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文豪,从买下丫鬟姐妹开始》 第1章 丫鬟,色目人,姐妹 万历四十年,南京。 霜气横秋,不改北市街行人如织,招牌林立。 匾上黑底金字“冯记牙行”,一旁好大的幌子上书“专营人口牙纪”。 王道显知到地方了,此处专卖大活人。 他来这一为受託撰写碑文,二为找个小廝健妇分担杂事。 一进门,牙婆没见著,却见角落处稻草垫子上坐了一对小姐妹。 大概是色目人,头髮很惹眼,一棕一银。 衣著破旧,单薄,看著就冷。 许是怕妹妹冻著,姐姐一手將妹妹紧紧抱在怀里,一手握住小脚。 手背冻得发红,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著睡著。 王道显一时无言,缺衣少食为奴为婢,看样子也曾是爹娘抱在怀里的宝贝。 他脱下披风,轻轻给二人披上后,嘆了口气。 姐妹俩头髮乾枯,脸上没肉,康样子牙行也不给吃饱。 挨饿受冻不说,看手上的茧子、平时活也没少干。 摇摇头起身,牙婆正好来了。 “哎呦,好俊的小郎君,大娘给你找个丫鬟如何?” “大娘忘了?我是来写碑文的。” “瞧我这记性,坐,坐。” 撰写墓志铭他干的不多,不过穿越后记心奇好,前世看过的碑文中回忆一篇便能交差。 按说他本来也该是个死人,交了大运穿越到大明。 原主家境颇丰,孤身在应天府求学。 才十七,整日倚红偎翠,荒淫无度,留下些欠帐一命呜呼。 他刚来还有点慌,卖了好多锦衣珍玩还上帐后,居然还剩了几十两银子。 帐还清,閒著也是閒著。 读书之余,乾脆干起代写碑文信件的勾当,反正作为文史研究员脑子里有的是文章。 出门多了,有许多繁杂的家事琐事,於是就想著找个小廝健妇干活。 不比后世,活在明代太多的事需要消耗大量时间精力。 比如洗衣,没有自来水得去河边湖边,或者从水井打水,手不閒著,动輒一个时辰。 所以他打算雇个人做些杂事。 停笔时,他下意识看向那对儿姐妹——裹著披风正面带询问的望著他,见他看过来,为避嫌又低头不语。 写碑文时王道显又抬头,发现姐姐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姐姐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不妥连忙低头, 脸颊飞红,默默將自个儿破洞的裙子掖进去。 又过了会儿正要交差,王道显忽然听见有人喊姐姐,只见妹妹哼哼唧唧的煞是可爱,引得姐姐微笑。 不知妹妹不知梦见什么,小手乱抓,藤蔓一般绞住姐姐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姐姐温温柔柔拂去抿在嘴角的银髮,妹妹才放鬆些。 应天府色目人不少,西洋那种金髮碧眼也不罕见,不过霜丝一般的银色也不多见。 不多时,碑文写就,牙婆夸耀一番文字,转而介绍起小廝来健妇来——这也是他来牙行的目的。 “看看哪个合你心意?叫大娘知道,贤侄长得相貌堂堂,找个配得上的才是。”牙婆笑道。 “我只要个能干活的,劈柴烧灶。乾净利落,健壮身体好……” 说著,眼见姐姐越听脑袋越低,眉目不展,不见笑顏。 王道显嘆口气,实在看不过去,朝姐姐一指:“大娘,怎么说?” 姐姐闻言猛地抬头,笑脸明媚灿烂,眼睛对上,又赶忙偏过头去。 “哎呦!有眼光!那可是大户人家的黄花闺女,女红一流,识文断字不说,做帐目也在行。” “紫薇,起来叫客官看看。” 牙婆不再劝阻,姐姐只得臊眉耷眼放下妹妹,听令起身。 粗看衣服破旧,发梢枯黄,面色消瘦。 细看之下,十五六的年纪,瓜子脸极標誌。 眉眼不笑也含笑,脸颊不羞也酡红,最是勾人。 这叫亮相,叫他看分明了便开始走流程。 “拜客、转身、伸手”,好让买主检查手脚灵便与否,皮肤是否白净。 这套流程刚开了个头,就让他有些受不了。 他挥手叫停,只问多少银子。 这时姐姐喜上眉梢,回头看了眼妹妹,眉头又纠结起来。 她心里並非不乐意,打第一眼见郎君,她心里就高兴。 可她放不下妹妹,爹临死之前反覆嘱咐要照顾好妹妹,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来买丫鬟就算愿意买色目人,大都只要她,不要妹妹。 言明一头白髮不吉利,不要招丧鬼。 想著照顾妹妹,她死活不愿意和妹妹分开,两人便一直在牙行受苦。 两个人一块儿价格又高了,总也没人要。 她瞧著身后一脸紧张的妹妹,心中默默做了决定。 郎君心善,不好叫他多花银子。 她默默揽过妹妹,推到身前。 妹妹生得玲瓏剔透,四五尺的身量扇坠儿般娇小,细鼻樑薄嘴唇浅酒窝,巴掌大小脸精致可爱。 与姐姐七八分像的脸蛋有些蜡黄,满是不安。 “郎君,奴家留在这,带我妹妹走可好?妹妹身体不好……” “哎哎!”牙婆连忙打断。 “让她说!”王道显大声道。 见牙婆偃旗息鼓,她摸著妹妹的脑袋继续说道:“这几日添了症状,白日里手脚发凉。” 越说越急,眼眶发红:“不过公子別担心!这里吃食太差,小妹温养几日便能好。” “你別看她生的矮小,其实只比我小一岁,聪明,又听话,你教教她她会做的……” 牙婆捂著脸,净是大实话能卖出去?这年月胡姬本就不好往外出。 话听了叫人难受,姐姐寧可自己受苦,也要妹妹脱离苦海。 如果不是银子紧张,他还真想把姐妹俩都带走。 倘若两个都带走,那么手里那点银子恐怕省不了多少。 眼见姐姐就快跪下了,妹妹扯住姐姐的裙摆泫然欲泣:“姐,你別管我了,你跟他去吧,我没事。” 王道显无奈地摆摆手:“罢了,妹妹就妹妹。” 牙婆心说总算出手一个赔钱货,也跟著帮腔:“行啦,跟著过好日子去吧,这位可是个善人。” 姐姐听了擦了擦眼角一笑,低头便拜,还没等他托住,变故横生。 妹妹呜咽一声跪倒在他身前,先磕了个响头。 抬起头来,巴掌大的小脸泫然欲泣——“求求郎君!別管我,带姐姐走吧!” 第2章 肚皮上写字是什么法术? “幼薇!” 紫薇最是心疼妹妹,想抱她在怀里却拖不动, 没想到平日最听话的妹妹此时如此执拗。 幼薇何尝不想跟姐姐一起,想平日姐姐有那么一口肉也要全塞给她吃。 怎么也不愿意看到姐姐为了自己断送一个好去处,好主家。 打定主意,寧愿自己吃苦,也想让姐姐早点吃饱穿暖。 也许以后我还在应天府当丫鬟,姐姐还能来看我呢? 妹妹嘴上不住哀求:“姐,你走吧。” “算姐姐求你,放有话慢慢说。”姐姐急得手足无措。 “我不!”妹妹转而扒住他的衣裳,泪眼婆娑:“郎君,我吃饭要吃好多,饿的又快。” “人家都说是丧门星,妨人妨主不要我。郎君,你何苦要奴家?” 妹妹神色决绝,一改之前的羸弱胆怯。 完全看不到那个猫儿似的缩在姐姐怀里的小孩。 “起来说话,你才是何苦。”怎么扶也不肯起来。 妹妹瘦弱的很,小脸上泪流如注。扒住衣裳的两手白的像纸,手背青筋清晰可见。 要真遂了她的愿,要姐姐不要妹妹,看她这幅营养不良的样子,没准离了姐姐说死就死。 这年头没有后世的医疗条件,死个人隨隨便便。习惯了,哪怕应天府人家,死个孩子还不如死匹马难过。 可要妹妹不要姐姐也不行,姐姐对妹妹的感情也很深…… 这一通闹动静不小,门口围了十好几个看热闹的,议论纷纷。 牙婆一面吩咐人赶紧包扎伤口,一面对叫苦不迭。 “哎呦你可带她俩走吧,这段时间姐姐让妹妹,妹妹让姐姐,最后没一个能出手。” “大娘我给你说个底价,八十两,包红契包索人。” 所谓包红契指官府备案的卖身契的打点。 包索人指的是万一人跑了包揽追逃,也叫追索逃奴。 即便如此,这个价格是他的全部存款,他负担不起。 “七十两。” “七十五两。” “七十二两。” 一通划价后,他无奈说道: “大娘,不瞒你说,价码太高,七十二两都是咬著牙。” 牙婆捂著心口,她是真怕妹妹砸手里,便宜几两也要出。 话没出口,不免抓心挠腮,总觉得赚的少跟死了爹娘一般难受。 她原以为小书生气度不凡,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没成想书生没她想的有钱,七八十两居然还打磕巴。 自然面上带出些鄙夷之色,扭脸摆手不耐烦道—— “行了行了,带走吧,算我看走了眼,认倒霉倒贴钱!” 姐妹俩一心只顾著欢喜,听了破涕为笑,互相抱著,又用湿润的眼睛一同看向他,感激之意溢於言表。 文书衙役过来做红契,红契上写明丫鬟的年龄、技能。 自卖之后,李紫薇听凭王府更名使唤,终身为婢,生死由主。 如有走躲,父行跟寻送还,即不敢违误云云。 不得不说,我大明的商业繁盛如此,买个小姑娘能想到的全替你想到,还特么包售后。 衙门中人来的快不说,服务也热情周到,不像公门中人,殷勤的跟买卖人差不多。 “公子好气派好福气,並蒂莲~姐妹花哈哈,会玩,小小年纪可別闪了腰。” 一边写卖身契,一边不忘提醒他做主人的道理。 “都是些没福气的下人,千万不可恩宠过甚,日后反而妨主。” “带回去饿几顿,寻机打几顿再说,一定先立立威风。” 王道显摆摆手,不以为意。 “公子家住哪里?” “太平门市,凌云观租住。” 衙役和文书双双皱起眉头,神色古怪起来。 在他们看来,能买上僕役的最差也住在城內。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此人租在那地方怎么好买下姐妹俩做丫鬟? 衣裳也旧了些,不像今年新做,看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装点门面倒是敢出手,於是心中便有些不屑。 手续繁多,银票到手,外间牙婆见了终於喘匀了气。 她平日虽对姐妹俩动輒阴阳怪气,剋扣伙食。 虽然她识字不多,也觉得这小书生很有些才华,但心里总觉得江北来的小门小户肯定混不出头。 不过,该烧的冷灶还是要烧。 何况这俩色目姐妹生的美,万一有一天枕头风吹上了呢? 她一改往日冷硬,和顏悦色地凑到姐妹俩身边。 小声道:“你俩如今是他的人了,冯大娘没什么好给你,教你个法子,好叫你们不再顛沛流离。” 姐妹俩一脸茫然。 “听好……蘸上硃砂在小肚子上……这几个字,听著没,接著……嘿~” 牙婆做了个猥琐手势,笑得很歪。 姐姐毕竟年长一岁,登时羞得从脖颈到脸颊全红了,紧紧捂住妹妹的耳朵不叫她听。 “姐姐?”妹妹脸蛋微红,心里还是很茫然,浅浅猜到一点点,可脑海中始终连不到一起。 “小孩子不许听!” 妹妹乖乖坐好。 牙婆只是窃笑,接著小声说道: “写上那几个字,你就如此……如此……” “真是个雏儿,一定要儘早!不光保你俩有人疼,还能早生贵子嘞。” 姐姐羞得说不出话,没听这种偏门术法。 可她害羞归害羞,忍不住想到种种旖旎。 郎君买了我俩手头亏空,等我做些针线活带铜钱回家,到时郎君拉著我的手,笑著夸我贤惠。 郎君一表人才,又有才华,等我们攒上些银钱,买个小院子,屋子暖和,妹妹也不会挨冻。 到时候我俩生上三个小子,再来一个小娘,也不知奶不奶的过来…… 姐姐忽然听到身后脚步,一转脸见王道显站在身后,魂都快嚇飞了,前言不搭后语: “没,没什么,相公,不,不,少爷久等了。” 王道显见姐姐羞成那样,只是觉得好笑,也没纠结,领著姐妹俩回了家。 租住的房子地处太平门外,背靠玄武湖,有些偏僻。 进了凌云观的后门左拐,靠著东院墙的这一排便是。 便宜实惠,许多来应天府士子客商都住在这儿—— 同学也有两个住在观里。 王道显租的那套两间相连,外间做堂屋,里间做臥房书房。 放下行李,李紫薇端详起新家来。 客厅不过一张罗汉床,几张圆凳,一几一案,角落里还有个烧茶水的小火炉。 该有的都有了,比牙行里那跟牲口棚没两样的稻草窝要好多了。 关上门便是一方小天地,无风无雨,自得其乐。 有饭吃,有被子盖,有人欺负还有少爷给她撑腰。 悄悄看了眼里间那张大床,不由得想起牙婆所教的那个歪法子,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少爷长得真好,又高又俊,善解人意。 也不知晚上他会不会心急…… 第3章 生活不易,紫薇嘆气 想到这儿她羞得连忙摇了摇头,把这等没羞没臊不守妇道的想法甩出去。 妹妹抱著包裹坐在罗汉床上,歪著脑袋抿著嘴,望著姐姐羞红了脸摇头晃脑,一脸不解。 姐姐在干嘛? 。。。。。。。。。。。。 王道显出去跟甲长打了个招呼,回来顺道取了晾晒的衣裳。 一进门紫薇忙舍了手里的扫帚,接过衣服放到一旁,拉著妹妹站了一排齐。 恭敬道:“郎君,该行肃拜礼了。” 万历年间新丫鬟进家门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简单来说就是磕头认主。 大明律禁止蓄奴,有些地方奴婢进门要改口称爹,金瓶梅中亦有记载。 “誒,行什么礼,免了。”王道显捎上门一乐:“你若是磕了头,还不得把我叫老了?” 紫薇脸一红,明白郎君跟她开玩笑。 “就算不叫爹,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转过身来,神色挺认真,眼见就要跪下。 王道显上前托住她双臂,笑道:“刚进门就不听话。” 又一把扶住幼薇:“我也没拿你们当奴婢,你们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叫我一声哥,结拜个异姓兄妹。” 听了这话,紫薇心里一暖,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红。 她没想到主人家居然对她宽厚如此,哽咽道: “小妹身体不好,旁人嫌我俩是色目人夷人不肯要。” 她指了指小妹身上,王道显的披风说道: “牙婆有气,就变著法儿的撒在我们身上。平时吃不饱,穿不暖,有点暖和气,还是郎君给的。” “蒙主家搭救,到你家里来,那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强压著不哭,眼泪却缓缓流下,梨花带雨。 “少爷如此宽仁,不行礼奴家实在难以心安。” 说著便要跪下,费了好大的劲才拉住。 李紫薇抹去眼泪道:“不叫我行大礼,少爷总是要叫的,不能乱了上下。” “隨你。”古人心態如此,慢慢调整吧。“不过呢,我这少爷多少有点言不符实。”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经过,接著笑道—— “跟家里闹翻了,早就断了我的银钱,没准儿离逐出家门不远了。” “现在给人写字写文度日,这段时间,可能得过点苦日子。” 他末了又补上一句:“现在跑还来得及,看样子发月钱给你俩都困难。” 紫薇听罢嘆了口气,心中大为感动,吸了吸鼻子,从包袱里掏出些银子捧在手上—— “既然进了家门,少爷永远是少爷。” “老爷和少爷的事儿奴家不懂,奴家只知道少爷买下我俩是好大的恩德。” “既然救我俩於火海,过苦日子又有何妨?” “奴家这还有些散碎银子,不成体统,先度过眼下再说。” 一双碧眼盈盈望著他,泪光流转,嘴角含笑。 银子不多,散散碎碎只有两钱上下。 按原主老家的理说,下人刚进门要发点赏钱,现在倒好,倒给主人钱。 不过这钱是姐妹俩的心意,不收不合適。 他点点头道:“行,我收下了。” 李紫薇立刻露出笑脸,三四月的脸白里透红。 心里如同吃了蜜一般甜,总算替少爷做了点事,分了些忧。 又好像除了主僕以外,两人之间多了些別的什么挺亲近的联繫。 她揽过妹妹,按住小脑袋瓜柔声道:“小妹,快叫少爷。” 妹妹有些懵懂,小声道:“少爷……” 王道显道:“誒,別叫少爷,说了叫哥。” 妹妹看了眼姐姐,又看了面带笑意的道显,缩在姐姐身后怯生生叫了声—— “哥哥——” 妹妹的嗓音奶声奶气,比她的年纪听起来要小,其实她並不小。 王道显一乐,总想揉揉她的脑袋。 “小妹。”紫薇小脸微鼓,对妹妹的称呼有些不满意。 “哥哥,不,少爷要我叫的。”妹妹不太敢违抗姐姐,总觉得叫哥哥心里暖呼呼的更舒服。 “少爷让你叫你就叫呀?” “可……可是,哥哥说……咳咳……” 她忽然咳嗽了两声,紫薇赶忙揉了揉她的后背,又把比她大好几號的披风裹紧。 这还不算完,又给妹妹抱腿上,拿额头贴在额头上试试温度,棕发贴著银髮,抱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略带忧心地点点头。 很有股贤妻良母的味道。 王道显没说別的,回屋拿上银子:“开什么药,我去抓。” 。。。。。。。。。。。。。。。。。。。。。。。。。。 药倒在其次,关键得吃点好的补补。 本来就矮,小脸瘦得巴掌大,再让风吹跑嘍。 寒风呼啸,他紧了紧衣服。天可真够冷的,披风脱给幼薇,忘了多穿件衣服出去。 想著,他迈步出道观后门,迎面走来一个坤道。 坤道四五十的年纪,肥头大耳,一身道袍绣著金线,好不阔气。 远远瞧见他,脸色却有些阴霾。 这人是叶师叔,在道观里管著收租。 记忆中原主刚认识那会儿,叶师叔总是老远就笑脸相迎。 可自从他卖了房中的螺鈿家具、锦衣华服还嫖债后,笑脸就消失了。 