出,衝上天空,然后在紫青剑气的绞杀下消散殆尽。 流民们看不见这些,他们只看见天空中有一紫一青两道流光在飞速穿梭,將他们心头摄取绝望的无形之网一点点撕碎。 但这已经晚了。 献祭大阵虽被破坏迅速,可是接连的灾祸,已经让临江之地的恐惧和绝望瀰漫日久。 上百处阵基同时激活所献祭的果实,已经传递到了某处不可知的异界。 而现在,这甘甜美味的大餐忽的戛然而止。 那不知名的食客已是勃然大怒! 於是,临江郡上空,云层开始翻滚,旋转。 那不是寻常的风暴漩涡,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沉重、更具压迫感的內缩,乃至云层从中央开始向內塌陷。 天穹在凹陷,空间在扭曲。 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成形。 漩涡中心,云层被吞噬殆尽,露出一片纯粹的、不含任何光亮的黑暗。 那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对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深处…… 隱隱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名状的恐怖巨物,冷冷地盯著下方的临江大地。 它在窥视人间。 整个临江郡的生灵都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流民停住了脚步、沧澜派弟子僵直了动作、就连蹲在老龟背上的金蟾,两只大眼都瞪的溜圆。 李玄真在废墟中仰望天空中那个正在缓缓扩大的恐怖黑暗,心头剧震。 那不是他能够理解的存在,甚至不是他能够看见的存在。那是古神的窥视,是来自不可知之境的一道神秘投影。 古神殿成功了?! 东海,蓬莱岛。 李长生正在竹林中打坐,忽然睁开眼,望向西北方向,他的目光穿透万里云海,看见了临江郡上空那个正在扩大的黑暗。 西南,万法仙门。 温景行站在万法阁顶,玄金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同样看向东南那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天空,他没有动,只是喃喃自语: “有他在的话,应该不用多管閒事吧。” 罗浮山,剑阁。 贺知秋盘坐在后山,膝上横著那柄无鞘铁剑,他抬起头,古井般的眼中映著临江方向的天空。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又缓缓鬆开。 一时之间,极北、西域、中原,西南,一道道目光,一道道神识,全都投向了临江方向。 沧澜禁地,陆离缓缓睁开了眼。 此时此刻,澜江水脉已经被他炼化完毕。 河神印金光大盛,澜江水系的脉络在他神识之中清晰如掌纹。 从山峦源头到山口,每一条支流、每一道溪涧、每一处暗河,都已被纳入清河神域。 暴走的泉眼灵气经他神力抚过,疏导进入各道溪流支脉,而那道被镇压了数日的千丈水龙捲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回落,一丝不落重归泉眼之中。 【叮!晋升临江水府真君,位阶六品,掌司临江水脉,泽披万民,护佑苍生。】 【奖励法宝,神农鞭,上古神农氏尝百草、辨药性所用之物,可辨万草药理,百毒药性。】 【神格】临江水府真君 【品阶】六品 【神通】入梦术、净心咒、五雷正法、蜀山剑诀,七星续命、撒豆成兵、布阵术、三昧真火、一元重水、追因溯果、鞭山移石、纯阳说剑经 【法宝】乾坤镜、紫青双剑、神农鞭 【功德】200点 陆离没有特別注意系统提示,而是径直站起身,青袍飞扬,从禁地上空一步跨出。 这一步,从沧澜派后山跨到了临江郡城上空。 站在了那一片漆黑的黑暗之前。 青袍在的那黑暗裂隙的罡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清光却纹丝不动。 陆离抬头凝望。 黑暗深处,亦有某种东西在凝视。 那不是眼睛,而是一种比注视更纯粹的感知,就像是整片黑暗都成了它的感官。 它感知到了陆离。 然后,它想要从那片黑暗中出来! 下一瞬,那漆黑的裂隙猛地剧烈翻腾。 一道无边无际、似虚似实的漆黑投影,缓缓从黑暗深处跨入人间! 它浑身漆黑如虚无,没有面容,没有血肉,从头到脚都是恐惧与绝望匯聚的虚无。 它探身入世的瞬间整片临江郡上空的天地直接死寂,狂风骤停,暴雨悬停。 连云层都凝固在了半空。 进而,一股无形无色的恐怖衝击骤然从天而降,那是无边的绝望,极致的恐惧。 钻心入骨,直逼神魂! 城下百万流民、郡中所有百姓,只要抬头看那古神一眼,心神便会瞬间崩溃。 更有甚者,当场就要被活生生嚇死。 然而这股恐怖心力铺天盖地,陆离是首当其衝,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朝著他的神魂狠狠撞来! 可陆离站在半空,神色平静无波。 心神宛若浇筑钢筋,万古不动。 任凭世间最恐怖的绝望衝击轰在神魂之上,他眼中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陆离的周身妖力轰然外放,化作一道巨大的清波屏障,將整座天空全都封住。 將那古神散播的恐惧、绝望尽数隔绝。 这自然不是陆离圣母心泛滥,而是他敏锐的感觉到,若是这漆黑投影被百姓见证的越多。 百姓便愈发產生恐惧和绝望,它的虚影便愈发凝实,自身所散发的威势,更是夸张攀升。 陆离没有助长他人威势的习惯。 自然毫不犹豫掐断源头。 而此刻,那漆黑的投影已然完完全全跨过裂隙,没有多余动作,轰隆隆抬手。 漆黑的混沌流动成漩,凝成一道巨形黑爪,朝著眼前的青袍螻蚁,轰然拍落。 这一爪落下的瞬间, 整片虚空瞬间被死死禁錮! 空间层层冻结、褶皱扭曲,形成一座无形的牢笼,牢牢锁死四面八方。 根本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天地间只剩这一爪的毁灭大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把陆离连人带城一同碾成飞灰。 临江百姓们虽然看不到天空上发生了什么,但那股窒息的压迫感压得他们连呼吸都喘不上气。 只觉得天都要彻底塌下来了。 而面对这足以碾碎天地的致命一击,陆离站在原地,神色分毫未变,周身骤然盪起清光! 体內大乘妖君的无上妖力瞬间化作滔天狂潮,逆势席捲四面八方。 轰隆一声! 禁錮天地的空间枷锁瞬间崩裂粉碎,层层空间壁垒直接被炸得碎成虚无。 旋即抬手。 简简单单一掌直面迎上压来的漆黑巨爪。 没有术法,没有法宝,纯凭一身碾压此界的雄厚妖力。 米粒般的清光,与那遮天蔽日的黑爪相撞的剎那,一声响彻寰宇的轰鸣,化为实质气浪滚滚四散激盪。 一瞬间,那威势滔天、不可一世的漆黑爪影,瞬间崩碎成漫天黑雾,顷刻间消散一空。 第144章 身证临江水府真君! 一招破爪,陆离不给这投影半点喘息机会。 他右臂缓缓后收,拳头微微蓄力。 就这简单一个蓄势的动作,整片天地瞬间剧烈抖动,方圆千里虚空疯狂扭曲、塌陷、褶皱翻涌。 天地灵气疯狂奔涌匯聚。 拳头上隱隱炸出撕裂虚空的恐怖爆鸣。 周遭空间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整片天地都要被这一拳的威势扯碎。 蓄势已满,陆离朝著虚影一拳轰出! 拳锋所过之处,虚空直接塌陷炸裂,所有黑暗、恐惧、绝望之力统统被一路碾碎。 这霸道至极的一拳,精准砸落那漆黑投影的核心本源之上。 轰——!! 震彻天地的巨响炸开,漆黑投影浑然一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从核心开始层层崩裂、炸开、粉碎,偌大的古神虚影,顷刻间被炸得渣都不剩,彻底消亡在天地之间。 陆离看都没多看,抬手催动无上妖力,单手对著破碎撕裂的黑洞裂隙虚空一抓,就要动手弥合空间。 而在那一片黑暗中,那股注视不仅没有隨著投影的摧毁而削减,反而愈发深刻,呼之欲出! 陆离嗤笑: “你要能跨界过来,就赶紧的。” “杵在那边乾瞪眼是什么意思。” 陆离五指合拢。 伴隨著轰隆隆的震响。 撕裂天地的黑洞裂隙开始缓缓癒合。 那黑暗中的古神似是想要阻止。 可古神殿的献祭本就不完全,刚刚又被消耗一空,它的力量传递不到人间,更无法撼动陆离的无上妖力。 所有的阻碍都无法撼动裂隙癒合的进程,万般挣扎也皆是徒劳,古神只能在虚空深处发出一声不甘到极致的绝望嘶吼。 隨后彻底消失在那一片澄澈的天空。 乌云散去,天朗气清。 天地万物恢復原状,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从未发生过半分。 唯有临江郡百万百姓抬头仰望,將那青袍妖君一拳碎魔神,一手补青地的画面牢牢印刻在心中。 陆离虚立临江上空,周身清光如波。 他低头俯瞰著这片被天灾肆虐的土地,俯瞰著那些仰著头、满脸茫然的百姓。 他心念一动,无尽香火愿力在他身后匯聚,凝成一座遮天蔽日的香火法身。 法身青袍猎猎,神威煌煌,他朗声开口: “自今日起,本君执掌临江水脉,证位临江水府真君,自此洪波敛跡,灾疫不侵,生民丰稔,四海清寧。” “尔当睦邻守礼,勤耕安生,怀善惜福,毋起恶念,毋行奸邪,毋扰灵川。” “本君自会庇此方水土,护万载烟火绵长,岁岁无虞。” 陆离的声音威严而宏大,自天空滚滚传盪开来,清晰地传入了临江郡每一个生灵的耳中,传入了山川河流,传入了城镇村落,传入了每一个百姓的耳中。 剎那间,满郡寂然,跪伏神跡。 从郡城到村镇,从岸边到山腰,从流民营地到水族江面,所有生灵都朝著天空中那道青袍虚影跪了下去。 李玄真仰头望著那道青袍身影,长舒一口气,而后也拱手,深深一揖。 顾长渊、沧澜派所有弟子,金蟾、清河水族,全都朝著天空那道法身虔诚礼拜。 顾长渊更是满心感慨,若非有河神。 他沧澜派定会在这一波浩劫之下覆灭无踪。 陆离装完一波,遂收了法身。 闪身离去。 【叮!覆灭古神殿阴谋,任务完成,奖励紫霄神雷,奖励5000功德。】 陆离眉头一挑,紫霄神雷,五雷正法上位神通,这是好东西啊。 …… 古神殿的事情解决了。 只是疫病仍在蔓延。 监天司闻讯而来,这次还是沈寒舟亲自跑一趟,调来了三位医道神官星夜驰援。 又以监天司的名义向道盟发了急函。 道盟那边来的也是医道仙门,药王谷的长老带著亲传弟子们,从千里之外御剑赶来。 有了监天司的督促,临江郡官署迅速行动起来,在临江郡城外搭起了连片的草棚。 收治染病的流民。 监天司的神官与药王谷弟子则是抓紧时间寻找解决疫病的药方。 但寻常医道手段都只能延缓。 若要根治,要么是靠著仙门灵药,要么就是凭藉仙家真元,以药力或真元强行將疫气衝散。 正当眾人一筹莫展之际。 陆离让顾长渊亲自送来一物。 一根长约三尺的藤鞭,通体翠绿如新发的春藤,鞭身上流转著玄奥青纹路。 “此乃河神赐下,此鞭可用以解析百草药理,辨识疫毒药性,可助医者寻觅对症良方。” 医道神官与药王谷长老闻言,皆是眼前一亮,他们没想到世间还有此等玄奥法宝。 几人遂执神农鞭,对疫病重症的百姓,轻以神农鞭笞之,藤鞭末端顿显灰黑疫气。 再鞭笞空处,疫气显化精微,愈发明晰。 几位医道大家连连称奇,药王谷长老更轻捋鬍鬚,惊声嘆道: “真是好法宝啊!如此我们便可明辨疫气特性,对症用药!” 然而,神农鞭的神异还不止於此。 若是以鞭笞诸般草药,更可直接辨析各草药的药性,並观察对疫病之气是否对症。 也就是说,医者无需经过熬炼汤药,临床试验等繁琐功效。 而是直接以神农鞭反覆在各种草药之间尝试,就能寻找出完美对症疫病的草药配方。 几位医道大家面对如此医道至宝,可谓是垂涎欲滴,当即毫不耽搁地开始分析试验,几人关在一间小院里三天三夜的时间,试验了上千种草药,搭配出几十种配方。 这些医者都是经验丰富之辈,他们明白,想要医治几十上百万的百姓。 药方单单有效是不足够的,必须要成本低廉,能够大量推广才行。 终於,在神农鞭的辅助,以及几人夜以继日的钻研下,终於撰出一良方。 方中的主药是澜江沿岸最常见的几种水草,辅药是山中隨处可采的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 都是山野可见之物,组合起来却恰好对症。 解药很快熬炼出来了。 第一批服下解药的病患,灰败的面色在半个时辰內便开始转红。 失衡的体温渐渐恢復正常。 浑浊的眼神重新聚起光。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喝下药汁后,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醒来时第一句话是“娘,我饿”。 她娘抱著她哇哇大哭,围观的流民们也哭了,他们是因终於得救,喜极而泣。 他们衝著差役、衝著监天司的医官,衝著药王谷的长老跪下,连连磕头,沈寒舟双手捧起神农鞭,朗声道:“是河神赐宝,救万民於水火,尔等当铭记河神恩德。” 百姓闻言,又齐齐朝著澜江方向,重重叩首。 “感念河神老爷恩德!” 第145章 神农鞭严选秘方 疫病的药方被衙署的人快马加鞭送往临江各县镇。 各地县尊和镇官立即响应起来,賑济灾民。 熬药的草棚从郡城外一路搭到了最偏远的村镇,百姓们排队诊治,有条不紊,甚至药方公开之后,百姓自家就可以採摘草药,熬炼汤药,若是火候把握差了,多喝几次,便也能將疫病消磨一空。 这便是利用神农鞭严选出的方子,效果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便宜,最容易推广实施的。 甚至,研製出药方之后,这些个医道大家看著手中的神农鞭,一个两个全都红了眼睛。 这等医道至宝,是真的不想还呀…… 与此同时,朝廷的賑灾粮和谷种也终於运到了。 不是官署忽然勤政了,而是段卓群这个二五仔一直欺上瞒下,导致朝廷以为临江依旧是海晏河清,歌舞昇平的盛世,不曾想,差点便要全郡覆没了。 监天司的沈寒舟到了郡城,二话不说,一封奏摺直送御前,监天司在朝廷中享有超然地位,老皇帝当即下旨火速督办,於是短短三天时间,賑灾队伍便入了临江。 然后,朝廷便有专人组织將賑灾的粮食派发到各村各户,谷种也派发到每一户农人手中。 至於段卓群。 他死了。 自縊在了自己的书房。 被发现时,书案上的灯盏还亮著,照出一封没有写完的遗书。 遗书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扭曲,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发抖—— “吾愿將身心奉於古神!” 然后推门而入的下人便看到了段卓群悬在樑上,面容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极致的恐惧与极致的满足之间被定格了。 自我献祭。 他將自己最后的恐惧与绝望献给了古神,这是他作为忠实的信徒献给神明的最后供品。 隨后,朝廷派来了新任郡守,姓周,名从文。 是个从隔壁州调来的中年文官,上任第一天便亲自带著衙役下乡,督促賑灾粮款的发放。 而且,他也立刻安排官员在澜江畔和郡城之中督造河神庙。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临江这片天地是谁罩著。 又半月,雨季彻底过去了。 澜江的水从浊黄变回了清碧,像一条被驯服的巨龙安安静静地伏在大地上。 两岸的乡民回归,重新开始翻地种田。 乞求来年的丰收。 …… 白水河畔,大柳树下。 竹椅和茶壶还在。 只是陆离的清静没了。 最先来的是万法仙门的使者,温景行没有亲至,派了门下一位合体期的长老,带著三车贺礼,恭贺河神身证临江水府真君。 紧接著是千机道宫,来的有胡道一,小道士带来了他师父窖藏了三百年的百花酿,专门给陆离庆贺的,此外,隨行的掌事,还带了许多千机道宫出品的法器法宝。 显然也是想和陆离这位新晋的大乘妖君,临江河神搞好关係。 蓬莱自然也来人了,李玄真亲至,带了一株蓬莱岛上长了千年的青碧灵芝,说是他父亲李长生亲口交代的贺礼,再然后是清玄门、连云宗,以及临江周边大大小小的仙门。 有交情的没交情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全都派了人带著贺礼前来拜见。 这还只是道盟仙宗。 临江境內,三山五岳的大小妖怪也来了。 极阳山君巡山时认得的那些精怪自不必说,甚至,连远在別郡的大妖都派了使者道贺。 当然,来的都是清修之辈,身上没有血煞之气,平日里藏於深山大泽专心修行,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 它们来拜见陆离,一是贺他身证水府真君之位,二是知道陆离在清河立下人妖共处的规矩。 不少清修的妖精甚至自发搬到了清河安家,自然要拜见陆离这位清河之主。 陆离起初还见了几拨。 万法仙宗的长老他见了,收下了贺礼。 胡道一他见了,拍开那坛百花酿喝了一碗,赞他师父酒鬼之名不虚传。 李玄真他也见了,还聊了聊东海軼事。 但后来人越来越多,多到白水石崖的河神庙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今日这个仙门的长老,明日那个大妖的使者,后日又是哪家散修慕名而来,光是拜帖便在柳树下堆了半人高。 金蟾倒是乐得合不拢嘴,代替了李妙童,蹲在庙门口收礼收到手软。 陆离忍了数日。 终於某一天清晨,清光一闪,封了白水石崖。 以布阵术,布下一处迷阵,將石崖、柳树、竹椅、茶壶统统笼罩其中。 外面的人过路而是视之不见。 只能在白水河岸边徘徊。 他自己则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寻常书生,青衫摺扇,去了临江郡城游歷散心。 临江郡城比清河城大得多。 六条主街纵横交错,七十二坊星罗棋布,澜江从城南流过,码头上停满了南来北往的货船。 灾厄阴霾退去后,城中的繁华正在復甦,街边的店铺重新开张,酒旗在风里招摇,卖糖人的、卖餛飩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离逛了大半日。 在城南的茶馆听了一出说书,说的是“临江水府真君,只身镇魔神,探手补青天”。 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醒木拍得啪啪响,台下的茶客更是听得如痴如醉。 陆离坐在角落里,一边剥花生一边听,听到“那水府真君身高八丈、青面獠牙”时嘴角微微一抽,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青衫,决定不计较。 隨后,他又去城西的酒楼点了一桌临江菜,澜江醋鱼、清蒸白鱔、荷叶粉蒸肉,外加一壶陈年花雕,吃了一个时辰。 酒楼临街的窗外有卖唱的父女。 女儿唱的是临江小调,嗓子清亮。 陆离倚著窗边,眯著眼摇头晃脑,听完了整首,走时多留了一锭银子。 午后出了城,陆离沿著澜江岸边往乡间走。 洪水退去后的田野正在恢復生机,秧苗已有半尺高,绿油油地铺到天边。 农人们戴著斗笠在田间劳作。 有的在补种被淤泥冲毁的秧苗,有的在修整被洪水泡塌的田埂。 河边的高地上,一群工匠正在打地基,叮叮噹噹的凿石声传得很远。 陆离走过去,一个老石匠正蹲在地上刻一块匾额,匾上刻著河神庙三个大字。 “老丈,这是谁让修的庙?” 老石匠抬起头,满脸皱纹里嵌著石粉。 “郡守老爷让给河神老爷修的。河神老爷可是咱们临江的救世主,那天,老汉我亲眼看见天上有一道青袍神影,一挥手就把天上的窟窿给补上了。” 他说著,用袖子擦了擦匾额上的石屑。 “老汉没啥本事,就会打石头,给河神老爷刻块匾,算是尽了心意。” “而且,大傢伙儿也不是白干。” “郡守老爷给了银钱补贴。” 陆离没有再问。 他站在河堤上,望著那片正在重建的土地,望著那些弯腰插秧的农人,望著那些挥汗如雨的石匠。 澜江的水在夕阳下泛著碎金,静静向东流淌。 陆离喜欢这种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势头。 忽然,一阵爭吵声从田埂那头传来。 第146章 河神爷断案 陆离眉头一挑,循声走过去。 一处稻田的田埂上,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围著一个老农。 为首的是个穿绸缎短褐的管事,手里抖著一张契书,唾沫星子喷了老农一脸。 “王老头,这地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家这八亩水田,洪灾前就典给了我们陈老爷。如今洪水退了,地还是你的地,可典期也到了。要么还钱,要么交地,天经地义!” 老农佝僂著背,两手满是泥,脸上的皱纹都积著泪水,“洪灾前老汉是借了陈老爷二两银子,可那是为了给娃治病。” “而且,当时说好了三年还清,这才过了一年,怎么就成死当了?” “契书上写的也不是死当啊!” 管事抖了抖契书,冷笑: “契书上写的是『到期不还,以地抵债』。” “陈老爷体恤你,知道你洪灾刚过拿不出银子,还特地给你多宽限了几日。你不领情便罢,还在这儿胡搅蛮缠?” 几个壮汉便要下田拔秧。 那秧苗是老农今晨刚插下去的,根还没扎稳,一拔便是一把。 老农扑上去抱住一个壮汉的腿,被一脚踢开,滚在田埂上,满身是泥。 几个壮汉哈哈大笑,弯腰便要拔秧。 一只手按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 壮汉回头,看见一个青衫书生站在身后,摺扇轻摇,面上含笑,“鬆手。” 壮汉甩肩想挣开,那只手纹丝不动,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 其余几个壮汉见状,擼起袖子便要围上来。 陆离扇子一合,轻轻一扫。 几个壮汉齐齐飞了出去,栽进稻田里,砸出几个泥坑,爬起来时满身满脸都是黑泥,狼狈不堪。 那管事嚇得连退数步,指著陆离尖声道:“你、你是什么人!敢管陈老爷的事!” 陆离没有看他,一挥摺扇,老农感觉一股无形大力將他从田埂上扶起来。 老农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抓著陆离的袖子,嘴唇哆嗦著: “先生……先生你快走。” “陈老爷的人不好惹,他们是、他们是帮河神老爷做事!” 陆离的手顿了一下,好奇道:“此话何解?” 老农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天听见: “陈老爷的外甥,是负责督造河神庙的官吏,管事说了,周边的田地收来,都要修河神庙。” “这些都是陈家在管,河神老爷自然会护著陈家,先生你快走吧,莫要为了老汉惹祸上身……” 管事哼哼两声,趾高气昂: “现在只都怕了吧!” “河神老爷那可是只手补天的神仙,你要是敢管我们的閒事,河神老爷定將你丟进澜江餵鱼!” 陆离听罢,哑然一笑。 只是他这一笑,不仅老农愣住了,那管事也愣住了,这年轻人怕不是个傻的吧。 陆离开口问道: “陈老爷家在何处?” 管事恍然,不是傻的,是贼心不死,他挺起胸膛:“陈老爷就在城西周家大宅!” “你有本事——” 话没说完,天旋地转。 清光一闪,田埂上的老农、泥坑里的壮汉、挺著胸膛的管事,连同陆离自己,全都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陈家大宅的正堂里,陈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手里捏著一串和田玉的佛珠。 他面前堆著一叠地契,正一张一张地翻看,每看一张便满意地点点头。 这场洪灾对他来说不是灾,是財。 流民们吃不上饭,他便放贷,还不上贷,他便收地。 地是人的根,收了地,便等於收了一家老小的命,这是人地两收,他端起茶盏抿一口,心满意足。 哗! 一阵劲风骤起。 正堂中央忽然凭空多出一群人。 浑身泥水的壮汉摔在地砖上,管事四仰八叉地砸在茶几旁,老农踉蹌落地,茫然四顾。 最后是一个青衫书生。 摺扇轻摇,站在陈老爷面前。 陈老爷的茶盏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片四溅,他虽然没认出陆离的身份。 但这青衫书生气度非凡,还有其他凭空出现的一群人,这明明是仙法! 这位与河神老爷一样,都是神仙中人! 陈老爷的腿开始抖,从太师椅上滑下来,扑通跪在地上。 “这位仙长……驾临小院,不知有何贵干……” 陈老爷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 陆离一脚將陈老爷踹到一边,自己大大咧咧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拿起那叠地契翻了翻。 “陈老爷好大的生意,洪灾刚过,百姓还没缓过气,你倒先肥了。” 陈老爷磕头如捣蒜: “仙长明鑑!小人是替河神老爷收,收地,届时要为河神老爷修建庙宇的……” 陆离冷冷一笑: “修建庙宇?!” “一座河神庙不过数丈见方。” “而你一收就是数亩田地,我倒想问问,这也是河神应允的吗?” 陈老爷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道: “我……我……小人也是替那些农人著想啊!” “他们遭了灾,没银子度日,小人借银子给他们,收点薄利,再收几亩地。” “这也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地在小人手里能种,在他们手里荒著,对谁都没好处……” 陆离冷笑: “趁人之危,低价敛並土地,农人们没了土地,只能委身给你,做那庄上佃奴。” “这其中门道,你以为我不知晓?” 陈老爷大惊失色。 在他印象中,仙门仙长皆是高高在上,哪里动这田间地头的蝇营狗苟。 没想到眼前这位是真的懂啊! 陆离也懒得听他再分辩。 清光再卷。 临江郡城,府衙公堂。 新任郡守周大人正与幕僚商议賑灾事宜,忽听堂中一声闷响。 抬头便看见堂中凭空多了一群人。 跪著的陈老爷,趴著的壮汉,缩著的管事,茫然的老农,以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叠地契的陆离。 那把太师椅也是从周家大宅一併挪来的。 周大人嚇了一跳,这什么情况,旋即盯著陆离,这青袍大袖,好生熟悉。 但他虽然见过河神像,只是神像与真人当面,多少还是有些差別,故而他也难以顷刻辨认。 不过他也明白,刚才这一手,这位坐在太师椅上的书生,必是修士无疑。 周从文自己也是修士,但他看不透陆离的境界,故而趋步上前,躬身行晚辈礼节: “下官临江郡守周从文,不知仙长所为何来?” 第147章 悠悠岁月 陆离极其瀟洒地將一沓地契甩在案上,简明扼要地说了前因后果。 周从文越听脸色越白。 听到那陈老爷自称是替河神老爷办事时,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乾乾净净。 陆离似笑非笑,开口问道: “周大人,我倒想问问这河神老爷,这件事真是他老人家应允的吗?” 他猛地转身,对堂下衙役厉声道:“立刻將督造河神庙的卢文炳给我拿来!” 不多时,一个穿著官服的胖子被押上公堂。 卢文炳看见跪在地上的陈老爷,看见坐在堂上的青袍书生,以及在一旁恭敬的周从文。 腿一软便瘫在了地上。 周从文亲自审问,三言两语便將事情问了个明明白白,卢文炳確实借著督造河神庙的身份替他舅舅陈老爷张目,打著河神的旗號强买强卖、低价兼併灾民土地,从中渔利。 河神庙的工程款项也被他贪墨了三成。 周从文大怒,当场判了卢文炳革职,杖四十,流放千里,陈老爷杖二十,所收並土地尽数归还原主,放贷所得不当利息一律免除。 那几个壮汉和管事各杖二十,枷號示眾三日,判决落定,衙役上前拖人。 陈老爷瘫在地上,裤襠已经湿了一片,卢文炳连哭带喊地被拖了出去,声音渐渐消失在府衙门外。 周从文转向陆离,躬身道: “仙长,此等恶吏劣绅借河神之名鱼肉乡里,是下官失察,下官自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此事河神不知,请仙长勿要因此迁怒河神。” 陆离看了他一眼。 “罚俸便不必了,只是我近日行游田野阡陌,所见大灾之后,百姓度日艰难,郡守打算如何处置?” 周从文躬身答道: “回仙长,下官已在思忖对策,准备不日推行,其一,是以郡府名义向受灾农户出借粮种、秧苗、农具,不纳利,可琢期偿还。” “其二,家中劳力不便者,由官府组织乡邻帮工,工钱由郡府支应。” “其三,鰥寡孤独、家中断粮者,郡府设粥厂賑济,每日两餐,直至秋收。” 陆离点了点头。 “望你能说到做到。” 他站起身来,青袍无风自动,身上骤然浮起如水清波,淡然开口道: “谁若再以河神名义横徵暴敛、欺压百姓,便让他们到澜江里来拜见本君。” “本君在江底给他们留了位置。” 剎那间,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这一幕。 青袍大袖,神光罩身。 他们岂能意识不到,眼前这位究竟是谁。 周从文一揖到地,语气愈发恭敬: “谨遵河神法旨!” 堂下衙役、师爷、幕僚,更是跪了一地。 老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老泪纵横: “河神老爷……活命之恩,老汉……老汉……”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 陆离没有再看眾人,转身走出府衙。 青衫在夕阳下渐渐淡去。 化作一缕清光消散在街巷尽头。 周从文率眾恭送出去,望著那道清光消失的方向,方才直起身来,內心震惊无以加復。 回到府衙,他看著案上那叠地契,又堂下那个还在抹泪的老农,沉默了片刻,对师爷道: “將今日之判决,抄录一百份,张贴各坊各村。” “另,河神庙督造一职,本官亲自兼任。从今日起,每一笔工程款项的进出,都要造册公示,张榜於庙前。” 消息传开之后,临江郡城炸了锅。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陈家大宅被河神老爷一锅端的事。 说书先生当天就改了本子,新段子叫“河神爷微服私访记”。 说到陈老爷被挪移到公堂上当场嚇得尿了裤子时,满堂茶客哄堂大笑,拍著桌子叫好。 那些被陈老爷强征了田地的农人,第二日便收到了衙役送还的地契,有人捧著地契当场便哭出了声,朝著澜江连连磕头,直喊河神爷保佑。 那些曾被卢文炳剋扣了工钱的工匠,也被一一找回来,补发了工钱。 周从文也很快按照承诺的推出了恢復生產的新政,一切都有条不紊。 临江的百姓们发现,这位新来的郡守老爷办事利索得不像话,像是身后有什么人在盯著似的。 周从文確实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著,以至於他每日必三省己身。 晨起睡前,都要对著铜镜整理衣冠。 河神庙的工程没有停。 周从文亲自督造,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 老石匠刻的那块匾额被用在了正殿门楣上,“河神庙”三个大字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石光。 庙成那日,周从文率合郡官吏、乡绅、百姓代表,在水府庙正殿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殿中神像青袍大袖,威严清逸,与清河的神像意態一般无二。 陆离没有现身,但仍是隨手挥出一道清光显露神跡,入驻神庙。 方才让周从文和澜江百姓放下心来。 …… 就在临江郡城几经波折,风起云涌之际。 翠微山那边,清河城的日子,就像清河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著。 李妙童在陆离的安排下进了城里的书塾,每日清晨背著书袋出门,傍晚踩著夕阳回来。 书塾的先生姓郑,是个花白头髮的老秀才,讲起经义来摇头晃脑,戒尺敲在桌案上啪啪作响。別的学生怕他怕得要死,李妙童不怕。 她书读得不算最好,但记性奇好,先生讲一遍她便能背个七七八八。 背完了便托著腮帮子走神,眼睛望著窗外的天,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郑秀才拿她没办法,这女娃不算淘气、也不惹事,就是坐不住。 不读书的日子里,李妙童依旧带著大白鹅大街小巷、阡陌郊野四处逛游。 清河城的街巷她比本地娃娃还熟,哪条巷子的糖人最甜,哪条街的餛飩皮薄馅大,哪家铺子的芝麻糖能拉出三尺长的丝,她门儿清。 大白鹅跟在她身后,昂著脖子,迈著两只橙黄色的蹼掌,跑起来一摇一摆,速度却奇快。 寻常家犬叫得急赤白脸,都追不上。 这一两年,女娃娃的个头躥得飞快。 当初將她从白水河捞起时,她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陆离的腰,如今已长成了半大的少女。 安静的时候,坐在河边石头上,膝上摊著一本书,风吹动她的髮丝,倒也是个嫻静的大姑娘。 但一动起来便全露了馅,翻墙、爬树、追狗、撵鸡,笑起来的声气能传出半条街。 李有渔每每瞧见孙女这副模样,只能唉声嘆气,一边嘆气一边给她缝补磨破的裤膝。 大白鹅倒是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么肥大,还是那么活力四射,还是那么看谁不顺眼就追著叨。 寻常大白鹅活个十几年便算高寿,但这只鹅跟了李妙童不短时间,非但不见老,反倒越发精神了,李妙童有时候揽著它的脖子问: “鹅鹅鹅,你成精了怎么不会说话哩?” 大白鹅便嘎一声,伸长脖子去叨她的髮髻。 第148章 奇异女子,万人空巷 当然,李妙童的修行也没有落下。 陆离虽不常在她身边,但留下的功法她日日修习,进境奇快,已是练气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只是入了城以后,陆离便不许她拎著飞剑四处晃荡,主要是怕她伤了別家小孩,也怕她伤了別家的花花草草、屋顶瓦片、街边摊贩。 紫青双剑被陆离收在白水石崖,李妙童手里空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走路时手指头总不自觉地併拢,悄悄比划剑诀。 郑秀才在堂上讲课,她就在底下並著两指戳戳点点,剑气逸散之际,还不小心把前排同窗的后领戳出了好几个洞。 这一日傍晚,书塾放了学。 李妙童没有急著回河神庙,而是带著大白鹅出了城,往郊外的溪边去。 暮春时节,溪水边的野花开了满地,她采了一大把编成花环戴在大白鹅脖子上。 大白鹅昂著脑袋,顶著花环,迈著方步,神气得像只鹅里的皇帝。 忽然,溪对岸传来一阵喧譁。 李妙童抬头望去,便看见几个汉子將一个女子围在中间。 那女子身形窈窕,背对著溪水,看不清面容,只看背影便觉得腰肢细得不像是真的。 几个汉子你推我搡,脸红脖子粗,像是在爭吵什么。 李妙童眉头一拧,纵身一跃。 练气圆满的修为虽不算高,但对付几个凡人绰绰有余。 她像一只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掠过溪面,一脚踹在最外围那汉子的后背上。 那汉子哎呦一声扑倒在地,李妙童借力旋身,拳脚齐出,三下五除二便將几个汉子尽数打翻在地。 动作行云流水,若是有江湖中人在此,定要赞一声好身手,虽然这好身手多半是跟著大白鹅追狗撵鸡练出来的。 几个汉子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连声求饶。 其中一个抬起头,满脸委屈: “小姑奶奶,您这是干嘛!” 李妙童叉著腰,昂著头颅,脆生生道: “你们几个大男人,聚眾欺负一个弱女子,害不害臊!” 一个鼻青脸肿的糙汉抬起头来,呜呜咽咽道:“我们不是劫色啊!是这姑娘问路,我们给她指路来著,只是……只是……” 他说著,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女子,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李妙童诧异,也顺著他的目光扭头望去。 但见那女子正站在溪边,暮春的晚风拂动她的裙摆,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襦裙,外罩一层轻纱,纱上隱隱有银丝绣成的纹路,在夕阳下泛著细碎的光。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却不清冷,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樑挺秀,唇色嫣红,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仕女,又比仕女多了一股活色生香的生气。 最要命的是她的笑。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便漾开了万种风情。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让人感觉她在对你笑。 只对你一个人笑。 李妙童张著嘴,脑子里嗡嗡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一步,“哇,姐姐你也太美了!” 女子掩嘴轻笑,那笑声像是银铃被春风吹动。“妹妹,你可真会说话。” 她莲步轻移,走到李妙童跟前,微微俯下身。 一股淡淡的幽香钻进李妙童的鼻子,让人心跳都不由加速几分。 女子伸出纤纤玉指,在李妙童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也很可爱。” 李妙童的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也修行了一阵子,跟著陆离见过妖见过鬼见过仙门大佬,也算是见过世面。 谁曾想,今日被一个刚见面的漂亮姐姐戳了一下脸颊,便红成了猴屁股。 那几个汉子从地上爬起来,其中一个捂著被踹青的额角,委屈巴巴地嘟囔: “小姑奶奶,你现在信了吧?” “我们真不是劫色……” “这姑娘问路的时候,我们就多看了两眼,然后不知怎的越围越多……” 李妙童这才注意到,溪对岸的小路上,不知何时已经聚了十来个过路的行人。 有挑担的货郎,有扛锄的农人,有牵牛的牧童,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 牧童的牛挣脱了韁绳跑出去老远,都没察觉。 女子朝那几个汉子盈盈一福,微微一笑,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水: “几位哥哥莫要怪罪这位小妹妹,是我连累了几位哥哥,还望见谅。” 几个汉子被她这一声“哥哥”叫得魂都飞了,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 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都挪不动。 女子直起身,对李妙童笑道: “小妹妹,姐姐初来清河,听说河神庙灵验,想去城里的河神庙拜一拜,不知妹妹可认得路?” 李妙童当即把手举得老高: “认得认得!漂亮姐姐,我带你去!” 大白鹅在她身后嘎了一声,像是在抗议自己被无视了。 女子低头看了大白鹅一眼,大白鹅昂著脖子与她对视,对视了约莫两息,大白鹅忽然把脖子缩了回去。 安安静静地蹲在李妙童脚边。 李妙童浑然不觉,先是朝著几个汉子躬身一鞠,道歉道:“大哥大叔们,对不起!” 女子掩嘴轻笑,伸手拉起李妙童的小手,“劳烦妹妹带路了。” 这女子的手柔若无骨,握在掌心里像是握了一团温玉,李妙童心跳顿时快了三分,暗暗骂自己没出息。 你是河神座下的童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拉个手你心跳什么! 李妙童反手一攥。 拽著女子便往城门方向去了。 孰料,女子一进城,更是翻了天。 先是城门口的几个兵丁看直了眼,手中的长矛哐当掉在地上。 然后是街边卖餛飩的老陈,一碗餛飩端在半空中忘了放,滚烫的汤洒在自己脚面上都浑然不觉。 再然后是整条东街,贩夫走卒、男女老幼,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望著那个穿素白襦裙的女子。 卖糖人的老张头,糖稀从勺子里淌了一案板;铁匠铺的王大锤,举著锤子僵在半空,炉子里的铁烧红了又凉了都没发觉;就连街边玩耍的孩童都不闹了,叼著手指头,呆呆地望著。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號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事,从街头涌到街尾,从巷口挤到巷尾。 东街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临街的二楼窗户里探出无数颗脑袋,连屋顶上都爬上了几个胆大的少年。 那女子却似浑然不觉,牵著李妙童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在东街上。 她走过哪里,哪里便安静下来;她走过之后,身后便炸开一片窃窃私语。 “谁家的娘子?简直是天仙下凡!” “美成这个样子,莫不是妖怪?” “妖怪怎么了?这么好看的妖怪,我要是娶回家就天天供著!”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又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著。 第149章 青丘白芷,河神等船 河神庙在东街尽头。 庙门前的石阶上,李有渔正拿著扫帚扫地,抬头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涌过来,嚇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乱子。 然后他便看见了李妙童牵著的那个女子,整个人举著扫帚愣在原地。 纵然他是个老头子。 却也被这惊心动魄的美貌,当场震撼。 就在这时,一道暗金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庙门前,极阳山君站定,长发披散,锦袍猎猎。 他本在酒楼喝酒,突然感到一股极为纯粹的妖气入了城,便一路追了过来。 他挡在庙门前。 琥珀色的虎目落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抬起眼帘,幽幽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山君的瞳孔骤然收缩,琥珀色的虎目中暗金火焰猛地一跳,隨即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无声无息地熄了。 纵然是化神大妖,也难抵此女万种风情。 女子从他身侧走过,脚步轻柔,裙裾拂过石阶,山君依旧僵立原地,两眼不由自主追寻而去。 女子跨过庙门,走进正殿。 殿中香菸裊裊,长明灯的火苗静静燃烧。 供台之上,城隍金身青袍大袖,威严矗立。 女子取了香,姿態优雅地躬身下拜,宛如春水柔波的嗓音幽幽开口: “青丘白芷。” “拜见临江水府真君。”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出了正殿,传过了庙门,传入了山君的耳中。 山君浑身一震。 琥珀色的虎目中满是难以置信。 青丘。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中浮现一缕原来如此的恍然。 殿中,白芷拜完三拜,直起身来,忽然偏过头,朝殿门外呆若木鸡的李妙童眨了眨眼。 “妹妹,你们这儿的河神庙,香火真好。” …… 夕阳沉入远山。 澜江下游,一座废弃多年的渡口。 陆离站在渡口的栈桥上。 脚下的木板被洪水泡过,又被日头晒乾,裂开了无数道口子,踩上去吱嘎作响。 栈桥尽头是滔滔澜江水,暮色中泛著灿金的光,不知不觉,江上起了雾。 渡口的老柳树半截浸在水里,柳条垂落,在雾中纹丝不动。 陆离站在雾里,青衫被雾气洇湿了些许。 他只是静静地负手而立,望著江雾深处。 有船来了。 先是櫓声自雾中传来。 然后是一团模糊的昏黄光晕。 那是掛在船头的风灯。 最后是船的轮廓,从雾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那是一艘乌篷小船, 船身黑沉,篷是旧苇席编的,边角已经残破,风灯就掛在篷檐下,隨著船的摇晃轻轻摆动。 船尾站著一个人,身形魁梧,披著蓑衣,戴著斗笠,双手握著櫓,一下一下地摇。 櫓入水时悄无声息。 出水时却带起一声悠长的吱呀。 “船家,载我一程。” 陆离开口道。 那船公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从斗笠下传来,像是隔著很厚很厚的水,“人满了。” 陆离笑了一下。 “不差我一人。”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从栈桥上消失,下一瞬已站在船甲。 乌篷船连晃都没晃一下,像是落了一片柳叶。 船公的手顿了一下。 斗笠下,一双浑浊的眼睛望过来。 那眼神木木的,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摇櫓,小船又行入了雾中。 陆离低头走进船篷。篷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靠船尾的位置是个老嫗,怀里紧紧搂著一个包袱,包袱皮已经湿透了,往下滴著水。 她旁边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著个婴孩,婴孩的脸埋在襁褓里,看不见面容,只露出一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妇人对面是两个汉子,一个年长些,满脸络腮鬍,一个年轻些,脸上还带著稚气,像是一对父子。 靠船头的位置是个书生,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膝上放著一只书篋,书篋也在滴水。 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全都直勾勾地盯著陆离,目光木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水从他们的发梢、衣角、指尖不停地渗出来,滴在船板上,匯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 船板已经被泡得发黑,水渍年深日久,像是这水已经滴了很久很久。 陆离在书生旁边坐下来,撩起青衫下摆,拧了拧被雾洇湿的衣角。五道木然的目光追著他的动作,定格。 船公的声音从篷外传来,发闷,像隔著一层水。“坐稳了,前面有大浪。” 话音落下,平静的江面忽然起了变化。 雾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灯的光在雾中缩成了豆大的一点,船篷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然后,江水开始翻腾。 乌篷船剧烈摇晃起来,船板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像是隨时都会散架。 篷里的五个人终於有了表情。 老嫗紧紧搂著包袱,嘴唇哆嗦著,发出嗬嗬的声响。 年轻妇人將婴孩抱在胸前,弯著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孩子,脸上满是恐惧。 那对父子互相抓著对方的手臂,指节发白。 书生死死抱住书篋,书篋的搭扣被晃开了,里面却没有书,只有一叠被水泡烂的纸。 船公的声音穿透雾与浪,高高地传进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们放心!我一定將你们送上岸去!” 櫓声越来越急,船身却越来越晃。 一个浪头打上船头,水花溅入篷內,老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又一个浪头,船身猛地一倾,年轻妇人怀中的婴孩险些脱手,她尖叫著將孩子重新搂紧。 那对父子中的年轻人忽然站起来,头撞在篷顶,又跌坐回去,嘴唇发白。 书生抱著书篋,手指扣进篋板的缝隙里,越来越多的水从衣摆渗出。 浪越来越大,船越来越晃。 乌篷船在浪涛中起起伏伏,像一片隨时会被撕碎的落叶。 船公的櫓摇得飞快。 吱呀声连成一片,却始终稳不住船身。 船几乎要翻了。 就在这时,陆离伸出手,在船板上轻轻一按,一道清光从他掌心涌出,贴著船板蔓延开去,將整艘乌篷船笼在其中。 清光所过之处,浪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了,那翻腾的江水便渐渐安静下来。 船身稳住了,雾也薄了几分。 风灯的光重新亮起来,在篷中投下一圈暖黄。 船公的櫓停了一瞬,然后,吱呀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慢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船家,继续走。”陆离的声音不高。 船公没有回头,斗笠下的背影僵直了一瞬,旋即应了一声。“哎。” 第150章 你已经死了 櫓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著,乌篷船在薄雾中悠悠前行。 江上的雾一层一层地薄下去,月光从雾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的江岸隱隱现出了轮廓。 乌篷船渐渐靠近岸边。 船板撞在码头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船公收起櫓,插在船尾的櫓眼里,静静站在船头,像是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 篷里也没有人动。 老嫗搂著包袱,年轻妇人抱著婴孩,父子俩互相抓著对方的手臂,书生抱著书篋。 五个人安安静静地坐著,目光不再木木地盯著陆离,而是望向了篷外的岸。 他们的眼神很专注,很认真,目光隱隱透出一丝留恋。 陆离则站起身,撩起篷帘,走到船头。 船公还保持著收櫓的姿势,双手握著櫓柄,斗笠压得低低的,蓑衣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陆离在他身旁站定,望著岸上的灯火。 “你已经到岸了,执念还未消吗?” 船公没有动。 “你已经死了。” 船公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櫓柄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那双木訥的眼神里,骤然涌现波浪。 洪灾连日,澜江暴涨,洪水倒灌。 船公撑著他的乌篷船,从早到晚,往返於湍急的河流之上,拼尽全力,打捞著落水的村人,老人、妇人、孩童,书生,他一个一个接上船,再冒著大雨,平安送到江岸。 洪灾连续数日不退,他便摇著船,穿梭在澜江上,成了那些受灾被困之人希望。 一连数日,船公往返江岸十几趟,拯救了上百號人。 傍晚时分,船公又救了一船的人。 老嫗抱著包袱,年轻妇人抱著婴孩,父子俩互相搀扶,书生抱著书篋,眾人在暴怒的澜江中艰难穿行。 船公已经精疲力尽。 然而,澜江的江水却愈发汹涌。 船行到江心时,一个大浪打来,乌篷船翻了。 满船的人,一个都没有上岸。 船公死后,执念未消。 他忘了自己已经死了,他只记得还有一船人没有送到岸上。 於是夜夜撑著这艘乌篷船,在澜江上徘徊。 那五人的游魂被他的执念拘著,也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夜夜坐在船篷里,等著被送上岸,可岸永远到不了,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在江水中被巨浪打翻,重复著死亡的轮迴。 今夜,船终於靠岸了。 陆离站在船头,月光落在他青衫上。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著。 船公的手从櫓柄上滑落,斗笠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的面孔不再木然,那双眼中的混浊,逐渐被清明所替代。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终於浮上了水面。 他转过身,朝陆离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向船篷,站在篷口。 看著里面那五个人。 船公咧嘴笑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像是久违,“到岸了,各位下船吧。” 老嫗抱著包袱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出船篷。 年轻妇人抱著婴孩走出来,婴孩的襁褓干了,一只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那对父子互相搀扶著。 书生最后一个出来,抱著他的书篋,书篋里的纸不再滴水了,他站在船头,仰头望著月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六个人走下船,踏上码头石阶。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身形一点一点地变淡,他们朝著船公和陆离的微微躬身。 然后化作青烟,朝著冥府而去。 船公没有下船。 他站在船板上,月光將他的身形照得通透。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沧桑而平静的面容。 他朝陆离抱拳,一揖到地。 “仙长,敢问名號?” 陆离站在月下,负手昂声: “临江水府真君。” 船公神情骤变,两眼瞪圆,结结巴巴道:“您便是澜江的河神!” 他扑通跪在陆离面前。 “多谢河神老爷平抑洪涝,拯救两岸百姓。” 陆离微微一笑: “你不怪我没能救下你吗?” 船公咧嘴笑著摇摇头: “澜江洪涝,数万人受灾,我只恨自己身单力薄,没能救下更多,又怎会怪罪他人。” 陆离頷首,“你倒是看的通透。” “你该上路了。” 船公向著陆离再行一礼,再抬起船櫓,轻轻摇了起来,那艘乌篷小船再次划开水波,驶入江心迷雾之中。 陆离自是知道,这一次,他並非被困在澜江,而是一路向西,直往冥府而去。 乌篷船的踪影很快消失。 江雾散尽了。 月光照在澜江上,波光粼粼,水声潺潺。 这段时日,陆离沿著澜江上下游而行,已超度了十几处这样的冤魂。 今夜是最后一处。 【叮!渡化江上冤魂,任务完成!奖励蜀山剑阵图,奖励2000功德。】 陆离转过身。 青衫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 明月东升。 银辉洒满河神庙宇的飞檐。 陆离一步跨出。 从清河城河神庙的神像中走出。 庙门外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从庙门口一直排到东街尽头,男女老幼,提灯秉烛,將整条街照得如同青天白日。 有人踮著脚尖往里张望,有人爬到树上,有人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 卖糖葫芦的小贩趁机吆喝,卖花灯的老嫗生意兴隆,仿佛这不是拜神,是赶庙会。 陆离神识一扫,便知是怎么回事。 那青丘白芷在正殿上了一炷香,被李有渔安排到后院厢房吃茶歇息。 人进了后院,庙门外的人却不肯散。 非但不散,反而越聚越多,连隔壁两条街的住户都闻讯赶来了。 “听说河神庙来了个仙女!” “说那女子一笑,整条街的男人都走不动道!” 山君亲自堵在庙门口,铁柱堵在侧门。 连衙署都派了差役维持秩序,才勉强拦下这群情激动的百姓。 陆离揉了揉眉心。 色是刮骨钢刀,古人诚不我欺。 他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是骤然响起於庙门外每一个人的耳畔,“散。” 一个字。 像一阵清风吹过东街,吹过每一个人的灵台。 那些踮脚张望的、爬树的、骑脖子的、叫卖的、议论的,同时愣了一瞬。 然后他们眼里的狂热褪去了,像是从一场美梦中缓缓醒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中的花灯,看了看身边的人,河神爷发怒了! 稀里哗啦。 卖糖葫芦的收起摊子,卖花灯的熄了灯笼,爬树的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顿作鸟兽散。 顷刻之间,东街便恢復了夜间的寧静。 山君和差役见河神爷显灵,这才长舒一口气,散场离开。 第151章 青丘灯会,人妖盟约 处理完庙前乱鬨鬨的状况,陆离身形一闪,便到了后院厢房门口。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 他推门而入。 白芷正坐在桌边吃茶,一只手端著茶盏,一只手拈著块桂花糕,姿態慵懒,像是坐在自家花园。 烛光映在她脸上,將那张本就倾国倾城的容顏镀上了一层暖金,听见门响,她抬起眼帘,朝陆离微微一笑。 陆离见过不少美人,苏婉清冷,小思嫵媚,槐树姥姥座下那些女鬼,更是鶯鶯燕燕各有所长。 但眼前这个女子,美得有些不讲道理。不是五官有多惊艷,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移不开眼的韵致。 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便让人觉得这间简陋的厢房变成了华美的宫室,这盏寻常的烛灯变成了满堂的星辉。 不过陆离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也看穿了化形的那层皮相。 在他眼中,白芷的身后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虚影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皮毛如霜雪,没有一根杂色,七条蓬鬆的长尾在身后轻轻摇曳。 七尾灵狐,合体妖尊。 而且,修持极深,快要渡劫了。 陆离在她对面坐下来,自顾自倒了一盏茶。 “青丘狐族。” “所为何事。” 白芷放下桂花糕,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姿態绰约风雅,又不失端庄。 “青丘白芷,奉国主之命,特来拜见临江水府真君。”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恭敬奉上。 锦囊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月白,上面绣著一只九尾狐的纹样,绣工精细,狐眼以金线绣成,栩栩如生。 “妖君身证水府真君之位,青丘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陆离接过锦囊,神识探入。 里面是一座小山般的灵石,品质极高,少说有上万枚。 灵石旁边码著十几只玉匣,匣中封著青丘特產的灵药、灵材。 这份礼,份量颇重了。 他將锦囊收下。 “还有別事?” 白芷哑然,只觉这位妖君真是快人快语,遂又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请帖,打开来,內页是一行清雋的字跡——“谨请青鳞万法妖君,於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驾临青丘,共赏中秋灯会。” “青丘国主白素拜上。” 陆离的目光在落款处略略停留。 白素,九尾天狐,大乘妖君,青丘国主。 號为九幻玄天妖君。 与蓬莱比邻而居数千年,在这方人妖对立的天地之间,硬生生撑起了一片中立的乐土。 他將请帖合上,放在桌上。 “我会考虑的。” 白芷笑了一下,这一笑与方才不同,少了三分慵懒,多了七分郑重。 “妖君有所不知,虽然中秋灯会常有,但今次却有不同。” 陆离挑了挑眉,示意白芷继续。 “此次中秋灯会,实际上是青丘与蓬莱联手操办,还邀请了许多道盟仙宗,中立妖族,此外,许多隱世散修的前辈也会现身到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国主想借这次灯会,促成一件事。” “人妖盟誓,和平共处。” 陆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白芷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的反应。陆离放下茶盏,淡淡道:“你们国主倒是天真,妖族之中,唯有你们青丘素来中立。” “南海归墟,西南万妖国,万妖群聚,哪个不是与人族势不两立?一场灯会,几杯酒,就想让人妖两族放下刀兵?” 白芷摇了摇头。 “国主从未指望一场灯会便能消弭万年血仇,但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妖君崛起於清河之地,立人妖共处之规,与青丘的理念不谋而合,国主说,这面旗子,青丘愿意先举。” 烛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陆离的影子是一道青袍,白芷的影子是七条轻轻摇曳的狐尾。 听罢白芷的话,陆离咧嘴一笑,青丘盛情相邀,他与蓬莱的关係也不错,总是要给个面子。 而且,他正好出门逛一逛。 “行,我会去的。” 白芷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收敛,朝陆离深深一福。“白芷,谢过妖君。” 陆离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便要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愿在清河待多久都行。” “但出门前,把那张脸变得丑一些。” 他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白芷那张绝美的面容,“若是再引起乱子。” “我不介意把你轰出清河。” 白芷愣了一下,隨即掩嘴轻笑,笑声像银铃在夜风中摇晃。 “妖君还真不近人情。” “不过冷酷的妖君,也是很有魅力呢。” 陆离摇了摇头,这些狐族的女子,开口就是上强度,要是道心不坚定,三两句话就会被勾的神魂顛倒。 他没有接话。 青袍一闪,便消失在了厢房门口。 接下来几日,白芷果然收敛了。她幻化出一张相对普通的脸面,又把周身的媚態收敛起来。 走在街上,旁人看她依旧是个美人。 但不会再出现万人空巷、爬树翻墙的盛况。 她让李妙童带著,將清河城的街巷逛了个遍。 李妙童带她去吃东街的餛飩,去喝城西的桂花酿,大白鹅跟在两人身后,昂著脖子,迈著方步,像只大將军。 不过,纵然收敛了魅惑,白芷走在街上依旧会引人频频驻足回头。 不是因为她故意,是因为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藏不住。 她笑一下,便有人撞了柱子,她撩一下头髮,便有人把酱油打翻在醋罈子里。 李妙童每次都要替她收拾烂摊子,一边收拾一边嘟囔:“姐姐,你就不能別笑吗?” 白芷便不笑了,可她不笑的时候,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便漾开了一种淡淡的忧鬱,忧鬱起来更让人移不开眼。 