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劝反蓝玉,老朱疯了》 第1章 蓝玉,老登要杀你全家!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 即便是七百年前,南京城的风还是冷,颳得脸蛋生疼。 朱允熥蹲在东宫的石阶上,手里抓著个硬邦邦的馒头,一口一口慢慢啃著。 他是大明开国皇帝的嫡次孙,大明杀神常遇春的外孙,懿文太子朱標的亲儿子。 本该锦衣玉食、风光无两,可如今却落魄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步。 “三弟,怎么又在吃这些粗鄙之物?”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朱允炆穿著明黄色的常服,身后跟著一群太监宫女,眾星捧月般款款走来。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怜悯,居高临下地看著蹲在阶下的朱允熥。 朱允熥没抬头,只是狠狠咬了口馒头。 穿越过来三天了。 三天时间,他把处境摸了个大概:朱標薨了,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吕氏权倾后宫。而他这个嫡次孙,已经上了吕氏的必杀名单——三天前,原身就是被吕氏安排的小太监按在水缸里溺死的。 更要命的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蓝玉案”就在这几天爆发。届时蓝玉、傅友德、冯胜等一票淮西武將势力会被朱元璋连根拔起。 舅姥爷一死,他就彻底没了靠山。 最终还是个死。 “三弟?”朱允炆见他不搭话,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若是母亲看到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又要伤心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允熥这才抬头,对著朱允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著像个憨憨:“二哥说得对,我就是饿。” 朱允炆见状,放下心来,乾脆不再偽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废物。”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风里。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一收到底,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掉袍子上的灰尘,缓缓攥紧了拳头。 指节咔咔作响,一股惊人的力量在骨骼间翻涌。 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东西——外祖父常遇春的天生神力。原身懦弱了十五年,这副身体从未被真正激发过,直到他的灵魂入主,三天来拳脚之间的力道一天比一天惊人,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甦醒。 朱允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奉天殿的方向,目光如炬。 “老登啊老登,你想给朱允炆铺路,拿我舅姥爷的人头祭旗,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这把椅子朱允炆坐得,我朱允熥未必不行!” ...... 深夜。 朱允熥换上一袭黑衣,凭著前身十五年的宫中记忆和这三天的观察,摸准了禁卫换岗的间隙,趁著月色从御花园暗渠潜出,消失在了夜色中。 凉国公府。 大明第一猛將蓝玉,正独自坐在后院里喝酒。他浑身酒气,半眯著眼盯著天上的月亮,桌上横著那把跟隨他征战半生的雁翎刀,刀鞘上的金漆已经磨得斑驳。 此时的蓝玉,还不知道朱元璋屠刀已经悬在了自己脖子上。 “谁?!” 蓝玉猛地偏头,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隨著蓝玉的怒喝,一道身影从墙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舅姥爷,酒好喝吗?” 蓝玉看清来人的脸,整个人愣住了。他鬆开刀柄,惊得站了起来:“熥……熥儿?大半夜的你不在宫里待著,跑我府上来做什么?要是被锦衣卫的人撞见可就麻烦了!” 朱允熥没答话,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闷掉,然后抓起桌上的烤羊腿大口吃了起来。 蓝玉见状也是一愣,心中不免酸涩起来,这孩子,在宫里是吃了多少苦啊,隨之而来的怒气上涌,吕氏! 好一会儿朱允熥才抬起头,擦掉嘴角的油渍,看著脸色阴晴不定的蓝玉缓缓开口:“舅姥爷,皇爷爷定了你的罪。” 蓝玉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扫了一圈四周,忙捂住朱允熥的嘴,压低嗓音,语气严厉:“你这孩子胡说什么?这种话是能乱讲的吗!” 朱允熥推开蓝玉粗糙的大手,又撕了一口羊腿,慢慢嚼著,一双眼睛却死死盯住蓝玉的脸。 蓝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心底隱隱升起一丝寒意——这眼神不对! 自从朱標死后,这个外甥孙从来都是缩头缩脑、怯生生的模样,哪里有过这种杀气凛然的眼神? 思忖片刻后,才喃喃道:“我忠心耿耿跟了皇上三十年,打北元、征云南,哪一仗我蓝玉怂过?皇上不会……” “忠不忠心,他说了才算。” 朱允熥放下羊腿,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舅姥爷,你仔细想想这一两年锦衣卫是不是查你查得越来越勤?以前和你称兄道弟的那些大臣是不是一个个都开始躲著你?皇爷爷上次召你进宫议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蓝玉刚端起酒杯的手顿住了,瞪著大眼看著朱允熥微张著嘴。 朱允熥继续说:“朱允炆文弱,亲近文官,镇不住你们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將,皇爷爷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个人,疑心一起就不会留余地,罪名都替你想好了,就俩字:谋反。” 蓝玉“砰”地一声把酒碗拍在桌上,酒水飞溅,溅了两人一身。 “胡说!老子什么时候谋过反!” “你谋没谋反不重要。”朱允熥的声音冷得像这二月的夜风,“重要的是,身为淮西武將之首的你,得死。你死了,傅友德死,冯胜死,最后......是我死。只有我们都死了,他朱允炆才有机会坐稳那个位子。” 蓝玉胸膛剧烈起伏著,他蓝玉是坏,可他不蠢,以前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锦衣卫越来越频繁的刺探,那些突然断了往来的故交,上个月皇帝突然削了他两个心腹的兵权……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像碎片一样拼合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真相。 他死死盯著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的朱允熥?那双眼睛里翻涌著的疯狂,让他这个杀过人、屠过城的將军,都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麻。 “你说的这些……”蓝玉的声音乾涩,“有几分真?” “十分。”朱允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沉默。 夜风吹过,院中的灯笼晃了晃,蓝玉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许久,蓝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撑在桌沿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拳砸下去,厚实的榆木桌面应声裂开一条长缝。 “那你深更半夜跑来找我,就为了告诉我这个?”蓝玉抬眼看他,目光灼灼,“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允熥慢慢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舅姥爷,你在京城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蓝玉沉默了几息,低声道:“心腹死士,八百。都是跟了我多年出生入死的老弟兄,分散在城中各处。” 朱允熥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寒光。 “八百就八百!”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月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轮廓分明,气势凛然,恍惚间,让蓝玉竟看到了懿文太子的样子。 “舅姥爷,这大明的江山,皇爷爷给得,我也抢得!” 他侧身看著蓝玉,一字一字地问:“你,反不反?” 第2章 把淮西勛贵全拉下水 蓝玉愣在原地,嘴唇囁嚅,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这辈子见过无数血腥场面,打过无数硬仗,可眼前这个少年说出的话,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让他心惊。 反不反? 这他娘的是什么话?他蓝玉是大明凉国公,是跟著老朱家打天下的功臣!他怎么能反?他凭什么反? 蓝玉心里突突的,他想骂朱允熥疯了,想把他一脚踹回宫里去,可如今锦衣卫確实查他查得勤,那些故交也確实躲著他,皇帝也確实削了他心腹的兵权。这些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都下意识地告诉自己皇上只是敲打敲打,不会真要他的命。毕竟他蓝玉劳苦功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多多少少沾亲带故...... 可现在,朱允熥把那层遮羞布一把撕开,血淋淋的真相就摆在他面前:朱元璋真要杀他!不是敲打,不是警告,实打实的就是要他的命,要他全家的命。 蓝玉登时感到阵后怕,冷汗湿透了背后。他盯著朱允熥,发现这小子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 夜风凛冽,盯著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蓝玉呼吸都粗重了几分。造反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胆大包天如他,也觉得手脚冰凉。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可……可是……” 他打了一辈子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遇事向来乾脆利落。偏偏面对眼前这少年拋出的几个字,这杀人如麻的大將军居然结巴了。 朱允熥轻嘆一声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蓝玉宽厚的肩膀,如今大明第一猛將的身子竟因为这一拍,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造反?”朱允熥收回手,摇著头淡淡道:“我自然清楚舅姥爷从来就没生过造反的念头。不止我清楚,老爷子他老人家也清楚。” 蓝玉瞪圆了眼,一张老脸满是错愕:“那……为什么?” “为什么?”朱允熥轻笑出声,看著蓝玉揶揄出声:“因为在老爷子眼里,你蓝玉就是一根搅屎棍!” 这话骂得直白粗鄙,蓝玉老脸涨红,双目圆睁,正要反驳,却听朱允熥接著开口:“现下有他老人家亲自镇著,你自然不敢翻出什么大浪。可他百年之后呢?朱允炆能压得住你?届时,你可就成了那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了!” 蓝玉双手攥拳,指甲掐进肉里,梗著脖子反驳:“我怎么会……我蓝玉对大明忠肝义胆!哪怕他朱允炆登基,这江山到底还是老朱家的,我还能翻了天不成?我可从没想过造反!” “你不想造反?”朱允熥逼近一步,直视蓝玉双目,“天真!你不想造反你能保证你儿子不想?你孙子不想?你手底下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骄横惯了的將领不想?” “我......”能字还没说出口,蓝玉张著大嘴忽然顿住了,好像,我还真保证不了...... “黄袍加身的故事,舅姥爷熟读兵书,难道没听过?”朱允熥语气陡然拔高,“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你不想反,你手下人也会把那件黄袍披在你身上!老爷子戎马一生,从乞丐做到皇帝,他是绝不允许自己留下哪怕丁点隱患!” 朱允熥话落,庭院里只余风声呼啸。 蓝玉跌坐在石凳上,脊背佝僂下来。那股子常年征战养出来的傲气,被这几句话抽得乾乾净净。 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朱允炆要上位,自己必死! 思索良久,蓝玉搓了把脸,粗糙的手掌在脸颊上蹭出沙沙声。他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盯著朱允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想怎么做?” 朱允熥闻言,心道差不多了,顺势坐到对面慢条斯理地斟了杯酒,推到蓝玉面前。 “既然舅姥爷想通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朱允熥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扣动,“老爷子如今不在宫里。” 蓝玉刚端起酒杯,手一抖,酒液洒出大半。他压低嗓门:“皇上不在宫里?去哪了?” “带著几个太监和护卫,去了孝陵。”朱允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老爷子要杀人了,总喜欢去皇奶奶灵位前说说心里话......没个两三天,回不来......” 蓝玉虎目微眯,大致猜到了朱允熥的意思,咽了口唾沫,问道:“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一个没有。”朱允熥回答得乾脆利落。 蓝玉差点跳起来:“一个没有?你跑来找我造反?!” “我有你啊。”朱允熥身子前倾,“你方才说,你在京城有八百心腹死士。” 蓝玉连连摆手,压著嗓子急呼:“八百人?京城三大营十万兵马!皇宫禁军五万!你拿八百人去夺宫?这不是送死吗!” “十万兵马在城外,没有兵符调不动。”朱允熥伸出手指,条分缕析,“皇城里虽然有五万禁军,可老爷子不在,咱们有的是操作空间......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在老爷子回宫前拿下奉天殿,控制住吕氏和朱允炆,大局便定下大半。” 蓝玉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风险太大了!咱们只有八百人啊!八百对五万,毫无胜算!” 朱允熥冷笑:“谁说咱们只有八百人?” 蓝玉愣住,你刚不是说你一个人都没。 “淮西勛贵。”朱允熥吐出这四个字,“傅友德、冯胜、王弼……这些跟著你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禁军里面就没个亲戚朋友?” “你是说,拉他们下水?”蓝玉连连咂舌,“可他们凭什么听我的去造反?” “凭他们不想死!”朱允熥拍案而起,气势拔高,“你以为老爷子只杀你一个?你蓝玉一倒,他们全得跟著陪葬!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搏把大的!你说他们干还是不干?” 第3章 凉国公府被锦衣卫围了 朱允熥趁热打铁:“先从你的心腹开始,再暗中联络傅友德、冯胜、王弼等淮西勛贵。不必多说,只需告知他们,蓝玉府上今夜有要事相商,事关身家性命,让他们务必悄悄前来。” “可他们……”蓝玉有些犹豫,“万一有人告密……” “告密?”朱允熥打断他,“他们敢吗?你蓝玉一死,他们这些武將哪个能有好下场?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还搞不清楚吗。” 蓝玉闻言猛地起身,在院中踱步,越想越觉得朱允熥说得有道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好!”蓝玉一锤定音,“我这就去安排人联络他们!” 他刚要转身,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国公爷!国公爷!”管家焦急的声音透过院门传来,带著明显的颤抖。“外面……外面被锦衣卫围了!指挥使蒋瓛亲自带队,说……说要见您!” 蓝玉身形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锦衣卫来得如此之快,难道是朱允熥行踪暴露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护住朱允熥,不能让这孩子落在锦衣卫手里。 “糟了!”蓝玉低吼一声,转身就要去拉朱允熥,“熥儿,快,从地道走!舅姥爷给你拖住他们!” 朱允熥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看著蓝玉,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淡定抬手阻止了蓝玉的动作,“不必。在京城要成事,绕不开锦衣卫的。既然来了,也省得咱再去找他。” 蓝玉愣住,看著朱允熥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愈发焦躁竟也平息了几分。 “你想......拿下锦衣卫?”蓝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说的话,忙摇头道:“这蒋瓛可是老朱元璋最忠诚的疯狗,心狠手辣,你就是杀了他,恐怕也策反不了他吧?” “事在人为嘛,总要谈一谈的。”朱允熥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狡黠,“舅姥爷,劳烦你亲自去把蒋瓛请进来。记住,只他一人。其他人,进一个死一个。” 蓝玉看著朱允熥,深吸一口气,他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將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压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可不知为何,他竟感到一丝莫名的期待。或许,这小子真能创造奇蹟?......实在不行就直接把蒋瓛砍了,锦衣卫群龙无首也能为自己爭取一点时间。 蓝玉心中想著,眼中也露出疯狂之色,隨后重重点了点头。 院门外,敲门声停了,蓝玉站在院中,高大的身躯此刻有些僵硬。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允熥,少年依旧坐在石凳上,甚至还悠哉地给自己续了半杯酒。 “去吧,舅姥爷。”朱允熥抬了抬下巴,“客气点,別让人家说咱们凉国公府不懂待客之道。” 蓝玉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转身,迈步而去。 ...... 府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火把的光瞬间涌了进来,將蓝玉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门外,黑压压一片飞鱼服,为首一人身披大红麒麟袍,腰悬金牌,正是那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 蒋瓛脸色铁青,没有什么表情,看到蓝玉出来,只是微微一拱手,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国公爷,深夜叨扰了。” 蓝玉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眯著眼冷笑一声:“蒋指挥使,大半夜的不睡觉带人围老子的府邸,你想干什么?造反啊?” 这话一出,锦衣卫纷纷都变了脸色,这帽子扣得真狠啊。蒋瓛却还是面无表情,甚至想笑,只是敷衍地对著蓝玉拱了拱手:“蓝国公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有线报称,朝廷追捕的重犯在左近出没,恐对国公不利,特来排查,以策万全。” “放你娘的屁!”蓝玉一口酒气喷在蒋瓛脸上,“老子的府里,能有什么重犯?我看你们锦衣卫是閒得蛋疼!” 蒋瓛面不改色,上前一步道:“国公爷,职责所在,还请行个方便。” 他身后上百名锦衣卫见状立刻手按刀柄,目光森然,大有一言不合就开乾的架势。 蓝玉见状心里已经凉透了,哪里还不明白,老朱这是真要对自己下手了,不然这蒋瓛哪里敢这么硬气。 还真是,狡兔死走狗烹啊!他冷哼一声,越想越气,指著蒋瓛的鼻子,怒吼道:“好!老子今天就让你查!但是我凉国公府,不是你们锦衣卫的狗窝!你想进来,可以,你一个人进来!你手下这帮狗崽子,谁敢踏进门一步,老子当场砍了他的脑袋!” 这话一出,蒋瓛身后的校尉们个个面露怒色。 蒋瓛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著怒不可遏的蓝玉,眼神微微闪动。 蓝玉案马上就要收尾了,他本来完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打草惊蛇,但此次涉及皇家,不得不来看看,於是只好硬著头皮道:“好。既然凉国公这么说,那下官就叨扰了。” 他转头对副手低声吩咐了几句,示意手下原地待命,然后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凉国公府。 ...... 夜风穿过庭院,捲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蒋瓛跟在蓝玉身后,走在通往后院的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很轻,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太安静了。 整个国公府,安静得有些过分。除了前面带路的蓝玉那粗重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下人做事的声音。这不正常。 蒋瓛瞬间警觉了起来,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绣春刀。 穿过月亮门,后院到了。 院中石桌上杯盘狼藉,一只啃得差不多的烤羊腿扔在盘子里,几只酒杯东倒西歪。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刚刚喝完闷酒的场面,但蒋瓛的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他看见了石桌旁,站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尚显单薄,却站得笔直,月光洒在他的肩上,勾勒出一道孤独而冷硬的轮廓。 蒋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背影…… 他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他的视线余光瞥向了身旁的蓝玉。 只见蓝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就站在他左侧一步开外的地方,此刻正稳稳地握著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一股冰冷的杀气,若有若无地將他锁定。 蒋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心中最不愿想的那种可能发生了:皇孙勾结凉国公! 无数念头在蒋瓛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大声呼救?门外的手下听不见。动手反抗?他固然身手不凡,但面对大明第一猛將蓝玉,还是在人家主场的情况下,胜算为零。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蓝玉的刀会比他的念头更快,瞬间就能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卸下来。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个背对著他的身影,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清朗,带著少年音:“蒋指挥使,不知这凉国公府可有你要找的人。” 轰! 这个声音,彻底击碎了蒋瓛最后一丝侥倖。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被圈禁在东宫,形同废人的落魄皇孙,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即將被清洗的凉国公府? 儘管心中诸多疑惑,蒋瓛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躬身行礼:“臣,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参见三皇孙殿下。” 第4章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 月光下,朱允熥缓缓转过身,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清晰起来,五官俊朗,轮廓分明,像极了他的父亲懿文太子。可那双眼睛,却半点没有朱標的温润儒雅,反而锋芒毕露,倒映著天上的寒月,也倒映著蒋瓛那微微颤抖的身躯。 他没有让蒋瓛起身,只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皇帝脚下咬人最疼的狗。 “蒋指挥使,辛苦了。”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说完他便抬眼望了望天,忽然没头没尾地念了一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蒋瓛正欲回话,闻言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三皇孙疯了不成?大半夜把自己誆进这龙潭虎穴,不喊打喊杀,反倒念起诗来了?他脑子飞速旋转,试图揣摩这句诗背后的深意。是嘲讽自己如今位高权重,风光无限?还是暗示自己这风光不过是曇花一现? 他不敢猜,也不敢问,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汗水顺著鬢角滑下。 朱允熥冷哼一声,也不再绕弯子,声音陡然一沉,“皇爷爷让你对凉国公动手,就在这几日了吧?” ??? 这一句话,比蓝玉的刀架在脖子上还让蒋瓛感到恐惧。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刚想开口辩解说一句“臣不知殿下何意”,身前的少年却在眼前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朱允熥毫无徵兆地抬脚,一脚踹在蒋瓛的小腿迎面骨上。力道之大,让蒋瓛这个练家子也扛不住,只觉得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整条腿瞬间麻了半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下,是结结实实地跪下了。 旁边的蓝玉眼皮子都跳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这小子是真狠啊!对锦衣卫指挥使说动手就动手,连个招呼都不打。 朱允熥收回脚,低头看著疼得齜牙咧嘴的蒋瓛,语气平淡:“孤说话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 整个院子,死一般寂静,连蓝玉都放缓了呼吸,生怕三殿下给自己也来一下。 蒋瓛跪在地上,剧痛让他清醒,他抬起头,对上朱允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有的只是漠视一切的冰冷。 这种眼神他只在皇帝和那已故的太子眼中见过...... 一股寒气瞬间直衝天灵盖,他浑身的血都快凉透了,蒋瓛忽地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栽了。 “我说,你听。”朱允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喙。 蒋瓛强忍著腿上的剧痛,挣扎著跪直了身体,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朱允熥看著他那副狼狈又顺从的样子,这才继续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讥誚:“皇帝要杀功臣,总得找个由头,也总得找个人来背锅。” “十几年前,胡惟庸案,罪名是谋反。你那位前任,指挥使毛驤,替皇爷爷办完了事,最后是个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蒋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毛驤,那个比他还要心狠手辣的傢伙,在把胡惟庸一党连根拔起后,朱元璋为平息朝野怨愤,將毛驤定性为“胡惟庸同党”,以“余党”罪名將其处死,这过河拆桥,拆的是毫不犹豫。 “如今,轮到蓝玉了。”朱允熥瞥了一眼紧张兮兮的蓝玉,继续道:“罪名,还是谋反。这一次,蒋指挥使,你觉得这次该谁来背锅了呢。”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这皇帝啊,玩的是真脏。” 蒋瓛的嘴唇哆嗦著,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从他接手锦衣卫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血淋淋地撕开,又是另一回事。 他梗著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为皇上尽忠,是臣的本分!” “说得好!”朱允熥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手,“忠臣!真是忠臣!那你死了,你的妻儿呢?她们也该为皇上尽忠吗?” 蒋瓛眼神一黯,声音低了下去:“皇上……皇上圣明,定会秉公处置。” “秉公处置?”朱允熥的笑容更盛了,却看得蒋瓛心里发毛,“皇爷爷是不是还暗示过你,只要你把事办得漂亮,他会保你家人周全?让你走得安心?” 蒋瓛的瞳孔骤然一缩。 朱允熥看著他的反应,心中瞭然。歷史上,朱元璋確实没有为难蒋瓛的家人。这老头子,杀人归杀人,驭下之术却是炉火纯青的。 “看来孤是说中了。”朱允熥收起笑容,话锋一转,“可如果……皇爷爷知道,我,大明的嫡次孙,跟凉国公搅和在了一起,图谋不轨。你说,我也会死吗?” 蒋瓛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不敢接这个话,只能含糊其辞:“皇上虽……虽严苛,但对子孙......向来是爱护有加。殿下只要……只要与此事撇清干係,定能保全自身。” 这话既是劝说,也是在暗示朱允熥,別掺和进来,你还有活路。 “是吗?”朱允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觉得,孤今天出现在这里,还有撇清干係的机会吗?我那位好二哥,还有他那位好母后,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俯下身,凑到蒋瓛耳边,轻声道:“蒋瓛,你除了在京城的妻儿,在苏州老家,是不是还有一位姓柳的青梅竹马?她好像……还给你生了一对龙凤胎,今年,该有五岁了吧?” 嗡! 蒋瓛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这件事,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唯一的软肋!他相信甚至只有皇帝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一些,这个在深宫中的少年,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朱允熥,看著朱允熥揶揄的样子瞬间知道自己这下完犊子咯,但还是结结巴巴嘴硬道:“殿……殿下……臣,不知殿下在说些什么……” 朱允熥笑了笑,直起身不再看他,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蒋瓛是皇爷爷的狗,孤可可不敢指望你能摇著尾巴来投靠我,跟你说这么多,孤也只要你做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你来凉国公府只是例行公事,查了一圈,一无所获。然后,你就可以带著你的人,滚了。” “明日午时之前,京城里发生任何事,都与你锦衣卫无关。午时之后,你想怎么向皇爷爷匯报,那是你的事。” “做得到,你京城的妻儿以及苏州那三位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做不到……” 朱允熥顿了顿,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今晚,他们就得死!” 蒋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著朱允熥,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疯狂和狠戾。 这位三殿下,骨子里流淌的,根本就是和他皇爷爷一模一样的血!朱允炆与之相比......皇帝这回怕不是真看走眼了!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朱允熥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那酒杯,慢悠悠地又喝了起来。 一旁的蓝玉,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看著那个坐在那里气定神閒的少年,又看了看地上那面色阴晴不定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这就完了? 大明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皇帝最忠诚的疯狗,就这么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三言两语给震住了? 转念一想他忽然又觉得自己之前还在犹豫反不反简直是该死,跟著这样的主子,何愁大事不成! 其实也不怪蓝玉惊讶,如果这话从蓝玉口中说出来,蒋瓛不仅不会服软,甚至回来一句,够胆你去杀,能杀掉算你厉害,可这话是三皇孙说的,他还知道自己在苏州的青梅啊!这就由不得蒋瓛不多想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蒋瓛粗重的喘息声。 最终,在一炷香时间快到之际,蒋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对著朱允熥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一言不发拖著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他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第5章 淮西勛贵,齐聚一堂 蒋瓛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院子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才终於鬆弛下来。 蓝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走到朱允熥身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圇话来。 “舅姥爷,愣著干什么?”朱允熥放下酒杯,抬眼看了看他,“蒋瓛这条狗暂时被拴住了,可天亮之前,咱们要做的事情还多著呢。” 蓝玉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对!正事! 他看著朱允熥,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他是被逼上梁山,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那么现在,他甚至隱隱感到一丝兴奋。 这小子,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殿下说得是!”蓝玉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他一抱拳,沉声道:“我这就去安排!八百弟兄,一声令下,天亮之前肯定能全部集结!” “不急。”朱允熥摆了摆手,“你先派最信得过的人,去请几个人过来。”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沾了点酒水,写下几个名字。 “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鹤寿侯张翼……” 蓝玉看著桌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心头一震。这些人,全都是淮西勛贵集团的核心人物,也是跟隨朱元璋打天下的赫赫功臣。 “你派人去,什么都別多说,带上我这玉佩,就告诉他们,孤,太子嫡子,如今的大明嫡长孙有要事情和他们商议,让他们立刻、马上、秘密前来。谁要是不来,就让他等著被抄家灭门吧。” 蓝玉听著这霸道无比的话,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热血沸腾。 没错!就该这样! “好!我亲自去!”蓝玉说著就要动身。 “你不能去。”朱允熥拦住了他,“你目標太大了,派几个机灵点的死士去,要快。” “是!” 蓝玉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去安排人手了。那背影,竟比之前多了几分决绝和悍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纵横沙场的无敌將军。 夜色更深,凉国公府的后院,风也仿佛停了。 当蓝玉大步流星地回来时,朱允熥正坐在蓝玉府里密室的主坐上,用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的边缘,神態自若,仿佛刚才那个一脚踢得锦衣卫都指挥使下跪的少年,只是蓝玉眼花时的一个错觉。 “殿下,都安排下去了。”蓝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派去的都是府里最顶尖的死士,嘴巴严,身手好,绝对误不了事。” 朱允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舅姥爷,你说,人性这东西,是不是很有趣?”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蓝玉一愣,没跟上这跳脱的思路,只能含糊道:“殿下说的是。” “蒋瓛是条好狗,他怕死,更怕家人死,所以他不敢赌。”朱允熥把玩著酒杯,目光幽深,“但接下来要来的这几位,可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每个人手里都攥著泼天的富贵,他们比谁都怕死,也比谁都敢玩命。” 蓝玉听得心头一凛,他明白朱允熥的意思。这些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想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可比嚇住一个蒋瓛要难得多。 “殿下放心,”蓝玉恶狠狠地保证,“他们要是不识抬举,臣……臣就绑了他们来!” 朱允熥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绑?舅姥爷,咱们现在是请人共谋大事,不是山大王绑票。”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似乎在假寐。 蓝玉看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外甥孙的心思,难猜!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密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府邸深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蓝玉精神一振,知道是人来了。他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然后又回到朱允熥身边,静静侍立著。 第一个被领进屋子里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正是定远侯王弼。他一进门看见蓝玉,便立刻压著嗓子抱怨:“我说蓝大帅,你这是搞什么名堂?大半夜的派人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神神叨叨的,说是有天大的事。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可跟你没完!” 蓝玉没理他,只是朝屋子中央努了努嘴。 王弼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主位上还坐著一个人。那人穿著黑衣,背对著他,身形看著有些单薄。 “这位……” 他话还没问完,第二个人也到了。来人鬚髮花白,面容清癯,步履却异常稳健,正是大明军中宿將,潁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比王弼要沉稳得多,他进门后先是扫视了一圈,目光在蓝玉身上停了片刻,最后也落在了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紧接著,鹤寿侯张翼、开国公常升也陆续被引了进来。 常升是常遇春的儿子,朱允熥的亲舅舅。他一看到蓝玉这阵仗,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凑到蓝玉身边,低声问:“姐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玉佩……是熥儿的?” 蓝玉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到的,是宋国公冯胜和曹国公李景隆。 冯胜是员老將,资格甚至比蓝玉还老,他一进来,就冷哼一声:“蓝玉,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而跟在他身后的李景隆,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著哈欠,眼角还掛著眼屎。他爹是李文忠,朱元璋的外甥,算起来,他也是皇亲国戚。只是这位曹国公平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在这些军功勋贵眼里,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 “我说蓝叔,这大晚上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您把我叫来,总不会是想请我喝西北风吧?”李景隆吊儿郎当地说著,眼睛却在四处乱瞟。 屋子里,大明朝淮西勛贵集团最核心的一批人,除了少数几个,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彼此交换著眼神,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蓝玉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都到齐了。今夜请大家来,確实是有天大的事,事关咱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他说著,侧过身,对著一旁的身影,恭敬地一躬身。 “殿下,人都到齐了。” 殿下!真的是他!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个黑衣少年终於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庞,五官俊朗,恍惚之间冯胜等几个老人仿佛看到了年少的懿文太子。 “三......三皇孙殿下?”傅友德第一个惊呼出声。 “熥儿!真的是你?”常升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自己的小外甥,那个在宫里唯唯诺诺,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的孩子,怎么会深夜出现在这里?还……还坐在主位上? 李景隆脸上的浪荡笑容也僵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王弼、冯胜等人也是面面相覷,脑子一时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一个被圈禁在东宫,形同废人的落魄皇孙,一个囂张跋扈的淮西武將之首。这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一时间大家都没敢说话,虽然来之前已经有些许猜测,可真到了眼前,还是感觉不真切。 朱允熥的目光平静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冯胜的老成,傅友德的审慎,王弼的粗豪,常升的关切,还有李景隆那吊儿郎当...... 他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微微一笑:“诸位公侯,舅舅,表哥,深夜叨扰,允熥有礼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这平平常常的一句问候,却让在场这些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老將们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脊背发寒。 第6章 被逼上贼船的国公们 密室之內,烛火摇曳,將墙壁上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密室中迴荡。 这些老將们都在打量著朱允熥,这个他们印象中懦弱无能的少年。可眼前的朱允熥,眉宇间却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锋利,竟有些杀气腾腾的。 终於,还是资格最老的宋国公冯胜先开了口,他声音有些沙哑:“三殿下,您深夜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朱允熥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一下。 “冯老將军,诸位,”朱允熥开口了,与凌厉的目光不同,语气却很平淡,“皇爷爷要杀人了。” 一句话,让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殿下,此话……从何说起?”傅友德皱著眉头,沉声问道。 “从何说起?”朱允熥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就从我舅姥爷蓝玉说起。皇爷爷已经给他定好了罪名,谋反。就在这几日,锦衣卫就会动手,到时候凉国公府满门抄斩,夷其三族。”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大变。 蓝玉谋反?这怎么可能!蓝玉虽然骄横,但要说他谋反,在场的人没一个会信。 王弼是个直肠子,当即就拍著桌子站了起来:“不可能!蓝玉怎么可能谋反!他要是想反,当年在捕鱼儿海,俘虏了北元皇帝的老婆孩子,就能直接自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想不想,不重要。”朱允熥的目光转向王弼,眼神锐利,“重要的是,皇爷爷认为他会反,或者说,皇爷爷需要他『谋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父王薨逝,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可他一个黄口小儿,文弱不堪,压得住你们这群骄兵悍將吗?皇爷爷百年之后,谁来替他镇著你们?所以,你们都得死!” “先是蓝玉,然后是傅公,冯公,再然后,是在座的每一位!所有淮西一脉的武將,一个都跑不掉!这叫,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六个字,朱允熥说得极慢,极重,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密室里再次静了下来。 这些话,太诛心了! 其实他们这些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预感。皇帝近些年对武將的猜忌和打压,他们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深想,也没人愿意去相信,那个曾经与他们並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君王,会真的对他们举起屠刀。 现在,这层窗户纸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直接捅破了。 血淋淋的真相,就摆在眼前。 “允熥……”常升张了张嘴,可没说下去,他是朱允熥的亲舅舅,可他此刻看著自己的外甥,却感到一阵陌生。这还是那个见到自己都会脸红的孩子吗? 朱允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继续道:“孤本来也没想过爭什么。父王没了,二哥当太孙,我安安分分地当个閒散王爷,了此残生,也挺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冰冷:“可是,他们不答应啊。吕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三天前,她已经派人动过一次手了,原先的那个与世无爭、胆小怯懦的朱允熥已经被按在水缸里淹死了!” “现在,他们不仅要我的命,更要你们的命!” 朱允熥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地问:“诸位,你们说,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能怎么办?束手就擒,等著被抄家灭族?还是……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常升,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他双目赤红,指著朱允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怎么办?殿下!你问我们怎么办?” “朱允炆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庶出,凭什么当皇太孙!你,才是我姐姐的亲儿子,太子嫡子,陛下的嫡长孙!这大明的江山,本来就该是你的!” 常升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都给喊懵了。 我的天!不是,这就直接开大了?我们还在考虑要不要反抗,你这直接就拥立新君了? 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本以为朱允熥最多是想联合他们自保,可常升这话一出来,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不是自保,这是夺嫡!是宫变! 朱允熥看著情绪激动的舅舅,心中直呼牛逼,还得是亲舅舅给力!脸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愕”和“为难”,隨即又化为一声长嘆。 他缓缓站起身,对著眾人深深一揖:“舅舅言重了。允熥何德何能,只是如今,屠刀悬颈,不得不为之。” 他直起身,杀气凛然:“好,既然他们不给咱们活路,那大家就都別好过!” 朱允熥大致讲了一想自己和蓝玉的计划,然后继续道:“孤叫诸位来,不是要逼著大家跟著我提著脑袋去谋反。那奉天殿的龙椅,我跟舅姥爷两个人去抢就够了。” “我只要诸位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傅友德沉声问道。 “拖。”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皇爷爷如今正在孝陵,你们明日一早,便一起去孝陵。什么都別说,就跪在陵前,哭!就说你们念及懿文太子,恳请皇上三思,重立嫡孙。不用你们说服他,只要拖住他,拖到我提著吕氏和朱允炆......去孝陵见他!” 嘶—— 密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提著吕氏和朱允炆去见朱元璋? 这小子是疯子吗?! 所有人都被朱允熥这胆大包天的计划给震住了。 冯胜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朱允熥,都结巴了:“殿下……此事……此事风险太大了。万一……万一失败,我等皆是万劫不復之地啊!” “失败?”朱允熥冷笑一声,“失败了才是谋逆,成功了就是天命所归!” “再说了,从你们踏进这凉国公府的大门开始,就已经没得选了。你们以为,我请你们来蒋瓛会不知道?明日午时,他见到皇爷爷,不管我们成与不成,他递上去的第一本奏摺就是『蓝玉深夜密会诸將,图谋不轨』!” “到时候,你们就算跪在奉天殿门口磕头说自己是无辜的,皇爷爷会信吗?” 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將他们最后的一丝侥倖也击得粉碎。 是啊,没退路了。 从他们来的那一刻起,好像就已经上了贼船,哎呀,就不该来啊! 眾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幻不定了起来,许久,潁国公傅友德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朱允熥,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殿下,恕老臣直言。京城三大营十万兵马在城外,暂且不论。单是皇城內的五万禁军,就不是好对付的。你和蓝玉……只有八百人,如何成事?” 第7章 李景隆:你可以说我菜,但有事我是真上啊!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八百对五万,这仗怎么打? 这不是送死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也是他们心中最大的顾虑。如果连皇城都打不进去,那一切计划都只是空谈,他们去孝陵哭陵,就真的成了自投罗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允熥並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將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个从头到尾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景隆表哥,你看呢?” 这一问,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正缩在椅子里,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冷不丁被点到名,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啊?殿下……您问我?”他有些结巴,脸上带著几分茫然。 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冯胜、傅友德、蓝玉,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將?他李景隆在这些人面前,就是个提鞋都不配的紈絝子弟。这种谋反大事,问他?这不是开玩笑吗? 冯胜更是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朱允熥却依旧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啊,孤问的就是你。这五万禁军,表哥可有办法?” 这下,不只是冯胜,连傅友德、王弼等人都觉得朱允熥是不是疯了。指望李景隆?指望他去跟禁军指挥使斗蛐蛐,还是比谁的鸟遛得好? 