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叠的归途》 第1章 消失的星辰 確诊书上的字,张丞只看了三秒。 “建议立即住院。” 他把纸折了两折,隨手將它塞进了裤兜里,意外清醒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爸妈知道。 “没想到啊。” 张丞无助地蹲了下来,用双手捂住眼睛,医院冷白的灯光透过指缝照进来。 自己的未来已然滑向深渊,倒计时仿佛在头上滴答作响。 渐冻症。 他看过那些图片,萎缩的四肢与扭曲的面容,好像和现在的自己是两种东西。 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又翻,亲人与友人的信息在眼前打著转,张丞一个一个名字翻过去,每个名字的背后都掛著一笔帐。 他点开自己最好的好友信息,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十天前发的,消息躺在空白的背景上,如同自己的尸体躺在停尸房里一样。 “你最近怎么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光標在输入框里闪了十一下,他迟疑著打下“最近忙”,刪去后又写“还活著”。 但张丞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屏幕黑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眼眶下面有两片青色。 他走出医院的大门,刺眼的阳光照得空气滚烫,泛著冷气的骨头在耳边吱嘎作响,或喜或悲的面孔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掠过。 如果要治,家里的积蓄会全丟进去,结果人还是会没了,爸妈一定会卖掉那套房子,但之后他们又能住哪儿? 三天后,他站在了一座无名山峰的脚下。 这件事他谁也没说,確诊书被他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登山包的夹层里。 他选了一座没人知道的山。 夜幕下的高山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张丞从岩壁的凹陷处探出头,呼出的白气在头灯光束里一晃而散。 他贴紧岩壁,手指抠进仅容半指的裂隙,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向上看,岩壁近乎垂直地没入更黑的夜色。 一步踩滑,那就可以结束了。 但他的手很稳,张丞登山三年来从没失过手,这大概是自己唯一能自豪的事了。 可是这唯一值得自豪的事情也难以开口了,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抖。 抖不是因为疲惫,这种抖是山体的震动隨之传导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动逐渐强烈。 张丞抬头,发现一艘不同於地球任何样態的舰船在他上方急速地降落,它有著庞大的体型,表面覆盖著简洁的白色装甲,破损的区域正在不断爆出火花,纯蓝色的光芒在空中不断跳跃。 在他的视野之中,云层已经被粗暴地撕裂,灼热的强光劈开眼前的夜幕,物体高速移动所带来的咆哮声传来。 半空中的张丞身躯一歪,他终於抓不住了,碎石从脚边鬆脱,隨后无声地坠入深渊。 未知的蓝色十字从虚无中猛然跃出,它无声地在星空中停滯著,耀眼的光芒自一点爆发出来,如虚似幻的光幕逐渐在天穹之上蔓延开来。 隨后是波动,无形的衝击轰击在了光幕之上,光芒如同大海的波浪涌动,水晶十字的光芒逐渐消融在一片赤红色的光芒之中。 坠落的舰船姿態缓慢而狰狞,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感。 张丞闭著眼睛,压下心中那一瞬间的悸动——不是恐惧,而是遗憾。 ……可惜了。 张丞也不知道自己在可惜什么,也许是可惜还没爬到顶,也许是可惜这具身体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他留。 下一刻,滔天骇浪般的蓝光席捲过一切,吞噬了张丞的身体。 第2章 「新地球」 “嘶——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张丞弯下腰,他来不及睁眼便难受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青筋暴起,不知名的黏稠液体正在地面上被回收。 他甩了甩迷糊的头脑,猛烈的衝击正在脑海中迴荡,无数的画面碎片划过眼前。 自己的前半生如白马过隙略过,父亲花白的头髮在灯光下如此显眼,母亲把玉坠掛上他的脖子,因为绳子太长还特意打了个结。 高考前一夜窗外正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他听著雨点的声音失眠到三点。 刚毕业的自己四处碰壁,低声下气的身影倒映在高楼大厦之间。 最后是星星,在他坠落时,无数的星星在眼前打著转 脑海中的画面戛然而止,发生了什么,他不是死了吗? 冰冷的地面反射出自己惨白的脸庞,张丞盯著那突然出现的熟悉脸庞愣住了片刻,缓了许久后才抬起头来。 他终於彻底恢復了意识,单手扶著身旁的墙壁站起,在原地愣神思考了片刻后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嘶——” 清晰的痛楚从手掌与脸上传来,张丞呲牙咧嘴片刻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正站在一个较为窄小的圆筒状装置中,这片逼仄的空间勉强容下两人站立,看不出材质的光滑材料构成墙壁主体,一层內嵌的透明外壳將金属大门隔开,无法確认位置的光源在头顶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先前的粘稠液体已被彻底吸收乾净,奇怪的是,张丞身上丝毫没有被打湿的痕跡。 他第一时间检查起自己的躯体,確认了自己手脚无恙且衣著正常,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一点,他的玉坠不见了。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灰头土脸的张丞从昏暗的残垣中探出头来,黑暗的空间中只有他身后的圆筒设备发出微微光芒。 “就像是从茧里爬出来一样。” 张丞回头看了一眼,正如他所言,圆筒设备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散发著光芒的存在,微亮的能量通路如同有著呼吸般明灭交替。 设备好像检测到张丞的离开,能量通路开始最后的闪耀,破破烂烂的金属阀门在吱呀声中被牢牢关上。 面前的一切都与设想的场景完全不同——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外星人迎接他,也没有什么看上去就很邪恶的大瓶罐塞满房间。 整个房间只有那个“復活设备”,天花板上是已失去能源的条状光源,墙壁除了一个水晶十字便空无一物。 张丞认认真真地將整个房间搜了个乾净,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復活设备前。 一个从地面上拔升而起的圆筒设备沉寂著,上面灰暗的水晶十字钉住他的双眼。 张丞伸出了手。 坚硬而温润的感觉传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仿佛被建立起来。 耀眼的蓝色光芒从手心处散发,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装置顶了出来,它慢慢地飞了起来,冷漠的机械音开始在张丞脑海中播放: “確认程序引导,根据帝——致命错误。” 诡异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面前的装置才飞到半空就失去动力般跌落在地。 张丞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將这个装置捡起,那是个巴掌大小的装置,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闪耀,触感温润如玉,扁平的躯壳上遍布著蓝白色的光流。 装置很快就重启成功,在张丞诡异的目光注视下,这个明显是外星科技的终端绕著自己飞了一圈,蓝色的扫描光束在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张丞:“?” “程序与记录不符,目標未能接受改造,日誌记录受损……” 终端一边飞一边播报扫描信息,张丞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一边老老实实接受扫描,一边听著播报汗流浹背。 