跟著笑脸一同消失的还有拖欠房租的特权, 原主浪荡惯了,拖上几个月都没事。 想起来才交钱,叶师叔一样笑脸相迎。 现在每个月叶师叔都会提前几天就敲打他,试探有没有钱交房租。 两人走近了,叶师叔称呼生分起来:“客官,下个月的房钱预备好了吗?” 王道显心说哪壶不开提哪壶,兜里紧张又得抓药:“预备好了,东家不必担心。” 叶师叔上下仔细打量了他的打扮,见他平时那件披风没了,顿生厌恶—— 怕不是要穷死,果然外乡破落户! 嘴上却说道—— “天冷啦,出门多穿衣服,用得著观里还有几件道袍可以送给少爷。” 说完便走。 她的声音很尖,话像是藏在领子后的毛刺,走两步隱隱叫人不舒服,又难挑她毛病。 癩蛤蟆爬脚面,不咬人但膈应人。 小雪落在肩上,王道显摇摇头。 要付五钱银子房钱,抓药,买些肉菜又得几十文。 刨去这七钱银子,手里只剩二两多一点。 二两银子,几个骰子大小,放在南京城,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禁花。 家里现在三个人吃饭,一天伙食柴火也要二十几文,如果买肉,最便宜一条鱼也要四文钱。 这点银钱省著花一个多月也就嚼完了。 这紈絝当的,就剩这身绸缎衣服还凑合了…… 不行,得赶紧找赚钱的辙。 转了一圈拎著药和肉菜回来,一推门紫薇便迎上来,笑盈盈替他扫去肩膀上的残雪。 “少爷回来啦,呀,药,还有肉。劳烦少爷了,奴家替小妹谢过少爷。” 李紫薇踮著脚尖凑过来挨得很近,棕色的秀髮擦过他的鼻尖。 香气如麝如兰,暖融融的,像是在温泉里投入桂皮枸杞的味道。 王道显忍不住嗅了嗅。 第4章 怎么办?少爷会不会打我? 紫薇见了脸儿一红,抿起嘴唇往后让出一步。 一双碧眼想看他又不敢看,手指不停搓弄自己的头髮。 “好好补补,吃饱就不咳嗽了。” 他丟下句话,此时已经进了里间,心里记掛生计,没注意到紫薇的反应。 书案前坐下,王道显先给家里写了封信。 给原主的浪荡生活好一顿批评,看看能不能恢復早已断供的生活费。 家里给银子有可能吧,又不太可能。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给了也得半个月后才能收到。 手边又没什么好典当,还得抓紧找饭辙。 剩下的银子够花一个多月,那只算了吃饭住房。 同窗间的聚会、宴请、诗会文会的份子钱,以及改善伙食之类的零敲碎打可没算。 更不消说姐妹俩衣服薄冻得直哆嗦还得添几件衣服、被褥。 即便不算人情往来,人家来请一概回绝,那二两银子也是一眨眼就没了。 现如今给人写些碑帖、书信,每月最多不过半两,杯水车薪。 即便托托人情,到处奔走,也不过一个月一两左右。 还有个办法那就是去上班。 最合適的是去书坊坐班,这叫选家,也叫编稿先生。 不少落第没落第的读书人靠这个为生。 每日编撰八股范文选本,联络文人,发行策划评点、每个月大概有个一两半到二两的收入。 这其实不算很少,不过他交友广人情多,家里养了两个“胡姬”,妹妹还是个小病秧子。 可惜坐班每天点卯,读书举业就得被迫放下。 综合利弊,还得赚些快钱。 其实该干什么他刚穿越那时便想过——写话本。 应天府號称天下文枢,天下书籍最富之所在。 不止读书人买书,平民百姓贩夫走卒识字者也不少。 印刷又廉价,一两钱银子便能得到消遣。 比起看戏听曲儿,瓦舍勾栏,一本《西游记》更能神游物外,非常划算。 书籍繁盛到什么程度,走到三山街口,到处是书目的幌子,树林一般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隨便数数足有上百家书坊。 哪怕是考试的贡院隔壁,堆得最满的就是话本戏本,考生最爱,根本不愁销路。 当初初来乍到,便发现三言两拍中的《喻世明言》已经提前出世。 作者冯梦龙凭著写话本娶妻之外还纳了一房漂亮小妾。 流连青楼更是冯梦龙的日常,经常听说他和名妓吃酒斗诗, 一晚上花上十两银子丝毫不值得奇怪。 所以,前世看过的书过目不忘,有这能耐不写话本干什么? 只是这能耐不能多用,回忆过了头就头疼。 回想个几十上百字的碑文无妨, 若是几十上百万字没有水磨工夫一点点磨可不成。 现在不同,甭管头疼不疼,今天就得动笔。 什么来钱快? 阿斌的科举成绩並不理想? 尼姑庵的门卫——秦大爷? 葡萄架高手金瓶梅? 想了想,先把金瓶梅摘出去。 虽说此时已经是万历四十年,重大歷史事件都对得上,金瓶梅却迟迟未问世。 没准此时的兰陵笑笑生正在写也说不定。 擦擦边可以,前两个明火执仗,容易引起朝廷封禁,也不行。 关键是写什么题材。 此时小说行当已经很成熟,各种流派此起彼伏。 其中风头最盛的当属神魔小说,其中翘楚——《西游记》, 自打万历二十年世德堂本刊行,书坊书摊到哪儿都有这本书,可谓家喻户晓。 现在市面上足有四十多部神魔小说,可以说是最热门的题材。 问题来了,他前世不爱看神魔小说,看过的西游记已经有了。 现编,那可来不及。 掂量毛笔思索,忽然福至心灵。 《斗破苍穹》也可以是神魔小说! 九九八十一难都有了,打怪升级有什么不好。 这个妖兽那个妖兽的,去掉兽就得了。 《封神演义》各种法宝法术,异火神兵岂不是如出一辙,一样杀人夺宝。 斗气有点不合时宜,可以改成道气。 拜老道嘉靖所赐,民间蔚然成风,街上到处是道袍道冠,身上披风就仿製道袍。 世界观改成宋朝佛道相爭,顺应时代加点诗词歌赋,改改章回体的文风。 此时没有电灯,晚上能干的事儿不多,再加上些此时百姓喜闻乐见的情节—— 什么异火失控收服彩鳞,动画里刪改的怀胎戏码通通加上,变本加厉。 小医仙写著写著丟了?加戏,不留遗憾。 小医仙共浴疗毒,大写特写。 云韵这名儿起的有韵味,加料,狠狠加料。 结局一炮乾死……嗯,串了,这就算了。 这个时候也不用担心尺度问题,明代官方印书坊连白莲教的书都敢印。 齐活,说干就干,王道显翻出襻膊,绑上袖子磨起墨来。 《道破苍穹》 “道之力,三段!” 。。。。。。。。。。。。。。。 没多会儿功夫,整整两章已然写就,洋洋洒洒四千多字,书案上晾晒的宣纸铺的满满当当。 揉著酸痛的额角,王道显放下毛笔缓解头痛。 毕竟是几百年后的產物,也不知道时人观感到底如何,心里有些没底,乾脆找人看看。 刚要开口叫紫薇进来,忽然看到幼薇双手端著杯茶水朝他走来。 叫他一看,被使了定身术似的立刻站定,眨巴眨巴挪开视线,有些害怕。 “来,幼薇,过来。”他温声招手。 “哦……”幼薇轻轻应了一声。 姐姐刚刚叫她给专心念书的少爷端水,还特意嘱咐她別端撒了。 不过她心里还是对单独挨著这个有些陌生的大哥哥怕怕的,总想回去找姐姐。 虽然他对自己和姐姐都很好…… 杯里的水有些满,幼薇竭力保持水不撒出来,可这样一来怎么走也走不快。 听少爷叫她过去,心里一急,竟端起茶杯浅浅啜饮了一口。 水一少,这下倒是撒不出来了,可她喝完就后悔了—— 旁人多嫌弃她,又生了一头银髮,以为不详,总叫她丧门星。 还有人说她是胡人一定有狐臭。 虽说她自认不是胡人而是汉人,更没有狐臭,却拦不住旁人冲她扇鼻子。 怎么办?少爷会不会打我? 会不会嫌弃我,找藉口不喝我的水? 她心里一阵揪疼,说不出的难受。 刚进门就惹少爷嫌恶怎么办,姐姐明明嘱咐我不让我淘气的。 想著,颤颤悠悠捧著茶杯已经走到他跟前。 “少,少爷,请喝茶。刚,刚泡好的茶,姐姐叫我送来……” 藏在银髮下的碧眼战战兢兢不敢看人, 好像淋了雨的猫儿似的缩著肩膀可怜巴巴,生怕挨打。 第5章 哥哥最好了 王道显默然,心道我又不是什么夜叉老虎凶神恶煞,至於嚇这么狠吗? 细想这孩子多半挨打挨得多了,此时重身份贵贱,可能因为喝水的事儿嚇著自个了。 纯属自己嚇自己。 刚才幼薇“灵机一动”其实挺招人喜欢。 王道显温声道:“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喝就喝了唄,在这儿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別太拘束。” 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味道有点甜。 可能是色目人西域人的习惯,放了点糖。 “嗯,好喝。” 李幼薇望著面带笑容的道显,心里大大的鬆了口气,笑得很甜。 哥哥不嫌弃我是夷人的孩子…… 她偷偷瞧一眼道显,又赶紧转开眼看向別处。 郎君长得高,又好看,和姐姐说话时总是笑。 对我俩和气不说,还不爱打人。 真好…… 当真不打人吗? 刚进牙行,那牙婆也不打我,还笑呵呵的,后来旁人打我她也没阻拦…… 我身上真的不臭吧? “咳,咳咳……” 她因受凉咳嗽了两声,身上衣服单薄,没多余衣服穿,只多披了一件包袱皮。 王道显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回来那会儿你姐就不该给披风解下来,你穿著暖和,我又不冷。” 紫薇后背暖呼呼的,心里也跟著一块暖起来。 心里不怕,身子也不抖了,眼神一亮连连说道: “哥哥出门的时候,姐姐叫我先躺在床上,暖和暖和。披风才解下来。” “我不是想偷懒,我很勤快的!可姐姐按著我不让我起来,说没多少活姐姐来就行。” 末了又觉得自己话多,唯恐招人烦,小心翼翼问道—— “哥哥你不怪我吧?” 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满脸期待的望著他。 王道显一乐:“我怪你什么?怪你长得招人喜欢。” 天底下恐怕没有女子不爱听人夸讚相貌,幼薇也是如此。 她笑眯了眼,小嘴微张,露出两排碎玉般的小牙,两颗虎牙尤其可爱。 见王道显瞧著自己笑,笑的又好看,她又害上了臊。 她还没跟男子这样说过话,总觉得有些逾越。 她臊眉耷眼抿紧嘴唇,小身子乐得不由自主地左右转著晃荡。 背著手晃荡,好巧不巧胳膊肘刚好肘翻了笔架。 上头掛著许多毛笔顿时噼里啪啦落在桌面上—— 弄脏了还未晒乾的字跡。 王道显立刻捡走毛笔,瞧著字跡还能辨认,问题不大。 转脸刚想用这事儿再逗逗幼薇,却见她有些惶恐地站在那,眼睛瞪得好大。 跑又不敢跑,微微发抖,別提多可怜了。 他抬手挠了挠头,谁知手刚抬起来,幼薇便抬手捂住脑袋,弯下腰瑟瑟发抖,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眼见他没打下来,才小心翼翼放下。 王道显嘆了口气,也不知猫儿似的小姑娘,扇坠儿似的娇小可爱,谁捨得打骂她。 手慢慢放在小脑瓜上,揉了揉,很暖和。 幼薇的神情满是愜意、满足、还带著些许討好。 王道显还没见过这些神情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又多揉几下,银色的睫毛忽闪几下,笑得眯上了眼。 幼薇感觉像泡在热水里一样舒服,心口一跳一跳的有什么涌上来。 爹、娘,你们在下边別担心,我和姐姐真的遇到好人了! 直到王道显鬆开手,幼薇还有些意犹未尽,总想多揉一会儿才好。 这时,门响了,接著便传来一阵脚步。 幼薇认得那是姐姐回来,下意识朝后咧了咧,心臟突突的跳,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王道显也不知幼薇怎么了,只见紫薇朝里间看了眼,微微一笑。 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大红的柿子,不等他开口,接著一闪身又不知干嘛去了。 抖了抖桌上的纸,王道显笑著说道:“幼薇,看看,我写了个话本,让你来斧正斧正。” 幼薇听不懂什么是斧正,除了写卖身契时写的名字,她几乎不太识字。 “哥哥,我看不懂,我……”她扭捏道:“我不识字……” “这倒怪哥哥我疏忽了,不识字就不识字,没什么大不了,有时间哥哥教你好不好?” “好!”幼薇心里一喜,下意识又凑近:“我也想看话本,姐姐会看,以前都是姐姐念给我听。” “对了,哥哥你让姐姐看,她可爱看话本了。” “瞌睡来枕头,紫薇——” 李紫薇端著盘柿子走进来,那柿子剥好了皮,切成了瓣。 这柿子透著冰晶,汁水充盈,煞是诱人。 筷子也一併备好。 王道显刚想尝尝,忽听紫薇说道: “来啦。对了少爷,你不给我们赐个名吗?” 她放下柿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赐名,过去进了门的丫鬟会得到一个新名字。 比如红楼梦中的袭人、晴雯、平儿、鸳鸯。 一般丫鬟进门后,紧接著肃拜礼就是起个新名字。 那时的丫鬟奴婢管老爷叫爹,名义上属於主人的义女义子而非奴婢,用以逃避蓄奴禁令,一种逃避统治的艺术。 肃拜既是拜主家,也是拜父母,自然会有个新名字取代旧名字。 给予归属同时洗去旧痕跡,也算是统治的艺术。 王道显摇摇头,慢慢道:“改什么名字?现在紫薇幼薇的叫著不是挺好,朗朗上口,我何必费心起个新名。” “再说了,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名字不外如是,记得哪来的才知道往哪儿去。” 紫薇听了心里很是感动,这等事一般的公子哥大抵抢著改, 弄些不三不四的名儿叫人难堪,哪像少爷似的处处心疼人,还记掛她父母。 幼薇也很感动,从小和爹娘聚少离多,可除了感动又觉得空落落的,好像丟了什么似的可惜。 幼薇下意识躲在姐姐后面,听姐姐行了个礼说道:“婢子谢过少爷。” 王道显扶了她一扶,笑道: “別別別,谢什么。不是缺银子嘛,我写了个话本,幼薇说你爱看话本,你给看看怎么样。” 紫薇先指了指自己个儿,有些不可思议,问道—— “我哪儿能够?”她捂嘴笑了笑,然后道:“少爷既然让奴家看,奴家就看。” 她返回外间洗了洗手,擦乾净才拿起来看。 放下一张又拿起一张,眼中略生疑惑,又渐渐舒缓。 第6章 写了个话本,你看看值多少银子? 李紫薇没瞧见过这样的话本,懵了。 打从开篇她便如此想。 话本这东西此时几乎有固定的开头,算是约定俗成。 看过四大名著的都知道,前头都有开场诗引子。 先来个定场诗,也叫开篇诗——这和说书开场吸引客人脱不开关係,一拍惊堂木,接著便是定场诗。 再来个引子,也叫入话,用白话解释一番开场诗,定个调子。 接著还有个头回,说一个和正文相仿的小故事,好比一碟小菜,先开开胃。 场子压住了,调子定下了。 等到这三样都说完了,愿意听的差不多都竖起耳朵,再开始讲正文。 李紫薇没瞧见开场诗和引子,已经有些纳闷,再看到上来便单刀直入,没说是哪一方天地的事儿、什么人,更是摸不著头脑。 虽说能看出故事隱约走向打斗,可她从来也不爱看打打杀杀的话本。 因此品不出好坏,隱隱有些忧心。 她喜欢的是《西厢记》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第一回便出场的萧薰儿让她品出点味道来 萧薰儿重情重义,可惜第二回没出来,多让她和萧公子说两句话不好吗…… 嗯…… 少爷的话本实在新鲜,话本好坏不打紧, 可不能让少爷难过,怎么也忙活一下午了。 “少爷,奴家喜欢看少爷的话本,就跟外头买来的话本差不多,少爷要是不说是自己写的,奴家根本看不出来。” “可奴家看不懂打打杀杀,只知道才子佳人,公子还是叫有才学的来看才好。” 紫薇笑得很温柔。 王道显也笑了,笑得无奈。 他將才看的一清二楚,紫薇不说面有疑虑吧,也至少满脸困惑。 看著看著才舒缓起来,末了一问,好好好,全是好话。 太温柔了些,又不是小孩,哪用得著这样哄,紫薇哄妹妹也是一般哄法。 王道显点点头:“没啦?” “萧薰儿会跟……”紫薇略一思索,说的太直白有点难为情,换了个说法—— “她会帮萧少爷吗?” “当然了,开篇她就出来了。” “那少爷你接著写,奴家爱看。”紫薇说这话时很是期待,做不得假。 “好,我多写点。” 他也没指望紫薇能多喜欢,这也不是给女子看的小说。 抓紧把第一个故事写出来,让书坊的人看看到底如何才是正事。 他说著吃了块柿子,这柿子费心去了皮再切成方便夹取的条块,不知废了多少功夫。 “等会儿,紫薇,你出去这么一小会儿,哪来的柿子?” 紫薇脸上略带喜色,心里很高兴少爷能问这么一句。 “我从观里的柿子树上摘的。” “想著让少爷吃点柿子补补血总是好的,可咱们又没银子。” 紫薇莞尔一笑:“可巧有柿子树,来的路上我就记著了。我摘了好多,万一没饭吃,咱们还能吃柿子充飢,我会做柿饼子。” 王道显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记得上辈子有一回出去吃饭手机没电了,女朋友付了钱之后脸色有多臭。 至於指望体谅男朋友兜里不宽裕,爬树上摘果子回来,还细心削好…… “……少爷你瞧,柿子怎么也要一文钱一个,省十四文钱呢!” “少爷,少爷?” 。。。。。。。。。。。。。。 当晚,李幼薇缩在姐姐的怀里,听完了故事感觉意犹未尽。 萧炎的戒指怕不是什么厉害法宝? 能劈雷还是能喷水? 