李妙童绝望地发现,漂亮姐姐就算板著脸,也能把半条街的男人看呆,她再看看自己,像个泥罐子爬出来的野孩子,懊恼地挠了挠头。 玩够了,白芷便走了。 走的那日清晨,她站在河神庙门口,朝李妙童挥了挥手,“小妹妹,我们青丘再见。” 李妙童“啊?”,我也要去青丘吗? 白芷又朝著河神庙虚虚见礼,然后化作一缕白雾,散入了晨光里。 陆离没有去管白芷,他正坐在白水石崖的柳树下,面前摊著一卷古旧的阵图。 蜀山剑阵图,这是系统奖励的阵法至宝。 帛书上以硃砂绘著繁复的阵纹,七处主阵眼、四十九处辅阵眼,彼此勾连,层层嵌套,像是一张將天地都笼罩其中的大网。 如今他的神域覆盖临江,又不能时时刻刻用神识覆盖,若是有妖魔鬼怪作乱,难免会有顾此失彼的时候。 他便寻思借著这系统奖励,布置一座覆盖整个临江郡的大型剑阵。 第152章 纯阳剑阵,血海异动 其实陆离早就有此想法。 只不过他以前只会系统奖励的布阵术,平日里用来封个白水石崖、布个迷阵尚可。 但是要布置一座打击范围覆盖整个临江郡的大型阵法,便有些痴人说梦。 好在系统奖励的蜀山剑阵图,恰好符合陆离的设想。 若是剑阵一成,便能覆盖临江全境,精准制导,等於在临江上空悬了一柄剑。 什么妖魔鬼怪敢在他的地盘上搞事,只要一经发现,便能发动剑阵,斩妖除魔。 这件事,值得花功夫。 而且他有蜀山剑诀上位的纯阳说剑经。 若是结合纯阳剑气和布阵术,便可以將这座蜀山剑阵升华为纯阳剑阵,剑气威力犹有过之。 陆离研究了几日,脑海中有了初步想法。 首先便是要选定剑阵阵眼。 七处主阵眼和四十九处辅阵眼,每一处都要精挑细选,仅仅靠神识横扫,太过粗略。 必须一处一处实地考察。 接下来三个月。 陆离的足跡踏遍了临江郡的山川沟壑。 连云宗,清玄门,沧澜派之所在灵气匯聚,云海翻涌,本就是天然的阵眼之地。 此外,黑山的风水得天独厚,乃阴煞绝地。 白水石崖是陆离平日喝茶修炼之地,受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滋养,亦可做阵眼之位。 还有就是,清河城和临江城。 两城地处翠微山两侧,占阴阳之位,乃人道气运匯聚之所,当为主阵眼。 剩下的四十九处辅阵眼便更繁琐了。 有的设在荒山野岭的岩缝里,有的沉入澜江支流的水底,有的嵌在废弃道观的残墙中,有的埋在乱葬岗的坟地旁。 每一处阵眼都要兼具灵气与隱蔽,既要能引动天地灵气,又要不被人轻易察觉。 陆离花了一个多月。 才將四十九处辅阵眼一一定位,建立起灵气勾连,形成一幅纵横贯穿临江的巨大剑阵图。 然后便是祭炼飞剑。 陆离手中只有紫青双剑品质上乘,可堪大用,剩下的,只能去找连云宗、清玄门和沧澜派。 三家仙门的备用飞剑被他薅了出来。 连云宗的藏剑阁空了大半,清玄门的剑庐只剩下几柄品相太差的,沧澜派的剑冢里连百年未曾动用的老剑都被翻了出来。 如此反覆挑选,选出大大小小,品质参差的数十柄飞剑,勉强堪用。 陆离又在白水石崖下升起三昧真火,將数十柄飞剑尽数投入火中。 赤红的火焰將剑身裹住,杂质被一丝一丝地炼出,剑胎在火中变得通红,然后被纯阳剑意一丝一丝地浸透。 三日之后,火焰熄灭。 数十柄飞剑从火中飞出,剑身皆覆著一层淡金色的纯阳剑芒,品质整体提升了一大截。 陆离不得不再次感慨。 三昧真火,真是个好东西。 他將这些飞剑一一安置在阵眼。 每一柄剑落位时,天地之间的灵气便会微微一颤,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了。 四十九柄剑,四十九根弦。 再与七处主阵眼的七柄主剑勾连成网。 当最后一柄辅剑落入阵眼的那一刻,整座临江郡上空,隱隱响起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鸣极轻极短。 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只有修行中人会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天,却什么也看不见。 纯阳剑阵,成了。 虽只是初具雏形,威力远未至巔峰,但已能覆盖全郡。 假以时日,以天地灵气温养。 再持续提升七柄主剑与四十九柄辅剑的品质,这座剑阵的威力还会不断攀升。 陆离站在白水石崖。 紫郢剑悬於河神庙顶。 他的神识与剑阵相连,四十九处辅阵眼、七处主阵眼,构建一张剑网,將临江郡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尽数笼罩。 …… 与此同时,一座荒村之中。 数道身穿血红长袍的人正围坐在篝火旁。 他们是血海宫的探子,修为最高,可达合体之境,他们奉命潜入临江,搜集清河河神的情报。 可陆离行踪飘忽,十天半月也不现身一次,这几人在临江蹲了数月,情报没搜集到几条,人却快閒出病了。 篝火上烤著一只不知从哪偷来的山鸡,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一个满脸横肉的探子撕下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抱怨:“每日就是蹲守、跟踪、记录,蹲守、跟踪、记录。” “那河神都不现身,我们能搜集到什么?回去怎么跟幽泉老祖交代?” 另一个瘦高个嘆了口气: “交代什么?如实交代唄。” “清河河神,大乘妖君,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本来就是实话。” 一个面容阴冷的妇人,正用一柄小刀削著树枝,忽然將刀尖往火里一戳。 “这临江也忒无趣。” “为了隱匿身形,不许伤百姓,不许屠村镇,不许吸食血气。咱们是血海宫啊!憋了这几个月,老娘都快憋疯了。” 满脸横肉的探子將鸡骨头往火里一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要不,找一处偏僻村落,屠了泄泄火?” “只要手脚乾净些,事后一把火烧了,谁会知道是咱们干的?那妖君便是再神通广大,总不能时时刻刻盯著整座临江郡吧?” 妇人眼中亮起血光。 瘦高个舔了舔嘴唇。 眾人全都看向唯一没有开口的老者,他是主事,修为最高。 老者沉默了许久,他也憋坏了,终於点了点头,“寻一处最偏的,人口少的,屠完之后,连村子一併烧了,不留痕跡。” 眾人当即雀跃欢呼。 夜深了。月亮爬上中天,银辉洒在临江郡东南的群山上。 山峦起伏如兽脊,密林幽深,一条狭窄的土路从山脚蜿蜒而过,路的尽头是一座小村。 村子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依山而建,屋舍低矮,多是土坯垒成。 此刻村中人早已歇下。 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寂静。 有血光从山林中无声掠过,落在村外的坡地上。血光散去,露出四道人影。 当先的是老者,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跳动著幽冷的血光。 合体初期的修为。 他身后的两男一女,皆是化神修为。 老者的目光越过坡地,落在下方那座安睡的小村上,像是在看一盘即將端上桌的菜餚。 “手脚利索些,屠完之后,炼化血煞,然后烧了村子,不留痕跡。”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血色短刀。 第153章 初试锋芒 妇人舔了舔嘴唇,眼中有血光跳动,喉间挤出嘶哑狞笑:“足足三个月不见生魂血肉,今夜,终於能大开杀戒,饱餐一顿了!” 她袖袍猛地一抖,一柄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染血的血色小幡飞出。 幡面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枯骨般的暗纹,浓稠血煞在帆身翻涌,阴邪戾气四下蒸腾。 光是看上一眼,便让人神魂刺痛、道心动盪。 此宝名血煞障。 乃是血海宫歹毒至极的阴邪至宝。 一经祭出,可隔绝百里气息、锁死一方天地,任凭村內惨叫裂魂、血腥滔天,外界半分动静也休想外泄分毫。 莫说寻常凡夫俗子、低阶修士,就算是元婴真人、化神大能的强横神识横扫而过。 也休想穿透这层血煞屏障。 探得內里分毫杀机。 仗著这件阴宝庇护,过往多年,血海宫修士屡屡在各大门派眼皮底下屠村炼煞、残害生灵,从未有一次暴露行踪,次次都能逍遥法外,安然脱身。 妇人掌心法诀骤然掐动,血色小幡重重砸入地底,入土三寸,瞬间扎根! 轰的一声! 一抹妖异猩红血光自幡面轰然炸开! 如同一口倒扣天地的血色海碗,瞬间將整座村庄连同周遭百里山林死死罩定。 血色光幕落地的剎那,村內此起彼伏的犬吠、鸡鸣、人语,所有声响瞬间被硬生生掐断,消弭於无形。 不是万物噤声,是整片空间被血煞封禁,一切哀嚎与动静,皆被彻底隔绝! 为首那名老者黑袍猎猎,浑身煞气翻涌如潮,率先踏步而出。 其余三名凶煞修士紧隨其后,四人脚步轻快,面色亢奋,就像奔赴一场饕餮盛宴。 荒山夜风呼啸,松涛呜咽如泣。 无人知晓,这片看似死寂的夜幕之上。 杀机早已高悬头顶。 血煞障张开的剎那,一缕极淡的血煞之气已经从幡面上逸散而出。 或许寻常修士感知不到,但对於正在测试纯阳剑阵的陆离来说,这缕血煞之气就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触目惊心。 呵? 血海宫的老鼠? 陆离端坐在白水石崖,喃喃自语,他心中一动,正好试试剑阵威力。 於是,陆离心念一起,激发剑阵。 目標,则直指那一抹血煞阴祟之地。 下一瞬,天地变色,剑意甦醒! 黑山腹地,一柄赤红长剑骤然迸发炽烈剑意,璀璨金红,如沉睡巨龙骤然睁眼! 沧澜派后山,灵泉激盪,剑气奔涌,宛如狂澜逆旋,直衝天际! 连云宗、清玄门、白水石崖、清河城、临江城,一道道凌厉剑气冲霄而起。 七处核心主阵眼,四十九处辅阵眼,五十六柄镇邪仙剑,五十六道横贯天地的纯阳剑意! 同一剎那,齐齐激活。 宛如晨曦朝旭的金色剑光交织成铺天盖地的无形剑网,朝著同一个目標笼罩而来。 坡地之上,血海宫妇人刚將血煞障稳固扎根,骤然浑身寒毛倒竖,神魂刺骨冰凉! 下一瞬,一股亘古浩荡、至阳至刚、专克一切阴邪血煞的恐怖剑意,已然將她的神魂肉身、法宝血幡死死锁定! 她猛地骇然抬头! 夜幕苍穹之上,骤然亮起金色晨曦,金色剑光骤然绽放,不是一道两道,而是数十道凝练至极的淡金剑光划破沉沉夜色,如金色流星坠地,浩浩荡荡,威压万钧! 第一波剑阵杀招,轰然降临! “要糟!” 妇人瞳孔骤缩,亡魂皆冒,疯狂掐诀,全身赤血真元不要钱般疯狂灌注血色小幡! 嗡——! 血煞障光幕瞬间由淡红暴涨为妖异深红,幡面之上似有万千扭曲怨魂同时张嘴,无声尖啸震彻虚空,血色煞气翻涌成滔天魔浪,死死抵住天幕剑威! 下一瞬,金红相撞,天地巨响炸裂! 轰隆!!! 一声震彻百里的惊天爆响,血色光幕剧烈震颤扭曲,空间剧烈塌陷震盪。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席捲四方,山林古树拦腰折断,土石崩飞漫天狂舞! 第一道纯阳剑光轰然碎裂,第二道、第三道、第五道、第十道接踵而至。 连绵不绝,轮番狂轰,没有丝毫停歇! 只一剎那,血色光幕之上裂纹瞬间如蛛网密布,蔓延全域,摇摇欲坠! 妇人被逼得绝境拼命,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心血狠狠喷在血幡之上,血光大盛,光幕堪堪稳住一瞬。 然而也只是一瞬! 十几道纯阳剑光饱和式轰然砸落! 轰!!! 血煞屏障轰然崩碎,化作漫天血色碎片。 幡面万千怨魂在纯阳剑意灼烧之下悽厉哀嚎,转瞬化作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妇人被剑阵恐怖反噬之力狠狠掀飞数百丈,半空之中血雨狂喷,重重砸落地面。 浑身骨骼经脉碎裂,伤势惨重! 其余四名血海宫凶煞修士这才从震惊之中骤然惊醒,杀意褪去,只剩极致惊恐! 为首老者修为最深,已是合体期魔尊,危急关头不再藏拙,合体期浩瀚魔威轰然爆发。 黑袍鼓盪,魔气滔天! 双手翻飞之间,一对血色魔刀骤然出鞘,刀身血光滚滚,煞气冲霄。 亿万冤魂缠绕刀身,戾气骇人至极,迎著漫天俯衝剑光悍然狂斩! 余下三人同时祭出压箱底阴邪至宝。 满脸横肉的壮汉祭出血色白骨巨盾,万载凶骨炼化而成,煞气厚重,固若金汤;瘦高修士抖开白骨噬魂念珠,念珠盘旋周身,煞气缠绕,攻防兼备;负伤妇人强忍伤势,又祭出一柄血色噬魂飞剑,煞气滔天,悍然迎敌! 四件阴邪至宝,四道滔天血魔之光,狠狠撞上漫天纯阳诛邪剑光!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剧烈碰撞! 剑光炸碎,血光崩散! 第一波剑阵杀招,终被四人拼死挡下! 四人佇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气血翻腾不稳,经脉之中残留的纯阳剑意如烧红烙铁钻心刺骨。 “被发现了!” “撤!快走!出临江郡地界!!” 老者当机立断,他深知妖君之恐怖,再停留必死无疑,一声嘶吼,化作一道血色魔虹,全速朝郡外遁逃! 其余三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强忍伤势紧隨其后,亡命奔逃! 他们遁速已至极致。 可纯阳剑阵只是开始。 第154章 双剑合璧,血煞尽诛 就在四人疯狂逃窜之际,第二波剑阵杀招,已然倾覆苍穹! 这一次,不再是数十道试探剑光,是上百道粗壮数倍的纯阳诛魔剑气! 陆离所设剑阵杀招,乃是逐级递增。 若是第一波剑气试探未能斩杀妖魔,第二波的剑气之威便会呈指数型增长,这才是真正屠戮邪魔的纯阳剑气! 剎那间,上百道淡金巨剑裹挟纯阳真火,烈焰翻腾,浩浩荡荡倾泻而落。 未至身前,那股焚天煮海、诛尽万邪的纯阳威压,已將整片山林死死笼罩,镇压万物! 四人亡魂皆冒,提速奔逃! 那满脸横肉的壮汉遁速最慢,生死关头將血色骨盾死死顶在头顶,全身魔元灌注到极致,骨盾血光大盛,妄图抵挡剑威! 旋即,纯阳巨剑轰然砸落。 骨盾剧烈震颤,裂纹开始蔓延; 巨剑接踵而至,盾身裂痕遍布,煞气溃散; 又是一道巨剑落下,轰隆! 骨盾直接炸成漫天碎屑! 壮汉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天空又落下了三道纯阳巨剑瞬间贯穿他胸膛、小腹、眉心! 纯阳剑气入体。 血煞修为遇至阳剑意如沸油浇雪,瞬间消融殆尽!肉身臟腑、神魂元婴被纯阳真火从內到外焚烧殆尽,庞大身躯瞬间化作飞灰,隨风飘散,尸骨无存! 瘦高修士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催动白骨念珠全速遁逃,一百零八颗白骨珠盘旋周身,死死抵挡剑光! 他拼死衝出数十丈。 眼看就要挣脱剑光覆盖范围,逃出生天! 数十道纯阳巨剑瞬间调转方向,齐齐锁定他一人,集火轰杀! 瘦高修士瞳孔之中只剩漫天金色剑影,满心恐惧,想要求饶,想要投降,可嘴巴才张开。 漫天巨剑已经轰然落下! 白骨念珠瞬间被碾成齏粉,护身煞气一碰即碎,瘦高修士整个人直接被金色剑海吞没。 连一丝灰烬、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彻底消亡! 唯有那负伤妇人的血遁非凡,燃烧毕生精血换取极致遁速,竟侥倖衝出第二波剑光覆盖范围! 她回头一瞥,亲眼目睹两名同伴瞬间灰飞烟灭,形神俱灭! 她嘴唇疯狂颤抖,不是怕,是燃烧精血伤及本源,修为暴跌,剧痛蚀骨! 她不敢多留,转头催动全部残余力量,玩命朝远方狂奔遁逃! 可她万万没想到,剑阵竟然再起杀劫! 第三波诛邪绝杀,应声现世! 不再是剑气纵横,是四十九柄辅阵眼本命仙剑破空而至! 四十九柄纯阳飞剑划破夜幕。 金色剑轨横贯长空,每一柄都经陆离三昧真火重炼加持,剑意精纯,威力滔天! 四十九剑齐出,破空之声连成一片,杀伐之音震彻天地,如仙神奏杀,魔邪丧胆! 妇人听得这嗡鸣一片的剑音,瞬间心死魂灭,这是她此生听到的最后声响! 三柄纯阳飞剑瞬发而至,瞬间洞穿她咽喉、心脉、丹田三大要害! 纯阳剑气瞬间爆发,血煞、精血、肉身、神魂,尽数被焚成虚无! 血海宫三名化神修士。 数息之內,尽数毙命,形神俱灭! 只剩最后那名合体期老者, 还在负隅顽抗,垂死挣扎! 两柄血色魔刀犹如两道血色巨龙盘旋老者周身,硬生生斩碎漫天落向他的剑光。 可他心里比谁都绝望,他的神识覆盖天地,能感知到整个临江的天空被一张无形剑网笼罩。 那炽烈的诛邪剑光循著剑网轨跡,能够瞬间降临在临江各处,唯有衝出郡界,脱离剑阵范围,才有一线生机! 而更可怕的是,那位青鳞万法妖君还没出手! 这恐怖的剑阵,必然是那位妖君手笔! 老者咬牙狠心,直接燃烧本命核心精血! 剎那间,血色遁光暴涨数倍,化作一道血色流星,朝著临江郡边界狂冲疾驰。 身后虽有飞剑紧追不捨。 但也瞬息被他拉开了距离。 他接连两口精血喷出,遁速再提三分,拼命狂奔! 前方山脉矗立。 正是临江郡与邻郡的天然分界! 只要翻过这座山脊,便可脱离剑阵掌控,逃出生天! 老者眼底燃起劫后余生的狂喜,拼尽最后力气,纵身越过山脊!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山脊另一侧的沉沉夜空之上,杀机早已恭候多时! 半空之中,七柄各式飞剑凌空悬立。 寒光凛冽,剑气滔天! 正中两柄正是紫郢、青索雌雄神剑,静静镇锁天穹,剑尖死死对准奔逃而来的老者。 旁边分列五柄主阵眼本命飞剑,锋锐逼人,煞气森然,封死所有退路! 老者见状两眼圆瞪,知道退无可退,当即疯魔一般催动毕生修为。 血海宫独门术法接连瞬间爆发! 滚滚血色煞气席捲四野。 浓稠如浆的血光凝成厚重魔甲护体,无数血色魔纹周身流转,硬生生在身前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血煞屏障。 嗡——! 五柄主阵飞剑率先发难,破空杀至! 剑光纵横交错,一柄柄飞剑轮番猛劈、直刺、绞杀,凌厉剑招狂风暴雨般狠狠轰在血煞魔甲之上。 惊天炸响连绵不断,衝击波震盪群山,每一剑都带著碎山裂石之威,打的血色魔甲剧烈震颤,血光层层黯淡溃散。 老者咬紧牙关,手中双刀疾舞如轮,神魂催动术法极限,硬生生靠著浑厚修为死撑硬抗,勉强挡住五柄飞剑的轮番强袭。 就在他堪堪稳住阵脚、想要喘息片刻之际! 天穹之上,紫郢、青索双剑骤然异动! 双剑合璧,天地变色! 紫气浩荡冲天,横贯万里长空,青霞漫天翻涌,锁尽八方邪魔! 一道紫青交织、横贯天地的绝世剑芒,缓缓凝聚成型。 剑意凝练霸道无双,神威浩浩碾压四野。 绝世剑光轰然而落,速度看似不快,却自带锁魂镇身、诛魔灭邪的无上威势! 老者瞬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分毫! 不是肉身被禁錮。 而是他的神魂本源、毕生魔功、隨身魔刀、周身血煞,一切一切,尽数被紫青合璧的无上剑意牢牢死死锁定!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紫青交织的绝世剑芒,撕裂虚空。 先是穿透摇摇欲坠的护体血光,再猛然斩碎伴隨老者多年的血色魔刀,最后径直洞穿老者胸膛要害! 老者怔怔低头,望著胸口贯穿前后的透明血窟窿,眼中只余彻骨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绝望。 嘴唇拼命颤动,半句求饶遗言都来不及出口,体內毕生血煞修为瞬间被纯阳剑气焚烧殆尽,化作虚无! 他残破身躯无力坠落半空。 不消片刻,就在纯阳剑意的灼烧之下化作漫天飞灰,隨风消散在沉沉夜风之中! 至此,血海宫派驻临江郡的所有探哨邪魔,尽数被七柄飞剑围剿诛杀,全军覆没,无一活口! 第155章 上路青丘 白水石崖之上,陆离收回神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全程没有亲自动手。 只是以神识接入,並引动剑阵,然后观察这座纯阳剑阵的实战效果,效果比他预期的要好,但也暴露出了些许问题。 比如剑阵威力与续航,剑阵威力是大,但是对天地灵气消耗也极为严重。 若是多来几个入侵之人,纯阳剑气有可能就应接不暇,故而得在各处阵眼加持聚灵阵,保证高功率灵气供给。 飞剑的损耗也是要考虑。 今夜对付四个修士,四十九柄辅剑全力出击,回来时有几柄的剑光明显黯淡了。 这一方面是飞剑质量有差別,纯阳剑意虽能淬炼剑胎,但是改变不了飞剑本身材质高低。 而且,碰撞產生的损伤也是不可避免,需要建立一个轮换机制和定期养护机制。 每处阵眼需配备用飞剑,轮流休养。 此外,目前紫青双剑的位格还是高於其他飞剑,若是能將其他飞剑的品质补齐,至少若是把主阵眼的飞剑质量拉起来,那剑阵威力便又上一个台阶。 想到这里,陆离便有些后悔將万载冰还给了剑阁,不然留在他这里做阵眼,也比留给疯子使用的好。 陆离搁下茶盏,將这些缺点一一记下。 今夜这场实战,算是纯阳剑阵的第一次正式测试。 血海宫这几人,死得有价值,至少为这座剑阵的改进提供了宝贵的数据。 至於为什么血海宫的人会来临江。 那想都不用想。 他杀了邢煞,血海宫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不过,如今他立下纯阳剑阵。 以后出门在外,將剑阵权柄放给麾下心腹护持临江,这样也能更放心一些了。 陆离又花了月余时间。 將纯阳剑阵细细打磨了一番。 每一处阵眼都用极品灵石构筑聚灵阵,確保能够最大输出功率。 阵眼的飞剑也都各自配了辅剑轮换,主打一个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他又將纯阳剑阵的权限放给极阳山君、云嵐真人、陈守正、金蟾几人,至此,这座覆盖临江全郡的纯阳剑阵,勉强算是真正成形。 日子一晃便近了中秋。 越靠近中秋,李妙童这小丫头的表现得越好,修行认真,每日打坐满两个时辰,功法运转分毫不差。 念书也认真,堂堂课不落,郑秀才在堂上讲,她就端端正正坐在第一排,把郑秀才感动得差点以为是自己教学有方,让这个魔丸开窍了。 只有大白鹅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每天晚上这丫头都要偷偷掰著手指头数日子。 数完了便抱著鹅脖子耳语: “大鹅大鹅,老爷应该会带我们去的吧?” 这一日,陆离现身河神庙。 李妙童正蹲在庙门口擼鹅毛,看见那道青袍身影从庙门里走出来,腾地站起来,两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脸上掛著一个“我很乖”的笑容。 陆离看了她一眼,这小鬼的近日表现他都看在眼里,伸手在李妙童的头上胡乱揉了揉。 “收拾收拾,出发了。” 李妙童愣了一瞬,然后振臂高呼: “河神老爷万岁!” 大白鹅扑棱著翅膀跑过来,嘎嘎乱叫著往陆离脚边蹭,陆离踢了一脚鹅屁股。 “同去同去。” 大白鹅被踢得往前躥了三步,回头嘎了一声,昂著脖子又蹭回来了。 李有渔从庙里赶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和乾粮。 他將包袱递给李妙童,又蹲下来替她整了整衣领,絮絮叨叨地叮嘱: “路上一定要听老爷的话,端茶倒水机灵一些,別光顾著疯跑。” “外面不比清河,人生地不熟的,跟紧老爷,別走丟了。晚上睡觉盖好被子……” 李妙童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眼睛却一个劲地往陆离那边瞟,生怕河神老爷等得不耐烦先走了。 李有渔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陆离,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担心孙女,但陆离是河神,他是庙祝,身份摆在那里,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陆离开口道: “有我在,你放心。” 李有渔怔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退后一步,朝陆离深深一揖。 清光一卷,裹住李妙童和大白鹅,冲天而起。 河神庙的飞檐在脚下急速缩小,清河城化作棋盘大小的一块,翠微山像一道绿色的屏风横亘在天边,清河澜江如两条银带蜿蜒向东。 李妙童骑在大白鹅背上,两只手紧紧揪著鹅脖子上的羽毛,在九天之上大呼小叫。 “老爷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大乌龟!” “老爷那条河怎么扭来扭去的像根麻花!” “老爷我们飞得好高啊,鸟都在我们脚底下飞了!” 大白鹅昂著脖子,翅膀平展,在清光的裹挟下稳稳噹噹地滑翔。 它偶尔嘎一声,不知是在回应李妙童,还是在表达对鹅脖子被揪的不满。 陆离这次不是赶著去杀人。 故而怀揣著郊游心態,飞得不快。 青袍在风中猎猎,脚下云海翻涌如棉絮,夕阳將云层染成赤金色,一眼望不到头。 他负手而立,眯著眼,享受著久违的清閒。 太阳落山时,两人一鹅落在一座小城外。 进城找了家客栈,李妙童吃了一大碗羊肉麵,又给大白鹅叫了半盆粟米。 第二日清晨继续上路,李妙童又看了一个时辰的云,渐渐审美疲劳,拽著陆离的大袖不撒手,“老爷,云看腻了,全是白的,能不能换换?” 陆离便是带著她落地而走。 地上的风景果然不同。 山道蜿蜒,溪水潺潺,古木参天,藤萝垂掛。 偶尔路过一片竹林,风过时万竿齐摇,沙沙声如潮水。路过一座石桥,桥下碧潭清澈见底,游鱼可数。 李妙童在陆离前后左右蹦躂,看见什么都要凑上去瞧一瞧。 路边的野花她要采,树上的松鼠她要追,溪里的鱼苗她要捞。 大白鹅跟在她身后,四处疯跑。 嘎嘎声叫得震天响。 午后,他们远远望见一处村庄。 村里张灯结彩,红绸从村口一直掛到巷尾,喜字贴满了门窗。 隱隱有嗩吶声传来,时断时续,不成调子。 李妙童眼睛亮了,摸著咕嚕叫的肚子。 “老爷,村里办喜事呢!咱们能不能去吃席?我想看漂亮新娘!” 陆离瞥了她一眼,“你爷爷给你的钱袋子呢?” 李妙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打开来,里面有几粒碎银子和十几个铜板。 这是李有渔临行前塞给她的,说是出门在外以备不时之需。 李妙童举著荷包。 “掏一些出来做礼钱,没准能换一顿饭吃。” 陆离不咸不淡地指点,李妙童欢呼一声,攥著荷包便往村里跑。 大白鹅嘎嘎叫著紧隨其后。 第156章 她不嫁,你嫁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红绸掛得满满当当,喜气洋洋的排场做得很足。 但走进村里,便觉得不对劲了。 红绸是新的,灯笼是新的,门窗上的喜字还散发著墨香,可村民们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几个老人在屋檐下坐著,木然地望著天,几个汉子蹲在井边,闷头抽旱菸,谁都不说话,连小孩都不闹了,安安静静地缩在各自娘亲怀里。 李妙童浑然不觉,喜滋滋地沿著红绸最多的方向跑,一路跑到了办红事的那户人家。 院子里摆满了桌椅,桌上铺著大红桌布,碗筷已经摆好,却没有一个宾客入座。 几个帮忙的邻居在灶房进进出出,脸上也掛著与喜事毫不相干的愁容。 李妙童举著荷包跑到院门口,脆生生地喊:“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想上礼吃席!” 院子里,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台阶上发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举著荷包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一只肥硕的大白鹅。 他怔了怔,然后苦笑了一下。 “好娃娃,你和我那闺女也差不多大。既然是外乡来的客人,不用什么礼钱。” “晚上来吃就好。” 李妙童一听,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新娘子和我也差不多大?那我岂不是也该嫁人了?” 中年汉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李妙童又脆生生喊道: “大叔,我能看看新娘子吗?” 中年汉子略微沉默,抬手指了指里屋方向,李妙童便拉著大白鹅嗒嗒嗒地跑进去了。 陆离则是慢悠悠地走到院门口。 中年汉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青袍大袖,气度从容,站在破旧的农家小院里,却像是站在华堂广厦之中。 中年汉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拱手行礼,语气带著几分惶恐,“敢问先生,那位小姑娘是先生的孩子吗?” “那是我的童子。”陆离道。 中年汉子心神一震。 童子。他虽是个庄稼人,但也听过说书先生讲神仙故事,知道能收童子的是什么样的人物。 陆离没有在意他的震惊,望著满院的红绸,问了一句不太客气的话。 “主人家,结亲本是大喜之事,怎的个个如丧考妣?若是不愿,退了便是,又何必结这门亲事。” 中年汉子没有恼怒。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又长长嘆了口气,“先生有所不知。这门亲,不是我们自愿的,想退也退不了。” “是村中恶霸?还是县镇的权贵?” 中年汉子摇头。 “都不是。是这南山上的山神。” 他望向村后那座黑黢黢的大山,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奈。 “这山神来了上百年了,独好妙龄女子,每隔几年便要娶亲,新娘入了山,便再也没得回来。” 山下这几个村庄若是不允,山神便会降罪,庄稼绝收,牲畜暴毙,山洪冲屋。 我们也去县里告过,可县镇老爷鞭长莫及,有朝廷的官人来了几趟,连山神的影子都摸不著,人一走,山神便又现身,变本加厉地惩罚我们,后来,大家都不敢上报。 他低下头,声音愈发苦涩。 “今年,结亲的人家选中了我们家。” “我家女娃才刚刚十二,便要遭此横祸,她娘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快哭瞎了。” “可有什么办法?若是不送,全村都要遭殃。送了,至少其他的人还能活。” 陆离听完,没有说话。 他望向院外那些沉默的村民,望著那些麻木的、绝望的、却又不得不张灯结彩的脸。 就在这时,李妙童拉著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少女从里屋跑了出来。 少女豆蔻年纪,生得清秀,脸上泪痕未乾,眼眶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她被李妙童拽著跑,踉踉蹌蹌,大红嫁衣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老爷老爷!” 李妙童跑到陆离面前,气喘吁吁。 “这位小花姐姐不想嫁给山神哩!她一直在哭,哭得好伤心!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她?” 陆离看了看那少女。 少女怯怯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两只手紧紧攥著嫁衣的下摆,指节发白。 陆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打趣,朝李妙童道,“她不嫁,那你嫁。” 李妙童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我?” 她眨了眨眼。 我这就要嫁人了? 【叮!河神任务发布:阻止山神娶亲。】 【任务奖励:破妄金瞳。】 …… 傍晚,席面摆开了。 院子里坐满了村民,桌上摆著酒菜,有肉有鱼,在这个贫瘠的山村已是倾尽所有。 但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说话,只有嗩吶声呜呜咽咽地吹著,调子像是喜乐,又像是哀乐。 陆离坐在角落,自斟自饮,吃菜喝酒。 大白鹅蹲在他脚边,偶尔伸嘴叨一粒掉在地上的花生米,李妙童却是不在的。 就在这时,一阵黑风从南山方向吹来,嗩吶声戛然而止。 院门外的灯笼剧烈摇晃,红光忽明忽暗。 然后,迎亲的队伍到了。 八个轿夫抬著一顶大红轿子,轿帘上绣著鸳鸯戏水,缀著流苏。 轿子前后跟著十几个僕从丫鬟,有提灯的,有捧花的,有吹打的。 排场不小,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轿夫僕从有的獐头鼠目,有的尖嘴猴腮,有的长耳豁嘴,虽然套著人的衣裳,却遮不住那副妖怪模样。 为首的是个礼官,又瘦又高,尖嘴长须,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是一只老鼠精。 老鼠精尖著嗓子,声音像是铁钉划过瓷碗,“吉时已到,请新娘子出阁上轿!” 主家夫妇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著站了起来。 他们从屋子里扶著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身影从里屋走出来。 嫁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红盖头下的人走得不算稳,却也没有发抖。 村民们都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抹泪。 有人攥紧了拳头又鬆开。 老鼠精神识一扫,红盖头下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確实是活人,不是替身。 他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轿夫落轿。 两个丫鬟上前,將新娘子搀进轿中,轿帘落下,將那道红色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起轿!” 第157章 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用 嗩吶声重新响起,奏的是走了调的喜乐。 黑风再起,迎亲队伍裹著红轿子,穿过院门,穿过村口,朝南山深处去了。 红轿子在山道上顛簸,李妙童坐在轿中,掀开红盖头,好奇地左顾右盼。 轿子不大,四壁绣著鸳鸯,座下铺著红绸软垫,倒也舒適。 她掀开轿帘一角,探头出去。 轿外是黑黢黢的山林,月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崎嶇山道上。 轿夫和僕从都显了原形,有野猪精扛著轿槓,有狐妖提著灯笼,有蛇妖扭著腰肢当丫鬟。 一只青面獠牙的鬼面妖忽然把脸凑到轿窗前,故意咧开血盆大口,想嚇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娘子。 李妙童眨巴眨巴眼,捏著鼻子,皱起眉头。 “噫,好臭,你该刷牙漱口了。” 鬼面妖愣在当场,差点忘了怎么走路。 一只长舌鬼把舌头吐得老长,足足三尺有余,从轿窗外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绸带。 李妙童嘖嘖称奇。 “你的舌头在外面舔了脏东西!肚子不会痛吗?”长舌鬼呛了一口,舌头差点打结。 迎亲的妖怪们面面相覷,心里犯起了嘀咕。 以前送亲,哪个新娘子不是嚇得瑟瑟发抖、哭哭啼啼? 这位倒好,不仅不怕,还点评上了,莫不是大王这次娶了个傻子回来? 南山深处,黑石洞。 这洞府开在一面百丈高的石崖上,洞口宽约五丈,两侧立著天然形成的石柱,柱上雕著粗糙的兽首纹。 洞內灯火通明,磷火灯笼沿著石壁掛了一排,將整座洞府照得绿幽幽的。 此刻洞中摆开了流水席。 石桌石凳上坐满了各路大妖,猜拳的、拼酒的、啃骨头的,觥筹交错,喧囂震天。 南山山神坐在正中的兽皮大椅上。 说是山神,其实是头山猪妖。 化神期的修为,在这南山方圆百里內称王称霸百余年。 他化形不完全,顶著一颗硕大的猪头,獠牙从下唇翻出来,白森森地闪著寒光。 身形壮硕如山,坐在椅上,像是一座肉山,他端著酒碗,正与几个妖王拼酒,酒水顺著獠牙淌下来,滴在胸口的护心毛上。 “大王!”一个狼妖端著酒碗站起来,“大王已经娶了十三位娘子了,今夜便是第十四位,艷福无双,兄弟们都羡慕死了!” 山猪妖哈哈大笑,声震山洞,石壁上的磷火灯笼都被震得晃了三晃。 “那些小娘子,细皮嫩肉是细皮嫩肉,可都是凡夫俗子,经不起折腾。哪像咱们妖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不尽兴吶,不提也罢。” “今日兄弟们喝得高兴,若是一会儿那新娘子好看,本王不介意让各位兄弟掌掌眼!” 此言一出,满洞群妖齐声起鬨,拍桌子的拍桌子,敲碗的敲碗,有人喊“山神高义”,有人喊“大王豪爽”,一时间洞中乌烟瘴气,妖气衝天。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嗩吶声。 迎亲队伍到了。 八个轿夫抬著大红轿子跨过洞门,稳稳噹噹落在山洞中央。 群妖纷纷放下酒碗,伸长了脖子。 无数道目光落在轿帘上。 山猪妖从虎皮大椅上站起来,端著酒碗,摇摇晃晃地走到轿前。 他今晚喝了不少,猪脸上泛著两团酡红,酒气喷出来能把人熏晕。 他伸手想去掀轿帘,又收回来,笑呵呵地搓了搓手,“娘子莫要害羞,快快出来,让我好好看看。” 轿帘掀开了。 李妙童自己走了出来,顺手把红盖头扯下来丟在一边,叉著腰环顾四周。 满洞磷火绿幽幽地照著,石壁上是狰狞的兽骨装饰,桌上是大块的不知什么动物的肉。 几十个妖魔鬼怪瞪著各种顏色的眼睛盯著她。 猪头山神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倍有余,两颗獠牙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李妙童哇了一声,“好多妖哇!” 满洞安静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 有妖拍著大腿喊“这小丫头傻了”,有妖捂著肚子说“她肯定以为是在做梦”。 山猪妖也笑了,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有意思,有意思!本王娶了十三个媳妇,还是头一回见到不怕妖的,这个好,这个好!” 李妙童瞅著他,从头看到脚,从獠牙看到护心毛,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竟然是个猪头妖,丑死了。” “难怪小花姐姐哭著喊著不愿意嫁哩。” 群妖的鬨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山猪妖的笑容也凝固了。这丫头的反应,不对。 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你不是村里人。”山猪妖沉声道。 “当然不是。”李妙童叉著腰,理直气壮。 “小花姐姐才不要嫁给你。我是替她来教训你这个猪头的!” 她右手一翻,並指为剑。 她虽然不带飞剑了,但蜀山剑诀仍能催出凌厉剑气,於指尖迸发。 满洞群妖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比方才更响亮的鬨笑,有妖笑得从石凳上滚下来,有妖拍著桌子把酒碗都震翻了。 有妖指著李妙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就这点本事还想斩妖除魔?” 山猪妖咧开大嘴笑得隆隆作响,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隨手一捏,那道清冽剑气便像一根牙籤似的被捏碎了。 “区区练气小娃,也学人斩妖除魔。” 他低头看著李妙童,猪脸上的笑意带著三分玩味七分不屑。 “倒是有几分胆色。本王不杀你,安心留下来当本王的第十四位夫人,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李妙童没有后退。 她叉著腰,仰起脸,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大喊:“老爷——!有人欺负我——!” 那声音在山洞里迴荡,压过了所有鬨笑,传出了洞门,传上了夜空。 群妖的笑声被这一嗓子喊得顿了一下,隨即有人摇头晃脑地打趣: “小丫头,叫破喉咙也没用,这南山方圆百里,就属咱们南山山神最大——” 话没说完。 一道清光骤然在山洞中央绽放。 清光散开,一道青袍身影负手而立,衣袂在妖风中轻轻飘动,周身清光如水。 满洞磷火被这股气息压得矮了三分,所有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山猪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酒碗不知何时已经碎裂,酒水顺著指缝淌下来,他浑然不觉。 化神大妖的直觉让他在这一瞬间从酒意中彻底惊醒,后背的鬃毛根根倒竖。 陆离低头看了李妙童一眼。 李妙童嘿嘿一笑,麻溜地退到他身后,顺手把一旁的大白鹅也拽了过来。 陆离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洞群妖。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群妖纷纷低头,没有一只妖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山猪妖身上。 “你就是这里的山神?” 洞中一片死寂,只有磷火灯在轻轻摇晃,將群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抖得像筛糠。 第158章 三昧真火烤山猪 陆离的声音,让山猪妖的酒醒了大半。 纵然化神大妖的直觉在他脑子里持续不断地拉响警报,但他身后毕竟还有数十上百小妖看著。 身旁更是有一眾相熟的大妖坐著。 若是现在认怂,这南山山神的名號从今往后便是个笑话。 况且,他的神识在陆离身上扫来扫去,这明明就是个气息平平无奇的凡人。 他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將碎裂的酒碗残片抖落,向前迈了一步。 壮硕的身躯挡在陆离面前。 獠牙在磷火下闪著寒光。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王洞府!”他的声音极大,震得石壁上的磷火灯又晃了几晃,像是在用音量给自己壮胆。 “这丫头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第十四位夫人,你半路截亲,坏了规矩。” “若识相,现在便走,本王念你修行不易,不予追究。若不识相——” 他獠牙一齜,身后数十近百个小妖同时站起来,妖气连成一片,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本王便拿你下酒!” 陆离没有看他。 他的神识铺展开来,如潮水般漫过整座黑石洞,前洞的宴席,中洞的兵甲库,后洞的寢居密室,一一呈现在神识之中。 他看见了后洞那张巨大的石榻,榻上铺著早已腐烂的红绸,红绸下是散落的白骨。 一具,两具,三具…… 小小的,蜷缩的,像是试图在最后时刻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 石榻角落,更有一具最新的白骨上还残留著未腐的红嫁衣,嫁衣上金线绣成的鸳鸯在磷火下反射著幽光。 十三具白骨,十三位新娘。 从豆蔻之年被抬进这座山洞,到化作榻上枯骨,没有一人活著走出去。 陆离收回神识,看著面前这头还在色厉內荏地威胁他的猪妖,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 他抬起手,指尖浮现一朵赤红色的火苗。 三昧真火,他屈指一弹。 火苗落在地上。 轰! 赤红火焰以燎原之势向四面八方席捲,从石壁到石桌到磷火灯到满洞的妖魔鬼怪,一切都被火焰吞没。 专烧元神法力的三昧真火,对於这些血煞缠身的妖邪而言,是最好的净化。 群妖尚未反应,便有数只小妖被火焰舔舐上身,火焰沾上皮毛的瞬间,便如滚油泼雪,从皮肉烧到经脉,从经脉烧到神魂。 几只弱小的鼠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几团焦黑的炭。 继而,惨叫响起。 那声音悽厉至极,不是血肉被灼烧的惨嚎,是神魂被炼化的哀鸣。 尖锐得像是有人用利刃刮过石壁,一层又一层,一层比一层更深。 山猪妖狂吼一声,周身妖力爆发,暗黄色的妖气形成一道护罩將自己裹住。 他转身便要向后洞逃窜,后洞有一条密道。 但他刚迈出两步,便撞上了一道清光。 那清光薄如蝉翼,轻如水波,却比任何铜墙铁壁都要坚固。 他化神期的全力一撞,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转身再撞,再被弹回。 不只是他,所有大妖小妖全都陆离封锁在小小的山洞里,他们运起妖力苦苦支撑。 但三昧真火的灼烧下,任何妖力皆如枯柴飞速消融,而修为最高的山猪妖,他的暗黄色的妖力也越来越黯淡。 “放我出去!”他嘶吼著。 声音里终於带上了绝望。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三昧真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没了他的护罩,吞没了他的皮肉,吞没了他的神魂。 他的身形在火焰中急剧膨胀又急剧收缩,从人形扭曲成一只巨大的山猪,獠牙朝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便被火焰彻底吞没。 李妙童站在洞口,用手遮著眼睛。 指缝却张得大大的。 她看见满洞的妖怪在火海中挣扎哀嚎,看见那猪头山神在火焰中现了原形,看见石壁上的磷火灯一盏接一盏地爆裂。 三昧真火烧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洞中的惨叫声便渐渐稀落,最后归於沉寂。 赤红火焰渐渐收敛,只剩洞壁上一片焦黑的痕跡和空气中瀰漫的焦糊味。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香味,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诱人到极点的肉香。 那香气从黑石洞深处飘出来,钻进她的鼻腔,在她的舌尖上打了个转,然后直衝脑门。 她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嘴角不爭气地淌下一缕晶莹的口水。 “老爷,”她扯了扯陆离的袖子,“好香啊。” 那些不成气候的妖怪血肉早已被三昧真火烧成飞灰,唯独山猪妖的本体,在真火中皮肉焦酥、油脂渗出,被烤成了一座小山般的烤全猪。 陆离也没浪费,用法力將这头烤山猪从洞中搬了出来。那山猪足有一头小象大小。 四条腿粗如樑柱,獠牙还在,但已没了凶相,只剩一股让人走不动道的香气。 清光一卷,裹住李妙童、大白鹅和那只巨大的烤山猪,冲天而起。 村子里。 小花家的席面还没完全撤掉。 院中的桌椅上落了露水,碗筷散乱地堆在盆中无人收拾。 院门口,主家夫妇正蹲在地上烧纸钱。 他们面前立著一块简陋的木碑,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几个字——“恩公陆先生与妙童姑娘之位”。 小花跪在碑前,红嫁衣还没脱,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娘亲扶著她,生怕她哭晕过去。 “恩人吶,你们是为了我们才死的。” 主家汉子將纸钱一张一张投入火中,声音沙哑,“我们穷人家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每年今日给你们烧些纸钱,逢年过节供些饭菜。你们在天有灵,莫要嫌弃。” 小花哭著磕头,额头沾了泥土也不擦。 “妙童妹妹,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一遍重复这三个字。 就在这时,一道清光落在院子里。 陆离落地的衝击力不大,却带起了一阵风,將火盆里的纸钱吹得漫天飞舞。 主家夫妇抬起头,看见那个青袍先生站在院中,身后是完好无损的李妙童和大白鹅。 主家汉子张著嘴,手里还捏著一叠纸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小花怔怔地看著李妙童,眼泪还在流,表情却已经从悲伤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小童,你们……你们没死?” 第159章 紈絝子弟,狗大户 李妙童蹦蹦跳跳地从陆离身后跑出来,跑到小花面前,伸手替她擦眼泪。 “没有哩,我和老爷这不都回来啦!” 小花抓著李妙童的手,像是在確认这不是幻觉。她的手是热的,腮帮子捏起来是软的。 “你们还活著……真的还活著……” 小花忽然一把抱住李妙童,哇的一声又哭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喜悦。 主家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望向陆离。 话语哆嗦,却有种莫名的希冀: “先生,你们回来了……” “那山神呢?” “他怎么会放你们回来?” 陆离指了指天上,一坨巨大阴影从天而降。 “在那儿呢。” 主家汉子顺著他的手指望出去。 空地上一片巨大的阴影,竟是一头小山般大小的烤山猪。 猪头狰狞,獠牙凶厉。 但周身已经被烤得金黄酥脆,四条腿粗如樑柱,蹄子上的皮肉已烤得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白嫩的蹄筋。 那香气从空地上飘过来。 飘满了整座院子,飘满了整座村庄。 主家汉子瞪大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身旁的主家妇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院子內外帮忙的邻里乡亲看见这从天而降的烤猪,也全都傻在了原地。 “这……这是山神?” 主家汉子终於挤出几个字。 “如假包换。” 陆离微微一笑: “你可以叫大家都来尝尝山神的味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村子。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 人们举著火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们围著那只巨大的烤山猪,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置信,有胆子大的,试探性地伸出手。 第一个撕下一块肉的是个胆大的猎户,他將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猛地亮了。 “这个好,这个好吃!” “比我打过的所有野猪都好吃!” 所有人都动了。 刀剪齐上,手撕牙咬。 笑声与哭声交织在一起。 主家人將备好水酒开了封,给每个乡亲都倒上,有人端著酒碗一边灌一边哭。 有人说被山神欺压了这么多年,做梦都想咬他一口,今天终於咬到了。 有人將肉小心翼翼地包好,说要带回去给被山神害死的亲人上坟。 孩子们从大人腿缝里挤进来,吃得满嘴流油,咯咯直笑,李妙童骑著大鹅,在山猪旁边穿梭,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块。 陆离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里端著一碗酒,旁观这一场迟来的狂欢。 酒过三巡,肉分大半。 村民们吃得肚子滚圆,喝得面红耳赤,有人拍著桌子高歌,有人拉著邻居跳舞,疯得像过年。 主家汉子抹著油光光的嘴走到陆离面前。 扑通跪下。 他这一跪,满院的笑闹声渐渐安静下来,人们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正经谢过这位恩人。 “仙长,敢问仙长尊姓大名?” 主家汉子恭恭敬敬地问。 “仙长替我们除了山妖,救了我们山下十几个村子,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只能回家给仙长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上香。” “不是仙长哩!” 李妙童从人群中钻出来,叉著腰,脆生生道,“我家老爷是河神!號为临江水府真君!” 她把头衔念得字正腔圆。 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满院静謐,然后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临江水府真君”到底是神位,但他们认得“河神”两个字。 他们刚才与河神一起吃了肉,喝了酒。 主家汉子额头抵著地面,声音发颤:“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河神老爷驾临,还敢让河神老爷吃自家的粗陋酒菜……” 陆离摆了摆手。 “起来吧。” 他最怕这种场面。 清光一闪,裹住还在拍肚皮的李妙童和还在叨骨头的大白鹅,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便化作一道青色长虹衝上了夜空。 只留下满院的百姓跪在地上,望著那道远去的清光,久久不肯起来。 那只烤山猪剩下的骨架仍立在空地上,獠牙朝天,像是在向这片被它欺压了百年的土地做最后的谢罪。 【叮!阻止山神娶亲,任务完成,奖励破妄金瞳,奖励1000功德。】 …… 夜风清凉。 李妙童骑在大白鹅背上,一只手揽著鹅脖子,另一只手还在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她今晚吃撑了,山猪肉吃了三大块,烤猪蹄啃了几大口,还偷喝了两口酒。 此刻被高空的冷风一吹,困意便涌了上来,哈欠连天,连鹅脖子都快揪不住了。 陆离看她那副困得东倒西歪的模样,便在前方数十里外寻了一座小镇,落了下去。 深夜的小镇只有一家客店还亮著灯,掌柜趴在柜檯上打盹。 陆离要了两间房,李妙童倒头便睡,大白鹅蜷在她床边,將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翌日清晨。 李妙童醒来时,昨夜的困意一扫而空,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蹬蹬蹬跑下楼。 陆离已经坐在客店大堂吃早食。 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屉小笼包。 青衫磊落,举止从容,与这间简陋的乡间客店格格不入。 李妙童见状,殷勤地跑上前,“老爷早上好。” 两手拎起茶壶给陆离斟了一杯茶,又绕到他身后,攥起拳头,给他捶背。 她力气不大,拳头落在陆离背上像小鸡啄米,却捶得极其认真,一边捶一边问: “老爷,力道够不够?” “要不要再重些?粥凉了没?要不要让厨房再热热?” 她还主动给陆离捏腿,从左腿顺到右腿,又从右腿顺回左腿,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陆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也不理她。 李妙童给他捏腿捶背之后,又续了一轮茶,像只蝴蝶绕著陆离三圈之后,终於忍不住了。 压低声音,笑嘻嘻道: “老爷老爷!昨天山神娶亲也太有意思了!下次还有这种仗义行侠的事情,能不能还让我上?” 她掰著手指头开始规划。 “这样我还能锻炼修行,一举两得哩!” 大堂里还有其他食客,邻桌坐著几个赶路的行商,正在埋头喝粥。 他们看到李妙童这么一个小丫头,竟给陆离这个大老爷们殷勤伺候,不由心中暗骂,紈絝子弟!狗大户! 斜对角是一桌女客,七八个年轻女子,穿著统一的湖蓝色劲装,腰间佩剑,个个容貌清秀,眉宇间带著一股英气。 她们瞥眼瞧见,却是脸色不善。 第160章 道中劫杀 李妙童给陆离端茶倒水、捶腿按肩的模样,全落在了女子们眼里。 小姑娘个子才到那青衫男子的腰,却忙前忙后跟个小丫鬟似的,而那男的安然坐在椅上,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几个女客交换了一个眼神。 目光里多了一丝不平。 一个圆脸少女放下筷子,端著一碟桂花糕走到李妙童身边,蹲下来柔声说: “小妹妹,饿不饿?姐姐请你吃糕。” 李妙童扭头看了看陆离,陆离没表示,她便接过桂花糕,甜甜地道了声谢。 然后转身举著糕送到陆离面前: “老爷你吃!” 圆脸少女嘴角抽了一下。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终於忍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陆离桌前,语气客气却藏著锋芒: “这位兄台,小姑娘年纪还小,端茶倒水捶腿按肩的活计,何必劳她辛苦。” 她顿了顿,语气又冷淡了几分,“再说了,出门在外让一个小女孩伺候自己,也太说不过去了。” 陆离端著茶盏,神色不变。 既没有解释,也没有恼怒。 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那年长女子见他不答话,便又弯下腰,柔声对李妙童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这位是你什么人?” “你不用怕,我们是秋水派的修士,乃是道盟仙门,此次是受了蓬莱邀请,前往青丘参加中秋灯会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底气,秋水派虽不是顶尖仙门,但位列道盟,也算是名门正派。 李妙童有些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面前这位满脸关切的大姐姐,又看了看身后老神在在喝茶的陆离。 她们好像把老爷当成坏人了,这怎么行! 李妙童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义正辞严道:“我是老爷的童子!我伺候老爷是应该的!” 大白鹅在旁边嘎嘎两声,好像在附和。 那年长女子愣住,几位跃跃欲试,想要行侠仗义的女修也同时顿住。 她们看著这个叉著腰、一本正经的小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圆脸少女不死心,蹲下来拉著李妙童的手: “小妹妹,你跟姐姐说实话,你是不是被逼著当童子的?你不用怕,我们秋水派虽不是什么大宗门,但替人主持公道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若是被拐带的,我们定帮你討个公道。” 李妙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不是!我是自愿的!” “老爷可好了,教我修行,带我骑鹅,还带我去吃席!昨晚我还吃了山猪的肉,这么大一块!”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几个女修脸上的表情愈发古怪。 她们打量著陆离。 这个人的身上仍是没有半点真元波动,浑然是凡人模样,难道真是自己看走眼了? 那年长女子率先反应过来,朝陆离抱拳道: “原来是道友的高徒,是我等冒昧了。方才言语多有得罪,还望道友勿怪。”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开口: “只是令徒天资极佳,道友当真捨得让她只做个端茶送水的童子?” 我秋水派虽非顶尖仙门,却也有几部適合女修的上乘功法,若道友愿意,不妨让令徒入我秋水派修行。” “至於她的身契,我派愿以灵材法宝与道友交换,绝不叫道友吃亏。” 李妙童已经抢著伸出手护在陆离面前,昂著头脆生生道:“多谢姐姐好意!不过我已经会修仙了,是老爷教的哩!” 她两指一併,一缕清冽剑气从指尖迸出,在空气中盪起一道微光。 几个女修同时变了脸色。 不是因为这道剑气有多强,她们的修为都不弱,年长女子更是元婴真人。 让她们震惊的是这小姑娘指尖剑气的纯正程度,不带一丝驳杂,分明是由极高明的剑道真传淬炼而成。 能將一个练气期的小丫头教出这等剑气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她们看不透这个青衫男子的修为,不是因为他没有修为,恐怕是因为他的修为太高了。 那年长女子神色一凛,后退半步。 朝陆离郑重抱拳: “晚辈秋水派柳晴川,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方才言语无状,实是误会。” 陆离放下茶盏,略有不耐。 柳晴川见状,再度拱手致歉,带著几个师妹匆匆结帐离去。 陆离瞪了一眼李妙童,都是这鬼灵精惹出来的事情,“快吃早食,吃完上路。” 李妙童吐了吐舌头,赶紧坐上凳子吃饭。 半个时辰后,陆离起身,理了理青衫下摆,出发上路,李妙童一把揽起大鹅的脖子,蹬蹬蹬跟在后面。 陆离带著李妙童低空御风,继续赶路。 离了小镇,秋日的原野在脚下铺展开来,金黄的稻浪与翠绿的山林交替掠过,偶尔有雁群从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向南。 李妙童骑在大白鹅背上,吃饱喝足睡够,精神头比清晨更足了几分,一路上嘰嘰喳喳点评著经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暮色四合时,陆离忽然顿住了遁光。 远处有真元波动,杂乱而急促,夹杂著妖气。 他神识一扫,便看清了。 一座破庙里,几道湖蓝色的身影背靠背结成剑阵,庙外影影绰绰围了数十只妖怪。 破庙的山门早已坍塌,残垣断壁间蛛网密布,大殿的佛像缺了半边脑袋,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 柳晴川將几个师妹护在身后,长剑横於胸前,剑身上流转著淡蓝色真元。 她身后,五个女修人人带伤,其中圆脸少女伤得最重,左臂被撕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用撕下的衣摆草草包扎,血还在往外渗。 她们已被围了小半个时辰,真元即將耗尽。 庙外的妖怪修为都不低,最少也有金丹化形之境,高的已至元婴化神。 个个煞气冲天,非是走的清修路子。 为首的是个狼妖,人形,却保留著一颗狰狞的狼头,灰白色的狼毛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胸口,獠牙外露,嘴角掛著涎水。 此妖更是合体妖尊,他负手站在庙门外,不急不躁,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几位小娘子,何必如此固执?” 狼妖的声音低沉而懒散。 “你们是去青丘,咱们也是去青丘。这一路寂寞,不如同行。你们几个陪好咱们,我便饶你们一条性命。” 柳晴川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提高声音,厉声道: “青丘国主召开中秋灯会,乃是要號召人妖立盟!