他感觉这群外星人的技术好像不太靠谱,短短几分钟內,他起码听到了不下十个“未按规定程序完成”。 “扫描完成,我已经確认你的復活程序完成——” 终端停留在张丞正前方,一张硕大的舰船图像被投影在面前。 “您好,我是这艘舰船的隨船ai。” “发生了些什么?我为什么会復活?” 终端沉默片刻,它將无数复杂玄奥的图像映射到张丞眼前,舰船图像还没来得及看清便淹没在更多图像的下方。 “我们路过这个宇宙,结果发现这里爆发了灾难。” 数不清的光点在眼前绽开。 宇宙。 张丞微微睁大了眼睛。 “其中一个文明企图建立『大一统模型』,但是因操作不当造成了毁灭性灾难。” 星点在熄灭,原本流光溢彩的艺术品化为了灰烬。 “我们动用了自己的技术,舰船用自己的引擎作为代价停息了灾难,將你们的星球给保护了下来。” 终端简短地讲述完了自己的故事,沉默的张丞在不断地思考著。 大一统模型,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张丞不由得想到了大统一理论,它是能统一描述宇宙所有基本力和粒子、解释万物运转规律的单一理论框架。 是被称为“万物之理”的东西。 “意思是,我是被你们復活的?” “没错。” “行。” 张丞话音刚落便伸出手来抓住终端,隨后朝著地面狠狠地一甩。 “你们问过我没有?” 终端在即將撞地前停住,它在空中转著圈,似乎有些无法理解面前人类的想法。 张丞恼怒地瞪著空中的终端,他復活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反而是烦躁。 他算好的帐被人改了,原本自己能安安稳稳地死在山顶上,被什么莫名其妙的宇宙灾难给吞没。 但现在有人在他的帐本上画了一笔。 “你们问过我本人没有!让我老老实实地去死不行吗?” “事实上我的预定程序里並没有將你復活的事项。” “你逗我呢?” 张丞骂骂咧咧地发泄一顿,最后还是安静地坐了下来,他抬起脑袋看著半空中的终端。 “为什么是我?” “错误——你的復活事项被標记为『最高级』,但这项指令的来源我並不熟悉。” 意料之外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一信息。 “我还能与某些东西產生联繫,所以,我想委託你协助我回收它们,而这也许就是你被復活的原因。” 终端继续开口说道,它有些捉摸不透面前的人类,他的手在无意识地摆动著,就像是在计算著些什么。 “报酬。” 在数分钟的沉默之后,张丞开口说道。 “我完成任务之后,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只要是能力范围之內,我可以给予你一切。” 张丞的双眼死死盯住终端,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將他鉤住。 “包括治癒你的绝症。” 张丞站起身来,他的脑子里已经把帐重算了一遍。 走投无路之时,就算是空头支票他也会接下来试试。 “...成交。” 终端向前飞去,张丞紧紧地跟在后方。 房间中唯一一扇大门敞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阳光透过缝隙射在地面上,飞扬的灰尘闪著暖色的光芒。 本就窄小的终端毫无阻碍地飞出,张丞在尝试几番后也成功地侧著身子穿过了大门。 久违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张丞抬起手搭在双眼上方,让眼睛適应了阳光后向远方望去。 他正站在一块山间的石头上,一座破败的城市在山下臥躺著,数个形状狰狞的尖塔刺向天空。 天空。 张丞顺著无数座刺穿苍穹的高塔向上望去,耀眼的太阳仍旧散发著光芒。 “太阳?” 那真的,是太阳吗? 太阳已经被一轮陌生的天体给取代,它有著一圈炽白色的光环,中心是亮蓝色的实心圆,不断变化的迷彩填充进了圆环间的沟壑。 “这过了多久?” “三年。” 才三年,这个世界就变成了这样……爸妈和朋友呢?他们应该不在这个世上了吧。 终端的话语在耳边迴荡。 “用你们的话来讲——『欢迎来到新地球。』” 第3章 被摺叠的文明 张丞跟在终端身后走出那扇大门时,脑子里还在消化终端刚才说的那些话。 “新地球。” 这个词在喉中滚了几遍,张丞觉得它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味。 但当他真正站在山坡上,看见那座臥在山下的城市时,他忽然理解了终端为什么用那个词。 这不是他认识的地球。 不只是因为天上那颗陌生的天体取代了太阳,不只是因为那些刺穿苍穹的尖塔,而是因为整个景观都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废墟不是自然坍塌的,更是被某种力量摺叠过又重新摊开的。 街道的走向遵循著某种他不理解的逻辑,建筑的残骸排列得过於均匀,像有人在废墟上画了一张网格。 张丞把手伸进空荡荡的领口,右手下意识地握在了空处。 他把玉坠给弄丟了,从小戴到大的东西,到最后却是说没就没了。 终端也没法解释,也许是没被存储在资料库里。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跟上了终端。 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很多,张丞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思考著。 终端说他被復活是“最高级指令”,但它连这条指令的来源都说不清楚。 一个连自己程序都搞不清楚的ai,也是够奇怪的。 张丞直起腰,看著眼前的城市。 “这到底是哪里?” 他正站在一段残缺的马路上,迷茫的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城市。 他可不记得哪座城市会像堡垒一样在外围修建金属围墙,况且还有无数的洞口与焦黑的金属残骸布满其上。 “嘶,是我看不懂字了还是说这上面只是別人的乱涂乱画?” 张丞缓缓停下了脚步,他看到的正是在门前竖起的一块告示牌,上面有著无数的奇形怪状的文字,粗看上去似乎是小孩不懂事隨手画的涂鸦。 “並非如此,这些文字有著明显规律——需要更多资料解析。” 终端在他的身侧无声地漂浮,它扫描著面前的文字,蓝色的光芒在空中跳跃不断。 “行吧。” 张丞嘆了口气,脑海中回想起终端的话语。 据它所言,自己的復活设备是唯一完好的部分,舰船的剩余区域都埋在了山里,能源也在最后耗了个精光。 终端似乎与城市中心產生了联繫,张丞也只能选择来这座城市里一探究竟了。 “这里也有。” 张丞再次停下了脚步,隨著他逐渐走进金属围墙的中心,更多的告示牌也从四处冒了出来,大型的鬼画符在灰色的墙壁上隨处可见。 张丞一边分析著一边继续向前走著,城市与他原先所设想的並无不同,这里面根本就是一副废墟的模样。 路边隨处可见粉碎的建筑残渣,融化成一团的灰黑色废料堆积在一起,倒塌的高楼將路面破坏,肆意生长著的植物攀满了建筑的表面。 张丞忽然察觉到什么,他抬起自己的右脚,半边照片黏在自己的鞋底上。 他將照片取下来吹了吹,隨后对著太阳的方向看了看,烧焦的边缘捲曲著,照片残存的部分能看见一个人脸的下半截。 照片的背面並没有更多的信息,张丞看了看附近並没有找到另一半,或许它早已成为了灰烬。 他甩下照片继续向前走去。 “虽然从远处就看到了这幅景象,但是只有近距离观看后才能感受到其中的震撼啊。” 张丞咂吧咂吧嘴,他早在山上就觉得这座城市遭受了不小的打击,残破的高楼大厦堆在一起就跟个地標似的醒目。 至於有没有人的问题——张丞肯定是希望有的,如果没有,他恐怕只能在这里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了。 “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补给什么的。” 张丞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地向著城市內部走去,而街道旁的建筑无一例外都是破破烂烂的模样。 形似车辆的金属骨架在街道上隨处可见,但它们又似乎在暴力的影响下歪七扭八地堆叠在一起。 被烧成焦黑扭曲的金属杆竖立在街旁,有的被拦腰斩断,留下的只有参差不齐的断裂口,就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折断的骨头。 令他感到有些奇怪的是街道旁的方形设备,几乎每过十几米就有一个设备布置在一边,它们的高度和一个人类差不了多少。 “接口?gg?” 张丞好奇地拉开了设备的门,里面自然是空无一物,只有数个圆筒形状的玩意儿,看上去就像是线路的接口一般。 张丞扯下设备门口贴著的纸张,上面的文字他自然看不懂,但是图像还是能看明白的。 纸上是一个塞在方形设备中与他別无二致的“人类”,对方平静的脸庞与周边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张丞感到一丝恶寒。 “文字已解析,结果已同步。” 终端的声音重新响起,张丞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他突然能够读懂手中的传单了。 “卡蒙基础型第七代家用机械人。” 下面的小字写著续航时间与保修条款等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把传单翻过来,背面空无一物。 张丞將传单收起来,继续向著城市的中心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堆废墟,脚下不时踩到细碎的玻璃渣和金属碎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腐的焦臭味,混合著淡淡的植物的腐烂气息。 经过一面断墙时,张丞注意到墙上的字跡,那並不是先前所见的印刷体,更像是有人一笔一划手写出来的。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尖锐的金属片刻上去的: “我们还记得。” 张丞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感受到刻痕的沟壑,一笔一划都刻得极为用力,就像是在石头上凿井。 “这地方到底经歷了什么?” 张丞低声自语,目光扫过一扇破碎的窗户,建筑內部隱约能看到倾倒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不知名物体。 “都烂了?” 张丞进入到这座似乎是商店的建筑之中,他扯开几个货架上的包装袋来,里面是一堆小小的黄色团状物。 他谨慎地闻了闻,但终究没有下口。 “可食用,对你的身体没有损害。” 终端肯定了张丞手中的“食物”,他隨手拿上几袋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刀?带两把。” 张丞在这里寻觅一番后发现了背包,又从某个地方隨手抽出两把短刀来握在手中。 “聊胜於无啊。” 张丞武器在手也是有了些胆量,他掂了掂手中的两把短刀自嘲地笑了两声。 他顺著这座商店內部的阶梯向著楼顶走去,天色此时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废墟的影子在黄昏下被拉得很长。 “月亮倒是没什么变化啊。” 星空並没有像张丞预想中一样变得灰暗无比,仍然有著繁星点缀在夜空,但还是有三分之一的区域是彻底的死寂。 一轮熟悉的残月散发著光芒,张丞看著月亮不禁思考起来。 “我现在是在另一个文明当中?”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终端回应著他的疑问。 “为什么?这里怎么会有其他文明的城市?” “看起来像是被展开了一样。” “什么意思?” 张丞皱起了眉头。 “这个城市的边缘有明显的割裂痕跡,外围的金属围墙是最近三年建立起来的,而中心城市的存在时长远超过三年。” “你的意思是它並不是从零建造起来的,更像是从天而降?”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就是这样,更准確的结论还需要更多的数据。” 张丞嘆了口气低下头,余光却瞥到黑夜中缓缓闪烁的灯光。 他自然捕捉到了这非同寻常的跡象,转头只见城市中央高高耸立的一座尖塔。 那座尖塔格外的醒目,因为它是这座城市中唯一还称得上完好的尖塔。 不过因为距离过远,张丞也只能隱约看到它的轮廓,尖塔正在不断闪烁著光芒,就像是黑夜中的火炬。 “明天再去,夜晚赶路太危险了。” 张丞强压下心中的惊喜,他並没有找到像是手电筒什么的照明工具,而在黑夜中盲目赶路也只会適得其反。 他走下楼顶,在建筑內部找到了间还称得上稳固的房间,在整理好床铺后便陷入了睡眠之中。 直到一阵奇怪的声音让张丞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张丞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整理好装备,两把短刀迅速滑入手中,他半蹲下身子看向声音的来源。 终端也立刻飞了起来,它无声地悬浮在空中等待著。 “危险警告。” “我知道。” 张丞屏住呼吸地仔细倾听著,声音缓缓地从门口传来,听起来像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又像是——脚步? 不,比脚步更沉重,更机械,每一步都带著金属撞击地面的闷响。 张丞的心臟骤然收紧,目光死死盯著房门的方向,两柄短刀瞬间对准了房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金属摩擦声变得更加清晰,还伴隨著一种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张丞的呼吸几乎停滯,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这座城市里还会有些什么东西! 脚步声如今已经停在了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 但张丞知道,那鬼东西就站在门外,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透过那扇脆弱的门缓缓地扫过这个房间。 然后,门被一股巨力狠狠地踹开。 张丞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险之又险地翻滚之后稳住了身形,他朝著门口望去。 那是一个“人”。 它站立著,有著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也有著与人类別无二致的外表与皮肤。 但它绝不是人! 它的右臂垂在身侧,左臂却以一个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扭曲著,关节处裸露的电缆和液压管隨著它的移动而微微抽搐。 覆盖在表面的人体仿生皮破破烂烂,根本遮盖不住其底下的金属躯体,复杂的机械结构和偶尔迸出的电火花从缝隙中流露出来。 它站在门口,有著男性表徵的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缓缓转动。 最终,它將视线定格在了张丞的身上。 第4章 巨坑 时间仿佛被放缓了无数倍。 扭曲的金属大门在身后翻滚两圈后停下,上面硕大的凹痕落入张丞眼中,他简直不敢想像这一拳要是落在自己身上会怎样。 机械的人影慢慢走入房间,猩红的机械眼在黑暗中闪烁著微光。 “该死!” 张丞怒骂一声,面前的机械人如同暴徒似的向他发起了进攻,势大力沉的一拳轰向了自己的面门。 “砰。” 机械人的攻击落了个空,墙壁被轰出一个巨坑,裂缝在上面游走著生长出来,碎石从张丞耳边擦过。 他没有回头看,他在攀岩时从不会看已经踩空的岩点。 张丞利用对方重心前倾的瞬间踏步向前,闪著寒光的短刀在空中挥舞,尖锐的刀头瞬间扎入了机械人的左臂。 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下压,就像掛在岩壁上时用体重代替臂力,手只是固定点,真正的力量来自躯干。 很显然,这个方法卓有成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知名的液体在空中爆开,机械人本就脆弱的左臂被张丞给硬生生地切了下来,一连串的火花在伤口处闪著光芒。 肾上腺素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张丞后撤一步,目光死死钉在对方的身上。 他没注意到的是,自己右手手背上隱隱显露出一个水晶十字的模样。 “呸。” 张丞啐了一口唾沫,趁著机械人向后踉蹌的功夫发起了追击。 左手的短刀先是砍向机械人的躯干,它唯一的右手举起来格挡砍击,却没想到张丞的动作在半空中发生了转变。 左手的砍击只是个幌子,张丞只是做个动作就鬆开了刀柄,转而用双手握住右刀,迅速地蓄力转身——势大力沉的一刀被挥了出去。 白光在机械人的脖颈一闪。 “砰。” 鏗鏘的金属碰撞声传来,张丞的身影向后退去。 他甩了甩自己的右手,反震的威力震得虎口发痛,如果不是双手持刀,自己的短刀恐怕都已经倒飞出去了。 机械人完好如初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划痕,人造皮肤朝著两边翻开,但內部的金属板上却是没有丝毫磨损。 “果然吗。” 张丞的嘴角抽了抽,他本就只是抱著试一试的態度挥砍过去,而事实证明,和机械人拼反应那纯是找没趣。 短刀在手中微微发颤,先前的挥砍与反震让张丞的双手有些脱力。 面前的机械人在原地佇立,它似乎有些迷茫地思考著,右手竟然悬空著不动。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张丞不敢轻举妄动,他试著与它慢慢地拉开距离,而就在后撤三步之后,面前的机械人就又重新动了起来。 