她想跟姐姐討论一下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一抬头,发现姐姐望著去里间那扇门,若有所思。 时不时嘴唇一弯,有时又皱起眉毛,好像有些忧虑。 门下的缝隙里透著微弱的灯光,仔细听可以听到毛笔写字的声音—— 她知道哥哥在里头用功。 “姐姐,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乖,幼薇快睡吧。”说著把她从怀里放出来。 幼薇没想到让姐姐给“赶”出了怀抱,身上一冷,立刻又往回钻:“姐……” “哎呦,多大人了还钻腋窝,脑袋別钻了,乖,躺一边自己睡。” 哼唧几声没撒上娇,幼薇不太开心,嘟著嘴挨著姐姐躺好。 肩膀蹭了姐姐几下不见她抱过来,心里有些委屈。 姐姐变了,以前都是抱著我睡…… 安静片刻,幼薇忽然说了一句:“姐,我睡不著,摸摸我的头好不好?” “摸摸就好好睡觉?” “摸摸就睡!” “好好好……” 两天后的早上,王道显轻手轻脚打开臥房的门。 姐妹俩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睡得很熟,晨光透进来,紫薇的棕发金丝一般,映得面容如桃花初带雨。 鼻樑高耸,睫毛曲卷,仔细看睫毛也一般显出金色来。 此时紫薇合眼熟寐,胸脯微微起伏,如山如峦。 身旁幼薇小猫一般箍紧姐姐的一条胳膊,脑袋瓜贴著姐姐的脸颊,呼嚕呼嚕的打著小呼嚕睡得正熟。 肌肤如雪,粉雕玉琢,脸蛋有些婴儿肥,让人很想捏上一把。 王道显在桌上留下张纸,又放下几钱银子,慢慢退出去合上门。 为了去书坊卖书,他特意起个大早去,从太平门外到书坊云集的三山街,走著去差不多要一个时辰。 起晚点很可能碰上车马拥堵,倘若再加上十三卫盘查—— 什么时候到地方,只有天知道。 堵,到什么时候都堵,腿著也堵。 到了三山街,时辰挺早,街上往来士子已然不少。 挑了家有些名气的书坊,正正衣冠,王道显抬脚便走了进去。 万卷楼,规模不算大,但刊刻、售卖、笔墨纸砚无所不包。 进门可见特製的书柜一直到房顶,书山书海迎面而来,確有万卷藏书的气魄。 万卷楼的编稿先生正无聊呢,一见王道显拎著挎包左右寻索,便知又有人来卖书稿了。(当时的挎包形制与今日无二) 他心里有数,立刻摆出和善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想好了如何赶紧掏出书稿,又不至於让对方失了体面。 此时的书生多半耻於鬻文卖字,往往会在台前游而不击,很是磨蹭。 谁知来人对上眼神后大踏步走过来,挎包啪嗒朝他面前一甩,开门见山: “写了个话本,你看看值多少银子?” 第7章 好书啊好书 万卷楼的编稿先生惊得呆若木鸡。 心里备好了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般不是我先来个足下有何贵干,他再来个小生这厢有礼吗? 他七拐八绕,就是耻於谈钱,不说银字儿,只说兑换些润笔之资。 然后我给他压压价,他臊著脸不敢还口,应下了。 最后我再给他抬点价格以示尊敬,双方宾主尽欢,结为好友。 平时不都这样吗?为何不按套路走? 这人看著斯斯文文的,说话咋恁直白?上来就谈钱?” 王道显笑道:“选家?嘿,醒醒!” “嗯?啊!莫怪莫怪。” 编稿先生反应过来,他毕竟干了一年的选家,经验丰富。 很快稳住心神,抽出稿子。 “道之力,三段!” 头一行字险些给他震了一个趔趄。 啊? 定场诗呢? 什么是道气? 定了定神,接著看下去…… 几杯茶的功夫,王道显见他面带疑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叫人给他看茶,放下稿子琢磨片刻才开口道—— “足下这书里的情节,奇则奇矣,胜在跌宕起伏。” “小可翻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这句时,倒也心头一热。” “可这稿子太新了,看了不少书,实在没见过足下这种。 “道气是什么,定场诗又在哪?主角总被人踩在脚下,实在让人气闷。” “……” “兴许小可眼拙,道行太浅,足下这稿子恐怕没几个人敢接。” 选家比他大不了几岁,也就双十年华,讲话客气,看著也很诚恳。 难不成时节太早,还接受不了? 这可是后世上千万甚至上万万人看过的小说,虽然距离此时四百年左右。 人心都是肉长的,差別並不大。 尤其万历年,经济发达,人心浮动,和前世相像的地方不少。 “要不先生再找人看看?” “嗯……”选家沉吟片刻,叫来一个伙计。 谁知伙计看过也好不到哪去,夸了几句也说不行,太过新奇云云。 王道显疑心归疑心,也没打算非得在一棵树吊死。 这个不行可以试试那个,反正三山街最不缺的就是书坊。 第一回卖书要求不高,能换回一两银子就算胜利。 他刻意起了个大早,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好,我再去別处碰碰运气。”说著就要走。 。。。。。。。。。。。。。。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李紫薇揉著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好不容易把手从妹妹怀里抽出来甩甩,刚坐起来,妹妹又跟章鱼似的抱著腰不放。 “乖,鬆手,姐姐要烧饭,你还咳嗽,再睡会养养。” “姐姐陪我再睡会儿。”幼薇眼睛都没睁开,哼哼唧唧不撒手。 她瞧了眼里屋,不想道显听见,显得做作,悄声说道: “怎么跟你说的,今非昔比,咱们做了少爷的婢子,就得像个婢子的样儿” “看看什么时辰了?该干活了,千万別恃宠而骄。” “你也是,对我撒撒娇还则罢了。上下尊卑,別拿这套对少爷,让人看了笑话。” 李幼薇撅著嘴唇鬆手,万般不情愿。 紫薇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掖好被子,抬头看到桌上的留言和银钱。 看了才知道郎君原来早就起了,还给我俩留了家用。 我怎么能比郎君起得还晚? 她看了留言,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郎君甚至嘱咐我乐意就带妹妹出去吃点好的。 他早早便出门卖书稿,我怎能只在家乾等著? 做家事又不能赚银子,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姐姐,哥哥信上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自己好好在家呆著。看好门,把少爷那屋子打扫乾净,米淘好泡上,剩下的活儿等我回来再说。” “姐姐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有没有针线活,赚些银子给你买零嘴子吃。” “姐姐真好~”幼薇笑得很甜,“那早上咱们吃什么?” “你吃点柿子,姐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罢,揣上两个柿子便急匆匆走了。 。。。。。。。。。。。。。。 王道显起身正要走,谁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慢!兄台別急著走,书稿借我一观如何?” 他转过脸来,瞧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士子,身材高壮。 披一件正红色大氅,星眉剑目,身后还跟著一个穿绸衣的书童,好不排场。 “足下是?” “在下凌濛初,字玄房,乌程人氏。方才一直在后头瞧著,实在好奇得很。” 王道显一听便来了精神,通报姓名籍贯时看得很仔细——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看到的第一个名人。 凌濛初在后世鼎鼎有名,三言两拍中两拍的作者。 两拍便是《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內容包罗万象,代表晚明通俗文学最高成就。 生平创作杂剧十余种,另著有戏曲理论著作数本。 出身仕宦世家,家世显赫,家中经营刊刻,也是后来的刻书名家。 总而言之,绝对的重量级人物。 “久仰,久仰!难不成凌兄是『晟舍凌氏』刻书世家之后人?” 凌濛初自嘲一笑,心中却是很受用,难道我们凌家刻书已经这么有名了吗?名声都传到徐州去了。 嘿嘿! “王兄高抬了,我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凌濛初接过书稿,仔细观瞧。 这一看,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放下书稿,面色凝重。 “凌公子?” 选家不知道他怎么了,他只知道凌公子是东家的亲戚,没事经常来店里,从没有如此反常过。 凌濛初摇摇头,一言不发。 砰! 凌濛初在桌上一拍,拍得不重,嚇得选家一跳,差点把茶杯丟出去: “怎么啦!” “好!”王道显眉毛立起,由衷讚嘆道—— “好,太好了。这稿子你不收,日后王兄卖给別的书坊,舅舅知道了还不罚你银子?” “好在哪儿啊,什么道气,我听都没听过。” 选家很是不服,在他看来,凌公子家门高不假,可收话本的活计不如他。 凌濛初知道,王道显在写一种很新的东西。 “道气嘛,就是炁。”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复杂的“炁”字, “这字儿多难写?王兄写个简单的气,不就是为了让人好认嘛!” 选家不服:“那开篇又作何解?几个人对著一块石碑测验道气? 这道家讲究清净自然,莫名其妙嘲笑什么高下?根本不挨著。” 凌濛初听了不住地摇头,心中奇怪这选家怎么如此不开窍。 “这哪里是什么坐而论道?这说的是科举,举业!你没考上秀才,没叫人奚落过!再仔细想想。” 第8章 原来土豆是这个意思? 选家听了凌濛初的话,一阵恍惚。 恍然间好像回到秀才放榜的那天。 他自詡高才,颇有些恃才傲物,没想过自己会名落孙山,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隱约间听到身后同窗嗤笑,窃窃私语。 “丟脸哟……” “不出所料……又是原地踏步……” 这等閒言碎语,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选家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原来王兄的话本表面上写虚无縹緲的道气,实则写的是举业这条道上的辛酸泪! 原来如此! 选家如梦方醒,一把夺过书稿细细端详,这话本与那科举之路何其相似? 也曾是十里八乡的俊才,眾星捧月。一朝落榜,往日奉承谦卑的嘴脸,立时变作刻薄势利。 “我懂了,我懂了……全通了,原来如此……” 选家摇头苦笑,眼眶微红,合上眼时,那滋味真真感同身受。 凌濛初何尝不是一般心思,甚而有切身之痛。 他觉著萧炎写的便是自家遭际。 同是一方大族子弟,同是天之骄子。 谁曾想不过几年屡试不中,退婚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世道怎生变得这般模样? 礼义廉耻都餵了狗么? 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竟也翻脸不认人? 伯父本是爹的忘年交,往日对我和顏悦色,还默许我见过娟儿几回。 可一回不中,两回不中,伯父立马换了副嘴脸,冷言冷语,待我如路边野狗。 更可气的是娟儿,往日言笑晏晏,后来连看都不肯多看我几眼。 好不容易托丫鬟见一面,她居然说什么男女有別,往后莫再纠缠。 他心里清楚,所谓指腹为婚当不得数。 可他尚且惊才绝艷时,伯父家上上下下见面就要提上几次,好像已经做了他们家姑爷。 萧炎被退婚的苦!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懂! 砰! 桌子被他砸的一跳,王道显旁边坐得好好的, 也被他嚇了一跳,没想到还能砸第二下。 “岂有此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凌濛初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平復心情后,竭力恢復翩翩君子的架势。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王兄大才……以道力喻举业,在下猜的对吗?” 王道显喝了口茶,微微点头,微笑不语。 嘶……烫! 这,这对么? 原来还可以这么理解吗? 土豆他是这么想的? 凌濛初见他面色诡异,还以为自己想得太多,连连失態,心中懊丧言多必失。 “王兄,难不成……在下说错了?” 只顾著难过,却从没想过王道显他那是烫的。 “对,太对了!凌兄所言极是,简直发自我之肺腑一般。” 他重重嘆了口气,接著道:“唉!举业艰辛,箇中苦楚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哪里懂?” 凌濛初一听此言,心中不由得振奋不已。 对,太对了! 就是如此,就是如此啊。 他看著王道显,眼睛隱隱有泪光,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王兄!你真是我的知己!” 站起来一扬手道:“走,瀟湘馆有请,我做东,请王兄一敘。” 他神情有些激动,大有不拉走王道显不罢手的气势。 选家听了一阵目眩神迷,这瀟湘馆可是好地方啊,得去。 江南有处小有名气的风月场,听说那地姑娘可不一般,诗词歌赋善解人衣无所不精…… 唉,可惜我不是蒙初的知己,又有职责在身,不然也能同去…… “慢著!” 他忽然想起文稿还没买下来,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王兄,王兄,且等一下,方才小弟有眼不识泰山,错看了真佛。” “別,选家,何必说得如此生分。”王道显浑不在意。 “你大人大量,別怪俺,更別怪万卷楼。这稿子俺有意收下,你看这……” 选家晃了盪杯中漂浮的茶叶,雅中谈钱。 该说的润笔之资他没说,习惯不直接谈钱,来这儿的士子多半如此。 谁知王道显大手一挥:“你就说多少银子吧。” 选家听得一愣,茶杯差点掉到地上,咳嗽两声才掩饰过去。 一旁凌濛初看得偷偷乐,不好乐出声只好憋著笑——王兄真是个不做偽的妙人。 “话本是好话本,只怕士人难以看到其中妙处,我坐堂自然要公允,就按千字五分银子算何如?” 一共是一万三千字,多点。 刚好卡在纳兰嫣然要求退婚的点。 拢共六钱银子掛零。 按一斤猪肉十文钱算,也就够买六十多斤猪肉。 “就这点儿吗?你刚才白感动了,我並非不知道行情,就这点够干嘛的?” 选家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此人看著文质彬彬,怎么开口就是钱。 哪有书生说的如此直白的。 “这……” 话本如果刊行於世,大概是能搅动起些风波,可头回就给提太高,以后又当如何? 他还没想好,凌濛初不耐烦了。 “好了,多少银子我不懂,你要实在不愿意收,其他家愿意,舅舅那里我去说。” 说罢扯著王道显就要走,书童在旁边咯咯乐。 一听凌濛初发了少爷脾气,胳膊肘往外拐,他急了。 “別別別,这书一旦落到別家手里,东家回头不还得找我的不是。” 王道显道:“那就多给点儿,一钱银子我哪里赚不到手,初次刊印你们也担著风险至少也要给八分银子吧。” 选家让这两个少爷逼得没招了,只好使出绝技。 “这样,王兄,稿子万卷楼收下了。” “润笔的事我们几个编稿先生再议,旁的我不敢夸口,一准比现下多!” 有更高的价码,王道显自然乐意。 头回作书,行情能给到五分不算少,毕竟名家冯梦龙一千字才三钱银子。 虽说三钱不算分润,可刚入行能有冯梦龙六分之一也凑合了。 出了万卷楼,凌濛初领路,直奔瀟湘馆。 瀟湘馆在珠市一带,也就是今日南京的白下路到鸽子桥附近。 经过鸽子桥时,迎面走来一个遍身红紫的书生。 內衣外穿——身穿紫色深衣。 外罩女子穿的红比甲,还刺了绣,花团锦簇。 红丝束髮,头戴道冠,脸上涂著白粉,嘴上还用胭脂点缀。 乍看之下,如同美妇人招摇过市,叫人嘖嘖称奇。 那书生见王道显多瞧两眼,反倒得意洋洋,面带笑靨擦身而过,留下一阵香风。 此时世风如此,士子穿女衣蔚然成风。 凌濛初浓眉大眼的也不能免俗,只是没这位夸张,只披了件正红色的大氅。 “哎哟!” 