你们如此肆无忌惮,在青丘地界边缘劫杀赴会修士,就不怕青丘怪罪吗!” 第161章 人妖立盟,太过天真! 狼妖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 那笑声粗糲刺耳,在破庙的残垣间迴荡,震得瓦砾簌簌落下。 “人妖立盟?天真!” “实在太天真了!” 他收住笑,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至极的光。 “人以兽为食,兽开智为妖,妖再以人为食,此乃天理循环之道!” “青丘的狐狸妄图违逆天性,强求人妖和平,便是逆天而行,註定失败。” 他抬起手,利爪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此次青丘没有邀请万妖国,也没有邀请南海龙宫,难道他们不是妖?” 狼妖露出一个残忍笑容。 “我已听说,这所谓灯会,万妖国定会派人到场,青丘所谋,必定鎩羽而归。”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给他们面子?” 柳晴川握紧了剑柄。 她从那狼妖的眼中看到残忍,是一个猎食者面对猎物时毫无遮掩的食慾。 她知道今晚恐怕是走不出这座破庙了。 狼妖的目光从柳晴川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几个年轻女修,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 “本座改主意了,你们一个个这么漂亮,杀了可惜。”他望向柳晴川,“若是你乖乖听话,服侍我等,我可以留其他人一条性命。” “若是你不从”,狼妖的目光落在柳晴川身后的圆脸少女身上,“我便一个一个杀,从最小的开始。” 柳晴川脸色惨变。 她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师妹们,最小的那个才入门不到十年,此刻正用一双惊惶的眼睛望著她。 如果牺牲自己能保住师妹们的性命…… 柳晴川咬了咬嘴唇,忽然冷笑一声,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好,我答——” “姐姐!姐姐!” “好巧呀,我们又见面了!”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破庙另一侧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晴川的“答应”二字卡在喉咙里,狼妖的狞笑僵在嘴边,数十只妖怪齐刷刷扭头。 月光下,一个小姑娘从一堵残墙后探出头来,笑盈盈地朝她们挥手,身后跟著一只昂首挺胸的大白鹅。 她身旁站著一个青衫男子,面色平静,眼神淡然,就像是偶然路过此地。 但他们这里妖影绰绰。 哪个想不开的会硬往这里凑。 仙门中人吗? 狼妖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他扭过头,狼眼中寒光一闪,“又来两个送死的。这小娃娃细皮嫩肉,粉雕玉琢,吃起来一定可口。”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残忍的期待,身后的妖怪们跟著狞笑起来。 柳晴川瞳孔骤缩,剑锋一振,便要飞身而起,“小妹妹你们快走!莫要靠近过来!” 只是她的身形尚未掠出。 狼妖身后已有两只妖怪按捺不住。 一头獐妖和一头豺妖,同时朝陆离和李妙童扑去,利爪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 两妖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陆离和李妙童却是像嚇傻一样,不动不移。 两只妖怪身形迫近,却骤然凝固在半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膨胀,从腹部开始,皮肤龟裂,有清光从裂缝中透出。 没有惨叫,只有两声极其短暂的、像是水泡破裂的闷响,两团血雾便在月光下炸开,將月光氤氳成了淡淡的血色。 霎时间,破庙內外,鸦雀无声。 狼妖的狞笑彻底凝固在脸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狼耳下意识地向后压平。 两个元婴手下,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便爆体而亡,这份修为,他自己都做不到。 而且,他根本看不透那个青衫人。 那就意味著对方极可能是渡劫,甚至更高。 狼妖在妖道上摸爬滚打了上千年,最擅长的不是战斗,是审时度势。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逃。 合体妖尊的遁光有多快? 狼妖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眨眼间便衝出数百丈,他甚至没有招呼手下,那些小妖的命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要自己能逃出去便好。 然而他快,眼前却骤然清光一闪,陆离凭空出现在他的身前,右手並掌横扫,如刀。 狼妖瞳孔中的恐惧刚刚浮现。 一颗狼头便冲天而起。 骨碌碌滚到柳晴川脚边。 狼脸上的表情还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惊骇,那双死不瞑目的狼眼圆睁著,倒映月光。 剩下的数十只妖怪终於反应过来。 不需要任何號令,所有妖同时哇的惊叫一声,朝四面八方逃窜。 有的往密林深处钻,有的往夜空中飞,有的化作一股黑烟想遁入地缝,谁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陆离两指一併,掐诀施法。 夜空中,雷云骤聚。 那雷云来得毫无徵兆,上一瞬还是月明星稀,下一瞬便已黑云压顶。 云层中电蛇游走,亮起无数道紫色电弧,在云层的缝隙间跳跃闪烁,將整片山林照得忽明忽暗。 而后,紫霄神雷,轰然坠下。 那雷霆粗如水桶,呈深紫色,从天穹直直劈落,它不是一道,而是在半空中骤然分裂成数十道电蛇,每一道电蛇精准地追上一只逃窜的妖怪。 电光闪烁,焦臭瀰漫,数十只妖怪在同一瞬间被劈成了焦炭,保持著奔逃的姿势倒在密林中、山道上、岩缝间。 雷云散去,月光重新洒落,破庙恢復了寂静。 只有庙门外两滩血雾、狰狞的狼首和地上焦黑的痕跡证明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觉。 柳晴川还保持著拔剑的姿势,剑尖却已垂落,抵在地上微微发颤。 她身后五个师妹更是早已忘记了恐惧,呆呆地望著月光下那道青袍身影。 两息,从两只元婴妖怪扑出到数十只妖怪尽数毙命,只过了两息。 柳晴川最先回过神来,收剑入鞘,几步上前,朝陆离深深一揖到地,“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晚辈有眼无珠,今日在客店多有冒犯,前辈不计前嫌反而出手相救,晚辈惭愧。” 陆离收回手,负手而立,淡淡道: “无妨,我只是想进这庙里歇息一晚。” 李晴川心中嘀咕。 这位前辈修为通天,竟还需要休息? 陆离身旁的李妙童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李晴川恍然,原来是李妙童困了。 这位前辈虽然面色冷酷,但对自家童子,並非如面上那般冷淡。 第162章 边走边瞧 破庙虽残缺,好歹能遮风挡雨。 柳晴川带著师妹们收拾出一片乾净角落,生了堆篝火,將陆离两人请了进去。 几名秋水派弟子伤口重新包扎过,服了疗伤丹药,脸色恢復了几分。 篝火噼啪,眾人围坐。 陆离坐在最里侧,背靠残墙,闭目养神。 李妙童抱著大白鹅靠在陆离身旁,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一个年轻的秋水派女弟子抱著膝盖,盯著篝火,低声嘆息,“唉,本来以为青丘和蓬莱联合,真能开创一片新局面。” “没想到这些妖怪竟敢顶风作案,在青丘门口都敢劫杀赴会修士,真是妖性不改。” 她说完,旁人还未来得及接话。 李妙童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 她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瞟了陆离一眼,陆离依旧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抿了抿嘴,扭过头去。 朝那女弟子做了个鬼脸。 女弟子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陆离没有睁眼,语气平淡开口。 “我也是妖。” 剎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女弟子浑身一僵。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她身后的师姐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篝火跳了跳,將眾人脸上的惊惧照得清清楚楚。 那女弟子扑通跪下,声音都在发抖: “前……前辈恕罪!晚辈不知前辈是……晚辈口无遮拦,晚辈……” 陆离摆了摆手,他倒也不是故意嚇唬人,只是若是秋水派当著他的面开始声討妖类可恶。 那也確实吵闹。 他纯粹就是想安静一些。 柳晴川连忙打圆场,声音带著几分强撑的镇定:“前辈莫怪,师妹年幼,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 “人妖之別不可一概而论,妖中有嗜血之类,人中亦有邪魔外道。今夜前辈救我等性命,便是最好的明证。” 几个女弟子连连点头,再也不敢乱说话。 柳晴川顿了顿,试探著问道:“不知前辈在何处山川修行?道场何在?晚辈日后也好登门拜谢。” 陆离还没开口,李妙童已经精神地从地上跳起来,叉著腰,仰著脑袋,字正腔圆地报了出来: “我家老爷是临江水府真君!” 她每次报陆离的名號时都格外用力,生怕旁人听漏了半个字。 柳晴川瞳孔骤缩。 临江水府真君!那就是青鳞万法妖君! 她身为秋水派內门大师姐,自然知道道盟內部的通传。 这位妖君,先是逼得剑阁剑君封山百年,而后只手镇杀古神投影,身证临江水府真君之位。 没想到,那位名传八荒的大乘妖君! 竟然就近在眼前!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秋水派弟子柳晴川,拜见妖君。” 她再次一揖到地。 声音比方才更恭敬了十分。 “今日在客店蒙妖君不计前嫌。如今又承蒙妖君相救,秋水派上下铭记大恩。” 陆离微微点了一下头。 柳晴川直起身,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妖君,晚辈有个问题。” “这次灯会,青丘国主和蓬莱岛主都是德高望重的存在,他们联手推动人妖立盟,本是好事。” “可方才那狼妖之说也並非全无道理,我们还没进青丘便遭遇了这么凶险的劫杀……” “晚辈管中窥豹,对此次灯会实在是……不甚看好,敢问妖君觉得如何?” 陆离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在夜色中闪了闪便熄了。 青丘灯会,他也是不看好的。 但也不好拂了蓬莱的面子。 “边走边瞧。” 柳晴川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妖君,明日我等能否与您同行?若能托妖君神威,这一路也好平安些。” 陆离看了她一眼。“隨便你们。” 柳晴川大喜过望。 接下来两日,陆离的身边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秋水派的女弟子们分工合作,端茶倒水,井然有序。 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喉,乾粮在篝火上烤得酥脆,抹了薄薄一层蜂蜜。 她们甚至不知从哪里采来几枝野桂花插在竹筒里,摆在陆离歇脚的石头旁,说是山中露重,添些香气去去湿气。 李妙童蹲在旁边观摩了两日,不得不承认,这几位大姐姐伺候人的本事確实比她强得多。 秋水派的弟子不仅侍候陆离,对於李妙童这个可爱女娃更是关照有加,照顾得无微不至。 大白鹅更是直接沉迷温柔乡。 几个女弟子轮流餵它,一会儿是剥好的花生,一会儿是掰碎的馒头,一会儿是溪边摘的嫩水芹。 鹅趴在姑娘们腿边,昂著脖子嘎嘎叫,左蹭蹭右蹭蹭,乐得每天都不肯挪窝。 两日之后,眾人穿过东临关,接近了青丘地界,前方不再是寻常的山川田野,而是一片绵延无尽的桃花林。 这便是桃源陵,青丘妖国的入口,也是隔绝凡域的天然结界。 此时已是仲秋,人间桃花早已谢尽,这里却是四季如春,桃花漫山遍野地开著,粉白相间,如云似霞。 花瓣隨风飘落,铺在青石小径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间有溪,溪水清澈见底,游鱼不怕人,反而好奇地凑到岸边打量过客。 小径上熙熙攘攘。 有人,有妖。 一个背著竹篓的兔妖姑娘蹲在路边卖花环,两只长耳朵从髮髻里钻出来,隨著她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的摊位旁是个卖糖人的老伯,老伯是凡人,正手把手教一只小狐妖捏糖人。 小狐妖捏了个歪歪扭扭的糖鹅拿给老伯看,老伯哈哈大笑说这像只鸡,小狐妖不服气,三条尾巴在屁股后面甩来甩去。 再远处,几只鹿妖架著车缓缓行过,车上堆满了灵果,一个年轻道人正跟鹿妖討价还价。 这就是青丘,这就是桃源陵。 李妙童骑在鹅背上,左看右看,眼睛不够用。 秋水派的女弟子们也放鬆下来,脸上有了笑意。圆脸少女悄声对柳晴川说:“师姐,这里的妖怪不怕人,人也不怕妖怪。” 柳晴川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两道遁光从天而降,落在眾人面前。一道青碧如水,一道素白如月。 李玄真依旧是那副清雋出尘的模样,月白道袍纤尘不染,竹伞斜背在身后。 他身旁是白芷,素白襦裙,银丝轻纱,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只是今日收敛了许多,只微微一笑便收住了。 “河神前辈。” 李玄真抱拳笑道:“家父命我来接前辈。天狐洞已备好接风宴席,青丘国主亲自相候。” 白芷朝陆离盈盈一福,目光落在他身旁那群秋水派女弟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妖君风姿卓绝,艷福不浅啊。” 第163章 寿元將近,不速之客 几个女弟子齐齐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行礼。 陆离没接这个话茬,对柳晴川道: “你们自去吧。” 柳晴川率师妹们朝陆离深深一揖,然后跟著领路的青丘小妖朝另一条路去了。 天狐洞在青丘山脉最深处。 洞口並不如何宏伟,只是山壁上一条天然裂隙,裂隙两侧爬满了老藤,藤上开著不知名的白花。 洞內却別有洞天,石壁上嵌满了天然晶石,照得整座洞府明亮如昼。 石钟乳从穹顶垂落,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站著迎客的狐族修士。 男女皆容貌出眾,气质出尘。 正殿中央站著两人。 左边是老熟人李长生,蓬莱岛主,青碧道袍,面容温润如玉。 而他身侧的女子,才是全场目光尽数匯聚之处。 一身月白广袖流云长袍曳地,料子莹润似月华凝霜,周身縈绕著淡淡清辉。 女子容顏绝丽绝尘,看著不过三十芳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星藏雾,身姿端凝雍容,自带一方妖域之主的无上威仪。 陆离眉眼微微一挑。 这位毫无疑问便是青丘国主,白素。 號为,九幻玄天妖君。 李长生拱手道: “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白素同样朝陆离微微欠身,展顏一笑,有一种动人心魄,天地失色的美。 “青丘白素,见过青鳞万法妖君。” 陆离微微頷首: “叫我陆离便好。” “陆离……” 李长生和白素不约而同轻声念叨,青鳞万法妖君的字號,第一次展露在世人面前。 “陆道友,请入內详敘。” 白素伸手作引。 白芷和李玄真停在原地没动,三位大佬要说悄悄话,他们自然没必要参与。 李妙童抱著鹅缩在陆离身后,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著这座传说中的天狐洞。 陆离轻敲她的脑壳: “自己玩儿去。” 然后,迈步朝著洞內走去。 一脸懵逼,捂著脑壳的李妙童,遂被掩嘴轻笑的白芷拉起手,去逛青丘的山山水水。 山洞內室。 中央摆著一方石桌,桌上已布好了酒菜。 陆离在李长生对面坐下。 白素执壶为两人斟酒。 三人坐定,陆离端起酒盏,既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 “其实我很奇怪,为什么青丘国主如此匆忙推动人妖立盟,现在我知道了,原是国主寿元將近。” 陆离早已看出,白素那风华绝代的眉眼深处,凝著一缕极浅极淡的倦色。 那是岁月侵蚀、寿元將尽的衰败气泽。 此言一出,洞中骤然安静。 白素执壶的手依旧极稳,但李长生端著酒盏,却是轻轻嘆了口气,显然他亦是知情之人。 听闻陆离之言,白素轻轻一笑,那笑容平静而坦然,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青鳞万法妖君,果真名不虚传。” 此方天地,天道有缺。 不仅修至大乘便走到了顶点,就连这些仙君妖君的寿元,也被套上了枷锁。 白素如此,李长生如此,温景行是如此。 不过陆离不在此列。 他渡劫证道在他界,然后被弄到了这里。 他有长生不朽之躯,不受此间寿元的桎梏。 而眼前的这位九幻玄天妖君,寿命上万载有余,真要算起来,比陆离年岁还要略大。 只是她却已是走到了岁月的尽头。 李长生放下酒盏,悠悠嘆息。 “李某与白道友也有千年交情,我蓬莱岛擅乙木长生之术,长春延年確有奇效。” “但任凭李某如何施术,终究难敌大道天数,如今白道友寿元,或只剩三年不到。” 三年。 对於凡人而言,三年乃是一千个日夜。 但对於一尊活了上万年的大乘妖君而言,三年便是弹指一挥间。 陆离语气淡然: “我手中倒是有一门七星续命之法。” “若是功成,倒是能续一纪寿元,只不过这法子乃是逆天而为,会召来因果杀劫。” “我上次替监天司一个化神小崽续命,便已弄得地塌天崩,若是给大乘妖君续命,不知会招来怎样的杀劫。” 陆离嘴角微扬,生出一丝兴趣。 “说不准会有十七八个大乘齐至阻止呢。” 十七八个大乘…… 白素闻言苦笑: “陆道友说笑了,若仅仅为延十二年寿元,真惹来十数大乘驾临青丘。” “那白素真成青丘的罪人了。” 白素旋即话锋一转: “近来魔道猖獗,古神殿在多地作乱,阴神教与监天司纠缠不休,血海宫活动频繁,蠢蠢欲动。” “妖族一方,南海、西南、极北,以及中原妖族,亦是异动频频,与人族多有摩擦。” “若天下將乱,青丘夹在人妖之间,必然是首当其衝,青丘需要盟友,不是基於利益的临时盟约,而是基於共同理念的坚实联盟。” “將认同人妖共处的力量联合一处,才能在这场乱世中爭得一席之地,我想在我活著的时候,为青丘寻一条真正的路。” 白素言辞诚恳。 陆离举著酒盏,轻轻旋转,笑而不语。 李长生接续开口: “蓬莱与青丘毗邻,相交千年,我信任白道友,也信任青丘,吾可代表蓬莱、瀛洲、方丈三岛修士,与青丘立约为盟。” “而此次受邀参加灯会,亦皆是清修妖属,中立之派,对人妖共处之道抱有期许。” “陆道友如今横空出世,又开创出清河这一片乐土,当与我等是同道中人,不知对此次立约会盟,意下如何呢?” 李长生和白素皆將目光投向陆离。 陆离將酒盏放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来路上,破庙外遭遇狼妖的事。 “两位欲立人妖之盟,这在很多妖族来看,青丘所为无异是一种背叛,而之於道盟剑阁之类的顽固分子,蓬莱恐怕也要承受不少压力吧。” 李长生闻言,頷首道: “確实如此,只不过蓬莱为道盟五大执律之一,剑阁如今又因陆道友的关係卸任当值,封山不出,道盟现由万法仙门执掌,温道友与我关係不差,不会过分为难。” 白素则是轻轻一嘆: “青丘的境况相比蓬莱,確实艰难许多,与诸般妖国相比,青丘的势力本就偏弱。” “尤其是南海、西南、西域极北之地都有多位妖君坐镇,而青丘的大乘,独我一人。” “若非我还身在,他们恐怕早就想对青丘动手了,此次青丘灯会,竖了旗,立了靶,那些血煞妖类蠢蠢欲动,亦可想而知。” 李长生亦是补充道: “这几日,蓬莱和青丘的子弟皆在青丘境外加强了巡逻,已击退了好几拨意图搅乱的妖族。” “听陆道友所说,竟还有漏网之鱼,跑到更外围去劫杀与会同道。” 就在这时,青丘结界之外。 一道儒雅隨和的声音越过高天流云,穿过漫山桃林,温和而清晰地传遍了整座青丘—— “西南万妖国、南海归墟、西荒巴原携妖眾,不请自来,赴中秋之会,青丘国主不会怪罪吧?” 第164章 兴师问罪 天狐洞內,白素与李长生闻言皆是脸色微变,三道磅礴神识瞬间穿透了重重山峦,望见了结界外那片遮天蔽日的妖云。 白素放下酒盏,那双向来从容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万妖国、南海归墟、西荒巴原,皆是妖眾盘踞的人类禁地,食人练煞之辈遍地横行。” “青丘此番灯会,並未给这三处送过请帖。” 李长生亦是眉头紧锁,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难得浮现凝重之色。 陆离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嘴角微扬。 “对方既然到了家门口,国主又当何为?” 白素微微抬眼,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重新绽开一个无奈却从容的笑容。 “还能如何,只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三人身形一转,清光、青碧、月白三道遁光同时消失在洞府深处。 桃源陵结界入口。 漫山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此时的结界內外已聚集了数千道身影,青丘的狐族修士、蓬莱一方三岛弟子、包括秋水派在內的眾多中立仙门,以及上千应邀前来的清修妖属,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结界之外,黑云压顶。 那是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遮天蔽日,似是將满天星月吞噬殆尽。 妖气之下,上百道身影黑压压地列阵空中。 三丈高的黑熊精肩扛狼牙棒,獠牙毕露,背生双翼的翼蛇在半空中盘旋,碧绿的竖瞳在夜色中闪烁如鬼火,成群结队的山魈骑在巨狼背上,手中骨矛泛著惨白的光。 旁侧更有深海大妖分庭而列,但见巨型海蜈在云层间游走,长鳞海鮫凌空盘旋,生著六扇翅膀的沧蝠四处喷吐寒瘴,漆黑海鳶尖啸著掠过天际。 这便是万妖国、南海归墟的阵仗,群妖齐聚,煞气冲天,奇形怪状,无所不有。 而站在群妖最前方的,只有三道身影。 正中央是一头赤毛巨猿,身高丈二,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赤红色的长毛在妖气中无风自动。 他的面容粗獷暴戾,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燃烧著毫不掩饰的战意,肩上更是扛一根赤焰混铁棍。 棍身通体赤金铸纹,沉厚古朴,布满狰狞鳞纹,妖力翻涌之下,赤红气焰繚绕棍身,一看便沉重霸道,威能恐怖。 这赤毛猿,名为袁烈,乃是在巴原上纵横无敌的大乘妖君,號为赤猱暴烈妖君。 他与万妖国的朝天金猊妖君乃是结义兄弟,此次受万妖国之邀前来压阵,本就是衝著打架来的。 巴原只他一妖前来,但足可抵千军万马。 左侧是一个长袍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秀,头生一对鹿角。 他负手而立,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场赏花品月的雅集。 此人名为鹿师,万妖国军师,渡劫妖王。 笑里藏刀是他的招牌,绵里藏针是他的手段。 右侧是一个样貌英俊的青年男子,额生尖角,眉宇间儘是狂傲之气。 他穿著一身深海玄金铸就的鳞甲,一双竖瞳毫不掩饰地扫视著结界內的青丘女修,目光中满是侵略与贪婪。 此为沧傲,南海归墟老龙君的第九子,同样的渡劫妖王,修为精深,距大乘仅一步之遥。 在此三妖身后,还有数名渡劫妖王与合体妖尊列阵,再往后,更是密密麻麻数十名化神、元婴境的妖將妖兵,个个目露凶光,贪婪地打量著结界內的人族修士。 方才隔空传音的正是鹿师。 他见白素三人现身,拱手作揖,语气温文尔雅: “青丘国主,在下一干人等不请自来,实在叨扰了。” “只是鹿某有命在身,需得代万妖国三位国主向你问安,此外,在下心中也有一事不明。” 鹿师语气微微一顿直起身,眼中含笑,话锋却陡然一转,展露锋芒。 “青丘灯会既为妖族盛会,怎的我万妖国、南海归墟、西荒巴原,连同身后这诸多妖域同族,皆未收到邀约?难不成,青丘国主是看不起我们这些食肉饮血的同族?” 沧傲接过话头,朝白素拱了拱手,面上笑容疏朗,语气却带著咄咄逼人的傲气: “白素国主,晚辈亦是奉父王之命,特来贺一贺国主。” “晚辈与鹿道友有同样的疑惑,这盛会既然开在青丘,为何座上宾客半是人族修士?” 他目光扫过桃源陵內那一眾身穿道袍、佩剑负伞的人族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反倒是我们这些真正的妖族,连张请帖都收不到?” 袁烈最是暴躁,不耐烦听这些弯弯绕绕,瓮声瓮气地喝道: “白素国主!我老袁成道在你之后,本是晚辈,但身为妖族,有句话不吐不快!” “人妖有別,人族素来奸诈,青丘与蓬莱毗邻,本就惹来非议,如今竟还与人族联手立盟,国主就不怕引火烧身,祸及青丘!” 陆离负手而立,不动声色地將这三妖的言语神態尽收眼底。 沧傲性情狂傲,目空四海,鹿师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袁烈暴戾狂躁,纯是莽夫。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负责掀桌子。 万妖国和南海归墟此番联手,倒也算得上尽心。 白素听完三妖之言,面上波澜不兴。 她微微抬手,示意身后戒备的青丘修士稍安勿躁,然后展顏一笑。 她是九尾天狐,天生便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修为低些的妖怪被这一笑晃得心神摇曳,原本紧绷的气氛竟在无声无息间鬆动了三分。 “青丘小国,办这场灯会不过是邀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小聚赏月,实在当不起『盛会』二字。” 她语气温婉,却字字滴水不漏,“南海龙君与万妖国主相距万里,日理万机,白素不敢以这等微末小事叨扰。” “至於巴原,袁道友的威名白素早有耳闻,只是青丘与巴原素无往来,贸然相邀恐有冒昧。” “只是如今三位大驾光临,是青丘的荣幸,白素自是欢迎。” 她转向袁烈,凤眸中含著一缕柔和的笑意,语调真挚而恳切。 “袁道友,妖有清修血煞之分,人亦有善恶之別,岂可一概而论?此地人族道友皆是和善之辈,袁道友若是留下参加小会,亲眼看一看,或许会有改观。” 袁烈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愣。 他天生不擅言辞,面对白素这般软语温言,一肚子火气竟不知该往哪发,大手紧攥著棍棒,闷哼一声不再言语。 鹿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沧傲则是压根没有听白素说话,他的目光正肆无忌惮地在白素身后的白芷身上逡巡。 白芷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襦裙,银丝轻纱,容顏绝丽,站在桃花树下,花瓣落在肩头,更添几分清艷。 沧傲那双竖瞳在白芷身上流连不去,眼中的侵略与贪婪毫不掩饰,嘴角掛著玩味的笑意。 第165章 沧傲拙劣的求偶 沧傲身怀龙血,龙性本淫,对青丘的一干绝色姿容的女子毫无抵抗力。 在听著堂堂青丘国主的那句“青丘的荣幸”,他更是心觉受用,踏前一步朗声道: “素问青丘十里桃花,香气盈空。” “今日一见,国主风华绝代,青丘更是佳丽如云,晚辈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 鹿师在一旁乐呵呵地拱手,像是完全没听出沧傲话中的轻佻之意,顺著话头往下说: “那我们这些粗鄙之妖便打扰了,希望不会搅扰到青丘的人类朋友。” 他话音落下,身后一眾妖修张牙舞爪,故意起鬨地看向结界內的人族修士。 有人齜牙,有人舔嘴,有人故意將骨矛重重挥舞,发出沉闷的轰响。 引得参会仙门、蓬莱和青丘的弟子们也纷纷戒备起来。 白素麵上笑容未减,但那双凤眸之中的暖意已悄然敛去。 她抬起右手,宽大的月白袍袖在夜风中轻轻一振,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大乘妖君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整座结界入口。 桃花无声静止,夜风悄然停歇,群妖的起鬨声戛然而止。 那是九尾天狐的妖君之威,没有杀意没有锋芒,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每一只妖都喘不过气来。 “若是喝酒赏月,青丘自是欢迎。”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字字如钉,“但若想要闹事,青丘也绝不轻饶。” 袁烈咧嘴一笑,周身赤红色的妖气轰然爆发,同样一股大乘妖君的威压逆势而上,与白素的威压撞在一起。空气中无声地炸开一圈涟漪,桃花纷落如雨。 “不愧为青丘国主。老袁我此次前来,本也想向国主討教討教。” 袁烈抱起双臂,咧开的嘴角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既然国主盛情相邀,老袁便留下看看,这青丘灯会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白素微微一笑,收回威压,从容地侧身作引:“如此,便请诸位入谷。” 她当即安排人手,將万妖国、南海归墟与巴原的来客尽数引入万集谷。 那是青丘山脉西侧一处独立的山谷,与主会场隔了三座山头,地势偏僻,白素旋即又暗中叮嘱手下长老,调派三倍於往常的巡守弟子,將万集谷盯紧了,任何异动隨时来报。 群妖浩浩荡荡地穿过结界,步入桃源陵。 妖修们齜牙咧嘴,东张西望,有的嫌桃花太香,有的嫌路太窄,有的故意往人族修士身边凑。 鹿师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经意地从白素身侧掠过。 白素身旁,李长生他是认识的,大名鼎鼎的长生青华仙君。 但另一人,鹿师的目光在陆离身上停留一瞬。 青袍大袖,返璞归真,未泄露半点气息,仿佛只是个寻常儒士。 但能与蓬莱岛主、青丘国主並肩而行的人,又岂是寻常之辈。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笑容依旧温文尔雅,將此人暗暗记在了心里。 距离中秋灯会还有三日。 万集谷中,群妖安顿下来,表面上倒也规矩,但暗地里的动作从来没停过。 那些妖怪本就是来找茬的,自然不肯安分。 大妖在桃林之间横行霸道,故意释放煞气,便是想迫得人族修士率先动手。 他们在外蛮横无理惯了,如今在鹿师这个老阴人的指挥下,反倒耍起了师出有名的套路。 只挑衅,不动手。 若是人族修士怒极攻心先动手,那这些妖怪就能以防卫之名,群起而攻。 届时,就算两位大乘能以绝对威压平抑爭端,但青丘灯会的人妖双方,必会暗自生隙,面和心不和,终究难以达成立约会盟之义。 不过,白素对鹿师的下作手段自是门清儿,他安排了青丘里心腹的妖修,紧紧盯著万集谷出来的妖怪。 一旦对方蓄意接近人修。 直接插手介入,避免事態扩大。 几次三番,鹿师见无甚机会,便也熄了小打小闹的心思,暗自盘算其他谋划。 而沧傲,则对鹿师的这些盘算没多大兴趣。 他的心思在別处。 他这位南海龙太子的目標,正是白芷这位青丘公主。 而白芷,只是每日带著李妙童在青丘游逛,或是在山野里嬉戏打闹,或是去东海城的街上撒欢。 桃花溪边,溪水清澈,落英繽纷。 李妙童蹲在溪边用一根树枝逗鱼,白芷坐在溪石上,素白的裙裾垂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溪流前方。 沧傲负手而立,英俊的面容上掛著从容的微笑,他换了一身玄金色的长袍,额上尖角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倒也算得上器宇轩昂。 白芷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著礼貌的弧度。 “沧傲太子,寻我有事?” 沧傲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白芷脸上流连不去,那眼神像是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带著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白芷姑娘,你是青丘国主的亲生女儿,青丘的公主,青丘早晚是你的。” “而我,乃是南海龙君第九子,血脉尊贵,修为精深。你我若能结成道侣,青丘与南海联姻,可谓强强联手,待將来父王退位,南海与青丘尽归你我一家,岂不妙哉?”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极度自信,理所当然,仿佛不是在求偶,而是在谈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白芷听完,微微一愣。 她显然未曾料到沧傲竟能说出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话语,但她没有立刻驳斥。 那样太过粗鄙。 她將手中的一枚桃花瓣轻轻放入溪水中,看著它顺流而下,然后抬起头,嫣然一笑。 “沧傲太子说的有理,只是青丘將来虽是由我继任,但是太子若想坐上龙君之位,前头可还有八位兄长。你怎么保证你能兑现承诺?” “不如这样——”她竖起一根纤纤玉指,语气天真烂漫,“若是太子能將你那八位兄长全都除掉。” “我就答应做你的道侣,如何?届时太子独掌南海,又娶了青丘的公主,两全其美,岂不更好?” 沧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英俊的面孔抽搐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他压低声音,强压著怒火,“你在开什么玩笑!” 第166章 敢对我童子出手! 白芷嗤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其中的讽刺却连李妙童都听得出来。 “是你先开玩笑的。” 沧傲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五指如铁钳般攥住了白芷的手腕,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白芷,你敢耍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低沉得可怕。 周身威压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周边溪水顷刻被压出一圈真空。 白芷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手腕,然后抬起眼帘,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满是冷意。 “沧傲太子,纵然你是南海太子,但你现在立身之处,可是青丘地界。” 这边的骚动已经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溪对岸,几个正在採花的狐族少女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地望过来。 不远处,几名蓬莱弟子按住了剑柄。 石径旁,一个摆摊的老嫗悄悄將手伸进了袖中,那里藏著一枚传讯玉符。 人群正在朝这边聚集,踩过落花,踏过溪石,好奇的、担忧的、警觉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白芷反手一甩,啪的一声將沧傲的手甩开。 她轻盈地站起身来,微微仰头,看著高半头的沧傲,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妙童从白芷身后探出头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朝沧傲扮了个鬼脸,吐出舌头: “略略略!先生教过我哩,你这叫——” 她歪著脑袋想了想,然后一字一顿,脆生生地念了出来,“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轰! 沧傲只觉这顽童般的稚子童音,听起来却如惊雷炸响,他堂堂南海太子,竟被说成是癩蛤蟆?! 噗嗤。 周围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隨即更多的人跟著笑起来。 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沧傲的耳膜上。 一剎那间,沧傲只觉得万籟俱寂。 他脸上的愤怒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笑意。 他没有看白芷,而是低头看著那个从白芷身后探出头来的小姑娘。 “白芷,你是青丘的公主,我礼敬白素国主,不跟你计较。”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这小娃娃,区区练气螻蚁,竟然辱我堂堂渡劫妖王。” “此事,必无法善终!!” 话音落下,他探手猛然朝李妙童抓去。 渡劫妖王的一爪,便是隨意出手,也足以將一座小山抓成齏粉。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沧傲的五指上隱隱有水行流转。 那是南海的独门水行神通,一旦落在实处,便是合体修士也要被顷刻绞成碎片。 李妙童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压力当头罩下,连呼吸都凝滯了。 她也根本没想躲,毕竟她的修为差得太远。 躲也没有意义,倒不如放开嗓子大声喊: “老爷救命哇!” 哗。 一道清光在她眼前炸开。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人看清那道清光是从何处来的。 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沧傲的爪锋与李妙童之间,沧傲的五指撞上清光的剎那,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抓一个小姑娘,而是一头撞在了一座山上。 轰隆——! 一声震彻四野的闷雷巨响骤然炸开! 狂暴绝伦的巨力瞬间呼啸而来,沧傲魁梧身躯猛地僵滯,紧接著如同坠空的陨石,骤然倒射暴飞而出。 凛冽罡气以碰撞处为中心轰然炸开。 狂风席捲四野,周遭桃花摧折。 漫天粉瓣狂舞纷飞,脚下溪流被气浪硬生生倒掀三尺,翻涌激盪。 围观眾妖眾人更是猝不及防,尽数被强横气浪掀得东倒西歪,惨叫连连。 沧傲化作一道黑影,破空横穿整条溪谷,蛮横撞碎对岸整片桃林。 碗口粗的桃树接连断裂崩飞,断木残枝漫天四溅,数十棵桃林转瞬沦为狼藉废墟。 势不可挡的巨力不曾衰减分毫,他最终狠狠砸入后方巍峨山峦之中。 剎那间乱石崩云,岩壁龟裂。 滚滚烟尘冲天而起。 沉闷的震颤顺著大地蔓延开来,连绵群山为之微微摇晃震颤,威势骇人至极。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芷的冷笑僵在嘴角,蓬莱弟子的剑还没拔出来,围观的小妖们张著嘴忘了合上。 渡劫妖王,南海太子,就这么被一道乍现的清光打飞了。连对方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 眾人揉了揉眼睛,再看李妙童身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青袍身影。 陆离负手而立,青衫在尚未消散的罡风中轻轻飘动,面色平淡得像是方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在袖上的桃花。 “竟敢对本君的童子出手,该打。” 他看著远处那道还在烟尘滚滚山峦,声音淡然,宛如秋水平波。 沧傲身旁,两名近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是两个合体期的海妖,一个鯊头人身,一个蟹钳横胸,此刻却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们认出了这个青袍人,当初在结界入口,便是此人一直站在白素和李长生的身侧。 如今想来,能与大乘妖君並肩的,岂是寻常,鯊妖颤声问道: “敢问……敢问阁下是谁?” 白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冷笑一声,替陆离答了。 “有眼无珠的东西,这位便是青鳞万法妖君,还不快带著你们的主子,有多远滚多远!” 青鳞万法妖君。 这六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一个南海妖眾的头上,鯊妖和蟹妖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求饶。 而后连话都顾不上说,连滚带爬地朝山峦烟尘的方向衝去。 很快,他们从废墟里刨出了沧傲,浑身是土,发冠碎裂,俊朗的面孔上青了一大块,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一眾南海妖眾抬著昏迷不醒的沧傲,在一眾围观者的鬨笑声中,仓皇逃回了万集谷方向。 人族的修士们幸灾乐祸地笑著,青丘的狐族掩嘴轻嗤,连几个清修妖属都忍不住摇头。 堂堂南海太子,渡劫妖王,被人一巴掌抽成这副模样,这笑话怕是要传遍整个青丘。 白芷朝陆离欠身,抿嘴笑道: “妖君好生威武,反手便將那所谓的南海太子抽得当场晕厥,白芷代青丘谢过妖君。” 她的笑意中带著几分畅快。 陆离收回落在远处山峦上的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道: “那头走蛟虽然狂傲,却还不至於如此不济。” “他只是在装晕而已。” 白芷怔了一下,那双秋水般的眼眸眨了眨。 她回想方才沧傲出手时的气势,以及被陆离清光击中时的微妙反应,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这沧傲並非单纯是张狂好色的草包。挨了妖君一击,顺势装晕,既避开了妖君的锋芒,又避免被拖下水,明知不敌便立即示弱脱身,这城府倒是不浅。” 第167章 沧傲还藏了手段 陆离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望了一眼万集谷方向,那头走蛟挨了他一掌,还有余力耍这点小心思。 看来南海龙君的第九子,確实不是省油的灯。 只不过这里是青丘,他就算要收拾沧傲,也不好在別人的地盘搞事情。 他自己怕麻烦。 也討厌给別人带来麻烦。 沧傲被抬回万集谷时,群妖正在谷中的篝火旁喝酒。 抬著他的鯊妖和蟹妖气喘吁吁地將担架放在地上,担架上的沧傲双目紧闭,脸上青痕明显,华丽的玄金长袍都破了好几个口子。 大傢伙儿全都懵了。 那个狂傲得没边,不屑於和他们这些西南妖属廝混的龙君太子,怎落得这副惨样。 鹿师从篝火旁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担架前,低头看著昏迷不醒的沧傲,乐呵呵道: “沧傲太子还准备昏迷到什么时候?” 沧傲的眼皮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睁开眼,一个翻身坐起来。 脸上那副狼狈相还在,但眼中已恢復了清明,甚至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难堪。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愤愤道: “没想到那不起眼的女童竟是青鳞万法妖君的童子,就是当日那个青袍人!” “他果真也被白素邀请而来。” 鹿师在他对面坐下来,隨手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又落下。 “青鳞万法妖君开创清河一地,人妖共处,与青丘实乃一丘之貉。现身於此,不足为奇,本就在预料之內。”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沧傲,那双鹿眼在火光中闪著幽光。 “青鳞妖君不是我们的目標,沧傲太子自污名声,以身做饵,不知可拿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 沧傲冷哼一声,脸上的狼狈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傲然。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两点如星的光点浮现在他掌中。 一明一暗,像是两颗微缩的星辰。 明的那颗气息强横,柔而坚韧;暗的那颗气息微弱,却有一种凌厉锋锐之意。 两枚光点在沧傲掌中缓缓旋转,互不交融。 鹿师的目光在那两点星光上停了片刻,语气中带上一丝真诚的讚许。 “这便是以万流摄渊之法摄取的气息?以好色狂傲为掩护,趁对方心神被吸引的剎那施展术法,將气息悄然摄来,果然是好手段。只不过——”他微微眯起眼,“为何竟有两枚?” 沧傲冷笑道: “一枚自然是白芷的。” 他拈起另一枚略微微弱的星芒,眼中闪过一丝阴鷙,“另一枚,是那个小丫头的。” “你万妖国不是號称那法子隱匿无踪、妖君难觅吗?那就帮我一起处理了那个丫头!我动不了青鳞万法妖君,那就从他的童子身上收些利息!” 鹿师伸手將两枚气息一併摄入掌中,端详了片刻,轻轻一笑。 “沧傲太子还真是睚眥必报。” 他手腕一翻,一只白骨骷髏凭空出现在掌心。 那骷髏不过拳头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眼窝深陷,颅骨上鐫刻一道玄妙符文,他將两枚星芒依次餵入骷髏嘴中,骷髏的下頜骨咔嗒合拢,眼窝深处红光一闪,又归於沉寂。 鹿师將白骨骷髏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望向谷外那轮尚未圆满的明月,语气悠然。 “因果已经建立,现在便只等中秋灯会,且看骷髏山那位的手段了。” 沧傲冷哼一声,“最好真的奏效,九幻玄天妖君可非是易与,更何况还有那长生青华妖君和青鳞万法妖君,若是事情败露,不仅我这一掌算是白挨,咱们能否走脱都未可知。” 鹿师微微一笑,胜券在握。 “沧傲太子请放心,我们之所以请动赤猱暴烈妖君出山,本就为一试白素国主深浅,毕竟根据玄狐的推算,九尾天狐大限將至,若她只是虚张声势,此次恐怕自身都难保。” “青丘没了国主和继承人,必將引发大乱,这所谓的人妖盟约,不攻自破矣。” 沧傲的一对竖瞳微眯。 青丘的这一出大戏,別看他们南海和巴原都有参与,但这一切的策划者,都是万妖国的这位军师。 他们南海,不过是来凑凑热闹,而巴原的那只猴子,只是被忽悠誆骗来的打手而已。 甚至,鹿师准备的真正杀招。 还不在此处,而是在八百里外的骷髏山。 …… 陆离这边,隨著沧傲逃之夭夭,眾人也各自散去。桃源陵重新安静下来。 陆离將李妙童从白芷身后拎出来,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青丘现在乱鬨鬨的,这几日不要自己疯跑,跟著白芷,或者李玄真。” 李妙童哎呦一声捂著额头。 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白芷笑著牵起她的手,朝陆离欠了欠身,领著李妙童往天狐洞方向去了。 大白鹅跟在两人身后,昂著脖子嘎了一声。 陆离转过身。 桃花树下,一个赤红色的高大身影双手环抱,背靠树干,正咧著嘴看他。 袁烈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 他那一身赤红色的长毛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魁梧的身躯几乎將整棵桃树都衬得矮了三分。 他鬆开环抱的双臂,站直了身子,比陆离高出一个头不止。 低下头,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陆离,眼神里燃烧著毫不掩饰的战意。 “青鳞万法妖君,我听说过你,打上剑阁,证道临江,名动九州八荒。” 他嘿嘿一笑,声音震得桃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你名声初现,想来成道不长。” “初初证道大乘,就能从那帮冠冕堂皇的人族手中挣出这么大的威名,想必实力不俗。” 他抬起一只手,握拳,拳头上肌肉虬结,骨节噼啪作响。 “我想和你比试比试。” 陆离看了他一眼。 这袁烈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暴戾狂躁,但此刻单独相对,身上那股狂躁之气反倒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赤诚的战意。 没有杀意,没有阴谋,纯粹想打架。 这种妖他以前也见过,陆离並不討厌。 但不討厌是一回事,陪他打架是另一回事。 他这次是来青丘做客的,不是来砸场子的,中秋灯会在即,万妖国、南海、巴原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没兴趣再给自己揽一桩。 陆离丟下两个字。“没兴趣。” 清光一闪,人已消失在桃花树下。 袁烈看著那道清光消散的方向,没有去追,他咧嘴一笑,篤定道:“我一定会和你打一场。” 第168章 青丘灯会,何以服眾 三日光景弹指而过。 中秋之夜,如期而至。 夜幕降临之际,一轮巨大的圆月从青丘东方升起,月华如水,洒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林中。 桃花的粉与月光的银交织在一起,整座桃源陵像是被笼在一层轻纱般的梦境里。 青丘各处皆张灯结彩,千万盏花灯沿溪流两岸蜿蜒铺展,灯影倒映水中,与天上明月遥相呼应。 无数狐族修士亲手炼製的灵火天灯,接二连三冉冉升起,点点灯火缀满夜空,与漫天月色、遍地花灯交相辉映,端是一番人间盛景。 桃源陵的市集更是人声鼎沸、喧囂至极,彻底化作一片热闹欢腾的山海闹市。 街巷摊位鳞次櫛比,吆喝声、叫卖声、谈笑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兔妖姑娘的花环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引得游人爭相挑选,笑语连连。 狐族老嫗的月饼摊前排起长龙,桂花酥香混著灵果甜香隨风飘散,勾得人人驻足等候。 鹿妖驭著灵木车沿街叫卖百年熟成的仙品灵果,果香四溢,引得往来仙门弟子、各族妖修纷纷围拢,鲜活十足。 到了后半夜,月上中天。 眾人循著青丘的指引,陆陆续续齐聚在瞭望月谷。 望月谷乃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环形山谷,四面山壁如刀削,谷底平坦开阔。 谷中央是一座古老的祭月台,青石垒成,台上绘製九尾狐图腾与纹路。 青丘的狐族修士和蓬莱三岛弟子居於祭月台北侧,秋水派等仙门与清修妖属环绕山谷,散坐各处。 万妖国、南海归墟与巴原的群妖也来了,他们占据谷口一角,与人族修士涇渭分明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白素登上了祭月台。 她今日换了一身隆重的月白祭袍,袍上银线绣成的九尾狐图腾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她双手捧著一盏天灯。 台下千余人妖同时安静下来,目光匯聚於那道风华绝代的月白身影之上。 “青丘白素,代狐族歷代先祖,祭告太阴星君。”她的声音清越而庄重,在环形山谷中悠悠迴荡,“今逢中秋月圆之夜,青丘设此灯会,邀天下同道共赏明月。愿太阴星君垂怜,庇我青丘,佑我生灵。” 她將手中天灯轻轻托起,那盏灯缓缓升入夜空,匯入万千天灯的洪流之中。 台下千余宾客也纷纷点燃手中的天灯,托向夜空。 千万盏天灯在望月谷上空匯聚成一条灯河,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壮美如画。 李妙童踮著脚尖將自己的天灯送上夜空,那灯面上歪歪扭扭画著一只造型扭曲的大鹅。 大白鹅蹲在她脚边,昂著脖子嘎了一声,大约是在抗议。 祭月礼成,白素从天灯上收回目光,转身面向谷中千余宾客。 她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端庄雍容,但那双凤眸之中却多了一丝郑重。 “诸位道友,”白素开口,声音清朗。 “今夜请大家齐聚望月谷,除了赏月,还有一件事要与诸位共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那一张张面孔,有狐族同胞,有蓬莱道友,有清修妖属,有各派仙门,也有角落里冷眼旁观的万妖国来客。 “青丘与蓬莱,愿在此中秋月圆之夜,立下人妖盟约,凡东海两域地界,妖不可害人,人不可伤妖,认同此道者,不论种族,不论出身,皆可入盟,青丘与蓬莱,愿为天下之先。” 她话音落下,望月谷中一片寂静。 然后,蓬莱岛主李长生自人群中走出,青碧道袍在月光下如水波流转。 他登上祭月台,站在白素身侧,以一贯温润如玉的声音开口: “蓬莱三岛,愿与青丘立约。凡我蓬莱弟子,不伤无辜妖属,不侵清修之地,愿与青丘共立一片人妖共处之福地。” 仙门席位中,一名渡劫期的修士站起身来,朝台上拱手:“东海阁,愿附盟约。” 紧接著,秋水派、棲霞山、琅琊庄等十数个人族仙门的代表纷纷起身。 清修妖属那边,一头千年老龟颤巍巍地站起来,用苍老的声音说:“老龟我在东海潜修上千年,多赖青丘庇佑,愿附盟约。” 更多的清修妖怪跟著站起来,有鹤妖,有鹿妖,有穿山甲,有灵芝精。 它们修为不高,平日里藏於深山老林,不敢在人前现身,今日皆站了出来。 因为青丘所为,正是要为他们在这片天地,打造一处自在棲息之所。 白素站在祭月台上,望著台下一片片站起的身影,凤眸中有一层极淡的晶莹在闪烁,眼神依旧从容,嘴角依旧含笑。 “诸位道友高义,白素铭记於心。” 她朝台下微微欠身一礼。 然而,一道温和的声音突兀响起了。 “白素国主,容我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鹿师从谷口的阴影中站了出来,依旧是长袍书生模样,鹿角在月光下泛著淡淡青辉。 他脸上掛著和气的笑容,语气像是在与老友谈心。 白芷抢在白素之前开了口。她站在白素青丘一方,笑盈盈地看著鹿师,语气却是毫不客气。 “今乃大喜之日,鹿前辈既知不合时宜,不如就烂在肚子里,何必说出来给人添堵?” 鹿师朗声笑道: “公主殿下果真伶牙俐齿。只是青丘既欲立人妖盟约,那就不仅仅是青丘一家之事,而是事关天下每一个妖族同袍。” ”若国主只是一味堵塞言路、自欺欺人,又如何令在场妖族心服?” 白芷还要再驳,白素抬手止住了她。 她知道鹿师是来搅事找茬,呈言辞之巧,不可能堵住对方的嘴: “鹿道友素来多智,不知有何高见?” 鹿师摇了摇头,笑容不减: “高见不敢当,只是在鹿某看来,人吃兽,妖吃人,此乃天道循环,国主偏要逆天而为,总该要能服眾才是。” “如何服眾?”白素眼眸微眯。 鹿师抬起手,指向青丘一方的妖属,又指向身后那一眾煞气冲天的妖兵妖將,最后收回手,拢在袖中,轻轻一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望月谷,“弱肉强食,此乃丛林里的法则,亦是妖族根性。” “依鹿某愚见,若青丘今日能以力压群妖,自能服眾。若压不住——” 他笑了一下。 “这盟会也不过是笑话而已。” 白素看著他,笑容敛起。 “倒也爽快。”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砸在谷底中央。 烟尘散去,袁烈扛著赤焰混铁棍站在场中,赤红长毛在月光下如燃烧的烈焰。 棍身重重一砸,地面以棍柄为中心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碎石跳起又落下。 “囉囉嗦嗦!” 他的声音被环形山谷放大,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今日谁若能打服我,我掉头就走,绝无二话!” 第169章 青丘结界,妖君之威 袁烈將大乘妖君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谷中修为稍弱的修士与妖怪同时变色。 面对大乘妖君的正面挑战,唯有同为大乘的仙君或妖君出手才能真正匹敌。 鹿师用的是阳谋,不跟你谈道理,就跟你比拳头。 而青丘只有一位大乘,便是白素自己。 李长生踏前一步,“白道友,不若让贫道来。” 他周身气势渐起,青碧色的乙木真气丝丝缕缕溢出。 白素摇了摇头。 “李道友好意,白素心领。但鹿师以妖族之名直指青丘,这便是妖族內部之事。” “若道友插手,反而坐实了青丘与人族勾结、排挤同族的骂名,鹿师必定借题发挥,到时立盟之事便功亏一簣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长生和陆离能听见。 李长生沉默了。 他知道白素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白道友,你寿元將竭,一身法力神通不比巔峰盛年之时,这暴猿在巴原上纵横千年,战力极为惊人,以大限之躯对他全盛之势,恐怕……艰难。” 白素微微一笑,只有一种看淡了生死的从容。 “修道万载,何曾有过容易的事。” 她正要迈步下场,身后一名白髮老者忽然躬身。 那是青丘的大长老,渡劫妖王,跟在白素身边已有数千年。 “国主,”老者声音沙哑,却坚定,“老身与三位长老请命,先替国主试试这暴猿的深浅。” “我等四人联手,再辅以结界加持,未必不能逼出他几招底牌,若能让国主看清他的手段神通,国主再出场,胜算便多一分。” 白素看著那张满是决然的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小心。” 四名长老飞身入场。 四道清辉凌空交织,青丘结界的磅礴力量自四面八方汹涌匯聚,尽数灌注在四位狐族长老体內。 四人身形微微一晃,同时催动妖力,凝出巍峨狐影法身。 四道遮天蔽日的巨型狐尾虚影直衝云霄,於天穹间交错勾连,凝成一座困杀大阵,死死將袁烈围困在阵心之中。 袁烈咧起一抹桀驁冷笑:“还算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他周身暴戾妖气骤然疯涌翻腾,一圈肉眼清晰可见的赤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大地瞬间龟裂塌陷,碎石沙砾漫天暴射,威势骇人至极。 其身后,一尊百丈之巨的狰狞暴猿法相轰然现世,通体赤红似熔火浇筑而成,锋利獠牙森然外露,一双凶戾竖瞳燃著熊熊金焰,煞气席捲四野。 赤红巨猿仰头髮出无声狂啸,双拳狠狠捶砸胸膛,汹涌声浪凝为实质洪流席捲四方。 四位长老的狐影法身在狂暴衝击下剧烈震颤,交织的阵纹剧烈摇晃,围困阵势瞬间鬆动,四人皆是气血翻涌,不由自主齐齐暴退数步。 袁烈根本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 悍然出手! 赤焰混铁棍在掌中飞速旋舞一周,棍身縈绕的燎原赤焰骤然暴涨,裹挟无尽蛮力猛然横扫而出。 招式简单粗暴,无半分花哨,唯有碾碎一切的绝对力量。 凌厉棍风撕裂长空,沿途空气被强行挤压凝结成泛白的气膜,周遭空间剧烈震颤,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扭曲纹路。 四位长老急忙联动结界底蕴,四道狐尾神光交融,凝出一面厚重无比的凝实屏障仓促抵挡。 只听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爆发,混铁棍狠狠砸落,坚固屏障剎那崩碎,化作漫天细碎灵光消散一空。 四人齐齐闷哼一声,身躯不受控制地踉蹌暴退,內腑阵阵剧痛。 袁烈踏步紧追,势如奔雷,铁棍再起,自左向右横劈而出,横扫千军,霸道绝伦。 四位长老不敢再强行硬抗,迅速重整阵式,双手掐动法诀,风火两道秘术同时迸发。 烈火卷著狂风席捲天地,漫天烈焰与呼啸狂风层层交织,瞬间將袁烈牢牢笼罩在无边火海之內,欲以术法巧力牵制,化解他的蛮力攻势。 烈焰翻腾的火海之中,骤然响起袁烈粗獷张狂的大笑。 “区区萤火之火,也敢在俺面前班门弄斧?” 一抹凝练至极的赤焰金火猛地自火海中心炸裂迸发,霸道火威瞬间吞噬漫天风火,尽数消融殆尽。 这等金色异火色泽深邃纯粹,品级远超寻常术法火焰。 袁烈踏著余焰稳步踏出火海,周身衣袍不染半点尘埃,毫髮无损,手中混铁棍缠绕的赤焰反而愈发炽盛,凶威更胜从前。 他双脚猛然蹬踏地面,坚硬山石轰然炸裂,身躯如破空炮弹冲天而起,双手紧握混铁棍,携万钧之势,朝著下方四位长老当头怒砸而下。 这一记当头重击,威势恐怖绝伦,远超先前两棍之和,天地间威压骤升,令人窒息。 四人退无可退,绝境之下齐齐咬破舌尖,一口本源精血化作猩红血雾,尽数喷洒在交织的狐尾法相之上,四道狐尾灵光暴涨膨胀,层层叠叠交织叠加,凝出最后一道倾尽全部修为的血色狂澜,拼死抵挡。 轰隆——! 惊雷般的巨响响彻山谷,铁棍沉猛砸落,血色狂澜硬生生扛住两息,最终还是不堪重负,轰然破碎瓦解。 狂暴余威瞬间席捲全场,四位长老如同断线的风箏一般,猛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击在坚硬的环形山壁之上。 岩壁轰然崩裂碎石滚落,四人口中鲜血涌出,气息衰败,已然身心受创。 旁观的李长生见状,顿生惊嘆: “这头巨猿不仅道行精深,更是天赋异稟,一身战力凶悍绝伦,实在惊人。” 大乘之境虽然是世间修行境界的尽头,但並不是修行的终点,修士踏入大乘之境后,依旧能够不断修持自身法力、淬炼法身、祭炼法宝,更要潜心钻研本命神通,潜心感悟天地大道与世间规则。 