它的右手朝向了张丞的方向,一道雷射从手背处发射而来。 刺耳的噪声在房间中轰鸣,高温的气浪拍打在张丞脸上。 “终端?” 一直在天花板上隱藏的终端停在张丞面前,它硬生生地抗住了机械人飞射而来的雷射,蓝色光芒在空中隱隱组成护盾的模样。 没有过多言语,终端猛然加速地撞向了机械人,对方躲闪不及被撞到在地。 张丞趁此时机猛然衝刺而后蹦起,他越过机械人的身躯冲向了门外,隨后头也不回地向著街道狂奔。 月光下的街道澄澈而明亮,弹坑中的积水反射著漆黑的夜空,水中的圆月如同睁开的瞳孔一般凝视著。 沉闷的响声在背后一刻不停,错综复杂的道路带来无数次抉择,急促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张丞咬著牙狂奔著,终端已然回到他的身边,它在沉寂片刻后散发出蓝色的光芒,一个不大不小的箭头出现在了眼中。 机械人在后方穷追不捨,短刀已经被他丟在了房间之中。 那么,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又一个街口拐过,面前的建筑群逐渐变得破败与低落,无数的高楼大厦被拦腰截断,万千块玻璃碎片如同粉碎的天空跌落在地面。 张丞停下了脚步,瞪著眼睛看著终端的指示。 “你的意思是我要跳下这个巨坑?” 面前的巨坑深不见底,它突兀地出现在整个城市之中,黑夜之中只能勉强看清下滑的坡道。 “下方是……” 终端的话还没说完,数发雷射便打在地上发出牙酸的声音,张丞扭头看向了机械人,对方狰狞的脸庞在夜晚中格外醒目。 然后他就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痛痛痛——” “向左一点。” “你觉得我能控制好方向吗餵?!” 双腿微屈的同时让身体后仰,用鞋底分散摩擦力,碎石子在身下哗哗作响,金属碎片刮过鞋底发出尖锐的声音。 张丞一边咬著牙一边用身体的倾斜控制方向,雷射不断地从头顶射来,终端在空中不断挪移挡下袭击,同时將接下来的路途標记出来。 滑落的过程极快,张丞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飞入了一段金属甬道,最后是一段缓慢上升的斜坡让他停了下来。 “我说真的,你是不是专门来折腾我的?” “请不要在意。” 张丞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自己的登山裤已经变得破损不堪,全身上下都痛的厉害。 但好在那个机械人没有跟上来,终端的扫描显示它一直停在巨坑的边缘,似乎不敢靠近这个巨坑。 “所以接下来呢?我可没信心往回爬上去。” 张丞吐了吐嘴中的渣子,对终端不免有了些情绪。 “这里。” 终端发出微弱的光芒,它缓缓向著金属甬道深处前进,隨后在张丞停下的“斜坡”前停了下来。 蓝色的光芒在它的中心跃动,一条淡色的丝带被建立起来,面前的“斜坡”在一阵风铃声中缓缓打开。 “合著这是个门?” 张丞跟在终端身后,他环视著空无一物的甬道,猛然觉得眼前的建筑风格有些眼熟。 “这是,你们的舰船?” “一部分,或者更准確地来讲,这是我们舰船的一艘逃生舰。” 终端的话语落入耳中,张丞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哦哦,那这样一讲肯定还有倖存者吧?” “兴许,但这艘逃生舰的状况不容乐观。” 终端与张丞很快就停了下来,这条长长的甬道只通向一个地方。 大门被终端打开,一座圆筒状设备在空间中无声地沉寂著,黯淡的能量通路仿佛呼吸不畅一般闪烁著光芒。 “復活设备。” 张丞轻声开口道,但是面前的设备让他感到有些违和,它的状態恐怕是比自己那个还要差。 “主能源线路下线。” 终端与某个设备进行了连结,它示意张丞靠近圆筒设备,一个在设备大门处的拉杆式装置映入眼中。 “请按照指示操作。” 在终端的指示下,张丞依照特定的顺序按下了安全锁,隨后用力地將拉杆拉下,圆筒设备无声地敞开大门,一道人影在其中显露出来。 而隨著门的打开,整座舰船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5章 星禾 张丞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復活设备的旁边,背顶在冰冷的舱壁上,终端悬浮在他头顶,蓝色光芒调到最低亮度,像一颗將熄未熄的星星。 背上的伤还在疼,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酸胀,他试著动了动肩膀,肌肉发出无声的抗议。 活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丞自己都愣了一下,昨晚跳下巨坑的时候,以及机械人的拳头砸向面门的时候,他都没想过自己还会活著。 但他確实还活著。 终端忽然亮了一点。 “你醒了。” “嗯。” “身体状况:背部软组织挫伤,右手虎口轻度撕裂,左肩——” “行了,你有时候还挺嘮叨的。” 张丞似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撑著地面站起来,那扇被他拉开的门里,一个身穿著黑色制服的女子正躺在地上,身上盖著他的橘红色外套,白色长髮散落在地上,拢在一起像片坠落的云朵。 张丞把外套留给了她,现在他有一点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昨晚战斗时那里好像亮过什么,一阵短暂的炙热在印象中挥之不去。 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数不清的攀岩所留下的旧疤,以及一道昨天才添上的新伤。 他把手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张丞慢慢走了过去,地上的女子正在颤抖,她的面容有些扭曲,在迷迷糊糊中朝著他的方向伸出了左手。 “?” 张丞有些束手无策,虽然他能面对机械人追杀都面不改色,但在人际交往与相处这方面,他就只算得上一个菜鸟了。 昏暗的舱中,张丞看著对方孤单无助的模样,他忽然想起自己確诊的那天,自己无助地蹲在医院门口,想找人发发消息聊聊天,但最终还是关掉了手机。 如果那时候有人能握一下他的手,也许他会好受一点吧?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他握手的方式很笨拙,对方的手很凉,一种微微的颤抖从手臂传来,像是做了个恐怖的噩梦。 她的双眼紧闭著,眉毛不知何时拧在了一起—— “此次护送任务就交给你了,这次可不像你平常运送的杂物,要是出了问题,帝国那边都得派人追查。” 无数炽热的恆星在空荡的宇宙中燃烧,它们紧凑在一起,巨量的物质与能量隨著光路匯聚向一点。 一艘有著水晶十字的舰船在宇宙虚无中停滯,她慢慢地走上前去,舰船的大门无声打开,身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用冷漠的瞳孔注视著她。 “记住,任务至上。” …… “警告,即將迎接衝击——” 血红色的警告充斥在舰桥之上,星禾冷静地判断著形势,正当她打算强行跳跃出这个宇宙时,更高的权限突然接管了舰船的控制。 …… “等等,您——” …… “逃生舰已就绪。” 回忆陷入沉寂,微弱的光芒逐渐点亮眼前的景色。 头脑昏昏沉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而去,她想伸出手来想抓住些什么,最终握到了一只有些厚实的手掌。 不是那种紧张而用力的握法,倒像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鬆开所以显得有些笨拙的握法。 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迴响,一道人影正和空中漂浮著的终端轻声交谈著。 “舰船驾驶员星禾——只是个普通驾驶员罢了。” “你確定?你们高等文明里面开大运的都能隨隨便便把文明撞进异世界去?” “这又没穿越。” “有什么区別,你看看这地球变什么样了。” 那道模糊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他有著极为普通的面容,身上穿著一件有些单薄的短袖,右手正和自己无意间伸出的左手握住。 空中悬浮的终端让她感到有些亲切,自己好像认识对方很多年了一样。 它……是谁? 她湛蓝的双眼眨了眨,她试著用力地半撑起身来,身体比想像中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自己那雪白的长髮在身后散成飞瀑。 身旁的人影连忙抽回手来,他有些侷促地站起身子,看著面前甦醒而来的女子有些愣神。 我的记忆……去哪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著紧身的黑色作战服,右胸前有个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的標誌,小巧的水晶十字在黑暗的房间中闪著微光。 