与此同时,李紫薇痛叫出声。 手上不小心扎了个针眼,鲜血殷红,忙把手指放在嘴里。 第9章 多写点,这哪够看! 绣房里,十指难免挨几下扎。 紫薇仔细用布包好伤口,不让血污染了锦缎—— 这锦缎金贵,一尺就要七十文,她绣上一天还不到五十文。 若真弄脏了,非但工钱无著无落,还得倒赔布庄二十文,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好险好险,还想著带些肉菜回去给幼薇和少爷吃呢。 也不知少爷那话本卖出去没有? 天儿这么冷,可別在外头冻著了…… 正惦记著,耳边却传来邻座几个妇人閒谈。 “快別说了,我家那个整日里早出晚归,铜钱没几个,老娘想喝泡茶都说没钱。” 李紫薇默然不语,只觉她们吵闹。 这布庄后院常年聚著些来刺绣的媳妇婆姨,其中不乏只来说閒话、並不正经做活的。 那张家娘子,整日里閒坐扯谈,嗓门倒不小。 紫薇悄悄瞥她一眼,面庞肥圆,心下不以为然。 整日吃的肥圆,也不劳作,怎好意思数落自家男人? 紫薇低头绣花,想著绣快一点好提前买菜烧饭。 少爷不知几时回来,幼薇单吃几个柿子肯定压不住饿…… 谁知话头一转,竟引到了她身上。 只听又王家婆娘忽地问道:“哎,你是谁家媳妇来著?” 听这话紫薇放下手中活计,脸儿微微一红。 低声道:“我,我是王家……” 话没说完,叫一旁好事的抢过话头,將她为贴补家用、自愿出来做丫鬟的事由原原本本说了。 没听过的不禁感嘆:“你家少爷手头既紧,那你月钱可怎么发?” 在场几个閒婆子也很好奇,齐刷刷看向紫薇。 “没,这个月还没发……” 她惊讶地发现这是她头一回思考这个问题。 这两天总想著家用紧张,想著小妹,想著少爷…… 她愣神想少爷的功夫,那帮閒妇却已议论开了。 “哪儿有主动给主人家赚银子的,等著发银子还差不多,你也太忠心了不是?” 有说她傻的,白替主家操心。 有夸她仁义的,忠心可嘉。 更有那促狭的,打趣道:“莫不是对少爷存了心思,想当个小妾?” 这话一出,几个婆子登时笑作一团,各种荤话,带色儿的段子层出不穷,可算是找到机会放风了。 紫薇心中羞恼,这几个婆子怎么什么都说,嘴上没个把门的。 不过一个夷人,少爷肯要我就不错了,还谈什么小妾。 这些个閒婆子最爱传这等下流閒话,可不能污了少爷的名声。 “诸位说笑了,少爷是少爷,丫鬟是丫鬟,可不敢败了门风。” 这话软中带硬,几个婆子不好接著开玩笑,有个好事的接著问道—— “那你们少爷家中做什么的?” 紫薇只是含糊搪塞过去,继续绣花。 少爷家中经营著徐州的镇远鏢局,连顺天府都有分號,小有名声。 如今世道不太平,劫绑勒索的歹人不少,最忌讳露白。 她唯恐少爷独自在外,无人照应,遭了暗算。 有时她也想,少爷要是个寻常贩夫走卒就好了…… 王道显总觉得这“茶室”,做生意就跟抢钱差不多。 原主那是红浪中翻滚,真正的浪子,见过的市面大了去了。 可他从后世而来,亲眼见瀟湘馆的名堂格外震撼。 进来有龟公通报,也叫大茶壶端茶倒水,凌濛初给了十几文茶钱,乐得那带著绿帽的龟公点头哈腰。 接著便是吃花酒,有四干四鲜小菜下酒这就要半两,局票,也就是赏钱,妈儿、丫头、乐师必不可少。 这又是一两银子,进来没有一刻钟,花得万卷楼刚开的价码还高。 至於凌濛初叫来的两个姐儿,王道显估计这般好模样至少要四两银子。 坐在凌濛初身边那个妆容精致,走路轻盈丝毫不带媚態。 会弹琴,动作轻柔,羞涩矜持,大家闺秀一般。 可几杯下肚,行过酒令就变得热情活泼,什么都敢说—— “一个和尚找姐儿,姐儿抓著他的光头使劲顶。和尚说,不对啊,这是我的头。你们猜姐儿说甚么?” 王道显在书上看过这笑话,笑而不语。 凌濛初一头劲:“说什么?” 银儿噗嗤一笑:“够用了!” 房中哄堂大笑,坐在他身边的叫翠香,头戴步摇笑得花枝乱颤。 身上薰香,端庄却带媚態,笑不露齿但眼神勾人。 给他斟酒夹菜,擦汗递帕子都很自然—— “郎君一表人才,奴家见著就心跳得慌。” 声音娇媚。 王道显听了一乐,这种欢场话实在不能当真。 只是逢场作戏,捂著胸口一字一句道:“我,也慌的很。” 翠香情知他开玩笑,给他斟了杯酒,“不小心”露出手腕,上头一条条抽打后的红痕,很是惹眼。 王道显没问,谁知道谁玩的这么花。 翠香却自顾自盖上手腕,说道:“哎呀,都怪凌公子作弄人,叫王公子看笑话了。” “哈哈。” 王道显一声乾笑,原来凌濛初喜欢这个调调,继续乾饭。 四个热菜,干蒸肥鸡、黄炒银鱼配豆芽、汆肉粉汤、白炸猪肉。 端的都是好菜,自打穿越后,很久没吃这么好了,这紈絝身份目前真没享上什么福。 幼薇那么馋,她要是能吃上这菜就好了。 翠香见道显不上鉤,不问不说,一点不吃醋,心里有些著急。 “前几天凌少爷叫我和银儿都……” 王道显暗道凌濛初还玩必有我师那一套, 不是一般的花,不过翠香手段也不怎么高明。 凌濛初早就瞧见翠香的种种手段了,笑道—— 你当王兄是初出茅庐的雏儿?省省力气罢。 王兄是个爽快人,既没瞧上你,便是没瞧上,莫再吊著了。 凌濛初常在风月场中走,见惯了这些手段。 无非是有意製造爭风吃醋,热客冷客的手段。 故意让客人爭,抢,好吊凯子,赚银子。 这些个套路《嫖经》里头都写了。 女人如衣服,真让翠香成了岂不坏交情? 他今天不是来玩的,只想跟刚结识的朋友说说话,一醉方休。 酒过数巡,凌濛初拉著王道显大吐苦水,道尽心酸: “你说娟儿她怎的如此狠心,不就是没考上吗,前脚放榜,后脚便不理我了!喝!” 第10章 哥哥,你的话本换了多少钱? 不喝吧这人还著急,好像不喝看不起他,吹鬍子瞪眼的。 直喝到申时,凌濛初已烂醉如泥,瘫在桌上囈语。 王道显起身告辞,人都走出房间了,又听他喊道——“王兄,萧炎会退婚吗?” 回头一看,凌濛初两眼炯炯有神,整个人直愣愣的,显然醉了。 “你猜?” “王兄你住哪?” 喝醉的人就这样,想一句说一句。 “太平门市,凌云观。” “我不猜,你若不狠狠抽臭养汉的纳兰嫣然几个脆的,我……我找你家去!” 头回听他骂脏话,居然又绕回来了:“好,你喝太多了。” 出门时,还听见里头嚷: “多写点,这哪够看!银儿,你快把王兄住哪儿记下来……” 王道显出了瀟湘馆,日头西垂。 本想坐车,想想今天一文钱没落袋,还是腿著回去吧。 李紫薇领了工钱,欢天喜地买了肉食菜蔬。 赶回家却发现门上掛锁,幼薇不知所踪,心头不由得一紧。 小妹去哪了? ——李幼薇在侧殿院子里,独自挨在井口,盯著井中的水桶发愁。 家里的桶怎么这么大……装满了如何提得上来? 唔,好冷。 幼薇两手环抱著摩挲身体,於事无补。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身上的衣服挡不住冬將军。 哥哥去赚银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要是回来见我打好了水,没准儿会夸我两句。 想到哥哥摩挲自己头顶,心里一暖,身上仿佛添了三分气力。 冷煞人也,打好了水赶紧回去…… 哥哥那件披风,她捨不得穿,怕打水弄脏,只將一块包袱皮紧紧裹在背上。 不远处,有个年轻士子瞧见这一幕,想帮忙又不敢上前。 此人是王道显的同窗,平时唤作张生,也住在凌云观。 科举制艺很有一套,只是人迂腐了点,王道显跟他不过点头之交。 他心知是王道显的丫鬟,更是惋惜。 王兄今日便没来,师长也不管他。 秀才考试將近,他那制艺文章惨不忍睹,定是考不上的,怎还敢蓄养丫鬟?! 转念一想,心思浮动,像我这般轻取秀才,名列前茅的买上那么一个丫鬟……也不是不行。 这时,幼薇拎著水桶走到他身前,见他挡路,瞧了他一眼。 只一眼,王生顿时木了,仿佛冰雕。 他生平最怕跟女子说话,一见女子离得近了便紧张的不行。 灶台前。 “小妹,说了让姐姐来嘛,你哪能干这活?快去屋里暖著,仔细冻著。” 紫薇接过水桶,倒进水缸,见妹妹擦乾了手还不进屋,直勾勾望著后门外头。 “看什么呢?”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幼薇只盼哥哥回来夸她,若能摸摸头,那便更好。 “是少爷,不是哥哥。” 紫薇忙著烧火做饭,忘了夸夸小妹,又一次纠正妹妹的说法。 “……”幼薇抿嘴不语,仍想叫哥哥,“姐,天擦黑了,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 那厢,王道显急著回家,却从凌云观正门进来。 他本不想走正门,万一撞见叶师叔给他涨房租就糟了。 穿门过殿,忽然被身后一张尖嘴扎过来—— “呦——王少爷,用功到这般时辰啊?手里拎的甚么好吃食,也让我尝尝唄!” 回头一瞧,正是那叶师叔,身材痴肥如磨盘,倚著房门“嘎嘣嘎嘣”嚼著炒豆。 此人一贯尖酸,碰上没钱的嘲讽寒酸,碰上举业失意的嘲讽落榜。 自然,只挑那些没根基的欺。 借著观中收租的差事,到处剋扣揩油,院中士子早有多人不满。 “用功?用个屁。”王道显朗声道—— “您忙著呢,要不要尝尝我这好吃的?” 叶师叔一听有好吃的,毫不客气,伸手就要夺。 王道显手腕轻轻一盪,拿开手中的蒲包,险些带得叶师叔趔趄,笑道: “哎!我想起来了,您是出家人,鼎香楼的牛肉好是好,您可吃不得。” “少吃点吧,省省肚里油,点灯供上多好,香客看了心里也舒坦。” 原来正一派有四不吃:牛肉、乌鱼、鸿雁、狗肉,其中牛肉最为严格。 旁边几个道姑听了,忍不住掩口低笑—— 叶师叔贪墨凌云观里的灯油银钱,她们心知肚明。 只是叶师叔一派壮得很,没人敢当面说破。 叶师叔心头火气,正要发作,忽然闻见王道显身上的酒气。 错不了,这是上好的荷花蕊! 心中暗道:小子今日吃的哪里的宴席,这般香。 莫非又有钱了? 近一个月没见他如此阔绰,定是荷包又鼓了! 想到此处,浑身的怒火竟下了一半。 再看王道显,好像在她眼前的是一尊银光闪闪的银佛。 “看来王少爷又交上好运了,再给你提一提房钱,没意见吧。” 王道显头也没回:“隨你,我也可以搬嘛,应天府大得很。” 一进屋,幼薇刷一声从小被窝里探出脑袋望著他。 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眉目含笑,小嘴张了张,想说又有些怯生生的。 王道显刚放下蒲包冲她努了努嘴,幼薇得了鼓励,才脆生生开口道: “……哥哥,你的话本换了多少钱?” 她晓得家里银钱紧,一直掛心。 可她真心喜欢萧炎的故事,认定话本定能换些银两。 紫薇端著菜进了屋,一听这话连忙放下盘子,恨不得拿馒头塞上小妹的嘴。 少爷两手空空,多半今天鎩羽而归,怎么好提这个。 若在別家,怕是要挨顿紧皮子了,赶紧扯开话头才是: “回来了,少爷,奴家估摸著你快回来了。想著你跑了一天回来现做来不及。” 她笑得温柔,说著又去外头灶台取了米饭和醃白鼓钉,接著道: “先做好小火温著,这两个菜都是不怕蒸的” “上头扣了盘子,汽水儿坏不了菜,你快尝尝奴家手艺如何。” 揭开挡水的盘子,两大盘,乾菜燜猪肉,猪肉炒黄菜。 替他放好凳子,摆好筷子,接著离了餐桌。 紫薇坐在罗汉床上,抚摸妹妹的后背,笑眼盈盈望过来。 第11章 真饿不著孩子 桌上一灯如豆,昏光亮映著姐妹两张笑脸,暖意融融。 回到家有人做好了饭等著开饭,连饭都盛好了。 幼薇笑著问道:“……哥哥,你的话本子,换了多少银子呀?” “这个嘛……”王道显一时语塞。 要跟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解释今天的事太过复杂。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紫薇却偷偷捏住了幼薇的后颈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晚间须得好好说说这丫头——忒不会瞧人眼色了。 “少爷先用饭罢,一热顶三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接著又温声道:“別担心银子的事儿,不还有些银子吗,即便坐吃,也够支应两月。” “奴婢今日去布庄接了些绣活,挣得四十文。” 她掏出铜钱放在饭桌上,接著说道—— “买猪肉花了三十文,柴火五文,工钱还剩五文,少爷早晨给的奴家没动。” “猪肉走到远郊买的,一斤便宜半文。柴火堆在灶上,没买细柴,回头叫幼薇给劈了一样用。” “少爷莫嫌奴家花费多……难得去趟远郊,便想著给少爷贴贴秋膘,补补身子,也让小妹吃上几口……” 话到此处,紫薇微顿,语气愈发轻柔: “奴家多嘴,奴家只是想说公子不必过於操心生计。” “奴家日日刺绣也能赚上几十文,房钱总也够了。” 原来她这一日没閒著,又是做活又是採买,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回家又早早做好饭等著。 王道显心中感嘆:没成想买个丫鬟还吃上软饭了, 少有丫鬟给主家赚银子,反过来养活主家的事儿。 心中感怀,不免掛在脸上:“辛苦紫薇了。” “不辛苦,少爷才是,奔波一天,银子不急於一时的。” 望著王道显,紫薇心里像是吃了蜜般甜,不住揉捏裙摆,指头上多扎几个针眼也不疼。 少爷知道我………… 李幼薇趴在床上,见两人相视而笑,心里一阵抓挠,也想挨哥哥夸—— 我也打了水,淘了米,洒扫了屋子呀…… 王道显拿过蒲包,拆开草绳,露出里面油光红亮、燉的酥烂鲜香的滷牛肉。 “紫薇,別急。话本已经卖出去了,过几日才见银子。” 他指了指滷牛肉:“尝尝吧,鼎香楼的牛肉,应天名產。” “嗯!” 紫薇心中欣喜,眼眶微热,她知少爷有才,却没料出头之日来得这般快。 “吃饭吧,家计的事情我来忙活,你的事还不够多吗。” 紫薇闻言一笑,朝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不,少爷先吃。” 这两日他劝了两次,紫薇仍不肯同桌用饭,定要等他吃完才与妹妹动筷。 他也懒得说第三遍,说不如做。 王道显夹起一块牛肉,朝李幼薇招了招手:“幼薇,饿没饿。” 幼薇先瞧了眼姐姐的眼色,姐姐微微摇头。 於是乎幼薇也摇了摇脑袋:“幼薇不饿,哥哥先吃,哥哥吃好了幼薇再吃。” 可话没说完,早就饿得发慌的肚子叫了起来——真真是饿狠了。 以前,他很少听到肚子叫的响,只有真饿了才会这么响。 幼薇臊得脸红,恨不得钻进被窝里去,可眼睛又离不开那香喷喷的牛肉。 看给孩子馋得…… 王道显招招手道:“来,尝一片不打紧。” 幼薇又看向姐姐,这回姐姐態度没之前坚决。 那…… 等她回过神来,小牙已经咬上了筷子,一大块牛肉叫她扥下来,鼓著小脸儿大嚼特嚼。 ——真想! “蟹蟹蟈蟈……” “好吃吧,好吃坐下吃,看这乾菜毗猪肉(一种梅乾菜蒸猪肉)做的多好。” “可是……” 等她想清楚,小屁股已经坐在了哥哥挪过来的凳子上,手上还多了双筷子。 她慌忙站起来:“姐姐说了,上下……” 王道显不爱听这个:“姐姐大哥哥大?” 幼薇偷偷瞧了眼姐姐,姐姐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囁嚅道:“哥哥大。” “那你就吃,进了门还不是我说了算,吃吧。” 幼薇闻言,笑得眯了眼,银髮別到耳后,闷头大快朵颐。 紫薇见妹妹听少爷的不听自己的,还嗦了少爷筷子头,心里不免酸溜溜的。 少爷的东西小妹怎么好沾嘴,还嘬的那么起劲儿…… 可少爷对她俩好,心里高兴之余,又怕弄坏了门风日后叫奶奶老爷责罚。 “少爷,你可把小妹惯坏了……” “那我再惯惯你,去,再盛两碗饭,坐下一块吃。” “得令。” 紫薇展顏一笑,起身盛饭——其实她也馋肉。 早先在牙行整天堪堪果腹,一桌肉菜,唯有家道未败时才有。 今天挣了银钱,她才捨得置办一场,还是生猪肉自家烧煮。 哪像少爷,没怎么过过苦日子,心疼我俩,一出手就是一大块滷牛肉。 幼薇今天只吃了几个柿子,早饿慌了。 牛肉亮汪汪,切得马掌大的片,像上了一层琥珀色的亮漆。瘦肉红润,筋络金黄。 单是看著,就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诱人劲儿。 夹走一片牛肉,囫圇个吞进嘴里,大眼睛睁得提溜圆,嘴巴让牛肉塞得满满当当。 “好不好吃?” 幼薇顾不得咽下去,急著回答:“豪吃!” “別著急,都是你的,看你瘦的快让风吹跑了,多吃点。” 紫薇盛饭回来,坐在道显身旁,看妹妹这个样子,也別说什么知书达理了,饿成这样,实在没法教她。 “唉,吃吧吃吧,眼看快腊月了,看你吃成小猪往哪儿跑。” 所谓腊月里杀年猪,这时候笑话饭量大的常见俗语。 嘴上这么说,她夹了一筷子醃白鼓钉就著饭吃了一大口。 也就是醃蒲公英,取嫩芽当咸菜,昨儿她摘的。 想著妹妹不懂事她不能不懂事,何况小妹还很能吃,不然少爷吃什么? “吃肉啊紫薇,吃什么咸菜,多吃点好长膘。” 王道显顺著她的杀猪笑话逗弄一句。 本是无心之语,紫薇却疑心自己会不会太胖。 她小时候挺胖,因此格外注意。 