因此大乘修士之间,因为稟赋不同,修持侧重不同,有的重体魄,有的炼元神,有的悟大道,有的钻神通,更呈现出百家爭鸣、百花齐放的参差多態,实际战力更是天差地別,难有统一评说的標准。 而在李长生看来,这位赤猱暴烈妖君的风格偏重修持法身和法力,那周身繚绕的赤焰,应该是他的本命神通。 可惜,方才四位渡劫境长老联手结阵猛攻,没能进一步逼出袁烈的手段。 反倒被其霸道蛮力逼得节节溃败。 更棘手的是,半空天际此刻竟隱隱泛起暗沉雷云,电光隱晦游走。 方才激烈的术法碰撞与血气躁动,已然让四位渡劫长老引起大道雷劫的注意,一旦劫云彻底成型,整片青丘地界都会遭受波及。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冷妖音缓缓传开。 “你们退下吧。” 第170章 九幻玄天,赤猱金焰 青丘国主白素,缓缓起身。 縴手轻挥,柔和狐力顺势铺开,替四名重伤长老稳定伤势,並安抚他们退下调息静养。 若是他们再动用真元,宣泄血气,恐会彻底引动天雷,酿成大祸。 袁烈仰头望向远处起身的白素,將混铁棍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 “九幻玄天妖君,久违了。” 白素旋即轻抬莲步,踏虚而行。 月白衣袂翩躚如月,每一步落下,她周身的气息便如蓄势的潮水般节节攀升,从温润平和渐转磅礴浩瀚。 待到足踏场中半空时,身后已然显化出一尊百丈高的九尾天狐法相。 法相通体莹白如凝脂,九条狐尾舒展铺张,宛若九道倾泻的星河横亘天际。 天狐微微昂首,凤眸狭长。 眸底流转著清冷醇厚的太阴月华,自带一股俯瞰眾生的雍容与威严。 袁烈见此,眼中战意瞬间暴涨,如野火燎原般烧得炽热,身后百丈巨猿法相亦是狂性大发,仰天猛捶胸膛。 沉闷的轰鸣震得虚空微微震颤,无声的咆哮化作实质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狂涌席捲。 两尊法相互相对峙,一白一赤,一柔一刚,似將望月谷硬生生割裂成两半。 一侧月华如练,清寒如水,一侧赤焰冲天,燥热逼人,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势碰撞交织,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下一瞬,两人身形同时在原地隱去,只留两道残影转瞬即逝。 再现身时,已在千丈高空之上,云层之巔。 袁烈一声沉喝。 手中赤焰混铁棍裹挟著开山裂石之势,当头怒砸而下,棍身燃烧的赤焰拖拽出一道数十丈长的火红尾跡。 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焦鸣,连虚空都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白素却不硬接,身形如烟雾般原地消散,化作万千道栩栩如生的狐影,从四面八方蜂拥扑向袁烈。 每一道狐影的气息与她本体分毫不差,连眸底的月华都清晰可见,真假难辨。 袁烈见状,反手一棍横扫,劲风呼啸,数十道狐影瞬间被砸得溃散成细碎灵光。 可定睛一看,竟全是幻影。 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真正的白素已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素手轻抬,九道凝实如晶的月华锁链从虚空中骤然探出,如灵蛇般缠向袁烈的四肢与躯干,封死他所有闪避之路。 袁烈怒吼一声,周身赤焰金火骤然暴涨,如火山喷发般席捲全身。 那金火炙热霸道,所过之处,连月华都被灼烧得微微蜷缩,转瞬便將九道月华锁链尽数烧断,化作漫天银星消散。 他猛地转身,混铁棍携著千钧蛮力横扫而出,劲风如刀,可白素身形再度化作万千狐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中,不给其半点触碰之机。 两人在夜空中你来我往,接连碰撞,袁烈的每一次攻击都势大力沉,棍风呼啸间,足以劈山裂石、碎云裂空。 白素的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巔,身形灵动如鬼魅,总能在他力道將竭的瞬间,悄然发动反击。 清冷月华与炽热赤焰在夜空中反覆交织碰撞,每一次相撞都炸开一圈刺目的光环。 强光映亮了整片望月谷,余波更是將夜空的云层撕得粉碎,露出云层之上那片深邃浩瀚、繁星点点的苍穹。 环形山谷中,所有观战者皆仰头佇立,目光死死锁在高空的战局之上,连呼吸都忘了,唯有心跳声与高空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而陆离在眾人的震撼之中,却是看出了端倪。 白素的九幻天狐法名动天下,每一道幻影都足以以假乱真,每一次术法切换都流畅如水,毫无破绽。 可陆离却能清晰感知到,白素的法力正在悄然衰退。 那並非是战斗损耗所致的临时虚弱,而是源自根源的枯竭,仿佛一口即將乾涸的古井,每一次汲水,都在耗尽最后的底蕴。 每一次施法,每一次瞬移,她周身的月华都会黯淡一分,气息也会微不可察地虚浮一瞬。 反观袁烈,他的赤焰金火身方才初展锋芒,正是气血鼎盛、蛮力滔天之时。 一力降十会,死死压制著白素,逼得她不得不以更多的幻术与术法周旋闪避。 此消彼长之下,白素的落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高空之上,袁烈又是一棍横扫,棍风裹挟著赤焰金火,势不可挡。 白素不敢有半分大意,素手急挥,九道月华层层叠叠,凝成九层厚重光盾,挡在身前。 只听一连串震天巨响,前八层光盾竟被一棍尽数砸碎,灵光溃散,第九层光盾勉强挡住了余势,却也在蛮横的力道衝击下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最终轰然碎裂。 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道穿透光盾,狠狠震在白素身上,將她震得倒飞数十丈,衣袂翻飞,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等狼狈之態,在一位执掌青丘数千年的大乘妖君身上,是绝无仅有的。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颤抖,並非源於恐惧,而是元神已然透支到了极限,连维繫法相的力量都快要耗尽。 未等她稳住身形,炽热的赤焰已然再度扑面而来,带著焚毁一切的威势。 白素拼尽残余法力,抬手凝出一道巨大的月华光柱,自上而下,与赤焰轰然相撞。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光柱寸寸崩裂,赤焰也隨之消散,漫天灵光与火星如雨般坠落。 两人同时向后急退。 袁烈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也有些虚浮,肩头那片赤红色的长毛,被月华削去了好几撮,显得有些狼狈。 可他眼中的战意依旧燃烧得炽热,嘴角却缓缓咧开一抹桀驁又带著几分惋惜的笑。 “九幻玄天,果然名不虚传。” 他握紧手中的混铁棍,棍身上的赤焰依旧熊熊燃烧,未曾熄灭。 “可惜啊,青丘国主寿元將竭。” “今日之战,终究难以尽兴。” 此言一出,望月谷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停滯了。 然后,骚动如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青丘狐族与前来观战的清修妖属们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有人茫然不解,有人惊骇欲绝,有人喃喃自语著“不可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从未想过,这位守护了青丘数千年的九尾天狐,会有寿元將尽、走向落幕的一天。 李长生站在原地,轻轻嘆息。 白芷嘴唇轻抿,神色哀戚。 只有鹿师嘴角的笑意依旧温和。 他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第171章 不吝教猴子礼数 白素缓缓稳住身形,自虚空中踏下,月华轻柔地縈绕在她周身,掩去了几分狼狈,依旧是那副端丽雍容的模样。 她的嘴角还掛著一丝淡淡的血跡,月白的祭袍上沾了几点殷红,格外刺眼,却丝毫无损她的气度。 她抬眸望向高空的袁烈,凤眸中没有被揭穿的愤怒,没有被挫败的难堪。 唯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坦荡。 李长生探手以温润的乙木长生真气,缓缓注入她的体內,帮她压制翻涌的气血。 “白道友,身体可要紧?” 白素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依旧从容: “可惜了,大好局面,就这么被破了。” “这猴子確实强横,若是本座全盛时期,未必不能压他一头。” “只是如今……我这身子,若是再强撑著拼命,怕是没有多久好活。” 鹿师站在谷口阴影中,心中暗自盘算,白素的底细果然被袁烈试出来了,一切如他计划所料。 他的目光从白素身上移开。 落在场边那个素白襦裙的身影上。 白芷正盯望著白素,担忧她母亲的伤势,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一道阴冷的目光锁定。 接下来,就是让青丘再失一名公主,如此一来,青丘妖国,便將陷入一团混乱。 袁烈对鹿师的盘算毫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他今夜打了两架,却还没尽兴。 他在空中缓缓浮沉,混铁棍往肩上一扛,目光扫过满谷群妖,停在了那道青袍身影上。 混铁棍一提,棍尖遥遥指向陆离,袁烈咧嘴大笑,声震山谷: “青鳞万法妖君,可敢一战!” 陆离坐在青丘一方专门供给妖君的太师椅上,手上正端著茶盏。 他知道这好斗的猴子总要找上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大庭广眾。 望月谷中,上千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有期待,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有茫然。 他扫了一眼谷中的人与妖。 青丘的狐族们垂著头,有人已经压抑不住啜泣,清修妖属们眼神黯然,白芷扶著受伤的白素,眼眶通红。 李妙童攥著拳头,愤愤不平状。 整个望月谷,一点灯会和赏月的氛围都没有了,满谷皆是因为白素的死讯而引发的惶恐与哀戚。 陆离將茶盏中的残茶饮尽,搁在边桌上。 他来青丘是做客的,本不想在人家的场子里打架,但这猴子太吵太躁,把好好的中秋灯会搅成了这副模样。 陆离也不吝给他教教礼数。 一念作罢,陆离站起身,青袍无风自动,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千丈高空,袁烈的对面。 两道身影,相距不过百丈。 大乘妖君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在高空中对峙,还没有出手,仅仅是气息碰撞便已让夜空中的云层开始旋转。 “来。” 陆离语气平淡。 袁烈却是目光如炬,死死锁定著身前那道青袍身影,眼底的战意如同燎原烈火,疯狂燃烧。 他手腕翻转,手中赤焰混铁棍骤然旋出一道凌厉棍花,棍身缠绕的赤焰金火瞬间暴涨。 一尊巍峨百丈的巨猿法相在他身后轰然凝聚,仰天无声咆哮,凶戾之气席捲天穹。 “来!” 袁烈暴喝一声,双手攥紧棍身,倾尽全身力道,朝著陆离当头抡砸而下! 这一棍的威势,远比先前与青丘国主白素交手时还要狂暴数倍。 炽烈棍风呼啸而过,周遭稳固的虚空竟被生生撕裂出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陆离却巍然不动。 既不后退闪避,也不祭出任何法宝法器,只是缓缓攥紧右拳,周身青芒微敛。 径直一拳朝著那砸落的棍尖悍然迎上! 拳锋与棍尖轰然相撞! 並未出现预想中毁天灭地的轰鸣,唯有一声沉如太古擂鼓的闷响,从碰撞中心骤然炸开。 那道沉闷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环形衝击波,向著四周疯狂席捲,天穹之上厚重云层瞬间被涤盪一空,露出一片浑圆空旷的真空地带。 一股难以抗衡的磅礴巨力顺著棍身倒涌而来,袁烈只觉双手虎口剧痛发麻,掌心滚烫,几乎要握不住手中混铁棍。 他瞳孔骤然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何等强悍的力道! 陆离拳头平举,神色淡然,他这万载修行,不修繁杂术法,不倚法宝加持,不仗本命神通。 只將万古岁月尽数倾注於精气神的极致淬炼。 摒弃一切花巧,千锤百炼肉身,打磨浑厚法力,铸就无上法身,所求的唯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 这条路艰涩、缓慢,或许远不如其他路子修者精进迅猛,但却给陆离脚踏实地的安稳。 所以他这一副妖躯,可与任何法宝神兵对拼! “好!” 袁烈怒目圆睁。 非但没有惧意,反倒咧嘴狂笑。 战意瞬息飆升至顶峰,双手再次发力,抡起混铁棍,带著更狂暴的烈焰与力量,再度朝著陆离狂砸而去! 陆离身形不动,拳锋再次轰然迎上。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极致衝撞! 拳头与棍身相撞的剎那,陆离脚下虚空直接被踩出两道深邃的凹陷裂痕。 周遭空气被狂暴力量挤压成白色蝉翼,悬浮在周身不散。 他身上青袍在巨力激盪下猎猎作响。 周身清光更如沸水般翻涌。 袁烈的攻势瞬间变得如狂风暴雨般倾泻不止,赤焰混铁棍化作漫天炽烈棍影,封死陆离所有闪躲空间,每一棍落下,都蕴含著碾碎山岳、崩裂大地的恐怖力量。 陆离仅凭拳脚从容硬接,每一拳都结结实实砸在棍身最受力之处,每一脚都直逼棍影密集的核心,拳脚所过之处,气劲翻涌,响若雷鸣。 他的始终平静,只是眉宇间隱有兴奋。 同为大乘,袁烈和贺知秋乃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贺知秋修的是精纯剑道,体悟法理。 袁烈则与他更相似,以锤炼肉身法力为主,再钻研本命神通。 只是陆离比他更纯粹,尚未研究本命神通。 两人从千丈高空一路激战。 直上九霄云巔,又硬生生打穿层层云海,打得漫天云海开锅沸水翻腾。 拳棍每一次相撞,都宛若天穹炸裂的闷雷,隆隆声响传遍天地,震得下方望月谷內万千妖眾东倒西歪,心神俱颤。 沧傲立在谷口一隅。 仰头望著天际中两道激战不休的模糊身影,竖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与骇然。 他一直自詡渡劫巔峰修为。 距离大乘境界仅有一步之遥。 可此刻亲眼目睹这场大战,才彻底明白这一步之遥,是天壤之別的质的鸿沟,绝非修为积累可以弥补。 若是换做自己登临天际,与其中任何一人交手,恐怕连一时三刻都撑不过,便会被打落凡尘。 想到此处,他顿时心底生出阵阵寒意,更是敛起些许狂傲。 就在望月谷內千余道目光,尽数聚焦於天际这场惊世骇俗的大乘巔峰对决时,鹿师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最深处。 他自始至终都冷眼留意著谷中所有动静,未曾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此刻,无论是青丘狐族、蓬莱弟子,还是万妖国、南海的各路妖眾,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高空大战牢牢吸引,再无一人会留意到角落里的他。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白骨骷髏,托在掌心。 骷髏拳头大小,通体莹白如玉,颅骨上鐫刻的玄妙符文在月光下泛起幽光。 他將一道神识打入骷髏: “请骷髏山出手吧。” 第172章 镇压赤猱,追溯元神 骷髏眼中红光一闪。 一股玄之又玄的因果波动自不知名之地传来,穿过青丘的结界禁制。 山谷之中,白芷正仰头望著天空,望著那道青袍身影压著袁烈穷追猛打。 她身旁,李妙童攥紧拳头,踮著脚尖,嘴巴微张,正专注地看著她家老爷大显神威。 “老爷揍他!”小丫头低声吶喊。 就在这时,两股死气缠上了她们,白骨骷髏眼窝中的红光猛然大盛。 下一瞬,白芷忽觉得眼前一暗。 她以为是云遮了月,但抬头时月亮还在,只是那月光忽然失去了温度。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灵台深处被一点一点地抽离。 她想喊,但声音还未出口便在喉间消散了。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李妙童同样无声无息地倒在她身旁。 李长生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 他正关注著高空的战况,忽然心有所感,身形一闪,落在白芷和李妙童身旁。 只是两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白芷双目紧闭,面容平静,李妙童蜷缩著身子,攥紧的拳头已经鬆开。 李长生瞳孔骤缩。 “糟了,元神被人摄走了!” 他的声音打破瞭望月谷的寂静,神识如潮水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白素紧隨而至,开声喝道: “开启青丘所有结界,封锁全境!” 青丘的巡守弟子们来不及惊愕。 纷纷催动结界阵眼,一道道月白光华从青丘各处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將整座青丘笼罩其中。 高空之上,地面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两位大乘妖君的感知。 只是袁烈此刻战意如狂,打得酣畅淋漓,正处於气吞万里的巔峰状態,根本无暇顾及周遭琐事。 他暴喝一声,手中赤焰混铁棍烈焰翻腾,裹挟著焚天煮海的威势,再度朝著陆离当头狂砸而下! 陆离冷哼一声,懒得跟他耗了,侧身鬼魅般避开棍锋,与此同时,右拳缓缓蓄力。 体內的无上妖力如江海狂潮,奔腾匯聚,尽数灌注於拳锋之上。 拳面上的清光越聚越亮,越聚越盛,最终好似一轮炽烈的烈日,竟將半边夜幕都照得通透如昼。 袁烈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横棍格挡。 拳落。 简简单单的一拳,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法诀,却蕴含了击穿万古的纯粹力量。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烈手中的赤焰混铁棍被生生砸得弯折出一个骇人的弧度,掌心剧痛,骨裂声清晰可闻。 拳锋势不可挡,抵著棍身砸向胸口,一股巨力推著他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从千丈高空直直砸落! “轰——!” 袁烈如同一颗燃烧的赤色陨石,狠狠撞击在望月谷外的荒野大地。 地面瞬间塌陷,砸出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深坑,泥土碎石伴隨著烈焰冲天而起。 硬生生將天边的半轮明月都遮蔽了。 袁烈瘫躺在坑底,胸口凹陷半寸,全身一瞬间像是散了架,“好大的力量……” 袁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只是神情却无半分退意。 他只道陆离是趁了突袭爆发之机。 陆离可不管猴子怎么想,他专擅乘胜追击,右手一翻,五指朝天,对著夜空掐出雷诀。 剎那间,原本平静的夜空中,乌云如墨汁般迅速聚拢,轰隆隆的雷鸣声接踵而至。 相比於三日前破庙外那道紫霄神雷的霸道单一,此次雷云的范围更广,层层叠叠,紫色电弧如游龙般在云间穿梭,威势更胜十倍! 轰隆隆,一道接一道的紫色雷霆,如同天神发怒,从云层中狂劈而下! 一道,两道,三道……直至整整九道! 每一道雷柱都精准无误地砸在袁烈身上。 电弧顺著他的四肢百骸疯狂跳跃,將他赤红的长毛劈得根根倒竖,焦糊味瀰漫开来。 他那强横的护体妖气,在雷霆面前如冰雪消融,被劈得七零八落,连周身的赤焰金火,在这至刚至阳的雷劫面前都黯然失色。 袁烈浑身剧烈抽搐,肌肉僵直。 整个人被电得皮开肉绽,神识都在震颤。 趁此间隙,陆离左手轻翻,数滴晶莹剔透的一元重水从指尖飞出,化作几道深蓝如水的水线,快如闪电,精准打入袁烈周身各处关窍。 天灵一重,脊背三重,丹田一重,双臂双腿各一重。 每一滴一元重水,都重逾十万钧! 水落的瞬间,袁烈只觉周身仿佛被万千大山压住,妖力运转瞬间彻底凝滯,经脉寸寸欲裂,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吼——!” 袁烈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 元神震盪,试图挣扎。 陆离手中再施一道法诀,鞭山赶石! “山来!” 剎那间,百里之外的青丘群山中,一座高耸如云荒山凌空而起,大地剧烈震颤。 一眨眼,整座山岳出现在望月谷的上空,山底朝下,带著山崩地裂的轰鸣,轰然镇压在袁烈身上! 巨山落下的衝击力恐怖绝伦。 整个望月谷都隨之剧烈震颤。 地面蛛网般的裂痕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谷中群妖齐齐发出一声惊骇的嘶吼,险些站立不稳。 袁烈趴在深坑底部,背上硬生生压著一整座荒山,周身被一元重水死死封死关窍,动弹不得。 他肌肉虬结的手臂徒劳地挣扎了两下,隨即彻底没了动静,不是他认输了。 是实在被压得连骨头都动不了分毫。 满谷死寂。 从陆离出拳,到袁烈被镇压山下,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这数息,连续数道惊天动地的神通术法,让望月谷內的所有人妖都噤若寒蝉。 而沧傲,此刻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袍。 他看著那座大山,攥紧的拳头止不住地发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万法…… 原来……这便是……万法妖君! 鹿师此刻亦是手脚显得冰凉,好在他的谋划皆成了,眼下该是赶紧溜之大吉。 陆离从高空中一步跨下。 稳稳落在白芷和李妙童身旁。 只见白芷和李妙童皆是双眼紧闭,浑身无半点伤势,但灵台空空如也,元神已被摄走。 一旁,大白鹅紧紧趴在李妙童身上,巨大的翅膀盖著她的身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李长生道: “两人的元神被某种隱秘神通强行摄取,动手之人似乎不在青丘境內!” “我运转神识试图追索,却连对方的具体方位都没追到,对方手法极为诡譎,是一种近乎掠夺因果的邪术!” “因果吗?” 陆离没再多问,他伸出手。 在李妙童的灵台处虚虚一拈,追因溯果当即运转。 剎那间,一道极细极淡的金色因果线,在感知中清晰浮现,它从李妙童的眉心延伸出去,穿过望月谷,穿过桃源陵,穿过青丘的层层结界,向著更遥远、更黑暗的虚无深处延伸。 “那只猴子,我以一元重水封了关窍,一时半刻挣脱不开,但镇不了太久。” 陆离转头对李长生道,“李道友需以法力镇住那座山,別让他再出来搅局。” “这两人的元神,我去追。” 李长生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好!” 陆离不再多言,周身清光一闪,身形瞬间消失在望月谷的夜色中。 第173章 皑皑白骨雪,千里无鸡鸣 陆离追踪因果之线,瞬息千里。 脚下山川河流如织机上的丝线般飞速倒退,不过须臾之间,前方大地忽然褪去了所有顏色。 青山绿水在此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那不是雪,而是白骨。 无数骸骨散落在荒芜的山坡上,有兽骨,有人骨,有细如竹筷的指骨,也有粗如樑柱的腿骨,它们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泽,像是大地患上了一场无法癒合的皮肤病。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那是骨髓乾涸后混著泥土的气息。 偶有几缕磷火在山坳间飘荡,幽幽绿光忽明忽灭,如同坟场中游荡的孤魂。 整座山脉没有一丝虫鸣鸟叫,只有风穿过骨缝时发出的呜呜低咽,像是无数孤魂在哀嚎。 陆离虚立半空,神识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神识探入山中的剎那,便像是陷入了一座迷宫。 山还是山,骨还是骨,但所有的方向感都在扭曲,所有的距离感都在模糊。 明明神识扫过了一条乾涸的河床,下一瞬那条河床便消失在了感知中。 明明锁定了一座白骨堆积的小丘,眨眼间那小丘便出现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山迴路转,重重叠叠,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群山上空,扭曲了所有的空间与方位。 他收回神识,这是阵法。 陆离低头,俯瞰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场。 探手,五指虚握,向上一提。 整座骷髏山外围的数十处坟场同时轰然炸开,泥土与碎骨冲天而起,成千上万具骸骨被他以无上妖力从地底深处生生摄出,铺天盖地地悬浮在半空中。 肋骨、腿骨、颅骨、指骨,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夜空中,像是一支由亡者组成的军队。 月光穿过骨头的缝隙。 在大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別装死。” 陆离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具骸骨的耳中。 半空中那成千上万具骸骨同时簌簌发抖。 数百颗颅骨的下頜骨同时咔嗒咔嗒地磕碰起来,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饶。 最靠近陆离的一颗颅骨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像是枯枝在石板上刮擦: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所有的骸骨都跟著喊起来,那声音嘈杂而悽厉,在群山间迴荡像是闹了鬼市。 陆离隨手摄过那颗开口的颅骨: “这里是何处?” 颅骨结结巴巴地答道: “回……回上仙的话,此处乃是骷髏山,是白骨夫人的道场……” 它似乎镇定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知从哪学来的文縐縐的腔调: “有诗云:皑皑白骨雪,千里无鸡鸣。血浸黄泉土,魂归月下塋。” 陆离鬆开那颗颅骨,任由它骨碌碌滚回骸骨堆中。他抬眼望向群山深处。 白骨夫人,渡劫妖王。 这满山白骨,便是她的杰作。 千里无人烟,血浸透了每一寸泥土,魂魄被锁在每一根骨头里,永世不得超生。 而这整座骷髏山更是被某种奇异阵势所笼罩,这並非是寻常守御之阵,而是一座极为高明的迷惑幻阵。 纵然是大乘妖君的神识,也难以窥破幻境,难怪那白骨夫人敢在青丘灯会上搞事,这便是她的倚仗。 陆离不再以神识探路,而是朗声开口。 “此地肖小,竟敢摄取本座童子元神,给我滚出来,否则,莫怪我拆了你的骷髏山。” 他的声音在群山之间滚滚迴荡,声浪撞上山壁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振聋发聵。 骷髏山深处,白骨洞。 这座洞府开在一面百丈高的白骨崖壁中央,洞口呈骷髏头的形状,两个眼窝便是通风口。 洞內却並不阴森,四壁嵌满了磷火灯,幽幽绿光將整座洞府照亮。 洞中央是一张以白骨砌成的王座,座上铺著人皮缝製的软垫,扶手上雕著两个狰狞的骷髏头。 身形丰腴如美妇的白骨夫人,正斜倚在王座上,手中端著一只白玉瓷碗,碗中是红澄澄的鲜血。 她方才刚乾完一票大买卖。 替万妖国摄取了青丘公主的元神,鹿师许诺的报酬足以让她渡过下一波雷劫的机会提高三成。 此刻她心情极好,正小口抿著鲜血,舌尖细细品味那股腥甜中带著微咸的余韵。 然后,陆离的声音像是陨石般砸了进来。 “滚出来——”的巨大回音在洞府中反覆撞击,磷火灯被震得剧烈摇晃,白玉石案上的瓷器叮噹作响, 那只白玉瓷碗从白骨夫人手中滑落,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鲜血溅在她裙摆上。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娇媚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这等威势,来者至少是渡劫以上高人,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骷髏小妖跌跌撞撞地从洞口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含糊不清的尖叫: “大王!大王!不好了!” 它的两只眼窝里磷火剧烈跳动,几乎要从颅骨里蹦出来,“有个青袍大袖的郎君,打上门来了!” 白骨夫人猛地转过头,两眼一瞪。 那小妖轰然炸开,骨头四散飞溅,一颗头骨骨碌碌滚到王座脚下,下頜骨还兀自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声音: “大王饶命……” “本王不是聋子,自然听到了。” 白骨夫人冷冷道。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暗忖,此人实力很强,没必要和他起衝突。 她看向那颗还在微微动弹颅骨,问道:“他说他的童子元神被抓了,你们这几日有出去抓过小孩吗?” 白骨夫人作为白骨成精的渡劫妖王,平生有两大爱好,一个是饮血如品茗,第二就是玩弄他人灵魂。 只不过近来她一直在准备万妖国吩咐的大事,故而没有吩咐手下去帮她搜罗零嘴。 眼前这一出,她还以为是手底下的这些蠢笨骷髏开了窍,知道主动去给她这个大王搜罗食物了,最终惹来了这等大人物。 那颗头骨在地上滚了半圈,小心翼翼答道: “回大王,方圆六百里的活人都已经被兄弟们抓完了。” “您说这阵子要消停些,兄弟们都在坟地里睡觉呢,没人出去干活,那人一来就把外围坟场全掀了,兄弟们全被他摄到半空中去了……” 白骨夫人眉头紧锁。 没人出去干活,那他的童子元神是谁抓的? 她正要说“既然不是我们抓的,那就让他去別处找”,话刚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有一件事,一件她方才没有细想便忽略过去的事,此刻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后脑。 她手腕一翻,两枚元神浮现在掌中。 明亮的如一轮微缩的圆月,那是白芷的元神,七尾灵狐的魂魄在她掌中沉睡,气息温婉而强韧。 而在白芷的元神之中,一颗微弱如星的小小元神被她包裹其中,像是被其搂在怀里。 那是一个小女娃的元神。 气息弱得像是一盏隨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若不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难不成是这个? 第174章 白骨夫人,破妄金瞳 当初陆师给她传来的是两道沾染因果的气息,故而,她施展白骨摄神大法时,除了青丘白芷,连带白芷身旁的那个弱小元神也一併摄了来。 当时她根本没在意,就当隨手摄来一只螻蚁罢了。 现在,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个就是这位打上门来的杀神的童子。 但是,也不对啊。 白骨夫人在头脑风暴。 她的白骨摄神大法无形无相,乃是因果层面的秘术,纵然是大乘妖君也绝难发现端倪,此人怎么可能一路追到骷髏山来? 难不成来的这位,真是个大乘高人? 白骨夫人的声音有些微微发紧。 她虽然自忖有些手段,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渡劫妖王能在面对大乘妖君时还保持从容,尤其是当对方已经堵在了自己家门口。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她还有倚仗。 她这骷髏山有大阵护持,谓之蜃影迷天大阵。 这座大阵是她倾尽半生打造,阵眼核心是一颗蜃珠,出自一头修炼至大乘的蜃精遗蜕。 蜃气一旦催动,便是大乘妖君的神识也要陷入山重水复的幻境,找不到真正的出路。 此阵是她在这骷髏山盘踞千年的最大底气,便是万妖国的鹿师来请她出手,也是看中了她这座阵法有迷天之功,只要大阵还在,就算大乘妖君也拿她没办法。 她定了定神,以神识遥遥传音,声音穿过层层白骨,在骷髏山上空迴荡: “不知哪位高人驾临我骷髏山,又是从何而来?” “或许这之间有什么误会。” 陆离虚立在骷髏山上空,冷哼一声: “好胆,竟还在这里明知故问!” “你耍手段耍到了青丘,我自然是从青丘而来,速速把你摄取的元神交出来,我或可留你一道神魂转生。” 白骨洞中,白骨夫人听到这句话,脸色骤变。 从青丘而来…… 此人真的是从青丘一路追过来的。 这意味著她的白骨摄神大法在他面前也无处遁形,而陆离后面那句话,更是让她气笑了。 交出元神,才允许转生? 好生霸道!这和形神俱灭相比也没好过多少。 那她还有交的必要吗? 她压下心底的不安,出声驳斥: “猖狂至极。你究竟是何许人也?就算是那打上剑阁的青鳞万法妖君,来到我骷髏山要人,也没有你这般狂妄霸道!” 陆离眉头一挑。 “是吗?” “本座就是青鳞万法妖君。” 白骨洞中,白骨夫人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虽然她已经没有了心臟。 吹牛吹到了正主眼前,青鳞万法妖君,打上剑阁、逼得剑君封山百年的大乘妖君! 果真霸道如斯! 本来是不想得罪万妖国,捡著青丘这个软柿子捏一捏,没想到竟然惹到了万法妖君…… 那头死鹿误我啊! 她压下將鹿师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的衝动,深吸一口气,儘量让声音听起来依旧强硬: “就算你是万法妖君,也休想破开我这蜃影迷天大阵!” 白骨夫人虽然口头强硬,但实则早已瘫坐在王座上,后背更被冷汗浸透。 面对一位含怒而来、指名道姓要她性命的妖君,这是她千年妖生中的头一遭,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论上,蜃影迷天阵能困住大乘妖君,但她不可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她必须要逃! 而陆离能循著白骨摄神法的痕跡追踪而来,他必定掌握了一种因果追踪的秘术。 这意味著即便她逃到天涯海角,陆离也能將她揪出来,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先掐灭那两个元神,斩断因果,然后立刻远遁。 只要因果断了,万法妖君的追踪之术便成了无根之水,天下之大总有她藏身之处。 她站起身来,掌心亮起一团白骨阴火。 冷白色的火焰在她掌中跳动,不散发热量,反而將周围的温度吸得骤降。 此乃白骨阴火,可焚烧阴魂元神,被它沾上的元神会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为虚无,连冥府都入不了。 此刻两枚元神就浮在玉石案上。 但她的心思却开始犹豫。 万法妖君和她撕破脸,李妙童的元神,毁了就毁了,但白芷的元神,却是万妖国点名要的东西,是將来钳制青丘的筹码,若是毁了,万妖国也不会放过她。 那这天下还有他容身之地吗? …… 山外。 陆离原想直接把骷髏山掀了。 不信这阵法还能护得住。 只是他动手之前,忽然想起不久前系统奖励的破妄金瞳,勘破虚幻迷障,乃是一切幻术的克星。 试试便试试。 他当即动念施法。 两道金焰在他的瞳孔深处燃起。 在金瞳的注视下,天地万物都褪去了表象。 笼罩骷髏山的蜃影迷天阵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雾气中无数细密的空间褶皱层层嵌套,山重水复,如一座永不重复的迷宫。 但迷宫终究是迷宫,不是无尽的虚空。 有尽头,便有破绽。 他身形骤然闪动,直直撞入了那团灰白色的蜃气之中,在蜃影迷天阵的幻象中,骷髏山中的路径正在疯狂变化,一条白骨铺就的山道明明通向东方,下一瞬便折向西方。 一座白骨堆积的小丘明明在左前方,眨眼间便出现在身后。 但陆离根本不管这些,他眼中的金焰穿透了蜃气,穿透了幻象,穿透了空间褶皱。 直直锁定住那团灰白雾气中唯一的缺口。 山重水复之后,便见柳暗花明。 陆离以摧枯拉朽之势直线飈飞,所过之处白骨纷飞,山石崩裂,任何试图阻挡他的东西都在无上威压之中化为齏粉,四处隱没在坟场中瑟瑟发抖的小妖们嚇得亡魂大冒。 这人竟然完全不受阵法影响,笔直地冲向了白骨洞! 白骨洞洞口,另外一个骷髏妖跌跌撞撞地往里跑,声音尖锐而颤抖: “大大大王,不好了!那青袍妖君——”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洞口两扇以上古巨兽肋骨磨成,足有数千钧重的骨门,被轰然踏碎。 碎裂的白骨碎片四散飞溅,在洞壁上钉出了无数细密的窟窿。 一个骷髏头骨碌碌滚到白玉石案脚边,下頜骨最后一开一合,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大王救命……”,然后眼窝中的磷火彻底熄灭了。 白骨夫人猛地抬头,浑身僵直。 一道青袍身影跨过碎裂的骨门,一步一步走进白骨洞。 青衫在磷火下泛著冷光,瞳孔深处那两道金焰烧得正盛。 而她手中那团白骨阴火才刚刚燃起。 白玉石案上,白芷和李妙童的元神,静静漂浮,一切宛若定格。 第175章 疯狂逃窜 一息。 从白骨夫人放完狠话,到陆离闯进白骨洞,只过了一息。 蜃影迷天大阵在他的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白骨阴火在她掌中跳动著,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你……你怎么可能闯过大阵……” 她的声音在发颤,那双嫵媚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陆离没有回答。 他一眼便看见了白玉石案上那两团悬浮的元神,也看见了白骨夫人掌中那团即將落下的白骨阴火。 他没有废话,探手一摄。 两团元神快如闪电,朝他的掌心飞来。 白骨夫人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五指猛地向前一送,白骨阴火化作铺天盖地的冷白火焰,朝那两枚尚在空中飘移的元神罩下。 这一刻,这道白骨阴火不再是灭口之用,而是围魏救赵。 只要逼得陆离回护那两个元神,她便能趁那一瞬间的间隙逃出白骨洞。 陆离冷哼一声,反手一甩。 一元重水应声飞出。 深蓝色的水珠在空中展开成一层薄薄的水罩,將两枚元神稳稳罩在其中。 冷白色的白骨阴火撞上深蓝水罩的剎那,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冰雪遇沸油,尽数熄灭。 那些散逸的阴火余焰呼啸席捲。 在距离他三尺之外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声无息地寂灭了。 白骨夫人没有看到这一幕。 就在她指尖甩出那道白骨阴火之际,身形已化作一道惨白流光,如离弦之箭般朝白骨洞洞口疾射而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渡劫妖王全力催动遁术,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几乎在阴火落地的瞬间,便已掠出洞口,只留一缕森寒阴气在洞內繚绕。 陆离指尖一收,將白芷和李妙童的元神纳入袖中。 周身妖力一动,身形如影隨形,紧隨其后追了出去,没有给白骨夫人半分喘息逃窜的余地。 刚出白骨洞,大地便骤然震颤起来。 整座骷髏山仿佛被唤醒的巨兽,发出沉闷的轰鸣。 皑皑白骨从山体的裂缝中破土而出,从山坳的坟场里冲天而起,从深埋地底的万人坑中翻涌而上,密密麻麻,惨白一片,遮天蔽日。 这些骸骨在夜空中飞速匯聚、交织,无数骨头摩擦碰撞的“咔噠”声,此起彼伏,如暴雨中的海潮,汹涌澎湃,震得人耳膜发疼。 转瞬之间,八条由万千白骨拼接而成的巨大骨龙,从骷髏山的八个方向同时升腾而起,每一条都有百丈之巨,嶙峋的肋骨开合如锋利龙爪,粗壮的脊椎撑起蜿蜒龙脊。 无数残缺的颅骨层层堆砌,拼成狰狞可怖的龙首。 八条骨龙同时仰头,发出咆哮。 頜骨开合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重如惊雷滚过,震得虚空微微震颤,连脚下的骷髏山都抖得愈发剧烈。 白骨夫人浮空而立,周身縈绕著森白妖气,五指成爪,猛然挥下,冷喝一声: “杀!” 一令既出,八条巨大骨龙应声而动,携著毁天灭地之势,同时朝陆离俯衝而下。 它们的巨顎张开,足以吞下一座小山,森寒的气息席捲而来,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面对这滔天威势,陆离神色平静,並指一划,指尖赤焰燃动,三昧真火飘然飞出,飞入那八条俯衝而来的骨龙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预兆,只听一声轰然巨响。 赤红色的火焰瞬间以燎原之势炸开,席捲天地。 一剎那间,八条庞大的骨龙在三昧真火中瞬间凝固,那些堆砌成龙首的颅骨最先被火焰灼得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灰,紧接著是粗壮的龙脊、锋利的龙爪,再到漫天散落的肋骨与指骨,无一倖免。 火焰沿著骨龙的骨骼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白骨未曾燃起半分烟火,而是直接被高温汽化,消散於无形。 赤红的火海瞬间取代了惨白的骨龙,將骷髏山上空烧成了一片绚烂却致命的赤霞。 八条百丈骨龙,竟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化为漫天黑色粉末,被夜风一吹,散入群山深处,无影无踪。 白骨夫人发出一声悽厉到变调的惨叫,那惨叫穿透火海,透著深入骨髓的痛苦。 她並非为那八条骨龙而痛,那些白骨於她而言,隨手便可重建,无关痛痒,真正让她剧痛难忍的,是三昧真火顺著她与骨龙之间相连的神识,一路烧进了她的元神深处。 灼烧她的元神,让她浑身骨架猛地一颤,森白的骨头上泛起一层黑灰,散发著刺鼻的焦糊味。 她当机立断,咬牙斩断了那一缕神识连结。 此刻的白骨夫人,只剩下满心的恐惧。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一道惨白流光,朝著骷髏山深处疯狂逃遁。 她还有压箱底的敛形逃命的本事。 她能够將身形化虚,敛入任意一节白骨之中,而整座骷髏山,白骨何止千万,山坳里的坟场、地底的万人坑、山体的裂缝中,到处都是骸骨,每一截白骨、每一座坟场、每一处万人坑,都能成为她的藏身之地。 她身形一闪,钻入一截细小的指骨之中,那截指骨迅速滚入一处幽深的万人坑。 下一瞬,万人坑中数千具骸骨同时站起身来,动作僵硬却迅速,朝著四面八方狂奔而去,扰乱视线。 可这一切,在陆离眼中,不过是徒劳。 他眸底金焰骤然跳动,破妄金瞳全力展开,瞬间穿透所有虚妄,那四散逃窜的骸骨,全是用来迷惑人的假身,真正的元神,只有一缕,正藏在地下深处那节指骨之中,借著泥土的掩护,急速穿行。 陆离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五指虚握,强横无匹的妖力骤然爆发,如无形的巨手,將那截深埋地底的指骨生生摄出。 指骨刚一出土,便被他掌心的妖力碾成齏粉。 只是白骨夫人提前转移,钻入一颗残缺的颅骨之中,颅骨顺著山坡滚入一条乾涸的河床,河床之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白骨,正好成为她最好的掩护。 陆离神色淡漠,身形再转,一脚踏下,脚下妖力轰然炸开,方圆数百丈之內的白骨,瞬间被震得粉碎,化作漫天灰白粉末,河床被硬生生夷为平地,连一丝骸骨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白骨夫人嚇得魂不附体,再度逃窜。 第176章 你倒是继续跑啊 白骨夫人在万千白骨中穿梭、隱匿,像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老鼠,拼尽全力钻逃,每一次都试图借著骸骨的掩护藏匿身形。 陆离则在白骨堆中步步紧逼、追杀,无论她钻到哪一截骨头里,无论她藏到山的哪一处角落,陆离总能在下一秒出现在她头顶,抬手便將那截骨头捏碎,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两人一追一逃,將整座骷髏山,犁过数遍。 每一具被掩埋的骸骨,都被陆离翻出来碾成粉末;每一座坟场,都被他以妖力连根拔起,夷为平地;每一处万人坑,都被他彻底清空,不留一丝残余。 白骨碎裂的“咔噠”声、粉末坠落的“簌簌”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巔,又从山巔一路滚回山脚,整座骷髏山在他的脚下簌簌发抖。 终於,白骨夫人无路可逃了。 她的元神藏在一枚颅骨之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钻入百丈地底。 然而,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却自身后穷追不捨,所过之处,地动山摇,陆离虚立半空,五指虚拢,无上妖力化为无形大手,骤然穿过层层泥土与石灰,一把將颅骨抓握手中,又轰然抽出地面。 骷髏头悬浮在半空中,四周环绕著清光构筑的囚笼,白骨夫人的元神被牢牢锁在其中疯狂挣扎,却屡屡碰壁,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叫。 陆离站在皎洁的月光下,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瞳孔深处跳动的两道金焰,缓缓熄灭,归於平静。 他看著那颗颅骨,嘴角微微扬起: “你倒是继续跑啊。” 白骨夫人活了数千年,从一具荒坟中的无名白骨修至渡劫妖王,其间不知经歷过多少生死危机,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 眼前的大乘妖君不仅轻而易举破了她的蜃影迷天大阵,还將她的骷髏山整个掀了个底朝天。 这已不是斗法,是碾压。 “妖君饶命!妖君饶命!”她的声音从头骨中传出,尖锐而悽厉,“妾身修行数千载,一时糊涂铸成大错,求妖君开恩!” “妾身愿以毕生收藏的法宝灵材相赠,只求妖君饶妾身一命!” 陆离看著面前那颗瑟瑟发抖的骷髏头,语气平淡:“为何对青丘出手,是谁指使?” 白骨夫人的下頜骨猛地僵住了。 她只犹豫了一瞬,她与鹿师谈不上什么交情,不过是利益交换,鹿师给她报酬,她替万妖国办事。 如今自己连命都攥在別人手里,哪还顾得上替谁保密?她立刻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是鹿师!万妖国的军师鹿师!” “他找到骷髏山,说只要妾身以白骨摄神大法替他摄取青丘公主白芷的元神,万妖国便赠妾身一件法宝作为报酬。” “他还说青丘国主大限將至,元神衰败,中秋灯会上会有人牵制其注意力,让妾身只管放手施为。” “妾身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答应了他,妖君明鑑,妾身只是拿钱办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万妖国!” 陆离听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已瞭然,果然不出他所料,万妖国在背后捣鬼。 鹿师那先让安排袁烈试探白素深浅,再暗中勾结骷髏山的白骨精摄取白芷元神,一环扣一环,若非他在场,青丘今夜恐怕真要被他算计得手。 他没有再理会白骨夫人的求饶。 翻手將她收入袖中。 然后他以神识扫过脚下那片已被他拆成废墟的骷髏山。 幻阵已破,白骨已碎。 但这山中还有一样好东西。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碎石与骨灰,穿透山体深处那间早已坍塌的密室,锁定了密室中央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珠子。 大乘蜃珠。 这颗珠子內蕴的蜃影迷天阵连大乘都能蒙蔽,合该为他所用。 陆离抬手虚抓,那颗蜃珠破开重重碎石飞到他的手中,他將蜃珠也收入袖中,清光一闪。 身形已消失在这片狼藉的骷髏山上空,朝青丘方向疾驰而去。 …… 此刻的青丘望月谷中,可谓剑拔弩张。 白芷和李妙童的肉身被青丘妖眾护在身后,白素以自身妖力护住两人肉身,凤眸中满是寒意。 青丘数百名狐族修士已结成阵势,將整座望月谷围得水泄不通。 万妖国与南海归墟的群妖则被围堵在谷口一角,鹿师依旧站在群妖最前方,脸上笑容些发僵。 沧傲站在他身侧,面色阴沉。 他们本来想趁乱离去,没想到白素直接调集了青丘妖眾將整个望月谷都围了起来。 ““在没查清究竟是谁想害我女儿之前,这望月谷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许走。” 这一下子,直接让一眾妖族炸了锅。 “白素国主!”鹿师提高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被冒犯的愤慨,“青丘灯会出了这等事,鹿某也深感遗憾。” “但我等诚意而来,如今却遭无故扣押,连望月谷都不让出,这是什么道理?莫非青丘便是如此待客的?” 沧傲接口道,语气比鹿师更冲: “我乃南海龙君第九子!青丘无故扣押我南海妖眾,就不怕我父王亲来问罪吗?” “莫非青丘以为有蓬莱撑腰,便可以视天下妖族为无物?” 鹿师踏前一步,声音愈发沉痛: “国主若一意孤行,便是与万妖国为敌。” “万妖国三位国主若是得知青丘无故扣我等,雷霆之怒绝非青丘所能承受,望国主三思。” 白素听著鹿师与沧傲一唱一和。 凤眸中的寒意越来越盛。 她知道此事多半是鹿师乾的,但她此刻確实没有证据,白芷和李妙童的元神尚未追回,那施术者藏身暗处,鹿师和沧傲咬死不认。 她强行扣人,反倒给万妖国和南海落下了兴师问罪的口实。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守护青丘数千年,乃是威名赫赫的九幻玄天妖君,今天有人动了她的女儿,还要让她以大局为重? 她不说话,只是盯著鹿师和沧傲。 她不愿放人。 鹿师面不改色,嘆息一声: “国主之悲痛之,鹿某可以理解。” “但国主强行扣押我等,亦於事无补。” “鹿某若是归国,自会稟明三位国主,帮助青丘寻回白芷公主,相信沧傲太子也不吝帮忙。” 沧傲闻言,冷哼一声,朝著白素拱拱手。 显然也是认可了鹿师的圆场。 两人这一通表演,將在场妖族哄得一愣一愣,真以为两人是以德报怨的好妖。 就在这时,呼啸声起。 第177章 轮番狡辩 一道清光疾驰而来,落在望月谷中。 眾人凝神望去,是青鳞万法妖君! 陆离青袍猎猎,他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白芷和李妙童的肉身旁边,抬起右手。 袖中飞出两团光芒,一团明亮如月,一团微弱如星,正是他从白骨洞中追回的元神。 一剎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离將李妙童的元神轻轻按入她灵台之中,又將白芷的元神送入她的眉心。 白素见状,当即出手虚按在白芷和李妙童的灵台之上,以大乘妖力为两人稳固精气神,引导归位的元神重新与肉身融合。 片刻之后,白芷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第一缕血色。紧接著,李妙童的小手也动了,那只略带肉感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又鬆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白素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元神已顺利归位,等到醒来就无碍了。” 旋即她转身面对陆离,那张一向从容端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激。 “陆道友大恩,青丘永世不忘。” 陆离微微頷首,他的目光越过白素,落在谷口那群还沉浸在震惊中的万妖国与南海群妖身上。 “白道友可別谢的太早。” “事情还没完呢。” 鹿师站在谷口,在陆离拿出白芷和李妙童元神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 心中最坏的设想成真。 陆离不仅追到了骷髏山,还把两人的元神完好无损地夺了回来。 那白骨夫人呢?他的后背开始发凉。 陆离抬手,一颗惨白的骷髏头骨飞出,落在群妖之前,他环视眾妖,淡然开口: “这是骷髏山的妖王白骨,便是她以摄神秘术暗作手脚,將白芷和我家童子的元神摄走。” “白骨,你若是將那幕后之人老实交代出来,我自会按照承诺,允许你留一道残魂转生。” 白骨夫人面对陆离的强势,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转世之后若能觉醒宿慧, 千年修行未必不能重修回来。 於是,她毫不犹豫地將鹿师卖了个乾乾净净,她骤然转头盯向鹿师,尖声叫道: “妖君明鑑,就是此人!” “他亲自到骷髏山找到我,让我对青丘出手!” 鹿师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厉声反驳: “血口喷人!鹿某与你这妖孽素不相识,你这妖孽定是受人指使,故意污衊!” 白骨夫人被他这番话激得破罐子破摔,声音愈发尖锐刺耳: “污衊?鹿师,你身上还藏著我给你的摄神骷髏!那骷髏乃是以我的本命骨所炼。” “能与我千里传讯,更能助我锚定方位、施展白骨摄神大法!你倒是把它拿出来,让在场诸位瞧瞧是不是我的东西!” 陆离冷哼一声,探手虚抓。 一股无形巨力隔空摄去。 鹿师只觉胸口一凉,藏在袖中的那只白骨骷髏头便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落入场中。 陆离以法力一催,那枚骷髏头嗡嗡作响,散发著与白骨夫人同出一源的气息。 这一下,满谷譁然。 青丘的狐族们怒目而视,蓬莱弟子们面露鄙夷,秋水派的圆脸少女瞪大了眼睛。 中立的妖眾更是议论纷纷。 万妖国好歹是天下妖族第一大国,暗中与骷髏山合谋算计青丘公主,这手段实在不够光彩。 鹿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败无比。 他所有的辩词都被那只摄神骷髏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绝望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最后落在了沧傲脸上。 沧傲下意识往后退,试图將自己藏进万妖国和南海妖眾的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心虚。 但鹿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瞪大双眼,朝沧傲喊道: “太子!为我做证啊!” 沧傲身形一僵。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转向了他。 沧傲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他不想被拖下水,但这事他確实有份。 陆离手中的白骨骷髏,那两道气息就是他亲手摄取、亲手交给鹿师的。 若是鹿师彻底翻车,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 他只能硬著头皮站出来,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 “白素国主,鹿师乃是万妖国重臣,侍奉三位国主多年,素有贤名,想来不会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此中或另有蹊蹺,也许是有人暗中陷害,也许是这白骨精临死反咬。” “依我看,不如请万妖国三位国主出面,亲自查清真相,届时必定还青丘一个清白。” 白素的眉头皱了起来。 沧傲这话表面上不偏不倚,实则暗藏机锋,请万妖国三位国主出面,便是以三位大乘妖君之名,逼青丘息事寧人。 若是青丘不放人,便是不给三位国主面子,若是放人,鹿师便能安然脱身。 此事终会不了了之。 就在这时,陆离转过身,目光落在沧傲脸上,冷笑一声: “白骨妖的白骨摄神大法需要纳因果气息为引,方能隔空锁魂。” “白芷和我家童子的气息,是谁摄走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沧傲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他被陆离打怕了。 白素眼见沧傲的神色,如何不明白真相,她踏前一步,大乘妖君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冷冽的目光落在沧傲和鹿师身上。 “好一个万妖国,好一个南海龙宫!” “联手算计我青丘,一个在明处吸引注意,一个在暗处摄取元神,还有一个藏千里之外隔空索命,真当我青丘软弱可欺?” 一瞬间,鹿师的面色变得灰败无比。 他嘴唇翕动,下意识想要辩解,但铁证如山摆在眼前,他再爭辩也只会显得可笑。 鹿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那副从容的书生面具终於彻底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阴沉与冷硬。 他不再辩解,不再偽装,而是直视白素,声音沙哑却依旧平稳: “白素国主,事已至此,我已无话可说。” “但我乃万妖国军师,你若要处置我,也合该知会我万妖国主,这是妖国之间的规矩。” 此言一出,望月谷中的气氛骤变。 青丘阵营中几位年迈的狐族长老神色微动,互相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白芷已然脱离危险,李妙童也安然无恙,若此时坚持处置鹿师,便是彻底与万妖国撕破脸皮。 万妖国实力强横,三位国主皆是妖君。 麾下渡劫妖王更是超过十数。 若真要兴师问罪,青丘拿什么抵挡? 纵然是蓬莱,恐怕也不可能为了青丘与万妖国全面开战。 大长老上前一步,俯身凑到白素耳边,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 “国主,既然公主殿下和那小童的元神都已平安追回,並未造成什么损伤,此事不如暂且记下。” “先將这白骨精处置了。” “至於鹿师,不妨押送回万妖国,让三位国主亲自给青丘一个交代。若此时杀了鹿师,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第178章 掌毙沧傲,太子陨落 大长老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 “国主,老身知道您心中有怒。但您是青丘的国主,青丘数千狐族,上万妖眾的性命,都系在您一念之间。” 白素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身,月光將她一袭月白祭袍染得如霜雪般清冷。 在那双凤眸之中,头一次没有了运筹帷幄的从容,没有了她惯常的端庄笑意,只有一种极为克制的、近乎於悲凉的怒。 她知道大长老说得没错。 她没有几年寿元了。 若她尚在巔峰,青丘还有人来撑著,但等她走后,青丘谁来守? 白芷尚未证道大乘,青丘再无第二尊大乘坐镇,今日若逞一时之,来日万妖国大军压境,蓬莱便是愿助,也未必能倾全岛之力,届时青丘何存? 白素没有开口,但她的沉默便是一种回答。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將被岁月磨去稜角的玉像,鹿师还跪在地上,嘴角却已重新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白素会怎么选。 青丘是她的软肋。 他以万妖国之名相胁,便是篤定了青丘的这只九尾天狐,只有一个选择。 那一瞬间,他嘴角的笑意甚至带上了几分有恃无恐的真切,他固然狼狈。 但这条命,今夜还丟不了。 然后他的笑容便定格了。 一道青袍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预兆,鹿师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当头罩下,好似一座无形山岳压顶而落。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鹿师骇然仰头。 正对上陆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庞。 “万法妖君!你要做什么!” 鹿师瞳孔骤缩,声音都尖锐得变了调,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的书生气度, “这里是青丘的地盘!我是万妖国的军师!” “你不能——” “青丘如何处置你,我不管。” 陆离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了谷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但你蓄意谋害我座下童子,这笔帐,须得我亲自来算。” 鹿师浑身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將沧傲推了出去:“那非是我本意!” “是沧傲太子气愤遭了那小童折辱,摄取了那小童的气息交予我,因而误伤了妖君的童子,这全是沧傲的主意!” 陆离冷笑一声。 “不用你说,他自然也跑不了。” 人群中,沧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化作一道黑光冲天而起,身形在半空中急剧膨胀,化作一条百丈走蛟。 