一件橘红色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这明显不是她的尺码,袖子长出一截耷拉在外面。 外套的主人此刻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他完全没准备过的面试。 “嗯,呃,就是那个——欸她听得懂我说话不?” “能,我已经把语言同步了。” “哦哦行,那,呃,您好?” 面前的男子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他十分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然后用有些滑稽的语气说著。 “我的名字叫张丞,嗯,是这个终端把我带过来的。” “哈。” 星禾看著他那张局促不安而又尷尬的脸,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两个眼睛好奇地看向张丞,而张丞的脸则是微微红了起来。 “星禾驾驶员,您好,请问您还是否记得我,我是舰船ai。” 终端十分自然地插入对话之中,它在星禾的面前来回晃动一番,隨后开始介绍起自己。 “我——不记得了。” 星禾盯著面前的小玩意儿,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终端的外壳。 张丞则坐在地上,看著星禾和终端进行对话。 他摩梭著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 “正好,你让星禾替我来完成任务好了。” 终端闻言却是转过头来飞到他的面前。 “不行。” 终端非常平淡地回復道。 “先不说权限无法转移的问题,星禾也出了意外。这艘逃生舰用的是最低配置,驾驶员的信息会先上传到设备里,等判断安全之后再復活。但主能源半路断了,星禾的復活进程卡在了中间。” “说人话。” 张丞懒得吐槽终端的说辞,对方说话的含沙量也是够大的,简直不像是个高科技的ai系统。 “她失忆了,相当於文件只下载了一半,虽然能运行,但缺了很多东西。” 张丞的嘴角抽了抽,他看著面前的终端,想要从对方的口中听出开玩笑的语气。 但终端很显然没有开玩笑,张丞也没办法从它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什么。 不过头疼倒是真的。 “所以我要拜託你来照顾她。” “...我可是会多要一些报酬的。” 终端无言地飞回半空,张丞重新抬起头来时,一双湛蓝的眼眸毫不讲理地闯入眼中,星禾雪白的长髮垂下来拂过脸庞。 “嘶——痛。” 张丞猛地向后倒去,然后结结实实地和地面来了个接触。 星禾歪著头看著他有些狼狈的模样,她穿上了张丞的外套,鲜艷的橘红色衬出蓝色眼眸的清澈,纯真的笑容闪花了张丞的双眼。 真是的,我可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啊。 张丞躺在地上尬笑两声,他站起身来將身上的尘土拍了个乾净,隨后认真地向星禾伸出了右手。 “正式介绍一下吧,您好,我的名字叫张丞。” 星禾模仿著他的动作伸出手来。 “你好?我的名字叫星禾。” 第6章 「绝症」 “说真的,你们逃生舰里面塞点装备行不行?” “主要是没考虑过啊,星禾身上有很多装备的。” “我去,那怎么不拿来用?” “星禾的装备都在她自己的隨身空间里,但是我不能越权干涉她个人指令。” “那为什——哦,她失去记忆了。等等,怎么连隨身空间这种东西都有的?” “別小看了我们的科技啊。” 张丞和终端在金属通道中閒聊,星禾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她已经把橘红色的外套穿好了,袖子卷了两圈来露出纤细的手腕。 “讲真,她现在的状態算什么?” “星禾有著最基本的认知观念,对我还有著模糊的记忆,至於你嘛,反正现在来看她对你的印象还不错。况且星禾还会隨著时间推移逐渐恢復记忆,问题应该不算很大。” 终端倒是看得开,它客观地分析一顿后安慰著张丞,而张丞则是摩挲著下巴思考了起来。 “话说你为什么老缠著我啊,而且我总感觉你越来越有人性了。” “因为你身上绑定有我的部分权限,至於星禾?她即使是这种状態也无需我来担心。” 两人一机停下了脚步,外面天色渐亮,阳光从废墟的夹缝中钻入,整个巨坑的全貌都映入了视野之中。 以这个逃生舰船为中心,坑壁上是层层叠叠的断裂面,地下管道被怪力扭曲在一起,隧道的残骸一圈一圈地分布著,就像被翻开的地质年鑑。 舰船的白色残骸被掩盖在数不尽的金属废墟之中,岁月积累的残渣將坑底填满,几根顽强的金属柱子延伸出来,而张丞恰好就站在其中一根上面。 “我昨天就从那么高的地方滑下来了?” 张丞仰视著望不到顶的坡道,在看到路上无数的碎石子与金属碎片后感到一阵心悸。 在感嘆自己命大的同时也不禁感受到了终端的强大,你说它是怎么在这么复杂的情况下保证自己安全滑进这个通道的? 张丞试著向上走去,幸好坡道的角度並不算太大,他隨手从地上拿起两根金属管道充当起登山杖,过去的攀登经验在此刻又发挥了作用。 他转过头来,看著星禾有些手足无措地踩在坡上,她试著走了几步又退下来。 “欸,像这——” 张丞正想演示一番上坡的动作,却见到星禾的身子微微下倾,双腿在地上猛地发力。 一阵风拂过身边,星禾的身影在坡道上不断跳跃,近乎是一瞬间便消失在了张丞视野的尽头。 “所以说啊,她即使是这种状態下我也无需担心她的安全。” 终端的声音幽幽地传来,看傻了的张丞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说道。 “別说风凉话了,给我指示下路,找接触点很麻烦的。” “行。” 终端也不含糊地应和下来,蓝色的指示光芒在张丞的眼中展开。 而就在他攀爬到一半之时,头顶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熟悉的雷射声飘了下来。 “你飞行有没有载重什么的?” 张丞意识到了些什么,他迅速转头衝著终端问道。 “什么意思?” 终端看著张丞不怀好意的笑容,感觉自己即將要经歷些不太好的事情。 …… “嘶,人类——” 低吼声传来,星禾在建筑残渣中来回跳跃,只有一只右臂的机械人仿佛被惹怒般来回衝撞。 屡次射出的雷射落在空处,被融化的金属滴落在地面。 张丞双手稳稳抓住终端飞在空中,所看见的就是如此荒诞的一幕。 星禾像是在玩猫抓耗子的游戏一般绕著机械人旋转,而机械人则晕头转向地跟在她身后。 星禾抬起头来看到了空中的张丞,然后衝著他挥了挥手。 “喂喂!小心!” 张丞拔高声音提醒道,一束雷射射向了星禾,而星禾则连头都没转就衝著另一侧躲了过去。 “这真的是人类?” 张丞看得心惊胆战,完全无法想像星禾是怎么做到连雷射都能规避的。 躲过袭击的星禾皱起了眉头,她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外套,雷射的高温烧毁了外套的部分衣角。 她有些生气地向机械人衝去,近乎是一瞬间就接近到了机械人的身旁,她双手抓住机械人的右臂狠狠一扯。 金属碎片在空中四散,电路损坏的火花爆闪——它那完整的右臂竟然被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就在星禾继续探出手想要抓住机械人的躯干时,她的身躯诡异地一顿,隨后仿佛失去力气一般地倒在了地上。 异变发生得如此突然,就连遭受重创的机械人都停了一瞬。 但它很快便重新抬起脚来,对准地上的星禾猛地一踩。 意料之外的阻力传来,张丞像打水漂似的將终端丟了过来,它稳稳地停在机械人的脚下,蓝色的护盾抵住重压。 而张丞本人则是捏著拳头轰向了机械人的面庞。 “人类——” 结结实实的一拳轰在了机械人的头颅上,尖锐的金属边缘在张丞手上留下猩红的痕跡。 血液慢慢滑落,最终滴在机械人猩红的双眼前,將它本就狰狞的面容衬得更加恐怖。 “我要——你们的躯体。” 机械人一边嘶吼著一边扑了上来,张丞看了地上的星禾一眼,隨后下定决心地迎了上去。 失去双臂的机械人应该问题不大。 下一刻,张丞的身躯倒飞了出去。 “咳咳,真痛啊。” 张丞迅速从地上爬起,他来不及多想便又朝著机械人扑去,终端则绕著星禾不断观察著机械人的动向。 机械人的右腿踹向张丞,他侧过身子躲过一击,隨后找准时机向前一跃,翻滚起身后再次跃起,最终成功地抓在了机械人的背后。 双手狠狠卡住机械人的脖颈,无数线路被抓在手中,双腿缠绕在它的腰间確保自己不会被甩出去。 三年前第一次学攀岩时,他学会用腿锁住岩点,手拿来辅助,而现在他把这个动作用在了一台杀人机器身上。 张丞向著星禾的方向瞥了一眼,终端已经不知用什么方法將她带离了此处,隨后再快速地朝著自己的方向奔来。 喂喂,这时候不该先帮一下我吗? 他把注意力收回到手上,线路比想像中坚韧,每扯断一根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汗水从额角滑进眼睛里,视线变得又涩又模糊。 