低头一看,两座大山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见肚皮。 王道显也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时间被丰腴所吸引—— 紫薇不愧夷人血统,真是饿不著孩子。 紫薇再一抬头,刚好迎上道显的目光。 一下子弄得她脸颊飞红,也不敢再看他,装作没看见默默吃饭。 气氛旖旎,曖昧暗生。 ——少爷这是……终於动心了么? 牙婆说的那个肚皮上写字的歪法子,写字需要硃砂来著? 她心跳如鼓,半晌才鼓起勇气,竭力问得漫不经心: “少爷,家里有硃砂吗?” 第12章 哪有这么小的娘亲 气氛很妙,欣赏欣赏紫薇羞红了脸的样子,冷不丁地问硃砂作甚? 王道显看向大口扒饭的幼薇,不免多想。 此时有种恶习,乃是给顽劣小儿餵硃砂,用以“安神定惊”。 更狠的用法是给刚出生的幼儿餵朱蜜,也叫朱蜜法。 硃砂调和蜂蜜,抹在新生儿口中,说是定魄安神,还免痘疮之患。 什么安神,那是中毒了,毒蒙了。 幼薇不明所以,姐姐和道显之间的种种旖旎她根本瞧不见,眼里只有乾饭乾饭。 肉,好吃,肉,好吃,肉,好吃,菜……肉,好吃! 见王道显面带疑虑瞧著他,还以为自己嘴角沾了什么东西。 她伸出一根拇指在嘴角一边擦了擦,好奇道: “哥哥,乾净吗?” “乾净,你在家还乖吧。” “乖,我可乖了。” 幼薇笑得很甜,低头继续扒饭,这回可真粘上饭粒子了。 紫薇在旁摇头,心想小妹年岁与我相差无几,怎的终日似个孩童一般。 她抹去小妹嘴角的饭粒,自然而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夹起一块带膘的猪肉送进妹妹嘴里,同时还跟道显感慨: “真真奇了,这孩子平日不爱与人言语,偏生同你有话说。” 她做这些事行云流水,幼薇吃姐姐餵到嘴边的肉,也如吸溜麵条般顺当,一望便知是自幼这般照料大的。 “自然是我好唄。”王道显笑道。 紫薇听了,抿嘴一笑,笑他不知羞,笑他真好。 笑罢,竟不由自主地拿起手绢,给他擦了擦嘴角,心思却悠悠飘远了…… 若不是得郎君看顾,哪有这许多好菜可吃? 怕是只剩些残羹冷饭,还要看主家脸色,才敢入口,还闹得战战兢兢。 与主人同席?那是想也不敢想。 想到这儿,她又惦记起那歪法子来,说是永乐能保恩宠,早生贵子,从此免了流离之苦…… 她神游天外之时,手和嘴好像不归自己管,又是给妹妹餵菜,又是给王道显夹菜。 连自己也捨得夹肉吃了。 王道显吃著吃著饭,让她擦了嘴巴,倒觉自个儿被当成小孩似的。 紫薇才二八年华,到自己胸口高一点,哪有这么小的妈妈? 单看胸怀是很够格了,若是真有,她定会毫不犹豫地餵给幼薇。 “对了,紫薇,究竟作何用处?不会是餵给幼薇吧?” 李紫薇轻轻“啊”了一声,如梦方醒。 一听问硃砂用来干嘛,脸上就发烧。 倘若家里真有,真箇写在肚皮上吗,那几个字羞死人了…… “不是,不干嘛……” “辟邪?” “嗯…………嗯!” 她点了点头,给自己壮胆,实则心虚得紧。 王道显觉得有点异样,又不知在哪。 瞧她羞得满面桃红是很有趣,逼,也不能逼得太狠。 此时围绕硃砂有诸多用法,从外敷口服到迷信活动一应俱全。 也不用太纠结,古人有古人的玩法。 “家里没有,你要是想要了,就多支些银子自己买去。” “哦想起来了,我明天要去夫子那里,顺便买了。反正你別往脸上抹,別往嘴里送就行。” 紫薇听得咬住下唇。那等用途的物事,怎好劳烦少爷去买?可少爷既已开口…… “奴婢谢过少爷……”声若蚊蝇。 “奴婢长奴婢短,明天给你带回来。” “你也別太节俭,过几天银钱宽裕了,你与幼薇先做身新衣裳。” 王道显说这话时站起身,未曾想脖子上滑下一根青丝。 青丝很长很长,油润细腻,一望便知不是他的。 李紫薇捻起青丝,鼻端一嗅,便知是女人家的,薰香味很重。 “少爷,奴婢斗胆一问,这是谁的头髮?” 紫薇面带幽怨,用词陡然恭敬了不少。 她知道士子商贾去青楼乃是常態,少爷可能与人谈生意去了。 即便是丈夫在外因公快活,做妻子的也说不了什么。 我,又能说什么呢…… 王道显突然有种让女友抓住偷吃的感觉,不过也不过一瞬—— “这个啊,叫什么……翠香。”反过来笑问紫薇:“怎么了你?” 紫薇一听,不禁有些羞恼,她知道自己过分了,也觉得自己不知羞。 郎君都不大记得那女子的名字,说的也坦荡,肯定没什么…… “没什么,奴家不过问问……” 说是这么说,手上若无其事的给幼薇夹菜,不知不觉鼓著腮帮子,活像只小仓鼠。 。。。。。。。。。。。。。。。 夜深人静,王道显提笔写了两章《道破苍穹》。 写到第八章,神秘老者。 药老头一次从戒指中浮现,萧炎才知道这几年斗气全让药老吸走了—— “嘿嘿,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小娃娃可別怪啊。” “我艹你妈!” 好骂,当时看没觉得这么好笑。 这点后来改编没了,著实可惜。 后世的国骂还未问世,得改改。 好在后世的美丽白话此时已经有了雏形,不必费神。 舌尖得由上齶向下移动三次,到第三次再重重贴在牙齿上:入——你——娘! 忍著头痛,写到你想成为炼药师吗,王道显已经坚持不住。 想著明天还得起早去夫子那念书,他上床沉沉睡去。 “看看谁的本事大!小鸡子儿,还给爹较上劲儿了!” “直娘贼。” 王道显让呼喊声惊醒,原来是同窗在前桌掰手腕。 恍惚间又听隔壁桌冲他搭话: “你终於捨得来了,来到就睡堂。唉,知道吗,门口卖包子的小妮子总看我?” 这都哪跟哪啊? 远处,几个同窗在叠罗汉。 “来啦!”——就是后世学校里常见的那种诡异游戏,一个压一个跟千层饼鬆饼似得。 感觉这经馆,也跟后世的高中没什么两样。 “誒!跟你说话呢,小妮子总瞧我。”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我明白,她喜欢你。” “表哥你怎么知道的,嘻嘻!” 眼前这个缩著脖子嘻嘻傻笑的黑大汉,是他的表弟。 铁塔一般的黑汉子,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第一排,张生冷眼旁观两人,手上不停用功抄写。 唉,夫子在前面讲,他在后面睡,目无尊长,成何体统。 忽听外头有人咋呼:“哦~哦~外头有个白头髮的俊俏小娘。” 张生手上不自觉停了下来,竖起耳朵。 第13章 幼薇来经馆送饭 “哪呢,哪呢,快让我瞧瞧!” “哎呦!” 又听外头起鬨:“找人嘍,找人——我家少爷在吗~” 大马猴似的咋咋呼呼,学著小娘子的腔调,风风火火窜到王道显跟前。 嘻嘻哈哈没个正型:“王少爷,找你的。” 说完还眨了眨眼,意味深长。 朝外一看,一头银髮扎了个双丫髻,窗边怯生生露出半张巴掌大小脸。 见了道显,脸色一喜,直勾勾衝过来,怀里抱著个漆器饭盒。 眉目含笑,连顛带跑,头上髮髻上下震颤,好似邻家小妹。 “哥哥,姐姐让我来送饭啦。” 奶声奶气,引得屋里的学子使劲起鬨。 “王少爷好福气呀~” “乖乖,竟有人专程送饭……” “哦~哦~” 幼薇这才意识到这儿全是生人,立刻安静下来,缩了肩膀,整个人小了一圈。 细声细气道:“哥哥……” 人多不便说话,王道显便领她到僻静处:“幼薇,跑这般远,累不累。” 幼薇脸蛋酡红,惦记著姐姐嘱咐別让哥哥饿著,赶在饭点前送到,因此一路小跑。 “不累不累,哥哥你快吃,別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这话说的又活泼起来。 说罢,她朝前挪了挪身子,想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 哥哥没准能摸摸自己的头。 她总也忘不掉那天。 “不著急,凉饭一样吃。你吃了吗?” “吃过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哥哥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思,幼薇又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没准这样哥哥能想起来摸一下也说不定? “看你跑的一头汗,著什么急,碰著了怎么办。下回別来了,我在附近买点就行。” 王道显又掏出几块表弟给的乳糖,打开纸包:“喏,稀罕物事。” 幼薇很久没吃过糖了,上次吃还是很小的时候,她很喜欢这种凉凉的又有奶味的糖果(薄荷味奶糖)。 一见糖果,她原地一个小跳,两条小腿原地跑起来,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糖果在小脸上顶出一个凸起。 “豪吃!唔,蟹蟹蟈蟈!” 小孩心性,嘴里塞了东西,说话模模糊糊,一双碧眼弯弯乐不可支。 昨儿也是,吃开心了什么也顾不上。 “下回吃东西別说话,呛著再。” 幼薇连连点头。 她吃得很快,吃人参果似的嘎嘣嘎嘣进了肚,有种悵然若失的感觉,还想吃一块吧,又惦念姐姐还没吃到。 “对了,哥哥吃了吗?” “早吃过了。” 王道显说这话时挠了挠头,幼薇看见他挠头,顿时有了主意。 她朝左看看,没人,又朝右看看,没人。 嗯,没问题,姐姐不在这…… “路上我跑得太多,出了点汗,头、有点痒。”幼薇伸出手——手上沾了乳糖糖粉。 “能帮我挠挠头吗,哥哥?”她说这话时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討好。 王道显觉得有点奇怪,绕得远了些,可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於是乎伸手给她挠了挠。 “是这儿吗?” 幼薇眯著眼睛准备舒服,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再往下一点。” 往下,还不是她想要的那种让人泡进热水里的抚摸。 可这要怎么开口? 王道显灵台一闪,意识到了什么,挠了几下改成抚摸。 这下幼薇又找到那天的感觉了,胸口一阵酥麻,碧眼眯作猫儿般,像只让人擼舒服的猫咪。 泡在这感觉里好一会儿,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说话,她这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倘若让外人看了去,传到姐姐耳朵里,姐姐又要说自个儿不守规矩了。 “好了?不痒了?” 幼薇有点恋恋不捨,摇摇头道:“嗯……” 两人走到院子里,幼薇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 “姐姐说不让我打搅你,让我赶紧回去,哥哥好好进学,我走了。” 说罢,看向四周的视线,又紧张起来,不等他嘱咐两句,一溜烟又跑了。 在同窗们看来,幼薇像天宫月兔一般,扇坠子般娇小可爱。 还生了一头罕见的银髮,胡姬面容,高鼻碧眼,偏偏能说流畅的汉话。 唉,要是我家的该多好。 坐在最前面的张生另有一番思考。 王兄不过有些钱財罢了,前几日还落魄了。 要知道举业才是正途,其他都是旁门左道。 回到座位,隔壁表弟一脸难以置信:“表哥啊表哥,不行不行,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了?”王道显反问。 “哪拐的好小娘给你送饭,不行不行,天杀的,小弟实在嫉妒!” “不是拐的,怎么说话呢。” 表弟一贯直心眼,心里嫉妒就说嫉妒。 “还说不是拐的,不是我不相信你。” “不会是墮民吧?玩这么大?” “谁家姑娘,你让她做此等坏清誉的事儿,还有个姐姐是吗?你完了你完了,叫家里知道定不饶你。” 听幼薇叫哥哥,他以为王道显故意玩弄小姑娘。 还没出阁就给男子送饭,明显是自毁清誉,只有被骗的死去活来的小姑娘才敢如此行事。 一旦走了这一步就不太好在本地说婚事,简直是伤风败俗,害人害己。 王道显听明白了,简直是无妄之灾,好好送个饭让他说成了某种……任务。 跟他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以及如何救下姐妹俩后。 表弟听得泪流满面,直抹眼泪。 “表哥,我妈老说你,不让我跟你混在一块,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舅妈这么说的是吧……这你都跟我说。 “是吧,我就说我是好人,你问问我舅,你爹。” “表哥,你养了两个漂亮丫鬟,养得起吗?还不是要让姑父给打死。” 哪壶不开提哪壶:“吃你的吧,饭堵不住你的嘴。” 表弟说的还真是个问题,王道显自打买回姐妹俩就在想,如果让家里知道了会怎么样? 虽说家里断了生活费,可那毕竟还是家,好大一个家,总比没家强。 镇远鏢局的一家之主可是个狠人,身中两箭力战不休,兄弟背叛一刀两断。 是大张旗鼓杀到藏身处,物理上的一刀两断。 第14章 谁把这话本放到我的桌上来的! 本来原主的信誉就岌岌可危,现在要是让家里知道了养了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还是夷人、胡人…… 那完了,总鏢头杀过来也不是不可能,正经的封建大家长,真有生杀大权。 自个儿脱层皮不说,紫薇、幼薇怕是真会被家里发卖了。 不行,写话本之外还真得考个秀才,拿秀才挡挡。 还好,他前世研究的课题包括歷年的试卷—— 换句话说,真·歷年真题,万历年真题。 只要咬著牙,忍著头痛,复写出试卷一字不差不是难事。 可现如今歷史出现了不少小偏差——比如金瓶梅还未问世。 假使到时候考上试卷题目没见过,想考个秀才还真有些难度。 距离考试还有一个月,虽说出紕漏的机率不大…… 万一呢? 直到拜別先生,王道显一直伏案用功,表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表哥居然真的学好了,定是胡姬的缘故! 回去的路上,王道显正好跟张生一路。 两人只是同窗、邻居,说不上有多熟。 王道显没什么跟张生说的,对付几句,张生则不然,有好多话想说。 面对王道显,他颇有一种得意劲儿。 瞧著王道显去买什么硃砂,更是生出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慨来。 “王兄,你买这硃砂做什么?不会是拿来画符吧?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此乃邪道,非君子所当务也。昔秦皇……” 王道显没想到买个硃砂他居然能搬出子曰来,连忙道: “打住打住,別子曰了。紫薇……家里丫鬟要买,谁晓得她做甚么用。” 一听王道显说丫鬟,张生心底又泛起淡淡的不屑。 他是先生最钟意的弟子,和文章一窍不通的王道显不一样,註定要当大官。 只有他才配买丫鬟。 “王兄,有句话弟不得不讲,你整日这般不务正业,能考上秀才吗?” 王道显一听,乐了。 这小子仗著自个受师长喜爱,总爱这般拿话噎人。 原主纯粹紈絝,懒得听他絮叨,听了也不当回事,只管打岔。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没完没了。 表面关心,甚至討论未来要做什么谋生,实则用科举成绩压人、噁心人。 话说的都很好听,谆谆君子之风。 实则用心险恶,软刀子割肉,叫人难以针对。 他今个儿听表弟说了,这小子不光当面“劝导”“关心”, 以前还和同窗们臧否人物,评头论足。 自然,王道显在他嘴里很不堪。 若是直来直往骂过来倒还好收拾,一拳撂倒。 王道显收好硃砂,转过头来看著王生的眼睛。 “我若是考上了秀才,又待如何?” “你?”张生听了心中不屑,面上缓缓摇头,像是听了什么很不雅的话。 他接著说道:“譬如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夫子此言,正是劝人务本、贵在积累。王兄才读得几日书?” “停停停。”王道显挥著手说:“小夫子,敢不敢打赌?” “赌什么?” “我若是考上了秀才,你蹲地上狗叫几声,没考上我来。” 张生脑袋里立刻浮现出师长先贤们劝阻赌博的话语,但他这次心动了。 “赌就赌。” 。。。。。。。。。。。。。。。 与此同时,《道破苍穹》的手稿捏在周哲元手上。 他是万卷楼的东家,但他懒得看。 应天府藏书大家之后,真敢说一句读书破万卷,自詡看尽天下书,无书可看。 万卷楼出品《新刻校正古本大字音释三国志通俗演义》,带图带注音还有解释。 插图名家所画,套版多色刻印清晰,即便同行也要夸讚一句精美绝伦。 万卷楼以新、奇成名,《国色天香》便是他一手策划。 旁的书坊横竖瞧不上的书,他偏偏能伯乐慧眼识珠,从书海里捞出来。 即便碰上官府毁禁,他找些头面人物旧院妙处一聚,几天下来,毁禁之事便烟消云散。 