李景隆被眾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舅舅常升,常升也是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朱允熥在开玩笑的时候,李景隆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一挺,那股子平日里的浪荡气竟然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禁军……我来搞定!”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短暂的寂静之后,定远侯王弼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大侄子,你没睡醒吧?你搞定?你怎么搞定?带他们去秦淮河听曲儿,还是去你那狗窝里斗鸡?” 冯胜更是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曹国公莫不是以为打仗是请客吃饭?你只要把守门的將领灌醉了,咱们就能大摇大摆地杀进去了?” 李景隆的脸瞬间红得像猪肝一样,他被这群老傢伙鄙视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今天,当著朱允熥的面被如此羞辱,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彻底被点燃了。 “操!” 李景隆爆了一句粗口,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我李景隆是吃喝嫖赌,是不务正业!你们可以说我菜,可以说我废物!但你们他娘的不能小瞧我的人脉!” 他喘著粗气,眼睛通红地瞪著冯胜和王弼:“不错!我不会打仗!我爹那点本事我一成都没学到!可老子这十几年在南京城里,不是白混的!” “禁军五万人,从上到下的指挥使、都尉、校尉,哪个我没请他们喝过酒?哪个没从我这拿过好处?他们家里几口人,小妾喜欢什么顏色的肚兜,老娘爱吃哪家的点心,我比他们自己都清楚!” “你们以为我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是干什么?我是在交朋友!” 这一番话,吼得是盪气迴肠,把在场的老將们全都给吼愣了。 他们面面相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交朋友?把整个禁军上上下下都交成朋友?这……这他娘的也算一种本事? 李景隆见镇住了场面,越说越来劲,他走到密室中央,伸出手指,指点江山般地说道:“皇城四门,防守最严的是午门和东西华门。但北边的玄武门,向来是运送泔水和宫中杂物出入的地方,守备相对鬆懈。” “守玄武门的那个都尉,叫张三,他爹当年是我爹的亲兵。上个月他儿子满月,我还送了一对金锁过去。只要我出面,让他开个门缝,放几百人进来,绝对不是问题!” 他说完,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丑时,我的人会换上运泔水的衣服,在玄武门接应。殿下,您和蓝叔,只管带人从玄武门进!”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冯胜张了张嘴,那句“你靠谱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傅友德看著李景隆,眼神复杂。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被所有人都当成废物的曹国公。 不是,你小子看著最是贪生怕死,有事你是真能上啊! 就在眾人还在震惊和犹豫的时候,主位上的朱允熥忽然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景隆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朱允熥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讚赏和信任:“那就拜託表哥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一个重重的拍肩,让李景隆瞬间眼眶一热。搞得他都有些感觉不真切了,他原以为朱允熥也会觉得自己不靠谱的...... 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这么看过他。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扶不起的阿斗,是李文忠英雄一世唯一的污点。 可今天,这位年仅十五岁的三皇孙殿下,却在他身上押下了身家性命! 士为知己者死! 李景隆猛地一抱拳,对著朱允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殿下放心!明日此时,若玄武门不开,我李景隆提头来见!” 朱允熥笑著將他扶起。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歷史上,朱棣靖难,就是这个看似废物的李景隆打开了金川门,迎王师入城,成了靖难大功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草包。 最重要的是,他前世好像在哪本野史上看过,李景隆好像多次出手想保下朱允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就是试试,他搞不定禁军,自己当然也有其他办法,只是,有他出马就更好了。 既然最大的难题解决了,傅友德和冯胜对视一眼终於缓缓站起身,对著朱允熥躬身一拜。 “我等,谨遵殿下號令!” 眾人心中瞭然,从这一刻起便再无回头路。 “好!”朱允熥眼中精光一闪,“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诸位,各自回去准备吧,记住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眾人齐齐应诺,不再多言,赶忙退出了密室。 他们来时,心中是疑虑和不安。 去时,眼中却都燃起了一团名为疯狂的火焰。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的这个深夜,一场足以顛覆整个帝国的风暴,就在这间小小的密室之中悄然成型。 天,要亮了。 第8章 天亮之前,玄武门见! 密室的烛火被风吹得一跳,眾人散去后,屋子里只剩下朱允熥和蓝玉。 蓝玉看著那些空荡荡的椅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大明朝最顶尖的一批武將,就被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外甥孙,连哄带嚇地绑上了一艘隨时可能倾覆的贼船。 “殿下,他们……真的靠得住吗?”蓝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虚浮。尤其是那个李景隆,平日里看著就是个绣花枕头,今晚突然变得如此“靠谱”,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靠得住靠不住,天亮就知道了。”朱允熥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已经凉透的茶,“现在,他们和我们一样,没得选。” 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梗,眼神幽深。 “舅姥爷,你也去准备吧。八百弟兄,都是你的心腹,怎么用,你比我懂。丑时三刻,玄武门见。” 蓝玉看著少年那张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担忧都咽了回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声沉重而决绝。 …… 与此同时,曹国公府。 李景隆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平日里那些妖嬈的侍女一个都不敢靠近。 他没了在蓝玉府上的那股子豪气,一个人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冷汗。 “操!操!操!”他低声咒骂著,“李景隆啊李景隆,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这种事你也敢掺和?还他娘的把大头给揽下来了?” 他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半身。 “完了,完了,这下是真完了。”他喃喃自语,“万一张三那小子不认帐,或者临时反水,老子岂不是第一个被砍头的?” 他越想越怕,甚至动了连夜收拾金银细软跑路的念头。可朱允熥那平静却饱含信任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句“那就拜託表哥了”,那一下重重的拍肩。 李景隆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妈的!”他红著眼睛低吼,“被人当了二十多年的废物,好不容易有人信我一次,我他娘的要是怂了,还算个男人吗?” “不就是开个门吗?老子今天就让他开!”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流光溢彩。 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当年他爹李文忠的战利品,他求了好久才弄到手,平日里连摸一下都捨不得。 “张三啊张三,你小子要是识相,这玩意儿就是你的。要是不识相……”李景隆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你那刚满月的儿子,可就没爹了。” “表弟啊表弟,帮了你这次,我死了下去也能给我爹交差了......” 李景隆嘟囔著,叫来一个最心腹的家丁,將夜明珠和一封信交给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家丁领命,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 子时,南京城落了锁。 城外,通往孝陵的官道上,十几辆马车正迎著夜风疾驰。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厢里,宋国公冯胜和潁国公傅友德相对而坐,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压抑。 “老冯,”许久,傅友德才沙哑地开口,“你说,咱们这些年如履薄冰,这一次能走到对岸吗?” 冯胜闭著眼睛,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闻言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开弓没有回头箭,从我们踏进蓝玉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我们得贏啊。贏了,三殿下登基,我等便是从龙功臣,家族可保百年富贵。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傅友德明白。 输了,就是万劫不復。 “我只是想不通,”傅友德揉著眉心,“三殿下今年才十五岁,困於深宫,为何会有如此心计和手段?那份杀伐果断,简直……简直比当年的皇上还要……” “像。”冯胜替他说出了那个字。 是啊,太像了。 那种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气魄,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狂,简直和年轻时的朱元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甚至更可怕。 因为朱元璋的狠,是摆在明面上的。而这位三皇孙的狠,却藏在那张俊朗无害的脸庞之下。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吧。”傅友德苦笑一声,“朱允炆那孩子,太温吞了,像个教书先生,守不住这片江山的。”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 车轮滚滚,碾碎了一路的月光。他们身后,是沉睡的京城,身前,是未知的命运。 …… 锦衣卫北镇抚司,蒋瓛的官署里,灯火通明,將他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更加惨白。 一叠叠的密报,像雪片一样从城中各个角落飞来,堆满了他的案头。每一张纸,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子时一刻,凉国公府后门开启,多名人员分赴宋国公、潁国公、定远侯等多处府邸……” “丑时初,曹国公李景隆府中心腹家丁密会玄武门守將张三,逗留约一炷香。” “丑时一刻,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车驾出城,方向,孝陵。” “丑时二刻,凉国公府八百不明身份人员集结,换装黑衣,人衔枚,马裹蹄,正向北城移动……” 完犊子咯。 蒋瓛瘫坐在椅子上,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这回是真的天塌下来了! 他以为朱允熥只是想借蓝玉自保,闹出点动静,逼皇帝收回成命。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一出手,就是掀桌子! 联络淮西诸將,一边去孝陵“哭陵”拖住皇帝,一边在京城里集结兵马准备夺门。 这一环扣一环,哪里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能干出来的手笔? 他现在该怎么办? 立刻派人出城,飞马报知皇上? 蒋瓛的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耳边就仿佛响起了朱允熥那带著笑意的声音。 “蒋瓛,你除了在京城的妻儿,在苏州老家,是不是还有一位姓柳的青梅竹马?她好像……还给你生了一对龙凤胎,今年,该有五岁了吧?” 一个激灵,蒋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少年,他不是在诈唬。他敢说出来,就意味著他手里攥著刀,隨时能捅进自己最柔软的地方。 报信,皇上知道了,雷霆震怒之下,蓝玉和朱允熥固然是死路一条。可自己呢?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皇帝或许会念在自己最后关头悬崖勒马,饶自己一命,但家人……尤其是苏州那三个,绝对会成为皇上用以安抚朱允炆和吕氏的牺牲品。 可若是不报…… 等到朱允熥事败,自己就是铁板钉钉的同党,诛九族都是轻的! 若是事成……一个连自己亲爷爷都敢算计的疯子当了皇帝,自己这条知道太多秘密的狗,又能活几天?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 唯一的区別,是死得早还是死得晚,是一个人死,还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死。 “大人!大人!”亲信校尉在门外低声催促,“城北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咱们的人要不要……” “滚!” 蒋瓛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今晚南京城里就算翻了天,也跟我们锦衣卫没关係!” 门外的脚步声仓皇退去,屋子里只剩下蒋瓛粗重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那一堆密报,眼中血丝密布,挣扎、恐惧、疯狂,种种情绪交织,最后都化为了一片死寂。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烛台边,拿起一封密报,凑到火苗上。 纸张的边缘瞬间捲曲、焦黑,然后“呼”地一下燃起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赌了! 蒋瓛闭上眼睛,將手中的火团扔进火盆。 赌那个疯子能贏。 至少,能让他和他的家人,多活几天。 第9章 玄武门之变 寅时三刻。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皇城北面的玄武门下,万籟俱寂,只有巡逻卫兵甲冑摩擦的细碎声响。 几辆掛著宫灯的粪车,在一名管事太监的諂媚引领下,碾著石板路,吱吱呀呀地驶了过来。一股浓烈的恶臭瞬间瀰漫开来,让守门的卫兵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纷纷皱眉掩鼻。 “咦,娘嘞!宫里头的贵人拉的屎都比別人臭些?”一个年轻的校尉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地抱怨。 城楼之上,都尉张三负手而立,高大的身躯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僵硬。他俯瞰著下方缓缓靠近的粪车,目光复杂,手心里仿佛还残留著那颗夜明珠惊心动魄的温润。 “头儿,还愣著干嘛?下令开门放他们过去吧。”身边的副手催促道。 张三没有作声,只是攥紧了拳头,李景隆的信写得很直白,一边是泼天的富贵和承诺,另一边,是他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胁。 他没得选。 “开门。”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隨著“吱呀”一声,沉重的宫门缓缓拉开...... 就在第一辆粪车即將通过门洞的瞬间,异变陡生! 车上的帆布猛地被掀开,露出的不是泔水桶,而是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 为首一人,正是蓝玉!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蓝玉一声低吼,提著刀第一个从车上跃下,如猛虎下山,直接扑向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守门卫兵。 他身后,数百名黑衣死士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玄武门中,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噗!噗!噗!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守门的禁军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这群如狼似虎的杀神砍倒在地。 张三站在城楼上,看著下方这血腥的一幕,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嘴里喃喃道:李景隆啊李景隆你这回是把我全家害惨了啊。 而就在此时,一道比蓝玉更加迅猛的身影,裹挟著一股骇人的杀气,从车上一跃而下。 “轰!” 一声巨响,他双脚落地,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竟被他踩出两道蛛网般的裂纹。 来人不高,身形在蓝玉这等魁梧大汉面前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身上,却穿著一套玄色打底、金线镶边的明光鎧。那是大明储君的制式鎧甲,是懿文太子朱標生前最喜爱的一套战甲! 头盔之下,是一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正是朱允熥! 他手里提著一把长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火把的映照下,流转著一层的暗光。 “殿下!”蓝玉眼珠子都快瞪出眶来,嘴里那口唾沫咽了半天没咽下去。 他知道朱允熥力气大,可他娘的也没想到大到了这种地步!这他妈还是人吗? 朱允熥没有理会蓝玉的惊愕,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些被血腥味刺激得有些发懵的禁军,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一个离他最近的禁军校尉终於反应过来,举著长枪,色厉內荏地大吼:“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宫门……” 话音未落,朱允熥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步前冲,一刀横斩。 那校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从枪桿上传来。 “咔嚓!” 精铁打造的枪桿,应声而断。 紧接著,那道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停滯,掠过他的脖颈。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脖腔里喷出的血柱,足有三尺多高,將他身后那朱红色的宫门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咕咚。”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整个玄武门,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霸道、不讲道理的一刀给震住了。 朱允熥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刀尖斜指地面,目光从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禁军脸上一一扫过。 “孤,大明嫡长孙朱允熥。” “奉天靖难,诛杀奸佞!” “挡我者,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体內那股源自常遇春的狂暴血脉彻底沸腾!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衝进了禁军的人群之中。 玄武门下,彻底化作了一片人间地狱。 而地狱的中央,那个身穿太子鎧甲的少年,就是唯一的魔神。 “他娘的……”蓝玉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著大杀四方的朱允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浑身的血液都跟著燃烧起来。 疯子!这小子比他外公常遇春还要疯! 可他妈的,真带劲! ...... 孝陵,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朱元璋已经独自一人站在了马皇后的陵寢前。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仪仗,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来看望自己长眠於此的妻子。 “妹子,咱又来看你了。”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一片落叶。 “標儿也走了,咱心里空落落的。你说,咱是不是做错了?咱把这江山打下来,就是想让子孙后代安安稳稳的,可现在……唉。” “允炆那孩子,心善,就是太软了。不像咱,也不像標儿。咱怕他镇不住底下那帮骄兵悍將。蓝玉那混球,越来越不像话了,咱寻思著,在他闹出更大的乱子之前,先把这根刺给拔了,也算是给允炆铺铺路。” “你放心,咱会给那小子留个全尸的。至於允熥……” 提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孩子,像他娘,性子太弱了。咱不是不喜欢他,只是……这皇家,容不下绵羊。咱以后给他找个富庶的藩地,让他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算是对得起標儿了。” 他就那么絮絮叨叨地说著,像是在和妻子商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陵园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老太监匆匆跑了过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皇……皇上,不好了!宋国公、潁国公他们……他们带著一大帮淮西勛贵,都……都来了!” “嗯?”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他们什么都没说,就跪在陵园外面,哭!” “哭?”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哭什么?” “哭……哭懿文太子……” 朱元璋沉默了,隨即沉声问道:“蓝玉呢?蓝玉来了吗?” 王福闻言,仔细想了想,回道:“回皇上,凉国公並未前来。” “没来……”朱元璋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字,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一群老骨头跑来哭標儿,偏偏他这个最该来的没来……好,好啊!” 他猛然转身,声音不大,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传旨,让蒋瓛滚过来见咱!立刻!马上!” 第10章 咱的好皇孙! 玄武门的廝杀在极短的时间內就结束了,蓝玉手下的八百死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对付这些养尊处优的禁军,简直就是砍瓜切菜。 “快!封锁城门!”蓝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有条不紊地指挥著。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朱允熥站在城楼上,俯瞰著这座庞大的皇城。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通往內宫的层层宫墙和殿宇。 “殿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蓝玉快步走上城楼,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杀戮后的兴奋。 “那里,”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营房上,“是禁军的武库。” 蓝玉眼睛一亮:“殿下是想……?” 朱允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一个方向。 “李景隆呢?” 话音刚落,李景隆就从城楼的另一侧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他身上也溅了点血,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殿下!我……我在这儿呢!”他喘著粗气,显然是第一次经歷这种场面,嚇得不轻,但更多的是兴奋。 “表哥,怕吗?”朱允熥问他。 “怕……不怕!”李景隆挺起胸膛,把那个“怕”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朱允熥点了点头,“交给你一个任务。” “殿下请讲!” “接下来玄武门就靠你来守了。” 李景隆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著朱允熥,又扭头看了看城楼下那片尸山血海,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下……禁军马上就打过来了,我......我行吗?” “孤没让你跟他们硬拼。”朱允熥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景隆,“我这边给你留下两百人。” 他伸手指了指城楼下的瓮城结构,“看到没有?把內外的门都给老子堵死!谁想进来,就得拿命来填!” 李景隆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脑子飞速转动。玄武门是双重门结构,中间有瓮城,確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可…… “光堵门也不行啊!他们会爬墙,会用梯子……” “所以,我得送你点好东西。”朱允熥邪邪一笑,看向蓝玉,“舅姥爷,禁军武库的位置,你熟吧?” 蓝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上面还沾著血丝:“熟!闭著眼都能摸到!” “派五十个好手,去拿点货来。记住,我只需要你守住一个时辰,若是守不住……” 他朱允熥没再说下去,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李景隆。 李景隆一个激灵,他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一个时辰之內,门要是破了,他李景隆就不是提头来见的问题了,而是全家老小都得去奈何桥上排队喝汤。 “殿下放心!”李景隆看了看蓝玉又看了看眼前的疯批表弟,也不知哪来的胆气猛地一拍胸脯,唾沫星子横飞,“別说一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只要我李景隆还有一口气在,一只苍蝇也別想从这儿飞过去!” 朱允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黑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出发!” ...... 当蒋瓛连滚带爬地衝进孝陵时,身上的飞鱼服已被晨露浸透,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他一看到那个站在马皇后灵位前的苍老背影,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臣!臣罪该万死!臣有负圣恩!未能及早察觉蓝玉那廝的狼子野心,致使京城动盪,请皇上降罪!”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声泪俱下。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甚至没有去看地上抖成一团的蒋瓛,只是抬眼望向南京城的方向。 那边,天际线已经被隱隱的火光染上了一抹暗红。 “蓝玉?”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咱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反。更何况,还要让你这条最会闻味儿的狗,帮著他瞒著咱。” 轰! 蒋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皇帝什么都知道!他那点小聪明,在这位马上皇帝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儿的把戏。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说吧。”朱元璋终於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洞悉一切的冷漠,“是哪位皇子的手笔?老二,老四还是小十一?” 他根本不信这是蓝玉能干出来的事,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手,除了他那几个被他亲手推到边疆,手里攥著兵权的儿子,还能有谁? 蒋瓛趴在地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心中疯狂叫苦:三皇孙啊三皇孙,您可真是把我害死了啊...... 说,可能会死。 不说,现在就得死。 “回……回皇上……”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不……不是秦王殿下,也不是燕王殿下……” “是……”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心中暗嘆三皇孙啊,不是我不帮您瞒,这回是真兜不住了,死就死吧,只求皇爷能给自己一个痛快,思及至此,心一横,几乎是嘶哑著吼了出来:“是三皇孙殿下!”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连陵园中的风声都仿佛停滯了。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老三?” 他甚至都卡壳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荒谬,“三皇孙?允......允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老二朱爽在西安蠢蠢欲动,老四朱棣在北平野心勃勃。甚至,他连远在广西的十一子朱椿都算计进去了。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那个在他印象里,懦弱、內向,见了咱只会哆嗦,话都说不全的孙子? 这怎么可能?这比听说蓝玉长脑子了还要离谱! 蒋瓛既然开口了,索性心一横,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昨夜在凉国公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抖了出来。 从朱允熥深夜潜出宫,到自己前去凉国公府查看,再到朱允熥一脚踹得自己跪下,用苏州的私生子威胁自己……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被逼无奈、忠心护主却智商下线的可怜虫。 朱元璋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插在袖筒里的手却不知不觉地攥紧了。 等到蒋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之前,允熥可曾与蓝玉,或是其他淮西武將,私下有过往来?” 蒋瓛忙摇头:“回皇上,绝无此事!三殿下一直深居东宫,臣的人盯得很紧,他便是外出见个小太监,臣这里都会有记录。他与蓝玉等人,昨日之前,绝无半点交集!” “也就是说……”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兴奋? “咱这个好孙儿,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把蓝玉那帮骄兵悍將,都给捆上了他的战车?” 蒋瓛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这话他没法接。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重甲的將领快步从陵园外走了进来。 “陛下!”郭英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已集结五万兵马,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入城!” 朱元璋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南京城的方向,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好! 好啊! 好一个朱允熥! 咱小看你了!咱竟然小看你了!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蒋瓛的脸上。 “狗东西!” 蒋瓛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满嘴是血,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下一刻就要下令大军进城时,朱元璋却深吸一口气,竟硬生生將那滔天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传旨。”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把外面那群哭丧的老东西,都给咱叫进来。” 第11章 从龙之功还是诛灭九族 孝陵的晨雾渐渐散去,冯胜、傅友德、王弼等一眾淮西勛贵被带到了马皇后的陵寢前。他们一个个衣衫上还沾著露水,脸上掛著没来得及擦乾的“泪痕”,神情惶恐,哪里还有半分国公侯爷的威风。 陵前,那个穿著青布常服的老人背对著他们,微微佝僂的身形显得有些萧索。 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扫过眾人,声音平淡:“哭啊。怎么不哭了?” 眾人见状却都嚇得不轻,就连王弼那样的莽汉,脸都唰白了。 冯胜作为眾人之首,硬著头皮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臣等……臣等是念及懿文太子,悲从中来,扰了陛下和娘娘的清净,臣等罪该万死!” “是啊陛下,我等都是看著太子爷长大的,太子爷仁德,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他英年早逝,我等……我等心里苦啊!”傅友德也跟著跪下,一番话说得倒也情真意切。 一时间,陵寢前又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朱元璋看著这群在他面前演戏的老兄弟,嘴角竟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笑意。 “呵。”他冷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到冯胜面前,低头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冯胜,咱记得当年打陈友谅,你小子被乱箭射成了刺蝟,躺在死人堆里哼都没哼一声。怎么现在年纪大了,这眼泪说来就来了?” 冯胜浑身一颤,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又踱步到傅友德面前:“还有你,傅友德。征云南的时候,你带著几千人,硬是扛住了十万大军的围攻,半个月没合眼,眼睛都杀红了。咱怎么不知道,你这铁打的汉子,心肠也这么软了?” 他一个个点过去,每说一句,那些跪在地上的將军们身子便更矮一分。 “你们心里苦?”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的太子爷死了,咱不苦?標儿是咱的儿子!是咱掌中宝、心头肉!咱的心,就不疼吗!” “你们这群老东西,一个个跑来哭丧,是哭给谁看?是觉得咱老了,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咱的脑子跟你们一样,被驴踢了!” “哭?” 最后一个字,带著雷霆之势,震得所有人肝胆俱裂。 再没人敢哭了,也没人敢演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怒火与杀机交织。 但他最终还是將那股火气压了下去,杀了这群人容易。可就这么杀了他们,就等於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被那个十五岁的孙子逼到了绝境。 咱,怎么会输?怎么能输? “都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愈发浓重。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动弹。 “咱让你们起来!” 眾人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蓝玉没来,是咱那好孙儿不让他来吧?”朱元璋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冯胜等人心中巨震,却只能含糊其辞:“臣……臣等不知。” “不知道?”朱元璋冷笑一声,“好一个不知道。你们不知道,咱知道。” 他伸手指著南京城的方向,语气森然。 “你们的好殿下,咱的好孙儿,现在正带著蓝玉那条疯狗在京城里闹腾呢。他以为,把你们这群老骨头支到咱这儿来,拖住咱,他就能成事了。” “天真。” 朱元璋的目光从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行,咱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著咱妹子,就在这等著......” “咱也想看看,咱这个好孙儿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你们,也別走了。都给咱在这儿待著,好好看著。” “看著你们赌上的到底是泼天的富贵,还是诛灭九族的下场!” 此言一出,冯胜和傅友德等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刻,冰冷的绝望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了家人们哭嚎著被押赴刑场的惨状。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南京城的方向。 三殿下! 您,可千万要贏啊! .......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皇城之內廝杀声、吶喊声和金铁交鸣之声彻底撕碎了清晨的寧静。 朱允熥一身玄甲,手持长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后,是蓝玉和六百名如狼似虎的黑衣死士。他们刚刚血洗了禁军武库,人人都换上了精良的甲冑,手中提著锋利的兵刃,士气高涨。 从玄武门到奉天殿,沿途的宫墙殿宇飞速后退。一路上,不断有闻讯赶来的禁军试图阻拦,但他们那点散兵游勇,在这支凝聚成一体的杀戮洪流面前不堪一击。 朱允熥面无表情,甚至没有亲自出过手。 “殿下,过了前面的金水桥,就是奉天门广场了!”蓝玉浑身浴血,声音里满是亢奋。 胜利,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当他们衝过一道宫墙,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所有人的脚步都为之一顿。 前方,汉白玉雕砌的金水桥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是一支军队,大约三千人,阵型严整,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弓箭手张弓搭箭,引而不发。他们身披明光鎧,手持百炼钢刀,冰冷的头盔下,是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这和之前那些被打散的巡逻队完全不同。这是皇城禁军的精锐,是拱卫中枢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在军阵的最前方,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將领,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他身披山文甲,腰悬宝剑,手中提著一桿方天画戟,眼神锐利。 禁军都指挥使,陈亨。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也是朱元璋最信任的禁军將领之一。 看到这阵仗,蓝玉的瞳孔猛地一缩,压低声音,在朱允熥耳边道,“他娘的,是陈亨这个王八蛋!这傢伙是块硬骨头,当年在北元,被几个韃子围攻,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反杀三人。他手底下这三千人,是禁军里最能打的御前卫,不好对付!” 六百对三千。 第12章 单人独骑冲三千军阵! 陈亨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缓缓催动战马,向前几步,手中的方天画戟遥遥指向朱允熥,声如洪钟。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朱允熥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头盔。清晨的阳光照在他那张年轻而俊朗的脸上,一身带血的玄甲,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当看清朱允熥面容的瞬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陈亨的瞳孔还是猛地一缩,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原来是三殿下。殿下不在东宫读书,却是身披甲冑,手持凶器,带著叛军闯宫,是想效仿那唐时李二,行玄武门之事吗?” “陈亨。”朱允熥的目光越过重重禁军,直接锁定了陈亨本人,直接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孤想做什么。” “孤,给你一个机会。” “现在放下武器,打开通路,孤可以保你不死。” 听到这话,陈亨却嗤笑一声,他举起方天画戟猛地向下一顿,发出一声巨响,隨后怜悯地看著朱允熥,道:“殿下,您还是太年轻了。” “您以为,凭著蓝玉和这几百个亡命徒就能顛覆这大明江山吗?” “別做梦了!” 陈亨说著,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待臣恩重如山,陈某便是战死於此,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殿下,回头吧!现在去孝陵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保全一条性命。若是执迷不悟……”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 “杀无赦!” 三千御前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杀!”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蓝玉脸色铁青,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看样子这一战,是避无可避了。 “殿下,末將愿为先锋!”他猛地向前一步,请命道。 “不必。” 朱允熥却拦住了蓝玉,他重新戴上头盔,“舅姥爷,你带人,从两翼冲。” “剩下的,交给我。” 蓝玉愣住了:“殿下,您……您说什么?” 一个人,直接冲三千人的军阵? 这是疯了吗! 朱允熥没有解释,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从武库里牵出来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 他手中的长刀,遥遥指向对面的陈亨。 “陈亨,你是个忠臣,可惜冥顽不灵,今日,孤便亲自送你上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迂迴,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狂暴的衝锋! 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刀。 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三千人组成的军阵。 那道孤独而决绝的身影,在三千御前卫的眼中,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包括陈亨。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蓝玉带头衝锋,或是对方用弓箭骚扰,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文弱的皇孙,竟然会选择这种自杀式的攻击。 “找死!” 陈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狰狞的怒火。 这是对自己,对三千御前卫最大的羞辱! “弓箭手!放箭!”他怒吼道。 “嗖!嗖!嗖!” 数百支羽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一片乌云,兜头盖脸地朝著那道单人独骑的身影罩了过去。 箭雨之下,眾生平等。 蓝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地吼了出来:“殿下,小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蓝玉在內都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蛮不讲理。 面对那足以將一头大象射成刺蝟的箭雨,朱允熥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吼!” 他体內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那股潜藏在血脉最深处的狂暴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他手中的长刀,被他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 “叮叮噹噹!”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些足以洞穿甲冑的利箭,竟被他尽数磕飞、斩断! 火星四溅! 他就这样顶著箭雨,硬生生地衝破了封锁! 战马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这……这他娘的……”蓝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对面的陈亨,更是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变態啊! 不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朱允熥已经衝到了军阵之前。 “拦住他!”陈亨声嘶力竭地咆哮。 最前排的数十名盾牌手,怒吼著將手中的厚重塔盾狠狠砸在地上,组成了一道钢铁墙壁。盾牌后面,无数杆长枪探出,形成了一片死亡之林。 寻常骑兵,面对这样的盾墙枪林,除了被串成糖葫芦,绝无第二种可能。 但朱允熥不是寻常骑兵。 朱允熥借著衝劲儿,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如大鹏展翅,直接越过了前排的枪林,落入了军阵之中! 虎入羊群! “杀!” 朱允熥落地,一声暴喝,手中的长刀猛地横扫,挡在他面前的三名长枪兵连人带枪,被拦腰斩断! 一刀竖劈,一名试图偷袭的校尉连带著头盔和脑袋,被从中劈成了两半! 他就像一台人形的绞肉机,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肉模糊一片。那些训练有素的御前卫,在他面前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別。 他们的刀砍在朱允熥的鎧甲上,只能迸出一串火星,而朱允熥的刀,每一次挥出都必然会带走数条生命。 陈亨目眥欲裂,不行,不能让他这么杀下去了,再这么杀下去军阵要乱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举起方天画戟,朝著朱允熥的方向冲了过去。 “纳命来!” 朱允熥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杀气,他一脚踹飞面前的一具尸体,转过身,那双透过头盔缝隙露出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衝来的陈亨。 “来得好!” 陈亨的武艺,在军中也是排得上號的。他手中的方天画戟舞动起来,虎虎生风。 “当!” 画戟和长刀,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陈亨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画戟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双臂发麻,差点连兵器都握不住。 他胯下的战马,更是悲鸣一声,四蹄一软,竟被这股反震之力压得跪倒在地。 怎么可能! 陈亨的眼中,充满了骇然和不信。 自己全力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朱允熥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陈亨只来得及將画戟横在胸前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 那精钢打造的画戟长杆,竟被朱允熥一刀,硬生生地斩断了! 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停滯,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划破了陈亨的鎧甲,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胸膛。 陈亨的动作,凝固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那柄插在伤口里的长刀,脸上满是茫然。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朱允熥面无表情,缓缓抽出长刀,陈亨的身体晃了两下,从跪倒的马背上滚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禁军都指挥使,大明皇城最坚固的盾牌,陈亨,亡。 “陈亨已死!” “降者不杀!” 第13章 李景隆:玄武门战神! 东宫,文华殿。 这里是皇太孙朱允炆日常读书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可此刻,殿內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怎么回事?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朱允炆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寢衣,脸色苍白如纸,他抓著一个刚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小太监,声音都有些破音了。 那小太监已经嚇得快尿了裤子,结结巴巴地回道:“殿……殿下……反了!反了!凉国公蓝玉……带著人从玄武门杀进来了!” “什么?!”朱允炆听到“蓝玉”二字如遭雷击,身形剧烈摇晃,险些瘫倒在地。 “蓝玉?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母亲!快去请母亲!”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声音悽厉,慌乱地四下张望。 “慌什么!” 一声清冷的呵斥从殿后传来,吕氏身著凤袍,在一眾宫女的簇拥下快步走出。她面色虽也惨白,但眼神依旧强作镇定,透著一股威严。 “允炆,你乃大明皇太孙,未来的君主!如此惊惶失措,成何体统!” “可是母亲……”朱允炆看到吕氏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带著哭腔扑了过去,“蓝玉那廝反了!他带著人杀进来了,他要我们的命啊!” “区区一个蓝玉,怕什么?”吕氏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手底下能有多少人?宫里有五万禁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她转向身旁的心腹太监,语速极快地命令道:“速传本宫懿旨,命禁军都指挥使陈亨,不计任何代价,將叛军就地格杀!告诉他,事成之后,本宫保他全家三代荣华!”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是血的禁军校尉就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娘娘!殿下!不好了!” 那校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道:“陈……陈指挥使他……他阵亡了!” “什么?!” 这一次,即便是吕氏也无法维持镇定。她身体一晃,猛地扶住身侧的桌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陈亨死了? 陈亨死了?怎么可能!从叛乱起到现在,才过了多久?蓝玉难道是天神下凡不成? “是……是三皇孙!”那校尉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是三皇孙!他……他身穿太子遗甲,单人独骑衝垮了我们三千人的军阵,一刀……一刀就把陈指挥使给……” 嗡! 朱允熥!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吕氏和朱允炆的头顶。 怎么还有他? 