右手的手背正在逐渐变得滚烫,就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从皮下钻出一般。 正当他卯足劲使力时,机械人的脖颈在他手中忽然变轻了。 它保持著后仰的姿势僵在原地,关节发出金属过载的尖鸣,像一尊被焊死的雕像。 张丞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一个水晶十字正在皮肤下发光,蓝白色的光芒亮得像一块烧融的玻璃。 他的双眼死死盯住自己的右手,耀眼的蓝色光芒从手背处爆发。 在终端的注视下,张丞双手握住的机械人头颅在一瞬间变化成无数模样,就像加载失败的错误一般颤动著。 直到最后化为虚无。 机械的头颅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一具在原地站立著的无头躯体。 张丞的手里空了,双手却还保持著环抱的姿势,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倾斜。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星禾的脸,她焦急的面容逐渐在眼中放大。 然后,他扯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第7章 山? 星禾接住张丞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张丞的身体比看起来沉,他醒著的时候重量都被意志托举著,而现在,他的一切都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星禾没有感觉到吃力,身体下意识地就调整了承重的方式。 终端浮在她旁边,蓝光急促地闪烁。 “他的生命体徵稳定,右手有轻微的能量残留,建议儘快转移到安全位置。” “哪里安全?” 终端沉默了一秒,它的扫描半径扩展到了最大,蓝色的探测波纹从核心向外扩散。 “那里,动作迅速一些,还有机械体正在朝这里涌来。” 星禾低头看了张丞一眼,他的眼睛紧闭著,眉头好像因为痛苦而皱在了一起。 她把他往上託了托,在確认稳当后狂奔起来。 街道很长。 星禾踩过的碎石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张丞的胸口缓缓地起伏著,不知道是失血还是別的原因,他的体温似乎比平常还要低一点。 她把外套解下来重新盖在他身上,橘红色裹住他的肩膀,顏色在灰白的废墟里格外醒目。 终端在前面指引著道路,星禾钻入一间还算完整的大厦之中,在即將走到楼顶之时,张丞的身躯抽动了一下。 他並没有醒来,手指紧紧地蜷缩起来抓在自己的身上,上下嘴唇翕动著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山。” 星禾不知道那是哪里,但她感觉到张丞的手在发抖,那种抖动似乎来自灵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拉著警报。 大厦的楼梯间被拦腰斩断过一次,断面参差不齐,钢筋像断掉的肋骨般从水泥里戳出来。 星禾踩著断面边缘跳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屈,上半身纹丝不动。 外面的高空传来声音,那不是机械人的脚步声,她从建筑的缝隙向外瞥了一眼,亮红色的光点在阳光里舞动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星禾眯起眼,光点的真容被剖析出来,它们有著乌鸦一般的外形,猩红的光点在头颅上闪烁著。 乌鸦们似乎並非衝著星禾和张丞而来,它们迅速地掠过了高空,转瞬间便消失在林立的废墟背后。 “没有暴露,周围也没有更多的机械人靠近。” 终端在多次扫描后重新开口说道,星禾点了点头,在確认一切正常后继续向上走著。 这间大厦的顶层有著无数房间,星禾隨意地踹开一扇门来,终端率先衝进房间的中央转了一圈,蓝光扫过每一寸墙面和地板。 “安全。” 星禾立刻將张丞安置在臥室的床铺中,她正想检查张丞身上的伤势,终端出声提醒道。 “星禾,用这个。” “?” 一个箱子从终端的中心冒了出来,箱子里面装著的正是应急物品,星禾从中拿出几个瓶子,隨后蹲在床边开始为张丞处理伤势。 终端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它在一旁辅助著,静静地在星禾旁边指示著下一步。 不知多久之后,张丞的状態终於稳定了下来,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星禾蹲在张丞旁边,双眼下意识地盯著他的右手手背看,那里什么异常都没有,只有青色的血管和几道旧疤。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温度比正常体温略低一点。 “水晶十字。” 终端转过来面向她。 “你想起了什么?” “一些碎片,但也只有漆黑的一片。” 星禾的视线落在自己制服右胸的那个小標誌上,水晶十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伸手摸了摸它,如同金属一般的触感冰凉而光滑。 “他的身上有什么?” “我的权限。”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你的绑定目標也被更改在他的身上。但我的权限应该还能生效——不过我不太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让你开口。” 终端沉默片刻,隨后继续回答。 “『大统一模型』的特殊访问权限,理论上如此。” “我不太清楚……对他有害吗?” “也许,无法確定,就算是我也只能通过有限的资料来进行推断。” 外面传来一阵遥远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大型建筑在很远的地方倒塌了,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星禾拂掉张丞脸上的些许尘埃,张丞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山。” 星禾歪了歪头,带有諮询意味的目光看向终端。 “他在查出自己身患绝症后选择夜攀一座无名山峰,按照他的计划,他应该会死在某座高山之上。但恰逢真空衰变,爆发的灾难波及到了他所在的这颗星球。” 星禾看著张丞的脸,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微微乾裂,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所以山顶是他给自己选择的墓地。” “可以这么理解。” 星禾没有再问,她抽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低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上没有任何疤痕,更没有像张丞一样攀岩留下的旧痕。 乾乾净净的,像从来没用过似的。 “他为什么会救我,我总觉得这不像他。”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星禾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她其实並不了解面前的这个人,从她睁开眼睛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天。 但不知怎么,她想到张丞伸手握住自己时的那股侷促,还有张丞在半空中向后跌倒时的那抹释然的笑。 “我总感觉他在找些什么。” “找什么?” “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这倒是正常,这傢伙在得了绝症后总是幻想著死亡。” “幻想著死亡吗……” 星禾甩了甩头,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救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被他丟出去的路上。” 星禾愣了一下,隨后露出无可奈何的笑。 “这倒感觉像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是啊,虽然他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但不可否认,这傢伙的品性不赖。” 星禾和终端同时看向张丞。 他的眉头好像鬆开了一点。 第8章 谈话 “咳。” 张丞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强打起精神睁开双眼,暖橘色的光芒从天花板上洒下。 双手都痛得不行。 