乘著毁禁禁书的名头,《国色天香》反倒名声震天响,远在济南的客商也要不远千里来应天府找万卷楼进货。 旁人提到,谁不说周老板手眼通天? 他厌了,手下选家拿不定主意就找他,回回都说好,看了就那么回事。 哪里比得上昨个跟一双儿女打猎,左牵黄右擎苍,那多有意思。 嘆口气,神游物外看了几章。 品了品,周哲元咣当一声站起来,椅子倒在一旁。 两只眼睛睁得浑圆,反反覆覆前前后后看了两遍,鬍子叫他捋掉几根,一声暴喝,恍若虎啸。 “谁把这话本放到我的桌上来的!” 。。。。。。。。。。。。。。。。。。 到了凌云观的后门,两人一路夹枪带棒才算消停。 张生嘴皮子差些,路上叫王道显讽刺得有些气短。 快到家,路上多了不少返城的绸缎小轿,他腰杆立刻挺直不少—— 那轿身用上等楠木製成,四角各垂明黄流苏穗子。 雾縠纱透风不透影,广东的贡品,一看便知工本极高。 轿子里头一看便是不小的官,我以后自然也要做轿子,只是不好像这般奢靡无度。 今天和王兄这些无谓的爭论,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张生美滋滋走到门口,刚打开铜锁,忽听身后一阵马嘶。 他心道,难不成马车撞上人了? 回头一看,一辆双马拉就的朱轮马车匆匆剎停。 两匹骏马一匹纯白、一匹枣红、头嵌珍珠。 朱红的大漆,雕花鎏金,锦缎的车帷绣著百蝶,阳光下熠熠生辉。 连马夫也是一身劲装,皮靴气派极了。 一见便知是富贵之家的马车,豪富之气扑面而来。 这般豪奢的华车多半来凌云观烧香吧? 太过奢侈,还是轿子好些,轿子適合我。 只见那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双十年纪的书生,打扮朴素,和马车不是一个风格。 这书生张生不认得,王道显却认得,昨天才见过——正是万卷楼的选家。 “王兄,正好你在这!哎呀,万一找不见你那可就完了。” “著什么急,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不是出事!是报喜!给你报喜。” 第15章 一龙二凤,真会享受 他返身从车厢里掏出几卷布匹绸缎,不由分说推给王道显。 做完这件事,选家长长吐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掏出手巾擦了擦汗,喘匀了气儿才一五一十说道: “王兄,你有所不知,我们几个编稿先生討论好几回,始终没敢说到底怎么样。” “这不,只得將手稿呈到东家手里,请他老人家再做定夺,以往皆是如此。” “今天我在楼下坐得好好的,忽然听楼上一声暴喝,东家问谁把这稿子交到他手上的!” “你猜怎么著?” 王道显手里的布匹绸缎有点沉,笑道:“孙兄快讲,莫卖关子。” “东家说像王兄这般懂话本,会写话本的人不多见了,问我给了多少银子。” “我说还没定下来,东家听了勃然大怒,差点没给我从二楼上丟下来。” “东家是真爱才,不怕叫王兄知道,他是真怕你跑了。” “万一你跑二稿……哦,就是卖给其他家的意思,那我可真得捲铺盖走人了。” “这就是几盏茶之前的事儿,这不——”他指指马车,接著说道: “东家叫我立刻坐上他的马车来找你,千万不能耽误,若是找不著人,我也甭回去了!” 言罢喘了口气,瞧著那马车小声感慨了一句——“这般好的马车,我还真是头一回坐……” 王道显道:“我也没坐过,徐州不比南京,没这么豪奢。” 东家点了点头,很是认同,接著正色道: “言而总之,东家器重王兄,这几匹布是我们万卷楼的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这几匹布新得很,上头掛著竹籤子,都是一家大布庄的货。 有棉布,有细绢,质地瞧著都是上乘。 东西虽好,可最紧要的润笔钱怎么算选家一直没说,看来这里头还有文章。 “多谢东家厚意,也劳孙兄奔波一趟。请,屋里说话。”王道显抬手相引。 不管谁来,一口茶水总还是要喝,旧时不比往日,礼节少不了。 二人进了屋,后院租客们议论开了。 原来马车剎停的声响,早將眾人引了出来。 没成想,往日不学无术的紈絝竟然写起了话本, 还赚了这好些钱財,一瞧那家布庄字號,便知是奢遮货,好大的场面! 院里的教书先生往日总说,这紈絝不会过日子,生了场病典当好些东西才缓过来,转头竟又买丫鬟,一买便是两个,真是不知羞耻。 现如今改了口风,扶著腰,频频指天,连番称讚王道显早有门路。 说什么早看出他非池中物,並非只知拈花弄玉。 须知古来大才之人,多半有些怪癖云云。 也有人不以为然。 叶师叔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讥讽道: “王道显了不得了,嘿,夫子说的是啊,现如今这王生发达了,有人上赶著送钱粮布匹——以前怎么没听你捧臭脚?” 话尖酸得很,教书先生当即和叶师叔对卷。 张生倚在门边冷眼旁观,缓缓摇了摇头,表情超凡脱俗。 我说王兄整日里哪来的底气,原来是写了话本。 呵,小说,不过细枝末节,小说小说,羊肠小道。 不日便要院试,考秀才王兄恐怕是不行的。 须知在我大明,科举方是正道,金光大道。 张生一震衣袖,旋身进门。 没成想衣袖掛在门上,扯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 屋內,李紫薇奉上茶来:“您请用茶……” 她本来在布庄活计做的好好的,忽然听杨家婆娘通报家中来了客人。 欢天喜地的跑回家,按捺不住喜色给孙选家送上茶,这才垂首退下。 孙选家见这夷人丫鬟貌美,已是很惊讶, 又见里屋门后还有个白头髮的小丫鬟怯生生朝这边看,更是粉雕玉琢。 万历时世风奢靡,可孤身在南京准备童生试的举子,敢於买两个丫鬟“服侍”的还是凤毛麟角。 孙选家惊讶过后也不能免俗,心思立刻转到那旖旎处。 好啊,王兄会享受,住两间屋子买两个丫鬟,看样子还是姐妹俩。 该省省该花花,一龙二凤! 嘖嘖,看这大一点的很懂礼数,不知道关上门后王兄……嘿嘿…… 心中揶揄归揶揄,不敢说出口,他是个有使命的,最重要的事还没办。 只见孙选家从怀中,掏出个织造精美的小绸缎包,双手奉上: “王兄,这是原稿一万三千余字的润笔之资,请你收下。” 王道显接了,当即拆开倒在桌子上。 寻常士子最重脸面,便拆也是送客后才拆。 选家见他当面拆开已经不奇怪了,他咽了咽口水,准备接招。 声音清脆,一个小錁子外加三粒滴珠,正好一两三钱银子。 大的小錁子形如小元宝,比桃核小一点,小的滴珠特意捶打过,一粒就是一钱银子。 多吗? 不多。 正好一千字一钱银子。 像冯梦龙这种后世流芳的大文豪,一千字可以拿到多达八钱银子。 之前选家给他一千字五分六分哪怕是八分银子,比起新入行的一千字三分也多不了多少。 现如今东家发话给到一钱银子,比起新入行虽说已然不少了,可《道破苍穹》远远比这个要值钱。 “孙兄,非是小弟多言,一千字一钱银子,怕是有些少吧?” 选家立刻放下茶杯,缓缓道: “不少了,王兄初入此行,不妨打听打听—— 谁家敢给新话本一千字一钱银子的天价,何况还没写完?” “再者说……”他看向桌上的几卷布匹。 送他的布匹丝绸便是做这个用,东家精明得很。 他老人家打定主意要拿下这本书,又不想掏太多银子,开始定高了价格以后如何是好? 布匹丝绸可以是小小薄礼,也可以是润笔之资,总值个几两银,反正抱去布庄一样换钱。 这些关窍王道显明白,心里暗道东家圆滑。 礼遇给足了,別说车马布匹,连装银子的小荷包也是丝绸做的,绣工好得很,正经是个物件。 就是最关键的润笔钱真压得住。 第16章 夹 “好,我收下了。” 本以为还得拉上几回大锯,纠缠一番,回头再挨东家批—— 孙选家面上一喜:“贤弟,这就对了嘛!” 他咳了咳,收起喜形於色:“你看愚兄下回什么时候来收稿?” “东家那边催得急,要赶紧凑够字数刊印……” “哦,不日便可交稿,不过不必劳烦孙兄上门,到时小弟自当登门送上。” “啊?这是何故?我来还不好?贤弟的时间有限,要放在话本上。” 这选家亲自登门收稿,本是极有脸面的事, 寻常作书人鲜有有选家亲自上门收稿的,多是自家捧著稿子,送往书坊求见。 这礼遇,自然也不是白来的。 “小弟到时登门拜访,想再谈谈润笔钱。” “好……”选家猛地一怔:“啊?” “孙兄,我也不为难你,今天的润笔银子我收下,下一回我登门拜访,再谈。” 选家见他是个懂行市的,自己倒不必担干係,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得意兴阑珊,乾笑两声,起身告辞。 送走选家,幼薇蹦蹦跳跳凑过来,碧眼弯弯含笑:“哥哥好生厉害!” 幼薇不太懂什么高低多少,她知道哥哥兴致高,她也开心。 紫薇觉得理所当然,自家少爷自然是有能耐的,有人上门送银子当属寻常。 “又喊哥哥,幼薇,叫少爷,没大没小的……” 她也围过去,习惯性替少爷掸去肩上的浮雪。 纠结片刻,趁少爷跟小妹说话,偷偷在他身上嗅了嗅…… 嗯,没有那等狐媚子爱使的薰香,少爷今天没去青楼…… 心中一宽,连掸雪也越发轻柔仔细。 王道显见她眉目含笑,心情也很好,想起她的裙子上还有破洞,笑道: “正好送来几匹布,有绢有棉,我看那棉布挺好。整天缩手缩脚多难受,拿去裁两身冬衣穿吧。” 紫薇听了心里一暖,哪儿是什么做衣服过冬,说的好像只是御寒。 她女红极好,做惯了衣服,那几匹料子一打眼就知道不便宜。 现下还不是放开了手脚花钱的时候,用这般好布做衣,在她看来实在奢侈。 “哦!”幼薇开心地一跳,她早就冻得慌:“做新衣服嘍!” “幼薇。”紫薇叫住小妹,细声细气道—— “奴婢多嘴,这布人家当成润笔钱给的少爷,最好是换成银钱,怎么好给我们做衣服。” “紫薇,別这么说。咱们能在一个屋檐下,那是前世修来的,別糟蹋了这缘分。” 一句话,紫薇听了忍不住脸颊飞红。 “少爷真会说……” 王道显乘胜追击:“这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你们这衣服不穿厚点肯定不行。” “假如,我是说假如,受了风寒感冒,还不是受病痛之苦,要吃汤药。” “就算上汤药还是不划算……省点好。” “汤药多贵,今年生药行情涨了不少。” 李紫薇掰起手指头,细细算上—— “算上汤药钱涨钱也不划算,又不一定会染风寒。就算我和幼薇都得病。那药钱也得打了对摺又对摺,嗯,再打对摺。” 王道显听了简直佩服,算个家庭开支用上概率成本了,真会过日子。 “你哪都好,就是太节俭,得病乾熬不难受吗?万一你一命呜呼,剩我和幼薇孤苦伶仃?” “呸呸呸!”紫薇听了一喜,面不喜心喜。 少爷真拿我俩当回事儿…… 心尖儿一酥,连面上也难以把持,笑眼盈盈,忍不住推了道显几把。 “去,忒不吉利……” 王道显见她一笑,知道这事做下了,继续逗弄道: “好啊,忤逆主家。”说著使劲儿指了指她,瓮声瓮气道—— “以下犯上,你可知错?” 紫薇乖乖站好,低眉顺目,却忍不住笑:“奴婢知错了,隨老爷责罚。” 王道显用力一挥手:“去!罚你把晚上饭烧好!不烧的软烂不许回来!” “是……奴婢去烧饭……” 说的是戏言,紫薇却听了心中一阵酥麻,一股强烈的情感在体內蔓延。 紫薇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不敢抬头看,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只好转身往外挪。 “回来!” 闻言紫薇微微一抖,怎么也不敢回头:“老爷,怎么了……” 王道显突然觉得紫薇的声音酥软,好像夹了。 他不过想起紫薇央他买的硃砂还在怀里,才叫住她。 王道显扬手丟到紫薇幼薇睡觉的罗汉床上—— “没什么,你要买的硃砂,我放你床上了。好好做饭,做好了有赏。” “是,谢过老爷……” 紫薇低低应了声便走了,他在后头看著, 总觉得紫薇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夹著腿走,走的挺慢。 幼薇坐在床上也看著姐姐,耳朵微热,手指不停玩弄垂下的银髮。 適才两人打闹说笑,她也笑得肚歪,笑著笑著感觉哪里好像不对。 瞧著两人一唱一和的,脸红了,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是了,就是那种说清楚了可能会被姐姐打屁股的感觉。 哥哥好高,手上指节粗粗的,手长得也好看…… 见哥哥看向她,下意识收敛了表情,勉强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脸。 “你又怎么了?”今天姐妹俩这是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呀。”幼薇从床上跳下来,“哥哥,我日个练了好多字,你看看练得好不好。” 妹妹展示自己练的字,姐姐在外头熬汤也想到了写字。 硃砂郎君买来了,牙婆让写的那几个字…… 真真羞煞人了,就两间房,怎么好避开幼薇往肚皮上写呢? 盖上木锅盖,又往渐渐烧旺的炉膛中填一根粗柴。 眼见院子里的小孩追跑打闹,她的心思飘得更远了…… 她躺在床上,腰后枕著棉被,瞧著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娃娃在床上,幼薇跟他们嬉闹。 一会儿动动耳朵,一会儿亲亲肚子。 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多好,儿女双全。 儿子长大了早点娶妻,好好念书,继承家业。 女儿就让她嫁得近一点,不必非得多好的人家。 她越想越满意,只是两个太少,再来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不,还是两个男孩吧…… “噗噗——!” 她以为娃娃又闹肚子,见幼薇贴在娃娃肚脐上吹气,发出阵阵噗噗声,她忍不住笑骂道—— “幼薇你还小呀,这般孩子气!” 唉,真是长不大,紫薇总觉得幼薇还是那个缩在怀里要妈妈的孩子。 李紫薇在忙著烧饭,几尺之隔,王道显的臥房中,幼薇一身的正字。 第17章 我不起你哪儿也別想去 王道显摩挲著下巴端详这些形態各异的“墨宝”。 “这个写的还不错………这个也行,幼薇,站直了別晃悠啊。” 幼薇站在他面前,乖乖巧巧, 双手展开一张大大的宣纸,上头写的全是歪歪扭扭的正字。 “哥哥,幼薇这任务可算完成了?” 有时幼薇会听到哥哥嘴里有听不懂的词儿,比如任务。 不过听不懂也不要紧,又不会挨打,也不会被剋扣饭食。 她知道只要照著哥哥说的做,好好完成“任务”就行。 完成不了也没关係,做的好了哥哥说不定还会奖励自己,想到这她就忍不住微笑。 “好,你这任务便算完成了!” 按理说小朋友不小了,练个字该从永开始,不过看她瘦骨嶙峋的小模样还是別弄得任务太重。 悬笔书法不好写,他这两天整天写字,手腕都写得酸痛。 “完成了!”幼薇学著他说话,高兴地一小跳。 紫薇把宣纸摊开在桌面,指著一个正字说道—— “这个写得如何?是不是特別好?” 瞅著她圆溜溜的绿眼睛里满是期待,任谁也不好扫了这孩子的兴头。 “这个写的特別特別尤其好,幼薇真厉害。” “哪有哥哥说的那么好……” 遂了心意,幼薇听得满面红光,很是满足,不好意思的揉著后脑勺。 小身子扭来扭去,得意极了。 这次她没碰到笔架,想到自己能记住这事心里更得意了。 得意之余,又忽生出几分惋惜。 上一回碰倒了笔架,道显哥给摸摸头,这次记著了没碰到,反而没摸摸头了。 幼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嘴唇乾得很,又抿著嘴唇润润。 哥哥绑襻膊的动作好灵,两下便绑好了一边…… 幼薇默默挨上去,帮著绑好了另一边,没等来王道显的夸奖,她忍不住了。 “哥哥,幼薇做的好吗?” 声音很轻,说著,她踮起脚尖坐到腿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似乎还觉得坐不踏实,扶著肩膀和桌子又往深处蹭了蹭。 这下侧身坐在他双膝上,两只小脚离了地,细柳般的腿儿紧紧別在一起。 “做得好是好……” 一时间王道显还没弄清幼薇怎么了,今天怎么主动往身上坐。 李幼薇只敢这般坐著,却不敢全然倚靠上去,总觉得那样便似犯了什么天条一般。 “我就是想要哥哥奖励我……” 她特意用哥哥爱说的话,奖励,想著哥哥没准爱听。 幼薇身子温热,隔著层薄薄的衣料,仍能感到那暖融融的温度。 王道显略略调整了坐姿:“你想要什么奖励?” 幼薇支吾片刻,才囁嚅道:“就这样便好……” 声音小到听不清。 “什么?” “就这样就好……坐著待一会儿,便算是奖励了……” 她说这话时,心下还有些惶恐,生怕哥哥觉著自己贪心不足。 