那走蛟通体漆黑,鳞甲如铁,头生尖角,腹下四爪在月光下闪烁著寒光。 面对霸道的陆离,他不敢有其他奢望,直接选择了逃命。 只要衝出青丘结界,回到南海,便是青鳞万法妖君也不能在南海龙宫杀他。 然而他刚衝上百丈高空,一只无形的巨手便从虚空中探出。 那是纯粹由妖力凝聚而成的大手,五指张开时遮住了半边月亮。 百丈走蛟在那只巨手面前,像是一条被老鹰盯上的泥鰍。 巨手五指合拢,一把便將走蛟攥在掌心,走蛟疯狂挣扎,黑鳞与妖气四溅,却挣不脱那五根手指的钳制。 巨手往回一收,將走蛟从高空中拽了下来,狠狠摜在谷底。 走蛟落地时砸出一个百丈的深坑,又在落地的瞬间被强行镇压回人形。 沧傲跪在坑底,浑身是土。 发冠碎裂,英俊的面孔上满是惊骇与屈辱。 陆离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从沧傲身上扫过,又落回鹿师身上。 望月谷內,群妖震动。 沧傲可是龙君之子,渡劫妖王! 但在这青鳞万法妖君面前,竟像一只小鸡崽般被从天上拽了下来。 鹿师的心神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逃? 谁能从这等存在手中逃脱? 他不再犹豫双手撑地,以额触地,扑通,朝陆离重重磕了一个头。 “妖君饶命!妖君饶命!” “鹿某迷了心窍,才对您的小童出手,我愿倾尽毕生积蓄以赎罪,换我一条性命!” 他的额头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张一向掛著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沾满了泥土与冷汗。 “鹿某愿献上万年灵参十株、法宝十件、上品灵石万枚!只求妖君网开一面!” 一剎那间,满谷譁然。 比方才白骨夫人指证时更甚。 青丘的狐族们面面相覷,蓬莱的弟子们目露鄙夷,仙门修士捂著嘴,清修妖属们交头接耳。 那些万妖国的妖眾更是个个面红耳赤。 他们可以接受军师阴谋算计,可以接受军师以势压人,甚至可以接受军师被当场拆穿后咬死不认。 但他们无法接受万妖国的军师,代表万妖国脸面的鹿师,在一尊外道妖君面前当眾下跪磕头。 沧傲跪在另一侧,看著鹿师这副模样,亦是目瞪口呆。他是龙君之子,体內流淌著真龙血脉,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 但这只麋鹿竟是让他大跌眼镜,平日里在万妖国运筹帷幄、满腹阴谋。 如今事到临头,竟卑微至此,將万妖国的脸面丟了个乾乾净净。 陆离低头看著鹿师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勾,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沧傲脸上。 “沧傲太子,万妖国的军师都跪了,你就不想为自己爭一条性命吗?” 沧傲的脸黑到了极点。他抬起头,竖瞳之中燃烧著屈辱与愤怒的火焰。 他咬著牙,梗著脖子,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嘶吼:“我不信你敢杀我!” 陆离咧嘴一笑。 “桀驁不驯,不知悔改。该杀。” 旋即抬起右手,一掌落下。 没有疾风呼啸,没有异象张扬,这一掌落得极慢,慢得仿佛凝滯了时间。 每往下压一寸,空气便沉重一分,如山岳倾塌,如苍穹垂落,压得整片天地都死寂窒息。 沧傲瞳孔骤缩。 死死盯著那只缓缓压下的手掌,掌心有清光沉沉內敛,却透著镇压万物的无上威压。 他想退、想挣扎、想反抗。 可周身像是被无形大山死死镇封,四肢僵硬如铁铸,经脉气血都被按得凝固不动。 他想怒吼发泄,喉咙却像被巨力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剩满心极致的恐惧在疯狂蔓延。 那只手掌,一寸一寸,缓慢而沉重,最终稳稳按落,覆在他的天灵之上。 没有惊天巨响,却有一声沉闷至极、震人神魂的骨裂脆响,自头颅深处炸开。 轰! 一股磅礴掌力骤然透顶灌入,瞬间撕碎他的妖丹,沧傲竖瞳猛地放大而后彻底涣散,七窍鲜血汹涌喷涌而出。 额上那根象徵龙君第九子、南海太子身份的龙角,自根部硬生生崩断,噹啷一声砸在乱石之中,淒清刺耳。 南海龙太子,渡劫妖王沧傲。 当场陨落! 第179章 再杀鹿师,震惊全场 望月谷中一片死寂,每一个人皆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就在这时,几声悲愤交加的咆哮骤然响,南海的妖眾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不敢相信,陆离真的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一掌將南海太子劈死在望月谷中。 两个合体期的海妖率先扑出,鯊妖侍卫长挥舞著骨刀,口中发出撕裂的吼叫。 蟹妖副侍卫长横钳如盾,周身妖气暴涨。 他们身后,数十名南海妖眾齐齐扑上,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绝望。 他们是沧傲的隨行护卫,太子死了,他们回去也是死罪。 陆离头也不回,周身清光如狂澜波盪。 大乘妖君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望月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修为在合体之下的南海妖眾还未衝到他周身十丈便一个接一个地炸开,血雾在月光下绽开成一片片猩红的花。 只有修为最高的鯊妖侍卫长、蟹妖副侍卫长和一名合体圆满的海蛇妖將勉强衝破了威压。 扑到了陆离身前。 鯊妖的骨刀裹挟著深海寒煞劈头斩下,发出刺耳的破空声,陆离看都没看,隨手一拳。 拳锋撞上骨刀,骨刀崩碎,拳势不止,贯入鯊妖胸膛,连妖丹一併轰碎。 蟹妖的大钳从左侧横扫而来,钳锋上淬著南海归墟独有的玄水剧毒,足以腐蚀合体修士的护体真元。 陆离反手一掌,掌缘切在钳锋上,蟹钳炸裂,蟹妖整个人倒飞出去,尚未落地便已气绝。 最后的海蛇妖將终於露出了惧色,他转身想逃,陆离一脚踢出,妖力化为一道无形的气刃横贯长空,將海蛇妖將凌空斩成两截。 从鯊妖扑出到海蛇妖將毙命,前后不过一息,数十名南海妖眾的尸体横陈谷口,血雾还在月光下瀰漫,腥气扑鼻。 陆离转过身,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血雾,落回鹿师身上。 鹿师跪在原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亲眼看著沧傲被一掌劈死,亲眼看著数十名南海妖眾在数息之间尽数毙命。 他的心理防线在那一刻再次崩溃了。 他活了数千年,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不可揣测,难以捉摸的未知恐惧。 “妖君饶命!妖君饶命!”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沧傲咎由自取!鹿某也罪有应得!” “求妖君看在鹿某诚心悔过、一身修为来之不易的份上,饶鹿某一命!” “鹿某愿献出所有,愿为妖君鞍前马后,愿——” 陆离缓缓伸出手,五指抚上鹿师的头顶,语气淡然评价: “你能屈能伸,倒是个人物。” “可惜城府太深,留著必是祸患。” 鹿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还在翕动,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颅顶上那汹涌而至的力量,让他再说不出半个字,他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机关算尽,竟是这个结局。 咔嚓。 陆离將那颗鹿头隨手丟在地上。 鹿头上的鹿角还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圆睁著,映著天上那轮圆满的明月。 整座望月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青丘的狐族们呆立原地,蓬莱的弟子们面面相覷,中立的仙门子弟、清修妖属们,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连万妖国残存的妖眾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道青袍身影,目光中不是敬佩,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理解的骇然。 他杀了沧傲,杀了鹿师,杀了南海数十妖眾。沧傲是龙君之子,鹿师是万妖军师。 这两个名字,代表著妖族最庞大的两股势力,代表著连青丘和蓬莱都不愿正面衝突的庞然大物。 可在这尊妖君面前,他们就像是两只螻蚁,被隨手碾死在望月谷的碎石地上。 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他难道不怕万妖国的报復、南海的怒火吗? 白素孤身独立,月白祭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望著陆离的背影,望著谷中那一地横陈的妖尸。 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忧,而是一股压抑了太久、几乎被她自己遗忘的快意。 杀得好! 她在心里说。 但这三个字她却不能说出口,她是青丘国主,她必须顾全大局,但有人,替她做了。 只是快意之后,涌上来的便是惊涛骇浪般的忧虑。 陆离杀了鹿师,杀了沧傲。 南海和万妖国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离会面临怎样的报復? 她不敢想。 而且,青丘也不可能从中摘出去,他们已是统一战线的盟友。 望月谷外,一座大山突兀地压落在地。 李长生盘膝虚坐半空,青碧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乙木长生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山体,镇压山下的赤猱暴烈妖君。 大乘仙君的神识感知,让他將谷中的动静了解得清清楚楚,当陆离出手杀了鹿师与沧傲时,他轻轻嘆了口气。 早在剑阁之时,他便已对陆离的性子有了大概的了解。 若是不惹他,这位青鳞万法妖君便是个懒散的、很好说话的好好先生。 晒太阳喝清茶,逗童子遛大鹅,被人占了便宜也懒得计较。 但若是惹到他,他从来不吝让人领教,什么叫杀伐果决。 这种性子谈不上对错,只是在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天下棋局中,拥有这种性子的人,要么搅得天翻地覆,要么被天翻地覆搅碎。 而在山岳之下,一颗毛茸茸的猴头不断晃动,袁烈虽然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但亦知道谷中发生了什么。 从陆离横空现身,以霸道强悍之姿杀了沧傲、又杀了鹿师,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继而,山底下传来袁烈粗獷的大笑声。 “好!好!好!” 袁烈连说三个好字,声如洪钟,震得山体都在微微发颤,“没想到青鳞万法妖君不仅实力强横,竟还有如此气概!” 李长生低头看去,那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头正咧著嘴,两只铜铃大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如同两团赤火。 他的语气愈发兴奋起来,像是终於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不愧是能够击败我的人!” 李长生听著脚下传来的粗豪笑声,嘴角微微抽动,只是轻嘆摇头,继续闭目调息。 第180章 收服袁烈,大道立誓 望月谷中,万妖国残存的妖眾们僵立在原地。 陆离看著那一张张写满恐惧的脸,哂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杀意,也没有鄙夷,倒像是觉得这场面有些无聊。 “放心,懒得杀你们。” “留你们回去给万妖国主和老龙君传话,人是我陆离杀的,够胆就来寻我的麻烦。” “当然,后果也要自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那一地横陈的尸骸,语气平淡道: “把这一地的尸体都带上,滚吧。” 万妖国残部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拾起沧傲和鹿师的尸身,拾起那些被威压碾碎的南海妖眾残骸,头也不回地朝谷口涌去。 谷口外围,负责封锁的青丘狐族修士们,也没有人阻拦。 虽然白素並没有下令让他们放人,但陆离今夜从头到尾的所为太过震慑。 让他们下意识便將这青袍妖君的吩咐当成了命令,白素看在眼里,却也没有阻拦。 陆离如今以一己之力替青丘平了事。 还把两大妖国的因果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这已是天大的恩情。 万妖国残部撤出望月谷后,大局已定。 白素吩咐青丘妖眾收拾首尾,將那些散落在谷中的尸骸与血污清理乾净,將打斗留下的坑洞填平。 中立的清修妖属们被蓬莱弟子和青丘修士分批引回各自的驻地,一路上鸦雀无声,偶尔有清修妖怪低声交谈,语气中满是敬畏与唏嘘。 白素將善后事宜交代完毕,便和陆离出瞭望月谷,落於镇压袁烈的那座山岳之下。 李长生也从半空翩然落下,青碧道袍在月下如水波流转,朝两人拱了拱手。 三人並肩而立,而在山体之下,袁烈正侧著头,齜牙咧嘴地看著三人走近。 白素语气温和,淡然笑道:“这猴头既是陆道友降服,如何处置,还是请陆道友拿个主意。” 袁烈一听这话,立刻竖起耳朵。 陆离低头看著那张暴戾中带著几分倨傲的猴脸,嘿然一笑。 “这猴子暴烈无道,纵意生事,最是烦扰。方才若不是他缠著我斗法,那白骨妖也未必有机可乘,不如杀了了事。” 袁烈的眼睛猛地瞪大,一头红髮几乎要根根倒竖,他万万没想到陆离竟然要杀他。 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猴子怒气冲冲地咆哮,声音大得连山顶上的碎石都簌簌滚落: “好你个青鳞万法妖君,枉我与你惺惺相惜!你竟然要置我於死地!” “看来我们不是同道中人!” 他的语调在愤怒之余竟还带著几分真切的痛心疾首,仿佛被最信任的兄弟背叛了一般。 “我今日败於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皱一下眉头就不算是赤猱暴烈妖君!” 陆离嗤笑一声:“你这猴头不明是非,被那万妖国操为掌中之刀,端是一番混世做派。” “你可知今夜若没有你这愣头青衝锋陷阵,鹿师和沧傲何敢如此肆无忌惮?我羞於与尔同道。” “你!”袁烈被这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想反驳又確实理亏。 鹿师利用他一事他眼下已然心知肚明,只是他好勇斗狠惯了,证道大乘之后,又惯於诉诸武力解决问题,脑子已经很少动用,明知被当枪使也懒得计较。 可此刻被陆离当著白素和李长生的面揭破,他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掛不住。 猴头把脸扭到一边。 重重哼了一声,生起了闷气。 李长生在一旁沉默旁观,嘴角却微微上扬,不作插话。 陆离说罢,又朝白素使了个眼色。 白素微微一怔,旋即心领神会,她九尾天狐长了一颗玲瓏心,何曾需要旁人把话说透。 只一个眼神,便知陆离这是在唱黑脸,要她来唱白脸,她感激地瞧了一眼陆离。 遂上前一步。 凤眸中含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色。 “陆道友,这猴头虽然好勇斗狠,將青丘置於险境,但他毕竟也是被人利用,並非主谋。” “这猢猻乃是天生地养之异种,修行证道不易。且他与你我同为妖族,不知陆道友可否网开一面?” 陆离抱臂而立,眉头微挑。 望向山底的袁烈: “猴头,你来青丘捣乱,白道友还念在同为妖族的分上,想要放你一马,你作何感想?” 袁烈原本以为这三人在商量把自己清蒸还是红烧,没想到白素竟然替他求情。 他一愣,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嘴上却依旧生硬。 “青丘国主仁义,我老袁记下了,这次是我不该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我对不住青丘。” 陆离道:“你是逞一时之快,酣畅淋漓,却令青丘沦为眾矢之的。今夜之后,万妖国与南海必然迁怒青丘。你是拍拍屁股可走人了,青丘数万妖族性命危矣,你如何弥补?” 袁烈被这一问问得哑口无言。他的猴脑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做了便是做了,欠了便是欠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犹疑,“大不了白素国主他日寿尽,我老袁愿保青丘平安,直到青丘再出妖君!” 说完,他觉得自己这话好像有歧义,什么叫“白素国主他日寿尽”? 倒像是他盼著白素早点死似的。 他连忙又仰头冲天,扯著嗓子喊道: “白素国主,我老袁嘴笨,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只要青丘用得著我老袁,我便在青丘守著,谁来欺负青丘,先过我这关!” 陆离嘖了一声,似笑非笑道: “猢猻为求活命,口出妄言。” 袁烈被他这一激,气得猴脸通红,满嘴獠牙都快咬碎了。“你少看不起人!” 他猛地撑起半边身子,背上那座大山被他顶得晃动了一下,碎石簌簌滚落,砸在他脑门上他也不管。 “我袁烈行事全凭本心,说出口的话便是板上钉钉!你若不信,我可立大道誓言。” “从今日起,愿护青丘平安,直至青丘再出大乘妖君,若有违誓,愿受五雷轰顶,身死道消!” 他一口气说完,猴脸上满是决绝。 天空中,轰然雷鸣,是大道予以回应。 白素默然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月白祭袍拂过地面碎石。 “袁道友高义,白素代青丘上下,谢过道友。” 陆离与李长生相视一笑。 陆离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压在袁烈背上的那座荒山无声浮起,化作一道流光落回远处的群山之间。 袁烈猛地从坑底跳起来。 浑身赤红长毛还沾著泥土与碎石,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那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里依旧仿若燃烧著火焰。 他活动了一下被压得酸痛的筋骨,看向陆离,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 道谢?不习惯。 道歉?他可拉不下这个猴脸。 陆离压根没有要听的意思,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道:“白国主,这灯会结束了,我便先去休息了。” 说罢,他竟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第181章 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 陆离又在青丘逗留了几日,等李妙童的元神彻底稳固,小丫头又能活蹦乱跳地骑著大白鹅在桃花林里撒欢。 这才带著她辞別青丘,踏上归程。 而青丘的这场中秋灯会终究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尾。 若是就立约结盟的初衷而论,这场灯会可谓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虽说陆离力挽狂澜,保住白芷的性命,还將沧傲和鹿师以雷霆手段镇杀。 但那些原本有意加入盟约的中立妖属和仙门,亲眼见到万妖国与南海的强势逼压,又得知青丘国主寿元將尽。 大多选择了心生退意,不敢在此时站队。 不过,白素心里的帐本算得却是另一番光景,在她看来,青丘最大的收穫本就不是一纸盟约。 万妖国和南海的逼迫,直接把陆离这位青鳞万法妖君逼到和青丘站在同一阵营。 最终还留下袁烈这尊大乘妖君坐镇,他日就算白素寿尽作古,青丘也仍有大乘守护。 这一场终究还是青丘占尽了便宜。 故而,白素对陆离可谓十分感激,更是对其直言:“青丘欠道友一个天大的人情。” “从今往后,无论道友有何所需,青丘必定倾尽全族之力,绝无二话。” 陆离倒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开口。 “既然国主这么说,我倒真有一样东西想討。” “我在临江布了一座纯阳剑阵,阵眼需以飞剑为基,只是我临江水府底子弱,家底薄,现有的飞剑参差不齐,不知青丘可有閒置的飞剑,可饶我一些。” 陆离顿了顿,笑道: “若能与剑阁的名剑相媲美,那便最好。” 白素微微一怔,隨即轻笑著摇头: “青丘多是妖族,不擅飞剑之道,可拿不出能与剑阁名剑相媲美的飞剑。” “不过我青丘宝库中也有数千年积累,我这就著人將库藏的飞剑取来,供陆道友挑选。” 李长生在一旁听著,捋须微笑道: “蓬莱倒也有几柄飞剑拿得出手,道友稍待,我也让玄真去取。” 不到半个时辰,两家便將库藏的上乘飞剑全都挑拣出来,呈在陆离跟前。 整整齐齐,足有上百柄。 每一柄皆是剑光如水,寒芒凛冽。 陆离见状,不由自主露出笑容,不枉他在青丘出工又出力,这合该是他应得的酬劳。 陆离精挑细选,优中选优,选一一套飞剑出来,正合五十六柄之数。 这些飞剑虽比不上剑阁名剑与陆离的紫青双剑,但也远胜连云宗、清玄门和沧澜派此前凑出的那一套。 陆离没有推辞更没有客套,將飞剑一併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青衫,朝两人拱了拱手。 临行当日。 白素、李长生亲自送他出洞。 桃林石径上,送行的阵仗极大。 袁烈也来了,赤红长毛在晨风中像一团跳动的野火,双手环抱大咧咧地站在白素身后,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著陆离,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陆离,我老袁这次输给你心服口服。” “你等著,等我再有精进,必定去临江找你討教,到时候可別避战!” 陆离嘴角扬了扬,无所谓道: “你若愿意过来討打,我自然成全你。” 袁烈被这一噎,猴脸涨红,重重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白芷蹲下將李妙童揽进怀里。 小丫头揪著白芷的衣襟不放,眼圈也红了。 白芷轻轻拍了拍她的髮髻: “姐姐要闭关准备突破渡劫,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去看你了。你要好好修炼,听老爷的话,不许偷懒。” 李妙童攥紧拳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白芷姐姐你放心,我也会努力修炼的!等你出关,我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白芷揉了揉李妙童的头,笑嘻嘻道: “那我可等著呢。” 陆离也不催促,等她俩把话说完,才挥了挥手,清光一卷,裹住李妙童和大白鹅,悠悠朝西飞去。 此行来回万里,来时是郊游,去时也是。 秋风送爽,云海翻涌。 李妙童骑著鹅从清光中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挥手,青丘的漫山桃花在晨光里渐渐缩成了一小片淡粉的云霞。 中秋灯会的消息传播,可比陆离的归途快得多。 鹿师与沧傲被青鳞万法妖君毙於青丘的消息,不脛而走,迅速传遍九州八荒。 道盟五大仙宗、邪魔六道、四方妖国、南北两朝,西域佛宗,几乎所有势力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投向了同一个名字。 鹿师是万妖国军师,沧傲是南海龙君第九子,哪一个放在外面都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重量级人物。 可据那些逃回来的妖眾描述,陆离杀这两人时面不改色,如屠鸡犬,杀完之后更让人传话,让老龙君和万妖国主“够胆就来寻仇”。 消息传到南海,整座南海龙宫都在震颤。 老龙君一掌將御案拍成齏粉,第九子被杀、派出去发使团被灭,这是南海千年未受之辱。 消息传到万妖国,朝天金猊妖君看到鹿师的头颅时,暴怒之下狮吼声震西南,三日未歇。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这两方都没有大动干戈。 南海归墟保持了沉默,万妖国只发了一道措辞强硬的声討檄文便再无下文。 不是不想动。 而是南海之上,有剑阁镇守。 虽然剑阁被陆离迫的封山百年,无上极道剑君贺知秋依旧坐镇於斯,剑意笼罩南海。 老龙君若有异动。 贺知秋的剑隨时都会出鞘。 而万妖国西南边境,则有万法仙门横亘其间,温景行与陆离在剑阁已打过照面,彼此心照不宣。 若前脚万妖国国主出动,后脚万法仙门的仙君便可能杀入万妖国,这等后果,三位国主不得不掂量。 这便是天下格局的微妙制衡。 大乘之间轻易不会动手,牵一髮则动全身。 而像袁烈这样独行的妖君,反倒是各家都在爭取和利用的对象。 陆离正是看透了这一层,才敢在望月谷中毫不犹豫地镇杀鹿师与沧傲。 他赌老龙君和万妖国主咽得下这口气,就算咽不下,眼下也只能忍著。 陆离先折返清河城,將李妙童送回河神庙。 李有渔日日在庙门口翘首以盼,远远望见那道清光从天边飞来,悬了半个月的心总算落了地。 李妙童从清光里跳下来扑进爷爷怀里,嘴里连珠炮似的倒著青丘见闻。 “爷爷你不知道,有个坏蛋想抓白芷姐姐,被老爷一巴掌抽飞了”、“有一座山的骨头全被老爷拆了”、“我还吃了这么大的月饼”。 李有渔一手揽著李妙童,一边听她絮絮叨。 同时还朝陆离深深一揖,待抬头时,那道青袍身影已消失在了河神庙上空。 第182章 秋去冬来,北齐兴兵 回到白水石崖,柳树下的竹椅还在,茶壶还在,一切与他离开时別无二致。 金蟾和山君早已候在崖下。 金蟾挺著肚子跳上石崖,滔滔不绝地匯报临江近况。 十来日光景,临江波澜不惊。 即便有几股不知死活的妖邪,想趁河神不在时作乱,但有纯阳剑阵护持。 金蟾只是略微出手,那些妖邪便被剑阵削成了飞灰。 “老爷您是没亲眼瞧见!” 金蟾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咱家心念一动,天上就劈下来一道金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直接就没了!” “比咱们当年在清河时利索多了!有这座剑阵在,临江无忧,老爷您更可以彻底省心了!” 陆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 “纯阳剑阵虽然威力不错,但若对方敛息手段高明,隱匿无踪,徒有杀器也无用。” “剑阵能替代的只是出剑的动作,替代不了眼睛。巡山和巡江,不能放鬆。” 山君拱手,声音沉稳: “河神放心,临江山川的巡守一日不曾懈怠。” 金蟾也不敢再飘。 拍著胸脯保证清河水族绝无鬆懈。 陆离点了点头,衣袖一挥。 数十柄飞剑陈列空中,剑光凛然,映得柳荫都染了一层霜色。 他回来路上,已经用三昧真火將飞剑全部炼化一遍,如今分作两堆。 一堆给山君,一堆给金蟾。 让他们替换剑阵阵眼下的品质稍逊的旧剑,將纯阳剑阵的威力再抬一个台阶。 以蓬莱和青丘的底蕴,这批飞剑替换上去以后,若由山君这等化神大妖入阵主持,便是渡劫也能斗上一斗。 金蟾双手捧剑,金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山君抱拳领命,虎目中暗金光泽亦是兴奋跳动,转身便带著铁柱大步离去。 白水石崖上又清静下来。 柳条在微风中摇晃,阳光落在青袍上。 陆离躺进竹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陆离这一觉,从深秋睡到了隆冬。 白水石崖上的柳树落叶,稀疏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白水河却没有封冻,依旧潺潺地淌著,水面上偶尔浮过几块薄冰,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细响。 金蟾隔三差五便来石崖下探头探脑,见陆离不见踪影,便又离开。 山君巡山路过时会在崖下站一会儿,见河神庙依旧闭门不开,便转身继续巡他的山。 这三个月里,天下变了。 北齐的铁骑兴兵叩关。 老皇帝病重日久,朝中诸皇子跃跃欲试。 监天司又被阴神教拖住纠缠,边关的防线便在这內忧外患中裂开了数道口子。 北齐的铁骑趁势南下,最盛时三日连破五城。 南晋朝廷连夜徵发援军,一道道徵兵征粮的文书从京城快马送出,沿著官道飞向各郡各县。 临江郡也没能倖免。 衙署的差役敲著锣走街串巷,將徵兵告示贴满了城门、渡口和庙前的告示栏。 郡守周从文亲自督办粮草调拨,將临江府库中存储的秋粮一车一车地运往北方。 督粮官拿著朝廷的文书站在渡口,將漕船一只一只地徵用,装满粮食后解开缆绳,推进澜江。 徵兵的告示贴到了每一个村镇。 家里有青壮的,按户抽丁。 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没有青壮的,便要出粮出银,按人头摊派。 衙役们拿著名册挨家挨户敲门,敲开门便是那句话,“朝廷有令,你家该出一个丁。” 被点到的人家中,有的老父默默转身去灶房,將家里最后一块腊肉切了给儿子燉上,有的媳妇连夜缝製冬衣,一边缝一边掉眼泪,针脚密密匝匝,有的孩子还不懂事,抱著即將远行的父亲的脖子不肯鬆手。 临江郡城的河神庙里。 香火忽然比从前旺了数倍。 来上香的不是求平安的香客,而是那些被征去青壮的家人。 她们提著竹篮,篮中是省下来的几个鸡蛋、一块腊肉、几炷香,她们跪在蒲团上,仰头望著那尊青袍神像,口中念念有词。 有个白髮老嫗隔三差五便要来,她虔诚跪在蒲团上,香火熏得她眼睛红肿。 她低著头,一遍一遍地念叨: “河神老爷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她旁边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著刚满周岁的孩子,孩子不知道娘在哭,只是伸出小手去抓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咯咯地笑。 年轻媳妇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无声地抖。 还有许多被征去的青壮,临行前会到河神庙来磕个头。 他们背著简陋的包袱,穿著妻子连夜缝製的棉衣,跪在蒲团上,在河神庙求一尊河神小像,踹进包裹里。 再恭恭敬敬朝供台磕三个头,然后转身走出庙门,匯入北上的队伍。 陆离一觉醒来,站在白水石崖上,聆听著那些祈祷声像是无数根细线,穿过香火,穿过寒风,飘入耳中。 他听著那些老母、妻子、孩子在庙中的哭声,听著那些青壮在北上船头临风磕头的祈愿。 这种平安的保佑,他没办法做到。 就算佛祖道尊,也没办法保佑所有人平安。 他只能遥遥目送那些背著包袱的临江儿郎登上徵兵的漕船,船帆在冬风中鼓满,沿澜江而去,渐渐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尽头。 又过月余,战事愈演愈烈。 朝廷的徵兵令一加再加,征粮的数目也一涨再涨。 临江郡的府库已见底,但上面的文书还在催,城防的兵卒只能继续到县镇去徵募。 临江城外的村落,几个穿著衙役服色的汉子正挨家挨户砸门。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將一户农家的门板砸得震天响。 门开了,一个佝僂著背的老汉颤抖著站在门后,壮汉一把將文书捅到老汉脸上,粗声粗气道: “朝廷征粮,你家还欠一石!今日若交不出来,便拿你家那头牛抵!” 老汉扑通跪下来,老泪纵横: “官爷,官爷,我家已经交过了!上个月交了一石,这个月又交了一石,实在是没有了!” “那头牛是家里唯一的牲口,没了它明年春耕怎么办?求官爷开恩!” 壮汉一脚將老汉踢翻在地,几个手下已径直闯入院子去牵牛。 老汉挣扎著爬起来,扑上去抱住壮汉的腿,被壮汉一脚踢开,额头撞在门槛上,鲜血顺著皱纹淌下来。 老汉的小孙子从屋里衝出来,手里举著一根烧火棍,被壮汉一巴掌扇倒在地。 老汉趴在地上,鲜血模糊了眼睛,他望著天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河神老爷救救我们吧!” 第183章 无天魔教,民变造反 壮汉狞笑道:“河神?河神管得了朝廷的事吗?老子手里有文书,便是河神——”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清光骤然在院子里绽开。 壮汉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提到半空,他在空中拼命踢蹬挣扎。 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手中那份文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出,在空中被清光一照,化作了飞灰。 壮汉从空中摔下来,砸在院子的泥地里,仰头看见一个青袍身影站在院中。 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看著他。 壮汉的裤子湿了一片。 “河……河神老爷!” 老汉挣扎著爬起来,额头还流著血,却不管不顾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陆离用法力將老汉扶起,一道清光覆过他额头的伤口上,血止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虚抓。 那几个正在院子里抢粮牵牛的同伙同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摄到半空。 连同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壮汉,一起被清光裹住,凭空消失在院子里。 同样的场景,在临江郡各处同时上演。 陆离的神识铺展开去,將那些正在强征抢掠的兵痞恶霸一一锁定,清光卷过。 人影便消失在原地。前后不过数息。 临江郡城府衙公堂之上,周从文正与幕僚商议粮草调配之事,忽听堂中一声闷响。 他抬头,看见十几个浑身是土的汉子从空中摔下来,叠罗汉般堆在公堂中央。 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发抖。 还有人的裤子湿了一片。 周从文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上次陈老爷被河神老爷从陈家大宅挪移到这公堂之上,也是这般阵仗。 可上次只有一个,这次是十几个。 他扑通跪倒在地,朝虚空连连磕头:“下官周从文,叩见河神老爷!” 陆离懒得现身,只有一道声音响彻在衙署,“横徵暴敛,当彻查。” 周从文额头抵在青砖上,冷汗涔涔: “下官失察,罪该万死!” “我这就彻查此事!” 他立刻將负责徵募的都尉和监天司的驻郡神官一併召来。 都尉本还在推諉,周从文一拍惊堂木,將陆离显灵搬了出来,都尉当场跪了。 监天司神官也不敢怠慢,三方联合连夜严查,將那十几个兵痞逐个提审,顺藤摸瓜竟然查出一条惊人的线索。 这些人根本不是地方官军。 他们的腰牌是偽造的,文书是偽造的,连身上那套衙役服色都是偽造的。 他们背后还有上线,有人专门为他们提供这些假凭证,有人专门组织他们下乡强抢。 抢来的粮草不是运往北边。 而是运往了另一个地方。 周从文立刻著人继续深挖,顺著粮草的去向一路追踪,最终在临江郡西陲的一座废弃矿坑中找到了一个秘密据点。 里面堆满了粮草和兵器,墙上画著一个诡异的图腾,那是无天魔教的印记。 “无天魔教!”周从文三人的脸色骤然凝重。 无天魔教是邪魔六道之一,与血海宫、阴神教、古神殿齐名,却是与世俗交集最深的魔道大宗。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造反,顛覆朝廷,攫取人道气运。 那些被苛捐杂税,横徵暴敛逼到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便是他们最好的土壤。 那些在乱世中失去了土地、亲人、希望的流民便是他们最锋利的刀。 他们在两朝都有活动,吸纳无数底层信徒,平日里潜伏在田间地头、码头街巷,看上去与寻常百姓无异。 可一旦时机到来,就会煽动民变,掀起造反。 谁也不知道,这临江郡中,竟也藏著这么一群披著人皮的狼。 而根据各地郡衙快马送来的邸报,发动民变的地方远不止临江一处。 荆楚、湘郡、岭南,各州郡竟同时爆出民变举事的消息。 这些地方官军半数已被抽调北上,后方空虚,叛军一击便破,势头极为猖獗。 南晋本就因北齐南下而岌岌可危,如今腹背受敌,一下子被夹在了南北两把刀之间。 临江郡这边有陆离介入得早,周从文反应迅速,立刻顺藤摸瓜,在叛军尚未真正起事之前便將几处窝点连根拔起。 那些偽装成兵痞的魔教信徒被一网打尽,秘密仓库被查封,粮草兵器被缴回。 隨后,周从文命人加强了郡城內外和各个村镇的巡查,增派衙役在各乡各村张贴安民告示,维持住了临江郡的基本安稳。 但周遭州郡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荆楚、湘郡皆有叛军起势,势头越演越烈。 叛军阵中还有魔教修士,修为从筑基到化神不等,更有传闻有合体魔尊坐镇其中。 当地道盟仙门派弟子前往围剿魔道,双方互有损伤。 周从文与守城都尉每日对著沙盘研判局势,眉头越皱越紧。 这日,都尉快步衝进书房,將几份最新的军报拍在周从文面前: “大人,叛军的动向不对。” “您看,荆楚的叛军没有向郡城推进,湘郡的叛军也没有往东,他们都在向中部靠拢。” 他在沙盘上插入两枚黑色小旗,“两股叛军,正在合流,合流点就是这里。” 周从文俯身看向沙盘,瞳孔骤缩。“临江!他们要攻我们临江郡!”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都在发抖。 “临江郡城是北上京城的咽喉要塞,若是临江落入叛军之手,他们便能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都尉也是面色铁青: “大人,京城只传书让我们死守,却不给半点援军,而湘郡与荆楚两郡的守將回信说,他们也是力不从心,生怕叛军杀个回马枪。他们不敢轻易调动。” “至於监天司,倒是答应再派一名合体神官前来支援,但那位神官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赶到。” “迟了。”周从文攥紧了拳头。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只能寄望於本地仙门了。” 他立刻修书一封,遣最快的传讯弟子送往沧澜派,请仙门出手相助。 同时,他也跪在河神庙中上了一炷香,將临江面临的危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祈求河神老爷指引。 香火裊裊升起,神庙却寂然无声。 次日清晨。 叛军的前锋竟已出现在临江郡城南郊,周从文和都尉登上城楼时,太阳还未升起,远方的地平线上却已经亮起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火把。 那是叛军的阵线,黑压压地铺展开来,从南到北,人叫马嘶,络绎不绝。 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大多数是穿著破旧棉袄、扛著锄头铁锹的流民。 但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足有数万之眾。 而临江郡城留守的守军,只有三千。 第184章 叛军压城,小剑仙逞威 城头上,一眾兵卒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有几个年轻些的士兵在发抖,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打气。 都尉按著剑柄,沉声下令:“弓箭手准备,滚石、火油全部到位。城门加三重铁閂,城下布置绊马索与陷坑。” 他的声音很低,只让几个副將听见。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下,叛军阵线缓缓分开,一个手持铁枪的魁梧大汉策马而出。 他勒马立於护城河外,仰头望著城楼,声如洪钟:“临江郡守听著!我圣教大军已兵临城下,尔区区几千兵卒,如何抵挡?” ”若识时务,开城投降,圣教仙师自会善待城中百姓。若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休怪我等不教而诛!”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下迴荡,城头上的兵卒们面色发白,但没有一人后退。 周从文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沧澜派的回信仍未传来確切的驰援消息。 监天司的神官远水解不了近渴。 河神老爷那边,亦无消息。 就在城上城下陷入对峙的死寂之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嘎嘎的鹅叫。 那叫声在高空中迴荡,清脆而突兀,在一片肃杀的战场上空显得格外滑稽。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一个红衣少女骑著一只肥硕的大白鹅,正从灰濛濛的天际歪歪扭扭地飞来。 大白鹅伸长脖子,两只橙黄的蹼掌在空中用力扑腾,飞得极其认真,却飞得並不平稳。 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斜,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像是隨时都可能从天上掉下来。 红衣少女趴在鹅背上,两只手紧紧揪著鹅脖子上的羽毛,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 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从鹅背上直起腰来,低头往下一看,城上兵卒仰头目瞪口呆,城下数万叛军仰头鸦雀无声。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飞过头了,连忙揪著鹅脖子往回拉。 大白鹅在空中转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勉强降落在城楼上,鹅掌在青砖上滑了数尺才堪堪停稳。 李妙童从鹅背上翻身跳下来。 两只包包头被风吹得毛茸茸的,像两只炸开的红色蒲公英。 她站在城垛上,小脸被风吹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一手叉著腰,一边並指为剑,朝城下黑压压的叛军,威风凛凛道: “魔教妖人何在?” “速速现身,让本小剑仙除魔卫道!” 她的声音还带著几分童音的脆嫩,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城上城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头上,一个年轻兵卒手中的长矛哐当掉在地上,他身旁的老兵忘了替他捡。 周从文的手僵在剑柄上,嘴角抽了又抽。 都尉刚刚布置完“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的防线安排,此刻仰头望著城垛上那个叉腰而立的小姑娘,嘴巴都忘了合上。 城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数万叛军哄堂大笑。 笑声如潮水般席捲了整个战场,將方才那股肃杀之气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笑得弯下了腰,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持枪的魁梧大汉更是笑得枪尖都在抖,仰头朝城上喊道: “这是谁家的娃娃?大冷天骑只鹅出来耍,你们临江郡城是没人了吗?” “派个娃娃来当救兵,还不如直接把城门打开算了!” 身后数万叛军笑得更欢了。 然而城楼之上,周从文与都尉对视一眼,眼中却全无笑意,反而满是安心的篤定。 他们认得这个骑鹅的小姑娘。 那是河神座下的童子。 李妙童既已现身,河神必然知晓城下之事,定然不会让魔道猖狂。 但城头上那数百守军兵卒多是不认得李妙童,他们只看见一个半大少女骑著只肥鹅从天而降,大言不惭地要找什么魔教妖人。 於是他们的士气,便在城下数万叛军的鬨笑声中愈渐低落。 李妙童站在城垛上,半点没受铺天盖地嘲笑的影响,而是有模有样的並指掐起剑诀。 动作认真虔诚。 与方才骑鹅乱晃的模样判若两人。 鏘!有清越的剑鸣自她周身盪开,一道寒光乍现,绕身一旋而后悬停身前。 那是一柄纤细如眉的飞剑,剑身薄如柳叶,通体银白,在冬日的灰暗天穹下泛著柔和的月华。 此剑名为绕指柔,是她离开青丘前白芷所赠的离別之礼,剑如其名。 看似柔弱无骨,实则锋芒內敛。 城下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数万叛军像是被同时掐住了喉咙。 一眾兵卒全都瞪大了眼睛盯著那柄悬浮在半空的飞剑,那持枪大汉的笑声也卡在了嗓子里,半张著嘴僵在原地。 没想到这个半腰来高的小姑娘,竟然真是个小剑仙! 对於多是流民所组成的叛军来说,他们不识得什么筑基化神之別,只要展露出仙家手段,便已对他们有足够的震慑力。 就在这时,叛军阵中却有一道声音自死寂的叛军阵中清晰响起。 “区区筑基稚童,也敢在此放肆。” “朝风,长松,去打发了。” “是,师父。” 两道阴惻声音响起。 旋即两道身影从阵中悠悠浮空。 那是两个身穿黑色道袍的中年道士,面容枯瘦,颧骨高耸,手中各持一柄拂尘,拂尘丝在风中飘动时泛著若有若无的黑气。 两人虚踏半空,周身黑气繚绕,金丹和元婴期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铺展开来,宛如天魔压城。 城头上的守军被这股威压一镇,体质稍弱者已觉呼吸困难,方才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在这两道黑影的笼罩下黯淡下去。 李妙童站在城垛上,狂风將她红色小袄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却纹丝不动。 她俯瞰望向城下那两个悬在半空的道士,眼中没有半分惧色。 “你们就是魔道修士?” 她的声音依旧脆生生的,却带著一股理所当然的底气,“且看本小剑仙除魔卫道!” 朝风与长松对视一眼,同时嗤笑出声。 “不知死活的小娃娃。” 两人拂尘一抖,两道漆黑如墨的魔气从拂尘丝中涌出,迎风暴涨,在半空中化作两条狰狞的黑蟒,张牙舞爪地朝城楼扑来。 那黑蟒携著磅礴魔气真元,尚未近前,城垛上的碎石灰尘已被气劲扫得簌簌滚落。 李妙童不退不避。 身形如山岳般稳稳立在城头。 指尖一併,骤然一划。 身前的绕指柔纹丝不动,可头顶天穹之上,那座笼罩整座临江郡的纯阳剑阵骤然震颤嗡鸣。 下一瞬,天穹骤亮,如见晨曦。 两道淡金色的剑气凭空凝结,继而从九天剑域中倏然而坠,细如青竹,色若朝暉! 风驰电掣间已划破长空,快到肉眼难辨轨跡。 第185章 仙师败退,万念俱灰 黑蟒裹挟著腥风猛扑而来,撞上剑气的剎那,如同墨汁坠入滚烫熔炉,瞬间蒸腾成黑烟。 剑气势如破竹,径直洞穿黑蟒余势。 继而撕裂拂尘的万千丝絛。 紧跟著毫不留情地穿透拂尘后那双紧攥的手腕,最后直直贯入朝风与长松的胸膛! 两声闷响接连炸响,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箏,重重砸在叛军阵前的泥泞之中。 拂尘寸寸崩碎,化作漫天断丝,被狂风一卷,四散飘飞。 泥泞里,二人胸口血泉喷涌,染红身下黑土,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便双眼翻白,彻底昏厥过去。 一瞬间,数万叛军齐齐愕然。 圣教的仙师、那两个能飞天遁地的仙师,竟被那个骑鹅的小女娃一剑劈下来了! 持枪大汉的脸色也变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搞笑画风的小姑娘,手段却这么狠。 只是他心中犹有定海之柱,他回头望向阵中,望向那个从始至终稳坐在木架法台上的身影。 那是无天圣教的贤良仙师,化神修为。 一身宽大的玄黑法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一直是叛军的精神旗帜,是那些被裹挟的流民眼中无所不能的“圣教仙家”。 攻城略地,纵横四野。 凡遇仙门弟子阻拦,皆由他出手斩杀。 这一路行来,他已不知斩了多少不识时务的仙门修士。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仙风道骨、眾望所归的贤良仙师,正面露惊恐地仰头望著天空。 旁人看不见,但他是化神修士,神识铺展开来便能看见整片天穹之上,一张淡金色的剑网正无声无息地笼罩著临江郡城。 那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剑阵,无数细密的金线在空中交织成网,每一根线是一道蓄势待发的至阳剑气。 而这张网的千丝万缕,此刻正匯聚於城楼上那个红衣小姑娘的指尖。 只要她指尖微动,便会有恐怖剑气从天而降。 这样的剑阵,不可能是沧澜派所布,也不可能是清玄门、连云宗之流所能布置。 这临江郡方圆千里之內, 只有一个人能拿出这等手笔。 贤良仙师强抑住心底翻涌的恐惧,开口时声调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小丫头,你可是青鳞万法妖君座下?仙俗两分,妖君高高在上,何必插手俗世纷爭。” 李妙童昂首挺胸,脆生生的嗓音清亮如泉,穿透满场喧囂: “我乃临江水府真君座下童子!老爷有令,邪魔外道敢在临江地界滋事,命我前来,斩妖除魔!” 她微微一顿,小脸上满是认真,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这不算插手俗世纷爭。” 话音落,她摇头晃脑的乌髮梢都跟著轻轻晃动,眼底骤然亮起凌厉剑光。 抬手指向对面,娇喝一声: “魔道宵小,看剑!” 话音未落,她並指凌空狠狠一划。 剎那间,笼罩临江郡全域的纯阳大阵再度轰鸣!无边无际的金色剑气自九天之上倾泻匯聚,凝作一条浩浩荡荡的金光长河,挟著焚尽邪魔的纯阳正气,呼啸著席捲而下。 贤良仙师瞳孔骤然收缩,亡魂大冒,哪敢和妖君设下的剑阵对垒,再不敢有半分恋战。 当即催动全身魔元,身形化作一道悽厉黑光冲天而起,亡命飞逃。 他双手飞速结印,周身法宝尽数催动。 一面黑铁盾迎风暴涨,横亘身后化作厚重壁垒,一串漆黑宝珠绕身急旋,绽放出森森邪光,一幅漆黑的招魂幡猎猎展开,黑雾翻涌妄图阻截剑光。 法宝齐出的同时,数十张魔道符籙自袖中飞射而出,凌空自燃,层层叠叠凝作密不透风的防御光罩。 他反应快绝、手段尽出,可在漫天纯阳剑气面前,所有挣扎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纯阳金光撞上黑铁盾,坚不可摧的盾面瞬间爬满蛛网状裂痕,仅仅撑住两息,便在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中崩成漫天铁屑。 后续剑气如波,紧隨而至。 径直穿透旋转的黑色法珠,颗颗漆黑混元的珠子里似有阴魂嚎叫,但在纯阳正气催发下,寸寸消融,化作飞灰。 第三波剑光如浪,撕裂漆黑幡旗,黑雾与邪光瞬间被焚尽,更有剑气横扫如朝阳漫空,所有符籙光罩应声破碎。 最后一波剑气如附骨之疽,狠狠斩在他仅剩的护体魔罡之上,只听一声闷响,黑光溃散,他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半空劈落。 “嘭”的一声巨响。 这位贤良仙师重重砸在叛军阵前的泥地上,周身道袍寸寸碎裂,浑身血污淋漓,狼狈到了极致。 他挣扎著从泥水里爬起,喉间溢著黑血,还想催动魔元再逃,可抬头的瞬间,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漫天散去的剑气並未消失,而是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金光流转、剑意森然,顷刻间构筑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纯阳囚笼,將他死死困在中央。 耀眼的金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副往日里仙风道骨的面容,照得惨白如纸,满眼都是绝望与惊惧。 就在此时,李妙童身前绕指柔,终於动了。 那柄纤细如眉、素白如银的小剑,化作一道极快的流光,精准穿过金色囚笼的缝隙,不带半分花哨,直直刺向贤良仙师的心口。 这一剑並无惊天动地的威势,她不过不久前初入筑基境,剑光锋芒本不足以破开化神修士的护体魔罡。 可此刻的贤良仙师,早已被连绵不绝的纯阳剑气耗得油尽灯枯,护体魔罡薄如蝉翼,连一丝抵抗力都不復存在。 绕指柔轻而易举穿透魔罡、割裂法袍、刺破皮肉,冰凉的剑尖稳稳没入他的心臟。 贤良仙师缓缓低头,怔怔看著胸口透过的那截银白剑身,眼底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张了张嘴,想要咒骂,想要求饶,可最终只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绕指柔轻轻一颤,倒飞而出,带起一串晶莹血珠,乖巧地落回李妙童身侧,剑身上不染一丝血污。 这一刻,城上城下,万籟俱寂。 数万叛军呆立当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连呼吸都忘了,那持枪大汉手中的长枪哐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他却浑然不觉。 城头之上,方才还窃窃私语、抱怨“怎的派个娃娃来糊弄人”的兵卒们,尽数张大了嘴巴,有人手中的长弓脱手落地,也半分没有察觉。 所有人都看著城垛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满眼震撼,再无半分轻视。 李妙童站在高处,並指轻轻一召,收回绕指柔,隨即叉著小腰,志得意满地轻点头颅,心念一动,撤去了漫天剑阵。 天穹中璀璨的金色剑网缓缓收敛、隱匿,重新归於虚空,只余下满城未散的凛冽剑意,证明方才那场碾压般的斩魔,绝非幻觉。 第186章 魔尊哪里走 就在这大局將落之际,一道黑光忽然从叛军阵后的山林中冲天而起,朝远处疾遁。 那道黑光,正是传闻中无天魔道坐镇叛军的真正高手,乃是一位合体魔尊。 他心知临江乃是青鳞万法妖君的地盘,但临江郡城又是兵家必爭,不得不夺。 故而,他从始至终都隱匿在暗处,叛军一路势如破竹,他便隱身不出,由化神教眾在明面上坐镇。 叛军踏入临江郡时,他更是完全收敛气息。 直到此刻纯阳剑阵显威,他心中的骇然已无以復加,心知此战已无悬念。 有那小女娃在,这些乌合之眾已被嚇破了胆,攻不下郡城的。 故而,他不再心怀侥倖,等到李妙童收拢剑阵,便施展顿时快速脱身,从长计议。 免得彻底栽在临江。 那黑光飞遁而起之际,李妙童已然来不及再起剑阵,不由惊呼: “哎呀,漏了一个!” 然而这合体魔尊亡命飞逃不过十里。 头顶天穹骤然金光暴涨! 漫天纯阳剑气再次翻涌,三道粗如天柱的金色剑光轰然垂落,纵贯天地,呈合围之势死死封死了他所有前路,凛冽剑意瞬间將周遭空间锁死,半分退路都不留。 魔尊脸色骤变,仓促间急急顿住身形,神魂都被那股浩瀚剑意压得发颤。 便在此时,半空之中一道清冷幽幽的声音缓缓盪开,带著十足的戏謔与威压: “魔道尊者既已亲临临江,何必走得如此匆忙?” 话音落,三道身影自高空云雾中缓缓显化,居高临下俯瞰著下方困兽犹斗的魔道尊者,气势煌煌如神山压顶。 正是早已等候在此的极阳山君、沧澜派掌门顾长渊,以及化作人形的金蟾。 原来从李妙童现身斩魔之时,这三人便一直隱匿在纯阳剑阵暗处,为李妙童压阵。 毕竟她只是一个筑基小娃,纵然有纯阳剑阵相助,但是斗法经验终究是不足。 陆离也不放心让李妙童单枪匹马,对上无天魔道,只不过李妙童全程表现稳定。 三人便只是旁观坐镇,直到这合体魔尊现身,仓皇出逃,他们便正好布下天罗地网,將此人拦下。 魔道尊者见又有人现身,心中一惊,旋即定睛一扫三人气息,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厉与侥倖。 他乃是实打实的合体魔尊,浸淫魔道上千年,一身魔功凶戾无边,论单人修为,在场三人无一人能与他正面抗衡。 今日虽身陷重围,对方还有剑阵加持,可若拼死一搏,未必没有闯阵逃生的机会! 念及此处,魔尊再无半分保留。 仰天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魔啸,周身漆黑如墨的魔气轰然炸开,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他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指诀诡譎凶戾,体內魔元毫无保留地疯狂催动。 周身气血翻涌、魔焰滔天,头顶赫然凝聚出一尊狰狞可怖的魔影。 獠牙毕露、魔气蔽日,竟是直接燃烧了部分寿元与本源魔气,要以最强杀招强行破阵! “既然你们拦路找死,那本座便先斩了你们!” 魔尊厉声咆哮,声浪震得虚空都在震颤。 他又翻手祭出本命魔器,一柄缠绕著无尽血煞的白骨魔刀,刀身之上更有无数冤魂嘶吼。 那巨大魔影法相手执魔器,刀光一挥,便是一道横贯数里的漆黑魔刃,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凶威,朝著高空拦路的三人当头劈斩而去! 同时他左手一挥。 再有数十枚染血的魔符凌空炸裂,化作层层叠叠的血雾魔障,干扰三人神魂。 正是要拼出一个一线生机。 可面对这合体魔尊倾尽所有的临死反扑,半空中三人面色始终平静无波。 中间的顾长渊只淡淡抬起手,手中拂尘轻轻一挥,语气淡漠如同宣判死刑。 “魔道顽劣,冥顽不灵,合该魂飞魄散。” 下一秒,数柄品阶绝伦的上品飞剑自临江各处阵眼横空出世,破空而来。 这些飞剑经陆离亲手祭炼,换入阵眼,再加上整座纯阳剑阵的加持,威力远超寻常阵中剑气。 剎那间,天穹金光大盛,数道飞剑如同数道撕裂苍穹的长虹,带著摧枯拉朽、净化一切邪魔的纯阳威势,直扑而来。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云霄。 瞬息之间,凌厉剑光旋动如轮,便径直碾碎了那道惊天魔刃。 紧接著势如破竹,洞穿了魔尊层层叠叠的血雾魔障,將他燃烧本源催发的魔影直接斩得支离破碎。 他拼死祭出的白骨魔刀、护身魔宝,在这融匯大阵之力的绝杀飞剑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尽数崩碎炸裂。 金光去势不止,毫无阻滯地穿透了魔尊仓促凝聚的护体魔罡,直直贯入他的胸膛。 前一刻还凶焰滔天、妄图反扑斩敌的合体境魔尊,此刻身躯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疯狂与狠厉僵硬定格,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难以置信与绝望。 空中金光微微一绞。 便將他的肉身与残存神魂一同绞碎,彻底消散在纯阳正气之中,身死道消,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出生天。 比起先前殞命的贤良仙师与两位修士,这位真正的魔尊大能虽拼死反扑、尽展魔威。 可在纯阳剑阵之下,依旧连片刻挣扎都没能撑住,死得乾脆利落。 城头上,都尉拔出佩剑,振臂高呼。 守城兵卒们压抑许久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矛杆顿地,刀剑出鞘,声浪一层高过一层,直衝云霄。 反观城下。 数万叛军鸦雀无声,圣教仙师的惨状,以及那天空凌厉的金色剑光歷歷在目。 那股从城头压下来的无形威势,更让他们腿肚子发软。 有人开始往后挪,有人悄悄把锄头落下,有人左顾右盼寻找退路。 周从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动摇。 他扶住城垛深吸一口气,將声音提到最高:“城下的百姓听著!我知尔等本是良民,受魔道妖人蛊惑裹挟,一时糊涂才误入歧途!” “如今妖人既已伏诛,本官在此承诺,若尔等就此退去,各归原籍,本官既往不咎!” 他的话音在战场上迴荡,叛军阵中的骚动更明显了。 不少人面露犹豫,纷纷望向身边的同伴,像是在等谁先做出决定。 溃逃在任何军队中都是一旦有人带头便不可收拾的事,更何况这支队伍根本算不上军队,只是被煽动起来的流民。 有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率先丟下手中的扁担,转身便要走,他身旁几个同村的汉子也跟著放下了锄头。 就在这时,叛军队列中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嘶吼:“不要相信他们!” 一个藏在人群中的魔教教徒跳上一辆粮车,挥舞著手臂厉声鼓譟。 “咱们已经起事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放下刀枪,回头还是死路一条,朝廷清算起来,谁家能跑得掉?” “不如跟他们拼了!杀进临江,活路在前,后退才是绝路!” 这几句话如同火油泼入將熄的炭火,那些本已动摇的叛军又被煽动得躁动起来。 人群中更多魔教教徒开始跟著鼓譟,声音此起彼伏从各个角落冒出,像一把把乾柴重新投进了將要熄灭的火堆。 第187章 叛乱平息,老僧入京 那叛军为首的魁梧大汉更是振臂狂呼,叫得最凶,声若洪钟盖过了所有杂音: “杀入临江!杀入临江!” 他的嗓门本就是震天的响,被他一带头,叛军阵中又有不少人举起了兵器。 阵脚在一瞬间似乎又被稳了回来。 城头上,守城都尉豹眼怒瞪,一言不发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张铁胎弓。 弓身以老铁铸胎,弓弦以牛筋合股而成,寻常士卒需两人合力方能上弦。 他单臂开弓,臂上青筋如虬龙盘结,拉至满月时弓胎髮出沉闷的嘎吱声。 