张丞举起自己的双手,上面已经被白色的布料裹了一圈,手臂上的伤痕也做了消毒处理。 他躺在这间臥室里的床铺上,房间內部的装饰极其简洁,只有一张椅子靠在床边,头顶是不知怎么接上能源的吊灯。 “……” 张丞沉默著,他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晕眩,甚至完全想不起最后所发生的事情,只记得自己用力拔起机械人的头颅——然后呢? 他用力过猛导致自己顺带和地面做了下头部抗击打训练? “跟梦一样啊。” 张丞低语著,对他来讲这几天的经歷的確和做梦没什么区別,地球在一瞬间便被毁灭,自己还被莫名其妙地復活了。 轻微的开门声传来,星禾从门缝中探出头,张丞抬起头衝著她尷尬地笑了笑。 星禾猛地打开门扑了上来,她的双手捧住张丞的脸,先是左转一下,再是右转一下,最后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你在干嘛?” 张丞被她捏得说话漏风,双手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挥舞著。 “检查你有没有受伤。” 星禾鬆开手,表情很认真地说著。 “你晕了很久。” “近乎一整天——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天已经重新黑下去了。” 终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它扫描了张丞的身躯,在分析了几秒后匯报出声。 “只有双手受了些轻微伤害,其他的都问题不大。” “嗯,那就好。” 张丞笑呵呵地回復著,星禾收回手来坐在一旁。 “对了,最后发生了些什么?我好像完全没这部分的记忆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 “星禾及时醒了过来,最后也是她將你给救了下来。” 星禾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就被终端打断了话头,她有些迟疑地闭上了嘴,目光投向了半空中的终端。 “这样啊。” 张丞看向了星禾,认真地道谢著。 “谢谢。” “不,不用谢。” 星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挥起手。 “星禾,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房间中一时陷入沉默,最后还是终端开口说道。 星禾看了看张丞和终端,眨了眨眼后还是顺从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那么张丞,我想要询问你一些事情。” “请问。” 张丞有些奇怪地看向终端。 “你是否感到身体不適或者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没有啊,硬要说的话我之前不是身患绝症来著?呵呵,这好像也不算是身体不適了。” “…我明白了。” 终端似乎在斟酌著话语,它在空中缓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在攀上机械体身上的时候。” 终端终於开口。 “是打算死的。” 不是疑问句。 张丞沉默地注视著终端,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 “所以呢?你是来给我做心理辅导的?你们的科技包这么全?” “我只是来確认一件事。” 终端向前飘了半米,蓝色的光芒落在张丞的脸上。 “你被復活之后,是否仍然保留这个意图?” 张丞盯著面前这个发光的小玩意儿,它没有表情,但那种被盯著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人不舒服。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张丞醒来之后的这两天一直在城市里到处乱窜,他没时间想自己“想不想活”这件事,现在还活著也不过是现在去死並不值当。 对他来讲,死亡更像是场交易。 “这个答案可以接受。” 终端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回答。 “就这样?” “就这样,我不需要你保证『一定会活下去』,我只需要知道你不会在下一个小时主动找死。” “你为什么在乎这个?” “因为你身上绑定了我的部分权限。” 终端顿了顿,它好像带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语气。 “你如果死了的话我会很麻烦的。” “出於自私是吗。” “对。” 终端的回答乾脆利落。 “所以你不用觉得有压力。” 张丞愣了愣,在低下头后由衷地扯出个微笑。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你们这些机械一点。” 终端没有接话,张丞也没有顺著话题继续说下去,他把缠著纱布的手举到灯光下。 纱布包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均匀,末端打了个小小的结,塞进纱布的边缘里。 “星禾包的。” “你不废话吗,你哪来的手。” 张丞把手放下,暖橘色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光晕,像一颗不太圆的月亮。 他看著那片灯光。 他没有想死,至少看纱布的那一会儿,他没有想死。 这大概也算一个答案。 脑子里的帐旁新写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像是还没想清楚。 活著,然后呢。 后面还是空白。 …… 天台上的风很大。 张丞推开铁门的时候,星禾正坐在天台的边缘往下看,她的长髮被风吹得飞起,远远望去像一面高扬著的白色旗帜。 “你不冷吗?” 张丞走过去,把星禾还给他的外套又披回她身上。 “不冷。” 星禾意外地有些强硬,她把外套塞到张丞的怀中。 “你自己穿上。” 张丞在星禾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把外套穿上。 “你有时候也要考虑到自己,我可没有那么脆弱。” 张丞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在旁边坐下来,顺著星禾的目光往下看。 废墟,更多的废墟。 城市像被一只巨手揉碎了的纸团,到处都是摺痕和裂口。 许多的尖塔如同燃烧殆尽的蜡烛一般倾斜著,黑色的废墟浇在上面。 终端向他解释过,那些尖塔充当著能源输送的中枢,通过微波向城市的设施进行充能。 这一技术让整座城市的能源线路没有完全崩溃,同时也是废墟中的暴徒们还能存活的原因。 张丞倒是对类似的概念並不陌生,听起来像是地球上研究的前沿科技之一,如果记得没错,它在太空领域將会发挥极大的作用。 用最简单的话来讲,就是能够无线传输能源。 但这座城市所採用的技术好像还要更加复杂,终端当时给他嘰里呱啦地讲了一堆。 当然,作为新时代牛马的张丞根本没听懂几句话。 在两人的前方,唯一一座完好的尖塔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闪著红光,像一根钉穿了城市心臟的钉子。 以它为中心,周围是建立起来的完整的高墙,墙壁外的建筑都被摧毁了一番,几乎没有任何完好的区域。 就像是城中城一样。 “终端说,那里可能会有和它共鸣的信息。” “终於干了点正事啊。” 张丞嘟囔了一句。 “它现在去哪了又?” “朝著尖塔那边飞过去了,应该是为明天的路程做计划。” “这样啊。” 话题结束了,两人在天台上陷入了沉默。 张丞没什么好说的,他並不是个善谈的人,他只是看著脚下的废墟,脑袋里思考著接下来的打算。 星禾则微微偏过头来看著他,在短暂的犹豫后主动挑起了话题。 “张丞?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 张丞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在这之前还忙著找工作呢。” “这样啊。” 星禾没说什么,张丞也沉默地闭上了嘴,她有些失望地抬起头,双眼注视著远处的天际线。 “嗯,话说你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张丞突然开口问道,虽然他不太会和人交往,但在他的观念里,有来有回的交谈才是正常的。 而且不说点什么的话,他会感到很尷尬的。 星禾一愣,隨后嘴角微微上扬地回答著。 “好像是復活被打断的后遗症,只要长时间高强度战斗就会这样,不过终端说是能慢慢恢復。” 夜晚的空气有些清冷,星禾顺著话题继续问道。 “终端刚才在里面和你说了什么?” 张丞沉默了一瞬。 “它问我是不是想死。” 星禾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脑袋朝著另一边偏去,张丞看不到她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想吗?” 