能坐一会,离的近一点,她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哥哥不是姐姐,也没想过哥哥能像姐姐那样,抱我在怀里安慰。 幼薇神情又满足又有些寂寞。 王道显替她把嘴边黏著的银髮別到耳后,幼薇嘴角才弯起来,笑得很甜。 幼薇少经丧乱,沾点热乎气也不总免畏畏缩缩,何至於此。 难怪幼薇没事儿总抱著她,是该多抱一会儿。 头髮让哥哥別在耳后,幼薇只是心里雀跃,不太敢看他。 满足之余,她忽然想起,姐姐这大半天不知在何处? 她慌忙抬头查看,门窗都关了,姐姐不在房里。 直到这时她才听到窗外的炒菜声,鏗鏘,鏗鏘。 奇怪,方才怎地就没听见这声响? 姐姐说过,不许自己隨便黏著人。 哥哥是主人家,不能乱了次序,若养成习惯,叫外人瞧见,该笑话了。 笑话什么来著,是了,笑话没大没小。 不知道姐姐说没大没小时脸红什么…… 可哥哥让我叫他哥哥,也不能算外人吧,坐上一坐,姐姐不会打我吧……应该? 再坐一会儿,好暖和,就一会儿…… 仅一墙之隔,李紫薇已做好了菜,她尝了尝咸淡,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是了,郎君喜欢饭菜味道重一些。 想著,她端起菜进了堂屋,放下菜不见妹妹的踪影。 郎君在念书,要不就是在写话本,忙得很。 本来便容易头痛,这丫头別再给少爷打搅了。 “幼薇……” 唤著妹妹的名字,紫薇下意识推开了臥房门—— “哥哥,你看我磨得如何?”” “好得很,小心別弄脏了衣裳,不然姐姐又要说你。” “没有,小心著呢,我慢一点……姐姐,你看。” 只见小妹正捋著袖子给少爷磨墨,少爷头都不抬地正在用功。 小妹真乖,懂得帮少爷干活了。 李紫薇会心一笑,温声道:“好,好生帮少爷磨墨,也好沾沾文气,日后认字。可別打搅少爷,听见没?” 幼薇把脑袋瓜点得银髮乱晃:“知道了,肯定不打搅哥哥。” 王道显道:“谈不上,幼薇乖著呢。你也別太劳累,明早別起大早烧饭,我在外头买个包子凑合凑合便好。” “少爷平时也劳累的很,大早上就要起床跑去经馆念书,来去二十几里,风里来雨里去的,肚里没食哪能行?” 没有闹钟,每天早上李紫薇总能做到比他早起。 不用提前打招呼,洗漱完早点正好出锅放到桌上。 想到这事儿他都惊嘆紫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未免太精准了些。 过度关心,於己於她都不好。 “这不是记掛你吗,大早上多睡会多好。” “別真惯坏了奴婢,哪有比主家起的还晚的,那多不像话?叫外头听了去该说您治家不严了。” 这个时候有一整套主僕的规矩、道德观、甚至哲学、迷信。 远的不说,比如江阴一地奴婢的名字不能比主家笔画多,认为会压到主家。 因此当地奴婢重名率极高,传为笑谈。 类似这样的条条框框,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每一家每一户。 尤其江南一带,蓄奴者眾,此类规矩更是多如牛毛,实在害人害己。 规矩不止压在丫鬟小廝的身上,连带著主人也必须遵守。 最后弄得紫薇刚入夜就打哈欠,纵使精神不济,也得强自支撑。 “谁说的,谁说我掌他的嘴。你老实在床上睡,我不起你哪儿也別想去。” “少爷……” 紫薇感动之余又觉得脸上发烧, 定是自己多想了,哪里配得上呢?少爷定然没有那个意思…… 李紫薇抿紧了嘴唇,她每回胡思乱想时,总是这般模样。 第18章 幼薇爱缠人 入夜,罗汉床上铺好褥子。 臥房门扉紧闭,紫薇望了又望。 听著里头传来的细微声响,紫薇知道王道显正在挑灯夜战。 也不知哪个嚼舌根的,说我家少爷是个浪荡客,紈絝子,只知玩乐,这不好学的很? 她嘴角含笑,低头瞧瞧自家身子,轻轻一挤,心中却泛起几丝落寞。 许是少爷整日念书写话本太累了? 可白日里少爷挺有精神的呀? 思量间,她解开腰带,褪下外衣,身上只余一层深衣。 更衣时,紫薇忍不住想起刚来少爷房里那天—— 睡觉前脱衣裳总羞,万一少爷一脸坏笑的从里头出来又当如何? 如今想来,也不知当初有何可羞。 “姐姐,你穿这般少,不冷么?仔细冻著了。” 幼薇趴在被窝里只露出脑袋。 “姐姐不冷。”她揉了揉幼薇的脑袋,把银髮揉得纷乱。 “嘻嘻,姐姐,我替你焐热被窝啦,快来睡罢。” 幼薇眼睛亮亮的,满心是能帮到姐姐的欢喜。 幼薇暖的是里头那个被窝,平日里李紫薇睡在里头,幼薇睡在外头。 紫薇这样安排因为幼薇身子小,起夜频,总是扰人清梦,所以让她睡在外头。 紫薇转脸瞧了眼臥房的门,怔了怔,温声道:“谢谢小妹,以后你睡里头吧,姐姐睡外头。” 幼薇小孩子心性,什么都想问个为什么。 “姐姐?为什么?” “……”紫薇抿了抿嘴唇,脸色微红,幸而灯火昏昏,瞧不真切。 “姐?”幼薇非要问到底。 紫薇让幼薇逼得没办法,隨口道:“姐姐……姐姐要早起,所以要睡外头。” 李幼薇大眼睛转了转,天真的问道:“可哥哥不是叫姐姐多睡会儿么?” 这话倒叫紫薇重新思量起来。 她爬进被窝里,正色道:“郎君……少爷有那份心自是好的,可你我姐妹也不能恃……” 紫薇顿了顿,换了个词,她不想说给妹妹听,怕教坏了。 “不能太过娇惯,少爷是大户人家出身,他虽不拘礼,老太太却是要体面的。” “少爷总归要回家,到时你我叫少爷惯坏了,奶奶看了能不责罚?” 她学著主母训下人的口吻,捏著嗓子道:“哪儿来的懒蹄子,竟睡到日上三竿。” 她幼时也是富贵之家,耳濡目染。 妹妹没了娘亲,她觉著自个儿应该好好教妹妹。 拧了拧妹妹发麵糕似的小脸,她笑著温声道:“到时候奶奶把我俩都赶出去,你就没哥哥叫嘍~” “幼薇你明早还是多睡会儿,不是说你,从前亏了身子,该好好將养。” “知道了……”幼薇很快有了新问题:“姐姐你起早烧饭少爷能同意吗,不是忤逆?” “嗯,幼薇说的有理。” 这倒是有些为难……有了! “姐姐可比少爷稍晚些起身,先打好水,再出门买早点。待少爷洗漱罢,正好用饭。” “向来少爷吃家里的早点也该吃腻歪了。” “这便是人家说的两全法啦,姐姐好厉害!”幼薇脸上满是崇拜的神色。 她觉得哥哥姐姐都知道好多好多好厉害的事情,还特別聪明。 紫薇宠溺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幼薇也厉害,会说两全法了。” 看著幼薇由衷地喜爱和崇拜,她又忍不住感到阵阵羞耻。 虽说想出这个法子很妙,可她一开始可不是为了这个法子才让妹妹睡里头。 李紫薇啊李紫薇,如此誆骗小妹就为了那等事,真不知羞…… 想著,觉得有些气短。 一看幼薇竟贴著自个的脸,吸了自个儿呼出去的气,而后再呼出去。 脸贴脸呼吸,怪不得觉得气短。 一双碧眼笑意盈盈的望著她,略带得意的介绍道:“姐姐,我吸了你喘的气!” 她捏了把妹妹略带婴儿肥的脸颊,推开妹妹:“真是个小孩,什么时候能长大?” 幼薇不在意姐姐说她小孩儿,她受不了姐姐推开她,心里一紧,慌忙窜进姐姐怀里。 一只脚搭在腿上,一手扒著身子,脑袋瓜在颈窝不住地蹭,喉咙里还发出不清不楚的哼哼声。 李紫薇笑骂道:“小猪崽儿,今天怎么如此缠人,这样姐姐怎么睡得著。” 嘴上说,手还是轻轻摩挲小妹的后背。 幼薇还是太瘦了,该多吃些好的才是。 她又能吃,就用做工补贴家用多出来的钱,多买些早点。 爹,娘,我和小妹托你们保佑,碰上少爷这般十世也难寻的好人,真如重新投胎一般。 你们放心,紫薇一定照顾好小妹。 也求爹娘保佑少爷无病无灾,早日高中。 。。。。。。。。。。。。。。。。。。 这天经馆休沐,王道显从早上起来便在看应试书籍。 什么《京华日抄》《中原文献》《皇明三元考》…… 这几天白天看晚上看,拿出上一世的巔峰智力备战。 此时各地书坊所出的应试书籍多如牛毛,看是看不完的。 直看得他脑袋发昏发胀,真比写话本还难过,只是不疼罢了。 推开书本换换脑子,王道显拿起毛笔打算再赶一章话本,凑够两万字拿去换银子。 这几天买书花了不少银子,不算厚的一本《京华日抄》就要七钱银子,再不换银子日常开支都成问题。 写到萧炎在萧薰儿面前锐评云韵—— 那云韵能娇惯出纳兰嫣然那种女人,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思之不免发笑,后头不还是收了云韵。 三天三夜,三天三夜,真香。 和纳兰嫣然的师徒情深,也给加料界带来很多玩法,不能不察,在这就得做打算。 写完这一章,算算差不多够了两万字,待会儿拿去找万卷楼再谈谈润笔钱。 搁下笔,刚想起身倒点水喝,一杯热茶放在他的手里。 不冷不热刚刚好。 “少爷渴了吧,考功名也好,家计也罢,不急的,奴家也能赚些铜钱。” 王道显心下感动,直直看著紫薇,紫薇稍感羞涩,问道: “奴家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紫薇莞尔,熟练地捋起袖子,露出藕段般雪白的小臂。 一双素手缓缓用力:“少爷,奴家这般揉按,可还舒服?” 第19章 小姐,您吩咐的王相公到了 按在太阳穴的力道不轻不重,多一分则重,少一分则轻。 紫薇面上带了柔柔的笑,倒像对著个襁褓里的婴孩般耐心。 见道显瞧她,便抿唇一笑,眼波微微偏开去。 一头棕发自肩头滑落,发梢儿轻轻拂在他鼻尖,弄得人痒丝丝。 闭上眼,一股皂角的清香混著紫薇身上那似桂皮般的幽幽香气。 他这儿放鬆,李紫薇却有些紧张。 忙扫开自己的长髮,生怕道显闻见。 对於身上的气味,她一直很在意,自从家里败落,总有人说她身上有臭味。 臭不臭自己也闻不出来,紫薇一直害怕少爷嫌弃自己。 虽然这段时间少爷没说,可他心善,也许只是隱而不发? 想到少爷没准一直在忍著,她就过意不去。 该洗个澡了,好些天没洗,洗净了兴许好闻些。 忽地一念生出来:郎君晚上一直本本分分,会不会因为我身上有味道? 少爷以前勾栏瓦舍流连,自己也不避讳。 可这些时他却未曾碰过我,只怕真是奴家身子难闻…… 亏我还纠结来纠结去,买来硃砂都没敢用。 想到这,她不禁汗顏。 又一想在家洗麻烦,也顾不得不好意思提要求,主动开口道: “少爷……奴家想洗澡。” 王道显一睁眼,只见紫薇满脸通红,很是侷促,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旁人不知情的闯进来还以为让他欺辱了。 看给孩子憋得,不就是洗个澡吗。 “洗唄。” “奴家想……家里……” 她不好意思开口,含含糊糊嘴里好像有东西似的。 王道显觉出不对来。 洗澡在他一个后世人眼中看来那就是一按,一脱,一拧的事儿。 比吃饭睡觉复杂不了多少,几如呼吸一般。 可那是后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现如今,万历年,在冬天想洗个澡正经是件事。 一般需要全家出动。 至少一个人负责烧水添柴,一锅水不够,还要不停地用水桶往洗澡桶里转运。 此时的冬天冷得很,一个人洗完往往便凉了,得亲手把凉水舀出,再兑上现烧的热水。 麻烦来了——灶头多半不在洗澡的屋里。 像他们家灶在露天,第一个洗完澡的往往还没晾乾身体,冷风一吹,如何能外出烧柴运水? 此时最易受寒,又没抗生素,一场风寒真能要了性命。 所以一般还需要第三个人负责中间烧水运水的工作。 中人家庭自家有洗澡桶还好说,在外租住的,还得去租上一个洗澡桶。 这桶还很大,厚木桶铁箍,一人难以扛动。 可说在家洗回澡,简直如行军扎营一般繁琐 寻常若不凑够人数,条件不合,只要有澡堂,几乎没人会在家洗。 偏乡远地,一冬不洗澡也是常事。 此时的南京城中百姓多半在澡堂洗澡,最便宜的只需要几个铜子儿。 紫薇性情温和,总是替他考虑,她能憋得满脸通红多半是要出去洗澡。 王道显打趣儿道:“紫薇想出去洗澡,是也不是?” 紫薇即便听出他的打趣,点点头也很艰难:“是。” “这回怎么不算银子了?我还以为你得从柴火值多少钱算起呢。” 紫薇本来害羞又怕提要求,一听银子心中立刻算起来…… 柴火用得太多,应该让幼薇去捡回来些合算。 不过她没说,她最想去外头洗澡的理由是澡堂有搓澡的,能把她身上的气味搓乾净。 “少爷,莫要打趣奴家了……” 紫薇满脸通红,羞得脖子带耳朵全红了。 也不能逗得太过,王道显温声道:“正好,要去交万卷楼交手稿。” “带上幼薇,正好趁著天光先交稿子,再洗澡,最后在外头吃顿饭回家,也给你放天假。” 紫薇心里高兴归高兴,可她没打算在外头吃饭。 她知道少爷说吃饭,肯定不是隨便吃两口胡饼阳春麵。 “少爷,外头用饭太贵了,咱们回来吃多好?” “少爷——” 紫薇轻轻摇了摇他的头,柔声劝道。 为了省俭,她甚至不惜撒上那么一点娇。 “紫薇啊紫薇……”王道显扶额。 幼薇在外头听得真切,只知要洗澡了便高兴,知道哥哥又写好了一段更高兴。 兴冲衝进来往他身边偎:“哥哥,萧炎有了戒指老爷爷,修成了吗?” 紫薇忍不住按住幼薇的肩膀,怕她往少爷身上扑:“幼薇……” 。。。。。。。。。。。。。。。。 万卷楼前回不及细看,这番瞧来,楼阁修得当真气派。 三层楼三开间的门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檐下青布幡子隨风飘展,各色水牌上书各色书目。 门前青石台阶,让来往的文人墨客磨得鋥亮。 堂內几位头戴方巾身著彩衣的士子埋首翻书,一派文雅气象。 紫薇牵著幼薇在书店里隨意翻看, 王道显一进去,刚对上眼,立刻有小廝和顏悦色引他上二楼。 殷勤奉上一杯香茶后,又代他去通报,蹭蹭蹭上了三楼。 想想上回来站在柜檯前就谈,这次还真是涨行市了。 他不知道的是,即便作书成名的也没有府上的小廝引路。 府是万卷楼东家周府的府,小廝是头戴黑缎子面的家生子。 一般都是相熟的选家请上二楼,喝茶聊天。 上了二楼,还是“雅间”。 小廝恭敬奉上茶、点心,接著告退。 品了口茶,有股子花香,应当是今年的新虎丘茶。 他爹爱喝这一口,因此能记得住味道。 想想这茶是真不便宜,万卷楼也不至於待客用这么好的茶吧? 三楼,小廝躬身轻敲房门,动作极轻。 慢慢由轻到重,生怕惊扰了屋中人。 屋中人慢慢放下蝇头小楷,那纸上赫然写道—— 《欢喜冤家》续集 醉西湖心月主人 第十五回马玉贞汲水遇情郎 倘若王道显此时在这,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典型的明代市井小说。 每一篇都不长,小孩子看了脸会肿那种。 屋中人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问道:“何事?” 小廝在屋外答话,一样躬身,一样恭敬—— “回小姐的话,您吩咐的王相公到了,正在楼下喝茶。” 第20章 王兄写的真好 屋中人忍不住一声轻笑,旋即正色道—— “知道了,別怠慢了,我马上下去。” “这就去。”小廝答应一句,转身匆匆下楼去了。 “终於把你等来了……”她默默念道。 屋中小姐坐到铜镜前,镜中竟映照出一个秀气书生来。 镜中人头顶纯阳巾,玉色娟面,银线挑修竹, 一块白玉在中间衬得他眉目如画。 身穿玉色直裰,素綾裁就,通身不打一处褶子。 蓝丝絛悬著块青玉佩,白底簇新的皂靴。 扮相清爽利落,竟比寻常男子还要齐整几分。 细看肤色白净如羊脂玉,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 小姐转过脸来反覆验看,又描描眉毛,儘可能英气些。 放下眉笔轻快来回走了几遭,又是背手又是昂首挺胸。 演练了一番,举止爽利,行走间衣袂飘飘,无半分闺阁扭捏之態。 拍拍自己胸脯,咚咚响,很是满意。 任谁能看出来我是女郎? 如今世人皆穿女衣,我偏效洪武年间打扮素雅,更是难以看破。 这就叫,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她心中得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糯米细牙,眉眼含笑,媚態不言自流。 只是此时她叫自己的扮相折服,浑然忘我。 她朗声道:“香草,你瞧小姐扮得可像?” 床上打迷迷糊糊瞌睡的小丫鬟打起精神,一时间还真没把眼前这人和小姐联繫起来。 小丫鬟连连拍手道:“像!像极了!小姐妆得真妙!” “哼哼~”小姐志得意满:“我走了,好好看著我的书,莫要铺子里的人看去。” 小丫鬟答应了,接著便想起件紧要事来—— “小姐又扮成男子出去,老爷知道了要骂你的。” “这次又不出去,作道破苍穹的人来了,我去见见他。” “啊!”香草面露惊慌: “小姐,你还不如出去玩呢,那可是个男子,小姐你可是大家闺秀,这要是叫奶奶知道了,非打您屁股不可……” “奶奶在府中安坐,没事听戏,怎么会知道?” 她笑得很贼,玉葱般指头频频轻点丫鬟的额头——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我的事败露了,你这屁股须先开花!” 