那个在东宫角落里苟延残喘,人人可欺的懦弱废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那个三天前,自己派人按在水缸里,本该已经死了的孽种?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朱允炆失神地喃喃自语,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吕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她忽然想起了三天前,那个小太监回来復命时说的话。 “娘娘,三皇孙……好像没死透……”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那废物命大。 现在看来…… 她错了,错得离谱! 不行!必须马上走! ...... 玄武门城楼上,李景隆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他蹲在城楼的射击孔后面,看著下方黑压压的禁军,手心里的冷汗就没停过,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阿三,你他娘的確定这门万无一失?”李景隆转过头,看著一旁脸色铁青的张三。 张三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本来好好的禁军都尉,现在九族都在阎王爷那掛上號了。他翻了个白眼,指著下方的城门洞道:“曹国公,除非他们把玄武门炸了,否则一个时辰內,天王老子也进不来。” “那就好,那就好。”李景隆拍著胸脯,嘴里碎碎念,“要是门开了,老子先把你剁了餵狗。” 张三又是翻了个白眼,没搭理这狗东西。 城墙下,禁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放箭!放箭!”李景隆跳了起来,抽出宝剑胡乱挥舞著。 他这辈子没打过仗,指挥起来毫无章法,好在朱允熥留下的那两百死士都是老手,根本不用他多嘴便自发组织起有效的防守。 “国公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张三看著远处正在集结的攻城槌,眉头紧锁,“他们开始动真格的了。要是他们从西侧的城墙爬上来,咱们这点人守不住。” 李景隆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群禁军正扛著云梯往这边冲。 “妈的,拼了!” 李景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疯狂,从怀里又掏出一颗夜明珠高高举起,大喊道,“兄弟们!看到没有?这是殿下赏的!只要守住这道门,这种宝贝,人手一颗!要是守不住,咱们全家都得死!干不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些死士本就没退路。 “杀!”城楼上爆发出一阵怒吼。 李景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起一根木头,对著下方的云梯就砸了下去。 “砰!” 几名禁军惨叫著跌落。 “爽!”李景隆大笑起来,那股子紈絝子弟的混帐劲儿上来了,“孙贼!爷爷在这儿呢!有本事上来啊!” 他一边骂,一边指挥著士兵往下倒火油。 一时间,玄武门下火光冲天...... 第14章 朱元璋在线吃瓜 晨光碟机散了最后一丝薄雾,將陵园前的石板路照得一片金黄。 朱元璋就坐在台阶上,姿势很不雅,一条腿盘著,另一条腿耷拉著,手里还拿著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烧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 在他面前不远处,冯胜、傅友德、常升等一眾淮西勛贵,还保持著跪姿。他们不敢起来,皇帝没发话,谁敢动? 从天黑跪到天亮,一个个老胳膊老腿早就麻了,可跟身体上的折磨比起来,心里的煎熬才是最致命的。 京城里,到底怎么样了? 三殿下,是成了,还是败了? 他们就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一道黑影出现在朱元璋身侧,单膝跪地。 “陛下,寅时三刻,玄武门破。” 朱元璋没有回头,仿佛早就料到。 “伤亡。” “守军一百百一十七人,叛军……无一阵亡。” 跪在地上的冯胜等人,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无一阵亡? 蓝玉手下那八百人,都是铁打的吗? 朱元璋依旧没什么反应,咬了口烧饼。 “继续。” “凉国公蓝玉率六百人突进,直扑武库。余下两百人,由曹国公李景隆率领,固守玄武门。” 听到李景隆的名字,跪在后面的王弼差点没忍住抬起头。 李景隆?那个紈絝? 他也能带兵守门? 朱元璋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文忠的孩子啊...... “禁军反应如何?” “玄武门破后一刻钟,神机营、五军营共计一万两千人,已对玄武门形成合围,开始攻城。” 一万两千人! 傅友德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李景隆那两百人,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第二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跪在了第一道黑影的身旁。 “陛下,玄武门战况。” “说。” “曹国公李景隆守住了。” 黑影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这几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跪著的勛贵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守住了? 李景隆那个紈絝子弟,用两百人,守住了一万两千人的进攻? “他如何守的?” 这一次,连朱元璋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好奇。 “回陛下,李景隆將玄武门內外瓮城门全部堵死,利用武库运来火油、滚木,据城死守。他还……他还搬出数箱金银珠宝,立於城头,言称守住一个时辰,尽数分发。” “呵。” 朱元璋没忍住,乐了。他转头看向跪在人群里,一脸懵逼的常升:“常升啊,你瞧瞧,你那外甥平日里不务正业,关键时候,倒还真有几分他爹的风采。” 常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李景隆?守住了玄武门?这他娘的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朱元璋调笑完常升后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允熥呢?” “三殿下率六百人,已拿下武库,全员换装,正向奉天门而去。” 终於来了。 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奉天门,是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陛下,陈亨將军已在金水桥布下三千人军阵。” 第三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那里。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那群老兄弟。 他的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著的怕不是浓浓的杀机。 “你们说,咱这个好孙儿见到了陈亨,是会拼死一搏呢,还是扭头就跑?” 没人敢答话。 谁都知道,六百对三千,还是精锐的御前卫,毫无胜算。 “傅友德,”朱元璋走到傅友德面前,弯下腰,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当年你被元军围困,是咱带著兵马把你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今天,谁来救你们?” 傅友德的身体剧烈颤抖,汗水浸湿了额发,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第四道黑影跪在了朱元璋的脚边。 他的声音带上了波动,有些震惊:“陛下……金水桥……战……战毕。” 这么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殿下的人全军覆没了? “说。”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黑影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復自己的心绪,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调说道:“三殿下……单人独骑,冲阵。” 什么? 冯胜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一个人,冲三千人的军阵? 他疯了还是我耳朵坏掉了? 饶是朱元璋这条见惯了尸山血海,从刀口上舔著血打下江山的老龙,也被这句话给震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个人,冲三千人的军阵?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手底下所有猛將的名字。常遇春?徐达?蓝玉? 不,就算是常遇春那个疯子,当年在采石磯也是带著人一起冲的。 一个人?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然后呢?”朱元璋的声音有些乾涩。 “陈將军下令放箭,箭矢如雨,可……”黑影的声音艰涩无比,“可尽数被三殿下用刀……格开了。” “他冲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挡者披靡。御前卫……阵型大乱。” “陈亨將军拍马迎战,与三殿下交手……一合。” 黑影顿住了,他似乎不敢说下去。 “说!”朱元璋发出了一声低吼。 “一合,陈將军手中画戟被斩断,人……当场阵亡。”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冯胜、傅友德、王弼……所有跪在地上的勛贵,全都僵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极度的震惊之中。 一刀? 那个在军中號称万人敌的陈亨,那个连蒙古铁骑都冲不垮的猛將,就这么……被一刀杀了? 还是被那个他们印象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 朱元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衣角,那苍老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萧瑟。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允熥被乱箭射死。 允熥被兵败被俘。 允熥血战之后,惨胜或是惨败。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那个孩子……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很长,仿佛要將胸中的震惊与烦闷一併吐出。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已经嚇傻了的老兄弟,而是重新转向那几个跪在地上的黑影。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咱的好孙儿,现在到哪儿了?” “回陛下,已……已至奉天殿外。” 朱元璋点了点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般问道:“允炆呢?咱那位皇太孙,在做什么?” 黑影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回道:“皇太孙殿下……正在文华殿,与……与懿文太子妃商议,似乎……似乎准备从东华门潜逃。” 空气,再一次凝固。 一个,在奉天殿外,浴血搏命,杀穿三军。 一个,在文华殿內,阵脚大乱,准备跑路。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跪在地上的冯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赌对了。 朱元璋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可怕。 “传旨。” “让郭英的五万大军,原地待命。” “没有咱的旨意,一片甲,也不许入城。” 第15章 朱允炆:差一点我就跑了! 奉天殿的巍峨殿顶在晨光中泛著金辉,汉白玉广场上,御前卫们都扔掉了手里的兵器,颤抖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去看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的身影。 “殿下,拿下了!” 蓝玉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他身上的鎧甲也砍出了几个豁口,脸上混著血和汗,满是亢奋。 “这下,咱们只要衝进后宫,抓住吕氏和朱允炆那小子……” “他们不在后宫。”朱允熥打断了他,声音平静。 蓝玉一愣:“那他们能去哪?” 朱允熥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朱允炆和吕氏的脸。 一个是自詡仁德、实则优柔寡断的偽君子。 一个是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妇。 这样两个人,在得知前线溃败,陈亨战死之后,会怎么做? 坚守待援?等著孝陵的皇爷爷回来救他们? 不。 他们没有那个胆子。 他们只会跑。 朱允熥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皇城东侧的方向。 “舅姥爷,博弈之道,首在求生。若你是吕氏,在禁军统领战死、內廷失守的瞬间,你会选哪条路?” 不等蓝玉开口,朱允熥便自顾自地分析道:“午门乃皇城正门,是咱们进攻的主轴,她不敢去;西华门紧邻武库和外廷官署,兵马调度最是频繁,她怕乱军;至於北边的玄武门……”他轻笑一声,“她知道咱们是从北边杀进来的,更不敢撞刀口。” “唯有东华门。”朱允熥的手指虚点向东方,“那里离文华殿最近,而且从东华门出城,直通孝陵官道。” 蓝玉听得频频点头,刚想说那咱们去东华门,却见朱允熥已经翻身上马,对著蓝玉和身后那群已经杀红了眼的死士下令。 “舅姥爷,你带人立刻控制奉天殿、谨身殿、华盖殿,封锁內宫各处要道!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后宫,惊扰后妃。” “最重要的一点,”朱允熥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看好那些太监和宫女,別让他们趁乱纵火,或者毁坏宫中任何一件东西。这都是咱们老朱家的家当,烧了可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蓝玉听得一愣一愣的,都这个时候了,殿下居然还在关心这个?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头,应道:“是!殿下放心!” 看著蓝玉带著大部队气势汹汹地冲向后宫,朱允熥调转马头,只带了十几个亲卫朝著东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东华门,这里是文武百官上朝时出入的宫门,此刻却是一片混乱。 “快!快开门!” 朱允炆身上胡乱地套著一件外袍,头髮散乱,哪里还有半分皇太孙的仪態。 吕氏被几个宫女搀扶著,脸色煞白,但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她死死地盯著守门的將领,声音尖利:“太孙在此,京城有逆贼作乱,尔等速速开门,护送殿下出城!” 守將赵忠见状大惊,带著几名校尉急匆匆上前道:“殿下,娘娘?这……这到底出什么事了?末將方才听闻奉天殿那边有喊杀声……” “废什么话!”吕氏厉声打断,语速极快,“蓝玉造反,已攻入內廷!你若再耽搁,太孙有个万一,你全家都要陪葬!” 赵忠被吕氏的威严所慑,又见朱允炆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心中虽有疑虑,却哪里敢拦?他一咬牙,挥手喝道:“快!开启城门,护送娘娘和殿下出城!” 眾人手忙脚乱,沉重的东华门缓缓开启,门外的寒风灌了进来,带著一丝自由的味道。 朱允炆看著那越来越宽的门缝,眼中露出一抹狂喜:“母亲,开了!开了!我们能活了!” 吕氏也长舒一口气,只要出了这道门,去孝陵找到皇爷或者去召集勤王大军,朱允熥那个孽种就死定了! 然而,就在那门扉彻底敞开,两人正要迈步衝出城门的剎那。 噠、噠、噠……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传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宫道尽头,晨光之下,十几骑黑甲骑士缓缓而来。 为首一人,身披战甲,手持一把仍在滴血的长刀,安然地坐在马背上。 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让他那张俊朗的脸,一半在光明,一半在阴影里。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什么都没说,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三……三弟……” 朱允炆的嘴唇哆嗦著,牙齿上下打颤,发出了“咯咯”的声响。他像是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下一软,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来了!就差一步啊! 吕氏虽也惊慌但反应很快,赶忙对著赵忠喊道:“护驾!护驾!快,给本宫杀了他!杀了这个乱臣贼子!” 守卫东华门的百余名禁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他们看看跌坐在地的皇太孙,又看看那个浑身浴血、气势骇人的三皇孙,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赵忠脑子嗡的一声,握著刀柄的手全是冷汗,他本能地將朱允炆和吕氏护在身后,对著宫道尽头那道身影厉声喝问:“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他的话没能说完,朱允熥动了,一道寒光脱手而出。 “咻!” “噗!” 赵忠的喝问声戛然而止,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自己,巨大的惯性带著他的身体向后飞出,被死死地钉在了朱红色的宫门之上。 血,顺著刀柄滴答落下。 全场死寂。 朱允熥缓缓催动战马,马蹄踏在染血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噠噠”声,像死神的催命鼓点。他走到那群已经彻底嚇傻了的禁军面前,用刀尖轻轻抬起一个校尉的下巴,冰冷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大,却冻彻骨髓:“跪下,或者,死!” “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带的头,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的守门的士兵都识趣地扔掉手里的武器,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那个马背上的魔神多看一眼。 朱允熥没有再理会他们,他骑著马,缓缓走到朱允炆和吕氏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不久前还高高在上,掌握著他生死的人。 朱允炆已经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吕氏,在最初的恐惧过后,竟强行镇定了下来。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朱允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疯狂。 “朱允熥!你这个孽种!你不得好死!” “你以为你贏了吗?你这是谋逆犯上!皇上不会放过你的!天下人都会唾弃你!” “我等著,我等著看你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那一天!” 面对她的咒骂,朱允熥只是静静地看著,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等吕氏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母后,”他轻声唤道,这两个字却让吕氏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您说得对。”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如同情人的呢喃,说出的话却让吕氏如坠冰窟。 “可是,您恐怕是看不到了啊。” 他直起身,不再看这对面如死灰的母子,只是淡淡地对著身后的亲卫吩咐道。 “把他们两个,给孤绑了。” “咱们该去孝陵给皇爷爷请安了。” “绑……绑了?”身后的亲卫有些不解,“不直接杀了吗?” 朱允熥白了他们一眼,有些无语,杀了他们有什么用?朱元璋不是李渊,我也不是李世民,极度护短的朱元璋有这么多儿子、孙子,凭什么选一个杀兄弒母的不忠不孝之人上位? 他们活著才是我和老朱谈条件的资本啊…… “动手!” “是!” 第16章 一齣好戏 日上三竿,孝陵官道尽头,烟尘瀰漫。 跪在马皇后陵寢前的冯胜、傅友德等人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从心怀忐忑跪到心如死灰,现在,又从心如死灰中,被生生拉扯出一丝期待。 他们不敢抬头去看台阶上那个啃烧饼的老人,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著官道的尽头。 终於,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点。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溃散的乱军,不是仓皇的逃兵。 那是一支身披玄甲的骑兵,队列整齐,杀气內敛。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在这支军队的最外围,是数千神情复杂的禁军,他们就这么默默地跟隨著,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送。 冯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清了在那队玄甲骑士的中央,有十几骑人马。 正中间的那个少年身穿一套玄色打底、金线镶边的明光鎧,剑眉星目、风神俊朗,即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与疯狂。 是三殿下! 他贏了!他真的贏了! 冯胜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下意识地想抬头去看朱元璋的反应,却又死死地忍住了。 傅友德的嘴唇哆嗦著,他旁边的王弼,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定远侯,此刻正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他们赌对了! 这一刻,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君臣大义,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只知道,身家性命,九族亲眷,都保住了! 而在那玄甲骑士的身后,两匹马上绑著两个狼狈不堪的人。 一个穿著明黄色的常服,瘫软在马背上,像一条死狗。 另一个身著凤袍,虽然髮髻散乱,却依旧昂著头,只是脸色难看得很。 跪在最前面的常升在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就淌了下来。 他的外甥,那个从小就怯生生的孩子,那个被他姐姐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这般模样。 他不知道该是心疼,还是该骄傲。 而台阶之上,朱元璋依旧坐著,他手里的烧饼只剩下最后一口。 他没有去看那支缓缓驶来的队伍,也没有去看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母子。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骑在马上,身披他儿子遗甲的孙子。 他看著他,就像在看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穿著这身鎧甲,意气风发地跟著自己北伐的朱標。 又像是在看四十年前,那个在鄱阳湖的战船上面对陈友谅数十万大军,依旧谈笑风生的自己。 像,太像了。 那股子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混不吝,那股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疯劲儿和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朱元璋慢慢地將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著。 很硬,硌牙。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身后的几个黑影,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能感受到,这位开国帝王身上那股平静之下,压抑著的是何等恐怖的风暴。 蒋瓛趴在地上装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当个隱形人。神仙打架,他这只小虾米,多看一眼都可能被碾成粉末。 整个孝陵,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那队骑士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陵园中迴荡。 终於,队伍在距离朱元璋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朱允熥翻身下马,身上玄甲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陵园中传出老远。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公侯,也没有看台阶之上那位掌控著天下人生死的大明开国皇帝。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朱允熥径直走向马皇后的陵寢。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到了马皇后的灵位前,然后缓缓卸下了头盔,露出那张沾染著血跡却依旧俊朗的脸。 然后,双膝重重跪下。 “砰。” “砰。” “砰。” 朱允熥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他也没有起身,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跪在地上的常升再也绷不住了,低吼一声,虎目含泪:“熥儿……” “皇奶奶!孙儿不孝!来看您了!” 这一声哭喊,如杜鹃啼血,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就连坐在台阶上的朱元璋,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里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朱允熥跪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大,字字泣血。 “孙儿本想安安分分地当个閒散王爷,为父王守孝,为皇爷爷尽孝,就这么了此残生。” 他的声音里满是悲凉与无奈,仿佛一个被命运彻底击垮的可怜人。 “可是。” 朱允熥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一脸悲愤:“他们不答应啊。” 他猛地回过头,指向那一脸怨毒的吕氏,“这个毒妇,她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三天前,就是她派人將孙儿按在水缸里,要活活溺死孙儿。” “若非孙儿命大......” 啊??? 跪在地上的淮西勛贵们,一个个全都懵了,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场惊天动地的宫变,起因竟然是如此齷齪。 “你胡说。” 吕氏听到这话,煞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潮红,她疯狂地挣扎著,发出厉声尖叫。 “朱允熥!你休要血口喷人。” “陛下,您不要信他,他这是在构陷。” “他谋反啊,他才是那个乱臣贼子。” 朱允熥完全没有理会吕氏的嘶吼,他猛地一伸手,用力撕开了自己內衬的衣领。 “刺啦”一声。 衣襟被扯开,露出了他尚显单薄的胸膛和脖颈,在那白皙的皮肤上,几道淡淡的淤青和指痕,清晰可见。 “皇奶奶,您在天有灵,您看看。” 朱允熥的声音悲愴无比,他指著自己身上的伤痕,对著天空哭喊。 “父王尸骨未寒,他们就要对您的亲孙子赶尽杀绝啊。” “孙儿若不反,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您告诉孙儿,孙儿该怎么办。” 这视觉的衝击,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那些淤青,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也抽在了吕氏的脸上。 她的咒骂,戛然而止。 一旁的朱允炆,早已被嚇得魂不附体,看到朱允熥的眼神朝自己扫了过来,他再也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皇爷爷,救我。” “三弟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朱允熥的泣血控诉,吕氏的疯狂咒骂,朱允炆的懦弱哀嚎,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出荒诞的闹剧。 跪在地上的淮西勛贵们都恶狠狠地看向吕氏,这个毒妇谋害皇孙!真是罪该万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的朱元璋,终於缓缓站起了身。 第17章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看跪在灵位前的朱允熥,也没有理会身后那群抖如筛糠的淮西勛贵。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过蒋瓛,走过常升,最后停在了早已嚇得涕泪横流的朱允炆麵前。 朱元璋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朱允炆惨白的脸颊。 “允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 “你告诉皇爷爷,你怕不怕?” 朱允炆浑身一哆嗦,嘴唇颤抖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怕就对了。”朱元璋收回手,目光却看向了一脸惨白的吕氏,“咱老朱家的男人,兵临城下了不战而逃,你就该怕。” 他转过身,指向跪的笔直的朱允熥,“你再看看他。你的好三弟,杀了咱的禁军统领,绑了咱的皇太孙,带著兵堵在咱的陵寢门口。可他,好像一点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允炆你说,你们俩到底谁才更像咱的种?” 这番话,比任何耳光都响亮,狠狠地抽在朱允炆和吕氏的脸上。 吕氏的身体剧烈颤抖,朱允炆更是羞愤欲绝,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跪在地上的冯胜等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皇帝这是对朱允炆失望了啊! 就在大家都以为皇帝可能改变心意要偏向朱允熥时,朱元璋缓缓走向朱允熥,淡淡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追忆,像是在嘮家常。 “你父王在世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他说允熥性子静,像他娘,不喜与人爭。” “他还让咱,以后给你寻个富庶的藩地,让你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朱允熥依旧跪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仿佛一个正在接受长辈训话的晚辈。 “可现在咱瞅著……” 朱元璋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份温情和追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哪里是不喜欢爭。” “你分明是这天底下,最会爭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淮西勛贵们的心又揪了起来,这老朱这是干什么啊,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祖孙二人,一个站著,一个跪著,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仿佛有电光闪过。 “你告诉咱......”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陡然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如泰山:“你,到底想要什么?” 此话一出,风停了,跪在地上的冯胜、傅友德等人连呼吸都忘了,他们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这是个送命题啊! 说想要江山?那是大逆不道,是现行的反贼,正好给了朱元璋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將他们所有人就地格杀,连罪名都不用再编。 说什么都不想要?那这一夜的血白流了?这提著脑袋杀穿皇城的疯狂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皇帝会信吗?信了,会放过你吗?一个能搅动如此风云的皇孙,却说自己毫无野心,这比直接说想当皇帝更让朱元璋忌惮。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跪在马皇后灵前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闻言也是心中一紧,这老登,不愧是开局一个碗的狠角色。 深吸一口气,他迎著朱元璋那骇人的目光,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想要坐上那个位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实。 可这平淡的话语,却让在场所有跪著的人,心头猛地一跳。 冯胜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皇帝的怒火波及。 这三殿下,是真敢说啊!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里,藏著尸山血海。他没有发怒,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自己的孙子,就像一头老狮子,在审视著一头刚刚亮出獠牙的幼崽。 “这天下姓朱。你也是咱的孙子,想要那个位子,不稀奇。”朱元璋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可那把椅子,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你,凭什么?” “就凭我比朱允炆更狠。”朱允熥答得毫不犹豫,“也比他,更像您。”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蒋瓛身子一哆嗦,差点没晕过去。完了完了,这三殿下是真不怕死啊,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皇上?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像咱?”他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对,像您。”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狂再也不加掩饰,“您从一个乞丐,做到开国皇帝,靠的不是仁义道德,是刀,是杀人。” “您为了给朱允炆铺路,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蓝玉、把傅友德、把冯胜这些跟著您打天下的老兄弟,全都砍了。这份心狠手辣,孙儿佩服。” “可您,老了。”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一沉,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朱元璋的心窝里。 “您,怕了。” “您杀功臣,是为了给一个守不住江山的软蛋铺路。您留下一个满朝文官都瞧不上的李景隆,却不知道他能在关键时候,给孙儿打开玄武门。您把孙儿圈禁在东宫,当成一个废物,却不想孙儿只用一个晚上,就能把您的京城搅个天翻地覆。” “皇爷爷,您这江山,交到朱允炆手上,不出三年,必將大乱。到时候,外有北元残余虎视眈眈,內有藩王坐大尾大不掉,朝堂之上,文官集团党同伐异,武將勛贵离心离德。” “那样的烂摊子,是您想要的吗?” 朱允熥每说一句,朱元璋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当朱允熥说完最后一个字,朱元璋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陵园之內,风声鹤唳。 跪在地上的勛贵们,连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在当著开国皇帝的面,指著他的鼻子,说他老了,说他错了,说他看人不清,说他治国无方。 毁灭吧,小心臟实在是受不了了,跪著的淮西勛贵们只希望朱元璋现在就一刀杀了自己,这两人一唱一和的,阎王爷看著生死簿上一堆名字忽闪忽闪的都一脸懵逼。 “说得好。” 许久,朱元璋忽然开口,他竟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说得真他娘的好啊。”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到台阶上,重新坐下,气势一颓,竟像个田间地头的孤寡老农。 “咱这一辈子,打过无数的仗,杀过无数的人。”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望向远方朱標的陵寢,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落寞,“满朝文武,见咱如见阎王,只有咱的標儿,敢跟咱说句实话……” 第18章 暮年老龙的无奈 朱元璋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陵园內只剩下风穿过松柏的呜咽声。这位大明开国帝王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台阶上,目光越过身前挺直脊背的朱允熥,落在后方瘫软在地的朱允炆身上。 朱元璋静静地看著这个自己亲手挑选、悉心栽培的皇太孙,往昔的种种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朱允炆小时候在文华殿背书的样子,一篇《大学》倒背如流,满朝的翰林学士夸他天资聪颖、仁孝纯良。方孝孺说这孩子有太平天子之相,黄子澄说殿下宽仁,日后必是尧舜之君。 那些溢美之词,朱元璋当时听进去了,且深信不疑。 他这辈子杀戮太重,从濠州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踩著陈友谅、张士诚的尸骨坐上龙椅。建国之后,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当时就琢磨著自己做那个恶人,把路上的荆棘砍光,把硌脚的石头搬净,留给子孙一条平坦的大道。朱允炆的仁德宽厚,恰好契合了他对守成之君的期许。 只要拔掉蓝玉这根最长、最硬的刺,再把淮西这帮老杀才清理乾净,朱允炆就能稳稳噹噹地坐朝堂,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多完美的算盘。 可现在,这把算盘被现实砸得粉碎,珠子崩了朱元璋一脸。 朱元璋的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手指无意识地抠挖著台阶上的青石缝隙。他也想明白了,仁德宽厚,那是建立在刀锋之上的点缀。没有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就是个笑话。 郭英的五万大军就在城外,他朱元璋为何迟迟不下令入城平叛?真当他老糊涂了,由著几个几百人的乱军在京城里翻江倒海? 他是想看看,面对突如其来的兵变,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会作何反应。是镇定自若地调兵遣將?是退守奉天殿据险而守?哪怕是拔出天子剑,站在殿门前怒喝一声“乱臣贼子安敢欺天”,他朱元璋都会高看这个孙子一眼。 只要朱允炆敢拔剑,郭英的五万铁甲就会在半个时辰內踏平叛军。 结果呢? 面对区区六百人,堂堂大明皇太孙,坐拥五万禁军的东宫之主,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而且跑得如此狼狈,连內廷的防线都不要了,直接丟下文武百官,拉著亲娘直奔东华门。 这要是真把江山交给他,日后北元铁骑叩关,或者地方藩王作乱,这软骨头是不是要直接开城投降? 朱元璋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戎马一生,打下的铁血江山,怎能交给一个只会哭喊救命的窝囊废! 风,更冷了。 朱元璋重新睁开眼,缓缓转动脖颈,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玄色甲冑上斑驳的血跡已经乾涸,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丝毫惶恐,只剩下一脸平静。 他朱元璋阅人无数,这辈子见过的英雄豪杰多如过江之鯽,可今日,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小子刚才那番话,字字诛心,却字字在理。 怕。 是的,他朱元璋確实怕了。 先是妹子撒手人寰,紧接著,大孙朱雄英早夭,最后,连他耗尽毕生心血培养的太子朱標也走在了他前头。 白髮人送黑髮人,送了一次又一次。 朱標咽气的那一天,朱元璋觉得天塌了。他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看著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引以为傲的帝国基石,塌了最重要的一角。他变得无所適从,甚至开始对未来產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不是没动过另立诸子的念头。 老二老三?一个比一个混帐。老二在西安纵容下人虐杀无辜,锦衣卫的密报摞起来有半人高。老三在太原僭越礼制,修的王府比东宫还气派。提都不用提。 唯有老四朱棣。 朱元璋每每看到北平送来的军报,都会在深夜里长吁短嘆。能征善战,杀伐果断,那股子狠劲儿和野心,简直是年轻时的自己翻版。若论雄主之象,诸子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可他不能传位给老四。 《皇明祖训》是他亲手制定的铁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是越过老二老三直接立老四,这规矩就成了废纸。今日他能废长立幼,明日他的子孙就能为了那把龙椅互相举起屠刀。他绝不能给后世开这个骨肉相残的恶例。 所以,皇位只能在標儿的血脉里传承。 当初选人的时候,朱允熥是什么德性?见了他这个皇爷爷,连句囫圇话都说不出来,躲在柱子后头瑟瑟发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与满口仁义道德、应对如流的朱允炆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急於定下国本,安抚朝野,自然选了那个看起来更像样的朱允炆。 可谁能想到,那副怯懦的皮囊之下,竟然藏著常遇春的疯魔和自己的狠辣! 一夜之间,收服骄兵悍將,策反锦衣卫头子,利用一个紈絝子弟诈开宫门,最后更是单骑冲阵,阵斩禁军统领。 这等胆识,这等手段,这等心计! 朱元璋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热切。 大明朝,或许不需要一个宽厚的守成之君,大明朝需要的是一头能镇住百官、压住藩王、威慑四夷的猛虎! 跪在后方的淮西勛贵们,此刻可谓是度日如年。 冯胜的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他偷偷抬起眼皮,借著眼角的余光观察著台阶上的动静。 只见皇上不说话,也不下旨,就那么盯著三殿下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看瘫在地上的皇太孙,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里的光芒更是变幻莫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日头渐高,阳光打在孝陵的石碑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漫长的死寂中,朱元璋终於动了。 “唉——” 一声长嘆,从这位开国帝王的胸腔里挤了出来。这声嘆息极长、极重,仿佛抽乾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 伴隨著这声嘆息,朱元璋原本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佝僂了下去。那股气吞山河的帝王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此时此刻坐在台阶上的,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只是一个风烛残年、满心疲惫的孤寡老人。 “王福。”朱元璋的声音透著深深的沙哑。 一直候在远处的贴身大太监王福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弓著身子,双手稳稳地托住朱元璋的手臂。 朱元璋借著王福的力道,缓慢而艰难地站起身来。他的腿脚有些僵硬,起身的瞬间身子晃了晃,王福赶紧加了把力气,才將主子扶稳。 站定之后,朱元璋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一个人,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目光投向苍茫的远山。 “蒋瓛。” 这两个字一出,趴在人群后方装死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打颤:“臣在!” “查。”朱元璋背对著他,语气冷得掉渣,“三日之前,三皇孙遇险一事,给咱彻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是什么身份,一经查实,剥皮揎草。” 剥皮揎草!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吕氏的心窝。原本还在强撑体面的吕氏闻言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摔倒。 蒋瓛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大声领命:“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理会后方的丑態,他迈开僵硬的步子,顺著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路过朱允熥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扔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允熥,允炆,跟咱回宫。” 说罢,老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径直走向停在陵园外的御輦。 御輦起驾,车轮滚滚,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朱允熥骑著马,率领著玄甲亲卫,紧紧跟在御輦之后,朝著南京城的方向进发。 而那群淮西勛贵,依旧直挺挺地跪在马皇后的陵寢前。 “陛下……”冯胜抬起头,看著渐渐远去的队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都给咱跪著!”风中飘来朱元璋最后的一道口諭,“跪到明日早朝,再滚来奉天殿见咱!” 第19章 殿下是被逼的,都是我蓝玉一人所为! 御輦之內,朱元璋靠在软垫上,双目紧闭,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孝陵耗尽了所有气力,已经睡去。 另一侧,朱允炆蜷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不敢看祖父,更不敢看那个安然坐在对面的三弟,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缩成一团。 朱允熥则坐得笔直,那身染血的玄甲还未卸下,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轮滚滚,很快,巍峨的午门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守门的禁军看到那熟悉的御輦,早已清空了道路,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御輦没有停,径直穿过午门,沿著中轴御道,缓缓驶向內廷。然而,当车驾即將抵达奉天门广场时,却缓缓停了下来。 “陛下,到了。”车外,传来大太监王福尖细的声音。 朱元璋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外面。 朱允熥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奉天门那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两道身影,直挺挺地跪在正中央。 左边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上身赤裸,露出那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的古铜色肌肉,背后交叉捆著几根带刺的荆条,荆棘的尖刺已经深深扎进了皮肉里,渗出的血珠在晨光下分外醒目。 右边一个,身形修长,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皮肤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他也学著壮汉的样子,赤著上身,背著荆条。只是他那身细皮嫩肉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身子疼得微微发抖,但依旧强迫自己跪得笔直。 负荆请罪。 朱元璋什么都没说,只是將目光从那两尊“跪像”上移开,落在了车厢里朱允熥的脸上,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朱允熥坦然地迎上祖父的目光,一脸的纯真与无辜。 “下车。”朱元璋收回目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车帘掀开,朱元璋在王福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御輦。他看都没看广场上跪著的二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从蓝玉和李景隆的面前走过。 蓝玉依旧跪得笔直,头颅高昂,李景隆则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朱允熥,见他神色如常,才又赶紧低下头,愈发用力地控制著自己颤抖的小腿。 ...... 华盖殿內,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著高耸的穹顶,阳光从格窗透入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却驱不散殿內的阴冷。 朱元璋没有坐上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隨意地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他挥了挥手,殿內侍立的太监、宫女便如同得了大赦,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刚刚被带进来的蓝玉和李景隆。 两人一进殿,连膝盖都没打弯,“噗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背上的荆条隨著动作,又在皮肉上划开几道新的口子。 “罪臣,蓝玉!” “罪臣,李景隆!” 两人异口同声,声震屋瓦:“擅闯宫禁,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这架势,这態度,简直是认罪的典范,悔过的標兵。 朱元璋的目光从两人赤裸的后背上扫过,最后停在李景隆那轻微发抖的背脊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还是没有理会这两人,反而將目光转向了站在殿中央,一身玄甲,渊渟岳峙的朱允熥。 “允熥。” “孙儿在。”朱允熥躬身应道。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咱倒是好奇了,这谋逆大罪,什么时候也兴抢著认了?” 这话一出,蓝玉和李景隆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朱允熥依旧面色平静,这老头不是什么好人啊。 他若是顺著老头子的话说,承认自己是主犯,那可就一下子落了下风,蓝玉二人可就真不死也脱层皮了。 他若是矢口否认,把锅全甩给蓝玉和李景隆,那他这个“主帅”在人心里的分量,可就一文不值了。以后谁还敢跟著你卖命? 朱允熥还没开口,跪在地上的蓝玉却猛地一抬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悍不畏死的决绝。 “陛下!”蓝玉的声音如同洪钟,“此事,与三殿下无关!” “哦?”朱元璋的眉毛挑了挑,“与他无关?那玄武门的守军是谁杀的?金水桥的陈亨是谁斩的?这满城的血,又是因为谁流的?” “是我!”蓝玉梗著脖子,大声吼道,“都是我蓝玉一人所为!” 他砰砰地磕了两个响头,继续道:“陛下,您是知道臣的。臣是个粗人,只认死理。三殿下乃是懿文太子嫡子,是陛下的嫡长孙!可这些年,他在东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蓝玉的声音里带上了悲愤,他转头看了一眼朱允熥,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心疼,更有豁出一切的疯狂。 “吕氏那个毒妇,欺他、辱他、甚至要害他性命!三天前,殿下差点就被淹死在水缸里!陛下,您知道吗?” “臣的外甥女,常氏,当年嫁与太子,夫妻情深。可姐姐死得早,留下熥儿这么一根独苗。我外甥常升没用,护不住自己的外甥,我这个当舅姥爷的,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我外甥孙就这么被人欺负死!” “臣听闻殿下遇险,怒火攻心,这才一时糊涂,带兵闯宫,只为给殿下討一个公道!臣知道这是死罪,臣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陛下,看在懿文太子的面上,看在殿下是您亲孙子的份上,日后莫要再让他受这等委屈!” 