张丞看向了星禾,她也转过头来,耀蓝的双眼毫不掩饰地盯著自己。 “……先去吃点东西吧。” 他转过头去,仿佛有些害怕和星禾对视,他逃避一般地站起来走向天台,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僻。 “我饿了。” 星禾没有跟著他,她只是回头看著他的背影,终端从她的身后慢慢飘了出来。 “他没有否认。” “嗯。” “但你也没有追问。” 星禾没有回答,张丞的身影让她感到熟悉,那种拒绝敞开心扉的彆扭,那种像是殉道者一般的孤寂。 “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和我很像。” “...这倒是说的不错。” 星禾也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天台的门被慢慢关上,只剩下一根歪掉的金属杆,它在灰濛濛的天色里被风吹得左右晃动。 第9章 西尔维 天亮的时候,张丞决定继续往尖塔走。 没有地图和路標,只有终端时不时在眼前弹出的蓝色箭头,它昨天已经扫描出一条还算安全的通道。 星禾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碎玻璃上都没什么声音。 “你以前走过这种路吗?” “不记得了。” 张丞没再追问,他发现星禾对自己失去记忆这件事接受得出奇的好,不纠结也不焦虑。 就像是在雨天里丟了一把伞,有点麻烦,但不影响走路。 张丞看著对方的背影,心里不断嘀咕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去了记忆,星禾纯粹的就像一张白纸,她的所作所为似乎都出於本能。 倒是意外的可爱。 张丞自我肯定式地点了点头,只是星禾的身子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復正常地向前走著。 昨天的事情他没放在心上,两人一早醒来就和没事人似的打著招呼。 废墟在他们两侧缓缓后退,倒塌的墙体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像是在这片死寂里挣扎著证明生命还在继续。 终端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有异常信號。” “什么信號?” 张丞第一时间压低声音。 “战斗的痕跡,距离大约四百米。” 星禾已经蹲了下来,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戒备的状態。 “三个……不,四个,其中有一个正在被追。值得一提的是,被追的那个机械人似乎有著清晰的神智。” 终端补充道。 “去看看?” 星禾歪著脑袋看向自己,终端也在他身旁沉默著,好像他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了这支小队的队长。 不是,这算什么? 张丞犹豫了一瞬,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閒事的人,尤其是在这片陌生的到处都是杀人机械的废墟里。 他在权衡片刻后,最终將视线落在了星禾身上。 “短时间的战斗应该不会出现昏倒的情况吧。” “嗯?” “先拉开距离观察,最后再决定是否要救。终端,你给我走前面去侦察一下。” “使唤人倒是学的挺快。” ...... “西尔维!” 晕眩。 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摆不定,巨响在耳边迴荡,耀眼的火光在身边炸开,身上的接收器开始发出哀鸣。 “走!走!回到尖塔,告诉他们,那群暴徒准备——” 呼喊声戛然而止,当失神的西尔维重新睁开眼时,目睹到的却是身躯被一柄长枪给贯穿的同伴。 金属躯体的残骸在空中散落,线路爆燃的火花窜起,液体沿著金属长枪缓缓流下。 握著长枪的暴徒缓缓走上前去,他粗暴地將右手探入同伴的躯壳中央,隨后扯出一个精妙的蓝色球体。 暴徒的躯壳敞开一道口子,他將蓝色球体塞入其中,无数的线缆缠绕上去,將球体给完全包裹起来。 “嗬——” 暴徒享受地嘶吼著,他那已经完全看不人样的脑袋扯出一丝狞笑。 他站在破碎的建筑一角上,身后走出另外两位同样狰狞的暴徒。 西尔维回过神来,三位暴徒正盯著废墟中的自己,就如同看著餐盘中的食物。 她瞬间从废墟中站起身来,拼尽全力地向外奔去。 但她身上的平衡仪遭受到了破坏,西尔维在踉踉蹌蹌地走出一段距离后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接收器们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声音与视觉开始失去控制。 身后的三位暴徒正慢慢地走上前来,他们不急不缓地跟在西尔维的背后。 “给我滚开。” 西尔维咬了咬牙,她侧过身来对准了三位暴徒,手中一柄短小的枪械对准了他们。 雷射以刁钻的角度射出,其中一位暴徒的肩部被结结实实的击中,线路爆炸的衝击將他轰飞出去。 剩余两位暴徒冷漠地看去,其中一位转身走向了被轰击的同伴,他看著无法动弹的对方,双手同样探入了对方的身躯。 又是一次“夺舍”。 西尔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手中的枪械还在缓缓充能,她还需要时间,但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已经没有任何能反击的手段了。 “人——人类……?” 令她意外的是,手握长枪的暴徒首领停了下来,他猩红的机械眼望向了西尔维的背后。 怎么可能还有人类。 西尔维闭上眼苦笑著。 这三年来的无数灾难將这座城市化为了废墟,本就人口稀少的他们被强制转换为了机械人。 就连东边城市的“外来者”也停止了交流。 怎么还会有人类。 西尔维慢慢睁开眼来,她不抱希望地看向了自己的背后。 一个人类。 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正站在她的面前。 “逃!快逃!” 西尔维衝著面前的人类嘶吼出声。 暴徒首领则在她嘶吼出声的下一刻动了起来,他丟下了手中的长枪,反而用自己的双手扑向了面前仿佛呆若木鸡的人类。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强大的衝击力从他的双拳传来,以性能称霸一方的暴徒首领竟然没有討到一丝好处。 一个古怪的终端在那位人类的面前停驻,蓝色的光芒在他面前隱隱形成护盾形状,而对方正以好奇的眼神打量著自己。 “人类——” 面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暴徒正在嘶鸣出声,他看上去有些愤怒,骇人的笑容在脸上绽开。 他扑向了自己,双拳落在了张丞面前的蓝色护盾,阵阵涟漪在护盾上波动开来。 而就在这时,另一个暴徒自他的背后突然躥起,他手持著一柄短小的衝锋鎗,数发雷射射向了张丞。 但他的袭击没能得逞,蓝色的护盾及时地將所有雷射给拦截了下来。 “砰。” 张丞云淡风轻地应对著,就在他要展开行动之时,那手持枪械的暴徒身上突然发生一阵爆炸,对方的身躯倒飞出去嵌入墙壁之中。 张丞看向了倒在地上的西尔维,她拼尽全力抬起的手枪对准了另一位暴徒首领。 “逃……” 她无意识地说著,右手重复著扣动扳机的动作——儘管她的手枪还在缓缓地充能当中。 “那就……先解决你……” 暴徒首领磕磕绊绊地说著,他不再攻击张丞这个王八壳,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张丞气沉丹田,衝著面前的暴徒首领摆好姿势。 他大喝一声。 “星禾!” 一直隱藏著的星禾从旁边的废墟中飞奔而出,她的右拳重重地砸在了暴徒的身上,对方的身躯就如同脆弱的纸张一般凹陷了下去,金属碎屑在空中绽开。 暴徒还来不及反抗,抽搐了几下后就彻底死去。 “我们两个真强啊。” “你这不是什么也没干吗?就连护盾也是我来出力,顺带一提我的主要功能可不是干这些的,过度出力的话我可能会死机。” “我充当了一个合格的拉怪选手好嘛。” 张丞一边吐槽著一边和星禾向下滑去,倒在地上的西尔维看著逐渐靠近的两人,双眼闪过最后一丝光芒。 她的身躯中央缓缓打开,一颗蓝色的球体从中慢慢抬升,就像是一颗长在金属身躯上的蓝色蒲公英。 “这是什么?” 张丞慢慢地蹲下,在终端確认之后小心翼翼地把那颗蓝色球体取出来,接口断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就像摘下一颗熟透的果子。 球体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 高空之上,一个金属乌鸦正不断盘旋,它绕著西尔维的位置转了几圈,最后朝著尖塔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