香草忙捂身后,却也不甚惧怕,嘀嘀咕咕道—— “那,那……香草也想看看萧炎……不是,写话本的人长什么样子。” “呦呦呦~”小姐面露促狭:“小丫头动春心啦,刚才是谁个劝我来著?” 香草叫她捉弄的脸热头皮痒,嘴硬道—— “我,我事丫鬟有什么的,小姐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哪儿能轻易见外男……” “嗬,小词儿一套一套的。” “还,还不是小姐教得好,香草不过想什么说什么……” “誒!”小姐佯怒,以为她揶揄自己写歪话本,捏著她的耳朵假意拉扯—— “小丫鬟还敢嘴硬,上回那花瓶是谁打碎,又是谁挨了骂?” “我错啦,我错啦……”小丫鬟连番求饶,耍赖撒娇两手握著小姐的手晃悠。 “小姐扮的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俊俏,此去定是天衣无缝。” “这还差不多……”她心中满意,捏了个戏腔:“尔等好生看守营房,本將军去去便回~” 言罢步履生风,下楼而去。 推门便见一道身影端坐品茶,年未二十,面白微须,身著蓝衫,气度从容,她心下先存了三分欣赏。 快步上前先抱拳弯腰一揖,朗声道:“小弟周书翰,见过兄台!” 王道显起身还礼,也是一揖,笑道:“岂敢岂敢,在下王道显,久闻周公子大名。” 王道显这才有功夫瞧他,肤白、眼明、乾净秀气。 一双眼睛清亮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英气。 身量比紫薇略高,不健壮,但抖袍、迈步、神態从容。 更难得通身衣著无半分妆点涂抹,艷丽丝绢,全然不似此时富贵公子装扮。 只不过格外白净了些…… 那周书翰连忙道:“家父本要亲迎,不巧这几日身子不爽,大夫吩咐静养,因此命小弟代为接待,兄台莫怪。” 王道显道:“公子客气了,今日得见公子也是缘分。” 几番交谈下来,她见王道显谈吐不凡,欣赏更甚。 王道显见他年纪虽轻,身量不大,却不骄不躁,全无公子脾气,也暗暗称奇。 周书翰又道:“不瞒兄台说,小弟前日刚读兄台那部书,读到药老现身那一段,拍案叫绝。” 王道显心道:凌濛初是你亲戚,合著你们一大家子喜欢拍桌子纯属遗传。 “……连家父都惊动了。小弟心想,这作者必定是个妙人,堂兄来我家吃饭也说,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王道显拋出一段谦辞,这也是惯例—— “不想公子竟读过拙作,惭愧惭愧。那不过是閒来……” “誒!”周书翰道:“王兄不必过谦,此言差矣。” 正色道:“就说药老现身。” “小弟所读神魔小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法宝刀剑葫芦,都是拿来便用,用完便收。” “从未见过有人將一位老祖宗的魂魄藏在一枚小小的指环里面。” “更妙的是,这老祖宗非但不是摆设,还能指点迷津、传授功法、危急时刻出手相救!” 王道显见周公子越说越激动,长袖挥来舞去,两颊飞起桃红。 “这哪儿是法宝?分明隨身带著师父。” “寻常小说写奇遇,不过误入山中遇到高人。” “兄台直接將高人塞进戒指里,让主角隨身带著,隨时隨地请教。这等构思,小弟闻所未闻。” “更不要说情节精妙,前面吸了道力,后面定有返还,深合先抑后扬文章之理。” “兄台此举,真乃开神魔小说之先河。小弟敢断言,日后怕是无数人模仿。” 王道显心道此人倒是有见地有眼光,药老这个设定的確开“隨身老爷爷”之先河,模仿者无数。 分析得也鞭辟入里,药老不仅提高主角的能耐,提供隱藏战力。 还能串联斗韩枫、打魂殿等剧情,让故事环环相扣,確实是妙手。 王道显不禁问道:“听公子说话像个行家,也写话本不成?” 周书翰闻言脸儿一红,想起自己写的歪话本来,不禁挠头道—— “小弟不过看的多,略有所感,哪里写过什么话本。” 第21章 润笔银子涨了 “周公子才是谦虚了,我一听你就是行家,若非深諳此道,寻常人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周书翰叫他说中,面色一窘,只觉耳朵烫。 很快稳住阵脚,转移话题道:“王兄休要取笑,不知这次写了多少,可否让小弟先睹为快?” 王道显递过去手稿,只见周公子一目十行,秋风扫落叶一般。 不过两杯茶的功夫,尽数看完。 周书翰目光炯炯,连连称讚道—— “王兄写的好,写得好啊,情节紧迫,贯穿始终,少年意气颇能搔到痒处。” 王道显本来听得频频点头,听著听著有点不太对味儿。 什么紧迫、什么贯穿、什么搔到痒处,听著怎有些古怪? 不过王道显来不及细想,又听周公子赞道—— “尤其是这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端的是一语千斤,胜似那千军万马。” “少年心气全在此中。”周书翰微微点头,言犹未尽: “王兄,这三年之约想必要应验,只是不知道你如何打算?” 王道显一笑,玩笑道:“说与你听了不过一时快活,岂不是失了趣味?” 周书翰神色奕奕,不禁促狭道—— “哈哈,王兄惯会弔胃口,面对女子是不是也如此?晓得细水长流,一日有一日的兴味。” 王道显心道此人看著白净爽朗,没想到也喜爱开这种玩笑。 “正是如此。” “哈哈哈哈……” 周书翰笑罢,收敛心神,还是要替万卷楼把关才是。 “不说笑了,王兄,我看这萧薰儿写得甚好,自幼相伴,从小养成……” 她本来想说的更露骨,还是及时住了口,接著道: “一心繫於萧炎身上,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可惜笔墨仍显少了些。既已著意刻画,何不多写几笔,方才够味?” 王道显也不確定对不对,继续问道:“按周公子高见,萧薰儿应该多写些什么戏码好?” 周书翰沉吟片刻,缓缓道—— “当然是才子佳人戏码了,哎……容小弟说明白,寻常女子恋慕郎君,自然是整颗心儿贴上去。” “小弟最爱看这戏码,比方说素手调羹汤?这羹汤也可有益修道,照样不偏坠。” 此时市井小说多有男女情爱,莫说素手调羹汤,真刀真枪直来直往也属寻常。 不过话本刚开篇,还没来得及展开,加不加尚在两可之间。 他还没想好,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个小將…… 不是,是孙选家抢了进来。 “公子,你怎地在这儿?” “我家的书楼,我如何不能在这儿”周书翰摊手笑道。 “不是……” 孙选家本来在桌前想著谈下一个好手、高手, 月底怎么也要多发些银子奖赏他。 更別说以后联络王道显一切事宜都归他, 倘若《道破苍穹》出了大名,以后奔著他伯乐大名的作手不知道有多少。 想著日后升任掌柜,如同痛饮美酒,没成想经过门前突然听见王兄的声音。 更没想到公子也在这儿。 周书翰解释道:“家父这几日身子不爽,命我代为接待,孙兄,你也坐。” 大公子说的话,他不能不坐下。 可心里不免打鼓,难不成东家想收下面选家的权,公子都派出来,先笼络住王兄这样的好手? 心里再急,想归想,说归说,与周公子爭论起要不要加萧薰儿的戏码。 等两人议论一阵,告一段落后,王道显放下茶杯道—— “这不著急,两位,你看这润笔之资……是不是得多算我几个铜钱?” 这是他来这儿的核心目的,楼下两张小嘴儿等著吃饭, 开不得玩笑,润笔钱这次怎么也得提上一提。 孙选家一听钱立刻慎重起来:“道显还是这么爽快。” 他心里早打好了腹稿:“对好话本,万卷楼向来不吝银钱,不过道显,你这书还没刊行上市,谁也不敢说绝对。” 孙选家反问道:“道显,你敢说一定能行?” 这话问出来自然是没人敢说,不过他没低头。 “孙兄,难不成非得全写完了刊行才知道好坏?我有个办法。” “道显,一千字一钱银子当真不少了,不是愚兄……” 没等孙选家苦口婆心地说完,周公子忽然开口打断—— “两位——两位,容我说一句。” “好马配好鞍,好话本自然值得万卷楼多拿银子,这次差不多两万字,小弟斗胆替我爹拿主意,再加上半两,王兄你看如何?” 两万字二两,加上半两,等於润笔银子千字提升了两成半。 第二次能有这么多,也不少了,王道显没想过一蹴而就,有提升就是胜利。 “好说,千字一钱两分五,周公子慧眼。”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 两人相视一笑,那叫一个爽朗。 孙选家人都傻了,这就抬上去了?抬上去可就下不来了。 待会儿我可怎么跟掌柜的要钱啊??? 周公子你跟著添什么乱啊。 先前他已经打发人去提二两银子,这会儿已然送到桌上。 两个小元宝暗透银光,让他到哪去再找找半个? 周书翰见选家面露难色,心下瞭然。 “王兄,我个人出这半两银子,权当结识王兄。” 他起身又去一旁用作展示的书橱中挑出几本书来,朗声道: “见面礼只给半两银子未免叫人笑话,送王兄两本万卷楼的小书,权当消磨时光。” 哪是几本,五六本厚厚的一沓,最上面那本他读过,正是《欢喜冤家》。 此时这种直抒胸臆的书哪里都是,士子也时常互相借阅,同是行內人自然不算突兀。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王道显谢过。 这周书翰见他摩挲《欢喜冤家》若有所思,心中一喜。 想问他读没读过,有何见解,又不好在此发问。 她沉下心从怀里掏银子,可换了男装忘装银子,这会儿银子全在楼上香草身上。 香草是她贴身丫鬟,怕露馅,她心生一计。 “孙选家,小弟忘了带钱,可否请你借上那么半两?等下我就叫小福给你。” 孙选家苦笑,合著我成了坏人不说,还得给你掏钱。 不过他也信得过周公子,便从怀里掏出些散碎银两铜钱,凑了差不多半两银子。 周书翰有点不好意思,强作爽朗道—— “王兄,不够半两,千万別嫌弃,来日,我给你补上。” 王道显一把收了,笑道:“没什么大不了,就当半两了。” 第22章 小姐,你刚才在屋里干什么呢? “爽快。”周书翰一笑,接著有些落寞地说道: “若不是举业缠身,今日定要请王兄吃酒。” 王道显摆手:“誒,你送我这许多书,下回得见,我请周公子吃酒。” 周公子將扇子在手上一砸:“说定了!我可从来不客气。” 二人既已约定,气氛到了,孙选家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对王道显正色道: “道显,做生意也不好耽误你进路,我知你是要考院试的。” “考完试一定快些写,凑成十几万字,先出一卷才好。” 王道显没有不应之理。 他又想到一个法子,没道理非要凑十几万才出一卷本。 后世有连载一说,不过需要杂誌报纸作为载体。 此时虽然没有这些事物,也可以印在其他话本后头,作为附录,封面上提一嘴让买家清楚。 王道把这主意跟两人说了,周公子和孙选家沉吟片刻,而后周公子道—— “小弟看王兄这一说法颇有新意,虽没人如此行事,也未尝不可?” 周公子眼神越说越明亮,孙选家作为编稿先生,出於专业有不同的意见—— “道显这主意是不错,可买书人当真愿意买这般同时印两部话本的书吗?” 这个问题王道显不能替世人回答,孙选家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说的不无道理。 倒也没必要非得做成这件事,他也没纠结。 两人送他下楼,王道显没让他们远送。 走到一楼大堂,忽听身后楼梯上周公子问道:“王兄,还未问过你笔名。” 一直没想过叫什么笔名,略一思索,隨口道:“就叫眉山樵夫。” 周公子听罢哈哈一乐,王兄倒是有趣的很,这煤山可是天家重地,擅自闯进去也是罪过,何况砍柴。 到底是不是,私下里得问问他。 又想:时人起號,都图个“雅”字。像我,便叫“醉西湖心月主人”。 他倒好,直接上煤山砍柴,反而清新脱俗。 “好,小弟记下了。”他促狭道:“四川眉山的眉是也不是?” “正是,正是,两位请留步,不必再送了。”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见他下楼,大堂里紫薇幼薇二人早等得心焦。 紫薇尚能矜持,只含笑望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幼薇却叫姐姐拉著,近前不得,只得脆生生喊道:“哥哥!” 又想起这是在外头,楼上还有生人,又低低补上一句:“……少爷。” 楼梯上孙选家不是头一回见两个丫鬟,只是微笑,觉得小的那个丫鬟怪有趣。 他身旁站著的“周公子”此时却眉头微皱。 这两人听音看貌像是王兄的丫鬟。 一个银髮胜雪,一个金丝染墨,看眉眼也是一等一的美人,难得还有胡人血统。 瞧她俩这般亲热模样……王兄啊王兄,一上手便是姐妹二人,你也不怕撑著? 等王道显领著两个丫鬟走了,“周公子”方才舒展眉头,淡淡笑道—— “孙选家,这王兄好雅兴,出门带两个丫鬟……” 孙选家却听出一股酸味来,只当是周公子家里管得严,馋了,这才冒酸气。 “谁说不是呢,羡慕不来呀……” “孙选家可知王兄籍贯何处?在哪家经馆进学?” 孙选家不料他话题跳得这般快,方才还在说丫鬟,转眼便问起身世来。 “哦,徐州人士,家中在运河……” 在孙选家介绍王道显家世时,已经走远了的李紫薇,回头望了万卷楼一眼。 她总觉得楼梯上那位白面公子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为什么。 心里抓挠,好像丟了什么物件又怎么都找不到。 见对面走来一个身著女衣纸冠的壮硕士子,这才明白自己到底觉得哪里不对。 “少爷……那位周公子,怎地浑身透著一股脂粉气?” 王道显突然叫她叫住,稍加思索道—— “好像是有点,不过这年头大街上到处是扑粉的读书人,也算寻常。” 他记得很清楚,官员李乐为此痛心疾首,特意改写《蚕妇》诗: 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儘是读书人。 足见风气之盛。 又想到后世雌雄难辨的不知凡几,也就坦然了。 “少爷说的有理……可奴家总觉得周公子过分白净了些……” 紫薇觉得还不止於白净,细想又一头雾水。 见她面露疑虑,王道显道:“周公子许是抹粉了,一身素净男装,在富家公子里已经不多见了……” 说罢便將此事拋开,兴致勃勃瞧起路边摊贩的吃食来。 紫薇却放不下心。 周公子对我家少爷如此和顏悦色,该不会存著什么別样心思? 可听说现如今找小官的不少,兴许周公子就是“小官”。 倘若真是如此……那可不能叫他得手了! 一想及此,她脸上忽地一热,暗啐自己: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没个女儿家样子。 我家少爷可不是那种人,少爷对我俩多好,每天不是读书就是写话本,哪里会找小官…… 就在她缀在两人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幼薇拽住了道显的衣角。 幼薇喜欢跟哥哥姐姐一起出门玩,不过她很怕见这么多生人。 牵手她又不敢,下意识牵住衣角,望著哥哥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顿时踏实下来…… 嘿嘿……哥哥领著我走…… 王道显衣服一紧,回头一看,幼薇旋即收敛了笑脸,有些紧张地笑。 “哥哥,我能扯著衣角走吗?我怕……” 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有人会揍她似的,又生怕被拒绝。 “这不隨你。”说著,王道显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 幼薇叫他一拍,脑袋晕淘淘的,碧眼中满含笑意,脚步也轻快起来。 此时,落在后头的紫薇一抬头,见小妹牵著少爷的衣角, 蹦蹦跳跳有说有笑的,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心头一紧,口中唤著:“少爷……”快步跟上去。 恰在紫薇这声“少爷”响起之时,万卷楼三楼之上, 小姐的贴身丫鬟香草,也正一声声轻唤著“少爷……”。 她轻敲房门,总也听不到小姐回应。 小姐睡著了?还是出去了?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房门却让小姐打开一条缝, 小姐一张红扑扑的脸露了出来。 “敲敲敲,急什么。”小姐急火火將她扯进来,反手便將门紧紧关上。 “小小姐,你脸怎地这样红?” 香草进去,瞥见屋內情形,更是纳闷, 只见小姐有些慌张,衣裳散乱,腰带草草繫上。 “小姐,你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呢?怎地连门都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