一番话说得是盪气迴肠,声泪俱下。 他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描绘成了一个耿直武將为受了委屈的晚辈出头,而犯下的“糊涂事”。 动机,是“情义”。 目標,是“清君侧”。 这哪里是谋反?这分明是忠臣的反抗! 跪在他旁边的李景隆,听得是目瞪口呆,心中暗忖:蓝玉啊蓝玉,以后谁再说你没脑子,我第一个砍了他。 第20章 尼玛,造反这种事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朱元璋听完蓝玉这番慷慨陈词,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从蓝玉那张写满“忠义”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旁垂首不语的李景隆身上。 “九江。”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街边老头在叫自家晚辈。可这两个字,却让李景隆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直接趴地上。 “罪臣在!”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朱元璋看著他,慢悠悠地说道:“他蓝玉是个粗人,脑子一热拎著刀就敢往宫里闯,咱信。可你,李景隆,不一样。” “你爹李文忠,是咱的外甥,也是个儒將。你自幼锦衣玉食,读的是圣贤文章,出入的是文华大殿,这应天府里,谁人不知你曹国公是个风流雅致的体面人?” “咱想不通,”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倾,“你怎么也跟著他胡闹?是他给你灌了迷魂汤,还是说,你也觉得咱这个皇帝,做得不怎么样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里面的杀气,却让整个华盖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李景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额头上的冷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糊糊的,难受得紧。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朱允熥。 那个少年,穿著那身染血的玄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古井无波。 可就是那份镇定,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像是一剂强心针猛地扎进了李景隆的心里。 怕个屌! 老子连玄武门都守下来了,一万多禁军都没弄死老子,还怕这老头子几句话? 命都押上去了,现在怂了那才叫真的白干了! 李景隆想著心一横,猛地一抬头,那张原本因为恐惧而有些惨白的俊脸上,竟硬生生挤出一副置生死於度外的决绝。 “回陛下!”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抖,但底气却足了不少,“臣,与蓝帅不同。” “哦?”朱元璋的眉峰轻轻一挑,示意他继续。 “臣,不为情义,亦不为公道。”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他直视著朱元璋的龙目,一字一顿地说道:“臣,是为了我李家满门的富贵,是为了这曹国公的爵位能在我手上,再传他个一百年!” 这话一出,別说朱元璋,就连跪在他旁边的蓝玉都听傻了。 我的天! 你小子疯了吧?当著皇帝的面,就敢这么明晃晃地说自己是为了家族私利才造反的?这跟直接伸著脖子让人砍有什么区別? 朱允熥站在一旁,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讚许。 漂亮! 这才是李景隆该说的话。 跟朱元璋这种人精打交道,玩虚的,玩假的,只会被他一眼看穿,死得更快。倒不如像这样,把最真实、最丑陋的动机,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老李家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理由,朱元璋反而更能理解,也更能接受。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那个“家天下”的自私之人。 果然,朱元璋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那股子冰冷的杀气竟然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 “说下去。” “是!”李景隆见皇帝没有当场发作,胆气更壮了。 “陛下,臣虽然不成器,但臣不傻。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这些年,您的雷霆手段臣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臣知道,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是为了给太孙殿下铺路。先杀胡惟庸,再杀李善长,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蓝帅了?” “蓝帅倒了,我们这些淮西一脉的武將,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跑得掉?我爹是您外甥,可那又怎么样?当年胡惟庸还是您儿女亲家呢,您杀他的时候,眨过一下眼吗?” “臣怕啊!”李景隆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不是装的,是真的怕,“臣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锦衣卫衝进家,把臣一家老小全都绑到法场上。臣不怕死,可臣怕父亲李文忠一世英名,最后落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臣怕死了之后,到了九泉之下,无顏面对家父!” 他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所以,臣只能赌!” “赌?”朱元璋看著李景隆,示意他说下去。 “对!赌!”李景隆越说越激动,“横竖都是个死,与其等著您哪天心情不好,一道圣旨下来把我们家给抄了。倒不如跟著三殿下,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赌一把!” “赌贏了,我李家,便是从龙功臣,百年富贵,稳如泰山!” “赌输了……”李景隆惨笑一声,“那也跟现在没什么区別,不过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罢了。至少,臣反抗过,爭取过,到了黄泉路上也能挺直了腰杆,跟父亲说一句,儿子没给您丟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又怂又狠,又无耻又光棍。 把一个被逼到绝境,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鋌而走险的勛贵子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蓝玉在旁边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娘的,还能这么玩? 造反这种事,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清新脱俗?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一脸“我就是个小人,我就是为了钱和权,你看著办吧”的李景隆,半天没说话。 这小子,有意思。 比他那个正得发邪的爹,有意思多了。 “哼,”朱元璋用手指轻轻敲击著身下的台阶,发出“篤篤”的声响,“拿你李氏九族的性命做赌注,你这手笔,倒是不小。”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咱问你,你又凭什么就觉得他能贏?” 第21章 李景隆的神级洗白现场 朱元璋这最后一个问题,太阴险了。 说朱允熥厉害,夸他雄才大略,天命所归? 那不等於当著皇帝的面,说你这个当爷爷的眼瞎,选错了继承人,活该被孙子造反吗?这是在朱元璋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自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赌运气? 那更不行。一个连自己为什么要赌都说不清楚的赌徒,在朱元璋这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眼里,就是个纯粹的蠢货。一个蠢货都能“宫变”成功,那不是在打他朱元璋的脸,是在把他朱元璋的脸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电光石火间李景隆的脑子飞速转动,冷汗再一次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坎,也是最难的一道坎。说错了任何一个字,今天都別想囫圇著走出这华盖殿。 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看朱允熥,却发现朱元璋如山岳般的身影,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罢了! 李景隆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臣之所以敢赌,不是因为臣觉得三殿下必贏。” “哦?”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而是因为……”李景隆猛地一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里此刻竟闪烁著炙热的光芒,“臣觉得,跟著三殿下,哪怕是输,也输得痛快!” 这话一出,朱元璋愣住了。 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朱允熥,都忍不住多看了李景隆一眼。 “痛快?”朱元璋重复著,脸上的表情有些讥誚。 “对,痛快!”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股子紈絝子弟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陛下,您是知道的,臣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不是我爹,是您!” “您手底下那帮人,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著您干?他们图什么?图您能打?图您会算计?不!”李景隆说得唾沫横飞,“他们图的是跟著您,有劲儿!有盼头!哪怕是今天死在战场上,到了阎王殿也能拍著胸脯说,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可现在呢?”李景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甘,“您看看这朝堂上,文官们天天勾心斗角,武將们个个噤若寒蝉。大傢伙儿每天上朝,想的不是怎么为国尽忠,而是怎么才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怎么才能不得罪人,怎么才能安安稳稳地混到告老还乡。”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日子,过得憋屈!” “可是三殿下不一样!”李景隆说著,目光猛地转向朱允熥,那眼神炽热得嚇人,“臣在凉国公府见到他的时候,臣就知道,他跟我们,跟这满朝文武,都不一样!” “他身上有股劲儿,有股子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疯劲儿!跟著他,臣不怕死。臣怕的是,这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到老了,连一件能跟孙子吹牛逼的事儿都没有!” “所以,臣赌了!臣就是想看看,跟著这么一个主子,到底能干出多大的事来!就算是最后输了,脑袋掉了,臣也认了!至少,臣痛快过一场!” 这一番话,说得是热血沸腾,酣畅淋漓。 把一个原本自私自利的投机行为,硬生生拔高到了“追隨偶像,实现人生价值”的高度。 蓝玉在旁边听得是热血上涌,他看著李景隆,眼神里竟有几分欣赏之色。 这小子,虽然怂了点,但说的话,他娘的还真对胃口! 朱允熥站在原地,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好傢伙,这李景隆……真他娘的是个人才。竟能將投机粉饰成追寻热血,这番说辞,怕是连他自己都信了。 不过,效果是真不错。 他能感觉到,朱元璋身上那股子杀气正在慢慢消退。 是啊,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成为別人崇拜的偶像?哪个开国皇帝,不怀念自己当年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李景隆这番话,看似是在拍朱允熥的马屁,实则每一个字,都拍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你孙子,像你。 你当年那股让天下英雄俯首的王霸之气,后继有人了。 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朱元璋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地嘆了口气,步履有些蹣跚,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李景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完了,这老头子要亲手宰了自己吗?他甚至已经能感觉到脖子后面凉颼颼的,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没有降临。 一只布满老茧、乾枯却依旧有力的大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保儿泉下有知,该为你感到高兴。”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遥远的人听。 李景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傻傻地看著眼前这个老人。 陛下……陛下在夸我? 他没有听错吧?皇帝夸他这个造反的罪臣?还说他爹李文忠会为他感到高兴? 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 李景隆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一片空白。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被当场砍头,被拖下去凌迟,被下令诛九族……可他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这一下,比直接砍他一刀还让他难受。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酸涩、委屈、激动……种种滋味混杂在一起,让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陛下……”他张了张嘴,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朱元璋没有再理会他,拍完那两下便收回了手,他转过身,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萧索。 他没有再理会蓝玉和李景隆,而是將目光转向了朱允熥。 “你觉得,咱老了?” 他开口了,问出了在孝陵时那个被朱允熥毫不留情戳破的问题。 这个问题,比之前问蓝玉和李景隆的问题都更加致命。 暮年的皇帝最怕的就是承认自己老。 李景隆和蓝玉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他们两个刚才又是负荆请罪,又是慷慨陈词,又是剖白心跡,把气氛都烘托到那了,本以为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闹了半天,皇帝真正想收拾的,还是这位三殿下啊! 两人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朱允熥迎著朱元璋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蓝玉和李景隆,不过是开胃小菜。他和他这个爷爷之间的博弈,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孙儿不敢。”朱允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不敢?”朱元璋冷笑一声,威压骤起,“你都造反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第22章 我会怕功高盖主? “孙儿確实不敢。” 许久,朱允熥才缓缓开口。 “孙儿不敢让父王的心血,白费。” “孙儿不敢让您打下的江山,重蹈前宋的覆辙。” “孙儿更不敢,眼睁睁看著我大明,从一头咆哮天下的猛虎,变成一头任人宰割的肥羊。” 这番话,让朱元璋的瞳孔微微一缩。 “前宋?”他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透著一股危险的意味,“咱的大明,怎么就成了前宋?” “因为您怕了。”朱允熥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朱元璋,“您怕的,和当年宋太祖怕的是同一样东西。” “您怕將来武將功高震主,怕將来的皇帝握不住手里的刀。” “所以,您要杀人。杀蓝玉,杀冯胜,杀傅友德……您要把这天下所有带兵的猛將,都换成听话的绵羊。您觉得,只要把刀都锁进仓库里,把猛虎都关进笼子里,您的江山,就能千秋万代。” “皇爷爷,您错了。”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杯酒释兵权,换来的是什么?是靖康之耻,是崖山蹈海!是两个皇帝被人家像牵狗一样牵走,是陆秀夫背著小皇帝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您以为,只靠文官就能治好天下?他们会用仁义道德,把北元的铁骑说退吗?他们会用之乎者也,去收復辽东和云贵吗?” “他们不会!”朱允熥斩钉截铁,“他们只会党同伐异,只会爭权夺利,只会把大明的脊樑一寸寸地蛀空!等到外敌叩关,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皇爷爷,您觉得您老了,所以您想求稳。您觉得孙儿说您老,是在冒犯您。可孙儿说的『老』,不是年岁,是心气!” 朱允熥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 “您忘了,您当年开局一个碗,是何等的气吞万里如虎!您忘了,您在鄱阳湖,是怎样的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那时候的您,怕过武將功高震主吗?徐达的兵权比您大吗?常遇春的刀比您利吗?” “他们不敢!因为那时候的您,是天,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您的心气,足以压得住这世间所有的龙蛇!” “可现在,您老了。您的心气,从开疆拓土,变成了守业求稳。您不再相信自己能压得住猛虎,所以您选择,把猛虎杀掉。” 朱允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上。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由铁青变得苍白,他那双插在袖筒里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因为这些年,他確实是怕了。 怕標儿走了之后,这偌大的江山无人可继。怕自己百年之后,那些骄兵悍將压不住,再来一次陈桥兵变。 他確实不如以前有底气了。 “可是,”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不杀他们,难道就由著他们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咱问你,你若坐上那个位子,你待如何?” 终於来了,这才是今天老皇帝真正想问的。 蓝玉和李景隆已经听傻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咱俩现在要是晕过去,会不会显得不突兀? 这......这他娘的是咱们能听的吗?他俩一会儿不会杀人灭口吧...... “以法为刃,以战为养。” 朱允熥不假思索地吐出八个字。 “讲。”儘管朱元璋內心翻涌,但还是耐著性子,想听听这大逆不道的孙子还能说出什么惊天之论。 “以法为刃,就是立一部铁律,一部真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铁律。这部法,既要砍向贪赃枉法的文官,也要砍向骄横不法的武將。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谁敢不法,就砍谁的头!刀刃之下,没有国公,没有侯爷,只有大明的法度!” “以战为养,则更为简单。”朱允熥冷笑一声,“大明周边,北有残元,东有倭寇,西有帖木儿,南有蛮夷。这天下,哪里太平了?我大明的军队,就不该在京城里养膘,他们的宿命,在战场!” “设军功爵,开边疆市,以战功换封赏,以敌人的头颅换取自家的富贵。让军中的每一个士兵都知道,只要敢拼命,就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如此一来,武將们的心思,自然就从朝堂,转向了边疆。他们想的,不再是如何在京城里作威作福,而是如何去草原上,去大漠里,去大海中,为自己,也为大明,开疆拓土!” “这,才是猛虎该待的地方!” 朱元璋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有点想法,將內部的矛盾,通过战爭转移到外部去。这是一种近乎疯狂,却又极度高明的帝王权术。 “穷兵黷武。”许久,朱元璋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继而提出了自己担忧的问题:“如此连年征战,百姓何以为继?国库何以为继?你就不怕,天下未定,民怨先反吗?” “百姓为何会反?”朱允熥反问,“因为苛捐杂税,因为活不下去。但战爭,並非只有消耗。” “我们可以效仿汉武,打通西域,开闢商路。我们可以组建船队,扬帆出海,用大明的丝绸、瓷器,去换回满船的黄金白银。我们可以用战爭,去掠夺土地、人口、资源!” “对外征伐,於我大明而言,非是消耗,而是一本万利的王道霸业!” “至於人才,”朱允熥看了一眼朱元璋,“孙儿以为,国子监的模式,该改改了。只读圣贤书,培养不出能臣干吏。孙儿想建几所新学,分门別类,学算术,学格物,学行军布阵,学百家之长。不问出身,不论文武,唯才是举!” “只要人才、財富、强兵三者皆备,孙儿便可为您缔造一个远迈汉唐的万世之基!这江山,非但能稳,更將如日中天!” “日月所照,皆为大明!” 朱元璋彻底不说话了,他看著眼前双眼冒光的少年,眼神复杂。 震惊、愤怒、欣赏、好奇、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为了一声长嘆。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告诉咱,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压得住那些功高震主的武將?” 朱允熥笑了。 那笑容,灿烂而自信。 “皇爷爷,只有无能的皇帝,才会害怕手下的功臣盖过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鏗鏘有力。 “始皇帝扫六合,蒙恬、王翦功高否?汉武帝逐匈奴,卫青、霍去病功高否?” “还有您。” 朱允熥的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 “只要您还在一天,这天下,谁敢反?” “而孙儿……” “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大明赴死!” 第23章 李景隆:打了我,可就不能抄我家了哦 当朱允熥说完最后一个字,朱元璋瞪著双眼看著朱允熥久久不语,没有人知道这条迟暮的老龙此时在想什么。 蓝玉和李景隆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这两条真龙的对峙。 朱元璋就那么直愣愣坐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从格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明暗不定。 他的一生,都在战斗。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他以为,等到自己老了,这场无休止的战斗就该结束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的对手,竟然是自己的亲孙子。一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孙子;一个,比他更狠,更疯,也更像年轻时自己的孙子。 他输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输了。他精心为朱允炆铺就的“仁政”之路,被这个小子一夜之间搅得天翻地覆。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被这小子当面拆解得体无完肤。 可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他好像……又贏了。 他一直担心的,是老朱家的血脉里,再也出不了一个能镇住场子的狠角色。他怕朱允炆那样的软蛋,守不住他用尸山血海换来的江山。 可现在,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个甚至比他更疯狂的继承人,就这么突兀地,以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算什么? 是上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还是……对他这一生杀伐的一种补偿? 朱元璋不知道。 他只觉得,很累。 他挥了挥手,那动作,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起来吧。”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倦意。 蓝玉和李景隆如蒙大赦,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了,一个踉蹌,差点又摔回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让刚刚站起来的两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两个,带兵闯宫,罪不容诛。但念在蓝玉情有可原,李景隆……嗯,也算说了几句实话的份上,咱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赤裸的后背,冷冷地说道:“各领八十军棍,就在这华盖殿外打。” 八十军棍! 李景隆的脸瞬间就白了。 这不是演戏,这是真的要下死手打啊!军中的行刑手,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八十棍子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都是轻的。 蓝玉倒是面不改色,他戎马一生,身上的伤疤比李景隆吃的盐都多,八十军棍,他还扛得住。他朝著朱元璋一抱拳,声如洪钟:“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景隆见状,也只能苦著脸,有样学样:“谢……谢陛下。” “嗯……”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朱允熥监刑。” “什么?” 蓝玉和李景隆同时一愣。 让三殿下监刑? 这……这是什么操作? 这老头子,太损了!这是要离间他们君臣的关係啊! 朱允熥若是心软求个情,或者让行刑手放点水,那他在朱元璋眼里便落了下乘。若是铁面无私,眼睁睁地看著他们被打得皮开肉绽,那他们这心里能没有半点疙瘩吗? 好一招诛心之计! 朱允熥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平静地应道:“孙儿,遵旨。” 他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好。”朱元璋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从台阶上站起身,在王福的搀扶下,向殿后走去。 路过朱允熥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咱累了。” “明天早朝,咱就不去了。” “朝堂上那帮读死书的酸儒,就交给你了。咱倒是想看看,你的刀,到底有多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萧索的背影。 朱允熥看著那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不去? 不去,才是最大的考验。 这是要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整个文官集团的怒火啊。 …… 华盖殿外,烈日当空。 两张长凳,並排摆在广场中央。蓝玉和李景隆已经被按在了长凳上,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 周围,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禁军和太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著这边指指点点。 “哎哟,那不是凉国公吗?怎么……” “旁边那个,好像是曹国公李景隆!我的天,这两位爷是犯了什么事啊?” “臥槽?你昨晚死了?这两大爷……昨晚带兵闯宫你都不知道???” “嘶——那可是谋反大罪啊!才打八十棍子,皇爷真是仁慈。” 议论声中,朱允熥缓步走到了场中。他看了一眼被死死按住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旁边手持水火棍,膀大腰圆的行刑手。 “皇爷有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凉国公蓝玉,曹国公李景隆,犯上作乱,各责八十军棍。行刑!” “喏!”行刑手应声,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李景隆趴在凳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已经不敢看了。他嘴里碎碎念著:“表弟啊表弟,你可得让兄弟们下手轻点,我这身细皮嫩肉的,可经不住他们往死里造啊……” 蓝玉则回头,衝著朱允熥咧嘴一笑:“殿下,別听这小子的。让他们照死了打!我蓝玉要是吭一声,就不算带把的!” 朱允熥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找了个阴凉地,搬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悠悠地吹著气。 “打!” 隨著朱允熥一声令下。 “嘭!” 第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两人身上。 “唔!” 蓝玉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硬是咬著牙没叫出来。 “嗷——” 旁边的李景隆则没那么硬气,一声惨叫,如同杀猪般响彻了整个广场。 “我的亲娘哎!疼死我了!你们他娘的倒是轻点啊!” “嘭!” “嘭!” 蓝玉的后背上,汗水混著血水,很快就浸湿了衣衫。 李景隆的惨叫声,则是一浪高过一浪,从一开始的咒骂,到后来的求饶,再到最后,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呻吟。 朱允熥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喝著茶,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这八十棍子,是他们必须要挨的。 第24章 凉国公府大义灭亲 日暮西斜,此时的午门外也是颇为热闹。 由黄子澄带头,几十名翰林院的学士、御史跪在青石板上,额头贴著地面,声音悽厉,“国之將亡,必有妖孽!” “凉国公蓝玉,身为勛贵之首,竟敢公然带兵入禁宫,此乃谋逆大罪!三皇孙朱允熥,纵兵作乱,弒君父之威,此等行径,若不严惩,我大明法度何在?朝纲何在?” 黄子澄的声音嘶哑,字字泣血。他平日里最推崇朱允炆的仁厚,在他看来,这才是守成之君的底色。而那个朱允熥,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废物,竟然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杀神,这让他感到愤怒,更感到恐惧。 周围的禁军个个手持长矛,冷眼旁观。他们刚从血泊中走出来,身上的血跡还没干透,看向这些文官的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厌恶。 “谋逆?你们这帮读书人,刚才在哪?”一名满脸横肉的禁军小校冷哼一声,將长矛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飞扬,“刚才咱们在里面拿命杀敌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有胆气来喊话。” 黄子澄身子一抖,却依旧梗著脖子:“我等是文官,只知礼法,不知杀伐!但这天下,自有纲常!朱允熥此举,便是……” 话音未落,午门深处走出一个身影。 正是常伴皇帝身边的御前大太监王福,此时的王福脸上没了一贯的諂媚,只剩下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沉。他身后跟著两名內侍,手里捧著拂尘,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官,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嘲弄。 “吵什么?”王福的声音尖细,却盖过了所有人的喧囂。 黄子澄赶忙爬起来,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拱手道:“王公公!蓝玉带兵入宫,三皇孙谋逆,此乃大罪啊,请皇上即刻下旨,將其一干人等拿下,以正视听!” 王福淡淡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皇帝有旨。”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心头一震,齐齐俯身:“臣等恭听圣諭。” 王福並没有宣读圣旨,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皇爷说了,今儿个累了,没心思听你们在这儿吊嗓子。有什么屁憋著,明儿早朝,奉天殿上当面放。” 王福说完,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转身就往回走。 “王公公!陛下这是何意?蓝玉谋反,证据確凿,三皇孙悖逆,目无纲常,怎能等到明日?”黄子澄急了,猛地站起身,想要衝上去拽王福的袖子。 “黄大人。” 王福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冷光,“皇爷的脾气,你是头一天知道?你要是真想死,这午门的城墙够高,跳下去,一了百了,还省得咱家费口舌。” 说完,王福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黄子澄愣住了,他跪在原地,看著那紧闭的午门,心中一沉。 不行!得赶紧去见皇太孙殿下! …… 曹国公府,李景隆是被几名家丁抬著,一路哼哼唧唧地回家的。 他的正妻,那位端庄嫻静的曹国公夫人见状差点昏死过去,带著一群丫鬟围上来,哭得梨花带雨:“老爷!老爷你怎么了?这是谁干的?这是要杀咱们全家啊!” 李景隆趴在软榻上,脸上冷汗直流,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哭什么……哭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指著自己的后背,“老子还没死呢……” “老爷,您到底怎么了呀!”夫人一边指挥著下人去请最好的郎中,一边抹泪,“这伤,这伤都见骨头了啊!” 李景隆忍著剧痛,伸手拉住夫人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夫人啊,你记住了。”他压低声音,声音虚弱却透著一股子狠劲儿,“今天这一顿打,可是能换我曹国公府百年富贵的!” 夫人听得一愣:“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別问那么多。”李景隆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劫后余生的快意,“你去……你去库房,把那几支年份最好的野山参拿出来,再把家里能吃的补品都给老子燉上,这些好东西,平时我可不捨得吃......” 他嘟囔著,像是想起了什么,齜牙咧嘴道:“我那表弟,下手真黑啊……” ...... 与曹国公府的哼哼唧唧不同,凉国公府此时充斥著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大厅里,蓝玉的数十名义子围在床前,一个个义愤填膺,骂声震天。 “义父!皇上太绝情了!咱们跟著他南征北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这么对您?” “没错!那朱允熥黄口小儿,分明是拿咱们当枪使!事成之后,他坐享其成,却让义父您来挨这八十军棍,简直欺人太甚!” 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我看未必,这说不定是义父和三殿下演的一出苦肉计,往后咱们凉国公府,可就是从龙之功了……” 又有人急切地喊道:“管他什么计!义父,京城刚经歷一场廝杀,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了算了!打他个出乎意料、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蓝玉躺在床上,背后横七竖八地缠著白布,血水还在往外渗。他听著这些吵闹声,原本就烦躁的心,此刻更是如同火烧。 他抬起头,那双满是杀气的眼睛扫过这群义子。 这些年来,他收了多少义子自己都数不清了,不求他们孝敬自己,个个都在外面横行霸道,仗著他的名头收受贿赂,欺男霸女。以前他觉得这是威风,是势力。可现在,当他看到这群人眼里的自私与贪婪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想起了朱允熥在宫里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舅姥爷,別以为挨了八十军棍就没事了。你回去不清理乾净身边那些牛鬼蛇神,就算皇爷爷不想杀你,你也会被这些人拖死。” “大明不是无你不可。皇爷爷要杀人,可是说杀就杀的。” 蓝玉的手,慢慢握紧了床单。 他看著这群还在喋喋不休的义子,仿佛看到了一个个即將砍向他脖子的大刀。 这些人,已是取死有道! “都给我闭嘴!” 蓝玉一声低吼,声音虽然虚弱,但多年积攒下来的凶威依旧震得眾人一颤。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义父?”一个义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蓝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从今天起,凉国公府,改规矩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管家,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去,把这府里所有的人,不管是谁,都给老子叫到院子里来。” “蓝冲。”他点名道。 那个被称为蓝冲的义子,是平日里最跋扈的一个,此时脸上还掛著一丝討好的笑:“义父,我在呢。” “你这些年,在外面收了多少银子?抢了多少地?”蓝玉盯著他,目露杀机。 蓝冲脸色一变,訕笑道:“义父,那……那都是孝敬的,我也没……” “没收是吧?”蓝玉冷笑一声,对管家挥了挥手,“去,把帐簿都给我搬出来。还有,去通知京城应天府,就说我凉国公府,今儿个大义灭亲。” 第25章 朱允熥要监国? 隨著蓝玉话音落下,整个凉国公府便动了起来,府里男女老少、僕役家丁乌泱泱跪了一地,人人惊恐,噤若寒蝉。 蓝玉就那么赤著上身,趴在正堂门前的一张软榻上,背后新换的白布又渗出了血。他没有哼一声,冷冷地扫视著院中跪著的每一个人。 管家蓝安,一个跟了蓝玉大半辈子的老人,此刻正带著一队面生的精壮汉子,手里拎著棍棒刀枪,挨个院子清查。 没过多久,蓝安脚步匆匆地回来了,他身后跟著的壮汉抬著一个个沉重的箱子,“哐当”一声码在了院子中央。箱子被打开,珠光宝气瞬间刺破了夜色。 “义父,这……这是儿子们的一点心意,您怎么给倒腾出来了?”蓝冲强撑著笑脸,额角的冷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滑。 蓝玉没有理他,只是对蓝安抬了抬下巴。 蓝安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蓝冲臥房內搜出的日记本......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洪武二十四年三月,蓝冲,以国公府名义,强占城西张寡妇水田三十亩,张寡妇上吊自尽。” “同年七月,蓝峰,於秦淮河上与人爭风吃醋,將翰林院侍读之子推入河中溺亡,后以三千两白银,买通京兆尹府师爷,定为失足落水。” “洪武二十五年,蓝豹、蓝英……纵奴僕於街市纵马,踩死七岁孩童一名,伤十数人,事后非但无半点抚恤,反將孩童家人以『衝撞国公爷』为名,打断双腿,赶出应天府……” 蓝安的声音不大,但每念一条跪在前面的那十几个义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蓝玉越听越生气,越听越心惊,他一直以为这些义子在外面仗著自己的名头作威作福,不过是小打小闹,是年轻人爱面子,是勛贵子弟的通病。 万万没想到,这些他当作亲儿子一样看待的义子背地里乾的竟是这等禽兽不如、令人髮指的勾当! 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贪墨军餉,甚至……甚至还和朝中的某些文官私下勾结,倒卖军械!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畜生!一群……狗杂种啊!”” 蓝玉猛地从软榻上撑起身子,一口鲜血混合著怒气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噗通!” 蓝冲和他那帮兄弟们嚇得魂飞魄散,再也跪不住了,一个个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义父饶命!义父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都是蓝冲!都是他带的头!我们是被逼的啊义父!” 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互相攀咬声混成一片,丑態百出。 蓝玉看著这帮痛哭流涕的“好儿子”,脸上却露出一抹狞笑。 他笑自己太蠢,笑自己眼瞎,笑自己养虎为患。 “饶命?”蓝玉的声音沙哑,心如死灰,“饶了你们,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答应吗?” “蓝安。” “老奴在。” “取家法。” 蓝安浑身一震,看著蓝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从堂內请出了一根手臂粗细、长满倒刺的狼牙棍。 “义父!不要啊!” 蓝冲等人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却被那些面无表情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堵上嘴。”蓝玉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拖到后院,打。” “打死为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搜出来的金银,一半送进宫里,一半,送到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家里去。” “告诉应天府,我凉国公府今日大义灭亲,往后,谁再敢打著我蓝玉的名头在外面为非作歹……” “下场,和他们一样。”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奉天殿前早已百官肃立。 以翰林学士黄子澄、吏部尚书齐泰、兵部尚书暴昭为首的文官一个个面沉如水,眼神里燃烧著熊熊的怒火。他们昨夜在午门外跪了半宿,没等到皇帝的雷霆之怒,反而等来了一句“明日再说”,这让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武將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冯胜、傅友德、常升这些刚从孝陵“罚跪”回来的淮西勛贵,站在队伍的另一侧。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情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未来的迷茫和隱隱的期待。他们偷偷地交换著眼神,却没人敢先开口说话。 整个广场,被清晰地分成了两个阵营,涇渭分明,中间像是隔著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当——” 厚重的钟声响起,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踏入奉天殿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竟然是空的! 皇帝,没来? “陛下驾崩了吗?!!”黄子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文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整个大殿即將失控之际,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侧殿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很年轻,身著一身玄色云纹的常服,腰间束著玉带。他没有穿戴任何彰显身份的冠冕,一头乌髮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利落。 朱允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殿下百官,那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嘈杂的大殿,竟鬼使神差地安静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上了御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干什么?他难道想坐上那个位子? 大胆! 然而,朱允熥並没有走向那张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而是在距离龙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就在此时,大太监王福领著几个小太监,从殿后快步走出。 王福手里没有圣旨,只是尖著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道:“皇爷偶感风寒,龙体不適。今日早朝,由三皇孙殿下代为主持。”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 “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黄子澄气得浑身发抖,他正要出列,却看到那几个小太监,竟然抬著一张紫檀木的扶手椅,“哐”的一声,放在了御阶之上。 就在那龙椅的旁边。 虽然比龙椅低了半尺,小了一圈,但那位置,那姿態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监国? 所有人的脑子都懵了。 在百官或震惊,或愤怒,或惊恐的目光中,朱允熥撩起衣袍安然地坐了下去,居高临下地看著殿下这群大明的朝臣。 “咳咳。” 黄子澄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从队列中跨出,对著御阶之上的少年厉声质问道:“敢问三殿下,您是以何等身份,坐於此地?!” “《皇明祖训》有云,君臣有別,长幼有序!您既非君,亦非长!如此行径,与篡逆何异?!” “我等恳请面见陛下!恳请面见皇太孙殿下!” 第26章 少年和一群想死的老帮菜 “黄大人所言极是!请三殿下移步,此非您所立之地!”礼部主事齐泰紧隨其后,言辞尖锐。 “祖宗法度在上!陛下尚在,太孙乃国之储君,三殿下此举,是陷君父於不义!”汉中教授方孝孺亦是满脸涨红,痛心疾首。 一时间,文官集团集体高潮,纷纷出列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大有唾沫星子淹死人的架势。 “放你娘的屁!” 一声粗鄙的怒骂,从武將队列中炸响。 定远侯王弼那张黑脸憋得发紫,他早就看这帮老帮菜不顺眼了,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他指著黄子澄的鼻子破口大骂:“一群只会摇笔桿子、搬弄是非的软骨头!嘰里咕嚕,瞎几把说什么呢?” “你……你一介武夫,安敢在朝堂之上口出秽言!”黄子澄气得鬍子直抖。 “老子就这德行,怎么著?”王弼双目圆瞪,那身从死人堆里磨礪出的煞气扑面而来,骇得黄子澄心头一颤,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三殿下是懿文太子嫡子,是陛下嫡长孙!他娘的吕氏要害他性命,殿下自保反击,何错之有?你们这帮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东西,就知道喊祖宗之法,怎么不说说吕氏谋害皇孙,按祖宗之法该当何罪?!” “侯爷所言极是!” “对!” 淮西勛贵那边也炸了锅,常升更是双目赤红,若不是冯胜和傅友德一左一右死死拉著,他怕是已经衝上去跟黄子澄真人快打了。 一瞬间,奉天殿內,文武对峙。 文官引经据典,痛斥朱允熥不忠不孝,是为篡逆。 武將则破口大骂,说他们是站著说话不腰疼,顛倒黑白。 双方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儼然把这大明最庄严的殿堂变成了喧囂的街市。 而风暴中心的朱允熥却安然地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的目光落在了殿门口那个一直躬身侍立,仿佛事不关己的大太监王福身上。 “王总管。” 朱允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奉天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少年身上。 王福身子一躬,碎步上前,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的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他看著王福,缓缓道:“皇爷爷让孤主持早朝,是否意味著,孤有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 黄子澄等人闻言脸色骤变,他要干嘛?! 王福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卑,他再次微微一躬,“回殿下,皇爷有令,今日朝堂诸事,全凭殿下做主......皇爷那边还等著咱家伺候,咱家就先告退了。” 他说完,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扫过黄子澄等人,继续道:“皇爷那边还离不得咱家伺候,咱家,就先告退了。” 言罢,王福转身便走,將整个奉天殿的惊涛骇浪都留给了身后那道年轻的身影。 黄子澄等人都懵了,全凭殿下做主?谁能告诉我什么他妈的叫全凭殿下做主? 死一般的寂静中,朱允熥的目光终於移到了脸色煞白的黄子澄身上。 “黄子澄。”他淡淡地开口。 “啊……臣......在。”黄子澄喉头髮干,声音竟有些嘶哑。 朱允熥换了个更舒適的坐姿,缓缓说道: “皇爷爷,你们今日是见不到了。” “皇太孙,你们也见不到了。” “所以,在这奉天殿中,今日,孤说了算。” 他身子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站在最前排的黄子澄等人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诸位有何冤屈,有何良策,大可畅所欲言,孤洗耳恭听。” 朱允熥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但,若再有人质疑皇爷爷的旨意,质疑孤为何坐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面孔,掷地有声:“大可现在就將身上的官袍脱下,从这奉天殿里,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不带丝毫火气,却砸得文官们心头髮颤。 黄子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屈辱与愤怒在他胸中翻腾。他身为翰林学士,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那股文人的傲骨与对道统的执念,最终战胜了恐惧。 “三殿下!”他昂起头,语气悲壮如杜鹃啼血,“您如此行事,与夏桀商紂何异?!您堵得住我等之口,可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今日便是血溅金殿,也断无向乱臣贼子摇尾之理!” “说得好!”齐泰亦是上前一步,与黄子澄並肩而立,神情决绝,“我等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殿下若要行篡逆之事,便请先从我等的尸骨上踏过去!” 好傢伙,这是要上演一出文死諫的戏码了。 淮西那帮武將看得是目瞪口呆,王弼更是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傅友德,低声道:“老傅,这帮酸儒是不是脑子瓦塔了?这是嫌命长主动把脖子往殿下的刀口上送啊?” 傅友德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看得比王弼更深,黄子澄等人这不是疯了,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乃至整个文官集团的命做赌注,赌朱允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这奉天殿上大开杀戒。 只要朱允熥退缩,他们便贏了。 御阶之上,朱允熥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单手托腮,看著这两个活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朱允熥轻轻鼓了鼓掌,那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听来异常刺耳。“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说得好!” “你说,你们想死?” 黄子澄闻言昂起头,视死如归,“臣等为大明社稷,寧死不屈!殿下若执迷不悟,请先饮下我等的鲜血!” 齐泰紧隨其后,大喊道:“仁政不可废,纲常不可乱!今日我等以此残躯,证我儒家风骨!” 周围的武將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王弼忍不住冷哼一声,迈步上前,只等朱允熥一声令下就要把这帮酸儒拖出去砍了。可朱允熥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武將们的衝动。