都尉瞄准了城下那个还在挥舞长枪嘶吼的壮汉,箭鏃在冬日的寒光下闪了闪。 弓弦弹回,箭矢破空。 嗖! 箭矢宛如一道黑色闪电掠过战场上空,正中那大汉的胸膛。 壮汉的吼声戛然而止,他嗬嗬两声,仰面落马,铁枪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泥雪。 都尉將铁胎弓往城垛上一拍,厉声高喝:“將士们!出城杀敌!先杀蛊惑民眾的魔教教徒!” 城门隆隆大开,厚重包铁的门板在铁链绞盘的拉动下向两侧缓缓张开。 都尉已翻身上马,持刀当先衝出城门,身后两千守军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天动地。 叛军本就已群龙无首,如今仙师、將领一个两个身死当场,数万人骤然间不知该听谁的號令,更不知道是进是退。 只有那些潜伏在人群中的魔教教徒还在拼命试图组织抵抗,有人扯著嗓子喊结阵,有人挥舞刀剑试图將后退的流民赶回去。 但在两千如虎出笼的守军面前,这些零星的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都尉一马当先,刀光过处。 一名还在高呼迎战的魔教教徒被连人带甲劈成两截。 他身后的守军以锥形阵势突入叛军队列,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扎入牛油。 来回衝杀了三四个回合。 將那些还在顽抗的魔教教徒逐一斩杀殆尽。 最后一处抵抗的魔教教徒被剿灭后,数万叛军终於轰然溃散。 弃戈的弃戈,曳兵的曳兵。 漫山遍野地朝南逃去。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一地狼藉的锄头、扁担、锈刀、断枪,在泥泞中被踩得七零八落。 周从文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星散溃逃的叛军,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没有下令追击,那些不过是被人用恐惧裹挟的农夫、渔人、樵夫和无家可归的流民,他们只能往原路,也翻不起浪了。 都尉隨后分出一半兵力收拢俘虏、清点战损、打扫战场,又遣轻骑追踪叛军残部,確保无人再敢聚眾为祸。 临江叛军之围,至此彻底解除。 【叮!剿灭魔道妖修,平抑叛乱之变,奖励神通,八荒罡风,奖励5000功德。】 【八荒罡风】先天巽风本源,可撕裂虚无、扫荡血雾。 地水风火雷,陆离的“万法”之名,愈发夯实了。 白水石崖,陆离负手眺望,神识一展,笼罩整座临江郡。 除了李妙童等人所在的郡城方向。 其他的小股叛军和魔教徒在郡內流窜的,也分別被云嵐真人、黑风和清玄门的玉清子带人肃清。 如此,郡內的邪魔教徒全被清剿一空。 至於那些被煽动而起的流民该如何处置,陆离便没有让麾下之人去管。 毕竟按照仙俗两分的惯例,这些该是周从文之流的朝廷官员该去操心的事情。 临江的叛乱肃清之后,荆楚、湘郡和临江周边最大的一股叛军便被彻底击溃。 隨后,淮水、琅琊、岭南等地的民变,是在官军、监天司与道盟的通力协作之下,又花了数月,方才將叛乱的余烬逐一扑灭。 然而按下葫芦浮起瓢,北齐与南晋的战事並未结束,反而在襄关一线陷入了漫长的拉锯。 双方数十万大军对峙於雄关之下,每日攻城守城,死伤枕藉,战报如飞雪飘入京城。 就在这內外交困的当口。 一位僧人踏入了京城。 他身著一件灰旧的粗布僧袍,赤足踏过青石长街,鬚髮皆白如霜雪,面容枯瘦,似百年古木。 唯独一双眼眸,澄澈又深邃。 他既无锡杖隨行,亦无钵盂在手,更无半个沙弥侍奉,只双手合十,缓步穿过朱雀门。 径直行至皇宫宫闕之前。 宫门守卫横戟阻拦,便要將这僧人出言喝退。 可老僧目光淡淡扫过,一眾甲士竟不约而同垂臂收兵,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那並非慑於威压的恐惧,而是心底无端涌起的、近乎本能的虔诚朝拜之意,仿佛面对的是一尊行走人间的真佛。 老僧双手合十,声如洪钟,朗声道:“贫僧自大日梵我宗而来,求见大晋皇帝陛下。” 守卫不敢怠慢,即刻飞奔入內稟报。 消息传至勤政殿时,老皇帝萧崇正斜倚龙榻,批阅襄关战报。听闻传报,他本就浑浊的瞳孔骤然骤缩。 沉默数息,他当即传召三位皇子即刻入殿,屏退所有內侍宫娥,独留父子四人,等候接见这位不速之客。 没过多久。 老皇帝的隨身大伴引著老僧入宫而来。 老僧踏入勤政殿的剎那,殿內烛火莫名轻颤,光晕摇曳间,一股清和悠远的佛意悄然瀰漫开来。 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嗓音枯涩,却自带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韵律: “贫僧大日梵我宗,无相,见过皇帝陛下。” 龙榻之上,萧崇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身形早已不復当年英武。 自从多年前御驾亲征与北齐鏖战败北,他便留下一身內伤,病根深植,太医署穷尽良方,监天司献上数枚延年灵药,也只能勉强吊住性命,终究无法根治顽疾。 萧崇抬眼,目光沉沉地望向阶下老僧,眼帘微掀,沉声问道: “大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无相禪师缓缓抬眸,径直迎上萧崇凌厉迫人的帝王目光。 那双眸子温润如舍利,澄澈似深潭,仿佛一眼便看穿了这位帝王皮囊之下,藏著的病痛、焦虑与不甘。 “贫僧此行,专为陛下心头忧事而来。” 萧崇闻言眉峰微蹙,语气带著几分审视:“大师怎知朕所忧为何?” 无相禪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號,字字清晰,直抵人心: “陛下所忧,一为旧疾缠身,精气日衰,恐大限將至,江山无托;二为北齐压境,魔道暗流涌动,大晋国运折损,人道大势日渐倾颓。” 勤政殿內瞬间死寂无声。 萧崇倚在御座之上,缄默不语,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与老僧清亮澄澈的佛眸静静对峙。 片刻之间,他面上原本的玩味隨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大师有何教我?” 第188章 菩提续命,妖国威胁 无相禪师闻言,缓缓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只古朴檀木小匣,指尖轻推,匣盖应声开启。 匣內铺著明黄软缎,缎面之上,静静躺著一枚菩提叶。 此叶天然分作七瓣,通体青翠欲滴,千年不枯,叶片脉络间隱隱有金光流转。 一缕清冽醇厚、沁人心脾的檀香,顷刻间瀰漫整座偏殿。 “此乃七叶菩提,我大日梵我宗镇宗至宝,千年方结一叶。陛下服下此叶,可祛尽沉疴,续命百载。” 话音落定,萧崇的手指骤然攥紧御座扶手。 他身后屏风上的金线绣纹,在菩提叶流转的佛光之下忽明忽暗,將一旁侍立的三位皇子面容,映得阴晴不定。 大皇子萧承严立在最左侧,年近四十,面容沉毅持重,此刻面上虽强作镇定,眸底却有一丝极淡的阴翳转瞬即逝。 若父皇再活百载,他这储君,便还要枯等一百年,储位之险,朝夕难测。 只不过那丝心绪一闪而逝,他转瞬便换上与身旁二皇子如出一辙的欣喜神色,躬身行礼。 二皇子萧承云生得文质俊逸,眼眸澄澈,此刻满面皆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他是率先躬身拱手,语气恳切: “恭喜父皇!父皇龙体康泰,便是我大晋万民之福,定能国泰民安,山河永固!” 三皇子萧承安站在最右侧,面容清雋,神色始终不卑不亢,只依礼制端正行一大礼,语气平和:“儿臣,恭贺父皇。” 萧崇將三个儿子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只是此刻心头被续命的狂喜填满,便也未曾多言。 只面上露出久违的笑意。 他看向无相禪师,语气中终於褪去帝王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的期待: “不知大师,除续命延寿之外,应对魔道祸乱、边境兵灾,又有何高见?” 无相禪师缓缓开口,声线平稳却字字沉如重石: “如今妖魔邪道猖獗,监天司倾尽全力应对阴神教祸乱,道盟诸宗镇守妖域,五大仙宗各存档算、人心涣散。” “陛下既要北拒北齐兵锋,又要清剿境內魔道余孽,左右支絀,早已力不从心。” 他话音微顿,缓缓抬眼,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更何况,新晋的青鳞万法妖君,公然在南晋疆土之內开闢妖域、扩张神国,监天司却始终视而不见、无所作为,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言落定,殿內气氛骤然凝滯,连空气都似凝固了几分。 一旁的萧承安脸色瞬间一变。 御座上的老皇帝眉头微蹙,语气还算平稳,却藏著一丝刻意压下的沉鬱: “非也,青鳞万法妖君已受敕封清河河神,属正统神道之列,此事是监天司与河神定下的约定,朕亦早知详情。” 即便帝王语气克制,无相禪师依旧精准捕捉到了那丝按捺的不悦与隱忧。 “果真如此吗?” 无相禪师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步步紧逼。 “青鳞万法妖君自白水起势,证得河神之位不过短短一两载,神域便从一条河溪,扩张至临江全郡疆域,这般迅猛的蚕食之势,陛下当真全都应允,也未曾细思?” 萧崇沉默。 “若是正统正神,自当谨守神域、恪尽职守,不越雷池半步。” “可这位河神,频频现世显跡,以治水安民、镇魔护城的姿態收拢民心,日前更是直接派遣麾下妖属之流,代朝廷平定叛军、清剿邪教,如今临江一郡,百姓只知河神威名,不知陛下天子威仪。” “这般局面,纵然无妖国之名,早已成妖国之实。” 老皇帝沉默不语,眉头却越锁越紧,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御座扶手。 “陛下以为,这便是尽头吗?” 无相禪师没有停步,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戳中帝王最隱秘的忌惮。 “这位万法妖君的野心与手段,陛下想必比老僧更清楚,今日他能据有临江全郡,他日漓湖水泽、云梦大州、万里江川,皆可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到那时,南晋江山,岂非名存而实亡?” 老皇帝的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来。 这些藏在心底的忌惮与不安,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可今日无相禪师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了他的心坎。 当初监天司监正力主,將清河城隍之位拱手相让,敕封陆离为朝廷正神时,他便觉得此举太过草率。 清河虽小,终究是南晋疆土,怎能轻易封给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神? 只是当时他心存侥倖,不过一方小域,给了便给了,若能以此换得一方安寧,也算值得。 怎料陆离得寸进尺,神域从清河一路扩张至临江全境,甚至为爭夺澜江水脉与剑阁宗门正面抗衡,闹出惊天动静,最终证就青鳞万法妖君之位。 从那时起,他便日夜不安。 监天司这一步,根本不是结盟交好,分明是养虎为患。 如今这心腹大患,终究被人当面戳破,再无遮掩余地。 萧承安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著无相禪师拱手行礼,语气坚定: “大师所言,晚辈不敢苟同。” 陆离於他有救命之恩,更曾保全桑千原与满城百姓,他心底始终存著十足的敬意与感激。 此刻无相禪师当著父皇的面,將陆离抹黑成包藏祸心、图谋南晋江山的逆贼。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沉默。 “河神受封以来,清河乃至临江治下,海晏河清、妖邪匿跡,百姓安居、百业兴旺,南晋人道气运都隨之蒸蒸日上。这般清明局面,岂是祸国殃民的妖邪之辈所能造就?” “大师远居西域,未曾亲见临江清河的实景,仅凭揣测便妄下定论,未免有失公允。” 无相禪师並未动怒,甚至没有急著反驳,只看著萧承安,嘴角浮起一抹淡得近乎悲悯的笑意,如同看著一个涉世未深、心性纯良的晚辈。 “三皇子所言,句句属实。清河临江的安定太平,贫僧虽未亲至,也早有耳闻。” 他话音微顿,目光锐利了几分,轻声反问,“只是贫僧斗胆请教三皇子,河神治理临江清河,到底是为自身香火神域,还是为南晋天下的人道气运?” “临江百姓感念叩拜的,是河神的活命恩德,还是陛下的皇恩浩荡?” 第189章 制衡之术 萧承安张了张嘴,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答案。 洪水泛滥时,朝廷賑灾粮款迟迟不至,是河神出手镇压水患、保全百姓。叛军四起时,朝廷官兵节节败退,直到叛军入了临江,也是河神麾下出手平乱、安定城池。 临江百姓感念的,从来都是河神的恩德,而非远在京城的天子。 他不能当著父皇的面承认这个事实,可他更说不出半句违心之语。 殿內大皇子、二皇子自始至终缄默不语,无人敢接话。 大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老皇帝轻咳一声,强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语气带著明显的迴避之意: “青鳞万法妖君之事,容后再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无相禪师身上,径直转开话题。 “大师方才言道,能为朕分忧清剿魔道之患,不知贵宗,有何具体方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无相禪师微微一笑,顺势收了话头,不再步步紧逼。 “我大日梵我宗有持戒僧眾三万,皆修佛门正法、降妖神通。” “若陛下应允,贫僧愿亲率僧眾入南晋境內,於各处县镇建寺立庙,助陛下安邦定国、盪清魔道宵小,稳固江山社稷。” 老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 三万僧眾,这绝非小可,纵使监天司遍布各地的神官尽数加总,也不过堪堪此数。 如今南晋內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偏偏监天司深陷阴神教之祸,难以自顾,这三万持戒僧眾若能为己所用,南晋的江山社稷,便多了一份实打实的安稳底气。 他定了定神,语气沉缓却直截了当: “大师若能助朕,便是大晋功臣。只是朕想问,贵宗此番出手,想要什么?” 无相禪师双手合十,垂眸而立,声音平和得如古井无波,不起半分涟漪: “贫僧別无所求,唯愿佛法东传中原,广渡眾生,荡涤世间邪祟,护佑苍生安寧。” 老皇帝缓缓靠回御座,龙顏不动,心底却暗自冷笑,这和尚方才字字句句皆是妖国之患、万法妖君的霸道,到头来,终究还是为了佛宗占地盘、扩声势罢了。 不过,这和尚虽不爽利,所求的条件却在他可接受之列。 他此刻最急需的,是能立刻替他分忧、衝锋陷阵的力量,他要借佛宗的力量制衡尾大不掉的监天司,更要借这股势力,牵制在临江坐大、渐成隱患的青鳞万法妖君。 既然和尚要佛法东传,那他便给佛宗一个名正言顺的正统名分。 “既如此,朕便奉无相禪师为国师。”老皇帝的声音掷地有声,“大日梵我宗可在京城及南晋各郡县立寺设庙,定名大梵寺,专司弘扬佛法、盪邪却魔,朕准你们广收弟子,布道天下。” 无相禪师依旧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面上无喜无悲,唯有一片淡然: “谢陛下恩典。” 就在此时,大皇子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沉稳而妥帖: “父皇,儿臣有一言。监察妖魔动向、调停神道仙门纷爭,乃是监天司之固有职司。” “如今国师与大梵寺介入此事,儿臣以为,理应先与监正知会一声,否则日后大梵寺与监天司行事相悖,生出嫌隙衝突,徒耗国力、內斗內耗,反而於江山不利。” 老皇帝闻言,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皇儿所言极是,国师以为如何?” 无相禪师抬眸,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语气谦和:“陛下与大皇子思虑周全。” “不过此事不劳陛下费心,贫僧稍后会亲往监天司,登门拜会监正大人,共商此事。”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小事。 可殿中眾人,无论是帝王还是皇子,亦或是两侧朝臣,都从这平静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底气。 老皇帝心中暗忖,监正乃是大乘仙君,这和尚出身佛宗,想必也暗藏手段。 两相之间,权衡制衡,避免一家独大,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身为帝王,要做的从不是偏袒某一方,而是守住南晋的人道气运,稳固这万里江山。 无相禪师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大殿,依次落在三位皇子身上,目光落在二皇子萧承云身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眼底也多了几分讚许。 “二皇子。” 无相禪师开口,声音较先前温和了数分。 “殿下心性赤诚,天生便具佛根慧性,与我佛门颇有渊源。” “老僧斗胆恳请陛下应允,让二殿下入我大日梵我宗,隨老僧修行,且可记在吾师桑格活佛名下,为俗家弟子,修习佛法、涵养心性,日后亦可护佑大晋。不知陛下与二殿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佛宗的活佛之流,乃是证得佛君之位的大乘强者,地位尊崇无比。 谁也未曾想到,大日梵我宗此番东来,除了派无相和尚这位渡劫菩萨打头阵,竟还抬出了一尊活佛的名號来收徒。 这哪里是简单的收徒,分明是佛宗想与南晋皇室深度绑定,日后佛宗在南晋的根基,便再难撼动。 老皇帝沉默了许久,指尖叩击御座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似敲在眾人的心尖上。他抬眼看向阶下的二皇子,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皇儿,此事关乎你的前程,你可愿意?” 萧承云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若能得到大乘佛君的指点,谁不愿意,只是他很快將这一抹喜色迅速敛去,昂然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 “儿臣愿隨无相禪师修习佛法、锤炼心性,日后必当尽心竭力,护我南晋江山,不负父皇期许,不负国师厚爱!” 无相禪师双手合十,缓缓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二殿下慧根深厚,日后必能有所成就。” …… 老皇帝敕封无相禪师为国师、允许大日梵我宗在南晋广立寺庙的事情一经敲定,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朝中阁司,自然也传到了监天司的耳中。 顷刻之间,整座监天司瞬间陷入一片震动,人心惶惶。 监天司的內室里,几名身著官服的神官围坐一处,面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一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声音中满是愤懣与不解: “陛下这是何意?鬼神仙门之事,歷来我监天司之责!如今凭空冒出一个西域佛宗,陛下便要將我司的权柄分出去?这分明是不信任我监天司!” 另一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语气中满是忧虑与不满: “分走权柄倒还罢了,陛下竟还许他们在各郡县立寺设庙。一旦大梵寺遍布南晋各州各县,日后我监天司查探妖魔、调处神事,处处都要与那些和尚打交道,处处都要受他们掣肘,行事必將步履维艰!” 第190章 监正执子,禪师登楼 內室之中,又有一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讳莫如深的揣测: “我听说,陛下早对我监天司心生不满。” “阴神教的祸乱纠缠日久,迟迟未能根除,监正大人又几次三番驳回陛下的旨意,不肯妥协。” “依我看,陛下这是借佛宗的手,来敲打咱们,杀杀咱们的锐气啊!” 此言一出,內室瞬间陷入寂静,眾人皆是默然垂首,眼底满是凝重与无奈。 他们都清楚,这话虽刺耳,却句句在理。 当日夜里,几名渡劫神官联袂前往观星台,想要求见监正,商议应对之策。 可观星台的石门却始终紧闭,无论他们如何叩门、恳请,门后都毫无动静。 监正大人,不见任何人。 …… 三日后,无相禪师如约前往监天司。 彼时朝阳初升。 初春的暖阳薄薄地覆在监天司正门的石麒麟上,给冰冷的石身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辉。 无相禪师依旧是那身灰旧僧袍,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身后却跟了数十名僧人。 这些僧人皆是东游入京的大日梵我宗弟子,他们个个身披金红相间的袈裟,手持锡杖,低沉肃穆的诵经声,隨著他们的步伐在晨风中缓缓传开,引得街头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有好事者奔走相告: “这位是陛下册封的国师,乃是西域佛宗的高僧!他们这是要去监天司!” “国师莫不是要去找监天司麻烦!”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瞬便將监天司门前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议论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无相禪师在监天司正门外缓缓停步,双手合十,声线不高,却清亮通透,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贫僧无相,奉旨入监天司拜会监正大人,还请通传。” 他嘴上虽说著“请通传”,脚下却未半分迟疑,径直朝监天司大门走去。 两名值守的监天司神官见状,对视一眼。 立刻上前出声阻拦。 可手刚抬至无相禪师身前,便被一股无形的佛光轻轻拂开,两人踉蹌著退了数步,竟连他的衣袍都未能触碰。 无相禪师目不斜视,神色淡然,从容跨过监天司的朱红门槛,踏入这座执掌南晋神道的禁地。 观星台乃是监天司的核心。 九层高台通体由星陨石砌成,台面刻满星辰纹路,乃是监正日常推演天机、观测星象之地。 无相禪师穿过三重殿宇,一路“畅通无阻”,直抵观星台前。 此时,观星台前的广场上,十余名监天司神官已严阵以待,神色凝重,周身神力隱隱流转,空气中瀰漫著剑拔弩张的气息。 “未经通传者,不得擅闯观星台!” 然后,无相禪师充耳不闻。 一名化神境神官见状怒极,率先出手,他身形一闪,催动周身神道神力,化作一道凌厉劲力,直逼无相禪师面门。 无相禪师脚步未停,周身自发縈绕起一层淡淡的佛光,那道气劲撞上佛光,便如冰雪遇火,瞬间消散。 而那名出手的化神神官反被佛光的反震之力掀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观星台的石柱上,缓缓滑落,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紧接著,数名合体境神官同时出手,合体结阵的威压层层叠加,数道炽白光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当头罩向无相禪师。 无相禪师依旧双手合十,周身佛光骤然炽盛,化作一朵硕大的金莲虚影,悬浮於头顶。 光柱撞上金莲虚影,发出轰然巨响,如浪花拍上礁石,瞬间碎裂开来,余波四散,將周围的神官震得连连后退。 他一步一步踏上观星台的石阶,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一朵小巧的金莲虚影托足,金光流转。 每登一级,那些围攻的神官便被佛光的威压震退数步,竟无一人能近他周身三尺之內,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从容登顶。 从一层登至观星台九层,无相禪师只用了九步,而另有四道身影已然挡在了观星台的石门前。 当先一人鬚髮皆白,身著深紫色神袍,袍服上的星辰纹样,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泽。 正是监天司的渡劫神官的慕容垂。 他身后,三位渡劫神官呈扇形展开,周身神道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如四座大山般矗立,將观星台的入口封得严严实实,不给无相禪师半分可乘之机。 “禪师止步。” 慕容垂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观星台乃监天司至尊禁地,非监正大人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內。禪师若要求见监正,还请在此稍候,容我等再去通传。” 无相禪师脚步微顿,这是他穿过三重殿宇、踏上九层高台以来,第一次驻足。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明亮的眸子与慕容垂对视,目光澄澈却带著无形的压迫。 两人同为渡劫修士,慕容垂却心中清楚,自己的修为不及无相禪师精深。 可这里是监天司,是他的主场,观星台四周布有阵法禁制,再加上四位渡劫神官联手,纵使大乘当面,他们也有信心纠缠一二。 若是无相禪师要强闯,今日必然会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爭斗,累及整个监天司,乃至全京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观星台的石门內,忽然传出一道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慕容垂身形一怔,显然未料到监正会如此乾脆,旋即收起周身威压,侧身让开道路,神色间满是不解。 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內里空旷的观星台。 无相禪师不再迟疑,抬步迈入,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將外界的喧囂与威压尽数隔绝。 观星台內开阔静謐,四壁皆是粗糲的星陨石,壁上嵌著无数萤石,散发著柔和的银光,照亮了整个台面。 穹顶洞开,纵使是白昼,满天星斗虽不可见,却仍有澄澈的天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中央的石桌上。 石桌古朴无华,桌边坐著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著一身素净道袍,手中拈著一枚玄黑棋子,正低头端详著棋盘上的残局,神色从容淡然。 石桌上別无他物,唯有一盏长明灯搁在桌角,灯焰纹丝不动,映得老者的面容愈发清透。 “坐。” 监正只淡淡吐出一个字,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未曾抬头看无相禪师一眼。 无相禪师身形一闪,已稳稳落座於石桌另一侧的蒲团上,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 “贫僧久居西域,常闻监正大人之名,今日得见,果是仙风道骨、超凡脱俗。” 监正依旧没有抬头,指尖微动,將一枚棋子轻轻落定,打破了棋盘上的僵局。 “禪师远道而来,又在监天司闹出这等动静,想来不是只为说这几句客气话的吧。” 第191章 佛法东传,寺庙遍地 无相禪师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监正大人明察秋毫。佛法东传,乃是天数,不可逆也。” 他望著监正,语气中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监正终於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澄澈如古泉: “既为天数,又何必特意来寻我?” 无相禪师双手合十,长念一声佛號。 那声佛號在空旷的观星台中迴荡,与穹顶洒下的天光相撞,竟生出一丝清脆的金石之音。 “桑格佛君恐监正大人一时糊涂,欲逆天而行,故特让贫僧来送一件礼物。” 话音落,他缓缓摊开手掌。 一朵小巧的金莲在他掌心无声绽放。 那金莲只有拳头大小,九片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金辉內敛,不似寻常佛光那般炽盛,却透著一股厚重而精纯的佛法之力。 金莲出现的剎那,一道金色光幕从莲心扩散开来,瞬息之间便將整座观星台笼罩其中。 石门、石壁、穹顶、地砖。 每一寸星陨石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梵文彼此勾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封禁大阵,將观星台与外界彻底隔绝,连一丝气息都无法泄露。 “大乘遗蜕,九品金莲。” 监正的目光在金莲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頷首,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 “佛君倒是好大手笔。” 他自然知晓,这九品金莲乃是大日梵我宗的活佛圆寂后遗留下的舍利子蕴养而成,凝结著一位大乘佛君的毕生佛法与修为。 以此为阵眼布下的封禁大阵,即便有大乘仙君被困其中,也要耗费极大的代价才能脱身。 而他自身虽是大乘仙君,但专擅卜算天机,不擅爭斗,想要破除这封禁大阵,更是难上加难。 无相禪师將金莲轻轻放在石桌边缘,那金莲便悬空不动,九片花瓣无声轮转,每转一圈,便有一片花瓣的顏色黯淡一丝。 “监正大人毕竟是仙君之境,佛君行事,自然要周全一些。这九品金莲有九片花瓣,花瓣落尽,封禁自解,贫僧並无为难监正大人之意。” 监正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拈起一枚棋子,神色依旧从容: “尔等一心促成佛法东传,却不知监天司並非你们最大的阻碍。”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道盟,也不是。” 无相禪师眼中笑意更深,直言道: “监正大人可是想说,最大的阻碍,是清河那位青鳞万法妖君?” 监正笑而不语,只是指尖微动,又落下一枚棋子,棋盘上的局势愈发微妙。 无相禪师双手合十,面上依旧掛著那副悲悯的笑容,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锋芒。 “慧明之死,我已尽数报与佛君,大日梵我宗与青鳞万法妖君的恩怨,迟早要做个了断。” “更何况,那位妖君在临江立下妖域,这於我佛宗东传,亦是一道绕不开的坎。” “佛君对此自有计较,不劳监正大人费心。” 监正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神色间带著明显的送客之意。 无相禪师正欲起身告辞,周身却忽然泛起一阵柔和的白光,下一瞬,他便发现自己已不在观星台內,而是挪移到了石门外。 晨风拂过他灰旧的僧袍,吹动他额前的髮丝,他怔了一瞬,旋即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號,转身便走。 那双赤足踏过观星台的石阶,缩地成寸,几乎瞬间便消失在远处。 慕容垂等人见状。 立刻神色焦急地快步冲向石门。 可他的手刚触及石门,一道金色佛光便从门上亮起,將他震退了数步,胸口微微发闷。 他稳住身形,又惊又怒,接连施展数种破禁法门,试图解开梵文封禁,可所有法门落在石门上,都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身旁的三位渡劫神官也各自施展出毕生神通,催动观星台四周的阵法禁制,可观星台四周的星纹地砖亮了又灭,那扇石门依旧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可恶的贼禿!” 慕容垂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低声咒骂了一句,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懣,却又无可奈何。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老皇帝的全力支持下,兴建大梵寺的敕令快马加鞭,传往南晋各郡各县。 京城的大梵寺率先破土动工,短短十余日功夫,便已落成,气势恢宏。 无相禪师亲自主持开寺大典,数百名大日梵我宗僧人正式入主其中,诵经布道,声势浩大。 隨后,各郡县的官衙也陆续接到敕令,纷纷划拨肥沃土地、徵调能工巧匠,全力为佛宗修建寺院。 大梵寺的僧人身披金红袈裟,每日行走在街头巷尾,诵经祈福、分发符水、救治贫病,吸引的信眾越来越多。 京城百姓从前只敬城隍,如今也纷纷前往大梵寺进香祈福,佛宗的影响力日渐扩大。 临江郡城和清河城,也同样收到了朝廷的敕令。 公文送到周从文的案头时,他盯著那道盖著朱红大印的敕令,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认命执行。 他是朝廷任命的官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临江虽有河神陆离坐镇,是临江百姓心中的天,但头顶的朝廷,亦是他立身的根基。 他不能公然抗旨,更不能让临江陷入朝廷与河神的夹缝之中。 於是,临江城东街尽头、澜江河畔不远处,一座佛寺的塔尖,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渐渐升高,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颇具气势。 寺名大梵寺,大殿门前的匾额上,掛著朝廷御赐的金漆大字,熠熠生辉。 不日,数名大日梵我宗的僧人便抵达了临江,正式接管了这座新建的寺院,开始诵经布道、招揽信眾。 消息传到沧澜派,顾长渊得知后,当即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愤懣: “这些和尚倒是会挑时候!” ”北齐大军压境,魔道宵小横行。” “朝廷不思如何整军备战、御敌安邦,反倒忙著立寺设庙、宣扬佛法,还把手伸到了临江来,真是本末倒置!” 清玄门的司空玉清得到消息,则是神色凝重地暗自思忖,此番佛宗东传,声势浩大,背后又有朝廷鼎力支持。 监天司如今被阴神教牵绊,想来是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估摸是无力阻拦。 这些和尚贸然闯入临江只是第一步,后续怕是要在这安稳的临江郡,搅风搅雨。 第192章 喜新厌旧 金蟾蹲在老龟的背上,瞪著在河畔新修起来的和尚庙宇,一双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怒气。 他愤愤道:“这些禿驴太过分了!在老爷的地盘上建寺庙,分明就是来抢香火的!” “咱们辛辛苦苦治理洪涝、镇压妖邪,护得临江百姓安居乐业,攒下的香火愿力,凭什么分给这群外来的和尚?简直是岂有此理!” 山君抱著胳膊,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神色冷峻,没有接话,但那双琥珀色的虎目中,暗金火焰微微跳动,显然也在压抑著心底的不满与怒火。 陆离正躺在柳树下的竹椅里晒太阳,冬日的阳光薄薄的,透过光禿禿的柳枝,落在他的青袍上,斑驳如碎金,暖意融融。 神识扫过,將临江的变化尽收眼中。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给各路传讯:“香火多寡,本就是百姓自己的选择,强留无益。”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几分。 “不过,这些和尚若是只安分守己,诵经礼佛、由他们去便是,不必多管。” “可若是他们在临江搞什么鬼祟勾当,触犯了临江的规矩,便是佛君亲至,也救不了他们。” …… 自朝廷敕令下达之后,南晋各州郡县的大梵寺接连落成,一眾东来的大日梵我宗僧人散入各地,恪守本分,安分守己。 他们游走乡野街巷,收摄游荡小妖、镇压作乱邪祟,为贫苦百姓义诊施药,每日晨钟暮鼓、诵经祈福,行事谦和有度。 监天司忙於应对阴神教魔道,道盟诸宗各自镇守妖域,隱世潜修,佛宗的加入確实填补了不少空缺,各地妖邪祸乱被显著遏制,世道反倒安定了几分。 百姓们对这些赤足托钵的灰袍僧人从好奇到接纳,从接纳到敬仰,不过短短数月功夫。 佛法的思潮如春风野火,借著僧人行善积德的名头,迅速席捲南晋朝野市井。 上至朝堂公卿世家,下至乡野黎民百姓,拜佛礼佛渐渐成了新的风尚。 京城大梵寺的香火一日旺过一日,每逢初一十五,寺门外排队进香的信眾能排出两条街去。 而原本香火鼎盛、受万民供奉的城隍庙,首当其衝,大半信眾被分流而去。 香案蒙尘,信徒寥寥,昔日人声鼎沸的殿宇,日渐冷清萧瑟。 这股风潮也从京城蔓延到州郡,从州郡蔓延到县镇,自然也蔓延到了整个临江郡。 临江各地的大梵寺香客盈门,而河神庙的香火却在不知不觉间冷落下来。 陆离执掌临江以来,素来懒得钻营香火,也很少显现神跡,庙中神像一年到头也未必会泛起一次清光。 从前百姓信他、拜他。 是因为洪水滔天时他出手镇压了水患。 叛军压境时,他派人斩了魔教修士,平了叛乱,这些恩德百姓记在心里。 但日子久了,日子太平了。 这些苦难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 人大多是喜新厌旧的。 对人对物如此,对神也一样。 而那些大梵寺的僧人,日日行走在街头巷尾,讲经说法,扶危济困,与百姓朝夕相处。 信眾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 云嵐真人看不下去,在清河游逛之时,望见那大梵寺门前车水马龙的盛况。 回来对陆离嘆气: “那些和尚可真是勤快。” 陆离躺在竹椅上晒太阳,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清玄门的司空玉清性子更直,几番向陆离进言: “老爷,忘本是百姓的天性,咱们若是也显几次神跡?” “不用太大,就下一场灵雨,或者让澜江清河的鱼多跳几尾上岸,百姓一准又回来拜您了。” 陆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屑地瞥了一眼这齣餿主意老头,只看得他眼神发虚,然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没品。” 司空玉清遂悻悻低头,没辙了。 顾长渊倒是沉得住气。 沧澜派毕竟多少沾点大派气象,他也知道这些和尚背后是西域大日梵我宗,有万年根基。 如今一朝发力,走的是堂皇大势,不是轻易就能迫退的只是暗中加派弟子巡守澜江沿岸。 不让佛宗的手伸到水脉要害之处。 这三家仙门虽然不忿,但毕竟都是修道之人,再不高兴也还能克制。 可清河澜江的那些水族,还有在临江安家的妖属便没有这般好脾气了,金蟾手底下的虾兵蟹將们最先按捺不住。 它们的心思简单,河神老爷给了它们安身立命之地,给了它们堂堂正正做妖的资格,如今一群外来的光头在老爷的地盘上立庙抢香火,凭什么? 一只蟹將率先动了手,趁夜將大梵寺后门堆放的几捆柴火全数拖进了澜江。 几只虾兵往和尚们晾晒的僧衣上泼泥巴。 一条泥鰍精在大梵寺的水井里吐泡泡,次日清晨和尚们打上来的井水全是浑浊的灰褐色。 一只猴妖在大梵寺的钟楼上倒掛金鉤,等到沙弥撞钟时忽然从樑上垂下半个身子。 將那沙弥嚇得从钟楼上滚了下来。 这些把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好够让那些和尚灰头土脸,又不至於真正伤人性命。 然而大梵寺的和尚们涵养好得惊人。 僧衣被泼了泥巴,他们便重新浣洗,井水被搅浑了,他们便去澜江挑水,钟楼上被嚇了,那沙弥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一句“无妨,是贫僧自己不够镇定”。 有百姓撞见妖族戏弄僧人,上前替僧人不平,那被泼了一身泥的老和尚却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施主莫要动怒。” “那些都是河神老爷座下的精怪灵物。” “河神老爷庇护临江百姓,恩泽深厚,他的从属便是有些顽皮,也是护主心切,情有可原。” “贫僧远来,不敢与河神老爷的部属相爭,更不能还手,否则便是陷河神於不义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又摆足了自己的姿態,还將“不能还手”的原因归到了河神头上。 百姓们听了,连连点头,愈发觉著这些和尚慈悲为怀,反而感慨河神御下太过骄纵。 起初这还没什么,临江百姓毕竟受过陆离的恩惠,大多只是摇头一笑,该去河神庙上香还是去河神庙上香。 但隨著大梵寺影响力的扩大,拜佛信佛的人越来越多,城中舆论便开始悄然转向。 有人私下议论: “河神老爷確实是神威赫赫,可他老人家太过高高在上,高得连面都见不著。” “不像那些大师,日日走在街坊里,谁家有难处敲个门便有人应。” “河神座下那些精怪也太跋扈了,人家大师远来是客,倒被他们这般欺负。” 第193章 黑白无常,借道澜江 这些议论起初只是三三两两,后来便成了茶馆酒肆里的常谈。 和尚们的香火非但没有被折腾掉。 反而愈发鼎盛了。 金蟾终於意识到不对,他来到陆离面前,两只金眼里满是难以压抑的愧色: “老爷,小的没用。” ”小的原本想著给那些和尚一点顏色看看,让他们知道临江是谁的地盘。” “谁知道那些和尚这般滑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反而把咱们的名声给搞臭了。” “城中百姓如今都说和尚们慈悲,说咱们仗势欺人。”他越说声音越低,“小的办了蠢事,请老爷责罚。” 陆离听完他的回稟,神色淡然。 只是端起茶盏又放了下来。 他高坐白水石崖,俯瞰临江,那些和尚的手段自然是一一看在眼里。 和尚们的一招以退为进,像极了前世那些白莲花绿茶的惯用伎俩。 表面上一退再退、一忍再忍,摆出最无辜的姿態,博尽旁观者的同情与好感。 不过陆离並不在意,百姓从来都是一群盲从的乌合之眾,而对这些和尚的绿茶做派,他沾上半点都觉得噁心。 他看向金蟾,“这次不怪你,起来吧。” 金蟾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见陆离確实没有发怒,这才鬆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站起来。 “告诫所有水族与妖属,从今日起,不要与那些和尚有任何沾连。” “就当他们是粪坑腌臢,绕著走便是。” 金蟾用力点头: “老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话传到每一个孩儿耳朵里!再跟那些贼禿置气,只会噁心到自己!” 自那以后,临江的水族与妖属果然收敛了动作,和尚们依旧每日在街头巷尾讲经布道,水族们便在澜江中埋头巡游疏浚,和尚们在寺门前施粥济贫,妖属们便在山野间巡游。 双方各行其是,井水不犯河水。 和尚们没了可以用来衬托自己慈悲的“恶妖”,百姓们对水族妖怪的討论也就渐渐散了。 春去夏至,万物生机勃发。 澜江两岸的稻禾已长到半人高,绿油油地铺到天边。 白水河畔的柳树重新抽满了新叶,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將阳光筛成满地碎金。 这夜无月,星河垂野。 白水石崖上凉风习习,陆离正躺在竹椅里合目养神,忽然睁开眼。 石崖下的河面上,不知何时起了雾。 那雾浓得极不寻常,白茫茫一片从江心蔓延过来,將两岸的柳树与水田尽数吞没。 雾中,两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一个是瘦高个,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像是刚吸过血,头戴白色尖顶高帽,身著白布长袍,手中握著一根白惨惨的哭丧棒,棒上掛著几条泛黄的纸条。 另一个是矮胖子,面如锅底,头顶一顶黑色尖帽,身穿黑布长袍,手中举著一面黑底白字的招魂幡,幡面上写著“魂兮归来”四个字。 两人走路的姿势极怪,不是寻常迈步,而是足尖点地轻飘飘地滑行,每滑一步身形便若隱若现,像是隨时都会融入身后的浓雾。 他们所过之处,河面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花,水下的游鱼瞬间僵直不动,待他们走远后才重新摆动尾巴,仓皇逃入深水。 两道身影在白水石崖的山坡下停步,仰头望向柳树下那道青袍身影。 黑袍矮胖子將招魂幡往地上一插,白袍瘦高个將哭丧棒往腰间一別。 二人同时抱拳,声音一高一低交叠在一起,尖的刺耳,哑的磨砂: “酆都冥府无常鬼使,谢安、范咎途径临江之地,特来拜见青鳞万法妖君。” 陆离早就发现了两人的踪跡,这一身打扮,他可是耳濡目染,神识再扫过两人身上的阴司鬼气。 约莫是合体妖尊的修为,他没想到的是,此间的酆都冥府,竟然也有黑白无常。 他朝著两人微微頷首: “坐。” 谢安与范咎也不客气,飘身上了石崖,在柳树下的小桌前坐下。 来者是客,陆离看茶。 几杯茶过,陆离素来对此间冥府的光景怀有好奇,便多问了几句,谢必安与范无救倒也健谈,可谓知无不言。 酆都冥府独立於南北两朝之外,乃天下鬼物的归宿。 冥府之中有酆都城,城周千里,城墙高不可及,城中灯火万年不熄,乃是亡魂聚居之所。 城中有十王殿,由十大鬼王轮值坐镇,审理亡魂生前功过,功德在身者可安排转生人道。 罪孽深重者打入地狱受刑,无功无过者则聚居於酆都城中,待阴寿耗尽再入轮迴。 地狱共有九层,层层不同,各有名目,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皆是针对生前罪孽的刑罚之所。 罪魂在地狱中受尽苦楚,直至罪孽清偿,方能转入轮迴。 陆离越听越觉得似曾相识。 这些名目与他在蓝星时九幽传说中的冥府架构相差不大,但似乎还有不少缺失。 比如没有鬼门关,没有黄泉路,没有奈何桥,没有三途河,甚至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在这里也只有九层。 陆离几次想开口询问这些缺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得太细,便有暴露自己在此方世界根脚不明的风险。 閒话作罢,陆离意犹未尽。 但他看到两名鬼使神色犹豫,显然另有话说,他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转入正题: “二位此来临江,想必另有要事,不妨直说。” 谢安与范咎对视一眼。 谢安放下茶盏,將哭丧棒横於膝上,开口时那尖细刺耳的嗓音刻意压低了几分: “妖君明鑑,时近中元,冥府每五年一度將洞开府门,派出阴差鬼使,收拢九州八荒游荡的孤魂野鬼,引渡入冥府转世轮迴。” “彼时百鬼夜行,天昏地暗,阳间生灵皆闭户不出,以免衝撞阴司办事。” 范咎接过话头,哑声补充道: “我等此来临江,是想借澜江水脉之力,架设阴路,引渡群鬼西游入冥府。” “澜江水脉丰沛,自西向东,以此架设阴路,比我等以自身法力维繫要省力许多,也能確保群鬼不致中途走散、滯留人间。” “这本是冥府的惯常做法,只是如今妖君坐镇临江,统御水脉,我等於妖君辖境之內收拢游魂、借道水脉,不敢像在其他州郡那般隨意,自然要先登门拜謁,求得妖君通融应允。” 第194章 百鬼夜行,女鬼喊冤 陆离听完,没有急著回答。 他端著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倒是对这酆都冥府多了几分认识。 “中元百鬼夜行,收拢冤魂,引渡轮迴,这是功德所在,临江水脉,允尔等借道,我会传告麾下,届时不与你们阴差为难。” 黑白无常闻言大喜,心道青麟万法妖君性情隨和,颇明事理,並不像外界所传那般霸道无章。 万妖国和南海龙宫真是误传谣言,害得两人来之前还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两人起身朝陆离恭敬一礼: “妖君通达,我等代冥府谢过妖君。” “待中元事了,妖君若有閒暇,不妨来冥府一游,冥府上下,必当扫榻相迎。” 陆离心中一动,笑道: “也好,改日若得空閒,我会去酆都城看看的。” 接下来的时日,隨著七月渐近,临江各地的阴气明显比往常重了几分。 县镇村落中每逢深夜便有浓雾瀰漫。 若是侧耳细听,隱约能听见澜江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铜铃声。 那是阴差们正在忙著沿水脉架设鬼道阴路。 金蟾约束两江水族到夜里不得外出,山君告诫山野精怪夜半也莫要出门。 三家仙门也各自约束弟子暂停夜巡。 以免与阴司衝撞。 临江境內虽然阴气森森,却也安然无事。 时间很快过去。 七月十五,中元至。 这一日从破晓时分起,太阳便没有露过脸。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隔著一层脏兮兮的纱,澜江上雾气蒸腾,两岸柳树在雾中若隱若现,连平日里最欢腾的水鸟都缩在巢中不敢出声。 隨著暮色降临,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上了黄纸符籙,门槛前撒了白灰,院內供桌上摆著冷食与香烛,城中百姓早早闭户,偶有小儿不懂事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便被家中大人一把拽回去: “今夜百鬼夜行,不许乱跑!” 子时一到,天地间陡然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捂住了天色,骤然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原本还算平和的夜风,转眼就变了味儿,裹著刺骨的阴冷四处乱窜,整座临江郡、街巷荒村、山野渡口,一下子被浓得化不开的寒雾吞了进去。 阳气一敛,阴气轰然大涨。 人间顿时蒙上一层鬼气。 四下里阴风呜咽,鬼影飘摇,真真切切如鬼蜮临凡。 暗处开始冒出各式各样的影子。 街边老巷里,有早就没了神智的老游魂,衣衫破烂,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来回飘荡,眼神浑浊,压根不知道自己早已身死。 江河渡口边,浑身湿透的溺鬼垂著身子,髮丝滴水,痴痴望著江面,执念缠得死死的,时不时低声呜咽。 郊外荒岭乱坟间,战死的旧兵魂披著残破甲片,手里攥著断刃,戾气腾腾,来回游走,稍有生人气息便目露凶光。 老树墙根下,红衣女鬼倚著树干,眉目悽怨,哭声幽幽绕耳,一点点勾扯活人心神。 还有夭折的稚鬼缩在墙角怯生生张望,山边野魅在雾里若隱若现。 各类孤魂野鬼、凶煞厉魅遍地游走,雾中影影绰绰,百鬼游荡,乱而不驯,透著一股森然又鲜活的阴森感。 就在这百鬼四处游荡、阴气最盛的时候,阴差们也出动了。 不是刻意列队排场,而是三三两两、悄然现身。 寒雾里不时穿出黑白两道身影,与黑白无常同款的高帽长衫,神色淡漠冷肃,不张扬,却自带一股阴间威仪。 他们手里提著哭丧棒,肩绕勾魂索,踏著阴风,沉默穿行在街巷、野地、河岸边。 他们不急不躁,目光不断扫视周遭,凡看到游荡的鬼魅,便上前拘拿,手法熟稔,不带半分多余姿態。 碰到那种浑浑噩噩、游荡多年的老游魂,压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阴差也不凶厉,隨手举起哭丧棒,往它脑袋上轻轻一敲。 嗡的一声轻震,缠在魂体上的浊气、迷惘瞬间散了大半,游魂眼神慢慢清明。 回过神来后,便安静地调转方向,顺著雾气里隱现的水脉阴路,乖乖排队前行。 遇上赖在河边不走的溺鬼,死死抱著生前落水的执念,不肯离去,还总想引路人靠近水边。 阴差手腕一翻,勾魂索如活物般窜出,银光一闪,稳稳缠上它的魂体,瞬间封死满身怨气与执念。 溺鬼在原地挣扎哀嚎,却半点挣脱不开,被锁链轻轻一扯,就身不由己离地而起,硬生生拖离渡口,押往阴路。 碰到身上满身戾气的厉鬼,见了阴差非但不惧,反而还敢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阴差也不留情,哭丧棒横竖起落,噼里啪啦,打得厉鬼惨叫连连,凶气节节溃散。 等它凶性磨得差不多了,再甩锁缠身,印诀一压,再桀驁也只能垂头耷脑,被押著乖乖归队。 还有那种擅长装可怜、用哭声幻术迷惑人的红衣怨鬼,泪眼婆娑,模样楚楚,想引人惻隱、藉机脱身。 阴差们见得多了,半点不为所动,哭丧棒轻点一下,幻术当场破碎,再一道镇魂印落在身上,怨气被抚平,魅惑之力消散,只剩低低啜泣,安分跟著游魂队伍往前飘。 偶尔也有难缠的恶鬼,死后怨气化煞,害了不少人命。 阴差们便三三两两,一拥而上。 先用勾魂索將这恶鬼牢牢缠住,控制身形,然后再一拥而上,举起哭丧棒就发了狠地抡砸,一秒十几棒。 上百棒下去,恶鬼悽厉惨叫中,一身滔天戾气被磨去大半,魂体都黯淡萎靡。 最终被锁链穿锁魂体,老老实实编入游魂长队。 整座临江地界,寒雾笼罩,阴差游走四方,各类鬼魅该劝的劝、该锁的锁、该镇的镇。 百鬼乱舞的景象渐渐被抚平,一路鬼影连绵,寂寂向幽冥深处行去。 陆离站在白水石崖放眼远眺,只觉好一幅百鬼行野,阴路悬江的盛景,忽然,他耳朵微动。 江下镇郊外,一口老井之中怨煞冲天。 井中藏厉鬼。 阴差们勾魂索甩出,直將井中凶魂勾了出来。 这是一名红衣女鬼,红嫁衣浸水沉坠,周身煞气翻滚,眼冒幽绿鬼火,一现身便掀起滔天阴气,数道水龙捲裹挟寒雾,直扑四名阴差。 四名阴差面色冷峻,勾魂索纵横交织成网,哭丧棒起落如风,棒影沉沉压落而下。 女鬼虽凶煞滔天,怨气难缠可阴差们的手段森严,手中法器锁魂、镇煞、封魂,连番施展,几经缠斗,女鬼渐渐力竭,被勾魂索层层缠缚,四肢牢牢锁死,动弹不得。 任凭她拼命挣动,怨煞翻涌,也挣不脱锁链分毫,终究还是被阴差制服拘拿,困在原地。 女鬼被锁得浑身发颤,满腔悲苦与积怨再也按捺不住,当场放声嚎哭,声声泣血,对著阴差嘶声喊冤。 “我冤!我好冤啊!” “我本良家女子,嫁入方家受尽虐待,不堪家暴逃回娘家,他们反倒污衊我不守妇道!强行绑上磨盘,活活將我沉进井底,枉死至今!” 她哭得悽厉嘶哑,满眼不甘与恨意,死死盯著阴差质问: “仇家儿孙满堂,安享富贵,我却困在井底,受尽阴冷蚀魂之苦!凭什么我含冤惨死,还要束手就擒,连討一个公道都不许?” 第195章 妖君的规矩,就是临江的规矩 阴差神色漠然,不为所动,语气冰冷刻板,丝毫不留情面: “阴阳两分,自有定规。” “阳间恩怨已成前尘,你既身死化鬼,便该安分待拘,不得滯留人间寻衅报復。” “纵有满腹冤屈,也不必在此嚎啕,隨我等回阴司地府,有鬼王当堂勘断、核定善恶功过,岂容你私自行凶、扰乱阴阳秩序?” 女鬼听得心头绝望,悽厉摇头,拼命挣扎得锁链哗哗作响: “等不及!我等不了冥府审判!经年孤魂熬磨,日日受井底阴寒啃噬,我凭什么眼睁睁看著害人者安享太平,我却只能含冤赴阴?” 她怨气再燃,魂体剧烈震颤。 满心都是不甘与执念,不肯乖乖受拘入阴,眼看就要拼死再掀煞风。 就在这僵持一刻,一道青袍身影缓步现身井院之中,气场沉静,却压得住整个场子。 四名阴差见陆离到场,立时收势,肃然躬身: “拜见妖君。” 缠锁女鬼的勾魂索依旧缚著她,却不再强拉硬押。 女鬼一愣,止住哭喊,抬起满是悲怨与戒备的眼,望向陆离,沙哑开口:“你……又是何人?” 陆离目光平静望著她: “告诉我,你本名叫什么,冤情始末,细细道来。” 女鬼沉默良久,眼底鬼火明暗起伏,终是缓缓开口,將方才所述一一再敘,诉尽冤屈。 她声音哽咽,满是悲苦: “整整七年了……我怨气难消,化煞成凶,那方源,如今还在吗?” “还在安享富贵吗?” 陆离听罢,抬手一拂,清光倏然一闪。 一名睡得正酣的中年富商,连人带被褥被凭空挪移,重重摔在井边泥地上。 富商猛地惊醒,惊魂未定,环顾四周。 一眼望见青袍的陆离、肃立的阴差,再看清井口那红衣浸水的幽幽鬼影,当场嚇得面无人色,刚要失声尖叫,便被陆离一道禁制封死喉咙,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女鬼望著那富商面容,惨白鬼脸上浮出一抹似哭似笑的悽然神色,满心悲怨、恨意尽数翻涌。 “方源!” “我要你不得好死!” 一名阴差想要出声阻止,如此徇私,不合冥府的规矩。 只不过被一旁的阴差眼疾手快,一棒敲在头上,“赶紧闭嘴。” “这里是临江!” “妖君的规矩,就是临江的规矩!” 旋即拽著几个阴差默契转身,背对古井,闭目不言,不愿窥探这阳间未了的恩怨清算。 剎那间,惨叫声起,经久不息。 片刻过后,井边动静平復。 周氏缓缓站起身,眼眶中暴戾的幽绿鬼火渐渐褪去,显露出一双本该清秀温婉的杏眼,眼底戾气消散,只剩释然与平静。 她轻轻拭去嘴角血跡,朝著陆离深深屈膝叩首: “多谢大人为奴家伸冤雪恨。” “如今大仇已了,再无执念牵绊,奴家愿放下尘缘,隨阴差入阴路,等候轮迴投胎。” 陆离微微頷首,“去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只能旁观看戏,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周氏身形化作一缕淡淡红影,安然转身,飘入远处连绵不绝的群鬼队列之中,隨眾游魂一道,顺著阴路,缓缓往幽冥而去。 而在临江郡东。 长丰镇外的一座破败的荒村中。 另一场对峙正在僵持。 村口老槐树下,一团浓黑如雾的怨煞盘踞,黑雾中央,立著一名身著破烂粗布短褐的汉子。 他身形不算魁梧,一双血色眼瞳却在煞雾里亮得刺目。 他手中紧攥一柄断矛,矛头锈跡斑驳,矛柄布满刀劈斧砍的旧伤,满身戾气沉凝如山。 三拨阴差轮番上前拘拿,都被他硬生生逼退。 这怨魂生前只是一介凡夫,不懂修行术法,却因执念太深,一己之身吸纳了整座村落被屠戮殆尽的血海怨气。 他出手不施神通,而是用的人间武艺,再凭一股以命相搏的悍烈凶性。 每一矛挥出,都裹挟满村亡魂的无声悲吼,硬生生將阴差甩出的勾魂索连连砸飞。 他从不主动追袭,只死死守在老槐村口,半步不退,儼然一尊护村厉鬼。 远处,陆离现身而来,静静佇立旁观片刻,开口喝止了正要再度合围的阴差。 一眾阴差见状,立刻收势退到两侧。 那汉子见阴差罢手,也不贸然发难,只横断矛於身前,血色双目牢牢盯住缓步走近的青袍人影,满是警惕与戒备。 “你叫什么名字?”陆离声音平静。 汉子沉默良久,嗓音像从乾裂胸腔里碾出来一般,低沉沙哑:“老槐村,陈大牛。” “为何滯留阳间,不肯入阴?” 陈大牛指节攥得发白,握著断矛的手微微震颤:“我本是村里民兵队长,老槐村世代务农,安分守己。当年山匪劫掠乡里,我领著村中青壮死守村口,硬生生打退山匪三回。” “谁知山匪刚退,城里的张员外反倒带人来了。只因老槐村挡了他与山匪私通贩运的路子,断了他家財路,他便怀恨在心。” “带人闯村,砸门抢粮,牵牛烧屋,把村里青壮挨个拖出来拷打,我上前阻拦,被他活活打死在这棵老槐树下。” 他回头望向枯老槐树,字字泣血。 “我死后,他还不肯罢休,命人一把大火,將满村焚尽。” 陈大牛周身怨煞陡然狂涨,锈跡断矛隱隱泛起一层猩红血光。 “我陈大牛挡得住山匪刀兵,却防不住乡绅恶贼背后捅刀!护不住村子,护不住家人!” “若仙官不信,村后乱葬岗,埋著二十年前全村老幼累累尸骨。” 陈大牛声音粗礪,掷地有声,“那张员外家中,定还藏著勾结山匪、分赃灭口的帐簿凭据。” 陆离抬手一招,清光乍闪。 数十里外县城豪宅里,一名体態臃肿、鬚髮花白的老者凭空挪移,一身金丝寢衣还未换下,狼狈摔落在老槐树下的泥地中。 神识扫过,张家密室里的一封封密信破空飞来,落於掌心。 陆离隨手丟给身旁阴差,淡淡吐出一字: “念。” 阴差敛神清嗓,当著眾人之面,一字一句將卷宗里张家勾连山匪的罪证当眾宣读。 地上的张员外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听得字字扎心,连跪地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陈大牛望著瑟瑟瘫倒的仇人,两眼猩红。 陆离淡然道: “还在等什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去吧。” 陈大牛闻言精神一振,握紧那柄锈断长矛,一步一步,沉缓走向瘫在地上的张员外。 “姓张的,老槐村满村灭门之仇,我今日要亲自討还,告慰全村亡魂。” 惨叫声起,剔骨抽筋,放血噬魂。 片刻过后,尘埃落定。 老槐树下只剩陈大牛孤身佇立,断矛上的血色灵光缓缓敛去,周身翻涌不散的滔天怨煞,也一缕缕隨风消解。 他朝著陆离双膝跪下: “多谢仙官,允我了断恩怨。” 旋即,陈大牛將断矛插进老槐树下的泥土里,抬手轻轻抚了抚枯裂的树干。 又回头望向身后满目荒芜的村落,眼底戾气尽散,只剩悵然与释然。 他再无牵掛,转身迈步,坦然走入连绵鬼影匯聚的幽冥阴路,隨眾魂一同往阴司而去。 第196章 无常求救,炼鬼宗设伏 而诸如陈大牛和周氏这样的冤案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毕竟临江郡之大,下辖也有四座县城,镇子村落更如星罗棋布,其中蝇营狗苟,纵然是陆离坐镇,也难以尽数。 况且,其中有不少是积年沉珂,陆离乾脆当著一眾阴差的面,在临江做了一回阴司判官。 將临江郡內的冤屈逐一梳理。 【叮!沉冤昭雪,超度临江亡魂,奖励斩鬼剑,奖励1000功德。】 【斩鬼剑】漆黑古剑,曾为钟馗斩鬼所持,专克阴魂厉鬼、妖邪煞物。 中元夜已过了大半,百鬼夜行渐近尾声。 澜江上的阴路依旧铺展如水墨长卷,群鬼队列绵延不绝,沿著雾桥缓缓西行。 阴差们巡弋在队列两侧,哭丧棒偶尔敲响,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陆离站在白水石崖上。 正负手眺望这一幕。 忽然,他感知到天地灵气自远处传来一缕极细微的震颤。 有人闯入临江边界。 他神识铺展,便看见东北方向的天际,数道遁光正朝临江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道惨白身影,赫然是不久前刚向他辞行的白无常谢安。 此刻的谢安已不復登门时的从容模样,一身白布长袍被撕开了数道裂口,哭丧棒上的黄纸也焦了一大片。 