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黄子澄面前。 黄子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隨即又挺直了腰杆,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朱允熥看著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冷冷道:“你不会以为今日死在奉天殿就能名留青史了史书吧?黄学士,你太高看自己了。” 第27章 代天理政,九族消消乐正式开启! 黄子澄听著这话猛地瞪著双眼,那张原本视死如归的脸涨得紫红。 高看自己了? 这……是什么话? 他黄子澄,翰林学士,帝师之尊,未来要辅佐新君开创盛世的栋樑之才,在这奉天殿上以死明志,为的是大明的纲常,为的是天下正统! 这等壮举,不说感天动地,也足以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怎么到了这个黄口小儿的嘴里,就成了……高看自己了? 朱允熥没给他继续酝酿悲壮情绪的机会,冷淡的目光扫过黄子澄,而后缓缓看向刚那几个叫得最欢的文官。“诸位大人,都说要为大明社稷,那孤便考校诸位几桩实务。” “第一,辽东军餉缺口几何?” “第二,黄河去岁决堤,今年若要大治,需从何处调拨钱粮?” “第三,北元残部於捕鱼儿海一带蠢蠢欲动,若孤要发兵五万北伐,兵部需备多少战马草料,户部需支应多少隨军钱粮?” 这三个问题砸下去,奉天殿里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些翰林院出来的清流,平日里张口尧舜禹汤,闭口孔孟之道,写起青词文章花团锦簇。真要问他们户部帐册、兵部钱粮?那就是对牛弹琴。国家大事在他们眼里,全是可以被简化为“德行”二字的抽象符號,至於具体的柴米油盐、刀枪剑戟,那是俗务,不配脏了他们高贵的笔墨。 黄子澄闻言直接懵了,啊啊两声,愣是没憋出个屁来。 武將队列里,王弼实在没忍住,“噗嗤”乐出了猪叫。他这一带头,常升、傅友德等人也跟著哄堂大笑。 “怎么?诸位大人都哑了?”朱允熥跨前一步,手指点著下方那群穿红著绿的朝廷大员,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连大明国库的家底都一问三不知,你们拿什么为生民立命?凭口舌之利,还是凭那些粉饰太平的酸腐文章?” 文官阵营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羞愤低头,有人怒目相视。朱允熥这番话太毒了,直接扒了他们“道德完人”的底裤,把他们钉在了“无能废物”的耻辱柱上。 “你们口中的纲常伦理,救不了塞外的饿殍,挡不住蒙古人的弯刀。孤昨夜带兵靖难,你们说孤不忠不孝。孤倒要反问一句,任由那等毒妇把持东宫,任由国政败坏连边关將士的棉衣都发不下去,这就是你们尽的忠?”朱允熥步步紧逼,言辞锋利如刀。 奉天殿龙椅后方,那扇雕龙画凤的巨大黄花梨屏风內。 朱元璋身上披著件夹袄,大马金刀坐在软榻上,哪有半点虚弱模样。他透过屏风木雕的缝隙,將殿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小子昨夜那番大逆不道的话,他听完之后確实一夜没合眼。今天称病不出,就是想掂量掂量,这横空出世的三皇孙到底能不能镇住这帮长了八百个心眼的文官。 目前看来还可以,若真是上来就杀人可不合格。 他朱元璋杀了一辈子人,结果呢?胡惟庸案杀了三万,空印案杀了一万,杀到最后,朝堂上该贪的贪,该斗的斗。 “不过,只是这点本事可不够。”朱元璋低声呢喃,端起旁边的小茶壶抿了一口,眼睛继续死死盯著屏风外的朱允熥。 朝堂上,短暂的沉默过后,终於有人站不住了。 汉中教授方孝孺大步出列。他素来以大儒自居,被朱允熥这般当眾羞辱,书生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彻底爆发。 “殿下此言差矣!”方孝孺昂首挺胸,大袖一挥,端的是正气凛然,“治大国若烹小鲜,君王当垂拱而治。我等臣子,各司其职。具体钱粮事务,自有六部有司负责核算调度。君王只需正心诚意,以德化民,天下自然海晏河清。何须殿下在这朝堂之上,拿这些琐碎帐目来詰难臣等?此乃捨本逐末!”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周围的文官们纷纷点头附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方大人说得对!” “君王不与民爭利,不以琐事劳心,此乃古训!” “殿下不修德行,专钻钱眼,实乃大明之不幸!” 眼看文官们又要起势,朱允熥却乐了。他双手背在身后,绕著那张紫檀木椅走了半圈,隨后猛地停下,视线越过方孝孺,看向了六部尚书的队列里。 “兵部尚书茹瑺,出来答话。” 茹瑺是个务实派,平时不怎么掺和翰林院那帮人的清谈。被点到名字,他只觉得后脊梁背窜起一层白毛汗,硬著头皮从队列里挤出来,躬身行礼:“臣在。” “你来告诉方大学士。”朱允熥指了指方孝孺,“如果朝廷垂拱而治,边关的將士吃什么?穿什么?你兵部的帐本上,如今是个什么光景,照实了说,错一个字,孤拿你是问。” 茹瑺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但他是个明白人,昨晚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位爷可是连禁军统领都一刀砍了的主儿。 “回……回殿下。”茹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大殿里迴响,“洪武二十五年秋,辽东边军军屯崩坏,七成荒废。入冬以来,欠发军餉共计一百三十万两。许多士卒连御寒的夹袄都没有,只能裹著乾草在雪地里放哨。各卫所缺编严重,逃兵数量……居高不下。至於战马草料,库中存量不足三成。” 这几句话一出来,奉天殿里的温度跟著往下降了几度。 方孝孺的脸色瞬间变了。王弼收起了笑脸,拳头捏得咔咔响。常升咬著牙,眼眶子直冒火。 “听清楚了吗?”朱允熥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方孝孺的鼻尖上,“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垂拱而治!將士们在边关流血冻死,你们在京城秦淮河畔喝花酒、作黄诗!这就是你们的各司其职!” “你们拿著大明的俸禄,享受著百姓的供养,天天在这大殿上谈论什么圣贤之道。边关吃紧,你们拿不出御敌之策;黄河水患,你们拿不出治水之方。现在孤要动一动这死水一潭的朝堂,你们就跳出来喊祖宗成法,喊纲常伦理!” “你们护的不是大明,是你们自己那点可怜的特权!是你们不用干实事就能指手画脚的安逸!” 句句见血,刀刀入肉。 方孝孺被骂得连连后退,身子摇摇欲坠。黄子澄和齐泰更是把头埋在胸前,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层披在文官集团身上几十年的神圣遮羞布,被朱允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扯得稀巴烂。 武將那边,常升扯开嗓子吼了一句:“殿下骂得好!这帮撮鸟就是欠收拾!咱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拖后腿,还嫌咱们杀气重。真该把他们扔到辽东去喝西北风!” 朱允熥没有理会武將的起鬨,他径直走回紫檀木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群臣。 “孤今日代天子理政,不是来听你们讲大道理的。”朱允熥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带半点人情味,“不管你们心里服不服,在这奉天殿上,就得按孤的规矩来办事。” 他直起身,拋出了今天真正的杀招。 “传孤的令,即日起,清查京城及江南各道田亩、盐铁帐目。孤倒要看看,国库空虚,那些银子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这句话一出,不亚於在奉天殿里扔下了一颗天外陨石。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外凸,半张著嘴发不出声。齐泰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就连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方孝孺,也嚇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清查江南田亩? 大明的赋税,大半出自江南。而江南的田地,八成掌握在当地士绅和朝中官员的家族手中。这些年来,为了逃避赋税,他们隱瞒田產、勾结地方官员做假帐,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但他这些年精力全放在杀功臣、防武將上,加上江南错综复杂的利益关係,一直没下狠手去掀这块铁板。 现在,朱允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刚掌权第一天直接就拿江南士绅开刀!这是要挖整个文官集团的祖坟啊! “殿下不可!”黄子澄彻底急了,连滚带爬地衝出队列,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江南乃国家財赋重地,牵一髮而动全身。若强行清查田亩,必將引起地方骚动。江南士绅若生变,社稷危矣!此乃乱国之政,万万不可行啊!” “乱国之政?”朱允熥冷笑,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缓缓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黄子澄。玄色的云纹常服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摆动,明明是个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却逼得黄子澄喘不过气来。 朱允熥停在黄子澄面前,弯下腰,盯著那张布满惊恐的脸。 “乱?谁敢乱?”朱允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孤昨夜单枪匹马,杀穿了三千御前卫。你们口中的江南士绅,手里的护院家丁比御前卫还精锐吗?” 黄子澄浑身颤抖,哆嗦著嘴唇,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孤把话放在这儿。”朱允熥直起身,视线扫过全场,“谁敢阻挠清查,谁敢在帐目上动手脚,孤就杀谁。一个不留,九族褫夺。孤倒想看看,是你们江南士绅的脖子硬,还是孤手里的刀硬!” 第28章 哪来这么多废话?不服就砍了你的狗头! 霸道,极致的霸道。 没有弯弯绕绕的政治妥协,没有和稀泥的权谋平衡。朱允熥直接把规矩砸在所有人脸上,你们想讲理,我拿事实打烂你们的脸;你们想讲势力讲背景,我拿刀子砍掉你们的脑袋。 “殿下圣明!”王弼激动得满脸通红,第一个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等愿为殿下手中利刃,斩尽天下贪腐!谁敢作乱,末將第一个拧下他的狗头!” 傅友德、常升、冯胜等一眾淮西勛贵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热,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臣等万死不辞!” 声震屋瓦,杀气冲天。 文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终於看清了眼前的局势。这个坐在紫檀木椅上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被逼无奈才造反的可怜虫。他是一个比洪武帝更不讲理、更不要命的疯子。洪武帝杀人还需要罗织个罪名,找个由头;这位爷,直接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问你服不服。 屏风后,朱元璋手里的茶盏端不稳了。 茶水晃荡出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这位戎马一生、心思深沉的开国大帝,此刻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清查江南田亩。 他朱元璋算计了一辈子,为了给朱允炆铺路,费尽心机清理武將集团。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江南那帮读书人、大地主,才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毒鱉。只是他老了,折腾不动了,怕逼急了这帮人,天下大乱,新君压不住阵脚。 可这小子呢?上来第一把火,直接烧向了最硬的骨头。 “这胆识,这气魄……”朱元璋喃喃自语,乾瘪的嘴唇微微颤动。他看著屏风外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濠州城头扯起反旗,发誓要將蒙元赶出中原的自己。 不,这小子比当年的自己还要毒辣。自己当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小子明明已经掌控了局面,却偏要往死里得罪江南的世家大族。因为他清楚,大明的病根在哪。 “王福啊。”朱元璋突然出声。 王福赶紧凑上前:“奴婢在。” “你说,这小子若是真把江南查个底朝天,能刮出多少银子来?” 王福脑门上冒汗,这哪是他一个太监能隨便接茬的话。他只能赔著笑脸:“皇爷,三殿下这手段雷霆万钧,奴婢估摸著,国库怕是要被银子撑破了。” 朱元璋没理会太监的奉承,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 朝堂上,威慑已经足够,朱允熥走回紫檀木椅坐下,神色缓和了几分。 “孤刚才的话,是对那些国之蛀虫说的。”朱允熥换了个语调,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各位大人只要安分守己,实心用事,这官你们接著当,孤不会无故找你们的麻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老掉牙的招数,但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下,偏偏最管用。 文官们绷紧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 “但有言在先。”朱允熥话锋陡转,刀子再次架了上来,“若是让孤查出,谁背地里搞串联、给地方通风报信、做假帐糊弄朝廷……孤保证,午门外剥皮实草的刑场上,绝对有他一个位置。诛九族,也是孤一句话的事。” 刚刚鬆了一口气的文官们,再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退朝。” 朱允熥没有给他们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乾净利落地扔下两个字。 太监尖细的嗓音隨之响起:“退朝——” 文官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腿软得直打摆子。黄子澄是被齐泰和方孝孺架著拖出大殿的,他走的时候失魂落魄,嘴里还在嘀咕著“不行,不行,要去见皇太孙!”。 偌大的奉天殿,转眼间走得乾乾净净。 晨光穿过高大的殿门洒在金砖上,空气中还残留著方才剑拔弩张的余热。 朱允熥没有离开。他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伸手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 大殿內寂静无声。 半晌,朱允熥放下茶杯。他站起身,转过头,面向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以及龙椅后方那扇巨大的黄花梨屏风。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孙辈礼节。 紧接著,他抬起头,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皇爷爷。” “这齣戏,您在后面听得可还满意?” 屏风后。 朱元璋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王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这小子,早就知道皇上藏在后面?! 朱元璋把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发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反而燃起了一团火。他站起身,推开王福搀扶的手,一把掀开屏风侧面的帷幔,大步走了出来。 一老一少,隔著几步远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轰然相撞。 “你什么时候知道咱在后面的?”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从王公公说『全凭殿下做主』开始。”朱允熥答得毫不避讳,“您若真病得起不来床,这大殿四周的御前卫绝不会撤走一半。您撤了人,就是想看看孤被文官围攻时的窘境。既然您想看戏,孙儿自然要卖力演好。”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卖力演戏!”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著朱允熥,“你拿江南氏族开刀,就不怕真逼反了天下读书人,让咱大明的江山不稳?” “江山稳不稳,不在读书人的嘴里,在將士的刀里,在百姓的碗里。”朱允熥迎著朱元璋的目光,毫不退缩,“他们要是敢反,孙儿就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刀比蒙元的更利!”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他看著眼前这个彻底撕下偽装的孙子,心里五味杂陈。老天爷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也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好。”朱元璋吐出一个字,转身向殿外走去,“江南的田亩,放手去查。出了天大的乱子,咱给你兜著。但你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咱打断你的腿。” 朱允熥看著那个佝僂却依然霸气的背影,朗声应道:“孙儿遵旨。” 第29章 皇帝不会错,朱重八也不会错 老头子走了,走前丟下那句“出了天大的乱子,咱给你兜著”听著提气,实则是道催命符。 帝王家可没有温情脉脉的兜底。 把江南士绅这块硬骨头扔出来,纯纯就是试金石。江南赋税占天下大半,牵扯著满朝文武的钱袋子。查田亩,等於从文官和士绅的嘴里硬生生抠肉。这帮人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真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什么腌臢手段都使得出来。 抗税、煽动民变、刺杀钦差、烧毁帐册。从古至今,这些戏码屡见不鲜。 老爷子真愿意兜底?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老头子圣旨一下,把江南的乱子平了,他朱允熥也就成了一枚彻底作废的棋子。大明储君的位置,容不下一个掌控不住局面的废物。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把银子和粮草实打实地送到京城,这盘夺嫡的大棋才算真正盘活。若是中途折戟,哪怕老头子对自己刮目相看,他也再无翻身之日。 “蒋瓛。”朱允熥嗓音未抬,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躬著身子跨过门槛,一路小跑至御阶下,双膝点地。 “臣在。” “吕氏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明日便可將一应证据交予陛下。” ...... 乾清宫后殿,汤和在迴廊下负手立。 这位大明仅存的开国元勛,如今已是头髮花白,身形微微佝僂。信国公的名头虽然响亮,但他早早交了兵权,躲在凤阳老家种地养老,硬是熬过了近年朝堂上的腥风血雨。 听见脚步声,汤和转过身。朱元璋正由王福搀扶著走来。 看到老弟兄面色红润、步履稳健,汤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昨夜京城戒严,喊杀声传出老远,他躲在府邸里没敢出声,生怕这位老弟兄又发了疯要清洗谁。 “臣汤和,叩见……”汤和掀起衣摆就要下跪。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手打断,快走两步托住汤和的手臂,“没外人,收起你那套文邹邹的规矩。” 朱元璋挥退王福和一眾宫女太监,拉著汤和的胳膊往御花园走。 初春的御花园透著几分料峭的寒意。两人一路溜达到荷花塘边。池水清冽,去岁的残荷还没清理乾净,枯黄的杆子支棱在水面上。 朱元璋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塘边的汉白玉石阶上。汤和见状,也跟著撩起袍子,並排坐下。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头,就像当年在濠州钟离村村口的土坷垃上一样,毫无形象。 “昨夜的动静,把你这老东西嚇著了吧?”朱元璋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水里,砸出一个不小的水花。 汤和打著哈哈,搓了搓手:“是有点。昨半夜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臣还以为哪个不开眼的又惹您生了气。听说蓝玉那廝带兵进宫了?” “他蓝玉有那个胆子?”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是给人当枪使了。” 汤和乾笑两声,没敢接话。皇家祖孙之间的事情,他一个外姓功臣,多说一个字都容易掉脑袋。 閒扯了几句家长里短,朱元璋话锋陡转:“允熥的事,你知道了?” 汤和眼皮微垂,开始装糊涂:“听说了一点。” “他要收拾江南士绅。”朱元璋直截了当。 汤和闻言一愣,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收拾江南士绅?这可是马蜂窝。短暂的惊愕后,汤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荷花塘边迴荡。 “是你老朱家的种!”汤和咧嘴笑道。 朱元璋白了汤和一眼,没好气道:“这小子今日早朝把满朝文武的底裤都给扒了,黄子澄那帮人现在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读书人嘛,骂起人来花样多,真要动刀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汤和不以为意。 朱元璋嘆了口气,目光盯著水面上的枯荷,语气中竟带著不自信:“你说,咱之前选允炆,是不是错了?” 汤和身子一僵,这话没法接。说错了,那是打皇帝的脸;说没错,现在朱允熥闹出这么大动静,又圆不回去。 他打起太极:“那怎么能叫错了,皇帝是不会错的。” 朱元璋不依不饶,转头死死盯著汤和:“那朱重八会错吗?” 汤和迎著老兄弟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朱重八也不会错。” “你这老小子。”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气笑了,抬手虚点了他几下。 汤和收起笑脸,正色道:“重八,朝堂上的事情你別问咱。咱老了,脑子不中用了,不能为你分忧了。” 朱元璋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长长地嘆了口气:“如今这天下,能叫咱重八的,也就你一人了……”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汤和知道老朱又想起了马皇后,他赶紧岔开话题,“那当然。你虽然是皇帝,但在咱心里,永远是咱濠州钟离一条街的好兄弟。” 朱元璋摇头笑骂:“你啊你,都一把年纪了,嘴里还没句正经话。还记著小时候带咱去村头偷看刘寡妇洗澡的事不?你小子跑得快,害咱被刘寡妇家的狗追了二里地!” 汤和老脸一红,嘿嘿直乐:“那不是怪你脚下踩了枯树枝嘛。再说了,要不是咱带你去,你哪知道女人长啥样。” 两个老人坐在池塘边,回味著大半个世纪前的荒唐事,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来了,就在京城多待些日子,陪咱说说话。”朱元璋收住笑,语气里透著几分难得的恳切。 汤和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那咱在凤阳那一百多个侍妾怎么办?” 朱元璋上下打量著老態龙钟的汤和,毫不留情地揭短:“你都这把年纪了,除了弄人家一身口水,你还能咋?还惦记著你那一百多个小妾呢!” 汤和被戳穿老底,也不恼,梗著脖子反驳:“看看不行啊?摆在院子里赏心悦目,咱乐意。” 两人互相斗著嘴。风吹过荷花塘,带走几声苍老的笑。 笑闹过后,池塘边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他把帕子攥在手里,声音低了下去。 “咱准备,適当放点权给允熥试试。” 汤和手一抖,差点把刚薅下来的一截枯草折断,他转过头,满脸错愕地看著朱元璋。 放权?这可不是代为主持早朝那么简单。放权意味著把六部、军方的实际调度权交出去。自朱標死后,朱元璋大权独揽,恨不得连几品官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亲自过问。现在居然要分权给一个十五岁的孙子? 朱元璋读懂了汤和眼里的震惊。他苦笑一声,自嘲道:“你是想说,以咱的城府,咱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相信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皇孙吧?” 汤和还是没说话,他太了解朱重八了。多疑是刻在这位帝王骨子里的东西。朱允熥昨夜展现出的狠辣和手段,確实惊艷,但也同样危险。一个能隱忍多年,一夜之间策反兵將、拿捏锦衣卫的人,朱元璋怎么可能放心把江山直接交给他? 朱元璋自顾自地往下说,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咱当然不信他。” “那您还……”汤和欲言又止。 “但是咱的身体,咱自己知道。”朱元璋打断了他。他伸出乾枯的右手,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指节因为常年批阅奏摺而有些变形。 “这几个月,咱夜里经常喘不上气。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一闭眼,就看见秀英,看见標儿,他们在那边朝咱招手。”朱元璋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太医那些安神汤,喝了跟白水一样。咱没多少时间了,鼎臣。” 他叫了汤和的字,这是极少的。 汤和喉咙发紧。他看著身旁这个曾经单手能举起石锁、挥舞几十斤大刀衝锋陷阵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 岁月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连洪武大帝也挡不住。 “朝堂上那些文官,个个心怀鬼胎。武將呢,蓝玉那帮人骄横跋扈。”朱元璋收回手,揣进袖子里,“允熥这把刀利,咱就让他去刮骨疗毒。江南的脓包,让他去挑。文官的锐气,让他去杀。他要是能压得住,这江山交给他,咱闭得上眼。” “至於允炆……”朱元璋停顿了很久。提到这个寄予厚望的皇太孙,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不甘。 “昨夜他逃跑的样子,太丟人了。”朱元璋咬著牙,恨铁不成钢,“可他毕竟是標儿留下来的骨血,是咱亲自带在身边教了这么些年的储君。”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咱会最后给他一个机会。” 第30章 尼玛哪来这么多家產?全给老子绑了送官! 奉天殿外,黄子澄与齐泰並肩走著,官服的下摆隨著凌乱的步伐扑棱作响。这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的朝廷命官,今日的背影透著几分仓惶。 “荒谬至极,此等乱政若强推下去,大明社稷危矣。”黄子澄咬著牙低语,袖筒里的手攥成了拳。 齐泰擦了把额头的汗:“黄兄,那朱允熥不过十五岁,手段却毒辣到这等地步,咱们难道就由著他胡来?清查江南田亩,这是要掀翻天下读书人的饭碗。” “去东宫。”黄子澄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前方,“陛下称病不出,唯有皇太孙殿下能主持大局。只要太孙殿下肯去奉天殿前叩门哭諫,那朱允熥便名不正言不顺,天下悠悠之口自然能將他淹没。” 就这样,一行人迅速调转方向,直奔东宫。 东宫门前,披坚执锐的御前卫將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个百户,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看著气喘吁吁跑来的黄子澄等人,连眼皮都没抬。 黄子澄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烦请通传,翰林学士黄子澄,求见皇太孙殿下。” 那百户冷眼看著他,回了几个字:“东宫闭门谢客。太孙殿下身体不適,太医吩咐需静养,诸位大人请回。” “身体不適?”黄子澄急得直跺脚,“都快火烧眉毛了,你让开,我要进去面諫!”说罢他便要硬闯。 两把长柄刀交叉架在黄子澄胸前。百户的刀拔出半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声响。 “黄大人,退后。再往前一步,按擅闯禁宫论处,格杀勿论。” 齐泰见状,赶紧上前拉住黄子澄的衣袖,低声劝道:“大人,切莫衝动!” 黄子澄盯著那两把泛著冷光的刀刃,牙关咬得咯咯响。他隔著高高的宫墙,朝著文华殿的方向看去。那个被他们文官集团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厚望的皇太孙,此刻连见他们一面都做不到。 反观那个在奉天殿上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朱允熥,手段之毒辣,心思之縝密,两相比较,黄子澄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走。”黄子澄甩开齐泰的手,转身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黄府书房。 门窗紧闭,屋里没点香,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黄子澄坐在太师椅上,齐泰、方孝孺分坐两侧,还有几个江南籍贯的言官站在书案前。 “太孙看样子被幽禁东宫,皇上又称病不出。这天下,难不成真要落入那疯子手里?”方孝孺捶著椅子扶手,痛心疾首。 黄子澄端起冷茶灌了一口,將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他想查江南田亩?做梦!”黄子澄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狠厉,“江南水深,岂是他一个黄口小儿能搅动的?大明的赋税粮仓,皇权歷来下不到县,靠的都是各地士绅和宗族在维持。他想越过我们直接去抠银子,那就是在挖大明的根!” 齐泰皱著眉,分析道:“他在朝堂上放了狠话,连诛九族都搬出来了。若真派锦衣卫下去硬查,那些地方官未必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黄子澄冷哼一声,“法不责眾的道理,你们还不懂吗?只要江南一百零八个州县一起烂帐,他杀得完吗?” ...... 与此同时,申时三刻的凉国公府门前,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常升、冯胜、傅友德、王弼这四个淮西勛贵的核心人物,骑著高头大马,带著一眾家丁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他们刚从奉天殿的朝会上下来。朱允熥在朝堂上那番连敲带打、强压文官的操作,看得这帮老將通体舒泰。多少年了,被文官压著骂武夫的恶气,今天总算出了。 “你们说,蓝玉那廝挨了八十军棍,这会儿是不是正趴在床上哼唧呢?”王弼扯著大嗓门,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 傅友德摸著鬍鬚,接话道:“这顿打挨得值。殿下监国,咱们淮西这帮老兄弟的命算是保住了。等会儿进去,得好好敬他一杯。” 常升作为朱允熥的亲舅舅,更是春风得意。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等朱允熥正式册封太孙,自己要如何整顿京营兵马。 眾人说笑著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凉国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敞开著,浓烈的血腥味迎风扑来,应天府的差役正推著几辆板车往外走。板车上盖著破草蓆,草蓆边缘往下滴著黏稠的暗红血液。风一吹,掀开草蓆的一角,露出里面死状极惨的尸体,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在外面。 那几张脸,常升等人都认识,全是蓝玉平日里带在身边耀武扬威的义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弼瞪大了眼睛,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府內。 常升等人紧隨其后。 院子里的景象更加骇人。青石板上被水冲刷过,但地缝里的血跡依然刺眼。几十口大箱子敞开著,金条、银锭、珍珠玉器堆积如山,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管家蓝安正拿著帐本,一件件跟应天府尹交接。 正堂的台阶上,蓝玉光著膀子趴在软榻上。他背上的白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整个人透著一股死气,唯独那双眼睛紧紧盯著院子里的一切。 “凉国公,你这是疯了不成?”傅友德大步走上前,指著外面的板车,“那些好歹是你叫过儿子的,犯了什么错要下这种死手?殿下如今掌了权,咱们好日子刚开始,你搞这一出苦肉计给谁看?” 蓝玉费力地抬起头,视线扫过这四个老战友。那目光冷得可怕,没有一丝温度,看得常升等人都有些发毛。 “苦肉计?”蓝玉嘶哑著嗓子笑了一声,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傅友德,你这把岁数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以为今天早朝上,殿下那番话只是说给那帮酸儒听的?” 几人一愣,面面相覷。 蓝玉抓起旁边案几上的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那是说给全天下人听的!也是说给咱们听的!”蓝玉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查江南田亩是第一步。你们真以为,咱们这帮人在地方上侵占的军屯、抢来的良田,他不知道?” “他可是……”常升刚想说他可是自己亲外甥。 “闭嘴!”蓝玉厉声打断他,“收起你那套沾亲带故的把戏!我告诉你们,咱们这位三殿下,心思比皇上当年还要深,刀子比皇上还要快!皇上杀人还需要找个胡惟庸、找个由头,他杀人,只需要看你碍不碍大明的事!” 蓝玉指著院子里的金银財宝,“我把这些畜生打死,把赃款交出去,是在保我凉国公府满门的命!你们要是还做著从龙之臣、作威作福的春秋大梦,趁早离我远点。想死別溅我一身血!” 这段话说得又急又狠,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几个老將的天灵盖上。 傅友德的后背开始冒汗。他仔细回想今天早朝的细节,朱允熥算计黄子澄,算计江南士绅,甚至连龙椅后面藏著的老皇帝都算计得明明白白。那种对全局的掌控力和漠视人命的威压,確实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 如果他们这帮武將继续占著军屯不放,纵容家奴欺男霸女,那把刚砍向文官的刀,隨时会调转方向,砍下他们这帮骄兵悍將的脑袋。 “我嘞娘誒……”王弼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骂,“老子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上个月刚占了城南几十亩水田。我这就回去绑了他送应天府去!” 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掉头就走。 常升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看著蓝玉惨白的脸,终於明白过来。 短短半日之內,京城各大勛贵的府邸鸡飞狗跳。 冯胜回府后,直接下令捆了家里负责採买和收租的八个管事,连带帐本一起送进了应天府大牢。傅友德连夜写了十几封信发往老家,勒令族人立刻退还所有隱匿的田產,多交一倍的税粮。 那些平日里在京城横著走的勛贵子弟们,被自家老子吊在树上用皮鞭抽得鬼哭狼嚎。 应天府尹看著牢房里爆满的勛贵家奴和堆积如山的赃款,抓著头髮欲哭无泪。 第31章 北平的judy,应天的三宝 塞北的寒风呼啸著掠过高耸的城墙。北平,燕王府。 书房內生著地龙,暖意融融。朱棣穿著一身粗布常服,手里拿著一块浸了油脂的软布,正在仔细擦拭一把百炼精钢剑。剑身修长,刃口泛著幽蓝的寒光。 一名侍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王爷,京城加急,咱们暗线送出来的。” 朱棣停下手里的动作,接过信件。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快速扫过。 书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声音。 看完信的最后一行,朱棣的手腕不自觉地一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书房的侧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倒灌进来。一个穿著黑色僧袍、头戴斗笠的瘦削身影走了进来。 “王爷何故动怒?”姚广孝那双总是半闭著的三角眼微微抬起。 朱棣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推过去。“你自己看吧。” 姚广孝拿起信纸,一目十行。当看到“朱允熥斩陈亨,杀穿御前卫”、“奉天殿早朝,清查江南田亩”、“蓝玉大义灭亲”这些字眼时,那双三角眼猛地睁圆了,眼底爆射出慑人的精光。 他走到火盆前,將信纸扔进去,看著火舌將其吞没。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姚广孝拨弄著佛珠,语调低沉,“贫僧本以为太子薨逝后,朱允炆那个书呆子上台,主少国疑,削藩是必然,王爷当有大计可图。可谁能想到,这局中竟遁出了这么一个变数。” 朱棣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著南方,“最重要的是,父皇非但没有问罪允熥,反倒放权让他对江南下手......” 朱棣很清楚这封信里的分量。 朱允炆当皇帝,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对付那个优柔寡断的侄子。但如果是朱允熥上位,局势就彻底变了。一个能在十五岁就隱忍蛰伏、一朝暴起便把满朝文武和老皇帝一起算计进去的人,对权力的掌控欲绝对是极其恐怖的。 “他先拿文官开刀,又逼著武將自断羽翼。”朱棣的手指敲击著案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等他把京城和江南理顺了,腾出手来,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姚广孝双手合十:“王爷所言极是。三殿下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且不论常理。若他登基,这北平城,怕是连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了了。” “传令下去。”朱棣转过身,眼神如刀,“北平卫所加紧操练。派人去大寧,跟朵顏三卫首领多走动走动,咱们得早做打算了。” ...... 皇宫宫道深长,两旁的朱红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沉,朱允熥拖著略显沉重的脚步回到了东宫那属於自己寢殿,院落里有些萧条,曾经那些见风使舵、对著吕氏母子摇尾乞怜的太监宫女,如今大半被內官监带走审问,剩下的几个也缩在角落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朱允熥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经年不散的冷香扑面而来。 “啪!”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在空旷的殿內激起阵阵回音。 一个十七八岁的身影从阴影中猛地扑出,动作凌乱,甚至有些狼狈。那是个穿著青色夹袄的小太监,还没衝到近前,就一头磕在了金砖上,力道大得让人怀疑那脑门会不会裂开。 “殿下!您……您总算回来了!”来人声音悽厉,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浓重的颤音。 朱允熥被嚇了一跳,他认得这张脸。 三日前,原身被吕氏指使的人强行按在后花园的水缸里,意识弥留之际,是这个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小太监从水里把那个已经凉了大半截的躯壳捞了出来。 那个时候,朱允熥刚穿越过来。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这个满脸泪水、浑身湿透的少年在疯狂地按压他的胸口,语无伦次地喊著“殿下別死”。 当时的局势已是九死一生,朱允熥打定主意策反蓝玉,自知此去便是踏在刀尖上,成则君临天下,败则碎尸万段。他不忍心让这个东宫里唯一的真心人陪著自己送死,便藉口让他回乡探亲,实则是想放他一条生路。 可他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殿下为什么要拋弃小的?是嫌小的笨,还是嫌小的碍事?”小太监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双手死死抱著朱允熥的小腿。 朱允熥低头看著他,那双杀穿了三千禁军、在朝堂上喝退百官的眼眸,此时终於泛起了一圈涟漪。 “孤让你走,是想让你活。”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寢殿里显得有些空灵,“跟著孤,以后这日子,未必比回乡种地安稳。” 三宝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紫青,血珠顺著鼻樑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里透著一股坚毅。 “殿下,您要是没了,小的这条烂命,活著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別?” 三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跡,声音虽然嘶哑,却透著一股子决绝,“小的没读过圣贤书,只知道谁对小的好。殿下要是嫌小的碍眼,现在就一刀劈了小的,也省得小的日后在阎王爷那儿没法交代。要是殿下还肯收留,小的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守在殿下身边。就是死,小的也要死在殿下前头!” 殿內的红烛火苗跳动了一下。 朱允熥伸出手,掌心抚在小太监的发顶。 “起来吧。” “孤的身边,不养只会哭的废物。” 小太监愣住了,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忙不迭地磕了三个响头,动作麻利得像个猴子,“只要殿下不赶小的走,小的什么都能干!杀人放火、试药挡箭,小的眉头都不皱一下!” 朱允熥看著他,良久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好,三宝。既然你不想走,那孤正好有几件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办。” 第32章 东宫之变:我用我这条命,换允炆一条登天路! 东宫北侧,太子妃吕氏的寢宫,往日里薰香裊裊、雅致清幽,此刻显得有些兵荒马乱。 满地都是被砸碎的官窑瓷器,墙上悬掛的名家字画被撕得粉碎,胡乱地扔在地上。 吕氏披头散髮,瘫坐在凤榻边冰冷的地砖上,往日里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太子妃,如今状若疯魔。 “没用的东西……全都是没用的东西!”她抓起一个珐瑯彩的茶碗,狠狠砸在对面的立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她派去娘家向父亲吕本求援的七八个心腹太监,个个都是机灵过人的角色,可派出去之后,便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她不知道,这些人在踏出东宫宫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请”进了北镇抚司的詔狱。 她更不知道,蒋瓛那个活阎王,正拿著朱元璋的令牌,將东宫上下查了个遍。那个收了她银子,將朱允熥按进水缸的小太监,在见识了锦衣卫的全套“手艺”之后,连祖宗十八代都招了出来。 剥皮揎草的屠刀,隨时会落到自己头上。 吕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不想死,更不能接受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为儿子铺就的登天之路,就这么毁於一旦。 “不……不能就这么等死!允炆的皇位,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绝望之中,吕氏猛地从地上爬起,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再次栽倒。她扶著凤榻,剧烈地喘息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朱允熥寢殿的方向。 “来人!都给本宫死过来!” 守在殿外的几十个太监宫女连滚带爬地涌了进来,这些人都是吕氏的心腹,家族的荣辱、身家性命都和她绑在一起。此刻见主子这副模样,一个个嚇得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宫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现在,是你们报答本宫的时候了。”吕氏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丝丝狠戾。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內室,打开了自己陪嫁的私库。沉重的箱盖被掀开,满室珠光宝气。 吕氏看都没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她抓起一把把的金银錁子、珍珠玛瑙,像撒垃圾一样隨意地扔在地上。 “看见了吗?这些,还有屋子里的那些,都赏给你们!”吕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恶狠狠道:“只要你们今晚,跟著本宫办成一件事!” 她亲自走下台阶,扶起一个平日里最得力的大太监,那双曾经柔情似水的美目此刻满是疯狂。 “朱允熥那个孽畜,构陷本宫,囚禁太孙,下一步就是要谋朝篡位!今夜,我们便替天行道,诛杀此獠!” 眾人嚇得魂不附体,杀害皇孙?那可真是灭族大罪啊!但是看吕氏如今疯魔的样子,自己这些人不去,那可就要当场见太奶了。 吕氏看出了他们的恐惧,她狞笑一声,“此次,本宫会亲自带头!” “若是能杀了他,自然最好。若是杀不了……”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潮红,“那就让他杀了我!” “只要本宫死在他的寢殿里,死在他手上!他便是弒杀嫡母!这等不忠不孝、丧尽天良的畜生,天下人皆可唾弃!皇上,也断然容不下他!我用我这条命,换允炆一条万无一失的登天路,值了!” 只要朱元璋还没下旨定她的罪,她就还是大明的太子妃,朱允熥名义上的嫡母! ...... 夜,深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 吕氏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常服,手里提著一柄短剑,亲自领著这群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就这么乌泱泱摸向朱允熥所住的寢殿。 偌大的东宫,此刻静得可怕。 一路行来,竟是出奇地顺利。平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御前卫,此刻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巡夜的太监灯笼,也像是约好了一般,全都熄了火。 吕氏心中暗喜,难道真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赐给她这个翻盘的机会?她甚至能想像到,当朱允熥那颗带著惊愕表情的头颅被自己砍下来时,该是何等的快意! 很快,一行人便摸到了朱允熥寢殿的门外。 殿內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像是主人已经熟睡。 吕氏脸上最后一丝属於人的温情也消失了,只剩下狰狞。她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衝进去!” “乱刀捅死!” “谁砍下他的脑袋,赏黄金万两,你们若是死了,便给你们家人!”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那几十个太监宫女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几十个身影举著五花八门的凶器——短剑、剪刀、铜烛台、甚至还有沉重的花瓶,呼啦啦就往里干! 借著从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们能看到床上被褥高高隆起,显然是有人正在安睡。 “杀!” “捅死他!” 一瞬间十几把凶器,疯狂地朝著那床被褥捅去、砍去、砸去! 锦被被划开,丝绸被撕裂,棉絮在空中纷飞,如同下了一场绝望的雪。 “噗嗤!”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可吕氏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手感不对! 这根本不是砍在人身上的感觉! 她一把掀开那床早已不成样子的被褥。 月光下,被褥里哪有朱允熥的身影?只有几个被砍得稀烂,露出里面金黄稻草的软枕! 中计了! 吕氏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手脚冰凉。 就在此时。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从大殿幽暗的角落里响起,不急不缓,像是戏楼里看到精彩处,情不自禁的喝彩。 下一刻,寢殿四周,几十支火把被同时点燃! “轰!” 熊熊的火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也將殿中每一个人惊恐、错愕、呆滯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大殿正中的太师椅上,朱允熥安然端坐。依旧是白天那身玄色云纹的常服,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著一只玉骨摺扇,神情平静,甚至带著几分閒適的笑意。 在他身侧,三宝按刀而立,那张清秀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酷。 而在他们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上百名身著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瓮中之鱉。 插翅难飞。 第33章 吕氏的最后一舞 吕氏惊骇欲绝,踉蹌著连连后退,手中的短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早有防备?!” 朱允熥终於停下了鼓掌,他用摺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笑了。 “我的好母亲,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一路上的畅通无阻,是老天爷在帮你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吕氏的心上。 “那是我,特意为你留的黄泉路啊。” “孤若是不把这条路让开,又怎么能让这宫里宫外,让这大明天下的人都好好看一看,我大明朝尊贵的太子妃,是如何领著一群阉人,深夜作乱,持械谋杀当朝嫡孙的呢?” “弒杀嫡母?”朱允熥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从你踏进这座大殿开始,就不是弒母了。” “是平叛。” “是……靖难!”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吕氏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拿下。”朱允熥挥了挥手,甚至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一拥而上,將那些早已嚇瘫在地的太监宫女死死按住。 吕氏彻底疯了,她被人从地上架起来,兀自还在嘶吼,声音悽厉得不似人声。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你们这群废物!”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绣春刀出鞘时,那一片冰冷的摩擦声。 很快,几十个参与夜袭的太监宫女此刻全被锦衣卫用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著破布,跪在殿外的院子里,如同待宰的猪羊。 大殿之內,吕氏被两名锦衣卫校尉死死按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她已经不再嘶吼,只是浑身发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那个少年,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她想不通,自己究竟败在了哪里。 朱允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急著处置这些人,反而拉过一张绣墩,在吕氏面前施施然坐下,甚至还让三宝倒了杯热茶。 水汽氤氳,茶香裊裊。 他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为何能將你算计到这般田地?” 吕氏咬著牙,不说话。 朱允熥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以为,你最大的倚仗是你爹吕本在朝中经营的文官势力,是你经营多年的东宫人脉?错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真正的倚仗,只有两样。第一,是人心。你赌皇爷爷念旧,赌满朝文武不敢挑战储君的体面,赌我这个懦弱的孙子不敢鱼死网破。” “第二,是情报。你以为你对东宫了如指掌,对我身边有几个人,每天干什么都一清二楚。而我,对你一无所知。” 朱允熥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可惜,这两样,你都算错了。” 他站起身,踱到吕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至於情报……”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怜悯,“从我走出东宫,去见舅姥爷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瞎子、聋子了。” “你派去吕府求援的信使,他们的供词,现在应该已经摆在皇爷爷的案头了。” “你安插在我身边,监视我一举一动的那个小太监,三日前,就被三宝发现,捆了手脚沉到宫里的荷花塘里餵鱼了。” 一句句,一声声,如同重锤,將吕氏最后的心理防线砸得支离破碎。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会的,你就是个废物!”她终於崩溃了,声音悽厉。 朱允熥说完,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彻底垮掉的女人,转身走回主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来自殿外,沉重、整齐,这声音好似有一种魔力,能让锦衣卫这种见惯了生死、自詡铁石心肠的凶人,都下意识地收敛了身上的杀气,垂下头颅。 大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火光倒灌,映出了一道道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身影,是御前卫。他们分列两旁,组成了一条通往殿內的肃杀通道。 一个身形略显佝僂、穿著明黄常服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老人走得很慢,甚至需要身边的大太监王福虚扶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一出现,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那是一种源自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无上威严,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蒋瓛为首的锦衣卫校尉,哗啦啦跪倒一片,动作整齐划一,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金砖。 朱允熥也从太师椅上站起,走下御阶,对著那个走来的老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孙辈礼节,躬身垂首,一言不发。 他今晚这齣戏的戏份已经杀青,可以谢幕了。 因为,真正的主角,已经登场。 朱元璋的视线慢慢扫过全场,面无表情的朱允熥,满地的狼藉,被捆成粽子、抖如筛糠的太监宫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死死按住、狼狈不堪的吕氏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被这道目光注视著,吕氏竟然奇蹟般地平静了下来。她不抖了,也不再嘶吼,甚至挣脱了按著她的锦衣卫校尉。 吕氏缓缓站起身,用手隨意地拢了拢散乱的鬢髮,整理了一下身上满是褶皱的衣衫。她抬起头,迎著朱元璋的目光,那张惨白憔悴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妾,见过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得体、母仪东宫的大明太子妃。 朱元璋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恐惧。 吕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对著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所有的事情,都是臣妾一人所为。”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臣妾嫉妒常氏,嫉妒她生下了嫡子,嫉妒她能得太子殿下真心相待,所以,臣妾恨!” “三日前,是臣妾鬼迷心窍,命人將允熥按入水缸。今夜,也是臣妾不忿他逼宫太孙,才纠集宫人,意图行刺……” 她一字一句,將所有的罪名都清清楚楚地揽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把朱允炆摘得乾乾净净。 “允炆生性仁厚,待允熥如亲弟。这些腌臢事,都是臣妾这个做母亲的背著他干的。” “臣妾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看在允炆是太子遗孤的份上,莫要迁怒於他。” “要杀要剐,臣妾一人承担!” 说完,她再次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殿之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位九五之尊的最终裁决。 朱允熥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能用自己的命为朱允炆铺最后一段路。 只要朱允炆被定义为“毫不知情的受害者”,那他皇太孙的身份,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良久,朱元璋终於动了。 他没有去看吕氏,而是转头,看向了那个一直垂首侍立的孙子。 “允熥。” “孙儿在。”朱允熥应声。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朱元璋的声音乾涩而沙哑。 第34章 赐白綾!夷三族!朱允熥:我只是个听话的孩子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登,这时候了还在耍心眼。 回答得好,是顺了圣心;回答得不好,哪怕你占尽了道理,也可能落一个“刻薄寡恩,残害长辈”的恶名。 朱允熥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迎著朱元璋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孙儿,听皇爷爷的。”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痛斥吕氏的罪行,更没有趁机为自己表功。 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把这问题又原封不动地扔回给了朱元璋。 该如何处置,是您这个皇帝,这个一家之主的事情。孙儿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晚辈,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去决定嫡母的生死。 这个回答,很稳。而且以朱允熥对朱元璋的了解,吕氏必死,根本不需要自己跳出来唧唧歪歪,那样反倒落了下乘。 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了朱允熥半晌。 突然,他笑了,笑声有些嘶哑。 “好,好一个听咱的。” 他收住笑,脸上的表情再次恢復了那片死寂,转过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吕氏。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王福。”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里却激起了一片回音。 王福连忙躬身上前,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堆得更深了。 “奴婢在。” 朱元璋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殿,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太子妃吕氏,德不配位,心肠歹毒,谋害皇孙,意图动摇国本。” 他每说一个字,吕氏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著,赐白綾一条,即刻执行。” 白綾。 这是天家对於一个犯了死罪的体面人,最后的“恩赐”。 吕氏整个人瘫软下去,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她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朱元璋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从吕氏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院子里那些被捆著的太监宫女。 “至於这些助紂为虐的奴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铁血杀气。 “传旨锦衣卫,按图索驥。其三族之內,男子,尽数斩首,女眷,发教坊司。此案,蒋瓛亲办。” “轰!” 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倖的宫人,听到这四个字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有人当场嚇得屎尿齐流,腥臊之气瀰漫开来。有人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夷三族! 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要死,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乃至於沾亲带故的所有人,都要因为他们今夜的愚蠢而被一同拖入地狱! 蒋瓛赶紧磕头领命:“臣,遵旨!” 这一刻,所有人都再次领教了这位开国帝王的铁血手腕。 他可以对犯了死罪的儿媳妇“法外开恩”,留一具全尸。也可以为了震慑宵小,毫不犹豫地將几百上千人,连同他们无辜的家人,一同碾成齏粉。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就在这时,瘫软在地的吕氏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朱元璋的脚下,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陛下!陛下开恩!臣妾……臣妾有最后一个请求!” 她终於哭了,哭得涕泗横流,再也不见半分太子妃的仪容。 “求您,求您让臣妾再见允炆一面!就一面!” “他是您的亲孙子,是太子殿下留下的骨血啊!臣妾就要死了,只想再看他一眼,跟他说几句话!” 她的哭喊声,悽厉而绝望,迴荡在冰冷的宫殿里。 朱元璋低头看著她,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吕氏见状,哭得更凶了,她拼命地磕著头,额头上的鲜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陛下,臣妾知道错了!臣妾罪该万死!可允炆是无辜的啊!求您了……” 朱允熥站在不远处,冷冷看著这一幕,不禁感慨,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心里想的,依然是她儿子的皇位。 这或许,就是母爱的一种吧。一种扭曲、自私,却又无比强大的母爱。 朱元璋终於抬起了脚,他不是要踢开吕氏,只是轻轻地,將自己的腿从她的怀里抽了出来。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允。”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彻底击碎了吕氏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再次瘫在了地上。 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將她从地上架起,拖著向殿后的偏殿走去。 很快,一个小太监回来,对著朱元璋躬身道:“陛下,吕氏……去了。”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而后背著手,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他明黄的衣袍,让他那本就佝僂的身影显得愈发萧索。 最终,他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你,跟咱来。”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迈步走去。 朱允熥默不作声,整理了一下衣冠,跟了上去。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他们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很长。 ...... 夜色如墨,今夜的吕府也註定不平静。 年近六旬的光禄寺少卿吕本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那张素来以儒雅温润示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宫里出事了。 这是他唯一能確定的事情。 从昨日开始,整个皇城便被禁军封锁,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七八波人,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心中不祥的预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父亲,您先坐下喝口茶吧。”吕本的长子吕率端著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劝道。 “喝!喝什么喝!” 吕本一把打掉儿子手里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喝茶!我让你去联繫黄子澄、齐泰他们,联繫得怎么样了?” 吕率嚇得一哆嗦,连忙回道:“都联繫过了。黄大人他们也急得不行,根本就见不到太孙殿下。” 书房里还坐著几个吕氏的族中骨干,闻言也是一个个面如土色。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此刻声音都在发颤:“大哥,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今天去衙门,总觉得气氛不对,那些平日里跟咱们走得近的同僚,见了我跟躲瘟神一样。” 吕本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扶手,他虽然不知道宫內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这密不透风的封锁来看,局势必然已经失控。 吕本的族叔颤巍巍地站起来劝道:“本哥儿,稍安勿躁。宫里头的事情,咱们外臣不好插手。兴许……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放你娘的屁!”吕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破口大骂,“你当今陛下是吃斋念佛的善人?如今整个皇城都被封锁,东宫被围成铁桶!我告诉你们,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眾人,“你们以为,这是我女儿一个人的事?这是咱们吕家满门,是咱们整个江南士族的事!”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吕本喘著粗气,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你们忘了那个朱允熥是什么出身?常遇春的外孙!骨子里流著那帮淮西武夫的血!他如今刚得了势,就迫不及待拿咱们这些读书人开刀!” “今天他敢带兵闯宫,明天就敢抄家灭族!你们还指望他跟太孙殿下一样,跟咱们讲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屋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这些年依仗著吕氏在宫中的地位,在江南兼併了多少田產,包揽了多少诉讼,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若是朱允炆在位,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可换了那个疯子……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吕率声音发抖。 吕本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疯狂的焦躁退去,冷冷道:“等就是死,既然宫里指望不上,那咱们就自己救自己。” 第35章 疯了吧?你管皇帝叫朱重八? 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比东宫足,暖烘烘的,一扫夜里的寒气。朱允熥折腾了一整晚,水米未进,此刻肚子早就叫唤了。他也不客气,瞧见御案旁矮几上摆著一碟枣泥糕,是朱元璋平日里垫肚子的,径直走过去就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三两口就解决了一块,又去拿第二块。 朱元璋就那么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孙子。灯火下,朱允熥的侧脸轮廓像极了朱標,可那股子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混不吝劲儿,又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孙子,那个六岁就敢跟著自己去军营里摸爬滚打,看见烤全羊就流哈喇子的大孙朱雄英。 那孩子当年,也是这么大咧咧地跑进自己书房,抓起糕点就吃。 一晃,都过去十多年了。 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恍惚,隨即又被一片复杂的情绪覆盖。他走到朱允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等这小子把一碟糕点扫荡了小半,又灌下一大杯水顺了顺,才沙哑著嗓子开口。 “你怪咱不?” 朱允熥正端著茶杯,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含糊道:“不怪。” 朱元璋有些意外。他能看出来,这小子说的是实话,那份坦然不似作偽。 “为啥?” 朱允熥放下茶杯,打了个嗝,这才抬眼看向朱元璋,理所当然地答:“爷爷是皇帝。” 这五个字,让朱元璋沉默了。殿內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是啊,咱是皇帝。是皇帝,就不能只是一个人的丈夫,一个人的父亲,一个人的爷爷。这龙椅是用亲情、道义、乃至无数人的白骨堆起来的。 “是皇帝,”朱允熥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也是爷爷。” 朱元璋浑浊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点真正的兴致。別说孙子,就是他那几个儿子,哪个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標儿走了以后,这宫里,就再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了。 “你不怕咱?” 朱允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狡黠。“我怕洪武皇帝,不怕爷爷朱重八。” “噗——” 王福刚给朱允熥续上水,听到“朱重八”这三个字,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直接浇在了自己手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却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这小祖宗是真敢说啊! 普天之下,谁敢直呼当今天子的名讳?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出人意料的是,朱元璋非但没有龙顏大怒,反倒先是一愣,隨即胸膛剧烈起伏,竟是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迴荡,带著一种久违的畅快和释然。 “咱是皇帝,也是朱重八!是你爷爷!”朱元璋指著朱允熥,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许久,笑声渐歇,他才渐渐平復下来,重新审视著眼前的孙子,那眼神,终於不再是君王对臣子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点真正的家人才有的温情。 “那咱就以朱重八的身份,跟你嘮会儿家常。”朱元璋的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熥儿,你跟爷爷说句实话,那个位子,你真想要?” 朱允熥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 “想要,也不那么想要。” “哦?怎么说?”朱元璋来了兴致。 朱允熥又灌了口茶,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一副咸鱼模样,“当皇帝太累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年到头连个假都没有。批不完的奏摺,干不完的活,想想都头大。我还年轻,还没好好享受过呢。”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本来还挺欣慰,这小子有野心,像咱!可听到后面半句,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咳……咳咳!”朱元璋被气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朱允熥见状,赶紧上前几步,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嘴里还嘟囔著:“爷,您可得挺住,多活几年,这江山您先扛著,我再玩几年。” 王福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恨不得当场找根柱子撞死。 好不容易,朱元璋才顺过这口气,喝了口水压了压,指著朱允熥,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嘆。 造孽啊!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个混球! “行了,不说这个。”朱元璋摆摆手,懒得再跟他掰扯,说回了正事,“蓝玉那帮人,你觉得怎么处置?带兵闯宫,形同谋逆。可不是八十军棍就能算了的。” “只要不杀,怎么都行。”朱允熥答得乾脆。 朱元璋眼睛一眯,冷哼一声:“不杀他们,杀个蒋瓛总可以吧?吃里扒外的东西!” 门外,一直悄无声息跪在黑暗中的蒋瓛,听到这话,整个身子都趴了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朱允熥摇了摇头,“恐怕也不行。我答应过他,保他和他家人周全。”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对著殿门外的黑暗,淡淡开口:“听见了吗?三皇孙保你。” 门外响起一连串沉闷的磕头声。 “既如此,”朱元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便给三皇孙打下手吧。”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谢三殿下恩典!”蒋瓛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从一个隨时可能被清算的帝王鹰犬,摇身一变成了从龙之臣,这买卖,划算! 三皇孙殿下讲究人啊! 朱允熥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是朱元璋在变相地把锦衣卫的指挥权交到自己手上。 这一夜,祖孙二人就在这乾清宫里,聊了很多。从北方的边防,聊到南方的倭寇,从朝堂上的党爭,聊到田间的农桑。 朱允熥那些天马行空、离经叛道的想法,一次次地衝击著朱元璋固有的认知。而朱元璋那份从尸山血海里总结出的帝王心术和治国经验,也让朱允熥受益匪浅。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朱允熥才打著哈欠走出了乾清宫。 王福跟在后面,看著少年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再回想昨夜殿內那场堪称惊心动魄的对话,心中感慨万千。 第36章 皇权特许!节制三省兵马!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午门城楼上时,文武百官就已齐聚奉天殿。 百官队列中,空出了好几个显眼的位置,更扎眼的是队列最前方的两张软榻。 凉国公蓝玉和曹国公李景隆,一人一张,被金吾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两人都趴著,身上盖著锦被,只露出两个脑袋。蓝玉面色灰败,嘴唇乾裂,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李景隆则好一些,还衝著相熟的武將挤眉弄眼,只是动作一大,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齜牙咧嘴,直抽冷气。 文官队列里,黄子澄和齐泰站在一起,两人眼窝深陷,一夜未眠。他们看著那两张软榻,看著周围淮西勛贵们那一张张幸灾乐祸又带著忌惮的脸,心沉到了谷底。 龙椅空著,朱元璋又没来。 就在百官们心里打鼓,议论纷纷之时,王福手里捧著明黄的圣旨,缓缓走了进来,也不废话直接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皇三孙允熥,英毅果敢,忠孝赤诚,仪表端重,类朕之风。今特加封为吴王,钦此!” 短短几十个字,像是一道天雷,在奉天殿里炸开。 整个文官集团,瞬间死寂。 吴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便是在扫平陈友谅、张士诚之后,称吴王,而后才登基称帝!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是直接將储君的冠冕,戴在了朱允熥的头上!那还在东宫里禁足的皇太孙朱允炆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黄子澄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奉天殿都在天旋地转,若不是身旁的齐泰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险些当场瘫倒。 反观武將那头,则是另一番景象。 冯胜、傅友德这些老將脸上虽然还保持著肃穆,但那微微颤抖的鬍鬚和眼底压抑不住的精光,早已暴露了他们內心的狂喜。 常升则激动得满脸通红,王弼咧著大嘴傻笑。趴在软榻上的李景隆更是兴奋得想要翻身,结果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朱允熥缓缓向前一步,对著空无一人的龙椅,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动作从容,声音平稳。 “臣,朱允熥,领旨谢恩。” 王福清了清嗓子,又拿出了第二道圣旨。 “詔曰:凉国公蓝玉,骄横跋扈,治家不严,纵容义子为祸乡里,然其於国有功,念其有悔过之心,著,削其爵位,降为凉侯,罚没家產十之七八,闭门思过一年。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曹国公李景隆……” 圣旨很长,將一眾淮西勛贵挨个点了名。处罚不可谓不重。 爵位降等,家產罚没,连带著族中子弟在军中担任的虚职,也一併擼了个乾净。这意味著他们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一晚上就去了大半。 蓝玉闻言,挣扎著起身谢恩,將头重重磕在软榻的边缘,声音嘶哑:“罪臣……谢陛下天恩。” 他这一拜,身后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臣等,领旨谢恩!” 声音里,有不甘,有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景隆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疼的还是哭的。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曹国公的爵位降成了曹侯,府里那几个刚买的苏州瘦马估计得退货了,还有他收藏的那些前朝字画,怕是也保不住了。 肉痛,钻心的肉痛。 可转念一想,他李景隆用八十军棍和半副家当,给李家换来了一张通往新朝的船票。只要三殿下將来能坐稳那个位子,他损失的这点东西,算个屁? 到时候,他李景隆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明战神! 想到得意处,他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泪都下来了。 这副又哭又笑的鬼样子,看得旁边的王弼一阵恶寒,忍不住啐了一口。 “没出息的玩意儿。” 王福收起圣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这惊心动魄的朝会该结束了。 没想到,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了第三道圣旨。 这道圣旨的质地和前两份不同,没有用明黄的綾锦,而是用了一种深黑色的縑帛,上面用银线绣著一只怒目而视的獬豸。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制式。 “陛下有旨。”王福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寒气。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江南鱼米之乡,本为朝廷赋税重地,然近年多有奸猾之徒,隱匿田亩,偷逃税款,致国库空虚,边军缺餉。朕心甚忧。兹,特设『钦差清田巡查司』,专司清查江南田亩、盐铁、商税诸事。凡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念到这里,王福顿了顿,抬眼扫视了一圈眾人。 “钦命,吴王朱允熥,总领巡查司事宜,节制江南三省兵马、锦衣卫、並三司衙门。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这道圣旨念完,整个奉天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如果说第一道旨意是砍向淮西武將集团的一刀,那这第二道旨意,就是一把准备捅进江南文官士绅集团心窝子的刀! 而且,执刀的人,是朱允熥! 节制三省兵马,节制锦衣卫,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的权柄?自大明开国以来,何曾有人被授予如此重权?这几乎是把半个大明的权柄,都交到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手上! 蓝玉等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撼。常升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这个外甥,真要一飞冲天了!而傅友德则想得更深一层,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老皇帝这一手,玩得真高。既敲打了他们这些骄兵悍將,又给了他们一个將功赎罪机会。清查江南田亩,这可是个得罪死人的差事,必然会遭到江南士绅的疯狂反扑。 到时候,谁是吴王殿下手里最锋利的刀? 除了他们这帮刚被扒了一层皮,急於重新证明自己的淮西武夫,还能有谁? 老皇帝这是要用他们这把刀,去砍那些平日里跟他们不对付的文官酸儒的钱袋子啊! 想通了这一层,傅友德非但不觉得肉痛了,反而觉得浑身舒坦。 他娘的,能抢那帮道貌岸然之人的钱,损失点家產算什么? 黄子澄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反驳,想引经据典痛斥此举乃是乱政,可一抬头,就对上了高阶之上王福那双冰冷的眼睛。 黄子澄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殿下,地上凉,您起来吧……”端本宫內一个小太监跪在朱允炆旁,声音带著哭腔。 朱允炆像是没听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以温润示人的脸上,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备驾!去乾清宫!” “殿下,王总管说……” “滚!”朱允炆一脚踹开那个小太监,双眼赤红,“我才是大明的皇太孙!谁敢拦我,杀无赦!”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衝出文华殿,身后跟著几个嚇得魂不附体的太监宫女。 乾清宫外,选完旨的王福带著几个小太监候在那里。 “殿下,您怎么又来了?陛下他老人家刚睡……” 朱允炆根本不听他废话,一把將他推开,径直就往里闯。 “咱家是奴婢,不敢拦殿下。可殿下要想清楚,这一步踏进去,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第37章 你妈没了 乾清宫內,一夜未眠的朱元璋刚躺软榻上眯著,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的劝阻声。 正欲发作之时,殿门“砰”一声被推开,朱允炆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头髮有些散乱,那张往日里总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脸,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嚇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殿外,连头都不敢抬。 王福快步跟进,躬身请罪:“陛下,奴婢无能,没能拦住太孙殿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甚至没有坐直身子,只是半眯著那双浑浊的老眼打量著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孙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失望。 昨夜,就在这张软榻的不远处,他的另一个孙子嬉皮笑脸地跟他掰扯什么叫“洪武皇帝”,什么叫“爷爷朱重八”,把锦衣卫的指挥权和吴王的爵位,连带著清查江南三省的兵权一併揣进了兜里。 而眼下这个,身为大明皇太孙,遇到点挫折竟如此失態...... 此时,朱允炆已经衝到御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他没有请安,也没有行礼,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朱元璋,结结巴巴道:“皇......爷爷,我......我母妃呢?” 朱元璋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原本支撑著身体的右臂略微鬆弛。 这一刻,老皇帝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如果朱允炆进来问的是“吴王之位为何而设”,问的是“蓝玉案为何草草收尾”,甚至问的是“孙儿该如何自处”,朱元璋或许还会觉得他有几分帝王家的血性。 可他问的是他的娘。 在这权力的修罗场上,在这一夜之间改朝换代的博弈中,这位皇太孙的心里,竟然只装得下一个后宫妇人。 这孩子,终究不是当皇帝的料。他或许能当一个好儿子,一个好人,却永远也成不了孤家寡人。 “你母妃……”朱元璋的声音有些乾涩,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殿顶那盘旋的云龙浮雕,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淡淡道:“受了惊嚇,去了。” “去了”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殿內,却像是万斤巨锤狠狠砸在了朱允炆的心口。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原本挺直的脊樑瞬间瘫软。他呆呆地看著朱元璋,嘴唇剧烈颤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去了? 怎么就去了? 昨夜她还好好的,还派人来告诉自己,一切有她,让自己安心在殿內读书。 不过一夜之间,怎么就去了? 朱允炆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不是傻子,瞬间便想明白了:是皇爷爷……是皇爷爷杀了母妃! “不……不会的……”他失魂落魄地摇著头,泪水终於决堤,顺著他惨白的脸颊滚滚而下,但还是不敢相信那残忍的真相:“母妃身体一向康健,昨日还好好的……皇爷爷,您骗孙儿对不对?母妃只是被禁足了,对不对?” 朱允炆膝行两步,试图去抓朱元璋的衣角。 朱元璋猛地坐起身,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威压瞬间爆发,惊得朱允炆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她是自尽,还是伏诛,重要吗?”朱元璋盯著他,眼神冷漠,“她做了什么,你当真一无所知?” “不……不会的……”他失魂落魄地摇著头,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母妃她……她只是想保护我……她不会有事的……不可能的……” 朱允炆如坠冰窟,他当然知道母亲做了什么,甚至他默许了那些阴暗的手段。可他总以为,只要他不亲自动手,就依然是那个仁厚爱物、受万民景仰的皇太孙。 “皇爷爷……母妃她只是……她只是为了孙儿啊!”朱允炆崩溃地嚎啕大哭,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砖上,“那也是您的儿媳,是父王的嫡妻啊!您为何如此心狠?”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这副涕泗横流、毫无仪態可言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连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了,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王福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对著还在喃喃自语的朱允炆躬身道:“殿下,陛下累了,您请回吧。” 朱允炆像是没听见,依旧跪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王福嘆了口气,对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失魂落魄的朱允炆从地上架了起来。 “不……放开我!我是皇太孙!我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朱允炆终於爆发了,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並用,像个疯子。 可那两个太监常年在宫里干粗活,力气极大,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於事。 “母妃……我的母妃……” 悽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乾清宫里迴荡,显得那般无力且可笑。 王福领著人,就这么將朱允炆半拖半架地弄出了乾清宫。 清晨的阳光,带著几分暖意,透过宫殿的琉璃瓦,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朱允熥刚从奉天殿出来,他伸了个懒腰,折腾了一天一夜,铁打的身子也有些乏了。三宝跟在身后,怀里抱著刚从內阁领来的吴王金册和印璽,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 就在他们走到乾清宫前的宫道拐角处时,几个太监正架著一个不断挣扎哭喊的人,从乾清宫的方向迎面而来。 那人,正是他的好二哥,大明皇太孙,朱允炆。 朱允熥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侧目。 兄弟二人,在这条通往权力之巔的宫道上,迎面错过。 一个,迎著万丈朝阳,身姿笔挺,走向属於他的时代。 一个,被拖入无边黑暗,满脸死灰,从此沦为史书上的只言片语。 第38章 狗儿?不,你叫王承恩 清晨的宫道上,三宝抱著沉甸甸的金册和王印跟在朱允熥身后,脸色因激动涨得通红。他好几次想开口说些恭贺的话,可看到自家殿下那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严肃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殿下,这……这印璽,真沉。”三宝憋了半天,找了个由头。 朱允熥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看三宝怀里那方沉甸甸的和田玉印,又看了看他那张憋红了的脸,忽然笑了:“嫌沉?要不你来当这个吴王?” 三宝嚇得一个哆嗦,怀里的金册差点脱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奴婢不敢!奴婢就是……就是替殿下高兴!” “高兴什么。”朱允熥转回头继续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高兴我从一个没人待见的孙子,变成了文官集团的眼中钉,成了江南百万士绅的催命符,还成了我那北平叔叔的头號靶子?”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这才哪到哪儿啊,三宝,咱们道阻且长吶。” 三宝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是嘿嘿傻笑,他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只知道自家殿下以后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说话间,东宫到了。 东宫还是原来的东宫,可如今再踏进去,感觉已全然不同。 宫门前,新换的御前卫见到朱允熥的身影,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鏗鏘有力,匯成一句沉喝:“恭迎吴王殿下!” 声浪滚滚,传遍了整个东宫。 朱允熥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院子里,乌泱泱跪满了人。东宫所有的太监、宫女,从管事到烧火的,一个不落,全都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几日,他们眼里的朱允熥还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甚至可以被溺死在水缸里的懦弱皇孙。 而如今,他已经是权柄赫赫,能决定他们、乃至他们全族生死的大明吴王。 这身份的转变太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朱允熥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回了寢殿。 折腾了一天一夜,他確实乏了。但他没有休息,只是让三宝给他打来一盆冷水,胡乱洗了把脸,精神为之一振。 “传话下去,”他一边用布巾擦脸,一边对三宝吩咐道,“让蒋瓛立刻来见我。另外,传我的王令,命凉侯蓝玉、曹侯李景隆,还有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开国公常升,一个时辰后,到东宫议事。” “是!”三宝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朱允熥叫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蓝玉和李景隆有伤在身,让他们坐软轿来,不必拘礼。” 三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寢殿內,只剩下朱允熥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奉天殿的巍峨殿顶。 老爷子看似给了他天大的权柄,节制三省兵马,先斩后奏。可清查江南田亩这事儿,歷朝歷代谁干谁死。 动江南士绅的钱袋子,比刨他们祖坟还让他们难受。到时候,官逼民反、勾结匪寇、暗杀投毒,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 若是办砸了,办得江南大乱,民怨沸腾。都不用老爷子动手,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这个吴王淹死,他朱允炆说不定还能咸鱼翻身。 所以,这一仗,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既要把银子收上来,还要把人杀服了,把江南这块大明最富庶、也最糜烂的地方,彻底变成他朱允熥的铁票仓。 ...... 一个时辰后,东宫庭院里的人还跪著。 春寒料峭,冰冷的石板地砖透过单薄的衣衫,將寒气渗入骨髓,不少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可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抬头。 朱允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就那么隨意地踱步而出,他没有说话,只是背著手,一步一步,走在跪伏的人群之间。被他经过的人都绷著后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个在吕氏手下颇为得脸,平日里负责採买,捞了不少油水的老太监,此刻嚇得浑身抖如筛糠。他能感觉到,吴王的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叫王德发?”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太监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奴……奴婢在。” “我记得,三天前我遇害的时候,你好像就在远处看著,对吧?” 王德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一股腥臊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殿……殿下饶命!奴婢……奴婢是被吕……被那毒妇逼的啊!饶命啊!” 朱允熥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股味道。 他没再看王德发,目光转向人群的另一侧,落在一个面黄肌瘦、跪在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太监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连忙磕头回道:“回殿下,奴婢……奴婢叫狗儿。” “狗儿?”朱允熥笑了笑,“名字不太好听。以后,你就叫王承恩吧。” “啊?”那叫狗儿的小太监懵了。 朱允熥没理会他的惊讶,继续道:“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宫的掌事太监。王德发名下所有產业、財物,都归你。东宫上下,所有奴才,都归你管。若有人不服,或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不必来问我,直接拖出去,杖毙。” 王承恩,也就是狗儿,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他只是个负责打扫茅厕的粗使太监,平日里连管事都见不到,怎么突然就成了东宫的大总管? 直到朱允熥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他才如梦初醒,狂喜瞬间衝垮了理智,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奴婢王承恩,谢殿下天恩!愿为殿下效死!” 而他旁边的那些太监宫女,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敬畏。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新主子的手段,比吕氏狠,也比吕氏直接。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根本没有中间地带。 “至於这个,”朱允熥指了指已经瘫成一滩烂泥的王德发,“蒋瓛。” “臣在!”侍立在殿外的蒋瓛立刻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此人交给你,”朱允熥淡淡道,“咱的规矩,你知道的。” 蒋瓛心头一凛,重重点头:“臣,明白!” 说完,他一挥手,两名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王德发拖了出去。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熥扫视了一圈眾人,这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孤不是什么嗜杀之人,以前的事,王承恩去查清,处理。从今往后,谁忠心,谁有本事,咱都看在眼里。该赏的,一样不会少。” “是,殿下!”眾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 …… 偏殿之內,暖炉烧得很旺。 蓝玉和李景隆趴在特製的软榻上,冯胜、傅友德等人则分坐两旁。武將集团的核心成员,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殿下,您就说吧,让咱们哥几个干什么!南下清田是吧?他娘的,早就看那帮江南的酸儒不顺眼了!这次非得把他们的屎都给榨出来!”王弼性子最急,一拍大腿,嚷嚷道。 李景隆趴在榻上,还不忘给自己加戏,有气无力地附和:“没错……殿下,臣……臣愿为殿下马前卒!虽……虽身负重伤,但报效殿下之心,苍天可鑑!哎哟……” 他说得激动,又扯到了伤口,疼得直哼哼。 蓝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才对朱允熥沉声道:“殿下,清查田亩,不是小事。江南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官府更是穿一条裤子。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下去,怕是会寸步难行。” 傅友德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蓝侯说得不错。他们只需把帐册一烧,再煽动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闹一闹,咱们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到时候,朝堂上那帮言官,口水都能把咱们淹死。” 这些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將,虽然不通文墨,但对於人性的险恶和地方的盘根错节,看得比谁都透。 朱允熥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舅姥爷,傅伯伯,你们说的,孤都明白。”他抿了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这次南下,咱们不叫清查田亩。” 眾人一愣。 朱允熥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咱们叫……扫黑除恶。” 第39章 活阎王代天巡狩 “扫黑除恶?” 王弼的大嗓门在偏殿里嗡嗡作响,他挠著头,满脸都是大写的问號,“殿下,这词儿新鲜。咱们不是去查田的么?怎么听著像是要去剿匪?” 其余几人也是一脸困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安坐於主位之上的朱允熥。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却越过眾人,落在了最为老成持重的潁国公傅友德身上。 “傅伯伯,您的军政经验最为丰富。您来说说,若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江南,打著清查田亩的旗號,会是什么结果?” 傅友德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回殿下,若真如此,恐怕寸步难行。最轻的结果,是地方官府跟咱们打太极,一句『帐本意外损毁,无从查起』,便能將我等顶回去。他们是文官,咱们是武將,跟他们磨嘴皮子,咱们占不到便宜。”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眾人,继续道:“再进一步,地方士绅必然会暗中串联。他们只需拿出些许钱粮,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佃户、流民,围堵咱们的衙署,製造几场『民乱』,打出『官逼民反』的旗號。到时候,咱们是镇压,还是不镇压?一旦动了刀兵,见了血,事情就彻底闹大了。” “没错!”常升一拍大腿,愤愤不平地接话,“到时候,京城里那帮御史言官肯定立刻扑上来!说咱们武人干政,荼毒百姓,祸乱江南!他娘的,这帮酸儒最会玩这套!” 傅友德讚许地看了常升一眼,最后总结道:“最终,咱们別说一两银子,怕是一粒米都收不上来,反而惹得一身骚,损了殿下您的声名。那帮士绅毫髮无损,甚至还能落个为民请命的好名声。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这些杀人如麻的悍將们一个个眉头紧锁。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就怕这种软刀子杀人,有力气没处使的憋屈。 “说得没错。” 朱允熥终於放下了茶杯,点了点头,对傅友德的分析表示了肯定,隨即,语出惊人:“所以,这次南下,咱们不查田,不收税......” 他环视眾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著寒光,一字一顿地道:“咱们去杀人,去抄家。” “嘶——” 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连蓝玉都有些坐不住了,他趴在软榻上,挣扎著想抬起上半身,惊疑不定地看著朱允熥。这,也太……太大胆了吧。 朱允熥却像是没看到眾人的反应,他施施然站起身,踱步到墙边悬掛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看向江南那片富庶的鱼米之乡。 “所谓『黑』,就是那些盘踞地方,兼併土地,欺男霸女,手里握著百十条人命,却依旧能被地方官府奉为座上宾的士绅豪族。他们就是大明的蛀虫,是烂到根里的毒瘤。” “所谓『恶』,就是那些与他们沆瀣一气,收受贿赂,草菅人命,把《大明律》当成擦屁股纸的地方官吏。他们就是这些毒瘤的帮凶,是烂肉上的蛆!” “我们不去跟整个江南的读书人为敌,那样太蠢。我们只打那些罪证確凿、民愤滔天、早就该千刀万剐的出头鸟。我们不是去收税的钦差,我们是替天行道,代表陛下,代表惨死在他们手下的冤魂,去索命的阎王!” “所以,此行叫『扫黑除恶』,也叫代天巡狩!”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蓝玉、傅友德这些老狐狸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们终於明白了朱允熥的意图。 查田,他们不在行。 杀人,他们可是祖宗! “他们不是喜欢烧帐册,死无对证吗?”朱允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孤不要帐册,孤只要人头。蒋瓛的锦衣卫会把所有罪证都摆在孤的面前,咱们按著名册杀人,谁敢说个『不』字?” “他们不是喜欢煽动百姓闹事吗?孤就把他们的罪行刻成石碑,立在县衙门口,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到底是谁在鱼肉他们,是谁让他们交了赋税还吃不饱饭!” 整个偏殿,鸦雀无声。 趴在软榻上的李景隆,一双桃花眼里闪烁著异样的光芒,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他艰难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那抄家的钱呢?” 这一问,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对啊,杀了人,抄了家,那白花花的银子怎么办? “问得好。” 