他身后紧追著两名黑袍罩身的修士,周身鬼气翻腾如沸,各自御使著一道凶魂。 那两道凶魂俱是成形多年的厉鬼,一双利爪长逾三尺,鬼爪挥舞间,空气被撕裂发出悽厉的尖啸。 两名黑袍修士手中各捏著一枚漆黑鬼头印,鬼头双目闪烁著猩红的光,口中不断喷吐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拘魂咒印。 这些咒印彼此勾连,在半空中结成一张张鬼气森然的罗网,朝谢安当头罩下。 谢安一边飞遁一边挥动哭丧棒,惨白的棒影与暗红的罗网撞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 他本就受了伤,此刻全凭一口气强撑,眼看不济,他拼尽全力遁入临江,朝著白水石崖而来。 “请河神救我!” 谢安的神识传音,撕破临江沉沉夜色,直衝天穹。 话音未落,天空骤亮。 纯阳剑光宛如晨光破晓,照彻临江天幕。 蛰伏全郡的纯阳剑阵应声而动,数十道淡金剑气自各处阵眼冲天而起,於九霄之上交织铺展,转瞬凝成一张笼罩整个临江郡的煌煌剑网。 数道粗如殿柱的纯阳剑气如流星坠落,快过雷霆,一剑斩碎了两道凶魂喷吐出的拘魂罗网。 另一剑接踵而至,径直穿透了那两道张牙舞爪的凶魂。 那两个堪比合体修为的凶魂厉鬼在纯阳剑气面前连惨叫都不及发出,便被纯阳之力蒸成了两缕青烟,连渣都没有剩下。 两名黑袍修士大惊失色,转身想逃,但另有数道剑气铺天盖地袭来,以成围剿之势。 纯阳剑气前后封堵、上下锁死,不留半分遁逃空隙。 剑气裹挟著焚尽阴邪的纯阳威势,直接般將两人周身腾起鬼气搅成粉碎。 二人连捏碎遁符、催动秘术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剑气穿透了胸口。 將他们从高空中直直钉了下来,砸在白水石崖下的荒地上,溅起两团烟尘。 两人还未咽气,被纯阳剑气贯穿的伤口处金芒流转,將他们的护体鬼气一寸一寸地蒸发。 两名阴差上前將他们从坑底拖了出来,扣上了专门锁拿修士的缚灵镣銬。 另一侧,谢安终於力竭,落地时踉蹌了两步,被陆离无形妖力一把扶住,架到陆离面前时,谢安的哭丧棒已然黯淡,白袍上的裂口处渗著阴气化作的暗色血渍。 他挣扎著朝陆离抱拳:“妖君……谢安失仪了。” 陆离摆了摆手:“怎么回事?” 谢安喘了口气,急急道来。 原来他与范咎在临江辞行后,便前往东南各州郡巡游,安排百鬼夜行的诸般事宜。 一切本都按部就班,阴路架设顺利,群鬼收拢有序。 孰料中元方至。 位於东南的豫章郡竟出了岔子。 豫章境內的阴气流向忽然躁乱,无论阴差们如何驱使约束,那些已入了阴路的鬼物就是不肯往前走半步。 反而纷纷调转方向,朝著远处遁走,最终匯聚於一处阴气翻滚的深山谷底,瞬间消失了踪影。 这一异象,顷刻惊动了正在东南境內主持百鬼夜行的诸多鬼使,也包括正在邻郡巡游的谢安与范咎。 坐镇东南的楚江鬼王闻讯后立即率眾赶到那处山谷,发现谷中竟有一处阴气匯聚成漩的结界。 结界之中阴气涌动如潮,隔著界面都能感应到那股磅礴的阴煞之力。 楚江鬼王与一眾鬼使立刻意识到,那是一处阴界碎片。 而且,其中要么具有阴司至宝。 要么本身规模足够大,是一块足以让酆都阴界再扩疆域的宝地,否则绝不可能如此大规模地扰乱百鬼夜行的阴气流向。 楚江鬼王当即决定,亲率一眾鬼使入阴界探路,若能收取这处阴界碎片,便是大功一件。 同时他留了一部分鬼使阴差在界外看守,其中就包括谢安。 “谁料楚江鬼王他们刚进阴界,炼鬼宗的人便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 谢安攥紧拳头。 “炼鬼宗是邪魔六道之一,专以炼鬼御鬼为道,门中修士个个御使凶魂厉鬼,平添战力。” “而我们酆都冥府皆是鬼修,在他们眼中便是天然上好的炉鼎材料。” “他们歷来便与冥府是天生的死对头,此前就曾试图围猎幽冥鬼使,但被我冥府集阴界之力反制一波,因此元气大伤。” “没想到他们销声匿跡了数十年,此番竟拿阴界碎片打窝,设下陷阱,更是敢直接对鬼王下手。” 与谢安同守界外的幽冥鬼使已然身陨,谢安拼死突围,才逃到临江。 “妖君,炼鬼宗此番蓄谋已久,来势极凶,楚江鬼王与眾鬼使入了阴界便断了音讯,冥府人手分散九州各地主持百鬼夜行,便是现在传讯求援也来不及了。” 谢安双手抱拳,一揖到地。 “谢安斗胆,求妖君出手救人。” 陆离將茶盏从石桌上拿起,轻抿一口,夜风灌入他的袖袍,將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邪魔六道,围杀冥府鬼王。 这是要搅得阴阳大乱吗? 陆离想去瞧瞧,怎么个事儿。 “跟你走一趟。” 【叮!河神任务发布:解救冥府鬼王。】 【任务奖励:太阴皓轮剑经。】 陆离说罢,已迈上云头。 谢安怔了一瞬,连忙拎著哭丧棒跟上。 陆离伸手一拂,清光一卷,两人便从白水石崖上空消失,化作一道清光长虹,朝豫章方向掠去。 第197章 残缺的冥府,阴司权柄 陆离和谢安行於九天之上,俯瞰而下,九州大地尽收眼底。 但见一条条大江大河之上,皆有若隱若现的雾桥横亘於夜河之中,那是冥府阴差们沿水脉架设的阴路。 每一条阴路上都有群鬼排成长队,在阴差的押送下缓缓西行。 从临江到湘郡,从湘郡到江淮,从江淮再到更远的州郡,千百条阴路在夜幕下纵横交织,如同大地的血脉,將散落各地的游魂野鬼源源不断地匯入酆都。 阴路两侧,每隔数里便有一名阴差手持招魂幡肃然而立,幡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指引著群鬼前进的方向。 那景象壮观至极,绵延数千里而不绝。 “冥府好大的手笔。”陆离俯瞰著脚下这幅百鬼西行的画卷,由衷赞了一句。 谢安勉强笑了一下。 “妖君谬讚了,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 他嘴上应付著,眼睛却一直望著豫章方向,神色间满是焦灼。 一入豫章地界,情形骤变。 別处州郡的阴气都循著阴路平稳流动,如同被梳理过的江河脉络,井然有序。 此地的阴气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乱,躁动不安地朝著一处聚集,形成了一道横贯天际的阴气漩涡。 那些本该沿阴路西行的游魂野鬼,在这股漩涡的牵引下纷纷偏离了方向,成群结队地朝山谷涌去。 连阴差们费尽心力架设的阴路,都被这股阴气风暴冲得摇摇欲垮,雾桥的边角不断被撕扯下来,消散在夜风中。 谢安引著陆离穿过层层被搅乱的阴气,落在深山中一处山谷的外围。 谷口已被数十名黑袍修士封锁,这些人个个黑气罩身,周身鬼气翻涌。 他们身后,山谷中阴气浓郁得凝成了实质般的灰色雾墙,雾墙中央是一道漩涡状的结界入口,入口深处隱隱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 为首是个面容枯瘦的黑袍道人,他负手立於谷口的巨石上,周身鬼气之浓烈几乎凝成了一层漆黑的甲冑。 他身后还悬浮著三道未动的凶魂,每一道散发的气息都堪比合体巔峰。 他遥遥感知到谢安带著一个青袍人落下来,先是冷哼一声,隨即认出了谢安正是方才逃走的白无常。 “那两个废物竟让你逃了去,还请来了救兵。” 道人的声音乾涩刺耳,像是在用两块枯骨互相摩擦,“不过就凭你二人,也敢闯我炼鬼宗的阵?” 他顿了顿,身后的三道凶魂同时睁开血红的眼睛,谷口数十名黑袍修士也齐齐掐诀,周身鬼气与谷地阴气连成一片,隱隱形成一座合围大阵。 黑袍道人冷冷望向陆离: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敢管我炼鬼宗的閒事。” 陆离虚立当空,负手而立。 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著谷口那浓郁阴煞中的数十名黑袍修士,语气淡然:“本君临江陆离,號为临江水府真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为首的黑袍老者。 “你也可以叫我青鳞万法妖君。” 这名號一出口。 谷口的阴风似乎都骤然凝滯。 那数十名炼鬼宗弟子齐齐变色,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手中的法器都险些脱手。 为首的黑袍道人更是瞳孔骤缩,面上那份倨傲与冷淡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青鳞万法妖君! 那个强闯剑阁,镇杀古神投影,在青丘灯会上连杀鹿师与沧傲、逼得万妖国与南海龙宫双双沉默的狠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道人心思电转。 倨傲的脸色瞬间敛起,换上了一副恭谨神色,还咧开一个颇为难看的笑容。 “在下炼鬼宗长老,不知妖君大驾光临。” “炼鬼宗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道人凭虚而立,微微躬身,鬼气敛起,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今乃中元之夜,天地逆乱,阴阳混沌,此间之事乃我炼鬼宗与酆都冥府的恩怨纠葛。” ”妖君坐镇临江,与我宗素无交集,又何必牵扯进来?” 他说得客气,话里却藏著试探与划界。 陆离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冥府执掌轮迴往生之职。” “汝等,魔道尔。” 那五个字说得极轻,却直接点明立场之別。 白无常谢安站在陆离身后,攥著哭丧棒的手微微一紧,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紧张。 黑袍道人闻言,並未恼怒,反而呵呵笑了一声:“妖君此言差矣。那酆都冥府,当真是执掌轮迴的正统吗?” “不过是一群占据冥府之位、侥倖得了阴司权柄的阴祟鬼类,便敢妄称鬼王冥帝、分定轮迴。” “实在可笑。” 他语气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炼鬼宗所谋,才是为拨乱反正,以正阴司之视听。” 他的声音渐高,带上了几分振奋。 “不若妖君助我等一臂之力。” “若他日我等攻入冥府,炼化鬼王冥帝,可予妖君一殿之权柄,执掌善恶判罚!” “十殿鬼王的权柄乃是阴界自生而成、独立於修持之外的大道规则,即便是对於大乘修士,也极有助力,妖君若得此权柄,岂不善哉?” 陆离听到这里,似笑非笑。 他瞥了一眼身旁脸色青白交加的白无常,又望向那眼含希冀,胸有成竹的道人: “你们炼鬼宗倒是志向颇大。” “竟意图染指冥府。” 白无常用力攥紧了哭丧棒,指节发白,喉头滚了滚,终於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阴司十殿的权柄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冥府的根本,若这位妖君真被说动了。 莫说鬼王救不成,恐怕豫章所有的鬼使鬼差,都要搭进去。 陆离没有再看他,但白无常总觉得妖君的嘴角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黑袍道人的话,让陆离对这酆都冥府有了更深的了解,酆都城、阴司十殿、九层地狱,这些名目他在蓝星时便听过,先前听白无常所述,只是图个新鲜。 如今听这黑袍道人所言,陆离渐有明悟,这些地方,恐怕並非单纯是冥府中的一个个建筑,而是本身就蕴含著阴司冥府的权柄,是崩碎的九幽中的一部分。 如今的这些冥府鬼王亦是后来者。 他们寻到了崩碎的九幽碎片,故而重新拼出了一个残缺的酆都冥府。 所以他们如今的冥府之中,没有黄泉路、奈何桥之流。 或许这些碎片还流落在外,亦或者沦落到了他人手中。 至於这炼鬼宗的许诺,陆离根本没放在心上,邪魔六道的人品他是知道的,血海宫,古神殿,无天魔教,个个都是祸乱天下的主儿,炼鬼宗又能好到哪里去。 第198章 斩鬼剑,专斩鬼 面对黑袍道人,陆离眼底泛起不耐,懒得再与他废话半句。 周身蛰伏的妖气骤然勃发,清光裹挟著霸道磅礴的妖气轰然席捲八方,所过之处,空气都似被压得凝滯。 谷中那数十名炼鬼宗弟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形便似被一股无形巨手死死攥住。 没有惊天动地的挣扎,只有乾脆利落、接连不断的“砰砰”闷响。 他们的身躯在妖力碾压下瞬间炸开,连半声惨叫都没能溢出喉咙,便尽数化作滚滚灰黑阴煞,隨风消散,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黑袍道人脸色骤变,血色尽褪。 一股如山似海的重力陡然当头压下,压得他胸腔发闷、气血翻涌。 他周身鬼气轰然暴涨,如黑龙般盘旋繚绕,拼尽全力抵挡这股威压,可身形却陡然下落,砰的一声,落足的巨石在瞬间被碾成齏粉,碎石簌簌滚落。 他虽有渡劫修为,勉强能撑住陆离的妖气威压,可腰背已被压得佝僂如弓,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他死死咬牙撑住身形,声音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带著威胁与一丝色厉內荏: “妖君自证道以来,早已树敌无数,道盟剑阁、西南万妖国、南海龙宫,皆欲除你而后快!如今你果真要再添强敌,与我炼鬼宗不死不休吗?” 陆离垂眸看著他,语气淡然,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强势: “你能奈我何?” 话音落,他五指虚握。 黑袍道人的身躯瞬间被无形之力攥紧,如一颗被捏碎的核桃,“砰”的一声轰然炸裂。 漫天阴煞黑气四散开来,与方才那些炼鬼宗弟子一模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陆离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不对。 包括那黑袍道人在內,所有炼鬼宗弟子,被捏爆的瞬间,身躯都化作了纯粹的阴煞鬼气,没有血肉飞溅,没有骨骼残留,甚至连修士身死的元神出逃,都未见留下半分。 他们明明还是人,而非鬼类,怎会如此? 山谷中阴风骤起,那股被他打散的阴煞之气並未消散,反而如百川归海般重新向谷中匯聚。 周围的阴气翻涌如沸,漩涡越转越急,將四面八方的阴煞尽数吸入谷中。 黑袍道人的声音再度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分辨不清方向。 “青鳞万法妖君,果然名不虚传。” ”我等確实不是你的对手,但妖君要想过我们这关,怕是也没那么容易!” 话音落定,山谷中的阴气骤然大盛。 灰黑色的阴煞之气从山谷四处同时涌出,整座山谷像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蒸笼。 那些散入风中的炼鬼宗弟子与黑袍道人竟然在阴气中重新凝形,身影与方才一般无二。 白无常谢安脸色骤变: “这是!八荒鬼王阵!” 他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 “妖君,此阵能使布阵之人阴阳转换、化为阴煞之体,阴气不绝便可转瞬重生,且此阵法能大幅增幅阴煞鬼类的实力!” “如今炼鬼宗有渡劫坐镇,又有三尊凶魂辅助,相当於四名渡劫镇守此阵!” 他指向谷中那三道正在拔地而起的巨大鬼影,声音愈发急促。 “更棘手的是,除非將阵法中的阴气彻底耗竭,否则阵中鬼王便是不死不灭之身。” “可今夜是中元,阴阳交匯,阴气无穷无尽,便是耗到天亮,也耗不完!” 他还没说完,那三道鬼影已完全显形。 那是三尊高达百丈的鬼王虚影,一只青面獠牙手持钢叉,一只独角独目手提巨斧,一只白骨嶙峋背生骨翼。 三尊鬼王的威压相叠,直如倒海倾天,將整座山谷全数笼罩。 白无常心急如焚,死死攥著哭丧棒。 八荒鬼王阵横亘在前,若真被拖上一整夜,楚江鬼王断无活路。 陆离听他话罢,只微微一笑: “莫慌莫慌。” 翻手间,手中出现一柄漆黑古剑。 那剑通体墨黑,剑身上刻满了古拙纹路,剑鍔处嵌著一枚暗红色的古玉。 剑一出鞘,周遭翻涌的阴气竟像是遇到了天生克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三尺,不敢靠近分毫。 此乃係统奖励的斩鬼剑,曾为天师钟馗所持,专斩因果、灭杀鬼王,正適今日杀鬼之用。 陆离提剑动身,步入浓雾瀰漫的鬼阵。 下一秒,他已被三尊百丈鬼王围在中央,黑袍道人的身影在半空重新凝聚,居高临下看著他,语气中带著胜券在握的从容。 “妖君,我等无意与你死斗。” “你现在抽身退走,先前承诺依旧作数,日后炼鬼宗入主冥府,必留一殿与你!” 陆离根本懒得回话,抬步一动,身形骤然欺至那尊青面鬼王面前。 对比百丈高的庞然鬼躯,他的身影渺小如飞蛾。 鬼王仰天嘶吼,挥起钢叉当头砸下,陆离看都不看迎面而来的巨刃,身形掠如急电。 瞬息之间,已然逼至鬼王面前。 旋即抬手,轻斩。 一道漆黑寒光划破夜空。 哗,一剑梟首! 青面鬼王毫无反应,硕大的头颅从百丈高空滚落,重重砸在谷底,发出一声闷响。 可那黑袍道人非但不惊,反倒嘴角勾起冷笑。 八荒鬼王阵內阴气不绝,就算被斩成碎末,也能瞬间重生。 可这笑意刚浮上脸颊,就彻底僵住。 断头的鬼王,脖颈上没有再生出头来,断口处的阴煞鬼气像是被彻底锁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消融。 那具百丈鬼躯失去支撑,轰然倾倒在地,化作漫天阴雾,却再也无法重新凝聚成型。 黑袍道人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陆离手中的黑剑,剑身上的纹络显露微微冷光。 只静静横在那里,周遭的大片阴煞便被无形剑芒碾为粉碎,他的声音终於忍不住带上了颤抖: “你这是什么剑?!” 陆离没有半分回应,手腕轻翻。 斩鬼剑化作一道漆黑流光脱手飞出,剑光快得像一道流星,顷刻撕裂阴气灰雾。 独目鬼王提斧迎劈。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漆黑剑光將那巨斧一分为二,径直洞穿了独目鬼王的胸膛。 独目鬼王无法嘶吼,只能疯狂抽搐,一手攥著断斧,一手死死捂著胸口的剑伤。 可伤口处的鬼气像是被烈火持续不断地灼烧著,根本无法癒合。 百丈鬼躯从胸口开始寸寸崩解,如同沙堆坍塌,转眼就化为飞灰。 两剑,两尊鬼王覆灭。 第三尊白骨鬼王见状,不顾黑袍道人的驱使,本能地振翅想逃。 陆离剑指凌空一划,斩鬼剑隨心而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完美弧线,横亘在鬼王逃路之上。 剑光一闪而过,从头骨到骨翼尾端,磅礴的百丈骸骨身躯直接被一剑劈成两半。 白骨碎片如暴雨倾泻而下,砸得谷底烟尘四起,连半点重聚的机会都没留下。 黑袍道人终於从篤定从容变成了极致惊恐。 这不对吧…… 纵然妖君强横霸道,但他们的八荒鬼王阵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是那柄剑! 黑袍道人盯著陆离手中的漆黑古剑。 那剑对鬼类有强大压制效果。 堪比冥府的阴司权柄。 黑袍道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想遁入阴气漩涡深处,一名青鳞万法妖君,再配上斩鬼的剑。 无人能挡! 第199章 鬼门关,封神绝气 可他身形刚动,一只无形大手就从虚空探出,一把將黑袍道人的四面八方全数封堵。 陆离的身影从黑袍道人身后骤然显现,五指虚拢,镇住他的身形,斩鬼剑虚悬,横在了他的颈前。 黑袍浑身僵直,元神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彻底锁定,半点都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可陆离不耐去听了。 乾脆手腕微沉。 一剑毫不犹豫,横扫斩落。 黑袍道人的话语刚出口就变成了极致的惨叫,漆黑的身躯被从右上到左下,拦腰斜斩。 分为两段,啪嗒坠在地上。 漆黑的身形从断口处开始彻底崩碎,连元神带阴魂,尽数崩解,再也无法化作阴煞重生。 阵眼之主身死,八荒鬼王阵瞬间崩毁。 谷中剩下的数十名炼鬼宗弟子嚇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陆离大乘妖君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如同无形山岳,將所有逃窜的弟子镇在原地。 而后剑指一扬,身形不动,斩鬼剑已经化作一道穿梭不停漆黑流光,在谷中飞掠而过。 一剑一人,乾净利落,不留半点活口。 从陆离提剑入阵,到最后一名弟子倒地,前后不过三五息。 山谷中的黑雾缓缓散去,月光重新洒落谷底,照见满地残骸与鬼王崩塌的痕跡。 白无常攥著焦黑的哭丧棒,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半空立著的青袍身影,半天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原本准备了无数讚嘆的话,可此刻却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这份碾压般的实力,这份天克阴邪的底气,难怪能被称作“万法”妖君。 陆离看都没看脚下的狼藉。 收起斩鬼剑落回谷口,青袍上只沾了些许阴寒之气,淡淡开口:“入界吧。” 白无常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陆离与谢安跨过结界。 剎那间,天地骤变。 身后山谷的月华与夜风在剎那间被尽数切断,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一片无边无际的昏黄。 天穹低垂如盖,悬著一轮永不沉落的暗红血月,月华洒落之处皆被染成陈年血渍般深浅不一的赭色。 空气粘稠如水,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不是灵气,而是浓郁到近乎液態的阴煞,夹杂著腐朽泥土与陈年骨灰的气味。 脚下是龟裂的暗红大地。 裂缝中隱隱有幽绿萤火跳动。 远处阴雾瀰漫的荒原上,散落著不知是何年代的白骨残骸,半掩在焦黑的碎石中。 而在这片荒原不远处,矗立著一座城关。 那城关通体由某种暗沉的巨石垒成,石面上布满风刀霜剑的旧痕,每一道痕跡都在无声诉说著它所经歷的岁月。 城墙高达百丈,向两侧绵延至血月尽头,將整片荒原拦腰截断。 城关正中央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扇上嵌著九十九枚暗金色的门钉。 城门上方悬著一块巨大的石匾。 匾上刻著三个古篆大字—— 鬼门关。 那三个字不是以笔墨写成,而是以某种深得近乎吞噬一切的暗红所鐫刻,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从地狱深处渗出的血。 仅是仰望那块匾额,心底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本能的颤慄,像是被什么极其古老、极其威严的存在俯瞰了一眼。 陆离与谢安同时停步。 谢安仰头望著那三个大字,惨白的面孔上满是难以抑制的震动: “这座城关……不是凡物!这匾额上的气息与酆都十王殿同出一源!这是蕴含阴司权柄的阴司至宝!”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愈发尖细。 “鬼王大人他们定然是入关中而去了!” 陆离没有接话。 他站在鬼门关前,仰望著匾额上那三个熟悉的篆字,面上虽然平静,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光芒一闪而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之前他便觉得酆都冥府与前世九幽传说似有对应却又残缺不全,如今亲眼见到鬼门关矗立在这方天地的阴界碎片之中。 他心中已然確定,无论是酆都冥府,还是眼前的鬼门关,他们都来自九幽阴间。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九幽崩塌於上古,化为无数碎片散落各地。 冥府的鬼王们因缘际会,占据了包含酆都城、十王殿和九层地狱的阴界碎片,重新担起转世轮迴的阴司职责。 而这鬼门关之所在,想来是被炼鬼宗无意中获得了,故而拿出来设作陷阱,方能引得一位冥府鬼王入得彀中。 两人穿过石门,城关之內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著长明灯,灯焰万年不熄。 甬道不长,不过百步便到了另一端的出口。 陆离率先跨出城门,脚刚踏上出口外的地面,便觉周身一沉。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经脉气海,將他体內奔腾流淌的无上妖力一层一层地压回丹田,那妖力在丹田中翻涌奔腾,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向外释放分毫。 他抬手试了试,清光无法离体,术法无法施展,连神识也只能勉强调用极小一部分,堪堪覆在体表。 身后传来谢安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妖君!我体內的阴煞鬼气……被封了!无法外放,无法运转!” 他尝试催动哭丧棒上的阴力,棒身纹丝不动,又试图以神识探路,神识却被压得几乎无法离体。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上多了几分惊惶。 陆离收回手,又细细感知了一番体內的状况,“是鬼门关,过鬼门者,封神绝气,这应是鬼门关的权柄,亦是伴隨阴界衍生的大道规则。” 谢安听完,面色骤变:“妖君大人,那炼鬼宗的人定然知道鬼门关有此禁制。” “我等如今被封禁法力,若是遭了炼鬼宗埋伏,我怕不仅没救出楚江鬼王,反而把您也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份焦灼。 陆离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 “鬼门权柄,虽是大道规则,但也不能凭空磨灭修者的修持。” “我的法力还在,只是无法外放而已。只要能出拳踢脚,影响不大。走吧。” 谢安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沦为棒槌的哭丧棒,终究还是將满腹忧虑咽了回去,快步跟上。 两人沿著鬼门关后的石板路继续前行,脚下道路渐渐过渡为一片黑色的石质古道。 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矗立。 碑身的石材与鬼门关的城墙如出一辙,布满风霜旧痕与岁月蚀刻的裂隙。 碑上刻著三个斑驳的篆字—— 黄泉路。 第200章 黄泉路,彼岸花 过了鬼门关,踏上黄泉路。 陆离觉得合情合理。 “黄泉路……” 谢安並没有听过黄泉路的传说,但他举目眺望这条蜿蜒向前,阴雾瀰漫的黑石古道,亦能觉察出其中的神异不凡。 “这条路,难道也是蕴含权柄的阴司至宝。” “走走看就知道了。” 陆离一马当先,迈步上路,谢安则是亦步亦趋,紧跟在身后。 头顶是化不开的灰暗。 脚下是看不到尽头的黑石路。 身周被浓郁的阴雾笼罩,只能看清身前丈许之內的路面。 踏上古道后,连时间感都渐渐变得模糊,明明只走了片刻,却仿佛已跋涉了数日。 谢安走著走著,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极淡极幽,像是某种花香。 他下意识地循著香气望去,看见了路旁一朵血红的花在摇曳绽放。 花瓣如丝如缕,红得像是用鲜血浸染而成,细长的花瓣在无风的迷雾中轻轻摇曳,却偏偏没有一片叶子。 一枝独秀已极美,而当他的视线越过那朵花向路旁深处望去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花海遍野地铺陈开去,从路边的碎石地一直铺到血月之下的迷雾尽头。 成千上万朵血红的花同时绽放,每一朵都在雾气中缓缓摇曳,整片花海像一汪血色的海洋。 花不见叶,叶不见花。 那股奇异而幽冷的芬芳便是从这片花海上蒸腾而起,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钻入神魂深处。 “好美的花……”谢安停住了脚步,那双一向明澈的眼眸此刻渐渐有些迷离,“不知叫什么名字。” “彼岸花,也叫曼珠沙华。” 陆离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谢安略感诧异,下意识回问: “妖君怎知?”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陆离道:“一本古籍上看来的。” 谢安觉得陆离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循著幽幽冷冽的花香继续前行。 脚下是蜿蜒幽深的黄泉小径。 越往前走,谢安的脚步便越发迟缓滯重,心神一点点往下沉,周遭的一切似被一层薄雾裹住。 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纷乱幻象。 念头浑浑噩噩,如坠无边迷梦。 他渐渐忘了此行的目的,眼中只剩身前一丈宽窄的幽暗小路,与四处翻涌的茫茫灰雾。 周遭死寂空旷,不知何时起,整条黄泉路上竟只剩他一人独行,可深陷幻境的他,对此毫无察觉。 就在他意识几近沉沦之际,忽然一只手从身前迷雾中探出,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力道不重,却如惊雷炸响,將缠绕在他神魂上的那些迷障层层震碎。 彼岸花的香气、血色花海的萤光、脑海中那些浑浑噩噩的幻象,都在这一个巴掌之下如潮水般退去。 “你怎么磨磨蹭蹭的,还想不想救你们鬼王?” 陆离从雾中探出身子,两眼清明,黄泉彼岸的勾魂摄魄,竟丝毫没能撼动他心神分毫。 谢安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从深水中捞出来的人终於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 他大口喘息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身旁的花海。 惨白面孔上交织著惊愕与后怕: “妖君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忽然变得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这花……这路……有问题!” 陆离等他缓过神来,开口解释: “黄泉路,引渡亡魂,彼岸花,勾魂摄魄。” “走在这条路上,不能去看花,若心智不坚或修为不足,便会被花香所迷,勾扯神魂记忆、製造执念幻象。” “最终在黄泉路上越走越慢,直到彻底停下来,成了路边赏花的孤魂。” 陆离朝迷雾深处望去。 “花香迷人,令亡魂们浑浑噩噩,放下凡尘执念,免生事端。” “但也需要阴差引路,才能安稳踏过黄泉路,进入冥府。黄泉路,彼岸花,应同是阴司权柄的显化。” 谢安听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是冥府无常,拘魂拿鬼数百年,自詡见惯了阴司各种镇魂慑魄的手段。 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差点成了阴路上迷失的亡魂。 他再也不敢左顾右盼,抬手捂住口鼻,催促道:“妖君,那咱们快走——” 陆离没有再废话,伸手拽住谢安,大踏步朝黄泉路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脚下黑石路面被踩得噔噔作响,每一步都几乎要破开迷雾只容一丈的视野范围。 谢安被他拽得几乎是脚尖点地地往前飞,但总算是稳住了心神,被妖君拽著走,总比自己迷失在彼岸花海中要强。 隨后,前路上,竟陆续出现了不少身影。 他们有的是被吸引进入阴界的孤魂野鬼,有的则身上穿著黑白相间的冥府阴差袍服。 腰间悬著哭丧棒与勾魂索。 这些人赫然是隨楚江鬼王入阴界的冥府鬼使。 他们或快或慢地在黄泉路上走著,有的茫然停步俯身去嗅路边的彼岸花。 有的蹲在路边用指尖轻轻拨弄花瓣。 有的乾脆盘膝坐在路边,目光空洞地望著猩红花海。 “谢大人……好美的花啊,你也来看看吧……” 一个蹲在路边的阴差梦囈般朝谢安招手,手中捏著一朵刚摘下来的彼岸花。 “小李!” 谢安焦急地想要上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可那人只是呆呆地看著手中的花怎么也扯不动。 陆离回头瞥了一眼: “別费力气了。他们受彼岸花影响太深,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不过也不会丟了性命。” 谢安只得继续往前。 两人又走了一阵。 前方出现一个矮胖的黑袍身影。 那人走得极慢极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矮胖的身躯僵直地杵在黄泉路的正中央。 谢安一眼便认出了那张黑脸,飞扑上前,一把抓住范咎的双臂猛烈摇晃。 “老范!老范!你给我醒醒!” 他的声音尖锐而暴烈,在寂静的黄泉路上炸开。 范咎的那双圆眼满是迷茫,像刚刚睡醒,好在他毕竟是合体境的鬼修,心性修持深厚。 他先是盯著谢安的脸看了几息,然后低头看了看被摇得哗啦作响的双臂,又看了看周围的花海与迷雾,眼中的迷雾终於开始消褪。 “……谢安?你他娘的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沙哑,“不对,楚江王大人!” 他一把攥住谢安的胳膊,“我们被这些花迷惑了,大人他——” “鬼王大人怎么样?” 谢安焦急追问。 范咎用力晃了晃脑袋,艰难地回忆著: “大人应是见我等全被黄泉路困住,难以唤醒,便带著那几个修为最深、还没彻底昏迷的弟兄先行一步,往深处去了。” “他说只有掌握黄泉路的阴司权柄,才能让弟兄们清醒过来。” 第201章 三生石定魂,楚江印易主 陆离双手环抱,站在一旁。 谢安则连忙將炼鬼宗的阴谋、陆离出手相救的经过、两人一路闯阵入阴界的前后简要向范咎说了一遍。 每多说一个字范咎的脸色便沉下一分,当听到陆离手持斩鬼剑,在八荒鬼王阵里大杀四方,那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什么也顾不上说,只重重抱拳朝陆离行了一礼,然后三人不再停留,沿黄泉路全力疾行。 此界的黄泉路终於走到了尽头。 黑石古道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戛然而止,空地中央立著一块巨石。 石面光滑如镜,通体呈深青色,常年被阴气浸润后泛著冷冷的幽光,巨石上方,刻著碗口大小的三个篆书——三生石。 一道伟岸挺阔的身影正背对眾人站在三生石前。 “是鬼王大人!” 白无常指著前方静立的身影,急急开口:“妖君,那位就是楚江王大人……” 陆离眯眼瞧去,这位楚江王身形魁梧,身披暗青鬼王袍,袍上绣著暗金冥纹,未戴冠帽,一头灰白长发披散在肩,而他的手中正托著一枚漆黑如墨的大印。 那枚大印通体由纯粹的阴司魂玉雕成,印钮是一条盘踞的冥蛟,印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幽冥古篆,浑然散发著镇压万鬼的森严权柄。 那便是楚江殿印。 冥府十殿中,执掌冥府刑罚的至宝。 可调动铜斧、铁鉤、剥皮、剑叶诸般刑杀神通,同时,还执掌寒冰地狱之力。 此时的楚江鬼王,状態却极其不对劲。 他两眼直勾勾盯著三生石,好像陷入某种呆滯,而在三生石的石面上,楚江王的影子缓缓清晰。 “大人!”谢安脱口惊叫,“这是怎么回事,大人执掌楚江殿印,乃阴司殿主,怎会被一块石头摄住了心神?” “那是三生石。” 陆离道: “传闻三生石能映照前世今生、断人轮迴因果,你们家大人或是沉浸在前世今生的石中幻象,嗯,还要把自己的殿印给送出去了。” 范咎和谢安急了,那可是楚江殿的阴司权柄!怎么能拱手让人! 两人抬腿便要衝过去。 然而已经迟了。 三生石上的那道阴影竟然宛如活了一般,探掌虚握,倒映在石头上的大印阴影,陡然闪过一抹光泽,变成了楚江殿印的模样。 而楚江王的手中大印倏然不见,他浑身剧震,呆滯的眼眸骤然恢復清明,却已两手空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又抬头望向三生石中那个拿著他殿印的倒影,面上露出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茫然与惊愕。 “你是……炼鬼宗,影壑!” “桀桀桀,楚江王!你也有今日!” 三生石中的那道倒影发出了桀桀狂笑,那声音像是千万只细小的虫子在同时摩擦翅鞘,尖锐而刺耳。 它举起手中的楚江殿印,目光投向扑来的黑白无常,语气之中充斥得意:“你们来迟了!” 楚江王亦是心思敏捷之辈,瞬间联繫前因后果,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鬼门关,黄泉路,三生石……,如此多的阴司至宝,竟然都是你们设局的筹码!” 影子怪笑道: “鬼门关封神绝气,黄泉路消磨心智,三生石锁魄定魂,若是没有这些至宝,如何能下了你的楚江殿印,现在这枚阴司王印,便归我们炼鬼宗了!” 楚江鬼王骤然而动。 那双刚从三生石幻象中挣脱的眼眸里,迷惘尽祛,好似有两团鬼火,熊熊燃烧。 “夺回殿印!” 他暴喝一声,身形已如闪电般朝那道影子扑去。 一声低沉的嗡鸣炸响,他手中骤然出现一桿长柄铜斧。 斧刃上的暗红寒芒径直撕裂了黄泉路上凝固的阴雾,谢安与范咎本就起势狂奔,眼下更是毫不犹豫跟上。 两道黑白身影紧隨鬼王左右,哭丧棒与招魂幡虽已失了阴力加持,依旧被他们当做武器抡去。 然而那三生石上的黑影却发出一声桀桀狂笑。 它抓著楚江殿印从石面上骤然脱离,身形见风便长,从一人大小急剧膨胀为数丈之巨的漆黑鬼影。 那鬼影没有面目,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头部的裂口,裂口中满是参差不齐的利齿,每一颗都在血月下泛著幽冷寒光。 它捧起那枚漆黑如墨的殿印,印面上的幽冥古篆被催动得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从印面蔓延而出。 “尔等遭受鬼门关封禁,还想和我斗?” 影壑的狂笑从那张裂口中挤出,尖锐刺耳。 “便让你们尝尝楚江殿印的威力!让你们自己冥府的至宝,亲手斩了自家的鬼王!” 他话音落定,殿印上暗金光芒彻底大盛。 周围阴气如沸腾般翻涌,虚空中凭空凝出无数兵刃,铜斧、铁鉤、剑叶、剥皮刀,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穹。 那些刑具不是凡铁,而是由楚江殿掌管大地狱刑罚的权柄所化,每一柄都裹挟著侵蚀神魂的阴司寒意。 铜斧当头劈落,铁鉤从四面八方鉤来,剑叶如暴雨倾盆,剥皮刀贴著地面无声滑行,所过之处连黄泉路的黑石都被割出深深的裂痕。 谢安挥起哭丧棒,棒身与一柄铜斧撞在一起。 没有阴力加持的哭丧棒在接触斧刃的瞬间便被劈成两截,铜斧余势不减重重斩入他的肩胛,將他整个人钉在黄泉路的地面上。 范咎的招魂幡被铁鉤鉤穿了幡面,三四柄剑叶同时贯穿了他的胸腹,矮胖的身躯被钉在谢安身旁,黑色高帽滚落在彼岸花丛中。 楚江鬼王勉强支撑著挥动铜斧左劈右挡,斧刃与剑叶碰撞激起一串又一串暗红的火星。 可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手臂更加沉重,失去殿印又遭封神绝气的渡劫鬼王,此刻的实力连寻常渡劫都不如。 只能在刀剑斧雨中苦苦挣扎,一柄铁鉤从侧面袭来鉤穿他的左腿,將他猛地拽倒在地。 影壑俯视著满地狼狈,那张裂口开怀大笑,咧到了极致。 他正准备催动殿印发动最后一击,却忽然听到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不是铜斧,不是铁鉤,而是,剑。 一道漆黑寒光从旁侧呼啸而来,没有任何术法加持,只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剑锋。 那黑光切入膨胀鬼影的躯体,从头顶一路向下贯穿那张占据整个头部的裂口、躯干,直至將整道影鬼一分为二,影壑的狂笑戛然而止。 第202章 刀兵刑罚,寒冰地狱 那膨胀的巨大鬼影发出了一声比先前所有狂笑加起来还要悽厉的惨叫。 被斩成两半的躯体如沸水般剧烈翻涌试图重新融合,可切口处有一道漆黑的火焰在不断跳跃,鬼影切口的阴气每一次翻涌便黯淡一分,最终轰然溃散化作漫天黑雾。 被钉在地上的谢安仰头望见那道持剑的青袍身影,不顾肩胛上还嵌著铜斧,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打气: “妖君威武!” 影鬼溃散。 然而,那楚江殿印却没从溃散的黑雾中坠下,而是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一圈,隨即嗖地一声消失不见。 继而,四面八方凭空响起了同一个声音,那声音阴惻惻的,分辨不清来处,像是从黄泉路的每一寸黑石下、每一朵彼岸花的根茎中透出:“妖君?你是哪位妖君!” 谢安的声音比方才更高更锐: “这位是青鳞万法妖君!炼鬼宗宵小,若是识相便速速將楚江殿印还来!” “乖乖放我等出去!” 楚江鬼王单手拄著铜斧微微喘息,闻言看向陆离的身影,心中又是一震。 青麟万法?! 谢安竟能请动这尊大神。 只是他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有鬆开,而是开声提醒: “妖君明察,此人是炼鬼宗十老之一的影壑,其以人身修鬼道,可凝炼影鬼化身。” “方才妖君所斩便是他的影鬼化身之一,炼鬼宗十老皆是渡劫大能,影壑在十老中排第三,最擅藏匿,他的本体必然还躲在这阴界某处。” 影壑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收敛了几分狂態却依旧阴冷: “青麟万法妖君,此间之事,乃我炼鬼宗与酆都冥府的恩怨纠葛。” “劝你莫要多管閒事,否则我炼鬼宗必不与尔干休。” 陆离持剑在手,听罢神情淡然地回道: “界外那个还知道利诱,你倒好,是在威胁我吗?谁给你的胆子,威胁一名妖君?” 影壑的声音骤然一滯,他们在界外布有人手护持,更另有一名十老主持八荒鬼王阵,防止別人闯入,但如今陆离已然身在此间,那他们外面你的人,影壑惊怒交加: “黑杀?!” “你將黑杀怎么了?” 陆离想到界外的那个被他一剑梟首的黑袍道人,平静回道: “你说的可是那黑袍人?” “他对本君出手,自然是死了。” 四周沉默了。 但一股压抑的氛围正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 片刻之后,那声音再度响起,却已不再阴冷从容,而是压抑不住地暴戾: “妖君又如何!你如今身在阴界,而我身负鬼门关、黄泉路、三生石与楚江殿印诸般阴司至宝,纵是妖君我也不惧!” 他暴喝一声:“尔等,速速受死!寒冰地狱!” 轰隆隆! 陆离脚下的地面骤然剧震,一声沉闷的裂响炸开,黄泉路的黑石古道瞬间裂如蛛网,向下塌陷。 无边无际的深青色冰层汹涌掀起,瞬间吞噬了所有碎石,將整片天地都化作了被寒冰覆盖的领域。 而且,这绝非寻常冰雪,而是承载著阴司地狱权柄的极寒之冰。 冰面泛著死寂的深青,森寒刺骨的气息从冰缝中狂涌而出,凝成厚重如实质的白雾,席捲四方。 寒气所过,连周遭的阴煞之气都被冻成了冰屑,落地即碎。 谢安与范咎刚从地上挣扎著撑起身子,还没来得及站稳,刺骨的寒气便瞬间裹住了他们。 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维持著扭曲的挣扎姿態,成了两座栩栩如生、寒气逼人的冰雕,连眼神里的惊恐都被冻在了眼底。 楚江鬼王也好不到哪里去,阴寒席捲,大半个身子瞬间被寒气冰封,威严的脸庞凝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唇瓣冻得发紫,周身的阴力在极寒之下节节溃散。 他拼尽全身力气催动体內阴力抵御,可那阴司极寒如同附骨之疽,顺著他的经脉疯狂蔓延,冰层从腰间一寸寸向上攀爬,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寒冰蔓上胸口,却无能为力。 鬼使鬼王接连沦陷,影壑愈发猖狂大笑。 他连连催动狂躁寒气朝陆离席捲而去,阴寒如无数冰刃般瞬间裹住他的青袍。 一层细密的白霜瞬间在衣料表面凝结,可还没等霜层蔓延,便“咔嚓”一声崩碎成齏粉。 新的霜层刚在领口、袖口凝结,又被他周身內敛的妖力震碎,碎霜纷飞,周而復始。 陆离稳稳站在寒冰地狱的正中央,周身霜碎霜凝,却半点不受极寒影响。 他垂眸扫了一眼脚边將冻未冻、泛著幽光的冰面,眉梢微挑,寒冰地狱有点儿意思。 影壑显然察觉到了陆离的从容,心中戾气暴涨,冷哼一声,双手急速,再度催发楚江印。 一瞬间,寒冰地狱的上空骤然暗了下来,无数铜斧、铁鉤、长剑从厚重的冰雾中凝形,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遮天蔽日,连光线都被彻底遮蔽,只余下冰冷的金属寒芒。 无数兵刃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响,齐齐朝著陆离轰杀而去,压迫感如泰山压顶,仿佛要將他彻底钉死在这片冰域之中。 陆离手腕轻翻,斩鬼剑脱手而出,“嗤啦”一声扎入脚下的极寒冰层,直至没柄。 他单手握紧剑柄,臂上力量骤然賁张,一声低喝之下,猛地向上一掀。 整片寒冰地狱的地面竟被他以蛮力硬生生掀起,巨大的冰面混著黑石、冻土冲天而起,在他身前筑成一道高达数十丈的山石冰障,坚不可摧。 下一瞬,万刃齐落。 铜斧狠狠劈在冰障上,发出“鐺鐺”的巨响,火星四溅,冰屑纷飞;铁鉤死死鉤入冻土与冰层之中,妄图撕开一道缺口;长剑如暴雨般钉在冰障表面,密密麻麻,將整道屏障扎成了一只巨大的刺蝟,裂痕在屏障上迅速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 待漫天刀剑雨稍歇,陆离眼神一凝,手中剑锋一搅,大乘妖君的磅礴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 “轰隆”一声巨响,整道山石冰障轰然向外炸开,碎裂的山石、冰块混著折断的铜斧、铁鉤,如一场毁灭性的暴雨,朝四面八方倒飞而去。 將后续袭来的刀剑尽数撞偏、击碎,金属碎片与冰屑漫天飞舞,狠狠砸在冰面上,溅起无数冰花。 楚江鬼王身上的冰层已蔓延至胸口,连说话都异常艰难,他的声音因极致的寒意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急切地提醒: “妖君大人……这寒冰地狱的寒气……无休无止,只会越来越强……必须找出影壑的真身……否则我们……终究会被冻困在这里,魂飞魄散……” 陆离微微頷首,业已洞悉关键。 眼前这片冰封天地,並非真正的阴司寒冰地狱,而是影壑藉助楚江殿印的权柄,临时构筑的领域。 这领域的强度,全靠影壑对殿印权柄的掌控。 而陆离手中的斩鬼剑,专斩阴邪因果、灭杀鬼王凶魂,並不输楚江殿印这等阴司至宝。 正是破局之关键。 第203章 彼岸花海,剑破万法 陆离脚下猛地发力。 將脚边蔓延的极寒冰层踩得粉碎。 然后双手握住斩鬼剑柄,周身妖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將漆黑的剑身奋然扎入冰寒的地面。 剑身没入冰层,斩鬼剑上的古拙纹路便瞬间通体亮起,炽烈的黑色火焰如火山喷发般沿著剑身狂涌而下,直贯地底,在冰层深处轰然炸开。 旋即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天地,整座寒冰地狱剧烈震颤。 脚下的深青色冰面瞬间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飞速蔓延,密密麻麻,遍布每一寸冰域。 裂缝中透出刺眼的漆黑剑光,如无数道利刃,从冰层內部將其硬生生撕裂、撑碎。 轰隆隆! 巨大的冰块从高空坠落。 整座寒冰领域顷刻四分五裂,轰然崩塌。 冰层彻底崩塌后,眾人只觉周遭天旋地转,竟又稳稳落回了黄泉路的黑石古道上。 谢安与范咎猛地从冰雕中挣脱出来,身上还掛著未融化的冰碴,水珠顺著衣摆滴落,冻得两人浑身打颤。 范咎那张標誌性的大黑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个不停,连话都说不连贯,显然是被刚才的极寒冻得不轻。 影壑的惊怒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著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戾气,层层叠叠,却依旧辨不清他的真身所在: “你这到底是什么剑?!竟能匹敌楚江殿印,破我寒冰领域!这不可能!” 陆离手持斩鬼剑,剑身的纹路渐渐敛去光芒,只余下淡淡的漆黑寒意。 他抬眸远眺,语气平静: “杀你的剑。”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旋即重新覆上了阴狠歹毒的腔调:“你能找到我再说!” 话音刚落,周遭环境骤然剧变。 眾人周身的空间急剧扭曲,竟被瞬间挪移到了一望无际的彼岸花海之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漫山遍野儘是猩红,曼珠沙华开得浓烈又诡异,花瓣如凝血堆砌,风一吹便翻涌成血色浪涛。 在影壑的催发之下,花海骤然疯长,血红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转瞬便淹没了所有人的膝盖。 与此同时,曼珠沙华独有的迷魂异香千百倍浓郁起来,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直透神魂深处,带著摄人心魄的蛊惑之力。 谢安与范咎刚从冰雕中解冻脱身,周身阴力紊乱,还来不及运转调息,便觉双眼一花。 神魂被花香与花海幻境再度裹挟,眼前血色翻涌、幻影重重,彼岸花的致幻摄魂之力当场发作。 两人刚清醒片刻,便又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花海之中,溅起一片翻飞的血红花瓣,彻底陷入昏迷。 楚江鬼王勉强咬破舌尖,靠著剧痛强行稳住灵台清明,可眼前已然叠起重重虚影,耳中也响起细碎的幻听。 他艰难开口,声音发颤: “影壑掌控了黄泉路的权柄……借彼岸花海布下迷魂大阵,他极有可能藏在地底深处,可这黄泉路无边无际,根本无从找起……” 话音未落,一根粗壮的花蔓便从他脚边骤然攀起,死死缠住他的左臂。 尖利的花刺扎入魂体,更多花蔓正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层层叠叠要將他彻底捆缚。 影壑的声音再度响彻花海每一个角落,满是讥讽与自负: “万法妖君,你就算实力强横又如何?” “只要身处这阴界地界,我便能借阴司权柄耗到你油尽灯枯!” 可与眾人的狼狈不堪截然不同。 陆离两眼清明,神魂稳如磐石,彼岸花的迷幻摄魂之力对他近乎毫无影响。 他甚至不曾低头看一眼那些攀上青袍下摆的花蔓,花瓣刚触及衣袍,便被他周身內敛的劲力瞬间震成齏粉,半点沾不上身。 至於影壑的藏身方位,陆离心中也早有定计,当即指尖掐动诀印,催动神通,追因溯果。 这门神通无须外放法力妖气,只勾连天地间的因果。 他踏入阴界以来,先斩影壑化身,再破寒冰领域,与影壑之间的因果线早已牢牢交织。 剎那间,一道清晰的金线在他神识中浮现,穿透层层血色花海的遮掩,笔直指向花海深处的黄泉地底。 陆离持剑纵身,身形一闪,便朝因果线所指方位急掠而去。 他的速度快极,全凭肉身力量,足尖踏过漫山彼岸花,竟连一片花瓣都未曾沾身。 影壑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心底瞬间涌起惊惶,他发现我了?怎么可能?! 他慌忙催动黄泉之路,疯狂挪移方位、改换地形,妄图干扰陆离的追踪。 剎那间,陆离脚下花海剧烈翻涌如狂浪。 脚下骤然出现黑石古道,时而笔直如箭,时而蜿蜒如蛇,变幻不定。 浓雾更是聚散无常,流云滚滚,將四方视野搅得支离破碎。 可陆离全然不受地形变幻干扰,只循著那道因果金线飞身疾掠。 然后二话不说,提剑径直刺入地底。 手腕猛然向上一挑! 轰隆一声轰鸣,整块硕大的地底泥石,连同上方丛生的彼岸花,被他再以蛮力硬生生从地下掀飞起来,在半空中翻转半圈,泥石中裹挟的骸骨与碎石簌簌掉落。 陆离脚踏虚空而上,抬手数剑横扫,漆黑剑光交错纵横,整块泥石瞬间四分五裂。 石屑泥土纷扬洒落,露出藏在泥石深处的人影,那是个枯瘦如麻秆的灰袍道人,正蜷缩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著半空的陆离,满脸俱是难以置信。 影壑毕竟经验丰富,从碎裂泥石中坠落的惊愕也只存续一瞬。 他一手攥著楚江印,另一手急速划动,便要再度召出影鬼化身脱身。 陆离也不废话,手腕一动,斩鬼剑径直刺出。 剑锋瞬间穿透影壑胸膛,他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扭曲黑影,这尊影鬼化身被一剑刺穿,惨叫著溃散成阴气。 可影壑真身早已借著替身脱身,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只是影壑还未站稳身形,陆离已然再度近身欺至,第二剑紧隨而至。 影壑惊怒交加,左手托举楚江殿印,疯狂催动铜斧刀剑与寒冰之气阻拦。 右手翻手掏出一柄白骨剑,竟是施展剑术迎向陆离的剑锋。 可陆离却像一剑破万法的绝世剑客,只一剑递出,便洞穿了他所有仓促手段。 铜斧当场崩碎,铁鉤尽数断裂,剑叶被剑锋劈成两半,剥皮刀还未近身便被劲力震飞。 影壑这才惊骇发觉,陆离这廝不仅力气大的恐怖,连剑术都高得离谱。 就好像能提前预判他的招数,每一剑刺出,都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而陆离也笑了。 他发现影壑除却能催动阴司至宝、靠影鬼化身替死之外,竟然再无其他离体神通。 原来鬼门关下,眾生平等。 影壑也被封神绝气了。 第204章 三生石?本君只有今生 关键这廝的近身武艺更是平平无奇,单凭阴司权柄,根本奈何不了陆离。 数剑之间,影壑被逼得狼狈不堪,左闪右避,拼尽全力催动阴司权柄,搅得地面黑石翻涌、花海狂乱,妄图阻挡陆离的步伐。 可陆离步伐迅捷,剑招利落。 每一剑都精准不落空,刷刷两剑,又將他两道影鬼化身彻底斩灭。 从东到西,两人身形席捲花海,绝盪黄泉,影壑的影鬼化身接连被斩。 模样越来越狼狈,已然穷途末路。 他终於不敢再硬撼,眼见陆离斩鬼剑再度袭来,当即把楚江殿印往身前一横,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再出现时,已然背靠三生石而立。 他全力催动三生之石,石面瞬间光华大盛,青光流转,透著清冷寂然的威压。 三生石能映照前世今生、定人神魂。 只要陆离神智被前世今生幻象所扰,纵然杀不死他,影壑也能將他镇在鬼门关下,永世不得脱身。 剎那间,三生石上的青光精准照在陆离身上,影壑枯瘦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彻底凝固。 陆离的身形没有半分停滯,双眼依旧清明透亮,连一丝一毫的迷惘都没有。 三生石上映照出的前世今生种种幻象,足以让渡劫期鬼王沉沦失控,大乘也不能免俗。 可於陆离而言,三生石竟毫无作用。 斩鬼剑的剑锋径直从三生石的青光中穿透而出,快若闪电,精准无误地送入影壑胸膛。 剑身上的炽烈黑光瞬间蔓延至他周身,锁住他的魂体与阴力,令他再无替身可逃、无路可退。 被斩鬼剑刺中本体,便是十死无生的结局。 影壑低头看著胸口的漆黑古剑,脸上还僵著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翕动几下,声音从碎裂的胸腔中挤出: “为何……你为何不受三生石影响……” 陆离垂眸看著他,语气平淡至极,如同诉说寻常琐事,不带半分波澜: “哦,本君前世来生,不在此界。” “只有今生。” 影壑瞳孔骤缩,他喃喃道: “原来,原来如此……” “难怪,没人能查到你的跟脚……你竟是来自域外……” 影壑话音未落。 被斩鬼剑洞穿的胸膛轰然炸开。 不同於此前影鬼化身溃散为漫天黑雾,他的真身自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处,开始寸寸崩解。 斩鬼剑本就专斩阴邪、断灭因果。 一剑刺穿本体,便等同於从轮迴因果层面,將他彻底钉死在绝路之上。 纵使炼鬼宗有千百种续命復生的诡秘秘法,此刻也尽数沦为废纸。 只见影壑的身躯如同被九幽黑炎从內部引燃的枯纸,焦黑的碎屑顺著风势簌簌飘落。 连一丝残魂、一缕怨念都未曾留下。 旋即,三道凝练至极的幽光骤然从他消散的躯壳深处冲天而起。 在猩红的月色下略一盘旋,便循著冥冥中的本源牵引,分三个方向疾飞而去。 一道径直融入鬼门关高悬的古旧匾额,与镇关灵韵融为一体;一道沉入黄泉路脚下的黑石古道,没入千年不腐的阴土深处;最后一道则径直落入三生石温润的石面,与之融而为一。 三件阴司至宝脱离影壑掌控,本源权柄自动回归,整座阴界似乎都发出一阵低沉悠远的嗡鸣。 影壑身死之地,只余下一枚楚江殿印悬在半空,滴溜溜不停打转。 陆离探手一握,稳稳將殿印摄入掌中,清光自周身捲起,瞬息之间便回到楚江鬼王与黑白无常身前。 没了影壑催动权柄,鬼门关、黄泉路、三生石的权柄神异尽数內敛。 鬼门关对眾人的封禁压制如冰雪消融。 黄泉路的彼岸花海渐渐停止蔓延。 那股能迷乱神魂、吞噬心智的浓郁异香,也如同退潮的江水,缓缓淡去,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花香。 花海里的黑白无常,缓缓睁开了眼眸。 谢安茫然地从冰冷的地面坐起身,脸颊还沾著几片猩红的花瓣。 他迷茫地四下张望,眼神懵懂,显然对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爭锋,全然没有半点记忆。 黑无常范咎则要警觉得多,刚一睁眼便死死握紧了手中招魂幡,浑身阴气紧绷,戒备之意拉到极致。 可抬眼便看见,平日里威严赫赫的楚江鬼王,正朝著陆离躬身大礼,態度恭敬至极。 “此番若非妖君出手相救,在下必已身死道消,楚江殿印也將落入邪祟之手。” “此大恩,在下无以为报,酆都冥府上下,亦將铭记!日后妖君若有所差遣,但凡冥府所能办到,绝无半分推辞!” 陆离掂了掂手中那枚沉甸甸的楚江殿印,隨手朝楚江鬼王一拋。 楚江鬼王见状,赶忙双手伸出接住殿印,素来沉稳冷厉的面容上,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阴司殿印干係重大,执掌印璽的鬼王坐镇阴界,占尽地利之时,可与大乘匹敌一二。 而失了印璽的鬼王,也不过是寻常渡劫而已。 这也是炼鬼宗势力滔天,却不敢径直强攻冥府,非要费尽心思引蛇出洞、设局围杀的缘由。 二人交谈之际,先前迷失於黄泉古道的鬼使阴差纷纷甦醒。 他们皆茫然无措,有的还攥著刚摘下来的彼岸花瓣,谢安与范咎將一眾阴差聚拢,把事情来龙去脉一一讲述。 鬼使们面面相覷,脸上是后怕与庆幸交织的神色,然后不约而同地朝陆离恭敬行礼。 待眾鬼使重新整队列阵,陆离也以神识將此方阴界碎片的探查了个清清楚楚。 这方阴界的面积並不算大,界域狭长,呈带状,主要由入口的鬼门关、贯通全界的黄泉路,以及路尽头的三生石组成。 除此之外並无他物。 与冥府那种拥有十王殿、酆都城、九层地狱的完整阴司相比,这里更像是一条专为引渡亡魂而设的古阴路遗蹟。 至於这阴界碎片的归属。 在楚江王遭遇炼鬼宗设伏与陆离出手相救之前,冥府对此处可谓势在必得。 无他,只因鬼门关、黄泉路和三生石都是蕴含阴司权柄的至宝,若能將此处阴界纳入酆都,九幽阴司的权柄便能进一步完善,对冥府的意义绝不仅仅是多了一处辖地那么简单。 然而,偏偏炼鬼宗设陷阱在前,陆离挽狂澜在后。 若是没有陆离,楚江殿印此刻已经成了影壑的囊中之物,他楚江王恐怕都已被炼鬼宗炼成了鬼奴,更遑论收服这方阴界。 第205章 魔君现世,冥帝阻击 只是若要將这等阴司至宝拱手相让,楚江鬼王也实在难以主动说出口。 谢安站在一旁,见陆离始终风轻云淡,先一步按捺不住了,他將哭丧棒往腰后一別,踏前一步朝楚江鬼王抱拳: “鬼王大人,我等此番承蒙妖君相救,方才保得性命,连楚江殿印亦是妖君夺回。” “依我之见,此方阴界不若就交由妖君执掌,这是再稳妥不过。” 他说完便一肘子狠狠杵在身旁范咎的腰眼上。 范咎猛地一激灵,当下声如洪钟: “老谢说得极是!妖君威德深厚,当执此界!” 两人身后数十名鬼使阴差本就对陆离心存感激,见无常带头,哪有不附和的道理,齐声拱手: “请妖君执掌此界!” 楚江鬼王心知谢安说的有理,当下也不纠结,也拱手道:“便请妖君勿要推辞。” 陆离目光扫过谢安与范咎,扫过一眾鬼使阴差,落在楚江鬼王的身上。 他不是无私奉献不求回报之人,鬼门关、黄泉路和三生石各有玄奇奥妙。 若能纳入囊中,自是好的。 陆离遂应道: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 楚江鬼王长舒一口气,藉此机会与青鳞万法妖君打好关係,也未尝不是对冥府的助力。 他正了正衣冠,向陆离郑重行了一礼: “妖君执掌此界,乃此界之幸,只是妖君非阴煞鬼体,寻常祭炼之法恐不適用。” ”鬼门关、黄泉路与三生石皆是阴司至宝,需以特殊法门炼化权柄之用。在下愿將此炼化之法献与妖君,权作冥府的一点心意。” 陆离点头,欣然应允。 楚江鬼王便又將炼化法门以神识传法的方式,將炼化鬼门关、黄泉路这等阴司至宝的法门娓娓道来。 至此,阴界诸事尽数了结。 眾人相隨,自鬼门关穿行而过,重返阳界。 彼时黎明將至。 豫章山谷上空的阴气正在逐渐消散。 从山谷远眺感知,能看到远处的江流水脉之上,四散纷乱游魂在阴差的押送下缓缓西行而去。 百鬼夜行已近尾声,这一夜终於要过去了。 楚江鬼王虚浮在山谷半空。 又向陆离开口道: “妖君,此方阴界是被炼鬼宗以特殊法门嵌於谷底地脉之上,冥府对此有针对的挪移阴界碎片的法门,我亦可为妖君解惑。” 陆离虽然有鞭山移石能够强行截断地脉,但那毕竟太过粗俗。 冥府鬼王既然执掌阴界冥府,自是有更加成熟的挪移嫁接阴界碎片的法门。 他倒是不吝学上一学。 陆离拱手道: “那便有劳。” 楚江鬼王微微頷首,又以神识传了一段法门过来,其中涉及寻龙拿穴,阵势勘探,以及阴气运转的精细诀窍。 楚江鬼王开口又道: “妖君若信得过我,在下可以此界为范,为妖君演示此法。” 他右手掐诀,掌中涌出一缕极细极纯的九幽冥气,沿著山石裂隙缓缓渗入地底。 他並没有托大,只是先以极小的一缕阴气探入灵脉,试图感知阴界与地脉的嵌合方式。 岂料那缕阴气刚一触碰到地脉本源,整座山谷便骤然剧烈震动。 山壁碎石簌簌崩落,谷底地面轰然开裂,无数深不见底的黑缝纵横蔓延。 旋即,一股远比影壑强横数倍、阴冷蚀骨的恐怖神识,自九天之外呼啸而至,威压倾天,瞬间笼罩整片天地。 震耳欲聋的怒喝如惊雷滚盪,响彻寰宇,连漫天夜空都被震得嗡嗡颤鸣: “何方宵小,竟敢染指我炼鬼宗界域!” 话音未落,一道凝聚著滔天阴煞魔气的漆黑长虹,轰然撕裂厚重云层,將半边天穹尽数染成死寂墨色,带著毁天灭地之势,直直朝著楚江鬼王当头轰落! 这道长虹內蕴含的阴煞凶威, 绝非影壑、黑杀之流所能比擬。 所过之处,空气瞬间凝结寒霜,虚空寸寸崩裂,无数狰狞扭曲的鬼影凭空浮现,齐齐发出无声厉嚎,怨气直衝霄汉。 这一击若是轰然落下,莫说楚江鬼王,便是整座山谷,都將被彻底碾成齏粉,寸草不生。 只是阴煞长虹尚未临身,西南酆都方向,骤然破空袭来一道深青色通天华光,於半空中悍然截杀而至。 两道大乘境的无上神通轰然碰撞,狂暴的能量涟漪瞬间炸开。 一圈足以撕裂山川、碾碎大地的恐怖衝击波,朝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天地为之变色。 一道恢宏浩荡、带著九幽冥府威严的声音,隔著万里长空遥遥传来。 语气阴寒冷冽,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枯寒,尔设计伏杀我冥府鬼王、抢夺阴司殿印在先,如今技不如人,反倒恶人先告状?” “真当我酆都冥府,是任人欺凌之辈?” 来者分属两方。 隔空轰出绝杀一击的,便是炼鬼宗宗主,万鬼枯寒魔君,而出手截杀的,自然是酆都冥府之主,冥帝鬼君。 虚空之中,枯寒魔君的冷冽声音再次响起,不带半分温度:“你我是大道之爭,何须多言。” 话音骤然一转,一股森然刺骨的审视之意,死死锁定山谷之上的陆离,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只是万法妖君,你当真要插手我等纷爭,与我炼鬼宗为敌?” 陆离背负双手,虚立於漫天威压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他並未理会枯寒魔君的质问,目光淡淡扫向风云色变的天穹,仿佛看到了那屹立在炼鬼魔域和酆都冥府之上的两道恢宏身影。 两人皆未真身降临,而是以分神隔空出手。 这也是大乘修士交手的常態,本体坐镇后方根基,分神万里击敌,既可试探对手深浅,又能保全自身,不至於以身犯险。 陆离平静反问: “捲入又如何?” 枯寒魔君的语气愈发森寒,威压更盛: “尔不过是刚证大乘的无知后辈,莫以为踏入此境,便可天下无敌,天道崩坏万万载,这世间隱世大乘不知凡几,先天至宝更是不计其数!” “你短短时间,四处树敌,身陷绝境而不知!今日只要你交出阴界碎片,影壑、黑杀二人之死,我炼鬼宗可以既往不咎。” “可若是你执意阻我道途,坏我宗门大计,我炼鬼宗便也要与你不死不休!” 陆离尚未开口回应,天穹另一侧,忽然泛起一层粘稠浓郁的诡异血光。 起初只是云层边缘一抹微不可察的緋红,转瞬之间,便如同滴入清水的浓血,疯狂扩散蔓延,不过瞬息,便將整片夜空染成了死寂暗红。 血光翻涌之间,亿万张扭曲痛苦的面孔若隱若现,齐齐发出无声尖叫,与枯寒魔君的万鬼阴煞气息遥相呼应,凶威更盛。 幽泉老魔的嘶哑声音,如同血海中沸腾翻滚的血泡,阴沉刺耳,响彻天地: “枯寒道友,我血海宫与这青鳞万法妖君,也有旧怨未了,今日愿助道友一臂之力,寻一寻他的晦气!” 第206章 古神出手,血海天降 血海翻涌不息。 一道庞大无比的血神法相虚影缓缓凝聚,与枯寒魔君的鬼煞长虹形成合围之势。 几乎就在同一剎那,北方天际,骤然升腾起一股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息。 既非血海凶煞,也非阴邪鬼气,而是一种极致纯粹、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 无形无质,却又笼罩天地,像是直接从眾生神魂最深处的阴暗面滋生而出,避无可避。 紧接著,一道诡异无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同万千生灵同时嘆息、同时呻吟,空洞而怨毒: “既然诸位都有兴致,那本座也来凑个热闹。万法妖君,你在临江坏我古神殿献祭大阵,这笔帐,今日便也一併算一算!” 此人同样未曾真身降临,可天穹之上,已然缓缓浮现一道淡到极致的虚影。 那虚影无眼无鼻,没有任何面目,只有一张宛如头颅的巨大黑暗轮廓,轮廓边缘不断散发出扭曲的黑色氤氳。 所过之处,连翻涌的血海、咆哮的鬼煞,都被染上一层死寂灰暗的绝望之色。 三位魔君的真身虽然未曾踏足豫章山谷,可三道涇渭分明的恐怖气息,已然化作无形天威。 压得整座山谷剧烈震颤,山石崩裂、草木倒伏,连天地灵气都被碾得寸寸溃散。 陆离斜睨天穹,唇角轻扬。 不用想也知道,这几方魔道巨擘定是提前串通、默契合围,否则绝不可能掐著最精准的时机,齐齐现身於此。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番,邪魔六道之中,竟然大半都被他得罪了个遍。 只不过阴神教、无天圣教两派还未曾露面,也不知是否会来凑凑热闹。 “那就別藏著掖著了。” “一起试试这位妖君的份量!” 幽泉老魔的声音从翻涌不息的血海中炸开,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急躁。 “若是拖延下去,道盟那些偽君子就要闻风赶来了!” 话音落定的剎那。 三位大乘魔君同时悍然出手! 枯寒魔君催动毕生修为,漫天阴寒鬼煞如墨浪翻涌,裹挟著冻碎神魂的极寒之气,与酆都冥君的九幽阴煞轰然对撞。 这两位是老对手了。 一黑一青两道阴属大乘神通,在天穹之上激烈衝撞、互相撕扯,硬生生將整片苍穹撕裂成阴阳两界。 半边天漆黑如墨、鬼哭神嚎,半边天青雾瀰漫、煞气滔天,空间都在这股力量下扭曲崩碎。 幽泉老魔紧隨其后,万丈高的血神法相虚影横贯天际,引动滔天血海翻江倒海。 粘稠猩红的血水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爪尖泛著腐蚀万物的幽光,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压,朝著陆离当头镇压而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血煞腐蚀得滋滋作响。 而古神殿主始终隱匿在虚空暗处,遥遥催动无形无质、直攻神魂的恐惧大道。 浩瀚古神虚影浮现在天地之间,那张占据了整个头颅的巨口无声嘶吼。 虽没有半分声响。 可无尽的恐惧、绝望、沉沦之意,却如决堤潮水般疯狂涌入陆离的灵台深处,妄图撕裂他的神魂防线,將他拖入万劫不復的绝望幻象之中。 面对两位大乘魔君的绝杀合围,陆离身形一闪,將战场拉到了九天之上,他抻了抻手臂,舒展身形。 没有半分退避,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青虹,主动撞入翻涌而来的滔滔血海! 这血海乃是幽泉老魔的本命神通,能侵蚀肉身、腐蚀元神、污染法宝,便是同境修士也要避之不及,可在陆离眼中,却形同虚设。 他修成的大乘妖躯万劫不磨,肉身强度足以硬抗大乘神通,一拳蓄势轰出。 血海巨爪竟在瞬间轰然炸碎!漫天血雾飞溅,却被纯粹的劲力泯灭一空。 与此同时,古神殿主的神魂恐惧衝击,狠狠撞在陆离的灵台之上。 可如今陆离的神魂业已锤炼得如精钢磐石、坚不可摧,那些钻心蚀骨的恐惧低语、沉沦幻象,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陆离拂袖抬掌。 瞬间將那片扭曲黑暗的恐惧氤氳劈得支离破碎,连虚空都被陆离这平平无奇的一掌撕裂出细密的裂痕。 五位大乘大能的乱斗,声势足以惊碎九州! 天穹之上,霎时间异象迭起。 血光滔天、鬼煞蔽日、青光掣空、空间扭曲,各色威能交织碰撞,將整片天空搅成混沌,天地规则都在这股力量下动盪不安,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裂。 这场惊世骇俗的大乘混战,顷刻惊动了整个九州八荒! 南海之上,沧溟海域狂风骤起、巨浪排空。 一道苍老暴戾、蕴含著无尽龙威的气息,从归墟深处缓缓升腾。 老龙君目露凶光,他想借著这场大乱,趁机北上找陆离报杀子之仇。 可他的龙威刚探出海面,罗浮山之巔便有一道绝世剑光垂天直上,如银河倒悬、横亘天穹,剑意凛冽,无需半分言语,那股断绝一切的威压,便是最直白的警告。 老龙君面色铁青,“贺知秋,那陆离迫得你剑阁封山百年,你还要帮他?” 贺知秋不语,但剑意却坚定不移。 他不是帮陆离。 他只是镇守南海。 老龙君暴怒:“好好好!我看你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那咱们就先做过一场!” …… 西南天穹之上,一声清越鹰啼横贯万里长空,九天之上瞬间乌云密布,仿佛有一双垂天之翼遮蔽了日月天光。 南海、万妖国、中土、极北…… 整个天下的顶尖势力,都在这一刻,將目光投向了豫章方向。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穹之上那毁天灭地的交锋牢牢吸引之际。 山谷地底,阴界碎片与地脉交匯的核心之处,一道裹在灰黑色魔气中的人影,悄然从山壁裂隙中缓步走出。 此人周身魔气森然,所过之处,死气瀰漫,连周遭泥土都渗出一层尸蜡般的灰白色。 正是炼鬼宗另一尊大乘魔君,幽坟寂侘魔君。 鬼门关、黄泉路乃是炼鬼宗立道根基,能够拿来打窝设局,但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故而在枯寒魔君出手缠住酆都冥君、幽泉老魔与古神殿主联手牵制住陆离之后。 幽坟魔君便潜入谷底,取回阴界碎片。 他一言不发,双手结出繁复印诀。 剎那间,周身盪起一圈磅礴滚滚魔气,进而,整片山谷地脉,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似虚若实的森然坟场。 无数漆黑墓碑破土而出,无尽鬼气从坟冢中喷涌而出,瀰漫谷地。 那被楚江鬼王撬动的阴界碎片,在坟场的诡异牵引之下,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下沉。 眼看便要彻底沉入地底坟场,重归炼鬼宗的怀抱。 楚江鬼王第一时间觉察异样,神识探去,恰好感知到那片疯狂吞噬阴界碎片的森然坟场。 当即脸色大变,幽坟寂侘魔君! 第207章 幽坟偷鸡,妖君老拳 他没有半分迟疑,一手托出楚江殿印。 印璽之上,骤然亮起璀璨冥光,周遭的阴气再度汹涌澎湃,化作无边冰封寒煞。 剎那间之间,整座山谷化为万里冰封的雪原谷地,地狱阴寒顺著地面骤然深入。 山谷地面碎裂成冰,层层塌陷。 显露出那隱匿在谷底地脉之上的无尽坟场! 楚江王暴喝一声,印璽华光大盛,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將整片坟场连同正在下沉的阴界碎片,尽数冻结在厚厚的寒冰之中。 他的目的明確,纵然不能將阴界碎片夺回,也要僵持住局面,拖延时间。 “哼!” “米粒之珠,也敢与日月爭辉?” 幽坟魔君冷眼瞥向楚江鬼王,语气中满是不屑与轻蔑。 他右手隨意虚握,整片坟场骤然暴起亿万森罗鬼气,无数被封印在坟冢中的厉鬼凶魂,齐齐破冰而出,嘶吼著撞向寒冰地狱的冰晶。 密密麻麻的厉鬼前赴后继,不过瞬息之间,便將厚重冰层撞得支离破碎、彻底崩解。 楚江鬼王闷哼一声,当场被幽坟魔君的大乘魔气反震,身形连连倒退数步,被迫出坟场界域。 幽坟魔君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衣袖,坟场地底的引力骤然暴涨十倍,那枚阴界碎片,如同坠石一般,朝著坟场最深处飞速沉去! 高空之上,陆离一手镇压迫在身前的滔天血海,一掌震碎古神虚影的神魂侵袭,神念却早已铺展至整座山谷。 谷底的一举一动,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幽坟魔君现身地底的剎那,他便已然感知清晰。 陆离嗤笑,朗声贯透全场: “好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们倒也算动了几分心思。” “只可惜,凭你们两个连真身都不敢现世的缩头货色,也想拦我?简直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 他左手骤然翻覆,三昧真火裹挟八荒罡风席捲而出,一红一青两道威能交织,硬生生將连绵血海从正中撕裂。 真火专克血煞,沾之即燃,罡风助势,火借风威,不过瞬息,便將粘稠血水与其中亿万残魂碎片,尽数焚成虚无。 右手则掐无上雷诀,一道粗如殿柱的紫霄神雷撕裂天穹,挟万钧天威正中古神虚影那张巨口。 天雷至阳至刚,专破阴邪神魂,古神虚影被劈得剧烈震颤,那团笼罩天地的扭曲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大半。 趁此间隙,陆离不做纠缠。 身形一闪,如流星赶月般直衝山谷地脉,青虹以势如破竹的大势,破空袭至。 “拿而不语谓之贼。” ”堂堂魔道魔君,竟也做这鼠窃狗偷之事?” 谷底幽坟魔君闻声仰面冷笑:“这阴界碎片本就是我炼鬼宗镇道之物,何来贼子一说!” 魔君右手印诀不变,依旧引动坟场引力拖拽阴界碎片,左手凌空朝天一挥。 整片坟场亿万墓碑轰然拔地,堆叠成一道通天彻地的石壁屏障,带著碾碎万物的威势,迎面撞向陆离。 陆离神色漠然,指尖並成剑诀。 斩鬼剑骤然飞出,漆黑剑身大放豪光,化作一柄横贯天地的擎天剑影。 剑影裹挟斩鬼灭魂、断除因果的无上威能,重重斩落在墓碑屏障之上。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山谷,无数石碑在剑锋之下寸寸崩碎,碎石裹挟鬼气四散飞溅。 幽坟魔君神色冷峻依旧,法诀一转。 那无尽石碑崩碎之处,更有厉鬼破土而出,每一只都身怀渡劫鬼王的滔天威势。 数十尊鬼王级凶灵同时嘶吼,竟以铺天盖地的威势扑向陆离。 幽坟魔君身为炼鬼宗的大乘大能,鬼道领域的杀力,自是远非影壑、黑杀之流可比。 可陆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並指一划,斩鬼剑飞如梭,漆黑剑光纵横交错,瞬间织就一张滔天剑网,顷刻之间,扑来的鬼王尽数身首异处。 鬼王身躯崩解成黑雾,本想回流坟场借本源之力再生,可斩鬼剑的剑意早已从根源上將其抹除,非但復活无望,连回馈给幽坟魔君的阴煞本源,都被剑意一同削灭。 幽坟魔君的脸色终於剧变。 他是这片坟场领域之主,麾下厉鬼皆是本源所化,本应不死不灭、无限復生。 可眼前这柄古剑,竟能直接从因果层面斩灭神魂,断去復生之路,分明是他炼鬼一脉的天生克星! 他刚要再催秘术应对,陆离已然一剑劈开最后一道石碑屏障,剑势如墨龙出海,直直钉入坟场领域的核心中枢。 嗡!漆黑剑光暴涨至极致。 硬生將整片领域钉死在原地。 阴界碎片再也无法下沉分毫。 “好大胆子!” 幽坟魔君怒极反笑,身形彻底显现,只见他身披灰黑葬袍,面容枯槁如千年乾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周身缠绕数十道扭曲凶戾的鬼影,大乘魔气铺天盖地席捲开来。 他双手结印,暴喝一声:“鬼棺封禁,镇!” 一口通体漆黑、刻满万鬼锁魂咒的巨棺凭空浮现,瞬间將陆离整个人吞入其中,棺盖轰然合拢,无数咒文化作锁链,將棺槨捆缚得密不透风,进而重重砸入最深层的冥土百丈。 然而,下一瞬。 冥土深处传来沉闷巨响,坟场地面骤然震动,土地隆起復塌陷,宛如大地的心臟在地底剧烈跳动。 紧接著,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裂声! 坟场地底被炸出一个万丈深坑,碎棺木与冥土碎片冲天而起,陆离踏著碎屑瞬步踏出。 青袍纤尘不染。 周身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未曾紊乱。 “藏头露尾的货色,哪里跑!” 陆离神念一扫,便已锁定幽坟魔君的藏身之处。 双腿微曲蹬地,身形如炮弹般撞入地底。 幽坟魔君瞳孔骤缩,下意识迅速在地底沉降,双手更是仓促结印,十数道坟冢破土而起,妄图拦阻陆离的去路。 可陆离根本不闪不避,肉身径直撞碎困得住渡劫修士的坟冢鬼棺,去势丝毫不减。 宛如一尊横推一切的神魔,瞬息便至近前。 最后一道坟冢在他身前炸开的瞬间,幽坟魔君已退无可退。 陆离陡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葬袍领口,左拳早已蓄满劲力,没有半分花哨,一拳抡起,轰然砸下! 轰! 幽坟魔君痛叫一声,护体魔气如琉璃般寸寸碎裂,整具魔躯被这一拳砸穿层层冥土与坟冢,逆势直接飞出山谷地面。 第208章 剑斩幽坟,万籟俱寂 高空之上,幽泉老魔费尽心力才扑灭血海瀰漫的风火,古神殿主的魔神虚影也堪堪从神雷余威中缓过神来。 两人低头望见谷底的一幕,当即催动神通,想要驰援幽坟魔君。 可就在此时,两道通天光芒横跨万里,骤然降临天际! 一道青碧如沧海,自东海蓬莱破空而来,乙木长生真气化作漫天碧霞,硬生生將血海从中截断,寸步难进。 一道玄金如利剑,从西北万法仙门疾驰而至,金灿仙光轰然撞向古神虚影,將那片恐惧黑暗彻底挡在战场之外。 温景行傲然的声音响彻天穹: “两位魔君,以多欺少,未免有失身份。” “不如,吾二人陪你们玩玩?” 蓬莱长生青华仙君李长生、万法仙门无双通玄仙君温景行,两位道盟大乘同时出手,稳稳接下幽泉老魔与古神殿主的攻势。 天穹之上,再添两位大乘加入战团,碧霞、玄金、血海、恐惧之力交织碰撞,响彻八荒四海。 陆离见状,暂无后顾之忧。 身形一闪,一把攥住幽坟魔君的脖颈,右拳凝聚著纯粹到极致的劲力,一拳接一拳,毫不留情地砸下。 拳锋砸中面庞,砸穿胸口,碎掉他的护体魔气,打断他的周身肋骨。 拳落好似天神擂鼓,闷响如雷。 但凡有厉鬼从坟场中爬出助战,尚未靠近他周身三丈,便被四溢的拳罡震成齏粉。 数拳落下,幽坟魔君魔体早已血肉模糊,整片由他构筑的坟场领域,也在这蛮横无匹的肉身之力下魔气崩碎、碑林倒塌、冥土翻覆。 最后一拳砸落深坑,幽坟魔君发出悽厉惨叫,整片领域应声轰然崩解。 陆离探手一招,斩鬼剑骤然破空掠来,稳稳落入手掌。 他凌空踏立,斩鬼剑迸发万丈漆黑剑光,剎那间纵横交错、交织成无上剑网。 將幽坟魔君这具魔躯,连带著残存的阴煞本源,尽数斩得支离破碎,难以復原。 剎那间,所有正在交锋的大乘修者。 全都凝滯一瞬。 青鳞万法妖君,斩了幽坟寂侘魔君?! 而且竟是如此轻易。 不,不是真身,而是化身。 诸君神识扫过,洞察入微,可一具魔君化身也有其八成功力。 却在陆离面前却毫无招架之功。 而且,化身一死,幽坟魔君已必然伤及本源,短时之內,绝无可能再插手此间之事。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陆离身形一闪,重回九天高空。 周身大乘妖君威压毫无保留地席捲开来,將幽泉老魔的血海逼退百丈,又把古神殿主的恐惧衝击压回虚影深处。 他昂首朗声,声震四野: “还有谁要战?” “不妨一併现身,我陆离奉陪到底!” 天穹之上,四下死寂。 枯寒魔君沉默片刻,他与酆都冥君依旧在天穹两端对峙,却再无半分出手之意。 李长生、温景行两大仙君到场,幽坟魔君化身被斩,阴界碎片易主无可挽回。 今日围杀之计,已是满盘皆输。 枯寒魔君重重冷哼一声,率先撤回横贯天际的阴寒鬼煞,身形隱入虚空。 幽泉老魔与古神殿主见事主已退,也无心恋战,各自收回血海与虚影,瞬息间远遁无踪。 便在此时,九天之上传来一阵低沉振翅之声,如闷雷滚过云层,震得天地微颤。 陆离神识探去,只见极远天际,一道巨大羽翼缓缓掠过,翼展不知几千里,所过之处云层被齐齐切开,连漫天星辰都为之黯淡。 那羽翼主人只是遥遥俯瞰战场一眼,並未靠近,盘旋数息之后,便朝著西南万妖国方向折返而去。 温景行的传音遥遥响起: “那是万妖国三国主,蔽日垂天妖君,本体乃是大鹏异种,世间速度无双。” “我本是循著他的气息赶来,没想到他全程只是观战,並未出手。” 陆离闻言微微頷首。 翻腕將斩鬼剑收回,隨即朝著冥府、蓬莱、万法仙门方向,遥遥拱手致谢。 “多谢诸位助拳。” 李长生亦是传音:“妖君实力强横,我等不过锦上添花。” 温景行言简意賅: “举手之劳。” 冥帝鬼君则是诚挚道谢: “妖君慷慨助力,解我冥府之急,此乃大恩,冥府自当鼎力相助。” 三人寒暄作罢,气息各自散去。 如是天朗气清,一切终於尘埃落定。 【叮!荡涤魔道肖小,解救冥府鬼王,奖励太阴皓轮剑经,奖励3000功德。】 【太阴皓轮剑经】引太阴月华之力,凝皓轮太阴真炁,炼无上玄阴剑气,乃剑道至阴极致。 陆离眉头一挑,太阴剑术至极。 如今他阴阳剑术双全,似乎还能合璧施展,不过陆离暂时没时间细想,他要先收缴战利品。 此时,旭日自东方群峰间跃出,晨光穿透渐散的阴雾,洒在山谷那片狼藉的废墟上。 楚江鬼王站在谷口,身后数十名鬼使阴差排成阵列,所有人都还维持著仰头望天的姿势。 他们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敬畏,不如说是一种尚未回过神来的茫然。 这些人方才亲眼目睹了一场大乘级別的乱斗。 炼鬼宗两位魔君、血海宫幽泉老魔、古神殿主、酆都冥君、蓬莱长生青华仙君、万法仙门无双通玄仙君,再加上眼前这位青鳞万法妖君,前后近十位大乘大能交手。 直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而他们面前这位万法妖君,先是独斗两位魔君不落下风,而后更以强横之姿压制幽坟寂侘魔君,当著另外三位魔君的面將幽坟的化身斩於剑下。 如此战果。 放眼九州八荒,已是千年未有的盛事了。 陆离从九天高空徐徐落回谷中,周身清光依旧如水波般沉稳流转。 他没有理会眾人呆滯的目光,逕自走到谷底那处尚在微微震颤的裂隙前。 按照楚江鬼王所传授的挪移法门双手结印,再以鞭山移石神通为辅,探手虚握。 整座山谷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那条嵌入地脉的阴界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寸一寸地从灵脉中剥离出来,最终化作一道流转的光芒落入他的掌心。 陆离转身朝楚江鬼王等人道: “此间事了,我便先回临江去也。” 旋即清光一卷,身形便从豫章山谷上空飞掠远去,楚江鬼王与身后一眾鬼使阴差同时抱拳躬身,朗声道:“恭送,青鳞万法妖君!” 第209章 阴界融合,小镇新生 几息之间,千里一瞬。 陆离身形如青虹掠空,转瞬便已踏回临江地界,不过他未曾有半分停留,而是御气循著清河水流之势,径直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便已立在黑山的半空之中。 四面群峰环抱的黑山,依旧是古木参天、密林蔽日的模样,终年不见天日,天地间都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沉浊气。 黑山地脉深处,早先埋入了陆离从千年树妖手中夺来的阴界碎片,经这段时间以地脉灵气日夜温养,那方小界已与黑山地脉彻底相融,不分彼此。 陆离悬立於高空,周身青袍无风自动,他闭目凝神,依著楚江鬼王亲授的阴司秘法,指尖凝力,將手中这枚完整的阴界碎片,缓缓送入地底深处。 本是同源一体的阴界残片,此番融合,便如百川归海,水到渠成,没有半分滯涩。 鬼门关、黄泉路所承载的阴司正统权柄,与槐树阴镇积淀万年的阴煞本源彼此交织、缠绕、契合。 顷刻间,整座黑山都开始微微震颤,地底传来连绵不绝的隆隆闷响,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冲天而起,席捲方圆百里。 两块阴界碎片,至此彻底合二为一,再无分野。 陆离身形一晃,循著谷地幽深石窟,纵身遁入黑山地脉核心。 再顺著阴气浓郁的结界入口,一步踏入了这方重归完整的全新阴界。 穿过那层氤氳流转、朦朧如幻的阴气雾靄,入目便是巍峨耸立、气象森严的鬼门关城楼。 漆黑匾额上的三个古篆大字,在天边血月的映照下,泛著暗沉而威严的幽光。 厚重无比的巨大石门,正顺著机关缓缓敞开,发出震彻天地的轰隆隆闷响,门后便是无尽阴幽。 陆离脚步从容轻快,缓步穿过关门,踏上了那条直通幽冥的黄泉路。 道路两侧,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如赤霞铺地,在凛冽阴风中轻轻摇曳,花香幽冷,勾魂摄魄。 黄泉路的尽头,那块丈高古朴的三生石依旧静静矗立。 光滑如镜的石面之上,依旧不断浮浮沉沉,映照著往来魂灵的前世今生、因果轮迴。 顺著三生石再往前行走,便是曾经的槐树小镇旧址。 只是眼前景象,却让陆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当年被槐树姥姥彻底毁去、沦为一片焦土废墟的小镇,竟不知何时,又重新立起了一片错落的屋舍。 这些房屋皆以阴界遍地可见的黑石、枯木搭建而成,手艺粗陋质朴,歪歪斜斜地沿著旧日的街道两旁排开。 虽简陋,却也有了几分聚落的模样。 屋舍巷道之间,更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往来穿梭,步履轻缓无声,这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往来者,全是无主游魂。 陆离看著这方死寂之中生出烟火气的阴界小镇,眼底惊色渐起,忍不住暗暗称奇。 他负手於身后,閒庭信步般缓步迈入小镇之中。 脚下的青石板路,还留著当年槐树姥姥执掌此地时铺就的旧痕,那些曾被巨树根须拱裂、凹凸不平的缝隙,竟都被细心地用碎石填平,规整了不少。 更让他意外的是,镇子最中央的位置,竟建起了一座两层高的木石茶楼,此刻楼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鬼物。 有老態龙钟的老翁,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有男有女,大多都穿著自己离世时的旧衣,保留著生前的模样。 他们围坐在方桌旁,桌上摆著粗糙的陶製茶碗,碗中的茶汤不过是阴气凝聚而成的虚物。 可这群游魂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硬生生喝出了几分人间市井的鲜活烟火气。 陆离抬手推开茶楼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满堂喧譁骤然顿了一瞬。 数桌的游魂齐齐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位身著青衫、气质清逸的陌生书生,只当是新入阴界的游魂,便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就各自收回目光,继续低声閒谈,並未多生事端。 邻桌一位正慢悠悠剥著阴气凝成的花生壳的中年汉子,抬眼瞥见陆离,爽朗一笑,抬手指了指他,热情开口: “呦,新来的?” “记著,一会儿去镇子南面的张小先生那里登个记,报上名来,小先生会给你安排落脚的住处。” 话音落下,不等陆离开口应答,他便又转过头,继续跟同桌的游魂热聊起来,全然没把这个陌生人放在心上。 整座阴气繚绕的茶楼里,此刻最沸沸扬扬的话题,莫过於方才那场撼动整片地界、地动山摇的诡异变故。 恰逢几个游魂刚从外头探完消息回来。 一个瘦高个子三步並作两步冲回桌前,端起粗瓷茶碗猛灌了一口凉茶,便迫不及待地朝著围拢过来的眾鬼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诸位诸位!我跟你们说,小镇北边一直笼罩的迷雾,方才竟凭空散了个乾净!” “我们几个壮著胆子往里走了数十步,撞见一块丈高的古朴青石,石面刻著三个古字,叫什么三生石!” “我鬼使神差地往那石头前一站,你们猜瞧见了什么?竟看清了自己上辈子的模样,是个寒窗苦读的秀才,还实打实中过举人!哪成想这辈子,竟落得个杀猪屠户的下场!”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个尖细的声音冲了进来,插嘴起鬨,语气里满是得意: “那算什么稀罕事!我还看见自己上辈子是个娇滴滴的女子,穿金戴银好不风光!” 一句话逗得满茶楼的鬼哄堂大笑,阴气都被这喧闹震得微微晃动。 瘦高个撇了撇嘴,又接著往下说: “別笑別笑,那三生石再往前,是一条通体漆黑的石板路,路两旁遍生细长茎秆的艷红奇花,那花香勾人,好闻得邪门,我多闻了片刻,竟差点迷了心智,不想从里面出来了!” 有个粗豪的游魂开口道: “何止这些!那路的尽头,还立著一座巍峨阴森的巨大城关,城门上悬著漆黑匾额,写著『鬼门关』三个大字,煞气冲天,看著就让鬼浑身发毛,瘮人得紧!” 也有个瓮声瓮气的游魂,闭著眼深吸了一口周遭的气息,满脸沉醉地开口: “你们就没察觉?就这短短片刻,咱们这小镇里的阴气,比先前浓了足足好几倍!” “吸一口浑身舒坦,感觉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一时间眾说纷紜,七嘴八舌吵作一团,谁也说不出这诡异变故的根由,个个满脸疑惑与躁动。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提议不如去寻张小先生问问,说他饱读诗书见识广博,定然能辨明这其中的缘由。 这话一出,眾鬼纷纷附和。 第210章 我才是这方阴界的主人 陆离双手环抱胸前,倚在茶楼门口立柱上,一身青袍被阴风吹得微微拂动。 听著这群浑浑噩噩的游魂,七嘴八舌地议论著自己方才投放的鬼门关和黄泉路。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同时,他心里也对那个能將这一盘散沙般的野鬼游魂聚拢在一起的张小先生,多了几分好奇。 这边眾鬼已经打定主意,方才说话的中年汉子当即起身,招呼著大伙儿一起去寻人。 一回头,正好看见依旧靠在门口的陆离。 他性子爽朗,也不管陆离是何方来歷,不由分说便上前一把拽住他的青袍袖子,热络地嚷嚷: “你怎么还愣在这儿?走罢,同去同去,一起听听小先生怎么说!” 陆离也不恼,任由这群热情莽撞的野鬼闹哄哄地簇拥著,一同出了茶楼。 顺著坑坑洼洼、布满青苔的石板路,朝著镇子深处缓步走去。 小镇最深处,被单独辟出了一方清静无扰的地界,一间素雅竹楼静静立於中央。 楼前围了半圈稀疏的竹篱。 篱下栽种著几株只有这阴界小镇才有的花卉,在阴气滋养下开得淡淡芬芳,与周遭的阴森氛围格格不入。 一眾鬼物刚涌到竹楼前,便有性子急躁的当即仰头扯开嗓子大喊: “张小先生!张小先生!方才天地震动,小镇外的迷雾散去,还凭空多出了神异的青石、花海与城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旁边的游魂也跟著七嘴八舌地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场面瞬间又变得哄闹嘈杂,阴雾翻涌不休。 就在这时,竹楼之中缓缓传出一道声音,清朗温润,却又带著几分未脱的稚嫩。 “小楼秋睡醒,沧海变桑田。” 这声音一字一句,气韵悠长,竟带著几分读书人的平仄韵味。 “诸位,请稍安勿躁。” 这声音一出,方才还喧闹不止的眾鬼,竟在这声音里渐渐安分下来,嘈杂声一点点平息下去。 隨即,竹楼二层的木门被从內轻轻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自竹楼之中徐徐迈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高不及五尺的少年,一身素色儒服,乾净平整,手中捧著一卷泛黄的旧书。 他站在竹阶之上,微微低头扫过阶下闹哄哄的鬼群,面上是一副见怪不惊、沉稳持重的神色。 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里,却分明还藏著一丝没来得及掩去的少年稚气。 他年纪实在太小。 偏要模仿塾中老先生的端方气派,故作老成的模样,反倒在这死气沉沉的阴界之中,透出一股难得的、鲜活蓬勃的生气。 群鬼齐刷刷將目光投向竹阶之上的少年,满是信赖与期盼。 少年指尖將泛黄书卷轻轻翻开又缓缓合上,垂眸沉吟片刻,才再次开口,语调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沉稳模样: “方才之天地异变,我已知晓。” “诸位当知,我等棲身之地为何处?” 群鬼十分配合地摇摇头。 少年微微一笑,负手开口: “我读书颇杂,曾在书中见过只言片语,此界天悬血月,地脉昏黄,阴气源流不断,与传说中的冥府九幽的形制极为相近。” 有人惊骇道: “啊?难道我们一直住在冥府?” 少年人摇头晃脑道: “非也非也。” “冥府居於九幽阴界,但阴界並非只有冥府,据传阴界之广,广袤无垠,或许堪比九州八荒。” “方才天地震动,北方迷雾散尽,显露出黑石古道与雄关城关,故而我揣测,我们所处发地界,乃是阴界一隅之地,而在小镇周遭的迷雾之后,或许有真正通往冥府的正途。” “至於这天地异变……” 少年人似乎是犯了难,他轻轻踱步,时而仰头,时而垂首,压低声音,略有几分不自信道: “想来是我等在此潜心修行、积下阴德,方才感天动地,得天地指引,开闢出了新界。”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合情合理。 群鬼听罢先是面面相覷,隨即恍然大悟,纷纷拱手称讚,言语间满是敬佩。 瘦高个当即一拍大腿,抚掌大笑: “张小先生果然饱读诗书,连这等天地异象都能剖析明白,我等心服口服!” 那热心的中年汉子更是挺起胸膛,得意地朝身旁新来的游魂炫耀,嗓门都亮了几分: “瞧见了吧?这就是咱们小镇的主心骨!” ”若不是小先生收留照拂,咱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还浑浑噩噩,不得清明。” “哪能有这般安生日子?跟著小先生,咱们总归是有奔头的!” 一片此起彼伏的称讚声中,陆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平淡隨意: “小小年纪,倒是能言会道,有几分推演思辨的本事。只可惜,你猜错了。” 这话如同一块寒冰投入滚油,瞬间炸开! 周遭群鬼脸色骤变,大惊失色。 方才拽著陆离前来的中年汉子第一个变了脸色,当即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他的青袍袖子,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呵斥: “你这新来的好生不懂规矩!张小先生好心收留我们这群孤魂野鬼,你不感恩便罢,竟敢在此当眾胡言乱语、折辱先生?” 旁边的瘦高个也立刻瞪圆了双眼,攥紧拳头帮腔,满脸怒容: “就是!你这狂妄青年,好大的口气!你连此地规矩都不懂,也敢妄议小先生的论断?” 其余游魂也纷纷围拢过来,面露怒色,七嘴八舌地厉声斥责,群情汹汹。 显而易见,这位看似年幼的少年先生,在这群孤魂心中,已然攒下了极高的威望与人心。 面对眾鬼的怒声围攻,陆离脸上没有半分恼色,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竹阶之上的少年,淡淡开口: “哦?这么说,你是这方地界的主人?” 张醒年將书卷捧在胸前,眉头微蹙,神色郑重地轻轻摇头,语气坦诚: “晚辈不敢妄称主人。” “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发现这处阴煞秘境,见此地荒废安寧,便暂且棲身,顺带照料诸位同道罢了。” 他清澈的目光稳稳落在陆离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著这位气度不凡的不速之客。 稚嫩的眼底,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与戒备,沉声反问: “这位先生,晚辈看不透阁下根脚,但也能猜出,您绝非阴魂鬼煞之流。” “寻常生灵更不可能踏入这阴界死地,敢问阁下,究竟是如何进来的?” 陆离微微頷首,语气平淡: “倒还算谦逊诚实,不贪虚名。” 可周遭的群鬼却依旧不依不饶,只觉得这青衫人傲慢无礼、目中无人,吵嚷声更盛,眼看就要失控。 张醒年见状,立刻抬手轻轻下压,温声安抚。 方才还躁动愤怒的眾鬼,竟真的渐渐平息下来,乖乖闭上了嘴。 他依旧神色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陆离,静静等候他的答覆。 这一份临危不乱的定力,让陆离心中对这少年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小小年纪,却能沉得住气、镇得住场面,倒真有几分一方主事的风范。 他也不再兜圈子,青袍微拂,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眾鬼,最终落回少年身上。 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清晰传开: “很简单。因为我,才是这方阴界真正的主人。” 第211章 张小先生往事 群鬼瞬间譁然。 中年汉子瞠目结舌,瘦高鬼揉了又揉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张小先生紧攥书卷,指节微微泛白,清秀面庞掠过一抹惊疑,却依旧强自镇定: “晚辈在此寄居一年有余,从未见过先生,您自称此界之主,不知可有凭证?” 他话音略微一顿,抬手指向北方方才散尽的漫天迷雾,缓缓道: “此天地异象忽而骤现,而先生偏又恰於此时现身,若先生当真执掌此方天地,定然知晓迷雾为何骤然消散,那条黑石古道、那座域外城关,又因何现世。” 陆离语气平静,淡然开口: “缘由再简单不过。” “万万年前九幽崩坏,阴界散落九州八荒之地,这座小镇,本就是一块残破阴界碎片,而我此番携来了另一块阴界,其中蕴含阴司权柄,便是你们看到的鬼门关、黄泉路和三生石。” “两块碎片本是同源,如今不过重新相合罢了。” “方才地动天摇、雾散境开,皆是两界交融自然生出的异象。” 陆离说得云淡风轻。 两块界域相合,就像是把玩两块拼图一般。 然而,少年先生抱著书卷,整个人已经完全僵在原地,两眼怔怔出声。 他嘴里喃喃道: “原来如此,这里果真是九幽阴界的一部分……” “难怪周遭俱是迷雾,难以深入,因为那是阴界碎片的边界……” “两块界域相合,方才消除边界,迷雾散去,真是奥妙玄奇!” 只是他的这份恍然和感慨,转瞬便化作彻骨的惊骇。 他猛然醒悟陆离这番话背后的分量,一袭素色儒衫顷刻间被冷汗浸透。 陆离能说清来龙去脉,必是此方阴界的主人,还拥有执掌乾坤的通天伟力。 自己在对方的地界安居一载,建房立舍、收拢游魂,糊里糊涂被一眾阴鬼抬举。 如今正主现身。 他的窘迫和恐惧顿时无以復加。 少年人再也不敢居高临下立於竹阶之上,身形一闪,自二楼飘然落下,立於陆离身前。 书卷夹於腋下,双手抱拳,躬身长揖到底: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擅自在前辈地界寄居度日,私自筑屋、收纳孤魂,多有唐突冒犯。” “还望前辈海量恕罪。” 陆离上下打量他一番,既没有应允赦免,也未曾降罪斥责,只淡淡发问: “你姓张,名讳为何?是如何闯入此界的?” 这位张小先生深吸一口气,刻意装出的老成沉稳缓缓褪去,露出一缕本该有的稚嫩。 他微微垂眸,似在追忆一段尘封许久的过往。 “晚辈姓张,名醒年。生於临江郡铜山小村,生辰恰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乃是算命的口中世间罕见的阴极绝命的命格。” 他声音依旧温润柔和,却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而我又是身为男子,体內尚存一丝先天元阳,恰好应了阴极生阳之局。” “算命师傅断言,我若是为鬼,日后必成一方幽冥鬼王,可若是为人,便是一生灾病缠身、坎坷无尽,更会克尽双亲至亲。” 当初那番话,张家父母全然不信,拿著扫帚將那算命师傅赶出了家门。 说起旧事,张醒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苦笑,既是无奈,又满是对父母的怀念。 可那算命的是有本事的人,他所批的讖语,终究一一应验。 张醒年自幼体弱多病,多得父母悉心照料。 他三岁那年,五岁的兄长在河边嬉戏,失足落水,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又一年,姐姐患上急诊,高烧三日不退,死在母亲怀里。 兄弟姊妹的接连夭折,让村中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从私下议论变成公然驱逐。 张醒年闔家被逐出村落。 那年寒冬,张醒年伏在父亲背上,听著身后声声骂著灾星,父母都不曾回头,只是默默將挡风的布兜给他披在背上。 自那开始,张醒年一家人开始四处流浪,父亲奔波做工,母亲浆洗缝补,勉强苟活度日。 后来遇上流窜悍匪,父亲为护住母子二人,將他们藏进灌木丛,独自引开匪徒。 雨幕朦朧之中,那道瘦削背影渐行渐远,便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母亲带著他辗转铜山县城,寒冬腊月里双手浸泡冰水洗衣做工,十指冻得肿胀不堪,依旧拼命攒钱,给他买汤药將养身子,也供他去读书识字。 “母亲说,父亲此生最大心愿,便是家里出个读书人,我不能让九泉之下的父亲失望。” 长年劳累,丧夫之悲,以及张醒年克亲体质的持续发力,张母的身子愈发孱弱。 终於在张醒年十岁那年寒冬撒手人寰。 自此张醒年独自乞討求生,所幸,他又遇到一位好心人,他被私塾的老先生收留接济。 老人不嫌弃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每日省下乾粮给他,悉心教他读书明理。 “先生对我说,天道或许不公,为人却要自强不息。这句话,晚辈铭记一生。” 两年后,老先生染上肺癆离世。 张醒年为先生守灵三日,第四天夜里,便被乡人围困在破庙之中。 眾人认定他剋死所有至亲,留在世间只会祸害更多人,无人报官,无人阻拦,在他们眼中,除掉一个灾星,根本算不上杀人。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竹楼周遭群鬼寂静无声,连呼啸阴风都悄然停滯,只有张醒年的声音依旧清晰。 “晚辈命格殊异,身死之后立刻化为游魂,神智也未曾溃散。” “我未曾心生怨恨报復,先生教诲在前,天道不公,亦不可以怨报怨。” “更何况……因我而惨死离散之人实在太多,或许他们说得没错,我这般命格,本就不该活在世间。” 身死之后,张醒年长久棲身於私塾旧址,遍读先生遗留古籍,在泛黄纸页间熬过漫长孤寂岁月。 不知不觉间,魂魄渐渐脱离缚魂之地,自行踏入鬼修练气之道。 此后他又四处漂泊乡野,寻访书卷、增长阅歷。 人间城镇有神城隍坐镇阴邪不入,他无法踏入,只能游荡於荒郊野外。 “直到后来,清河城放宽了阴阳界限。” 张醒年眼中泛起微光,满是敬重, “晚辈听闻清河河神开明,人、妖、阴鬼、灵体皆可通行往来於清河,心中感念万分,便慕名入城游歷,以广见闻。” “只是晚辈自知阴鬼之身,不敢靠近河神庙,更不敢奢望覲见,只敢立於旷野,遥向清河方向跪拜祝祷。” 第212章 极阴命格,代理镇官 张醒年自魂体凝定、神智清明那日起,便能隱约触到冥府召引亡魂的指引。 那股力道温和绵长,如一条无声无息的阴河,自西南漫向四方,指引所有孤魂野鬼前往轮迴。 可他並未急著去投胎,他想著既然化身为鬼,重活一世,也要活得认真。 他只是步履缓慢,一路走走停停。 途经荒村野岭,撞见无数与他一般死后无依、浑浑噩噩的游魂,或是困於生前执念不得解脱,或是迷了路径找不到归处。 他便驻足停下,运转阴气尝试为他们点明灵智,指点方向。 教他们循著阴气匯聚的轨跡,寻得前往冥府的正途。 行至黑山地界时,他因阴极命格,对阴邪之气的感知远胜寻常鬼物,竟敏锐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股极醇厚、极纯粹的阴气自地脉裂隙中缓缓溢出,不似凶煞,反倒带著几分安寧温润。 他心下微动,循著那缕阴气一路钻入地脉,穿过层层叠叠的坚硬岩层,穿过天然凝成的阴煞结界,兜兜转转,终是踏入了这方与世隔绝的阴界碎片。 彼时的槐树小镇,全然是一片荒芜废墟。 焦黑残破的屋墙断壁之上,覆满了槐树姥姥陨灭后留下的细碎灰烬,惨白的骨渣散落在乱石瓦砾间,四下死寂一片,连半缕风响都无,只剩沉沉阴气笼罩四方。 陆离撇了撇嘴,他当时是扔下阴界就走了,可没管过里面的烂摊子。 而张醒年当时孤身立在废墟中央,举目四顾,心头先是一片茫然。 隨即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自在安稳。 此地阴煞纯正温和,与他的阴极命格更是浑然相融,竟比阳间任何一处都更让他魂体舒坦。 他在废墟里徘徊了整整三日,反覆探查,確认此处无主、便心中定计,暂且在此留驻。 他曾在私塾先生处读过些许营造法式,略知筑屋的方法,便孤身一鬼,动手从废墟里清理出第一片空地,亲手搭起一间勉强能遮阴挡煞的草棚。 往后他外出寻觅古籍残卷时,时常遇上些迷途游魂,或是被阳间执念牵绊,或是被黑山地脉的阴气吸引而来,却寻不到阴界入口,只能在山外徘徊。 他心善,从不嫌麻烦,每每顺手將这些游魂引入界內。 在这方纯阴之地的滋养下,那些浑噩游魂渐渐恢復神智,看清身处安寧无爭的阴界。 不必受阳间烟火摧折,也不必遭野外凶煞侵扰,个个对张醒年感激涕零,长此以往,鬼物渐渐多了起来。 张醒年便耐心教他们守规矩、明事理。 甚至拾起私塾先生所教,一字一句教他们读书认字,又邀眾人一同动手,重建这片废墟。 愿意留下安居的,他便帮忙搭屋建舍,若是想去冥府投胎、重入轮迴的,他也亲自送至黑山之外,指明西行之路。 时日一久,收留的孤魂越来越多,废墟之上,简陋的屋舍一座接著一座拔地而起。 虽说房屋歪歪扭扭,工艺远不及阳间工匠精巧,可每一块砖石都是眾鬼亲手搬运,每一根樑柱都是齐心协力立起,处处透著烟火气。 小镇之上,无爭无抢,和睦相守,倒也一派安稳气象。 张醒年感念私塾先生的教诲,將那些立身做人的道理写在木牌之上,掛在镇口石柱上。 “不欺弱小,不爭私利,有活同干,有书共读”。 他自己则潜心治学,守著一方小天地,將先生传下的道理,慢慢教给每一个愿学的鬼魂。 “然后,您便来了。” 张醒年话音落罢,微微垂首。 一袭素色儒衣被阴界微风拂得轻扬,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温润沉静。 言语间却隱隱透著忐忑,他不知陆离这位大能会如何处置於他,如何处置他们这群鳩占鹊巢的孤魂野鬼。 陆离听罢,目光淡淡扫过张醒年。 少年被他这般无声注视,攥著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却始终目光坦然,不躲不闪。 陆离並未感慨,也未说半句苦尽甘来的客套话,他见过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 他只是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开口: “你这阴极命格,本就极適合修行鬼道,又通诗书、懂礼教,这镇子,你就替我继续管著。” “日后这阴界没准还会扩张,你们要愿意留,那就继续留著,別给我生事就好。” 张醒年当即怔住。 他本已做好最坏打算。 料想这位阴界之主或许会將他驱逐出境,万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这般託付与信任。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本陪伴多年的旧书,又抬眼望向一身青袍的陆离,心头百感交集。 未等开口,已是再度躬身作揖。 “不必多礼。” 陆离的好奇心也解了。 他准备去炼化阴司权柄。 张醒年依旧保持著躬身礼敬的姿態,声音诚挚地开口道: “前辈大恩,吾等没齿难忘,敢问您之名讳!” “我叫陆离,你也可以叫我,清河河神或者临江水府真君。” 此言一出,竹楼前的群鬼才如梦初醒,先前带路的中年汉子更是失声惊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颤抖不止: “您、您是清河河神老爷!” 他刚刚还还拽著这位大人物的衣袖,从茶楼一路拖到竹楼。 甚至还呵斥他不懂规矩、对张小先生不敬。 汉子嚇得面无血色,连连后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瘦高个也紧跟著跪下了: “临江水府真君!您是水府真君大人!” 眾鬼这才惊觉,他们刚刚是对谁呲牙咧嘴,隨意呵斥,扑通扑通跪成了一片。 陆离没给他们惶恐磕头的机会,不耐烦地摆摆手,周身清光一闪,身形瞬间在竹楼前消散。 只余一道“好自为之”的余音,绕著竹阶缓缓迴荡,久久不散。 陆离离开槐树小镇,並未径直回到阳界。 而是身形一转,再度沿著黄泉路折返,著手炼化鬼门关、黄泉路、三生石这三件阴司至宝。 阴司权柄与河神权柄,本质天差地別。 河神权柄依託水脉地气所凝炼,是后天天地水元与神道敕封交融而成的神道力量。 而阴司权柄,乃是九幽阴界自混沌初开便孕养而成的天地本源。 承载著阴阳分隔、生死轮迴的至高规则,且是直接凝练固化於一件件阴司至宝之內。 这便是冥府诸多鬼王,凡能炼化一件阴司至宝,战力便能暴涨数倍,远超同阶渡劫修士的缘由。 他们依託的早已不是自身修为,而是加身的阴司权柄,轮迴规则,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第213章 炼化权柄,佛寺动向 鬼门关城楼巍峨矗立,煞气縈绕,陆离盘膝悬坐於城楼之巔。 依楚江鬼王所传秘法,將自身神识尽数铺开,一点点渗入城关的每一寸石壁、每一道纹路之中。 鬼门关执掌封禁权柄,但凡过此门者,无论仙魔人鬼、修为高下,皆要封神断气、法力封禁,这並非寻常修士布下的禁制,而是不容违背的阴司规则。 他耗费整整一月时光,將自身神识深度解析鬼门关阴司本源,直至那扇分割阴阳的巨门,能隨他心念而动,开合隨心。 炼化鬼门关后,陆离移步黄泉路。 这条古道横贯阴界,道中黑石铺路,道旁彼岸花海连绵无际,能蒙昧心神,让过往阴魂迷失神智、浑浑噩噩。 他悬於黄泉古道之上,神识將整条黑石古道、无尽猩红花海尽数笼罩。 依旧是以自身大乘妖君的浑厚元神,一点一点解析融会古道本源。 这是慢工出细活的功夫,急不得。 又是一月光阴,彼岸花开、迷雾聚散,皆受他心神引动,便是炼化功成。 最后便是三生石,此石屹立於黄泉路的尽头,通体莹润,可照见生灵三生三世、定住神魂本源。 陆离神识刚一触碰本源权柄,便被捲入无尽心念幻象之中,好在陆离的元神歷经万载锤炼,坚不可摧,而且,他乃域外天魔,三生石照不尽他的前世今生,威力大减。 故而,任凭幻象万千,皆陆离以强横元神一一碾碎,歷经月余拉锯,三生石终於臣服。 三月时光转瞬即逝。 鬼门关、黄泉路、三生石。 三件阴司至宝,尽数被陆离炼化。 他灵台识海之中,凭空多了三道微缩的虚影,巍峨的鬼门关,蜿蜒细长的黄泉古道,温润的三生石。 这正是三道阴司至宝的权柄虚影,与河神印的璀璨金光彼此对峙,涇渭分明。 大功告成之际,陆离打了个哈欠。 以神识解析阴司至宝本源,耗费的心神甚至超过此前与幽泉老魔等一眾大乘修士混战。 陆离都感到有些乏了。 当然,也有可能他本身想睡觉。 待他返回白水河神石崖,恰逢阳界午后,秋日暖阳透过柳枝,洒下满地碎金。 河神庙前柳树依旧,竹椅、石桌分毫未变,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灰尘,尽显空寂。 陆离提壶烧水,烹上一壶新茶,刚倚坐竹椅休憩,金蟾和山君便到了。 金蟾挺著圆滚滚的肚子,凑到近前,正事没说,开口便是滔滔不绝的马屁。 將陆离独斗两大魔君、斩杀幽坟魔君化身的威名吹得震天响。 直言如今九州八荒、乃至万妖国妖王,听闻青鳞万法妖君之名无不胆寒。 陆离眉头微挑,瞪了他一眼: “说正事”。 金蟾戛然而止,訕訕一笑, “老爷,我的正事说完了。” 一旁的极阳山君无奈摇摇头,上前拱手行礼,讲到临江地界一片安稳,两江水族和山野精怪皆不曾生事。 后又谈及大梵寺的动向。 山君暗金锦袍被晚风拂动,虎目中流露一丝厌恶,他对和尚实无好感: “那些和尚一如往日,整日念经传教、施粥济贫,与周遭百姓打成一片。” “行事安分至极,从不主动挑衅,更未曾踏入河神庙地界半步。”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的信眾越来越多,咱们河神庙的香火,还在不断流失。” 陆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清茶,面色平静无波,並未言语。 他心中瞭然,这些和尚並非是真的安分,而是在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蚕食人心,收拢百姓信仰,这是软刀子割肉。 只不过陆离本就不是依赖香火,河神庙香火盛衰,於他而言,本就无关紧要。 “做的不错,退下吧。” 金蟾和山君知道陆离脾性。 抱拳行礼后便悄然退去。 陆离將茶盏轻搁石桌,伴著暮色余暉缓缓起身,懒洋洋舒展筋骨。 晚风拂动柳枝,白水河流水潺潺,他打算先好好休憩一觉。 与此同时,千万里外的京城。 新修的大梵寺內香菸裊裊,佛光氤氳。 金碧辉煌的大殿旁侧,一间幽静禪房与世隔绝,四壁掛著古朴禪意水墨。 案上青灯摇曳,昏黄光影映得无相禪师枯瘦古拙的面容明暗交错。 老僧垂眸盘膝坐於蒲团之上,手中佛珠一颗颗缓缓捻动,禪房內一片死寂。 他面前蒲团上,坐著一名唇红齿白的年轻僧人,他双手合十,闭目诵经,神情安寧得近乎死寂,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禪房门被轻轻推开。 二皇子萧承云缓步走入。 如今他已成大梵寺带髮修行的俗家弟子,一身素衣长袍加身,褪去了皇子的华贵,多了几分禪门清逸。 他手捧一封密信,躬身行礼: “师兄,临江传讯。” 萧承云为活佛记名弟子,理论上与无相同辈,故称师兄。 无相禪师缓缓睁开眼眸,双眸清亮摄人,却又平静无波,只淡淡吐出一字: “念。” 萧承云展开信笺,沉声逐字诵读。 大体便是寺中僧人谨遵吩咐,安分传教,广施善举,大梵寺香火日渐鼎盛,百姓归心。 清河河神麾下妖眾避而不见。 双方未再发生衝突。 青鳞万法妖君已许久未在临江显跡现身,河神庙香火日渐衰微,再无往日声势。 念罢,萧承云合上信笺,垂首静立。 无相禪师停下捻珠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慈悲笑意:“善哉。” 萧承云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虑,躬身问道: “师兄,我有一事不解。” “如今天下皆知,豫章一战,那青鳞万法妖君独战幽泉、古神两大魔君,更当眾斩杀幽坟寂侘魔君化身,这般战力,放眼九州鲜有敌手。” “我大梵寺虽有僧眾三万,若与他正面为敌,当真有胜算吗?” “痴儿。” 无相禪师轻轻摇头,语气慈和温润,“那妖君修为强横,却终究破不开大乘的大道桎梏。” “他与魔道魔君廝杀,乃是师出有名,冥府承其恩情,蓬莱、万法仙门与其有旧,三家甘愿为其羽翼,共抗魔道,此乃义战,得天时地利人和。” 话音一转,他捻动佛珠的动作恢復如常,语气依旧平淡: “可我大梵寺与他,乃是正邪互易。” “我佛门弘扬佛法、济世救民,所作所为皆是光明正大之举,受百姓拥戴,受朝廷敕封,我们才是占据天下大势的一方。” ”人心如水,佛法为舟,那妖君身为大乘修士,狂妄孤傲,终究会失了大势却不自知。” ”待到他日,他自身妖性显露,便是我佛门师出有名,挟天下苍生大势,降妖除魔之时。” 萧承云闻言,恍然大悟,连连頷首。 无相禪师轻轻摆手,萧承云不再多问,恭敬合十行礼,悄然退出禪房。 禪房再度归於沉寂,无相禪师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前依旧闭目诵经的僧人身上。 “法真。”无相禪师开口,声音依旧慈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时候前往漓湖了,莫要让老僧失望。” 僧人唇红齿白,年轻俊朗,竟是当初那个在陆离跟前痛哭流涕的小和尚。 只是如今的他,安寧沉寂,却好似没有了一股子鲜活气,更没了半分人味。 短短时日,修为突飞猛进,可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物,再无半点神采。 法真缓缓抬起眼帘,双手合十,声音平淡得如同死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谨遵师祖教诲。” 第214章 意料之外,鬼门关发力 陆离这一觉睡得很香,白水石崖上柳枝黄了又绿,澜江的水涨了又落,他显出妖躯盘在白水洞府中,连姿势都没有换过,再睁眼时,便又是半度春秋。 陆离站在白水石崖,双手高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去,临江郡的山水田园尽在感知之中。 冬去春来,万物復甦。 清河澜江两岸的稻田已翻了新土,城镇的街巷里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异常洪亮。 一切皆是欣欣向荣。 然而,陆离的神识很快聚拢在黑山,原先死气沉沉的黑山外围,此刻竟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鬼祟。 陆离扩大神识笼罩的范围,发现竟然还有更多鬼物正从四面八方朝黑山缓缓移动。 好似源源不断的溪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著。 陆离略微细查便知是怎么回事。 鬼门关坐落黑山地脉之后,阴司权柄的威能逐渐显现。 作为分割阴阳的城关门户,鬼门关本身就对世间的孤魂野鬼有某种冥冥之中的指引。 这是阴界浑然天成的规则,虽然陆离根本没有刻意催发权柄威能。 但鬼门关无意散发的指引之力比起酆都冥府后天建立的阴气引渡也不遑多让。 黑山外围已然如此热闹,阴界之中更不知是何种光景。 陆离身形一闪遁入阴界。 穿过鬼门关巍峨的城楼,眼前的景象与上次截然不同,从城关到黄泉路,影影绰绰,鬼物几乎排成长龙。 他们大多面目茫然,还保留著生前的模样。 被鬼门关散发的阴司气息吸引而来,穿过关门后踏上黄泉路,又阴界的阴气滋养中渐渐恢復神智。 此地虽然没有阴差,但鬼门关黄泉路的存在,本身就在履行引渡亡魂的职责。 陆离沿著黄泉路向槐树小镇方向走去,远远便望见镇口的景象。 新来的鬼物竟排成两条涇渭分明的长队。 一条短,一条长。 队伍短的那头,张醒年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支著一张破木桌,正逐个给新来的鬼登记造册,安排住处。 队伍长的那头,一个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恶鬼同样坐在桌前,竟也是在给鬼登记。 原来自鬼门关落成,涌入阴界的鬼物便一波接一波,络绎不绝。 张醒年纵然饱读诗书,终究只是个半大少年,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他连忙召集镇上的原住民,一同安置新鬼,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起初还算有条不紊,可隨著新鬼日渐增多,局面渐渐失控。 新来的鬼物很快便超过了镇上的旧鬼,其中不乏一些桀驁不驯的刺头,纷纷对张醒年这个“毛头小子”当镇官提出质疑。 老鬼们见状,便搬出陆离的名头,此界乃临江河神所有,镇官之位,也是河神亲自指定。 这话初时颇有震慑力,刺头们面面相覷,暂且收敛了气焰,不敢再肆意妄为。 可时日一久,鬼物越来越多,新鬼们人多势眾,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况且自从新鬼们到来后,陆离也未露过面,久而久之,便有新鬼暗自揣测,所谓“河神指定”,不过是张醒年这帮旧鬼扯大旗,用来维持自身权威的幌子。 新鬼们渐渐抱团,形成了自己的圈子,更推举出一个修为不弱的恶鬼当头目。 此人名叫秦虎,身量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頜,狰狞可怖。 他生前本是山贼头子,领著一眾嘍囉打家劫舍、残害商旅,后来被官府围剿,身首异处。 死后化鬼,竟也颇有天赋,浑浑噩噩间便修至筑基境,被鬼门关的气息吸引,踏入了这方阴界。 新鬼派对旧鬼派,起初只是暗地较劲,爭抢新来的鬼物以壮大势力,后渐渐撕破脸皮,明刀明枪地爭斗起来。 旧鬼们气不过,前去理论,却因人数悬殊,反倒被秦虎的人狠狠修理了几番,吃了不少暗亏。 张醒年性子温和,不愿爭斗,便约束著旧鬼们忍一时之气,退一步海阔天空,莫要主动生事。 可退让从来换不来安寧,他们退一步,秦虎等人便进三步。 新鬼派愈发猖狂,竟公然在镇口拦路,与旧鬼派爭抢新来的鬼物。 新来的鬼们左右观望,一边是凶神恶煞、人多势眾的新鬼派。 一边是只有个半大少年撑场面、性情温和的旧鬼派,大多下意识倒向了秦虎那边。 久而久之,张醒年身前的队伍越来越短,秦虎那边的队伍则愈发壮大,镇子的平衡,彻底被打破。 此时,张醒年正低头给新鬼登记,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叔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奔来,声音都带著颤:“小先生!不好了!秦虎……秦虎带人把竹楼围了!” 张醒年心头一紧,猛地丟下手中的笔,拔腿便往竹楼方向跑。 竹楼前早已一片混乱。 秦虎手下七八个如狼似虎的恶鬼,正將瘦高个等几个旧鬼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惨叫声、呵斥声不绝於耳。 另有几人已冲入竹楼,將张醒年珍藏的藏书、家当,一股脑从二楼窗户扔了出来。 泛黄的纸页在阴风中漫天飘散,残破的瓦罐、瓷碗砸在石阶上,碎裂的声响刺耳难听。 张醒年一年多来,亲手抄录的几十卷书稿散落一地,被恶鬼们的脚掌狠狠踩过,墨跡晕染,纸页破损,面目全非。 “住手!”张醒年目眥欲裂,衝上前一把將压在瘦高个身上的恶鬼推开,又奋力將被按在地上、嘴角淌血的中年汉子拽起来。 他挡在旧鬼们身前,清秀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秦虎从鬼群中缓步走出,双手按在腰间明晃晃的砍刀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身高不及他肩膀的少年,语气轻蔑: “姓张的小崽子,你这竹楼地势中正,居高临下,是整个镇子最好的地段。” “今日老子心情好,给你半个时辰,带著这些老弱病残滚出镇子,把竹楼腾出来,给老子当聚义堂!” 张醒年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冰冷: “秦虎,自你入此界,我从未与你爭过分毫。” “新来的鬼愿跟谁,我也从不强留。” “但这竹楼,是我一砖一瓦亲手搭建,楼里的书,更有不少是我亲手抄录。你凭什么强占?” “凭什么?” 秦虎咧嘴狞笑,露出满口森森白牙,“就凭老子拳头比你硬,这世道,本就是强者为尊!” “你不过是个来的早些的小毛孩,也配管这一镇之事?也配占著这么好的地界?” 张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温和褪去,只剩坚定: “秦虎,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 秦虎哈哈大笑,身后的新鬼们也跟著鬨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秦虎將大砍刀往地上一插,“噹啷”一声脆响,捏了捏沙包大的拳头,咧嘴一笑: “想抢回去,简单,打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