朱允熥讚许地看了李景隆一眼,这个紈絝子弟,在钱这方面,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清查田亩,收上来的税,那是国税,一分一毫都要入国库,咱们看得到,摸不著。” “可扫黑除恶,抄没的是不义之財。” 朱允熥伸出三根手指。 “孤做主,抄没所得,三成归国库。”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 “两成,当场散给当地被欺压的百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蓝玉到王弼,从傅友德到常升,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 最后,朱允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眾人耳边炸开。“剩下的五成……是给出征將士的赏钱!” “轰!” 整个偏殿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娘的!”王弼第一个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杀人还能分钱!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差事!殿下!您就说杀谁!末將愿为先锋!不!不用先锋,末將给您牵马都行!” 就连傅友德和冯胜这种见惯了风浪的老狐狸,此刻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骇然与狂喜。 老皇帝刚在他们身上扒了一层皮,罚没了他们大半的家產,让他们肉痛得几个晚上睡不著觉。 可新主子呢? 新主子这是要带著他们去別人身上割肉!而且是十倍、百倍地割回来! 淮西勛贵是干什么起家的?不就是跟著老皇帝一路从南杀到北,打下一个城,抢……咳,缴获一个城!这才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发財方式! “哎哟!哎哟喂!” 趴在软榻上的李景隆激动得想要翻身,结果又一次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嘴里念念有词。 “殿下英明!殿下简直是……是活財神啊!苏州吴家,扬州沈家,松江的盐商,杭州的绸缎庄……我的天,这要是抄上几家......哎哟……疼死我了……但是好爽啊!” 他这副又哭又笑,又疼又爽的鬼样子,看得旁边的王弼一阵恶寒。 看著眾人狂热的反应,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即,他脸色一冷,適时地泼下一盆冷水。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 殿內的狂热气氛,隨著他冰冷的声音瞬间冷却下来。 “我们是王师,是去扫黑除恶的,不是去当强盗的。所有行动,必须有锦衣卫勘验核实的铁证,必须有当地百姓的供词。谁敢无故扰民,谁敢私自劫掠,谁敢把屠刀伸向无辜之人,別怪孤的刀不认人。” “而且,你们要记住,咱们的最终目的,还是清查田亩。只不过,咱们是先把他们杀怕了,杀服了,让他们哭著喊著求咱们去清查他们家的田!” 第40章 大型儒学辩论会,从关心吃了没开始 就在一眾杀才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披甲上马,南下创收的时候,蒋瓛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躬身立著,神色有些古怪。 “何事?”朱允熥瞥了他一眼。 蒋瓛这才快步入內,单膝跪地,朗声道:“启稟殿下,宫外出了些状况。翰林学士黄子澄,联络了国子监和应天府学的数百名学子,此刻正齐刷刷跪在午门之外,说是,殿下封吴王,於礼不合,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殿內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娘的!”王弼第一个炸了,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帮给脸不要脸的酸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殿下,末將这就带人去把他们都给叉回去!” “王弼,坐下!”蓝玉趴在榻上,冷哼一声,“跟一群读书人动刀子,传出去咱们成什么了?不要给殿下惹麻烦!” 眾人闻言,都是一阵沉默。確实,殿下刚封吴王,正准备去江南刨他们的根呢,这节骨眼上不宜节外生枝。 朱允熥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怒意,反而带著几分玩味。 “孤还正愁著,南下扫黑除恶,师出无名。就算有皇爷爷的旨意,也难免落人口实。”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眾人,“现在,有人把枕头送上门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眾人都是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殿中,掷地有声:“他们不是要讲礼制,讲纲常吗?好啊,那孤就陪他们好好讲讲。” 他转头看向蒋瓛:“皇爷爷怎么说?” 蒋瓛头垂得更低了:“陛下口諭,此事……全凭殿下处置。” “好一个全凭我处置。”朱允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老爷子这是又把皮球踢给了他。处置好了,是吴王殿下圣明,能文能武,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有异议。处置不好,那就是他朱允熥德不配位,压不住文官,这吴王的成色,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你们都待在这里,养伤的养伤,没伤的就琢磨琢磨南下的事。”朱允熥摆了摆手,径直朝殿外走去,“孤自己去会会他们。” “殿下!”常升急了,连忙起身,“您一个人去,万一那帮腐儒……” “舅舅放心。”朱允熥脚步不停,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对付一群秀才,还用不著千军万马。” 三宝连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 午门之外,乌泱泱跪著数百名身穿青衫的学子,一个个梗著脖子,面带悲愤,仿佛大明朝的纲常伦理,全繫於他们一身。 为首的,正是黄子澄。他跪在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鬍鬚在风中微微颤抖,一张老脸上满是“为国请命,虽死无憾”的决绝。 在他身旁,齐泰、方孝孺等人一言不发,神情肃穆。 这场面,不可谓不壮观。自大明开国以来,这还是头一遭有如此多的读书人集体跪宫门。周围的禁军如临大敌,却又不敢上前驱赶,只能將此事层层上报。 日头渐渐升高,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可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学子们,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们在赌,赌陛下不愿背上“壅塞言路,打压文臣”的骂名。他们在赌,赌那位新晋的吴王殿下年轻气盛,会选择用最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只要他敢动用武力,他们就贏了!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之时,午门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少年,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少年身形尚显单薄,可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穿过禁军的队列,最终停在了黄子澄面前不远处。 阳光下,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带著一丝和煦的笑意。 “黄大人,”朱允熥开了口,声音清朗,“带著这么多人,在这儿晒太阳呢?倒春寒,仔细別著凉了。” 这话说的,怎么还关心起人来了,让黄子澄准备好的一肚子慷慨陈词瞬间堵在了嗓子眼。 黄子澄憋了半天,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好一会儿他才重重一叩首,声若洪钟:“臣,翰林学士黄子澄,叩见吴王殿下!” 他身后,数百名学子也跟著齐刷刷地叩首,齐声高呼:“我等,叩见吴王殿下!” 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不屈和悲壮。 黄子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允熥:“殿下可知,我等为何而来?” 朱允熥笑了笑,走到他面前,竟盘腿坐了下来,浑然不顾地上冰凉。 三宝见状,想把怀里的锦垫铺上,却被朱允熥一个眼神制止了。 “知道。”朱允熥坐定,目光平静地看著黄子澄,又扫视了一圈那些跪著的年轻面孔,“你们觉得,我朱允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孙,骤登高位,封为吴王,是沐猴而冠,德不配位。你们觉得,皇太孙尚在东宫,我封吴王是坏了规矩。” 他每说一句,黄子澄的脸色就复杂一分,不是,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所以,你们这些大明的栋樑,国朝的希望,跑来这里跪著,要用你们的膝盖来捍卫你们心中的道统,对吗?” “殿下圣明!”虽然朱允熥说了自己的词,黄子澄也不多想,再次叩首,道:“祖宗礼法,不可废!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为国守法!今日,若陛下不收回成命,臣等,长跪不起!” “长跪不起!” 身后,数百学子齐声吶喊,声震云霄。 看著眼前这群大义凛然,仿佛隨时准备为理想献身的读书人,朱允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等那股声浪渐渐平息下去后,才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们,吃饭了吗?” 第41章 最高级的辩经,往往採用最朴素的食材 “你们,吃饭了吗?” 这话一出瞬间把这数百学子营造出的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悲壮气氛搅得稀碎。 黄子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准备了满腹的经纶,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讲到本朝太祖,就等著用道义和礼法將这个新晋的吴王批驳得体无完肤。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吴王殿下!”黄子澄气得浑身发抖,“我等为国之纲常,为社稷之根本,在此死諫!非为口腹之慾!殿下此言,是何用意!” 朱允熥看著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脸上的笑意不变,甚至还带著几分真诚的关切。 “黄大人误会了。”他摆了摆手,“孤的意思是,你们从下朝跪到现在,日头都这么高了,水米未进,万一饿坏了身子,岂不是我大明的损失?你们可都是国之栋樑啊。” 他这话一说,后面跪著的一些年轻学子,肚子里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在此时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学子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子澄的老脸更是掛不住了,他只能梗著脖子,强行把话题往回拽:“殿下不必巧言令色!今日若不废吴王之號,我等便是饿死於此,亦在所不惜!” “饿死於此,在所不惜!” 身后,数百学子齐声吶喊,只是那声音,比起刚才,似乎少了几分底气。 “好,好一个在所不惜。”朱允熥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孤问你们,你们读圣贤书,学的是什么?” 不等黄子澄回答,一个站在齐泰身边的年轻学子便抢著高声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得好!”朱允熥一拍手,“那孤再问你,何为治国?” 那学子一愣,这个问题太大了,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陡然拔高:“治国,就是让天下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就是让边关的將士,粮草充足,兵甲锋利,能护我大明边境不受韃虏侵扰!这,就叫治国!” “你们在这里跪著,为了一个虚名,喊著要饿死。可你们知不知道,就在去年冬天,辽东大雪,数万將士缺衣少食,活活冻死饿死了多少人?兵部尚书茹瑺的奏本,现在还摆在皇爷爷的案头!” “你们知不知道,江南鱼米之乡的百姓交著天下最重的赋税,却依旧有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你们一口一个纲常,一口一个礼法。纲常礼法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让冻死的將士活过来吗?” 一连串的质问,问得那些满怀报国之志的年轻学子哑口无言。他们读过的书里,写满了仁义道德,写满了家国天下,可他们何曾真正关心过一粒米的价格,一个边关士卒的死活? 黄子澄见军心动摇,急忙高声喝道:“殿下休要混淆视听!辽东之困,江南之弊,乃国政之事,自有朝廷处置!而嫡庶之別,乃国本所在!国本不固,地动山摇!何谈治国!” “好一个国本!”朱允熥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在你们眼里,一个封號,比数万將士的性命还重要。在你们眼里,所谓的规矩,比天下百姓的肚子还重要。这就是你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得出来的『国本』?”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再看黄子澄,而是看向他身后那一张张年轻脸庞。 “孤今天,还真就想跟你们辩一辩这个理。”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传遍了整个午门广场。 “来人!” 三宝立刻上前:“奴婢在!” “传孤的令,去光禄寺,就说孤说的,今日午门外,所有为国请命的学子,孤请了!”朱允熥的声音里透著霸气,“弄两口大锅,一口煮粥,要黏的,稠的,能插住筷子的!一口蒸馒头,要白的,软的,刚出锅的!再切几大盘咸菜,弄些肉臊子!” “另外,”他又补充道,“再搬几十张桌子,几十条长凳来。” 三宝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立刻脆生生地应道:“奴婢遵命!”说罢,一溜烟跑了。 整个午门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不是要辩论吗,怎么就开始请客吃饭了? 黄子澄、齐泰等人面面相覷,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被禁军驱散,或是被皇帝申飭,或是吴王恼羞成怒与他们当面对质。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直接摆开流水席。 这下,轮到他们难受了。 吃,还是不吃? 吃了,就等於领了吴王的情,他们这场“死諫”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传出去,就是翰林院和国子监的数百学子,跪在宫门口“乞食”,被吴王殿下一顿饭就给打发了。他们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吃? 人家桌椅板凳都给你备好了,热粥白饃的香气马上就要飘过来了。你梗著脖子不吃,那就是不给吴王面子,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而且,肚子是真的会饿的。 朱允熥好整以暇地看著这群读书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精彩表情,心里冷笑。 他重新盘腿坐下,一副今天就耗到底的架势,对著黄子澄慢悠悠地说道:“黄大人,咱们先別急著谈国本。等吃饱了,肚子不叫了,脑子清醒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论一论,这大明的江山,到底该怎么坐,才算稳当。” 光禄寺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几十名太监宫女便推著餐车,抬著桌椅板凳,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午门广场。 两口硕大的行军锅被架了起来,下面烧著上好的银骨炭。一口锅里,雪白的米粥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米油厚重,香气四溢。另一口锅的蒸笼揭开,热气腾腾,一个个白胖暄软的大馒头露了出来,麦香扑鼻。 旁边桌上,几大盆切得细碎的醃萝卜、咸芥菜,还有一盆用五花肉丁和酱料熬得油光发亮的肉臊子,更是勾得人食指大动。 那股子又香又浓的味道,混著食物的灼热蒸汽,像是长了脚一样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跪在地上的学子们,不少人喉头都在不自觉地滚动。 他们都是读书人,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种罪。从凌晨到现在,十几个时辰水米未进,早已是前胸贴后背。此刻被这香气一熏,腹中更是如擂鼓一般。 可偏偏,没人敢动。 黄子澄、齐泰等人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朱允熥看火候差不多了,才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一口粥锅前,亲自拿起大勺,盛了一碗滚烫的米粥。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舀了一勺肉臊子浇在上面,这才端著碗,走回到黄子澄面前。 他没有递给黄子澄,而是自己蹲下身,就著碗沿,“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 “嗯,不错,这粥熬得地道。”他砸吧砸吧嘴,一脸满足,“黄大人,你也来一碗?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了,哪有力气为国尽忠?” 第42章 你不是要为民做主吗?送你个县,敢接吗? 黄子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碗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一叩首,声嘶力竭:“臣,不敢食!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国本动摇,臣食不下咽!” “食不下咽!” 他身后,那些意志坚定的核心追隨者也跟著喊了起来。 “好一个食不下咽。”朱允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转身面向所有学子,朗声道:“黄大人,你我都是读书人。圣人书里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你认不认?” 黄子澄一愣,这是孟子的话,是儒家经典,他怎么可能不认?他若是敢说一个“不”字,他今天带出来的这些学子都得跟他分道扬鑣。 “此乃圣人教诲,臣,自然信奉。”黄子澄昂著头,义正辞严。 “好。”朱允熥点点头,“那圣人又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话,你认不认?” “臣,自然信奉!” “圣人还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说『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些,你们都认不认?” 他每问一句,黄子澄和他身后的学子们便齐声应一句“信奉”,声音一次比一次洪亮,气势也越来越足。他们觉得,吴王这是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只能顺著他们的道理往下说。 看,连他自己都承认圣人言了,那他今日之举,便是违背圣人! 黄子澄心中冷笑,正待发难,朱允熥却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你们都认,那事情就好办了。”朱允熥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可知,就在应天府左近的句容县,一户佃农,辛苦一年,打下十石粮食。可交了田租,还了印子钱,最后到手里的,不足两石。一家五口人,靠著这两石粮食,怎么活过这个冬天?” 朱允熥亲自盛了一碗粥,肉臊子铺在浓稠的米油上,红白相间,诱人至极。 他端著碗,在人群中缓缓走过,走到一名眼神动摇的年轻生员面前,停下了脚步。那生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色蜡黄,显然家境贫寒。 “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活人。”朱允熥蹲下身,声音温和得像个邻家兄长,“你在这里饿死,你那等在家中盼你中举的母亲,谁来养活?为了一个黄大人嘴里的虚名断了自家的香火,这叫孝,还是叫忠?” 那生员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盯著那碗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朱允熥回到黄子澄面前,就著碗沿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嘆。 “黄大人,你看,这香气是真的,肚子饿也是真的。”朱允熥看著面色铁青的黄子澄,掷地有声,“你要带他们求死,孤要请他们活命。这天下读书人的心,你是想用你的大道理拴住,还是孤用这碗粥来暖热?” “你饱读诗书,你满腹经纶。你告诉我,当一个父亲抱著自己饿死的孩子,你跟他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听得进去吗?” “你跟他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能让他儿子的尸体重新温热起来吗?” “你跟他讲『嫡庶有別,尊卑有序』,能变出一碗热粥让他活下去吗?” 黄子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能!”朱允熥没有等他回答,猛地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如雷,“你们的圣贤书,不能!” “你们的礼法纲常,在飢饿面前,就是一张废纸!在屠刀面前,就是一句笑话!” “你们跪在这里,慷慨激昂,觉得自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你们所谓的『生民』,在你们眼里,只是一个冰冷的、模糊的概念!你们何曾真正看过他们一眼?何曾真正想过,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需要的不是你们在这里爭论谁当太子,谁当吴王!他们需要的,是粮食!是活下去的希望!” 朱允熥的一番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口上。 他们从小熟读经史,老师教他们的是“修齐治平”的宏大理想,是“捨生取义”的道德文章。他们习惯了在高堂之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可今天,这个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吴王,却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了,掰碎了,硬生生塞到了他们眼前。 黄子澄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这个朱允熥,根本就不是什么黄口小儿。他没有跟自己辩论礼法,因为他从根子上,就否定了空谈礼法的意义。他直接掀了桌子,把辩论的场地从庙堂之上,拉到了田间地头,拉到了饿殍遍野的灾区。 “殿下……殿下巧言令色,混淆视听!”黄子澄毕竟是老江湖,他强行稳住心神,嘶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正是因为要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才更要维繫纲常,稳定朝局!若嫡庶不分,储位动盪,只会引来更大的祸乱,让天下百姓陷入水火!我等今日之举,正是为了防微杜渐,为天下计,为万民计!” “说得好!”朱允熥抚掌大笑,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为天下计,为万民计。黄大人,你这句话,说得孤都快要感动哭了。”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幽深。 “既然黄大人和诸位同学,都这么心怀万民,那孤,就给你们一个真正为万民做事的机会,如何?” 黄子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朱允熥环视眾人,嘴角重新掛上那丝玩味的笑意。 “你们不是觉得孤德不配位,觉得孤的法子是虎狼之道,会祸乱江南吗?” “你们不是信奉圣人教诲,觉得『垂拱而治』,以德化人才是王道正途吗?” “好啊。” 朱允熥一拍手,声音清脆。 “孤给你们一块地方,让你们去施展你们的王道,去实现你们的理想。孤划出上元县,作为『圣贤德化』的试点。从今天起,上元县的县令,由黄子澄大人你来担任。县丞、主簿、典史,都从你们这些品学兼优的国子监生员里出。孤给你们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里,孤不派一兵一卒,不派一个锦衣卫,不干涉你们任何政务。” “你们就在上元县,用你们的圣贤书,去教化百姓,去感化豪绅,去实现你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世界。” “一年之后,孤亲自去验收。如果上元县的赋税,能比去年多一成,百姓的存粮,能比去年多一斗。那孤,就亲自到太庙请罪,自请削去王爵,回宗人府圈禁终生!” “你们,敢不敢接?” 第43章 他用一碗粥,杀死了他们的神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是自取其辱。 黄子澄僵在原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比谁都清楚,上元县作为京畿门户看似富庶,实则水深万丈。那里的士绅豪族与朝中权贵勾连极深,赋税、田產早成了一团乱麻。让他用“德行”去感化?简直是笑话!一年之后,上元县怕不是要饿殍遍地,民怨沸腾。到那时,朱允熥都不用自己动手,愤怒的百姓就能把他这个“圣贤县令”给活撕了。 可若是不接…… 那他黄子澄,连同他身后这数百名学子,今日所说的一切,就都成了放屁! 你不是说“垂拱而治”吗?你不是说“以德化人”吗?现在给你机会了,你为什么不敢?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也知道,你那一套根本就行不通! 这等於当著全天下人的面,自己抽自己的脸。 “黄……黄大人……” 身后,一个年轻学子声音发颤,他这一开口,就像是点燃了引线。 “黄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殿下这是要將我等架在火上烤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只是被黄子澄的声望和慷慨陈词裹挟而来的年轻学子,此刻脑子终於清醒了。 他们可不傻。 让他们吟诗作赋,写一篇锦绣文章,那是信手拈来。可真让他们去治理一个县,去面对那些笑里藏刀的乡绅,去处理鸡毛蒜皮的民事,去催缴那永远也收不齐的赋税…… 他们会吗?他们敢吗? 看著身后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甚至带上了几分怨懟的年轻脸庞,黄子澄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朱允熥没有再逼问他,甚至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他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自己的粥,良久,他才放下碗,拍了拍黄子澄的肩膀。 “黄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响彻全场,“黄大人,你官居翰林,名满天下,今日便是饿死在这儿,也能在青史上混个『死諫』的美名。” “可你身后这些学子呢?”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他们中,有的可能是家中几代人唯一的希望。有的可能是乡里数十年才出的一个秀才。他们寒窗苦读十余载,通过了层层选拔,好不容易从乡野走到这天子脚下。” “他们来,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实现自己『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抱负。不是为了你一句『道统』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的。” “你若今日带他们在此饿死,或者断了他们的仕途,你让他们如何去面对家中盼儿归的老母?如何去面对那些曾为他凑齐盘缠的父老乡亲?” 黄子澄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回头,正撞上身后学子们那复杂且动摇的眼神。 他黄子澄是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官位,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身后这群人的前途。他是他们的师长,是他们的领袖!如果因为他,这数百名大明未来的栋樑之才就此沉沦,那他黄子澄就不是忠臣,而是罪人! “老夫……老夫是为了大明啊……”黄子澄喃喃自语,可看著朱允熥那副漫不经心模样,他突然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在真正的权力博弈面前竟如此苍白。 自己几十年攒下的清名、苦心经营的文官声望,今日竟要毁在一个半大少年手里了。一股逆血猛地衝上喉头,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地。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黄大人!”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朱允熥却只是冷冷地拂了拂袖口,对著那群乱了阵脚的学子淡淡道:“一个个的,排队,领粥喝。” 学子们闻言面面相覷,一时间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最终,还是一个身形消瘦,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的学子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叫肖环,正是来自朱允熥口中的句容县。去年冬天,他的母亲就是在那不足两石的余粮中,为了省下一口饭给他赶考,活活饿死的。朱允熥刚才提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肖环没有看昏死过去的黄子澄,只是默默地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对著朱允熥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而是那句“让百姓有饭吃”。 然后,走到锅前,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著碗走到一旁,面对著皇城的方向跪了下去,泪水顺著脸颊滚落,砸在粥碗里,他哽咽著喝下第一口,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沉重、也最温暖的东西。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人潮涌动。那些年轻的学子们,一个个站起身,默默地排起了长队。 方孝孺一张脸涨得通红,梗著脖子,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齐泰死死拉住。 齐泰冲他摇了摇头,满眼都是苦涩与颓然。 大势已去。 再说什么,都只是自取其辱。 朱允熥看都懒得再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老臣一眼。他转身,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背著手,在一眾禁军敬畏的目光中翩然而去。 ...... 午门城楼之上,一个高大略显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春日的风轻轻吹动著他身上略显陈旧的素袍,朱元璋看著下面发生的一切,缓缓开口:“咱这个孙子……” “当年咱要是会这一手,哪还用得著杀那么多人?一碗粥,就把这帮自以为是的读书人的心思给戳穿了。好,好得很!”朱元璋的眼中,没有半点怒意,反倒是满满的欣慰。 “老王,”朱元璋摩挲著左手大拇指上朱標送给自己的扳指,眼底翻涌著怀念,侧身看著身旁欠著身的老太监,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允熥比之標儿如何?” 第44章 杀人抄家?李景隆:这活儿,臣熟啊! “允熥比之標儿如何?” 这个问题,整个大明都无人敢答。 王福却是眼皮都没抬半下,身子佝僂得更低了些,语气中带著笑意:“回陛下,太子爷是日,温润普照,万物仰其恩泽;吴王殿下是月,清辉万里,於无声处照彻幽暗。” 老太监顿了顿,顺著朱元璋的影子望向鞋尖:“日与月,皆是陛下之辉。老奴可不敢妄议这天上星辰。” 朱元璋闻言手里的那枚和田玉扳指停住了转动。他盯著王福看了半晌,眼角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隨之而来的是几声沙哑的笑声。 “你这老东西。”朱元璋笑骂道,抬腿轻轻踹了王福的袍角一脚,“满嘴都是油,咱听了这大半辈子的马屁,就属你拍得最刁钻。” 王福顺势退了半步,也不辩解,只是赔著笑脸,皱纹挤成一团和气。 笑声过后,城楼上的气氛却莫名淒冷下来。朱元璋转过身,粗糙的指腹重新摩挲起手中的扳指。 玉质温润,却暖不热他这把老骨头了。 “標儿啊……”老皇帝呢喃了一句,声音里透著难以言说的疲態,“他是寧愿自己呕心沥血也想让咱歇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闕,越过大明门,直指那看不见的江南水乡。 “而允熥这小子……他是想让咱死前,再痛快一回啊。” 一阵微风吹过,朱元璋转身,淡淡道:“回宫。” …… 朱允熥的身影出现在东宫偏殿门口时,以傅友德、冯胜为首,包括重伤的蓝玉在內,所有淮西勛贵,齐刷刷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臣等,恭迎吴王殿下!” 声音沉闷,却比之以前更加敬畏。 “都起来吧。” 朱允熥踱步入內,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三宝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看样子,舅姥爷恢復得挺快”他看向蓝玉。 蓝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那是!这点皮肉伤,养两天就好!等伤好了就隨殿下南下砍他几个不开眼的江南肥猪!” “砍砍砍,你就知道砍!”傅友德睁开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殿下自有谋划,用得著你咋咋呼呼?” 朱允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凉国公就安心在京中养伤吧。傅伯伯和冯伯伯也是,京城还需要你们坐镇,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什么?”蓝玉急了,差点从榻上弹起来,“殿下,您不带我们去?那江南的士绅可不是善茬,没我们这些老傢伙压阵,光靠您和九江……” “谁说我要带你们去了?”朱允熥放下茶杯,扫视眾人,“你们真以为去打仗的啊?”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间。 “孤有皇爷爷的圣旨,节制江南三省兵马,钦差清田巡查司,先斩后奏。这面大旗扯起来,谁敢明著跟孤对著干?” “那些士绅豪族,最擅长的不是舞刀弄枪,是背地里使绊子,是鼓动人心。对付他们还用带兵?”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常升身上,常升是他的亲舅舅,此刻也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舅舅,你也不用去。” 常升顿时拉下脸来,有些不快:“殿下,您连舅舅都不带?” “带你去干什么?带著你去跟人比谁的嗓门大吗?”朱允熥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不过,你们的儿子,倒是可以跟著孤去几个,让他们也见见世面,以后也好继承你们的家业。” 话音刚落,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眼底的惊喜藏都藏不住,连忙躬身行礼:“臣等替犬子谢殿下恩典!” 李景隆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凑上来说道:“殿下英明!这趟差事,打打杀杀是次要的,算帐、抄家、估价、变卖……那才是正事!这活儿,臣熟啊!” 看著他那副財迷的样子,王弼忍不住啐了一口:“出息!” 就在这时,蒋瓛的身影出现在殿外,他没有进来,只是躬身立著,神色肃穆。 “进来。”朱允熥道。 蒋瓛快步入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那捲宗用黑色的油布包裹,上面用硃砂写著四个大字——江南百弊。 “启稟殿下,这是锦衣卫连夜从北镇抚司的密档中整理出的《江南百弊录》,首卷记录了苏州府境內,民怨最大、家產最巨、行事最乖张的十个宗族。他们的田產、商铺、族人、靠山,以及歷年来犯下的罪状,尽在其中。” 蒋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殿內的温度降了几分。 “请殿下御览,决定南下第一刀,落於何处。” 来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朱允熥接过卷宗,那捲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无数江南百姓的血泪。 他解开油布,隨意地翻开。 一页页,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姓氏映入眼帘。 顾家、沈家、张家、陆家……每一个姓氏后面,都跟著一长串触目惊心的罪状和天文数字般的家產估值。 殿內的勛贵们,哪怕是见惯了沙场血腥的蓝玉,看著那些记录眼皮也是直跳。他们知道江南有钱,却没想到有钱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士绅背地里干的事比他们这些杀才还黑。 朱允熥的手指在名册上缓缓划过,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 “吴家。”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第一刀,就从吴家砍起。” 话音刚落,殿內的杀气瞬间沸腾。 王弼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盘算著这个吴家能榨出多少油水了。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情慌张,“殿下!殿下!不好了!” 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礼……礼部的官员求见,说……说朝鲜国的使团,提前三天到了!如今已经住进了会同馆,指名道姓,要……要拜见新晋的吴王殿下!”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蓝玉从榻上撑起身子,冷哼一声:“此事蹊蹺,这无缘无故的怎会提前?还一来就指名要拜见殿下?” 眾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事透著一股阴谋的味道。 然而,朱允熥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不耐,反而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看著殿外明媚的春光,淡淡道:“蒋瓛,去查查这个朝鲜使团的队伍里,有没有一个叫李芳远的。” 第45章 吴王见如朕亲临! 这三日,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那日在午门外闹得沸沸扬扬的数百学子领了吴王殿下的一顿饱饭后便被各自的师长带了回去,暂时偃旗息鼓。 黄子澄据说大病了一场,如今闭门谢客。 齐泰、方孝孺等人也安分了,朝堂之上,文官集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高丽使团这几天倒是没閒著。 李芳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面前的长条案上摆著厚厚一沓拜帖,旁边散落著几张名刺。 “五王子殿下,这几日送去兵部和礼部的东西,都被退回来了半数。”隨行的副使李穡擦著额头的虚汗匯报。 李芳远手上的动作没停,核桃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退回来半数……说明他们收了另外半数。”李芳远语气幽冷,“收了东西,就得办事。探听到什么没有?” 副使咽了口唾沫:“打听到了一些。大明朝堂这半个月,可谓是翻天覆地。原先的那位皇太孙倒了台,如今掌权的是三皇孙朱允熥,几日前刚封了吴王。不仅如此,这位吴王手里还攥著锦衣卫,以及江南三省的兵马。” 核桃“咔”的一声在李芳远掌心停住。 “是个硬茬子啊。”李芳远吐出一口浊气。 他这次来大明,任务极重。高丽王室更替,李成桂篡了王家天下,名不正言不顺。高丽內部如今暗潮汹涌,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李芳远必须拿到大明皇帝册封“朝鲜国王”的正式金印和国书才能回去压住阵脚。 可到了应天府才发现,大明礼部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们。好不容易塞了钱,指名道姓要拜见这位炙手可热的新吴王,结果人家丟下一句“三日后再见”就把他们晾在了这里。 “不能再等了。”李芳远猛地站起身,“备轿,带上国书和礼单,我们去大明宫门外递表,按正常程序求见大明皇帝。吴王再大,也越不过坐在龙椅上那位。” 一个时辰后,奉天门外,高丽使团的递表送进了乾清宫。 此时的朱元璋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奏章,王福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將高丽使团的摺子放在案头:“皇上,高丽使臣李芳远在宫门外跪请覲见,说是要当面呈交高丽国王的请封国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手里的硃砂笔停住,眼皮却是抬都没抬,將摺子隨意地拨到一旁,冷哼一声道:“李成桂那老匹夫,自己抢了主子的位子,做贼心虚,派个小兔崽子跑咱这儿来討名分了。” “那……奴婢去回了他们?” 朱元璋放下笔,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浑浊的老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前几日,允熥是不是说让这帮高丽蛮子三日后再去东宫赴宴?” “回皇上,是有这事。”王福回道。 “那就让他们去东宫。”朱元璋大马金刀地靠在龙椅上,声音洪亮如钟,“去传朕的口諭,告诉那帮高丽人。吴王见他们,就等於朕亲眼见了。吴王许他们的事,就是朕许的。吴王要是看他们不顺眼,趁早滚回高丽去!” 王福心头大震,赶紧跪倒领旨。 半个时辰后,这道口諭在奉天门外当著百官的面宣读。 李芳远膝下的青砖浸著倒春寒的凉意,听完口諭的瞬间心头先是一沉,隨即翻涌上来的是浓重的忌惮——十五岁的储君,手握锦衣卫和江南兵权,又得老皇帝如此毫无保留的背书,这趟大明之行怕是远没有他预想的好走。 “吴王见如朕亲临。” 这等同於宣告天下,那位年仅十五岁的吴王,已经是大明朝毫无爭议、说一不二的储君了! ...... 东宫这边,王承恩是个狠人,也是个能人。朱允熥给了他机会,他便还了朱允熥一个乾乾净净的东宫。上到管事牌子,下到洒扫的宫女,凡是跟吕氏沾亲带故,或是收过吕氏好处的,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清理了出去。 至於朱允炆,则被彻底软禁在了端本宫。据说他整日以泪洗面,不思饮食,嘴里反覆念叨的只有“母妃”二字。 反观朱允熥,这三日却过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急著召见百官拉拢人心,而是把自己关在偏殿里,手里拿著一根毛笔,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托腮沉思,三宝在门口守著,只有蒋瓛进去过几次。 ...... 今夜的东宫,殿內灯火通明,宫娥內侍往来穿梭,虽不闻丝竹之声,却也布置得典雅大气。 大明吴王朱允熥將在今夜宴请朝鲜国来使。 李景隆今日也受邀在座,虽然那一身伤还没好利索,可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 “殿下到!” 隨著三宝一声清亮的唱喏,身著玄色蟠龙纹常服的朱允熥,从殿后缓缓步出。 他今日未著王服,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龙行虎步,渊渟岳峙,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全场,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臣等,参见吴王殿下!” 以礼部侍郎为首的几名大明官员,连同十几名朝鲜使臣,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诸位免礼,入座吧。” 朱允熥淡淡说著,隨后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了客席为首的一名年轻人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白皙,五官英挺,一双眼睛狭长,开合之间,精光四射。他穿著朝鲜的官服,虽然恭敬地垂著头,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李芳远忙走到殿中,撩起长袍下摆,极其规矩地行了一个大明藩属国最隆重的大礼。三叩九拜,额头触碰青砖的声音沉闷有力,挑不出半点毛病。 “藩邦小国高丽使臣李芳远,代家父高丽权知国事李成桂,叩见大明吴王殿下。愿吴王殿下千秋大吉!” 第46章 李景隆在东宫硬核拒收高丽女团 “你的汉话,说得不错。”朱允熥赞了一句。 “谢殿下谬讚。外臣自幼便仰慕中华文化,通读史书,日夜不敢懈怠。”李芳远不卑不亢地答道。 他一边回答,一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主位上的这位吴王。 只见那吴王殿下剑眉入鬢,鼻樑高挺,唇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明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可那双眸子却好似双深不见底的深渊。 天日之表,龙凤之姿。 李芳远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八个字。 他心中警铃大作,眼前这位绝对是比传闻中更可怕的人物。 “来者是客,都入座吧。”朱允熥抬了抬手,示意宫人上酒。 “谢殿下。” 李芳远谢恩落座,隨后转头递了个眼色,语气谦卑道:“殿下,这是敝国为了庆贺殿下荣封吴王,特意准备的一点微薄心意。请殿下过目。” 很快,两列宫人捧著一个个盖著红绸的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第一件礼物,是一株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百年高丽参,参须完整,形態几近人形,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一个匣子中,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药香。 “殿下,此乃我朝鲜国长白山所產的千年参王,滋补元气,延年益寿,特献於殿下,聊表寸心。”老使臣介绍道。 殿內的勛贵们见了,皆是暗暗点头。 这礼物,確实贵重。 接著,是东珠,貂皮,金银器皿,皆是高丽的上等贡品。 然而,当最后四个托盘被呈上来时,殿內的气氛陡然一变。 那四个托盘上,没有金银珠宝,而是分別跪著四个身姿婀娜的朝鲜女子。 她们都穿著一袭素白的纱裙,长发如瀑,肌肤胜雪,低垂著头,露出一段优美而脆弱的脖颈。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光是那份身段与气质,便知是人间绝色。 李景隆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送女人在国与国的交往中並不罕见,可在这东宫大殿之上,当著新晋吴王的面如此直白地献上,其用意就值得玩味了。 这到底是敬献,还是试探? 是觉得吴王年少好渔色,想用美人计?还是在暗示些什么? 老使臣似乎並未察觉到殿內气氛的变化,依旧满脸堆笑地介绍道:“殿下,这四位女子,乃是臣等在国內精挑细选而来,出身清白,自幼学习大明的诗书礼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 “她们不仅善解人意,精通音律歌舞,身子骨更是极为柔软,无论是弹奏乐器,还是侍奉殿下起居,都能让殿下称心如意。” 这话一出,李景隆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酒给喷出来。 好傢伙。 善解人意,身子骨柔软。 李芳远见主位上的吴王殿下端著那只白玉酒盏迟迟没有言语,只道是这位年轻的储君在考量著什么。 他赶忙向前迈出半步,躬下身子在身前揖了一个极度恭敬的大礼。 “殿下若是觉得酒宴沉闷,外臣这就让这四名女子献上一曲敝国特有的祈福之舞。” “此舞名为素月,取自『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愿大明海清河晏,繁荣昌盛!” 朱允熥靠在那张雕花紫檀椅的靠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温润的玉杯边缘,淡淡道:“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有这份心,孤自然不好拂了你们的好意。” “奏乐吧。” 李芳远闻言心头大喜,连忙退回自己的席位上,对著身侧的隨行乐师使了个眼色。 两名抱著长颈胡琴和手鼓的高丽乐师迅速上前,在偏殿的角落里盘腿坐下,悠扬婉转的胡琴声伴隨著清脆的手鼓拍击声缓缓流淌而出,那四个原本跪在地上的高丽女子瞬间进入状態,腰肢如同没有骨头一般向后仰去。 她们身上的月白色纱裙轻薄如蝉翼,隨著这夸张的后仰动作紧紧贴合在身上,將那傲人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李景隆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扫过四个舞女的身段,嗤笑一声低声嘟囔:“这群朝鲜人倒还挺会下功夫。” 他在这应天府里什么阵仗没见过,秦淮河畔的画舫他闭著眼睛都能找到门路,可眼前这四个异国女子的身段確实透著一股子別样的风情,尤其是她们腰胯扭动时的那种粘腻感,就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一般。 琴音骤然转急,四个女子同时在原地飞速旋转起来,宽大的水袖如同盛开的白莲花一般向四周绽放。 她们的舞步轻盈得听不到一丝声音,赤裸的双足踩在光洁的青石板上,脚踝处繫著的银铃发出细碎撩人的声响。 每当旋转到朱允熥所在的方向时,这些女子的领口都会因惯性微微敞开,露出一大片雪白丰腻的肌肤和若隱若现的沟壑。 她们低垂的眼眸里流转著水润的光泽,欲拒还迎的姿態被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曲舞罢,琴声和鼓声在最高亢的节点戛然而止。 四个女子如同脱力的蝴蝶一般软软地跪伏在青石板上,光洁的额头贴著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带起一阵阵引人遐想的波涛。 李芳远紧张地偷瞄著朱允熥的脸庞,心里算盘打得透亮,不管朱允熥收不收这四个女子,总能从他的反应里摸出这位新晋吴王的脾性——是贪色好拿捏,还是城府深不可测,今天这趟,总不会白来。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白玉酒盏轻轻地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指尖在盏沿轻轻叩了两下。 李景隆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眯著眼打量著李芳远,一听到这声音,他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玩味荡然无存,飞快地与主位上的朱允熥对视了一眼。 而后清了清嗓子,对著李芳远和那老使臣,露出了优雅又疏离的笑容。 “使臣大人,王子殿下,有心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温和,“高丽国小民贫,想来平日里用度艰难。这四个女子,看身段便知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养出来的,还是带回去吧。”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免得在我大明水土不服,万一饿瘦了,传扬出去,倒显得我天朝上国招待不周,有损国体。” 这话一出,朝鲜老使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是说他们穷,说他们养不起人啊!偏偏李景隆说得慢条斯理,一副“我为你著想”的诚恳模样,让他连反驳都找不到由头。 “来人,”李景隆仿佛没看到他们难看的脸色,对著殿外的宦官招了招手,“將朝鲜使团的礼物都好生收起来,送到驛馆去。” 几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將那些高丽参、东珠、貂皮,连同那四个还跪在地上的美人,一併“请”了出去。美人被带走时,还幽怨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了朱允熥冷淡的侧脸。 直到殿內再次恢復了清静,朱允熥才仿佛刚刚回过神来,他端起酒杯,对著面色铁青的李芳远遥遥一敬。 “王子远来,一路辛苦。孤敬你一杯。” 李芳远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连忙起身,双手举杯,姿態放得极低:“外臣不敢,外臣敬殿下。” 一杯酒下肚,气氛却越发凝重,李芳远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对著朱允熥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启稟吴王殿下,外臣此次前来,除了为殿下贺,还有一事相求。” 第47章 截杀吴王?怎么想的? 终於还是憋不住了啊。 殿內所有宾客都放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芳远的身上。 “说。”朱允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王……我父王李成桂,去年顺应天意,定鼎朝鲜,然国中尚有高丽余孽作祟,人心未安。”李芳远言辞恳切,“恳请天朝册封我父为朝鲜国王,並赐下国印。如此,天威所至,宵小之辈自当望风而降,朝鲜亿万黎民,亦可沐浴天恩,永享太平。” 这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朱允熥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孤听说,你很欣赏唐太宗?” 李芳远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朱允熥会突然问这个,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跟册封有什么关係? 但他反应极快,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躬身答道:“回殿下,唐太宗皇帝陛下,文治武功,千古一人。玄武门之变,虽有骨肉相残之嫌,却为大唐开启了贞观盛世。外臣……外臣以为,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不应为妇人之仁所累。太宗皇帝,实乃万世君王之楷模。”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殿內的鸿臚寺卿和礼部侍郎等人听得直皱眉头。一个藩国王子,竟敢在天朝储君面前,如此直白地讚美“杀兄逼父”的行径,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李芳远之所以这么敢说,是考虑到这位吴王殿下可是刚把皇太孙拉下马,应该是同道中人。然而,朱允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等李芳远说完,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等著朱允熥的雷霆之怒。 可朱允熥却只是將目光从李芳远的脸上移开,落向了殿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们朝鲜的马,不错。” 李芳远的心臟,又是一次猛烈的收缩。 他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朱允熥的意思。 前面那番关於唐太宗的对话,根本不是閒聊,朱允熥是在评估他李芳远的野心和成色。 而现在,这句“马不错”,就是开价。 想要册封?想要大明为你李家背书,帮你稳定王位,甚至帮你李芳远压过你的兄弟? 可以。 拿东西来换。 李芳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眼前这个年轻的吴王,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莫测,远超他的想像。他根本不跟你谈什么道义、谈什么宗藩之礼,他只跟你谈交易。 李芳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殿下说的是。朝鲜战马,虽不及大明神骏,却也耐力尚可。若殿下不弃,从明年起,敝国愿在原有岁贡之外,每年再多为大明上贡一千匹上等战马。” 一千匹。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朝鲜府库空虚,凑出一千匹上等战马,几乎要了半条命。 然而,朱允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三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景隆眼睛都亮了,殿下这一口就加了两千匹,实在是太狠了! 李芳远的脸色却是“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三千匹? 他这是要活活抽乾朝鲜的血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这万万不可”,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著朱允熥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要么答应,拿著大明的背书回去爭王位;要么拒绝,然后一无所获地滚回朝鲜,继续跟兄弟廝杀,死了都没人埋。 他选哪个? 李芳远的心在滴血。他仿佛能看到朝鲜的马场被清空,能看到自己为了搜罗战马而抓狂。 但,他又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身穿王袍,坐上那梦寐以求的王座,他的那些兄弟们,都埋在他的脚下。 赌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李芳远猛地一咬牙,双膝一软,对著朱允熥重重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臣……遵旨!”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外臣代朝鲜臣民,谢吴王殿下天恩!” 朱允熥终於將目光转回到了他的身上,缓缓举起酒杯。 “如此,甚好。” 那淡然的语气,仿佛只是说了一句“今晚月色不错”。 李芳远看著那只举在半空的酒杯,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双手颤抖地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是刀子在割。 妈的,不收我的美姬和金银,这是要我的命啊! ...... 宴席散去,李芳远几乎是被人搀扶著走出东宫的。 他喝得不多,却比烂醉如泥还要狼狈。应天府深夜的凉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冷汗浸透了。 走在宫道上,老使臣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王子殿下,这三千匹战马……我们如何凑得齐?只怕会动摇国本啊!” 李芳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东宫。 那里的灯火,在此刻的他看来,比奉天殿上的鎏金王座还要耀眼,还要噬人。 “国本?”他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癲狂,“今日若是不应,回到朝鲜,我还有命在吗?我那几位好兄弟怕是早就磨好了刀,等著我回去呢。”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脚步却比刚才稳健了许多。 “三千匹马,换一个王位,这笔买卖,不亏。” …… 东宫偏殿內,薰香裊裊,残羹剩酒还未撤下。 李景隆正围著一张桌子兴奋地打转,手里拿著一支毛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画著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三千匹上等战马,乖乖,有了这批马练骑兵,不管是打北元还是这小朝鲜都够用了,到时候我亲自盯著后勤,半匹马都出不了岔子!” 他算得眉飞色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旁的常升看得直翻白眼,忍不住啐了一口:“你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殿下如今贵为吴王,节制三省兵马,还缺你那点后勤安排?” “你懂个屁!”李景隆头也不抬地反驳,“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得自己人来做才放心!” 朱允熥靠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理会他们,心中盘算著南下的具体事宜。 他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蒋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带著夜露的寒气,一脸凝重。 “启稟殿下,北镇抚司加急密报!” 殿內的喧闹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蒋瓛身上。 “说。”朱允熥放下茶杯。 蒋瓛从怀中取出一只蜡丸封口的铜管,双手呈上:“殿下,苏州……动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在殿下於午门外对峙黄子澄等人的当晚,苏州吴家家主吴恩,秘密召集了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松江府盐课提举司提举赵孟,以及太湖水寨大当家『翻江龙』许三,在寒山寺密会。” “周全答应,一旦殿下南下,他便以『机杼损坏,织工染疫』为由,让整个江南织造局停摆。赵孟则会联合各大盐商,断绝京城的官盐供应。” 听到这里,李景隆等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断绝织造,影响的是皇室用度和朝廷赏赐,而断绝官盐,这是要动摇国本! 这帮人,好大的胆子!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蒋瓛的声音更冷了,“吴恩许诺给『翻江龙』许三白银十万两,让他纠集人手,偽装成流民。一旦殿下进入苏州地界,他们便会煽动真正的灾民,衝击殿下的巡查队伍,製造混乱。同时,吴家已经花重金,买通了驻扎在太仓卫的一名千户,届时他会以『弹压乱民』为名出兵,与水匪里应外合,將殿下……將殿下围困在苏州城外!” 第48章 把造反密信送给黄子澄 蒋瓛那番话说完,殿內落针可闻。 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春虫,正围著牛角宫灯不知疲倦地撞击著,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短暂的死寂过后。 “砰!” 常升一步踏上前,钵大的拳头狠狠砸在金丝楠木的柱子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尘扑簌簌直落。“这帮人是活腻歪了?!花十万两白银雇水匪截杀钦差?连特娘的卫所千户都敢买通!不是,他们怎么敢的啊?” 王弼也是气极反笑,按著腰间的刀柄直喘粗气,连带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都扭曲起来:“殿下,乾脆请旨调两卫兵马,先推平了松江府,再把太湖里的王八全给捞出来煮了!管他什么织造局大使还是盐商,全家老小统统掛在城门楼子上盪鞦韆!” 李景隆这次却没跟著起鬨,手里那把泥金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著掌心。 “两位,先別急啊。”李景隆突然出声,摺扇一收,指了指蒋瓛手里的密报,“杀人越货、藏匿田產、勾结官员,这些都是地方豪强的常规手段,大家心照不宣。可买通卫所千户,调动官军,外加太湖水匪半路截杀钦差亲王。这就不是贪財了,这是正儿八经的举旗造反。” “江南那是腹里之地,不是鸟不拉屎的辽东。太仓卫就在应天府眼皮子底下,区区一个千户,吃了几颗雄心豹子胆,敢带兵截杀吴王?他就算真能把人杀了,九族也得被凌迟割。吴家给他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能买他全家的命?” 常升和王弼愣住了,都听出了不对劲,看向蒋瓛。 “侯爷有所不知。”蒋瓛声音平稳,“那名千户本名吴长贵,是苏州吴家二房的私生子。早年吴家花银子给他买了个军户出身,又一路打点送进太仓卫。这几年太仓卫常年吃空餉,吴长贵手底下实际能打的兵不过三百人,且全靠吴家暗中输送粮草养著。与其说是朝廷的兵,不如说是吴家的家兵。” “还是不对,”李景隆摇摇头,转过身,对著主位长揖道,“殿下,这事透著邪性。” 朱允熥点了点头,看向蒋瓛,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蒋瓛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回殿下。松江府盐课提举司提举赵孟,早年曾受过臣的救命之恩。此人虽在江南做官,家小却一直留在京城老宅。这封密信,是他借著运送贡盐的幌子,亲手交到锦衣卫暗桩手里的。” 朱允熥放下茶盏,笑出了声:“有点意思,不过,孤倒要看看他们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常升急了:“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知道前面是个火坑,咱们就不能这么直挺挺地跳进去。那些读书人最擅长玩阴的,江南水路纵横,万一船走到湖心底漏了水,或者到了某处狭窄水道被几百条走私快船围住,咱们带的亲卫再多也施展不开啊!” “舅舅说得对。”朱允熥站起身,顺手將那捲轴扔给李景隆,“所以,咱们不走水路。” 李景隆手忙脚乱接住捲轴,疑惑道:“不走水路?可要去苏州,走大运河最快也最稳妥,若是走陆路,那得绕多大一个圈子,沿途的驛站也未必能供养得起大批隨从。” “谁说孤要去苏州了?”朱允熥走到疆域图前,修长的手指越过苏州府,精准地戳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孤第一站,去太仓。” “太仓?”武將们面面相覷。 太仓卫,那是大明在江南设立的重兵之所,防备倭寇和海上走私的门户。更是刚才密报里提到,已经被江南士绅买通的地方。 “他们不是说买通了太仓卫的千户么。”朱允熥转身,眸光在灯火下泛著寒意,“孤就去太仓卫的营盘里,吃他们一顿接风宴,蒋瓛。” “臣在。” “那封密报,留底。原件找个腿脚麻利的锦衣卫,大张旗鼓地送去黄子澄的府上。就说孤在东宫捡到一张废纸,请翰林学士帮忙参详参详。” 殿內眾人皆是一惊。把別人造反的密信,直接送给朝中文官领袖?这是什么阴间操作? …… 此时,乾清宫深处,灯火昏黄,夜风透过雕花窗吹进来,带著初春的料峭寒意。朱元璋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龙袍,正盘腿坐在暖阁的炕上,借著烛光翻阅从地方送来的摺子。 王福佝僂著背,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这老太监刚从东宫那边听完暗卫的稟报,此刻正把偏殿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这位大明的主宰听。 听到高丽人献上四个绝色舞姬,朱元璋冷哼一声,“弹丸小国,就知道弄这些上不得台面手段。” 待听到朱允熥不但没收女人,反而硬生生从李芳远嘴里抠出三千匹战马上贡时,老皇帝先是愣住了。 接著,一阵大笑从他乾瘪的胸腔里震盪出来,笑得他连连咳嗽,脸膛涨红。 “这小子!”朱元璋指著虚空,笑骂不绝,“三千匹战马啊!高丽那撮尔小邦素来抠搜得紧,李芳远这回怕是还没走到汉朝,半路上就得呕出二两血来!咱这孙子,真是个扒皮抽筋的主儿,隨咱!哈哈哈哈!” 王福赶紧端来一杯温热的参茶,轻声赔笑:“皇爷说的是,那李芳远出宫的时候,老奴派人盯著,连走路都顺拐了......” “呵呵……” 朱元璋喝了口参茶,笑意渐渐收敛,他把玩著茶盏盖,沉声道:“你真当允熥费那么大劲,就为了几匹马?” 王福欠著身子,不敢接茬。 “他是在探那个高丽王子的底。”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哼,这李芳远看著可不安分吶......” 老皇帝站起身,走到地龙散热的铜柱旁烤了烤手。 “高丽穷啊。挤出三千匹上等战马,那李芳远回去必定要在国內大肆搜刮,这一搜刮,他那几个兄弟和老臣能容得下他?朝鲜国內必乱。允熥这是不费一兵一卒就埋了颗雷,咱这孙子,野心不小啊。” 王福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谦卑笑意应声附和。 朱元璋转过身,望著墙上那幅大明疆域图,目光在江南那块富庶之地停留了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 “老王,允熥今年,实打实十五了吧。” 王福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立刻答道:“回皇爷的话,吴王殿下过了二月二的生辰,正是十五岁整了。” “十五了啊……” 朱元璋走回炕沿坐下,长长地嘆了口气。这声嘆息里,没了刚才算计天下大局的冷厉,反倒透出几分寻常老翁的迟暮。 “標儿当年,十六岁就大婚了。” 王福听著,立刻咂摸出老皇帝话里的味儿来,果然,朱元璋下一句话便是: “该定门亲事了。” 第49章 他一边骂我俗,一边把我的美人抬进了府! 李芳远几乎是一夜未眠。 东宫那场酒宴,比他领兵冲阵还要耗费心神。那位年轻的吴王殿下,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半分喜怒,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好像要將他內心最深处的欲望和恐惧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三千匹战马。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很清楚,朱允熥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漫天要价。这是投名状,是他李芳远想要登上朝鲜王座,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吴王不收自己的礼,自己又不能不送,自己一介藩国王子,又根本没有直接与其对话的资格,那送给谁呢? 思来想去,李芳远想起了昨夜宴席上,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替吴王殿下精准传达其意图的曹国公! 对!送给李景隆! ...... 天色刚蒙蒙亮,应天府的街道上还瀰漫著一层薄薄的晨雾,李芳远便已穿戴整齐,带著丰厚的礼物,以及那四个美人直奔曹国公府。 曹国公府朱门高墙,气势非凡。门口两尊石狮子在晨光中威严肃穆,仿佛在审视著每一个来访者。 李芳远递上拜帖,姿態放得极低,甚至对门口的门房都用了敬语。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就在李芳远以为今天要吃闭门羹,急得额头冒汗时,府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对他拱了拱手。 “王子殿下,真是不巧。我家公爷昨夜受了些风寒,身子不爽利,怕是见不了客了。” 李芳远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不动声色地塞进管家手里,陪著笑道:“是在下冒昧了。只是昨日在东宫,在下言语无状,衝撞了吴王殿下,心中实在惶恐不安。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爷笑纳,全当是在下赔罪了。” 管家掂了掂锦囊的分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但依旧摇了摇头:“王子殿下太客气了,您还是请回吧。”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说罢,便要关门。 就在这时,门內传来一个慵懒中带著几分沙哑的声音。 “是谁啊,大清早的就在门口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只见李景隆身穿一袭宽鬆的素色锦袍,手里摇著一把白玉扇骨的摺扇,慢悠悠地从影壁后头踱了出来。他看起来確实像是大病初癒,脸色有些苍白,眼下还带著淡淡的青黑。 他看到李芳远,仿佛才刚认出来,夸张地“哎哟”了一声:“这不是朝鲜的王子殿下吗?怎么,昨夜东宫的酒还没喝够,大清早堵我家门做什么?” 李芳远见状大喜,连忙上前行了个大礼:“外臣李芳远,见过曹国公!” “免了。”李景隆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红漆木箱上,眉头瞬间皱起,脸色也沉了下来,“王子殿下,你这是何意?昨夜在东宫,吴王殿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地大物博,不缺你这点东西。你今日又將这些俗物抬到我府上,是想羞辱本公吗?” 一股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李芳远嚇得双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外臣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昨夜外臣言语无状,衝撞了吴王殿下,心中实在惶恐。听闻国公爷乃殿下心腹,故特来赔罪,还望国公爷能在殿下面前为外臣美言几句!” 李景隆冷哼一声,用摺扇指著那些箱子:“赔罪?那你更不该带这些东西来!我李景隆深受皇恩,官居一品,岂是贪財之人?来人,把东西给王子殿下送回驛馆去!” 李芳远汗如雨下,心中叫苦不迭。 “国公爷息怒!外臣知错了!”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要把头埋到地里去,“这些礼物,並非是给国公爷的,而是……而是给夫人採买些胭脂水粉的费用。外臣一片赤诚,还望国公爷体谅则个!” 李景隆闻言,脸色稍缓。他绕著那些箱子走了两圈,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嘆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唉,王子殿下,你也是。远来是客,何必如此。本公知道,你们朝鲜国小民贫,凑出这些东西也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芳远,语重心长道:“你可知,吴王殿下为何不收你的礼?” 李芳远一愣,连忙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殿下这人,最恨的,就是別人跟他耍小聪明。”李景隆摇著扇子,一副“我教你乖”的模样,“你昨天在宴席上,又是献舞,又是表態,看似恭顺,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你以为殿下看不出来吗?” 李芳远听得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你看看你,”李景隆用扇子指了指他,“又是送美女,又是送金银,俗不可耐!你想討好殿下,就该送到殿下的心坎里去!” 李芳远心中一动,急忙追问:“还请国公爷指点迷津!” 李景隆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但没接著说下去,而是板起脸:“也罢,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你这些东西,本公就暂时替你保管,免得你再拿到別处去丟人现眼。” 他对著管家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把东西抬进去,都仔细点,万一磕了碰了让王子殿下心疼,岂不是我等的罪过?” “是,公爷。”管家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下人七手八脚地把所有礼物,包括那四个美人都“请”进了府里。 李芳远看著一箱箱珍宝连同四个美人被抬进府门,悬了一夜的心鬆了半寸,后背的冷汗却又浸得更深了些。 “谢国公爷!谢国公爷!” “谢就不必了。”李景隆重新摇起扇子,踱步到李芳远面前,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跟你要的三千匹马,一匹都不能少,还得是膘肥体壮的上等货。若是缺了一匹,或是拿些老弱病残来充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殿下若是不高兴了……你那还没到手的王位,怕是比马毛还轻。” 李芳远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垂著头恭声应道:“外臣谨记,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李景隆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回去吧!” 说罢,他转身,摇著扇子,哼著小曲,悠哉悠哉地回了后院。只留下李芳远在原地,对著他的背影,再次深深地弯下了腰。 清晨的凉风吹过,李芳远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他直起身望著东宫的方向,眼底的惧意慢慢沉下去:每年三千匹马而已,他今日付出的,他日定要百倍千倍拿回来。 第50章 臣虽然武艺稀鬆,但臣抗揍啊! 日上三竿,黄府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 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门房刚想阻拦,被一脚踹翻在地。 “吴王殿下有赐,翰林学士黄子澄亲启!”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扯著嗓子吼了一声,將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拍在管家怀里,转身就走,连个回执都没要。 管家捧著信封,愣了一瞬,隨后跌跌撞撞地衝进后院书房。 “老爷!吴王殿下送来的信!” 黄子澄正捏著眉心,几日前在午门外绝食,不仅没搏来清流名声,反被朱允熥一顿肉粥瓦解了军心,他现在肺管子还隱隱作痛。 “吴王?他又想玩什么花样?”黄子澄冷著脸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 黄子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老爷?”管家嚇了一跳。 “快……快去请齐大人和方大人!快!”黄子澄捶胸顿足,大口喘著气,几欲跌倒。 半个时辰后。 黄府书房,齐泰和方孝孺看著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机杼损坏,织工染疫……断绝官盐……太湖水寨十万两白银截杀……”齐泰逐字逐句地念著,越念声音越抖。 信纸右下角,盖著苏州吴家家主的私印。落款的暗语,正是他们江南士族互相联络时用的特殊记號。 方孝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痛心疾首:“吴恩糊涂啊!截杀亲王形同谋逆,这是要陷整个江南士林於万劫不復!” “毁了它!”齐泰突然伸手去抓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信绝不能留!只要没有实证,吴王就没法借题发挥!” “啪!” 黄子澄一把按住信纸,死死盯著齐泰,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你是不是蠢?”黄子澄咬著牙,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信是锦衣卫大张旗鼓送进我府里的!一路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看著!” 齐泰僵住了。 “这是原件!吴王连原件都敢直接扔给我,说明什么?”黄子澄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服,“说明锦衣卫手里有十份、百份拓本!说明送信的人就在锦衣卫手里!说明人家根本不怕我们毁了这东西!” 方孝孺急道:“那我们立刻修书一封,加急送往苏州,劝阻吴家悬崖勒马!” “方孝孺,你平时读圣贤书读傻了吗?”黄子澄猛地抬起头,像看白痴一样看著他。 “吴王为什么要把这信送给我?他是在敲打我们!”黄子澄指著信纸上的字,“他明知道吴家要造反,他不去抓人,反而把信给我们看。这时候谁敢往苏州送半个字,谁就是吴家谋逆的同党!” 方孝孺倒吸一口凉气,指著黄子澄:“你……你的意思是,我们就眼睁睁看著吴家去送死?” “不然呢?陪他们一起全家掛在午门上盪鞦韆吗!”黄子澄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吴家死定了,你还跟?” “他这是不仅要杀吴家,还要让朝堂上的文官眼睁睁看著,连个屁都不敢放。” 许久,齐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闭门谢客。”黄子澄闭上眼睛,长嘆一口气,“从今天起,不管是苏州来的人,还是松江来的人,一概不见。就当……咱们从来没看过这封信。而且还要传信江南本家,就说......” ...... 东宫,偏殿。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翻看著李景隆递上来的物资清单,正要问李景隆几句,王承恩便快步走进来,躬身稟报。 “殿下,駙马都尉郭镇,在宫门外求见。说是……说是来给殿下请安的。” 朱允熥挑了挑眉:“郭家姑父?他来干什么?” 郭镇,开国元勛武定侯郭英的长子,娶了朱元璋的女儿永嘉公主朱善清。 “让他进来。” 王承恩应诺而去,不一会儿郭镇便跑著进来了。 只见他头顶的梁冠歪在一边,身上的玉带也松松垮垮。刚一进门,直接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乾嚎。 “殿下!臣活不下去了啊!” 李景隆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手里的摺扇差点掉在地上。 朱允熥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出声。 郭镇膝行两步,抱住朱允熥的大腿,抬起头。眼眶乌青,左边脸颊上还有几道清晰的指甲印。 “姑父这是遭了山贼了?”朱允熥似笑非笑。 “比山贼还狠啊!”郭镇抹了一把鼻涕,哭诉道,“永嘉公主她......她不当人啊!昨儿个夜里,臣多喝了两杯,在秦淮河边上听了个小曲儿。回府晚了半个时辰,她硬是让人把臣吊在树上抽了半宿!殿下,您评评理,哪有这么当媳妇的?” 李景隆在一旁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郭镇瞪了李景隆一眼:“李九江!你笑个屁!你老婆不打你?” “行了,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哭啼啼。”朱允熥放下茶盏,笑道:“姑父今天来,总不是专门为了让孤听你被家暴的吧?” 郭镇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殿下英明!臣听说,殿下马上要下江南了?” “是有这事。” “臣请战!”郭镇猛地挺起胸膛,拍得砰砰作响,“臣愿给殿下牵马坠鐙,当个马前卒!不管是抄家还是杀人,臣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允熥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郭镇看著像个逗比,心思却转得极快。 郭家现在是什么处境? 郭英手握五万大军,驻扎在城外,算是朱元璋留下的一张底牌。 蓝玉、冯胜这些淮西老將,已经被朱允熥收拾得服服帖帖,乖乖交了投名状。歷史上的郭英虽然没参与蓝玉案,但手握重兵,有兵就是最大的原罪。 郭镇今天这齣苦肉计表面上是躲老婆,实际上是代表郭家来表態的——郭家愿意上吴王的船。 “下江南可是个苦差事。”朱允熥指尖敲击著桌面,“路上可能遇到水匪截杀,到了地方还得跟那些地头蛇拼命。姑父这身子骨,挡得住几刀?” “殿下放心!”郭镇一拍大腿,“臣虽然武艺稀鬆,但臣抗揍啊!永嘉公主练了十几年,臣都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区区几个水匪算什么!” 李景隆在一旁直翻白眼。这脸皮厚度,快赶上他了。 “好。”朱允熥思忖片刻后,点点头道:“那你先回去准备吧,三日后,隨大军一同出发。” “好嘞!谢殿下!” 郭镇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可李景隆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朱允熥,心头微凛。 就在这时,蒋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殿门口,他快步走到朱允熥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启稟殿下,您让臣一直盯著的那个人……到应天了。” 第51章 格局小了,和尚 “人到了?”朱允熥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叩了叩,语气里带著几分饶有兴致。 蒋瓛將头压得更低,沉声道:“回殿下,姚广孝昨日刚进应天府,现在落脚在鸡鸣寺后院。” 道衍和尚啊。 大明史上有名的黑衣宰相,靖难之役的首谋,硬生生把燕王朱棣推上皇位的狠角色。 一旁的李景隆手中泥金摺扇“啪”地合拢,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燕王府的那个道衍?他这时候来应天府做什么?” “探底。”朱允熥轻哼一声道:“如今朱允炆式微,孤受封吴王,他在北平坐不住了。” “殿下,臣这就带人去拿了他,扔进詔狱好好审审!”蒋瓛抬眼,腰间的绣春刀蓄势待发。 锦衣卫的詔狱,別说是和尚,就是真佛进去了,也得留下几颗舍利子再走。 “抓他干什么?”朱允熥轻笑一声,站起身,抚平玄色锦袍上的褶皱,“人又没犯事......” “备驾。”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孤不日便要南下,走之前,去会会这位北平来的高僧。” …… 半个时辰后,鸡鸣寺后院僻静禪房。 檀香裊裊,姚广孝一袭宽大的黑衣僧袍,手里捻著一串紫檀佛珠,盘腿坐在蒲团上。他生得一双三角眼,面有病虎之相,整个人透著一股阴寒。 面前的小案上,摆著一盘残局,黑白交错,杀机隱现。 “嘎吱”一声,禪房的木门被轻轻地推开。 姚广孝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滯,缓缓抬眼。 只见门口逆光站著个玄衣少年,剑眉入鬢,眸色深沉,身后跟著个摇著摺扇的贵公子。 只一眼,姚广孝就认出来,这便是近日在应天搅得风云变色的吴王朱允熥。 他压下心头的讶异,双手合十,声如洪钟:“阿弥陀佛,日晷方中,贵客携云而至,贫僧这静室,幸有晴光满庭。” 朱允熥没有接话,径直走到案几前,大马金刀地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开口便叫破了他的本名:“姚天禧。” 姚广孝闻言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还没等他答话,朱允熥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洪武八年出家,法名道衍。洪武十五年,皇后娘娘崩逝,高僧侍奉藩王诵经,你主动找上了燕王朱棣,去了北平。” 朱允熥说著隨手从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揶揄道:“怎么,和我那四叔闹彆扭了,跑应天府来透气?” 姚广孝心中莫名其妙,面上却依旧带笑:“殿下说笑了。不过是游歷名山大川,拜访同道高僧罢了。” “游歷?” 朱允熥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將黑子落在棋盘天元位。 “大师游歷的第一站,是来看孤的吧?”朱允熥对姚广孝笑道:“你是想看看,孤去江南会不会被那些士绅的软刀子割得灰头土脸,对不对?” “贫僧不才,但也略知天下大势。”姚广孝看了一眼棋盘,语气平静,“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天下良田十之八九都在他们手里,殿下此去清田,无异於抱薪救火。一旦江南大乱,赋税断绝,流民四起……” 姚广孝乾笑两声没再说下去。 李景隆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不知道殿下跟这和尚掰扯这些做什么。 “天下大势?” 朱允熥朗声一笑,起身走到禪房那扇破旧的窗户前,负手看著院落里那棵枯黄的百年古槐。 “你姚广孝眼里的天下大势,就是攛掇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造他侄子的反。换个皇帝坐在奉天殿里,继续跟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玩帝王平衡术?继续在长城里面,跟蒙古人玩捉迷藏?” 姚广孝愣住了,他怎么一上来就把话说得这么透? 李景隆则是心中一震,臥槽表叔要造反?! “格局小了,和尚。” 朱允熥转过身,深邃的眼里仿佛有星辰流转,“孤要做的,是重塑这大明的骨血!” “江南士绅敢抗税,孤就杀到他们绝户!文官敢逼宫,孤就屠尽那些孔孟之徒!你真以为孤下江南,是为了查清楚帐本上那几亩田?” 朱允熥一步步走回案几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姚广孝。 “孤是去杀人的。” “孤要用江南百家门阀的家產,填满大明的国库;孤要用他们的血,铺成一条新路。什么祖宗之法,什么圣贤之道,在孤的绣春刀面前,全都是狗屁!” 姚广孝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垂著眼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半晌没说出话。 不是,他怎么回事? “你……你就不怕天下大乱,大明分崩离析?!”姚广孝有些不淡定了,他一生唯恐天下不乱,但也不敢这么玩啊。 “不把这些吸血的烂肉剜掉,大明就算有百万大军,也迟早烂透。”朱允熥掷地有声,“孤要建立新军,孤要造大船,孤要让大明的战旗,插满你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陆地!孤要的,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大明疆土!” 朱允熥微微俯身,死死盯著姚广孝的眼睛:“你想给朱棣送一顶白帽子。” “孤告诉你,孤不仅要戴了这顶帽子,孤还要把这片天,捅个窟窿!” 李景隆站在一旁,手里的摺扇早就忘了摇,嘴巴微张,呼吸急促。 “阿弥陀佛……”姚广孝闭上眼,双手合十,声音却是不淡定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在北平会感到那般强烈的不安。 朱允熥重新坐回蒲团上,淡淡道:“回去告诉四叔。” “北平那点兵马,孤还看不上。让他老老实实给孤守著国门,把朵顏三卫的马餵肥点,把將士的刀磨快点。” “等孤扫平了江南,理顺了国库。孤会亲自带兵北上,带他去漠北,去捕鱼儿海,去看看成吉思汗都没打下来的疆土。” 朱允熥眼神如刀,一字一顿:“他若是敢在孤腾出手之前,往南边看一眼。孤保证,燕王府上上下下,连一条狗,都活不成。懂了吗?” 姚广孝闻言,指尖的佛珠“咔噠”一声崩裂了一颗,沉默半晌。 “贫僧……记下了。”姚广孝缓缓低下头,眼神狠厉,不知在想什么。 朱允熥站起身,隨意地理了理衣袖。 “江南的水很深,大师若是閒得慌,大可留在应天府看戏。” 说罢,朱允熥转身向门外走去。 “殿下!”姚广孝突然出声。 朱允熥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殿下此去江南,若真如殿下所言,杀得血流成河,举世皆敌……”姚广孝死死盯著少年的背影,“殿下何以为恃?” 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凭藉暴力对抗整个根深蒂固的士绅阶级。 朱允熥微微偏过头,淡淡吐出八个字:“刀锋所至,即为真理。” “砰!” 禪房的门被蒋瓛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朱允熥、李景隆、蒋瓛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姚广孝坐在蒲团上,看著那枚被朱允熥砸在天元位置恰好破局的黑子,眉头深锁,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龙出浅滩,风云將起……” 第52章 坏和尚,殿下让你在应天看戏,你敢跑? 禪房被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也隔绝了那少年离去的背影。 姚广孝依旧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如同入定的老僧。 可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串紫檀佛珠上崩裂的豁口硌著他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朱允熥最后那句话。 “刀锋所至,即为真理。” 这位吴王怕不是个疯子! 他姚广孝自詡乱世之梟、策士之雄,一生所求便是辅佐一位真龙天子,搅动天下风云。 就是面对燕王也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可在这吴王面前,自己却显得有些匆匆忙忙,就差连滚带爬了。 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竟將杀戮和征伐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他能感受到那不是少年人的热血轻狂,更不是虚张声势,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世间一切规则的漠视与践踏。 从单骑破阵斩杀陈亨,到逼宫夺权清洗东宫,再到今日,连自己这个藏在燕王府的和尚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燕王府,恐怕都被这位吴王渗透成了筛子! 姚广孝惊觉起身,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应天府已是龙潭虎穴,必须马上回北平!必须立刻把今天的事告诉燕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姚广孝不再犹豫,迅速搬开刚坐著的蒲团,掀起床板,露出一条漆黑的暗道,一头钻了进去。 这是他早就备下的后路。鸡鸣寺歷史悠久,地道错综复杂,其中一条直通寺外三里处的一座废弃民宅。 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瀰漫著一股子霉味,姚广孝却走得极快,显然是对这暗道了如指掌,不知走过多少次了。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於透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出口到了! 姚广孝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当他推开头顶沉重的石板,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那一刻,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是一处破败的院落,荒草丛生,四下无人。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僧袍,正准备翻墙而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从院门口的阴影处悠悠传来。 出口设在一片荒废的竹林里,十分隱蔽。 他贪婪地呼吸著外面清冷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他几乎想放声大笑。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彻底僵住了。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仿佛贴著他的后颈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大师,这是要去哪啊?” 姚广孝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只见院门口,一名身穿锦衣卫千户服饰的青年,正抱著绣春刀,斜斜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一脸揶揄地看著他。 在他身后,七八名同样打扮的锦衣卫力士在各个方位站著,將整个院子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阳光照在他们飞鱼服的纹绣和刀鞘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领头的千户慢悠悠地直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的语气说道: “殿下临走前吩咐了,让您在应天府好好看戏。这戏还没开场,怎么就想著走了呢?” 姚广孝喉结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个少年连他逃跑的路都算到了。 那千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吧,大师。” 说罢,也不等姚广孝回答,便与另一名力士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架起他,拖著他往鸡鸣寺的方向走去。 姚广孝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暗道出口,心中思绪翻涌。 …… 回东宫的马车上,李景隆下意识地把玩著手里的泥金摺扇,他眉头紧锁,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朱允熥。 坐在对面的蒋瓛则是一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双目无神,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踌躇许久,李景隆终於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对身旁闭目养神的朱允熥道:“殿下,表叔……燕王,他真的要造反?” 朱允熥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不知道?”李景隆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那你刚才跟那和尚说得……” 他想说“有鼻子有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允熥终於睁开了眼,他偏过头,看著李景隆那一脸紧张的模样,摊了摊手道: “四叔现在想不想造反,我不知道。” “但这姚广孝,肯定是想让他造反的。”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藩王身边的亲近之人天天琢磨著怎么造反,那这个藩王还能干净得了? “不行!”李景隆一拍大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和尚是个祸害,留不得!我这就去……” “公爷放心。” 一直沉默地坐在车厢角落里的蒋瓛突然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人,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了。” 李景隆一愣,隨即看向朱允熥,见他一脸平静,心知肯定是殿下安排好了,可他还是觉得不踏实。 “控制了……会不会不保险?”李景隆凑近了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依我看,还是杀了一了百了。这种妖僧,死不足惜!” “呵呵......” 朱允熥轻笑一声,靠在软垫上慢悠悠道:“无碍,这人还有点用。” 李景隆满肚子的疑惑,还想再问,可见朱允熥已经闭上了眼睛,只好作罢。 不过还是留了个心眼,得让自己的人也盯著点,但凡这妖僧敢做点什么,就算惹怒殿下也要把他杀了! 一路无话,平稳地驶回了东宫。 朱允熥回到偏殿,与李景隆、常升等人商议著南下的最后细节,敲定第一批要清算的名单。 就在几人最后拍板的时候王承恩一路小跑著到了殿门口,高声稟报导:“殿下,皇爷传您去坤寧宫!” 第53章 殿下带我飞,喝点酒怎么辣? 话分两头,郭镇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感觉自个儿的脚底板都轻了三两。 吴王殿下竟然真的点头答应带他南下了! 郭镇心里那点被老婆家暴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腰杆挺得笔直,只觉得应天府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他摸了摸怀里揣著的几张宝钞,嘿嘿一笑,脚下一转,没回府,直接找了几个哥们喝酒去。 华灯初上,酒过三巡,听著画舫里吴儂软语的小曲儿,郭镇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直到月上中天,酒意上头,他才在小廝的搀扶下,晕晕乎乎地往家走。 一路上,郭镇还哼著不成调的曲儿,心里盘算著怎么跟自家那只母老虎交代。就说在宫里陪殿下议事,对,就这么说! 他偷偷摸摸地从侧门溜进府,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刚一脚踏进后院,迎面就飞来一个绣著鸳鸯的软枕,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脸上。 郭镇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好你个郭镇!你还知道回来!” 一道清脆又饱含怒气的女声响起。只见永嘉公主朱善清插著腰,俏生生地站在月光下,一身家常的罗裙,却掩不住那股子皇家公主的威严。她柳眉倒竖,凤眼圆睁,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来,一把就揪住了郭镇的耳朵。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著女人家身上的香粉味,直衝鼻腔。 永嘉公主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手上加了三分力:“长本事了啊!大半夜不回家,跑去秦淮河鬼混!你是不是觉得我那根马鞭放久了,上面该长蘑菇了?” “哎哟!疼疼疼!夫人饶命!你轻点!”郭镇疼得齜牙咧嘴,一边挣扎一边告饶,“我这是……这是有正事!” “正事?你的正事就是去画舫听曲儿?”永嘉公主气得直发笑,手上又是一拧。 郭镇被拧得原地转了半圈,实在受不了了,乾脆把心一横,扯著嗓子喊道:“喝点酒怎么了!殿下答应带我去江南了!” 这话一出,揪著他耳朵的那只手,力道果然鬆了。 永嘉公主狐疑地鬆开手,上下打量著他,“真的?” “那当然!”郭镇见状,立刻来了精神。他揉著自己通红的耳朵,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你也不看看你夫君我是什么人!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儿?吴王殿下亲口许的,让我跟著南下,当马前卒!” 永嘉公主鄙夷地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就你这德行,还马前卒?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不过,她脸上的怒气总算是消了,转身坐下,语气缓和了些:“答应了就好。” 郭镇见风向变了,也凑过去坐下,得意的表情慢慢收敛,脸上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 “夫人,”他搓了搓手,有些犹豫地开口,“咱们郭家一向不掺和皇子皇孙这些事。爹他虽手握重兵,但这些年也是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如今太孙尚在,吴王殿下虽然势头猛,可毕竟......咱们这么快就站队,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这番话,倒是让永嘉公主对他刮目相看了几分。自己这个夫君,平日里看著不著调,关键时候,脑子却不糊涂。 永嘉公主点了点头,夜风吹起她鬢角的髮丝,声音里带著几分清冷:“你说的没错,武定侯忠心沉稳,这也是父皇为何会將五万京营大军交到他手里的原因。若是允熥一直默默无闻,咱们郭家自然是老老实实,谁也不帮,守好本分就行。但现在,不行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和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虽是允熥的姑姑,也就比他大了两岁,当年雄英还在时,最喜欢带著我和允熥一起玩。那时候,雄英就拍著胸脯说,要保护我和允熥一辈子。我出嫁那年,他还特意叮嘱过允熥,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就偷偷传信给我,我替他出头。可是那孩子……性子倔,寧愿自己受著,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说到这里,永嘉公主的声音有些哽咽。 “如今,雄英早已故去多年。允熥既然有这份心思,有这份豁出去的胆气,我这个当姑姑的,自然是义不容辞。也算是……也算是帮雄英完成他儿时的诺言吧。” 郭镇听著,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永嘉公主和懿文太子朱標一家的感情,远比寻常皇室亲戚要深厚。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允炆……他不也是你侄子么……” 话音未落,永嘉公主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凌厉起来。 “你皮又痒了是不是!还敢去喝花酒!看我不打死你!” 说著,她作势就要起身。 郭镇嚇得一缩脖子,连忙討饶。 其实,永嘉公主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儿时的诺言,不过是让她下定决心的一个由头罢了。作为皇帝的女儿,她远比郭镇更懂宫里的风向。 朱允炆是什么货色,她看得一清二楚。仁厚是真,懦弱也是真。这样的人,守成或许勉强,但如今允熥异军突起,吕后被诛,他想坐稳这皇太孙之位无异於痴人说梦。 更重要的是父皇的態度。 蓝玉带兵闯宫,何等大罪?结果只是罚了军棍,削了爵位,转头就成了吴王南下的班底。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在给朱允熥送刀子,送人手! 父皇这是铁了心,要用朱允熥这把快刀,给大明朝刮骨疗毒。 她郭家,父辈是开国元勛,到了郭镇这一辈,却个个资质平庸。再不抓住这次从龙的机会,等朝局彻底定下来,郭家就真的只能当个边缘人了。 她不甘心,郭家也不甘心。 所以,郭镇这趟南下,非去不可。 ...... 与駙马府的鸡飞狗跳不同,此时的朱允熥已经跟著传旨太监走向了坤寧宫。 坤寧宫,这是大明皇后的居所。 自马皇后去世后,这里便一直空著,朱元璋严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宫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一草一木,都维持著马皇后在世时的模样。 这里,是老皇帝心中唯一的净土,也是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让自己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推开厚重的宫门,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尘埃与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內没有点太多灯,只在正中的一张罗汉床上,燃著一盏牛油大烛,昏黄的光晕將一个苍老的身影笼罩其中。 朱元璋著一身半旧的棉布袍子,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一碟炒豆子,一壶温酒。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等著晚归孙儿的乡下老头。 “来了?”朱元璋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在烛光下看不真切。 “孙儿见过皇爷爷。”朱允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坐。”朱元璋指了指床边。 朱允熥依言坐下。 “知道咱为啥叫你来这儿不?”朱元璋捏起一颗炒豆子,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著。 第54章 选老婆了,请大家参与投票! “孙儿不知。” “你奶奶,当年就最喜欢坐在这张床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听咱跟她吹牛。”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上,眼神里透著温柔与落寞。 “还记得刚起事那会儿,咱跟她说等打下了天下,就让她当皇后,穿最好看的衣裳,住最大的宫殿。她听了,就拿针扎咱,说咱净想美事,当心脑袋被人砍了去。” 老皇帝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著几分自嘲。 “后来,咱真当了皇帝,她也真当了皇后。可她还是穿著旧衣裳,吃著粗茶淡饭,把宫里省下来的钱,都拿去救济灾民。那帮文官天天在咱耳边念叨,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万世楷模。可咱知道,她就是个傻婆娘,心疼咱,怕咱大手大脚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败光了。” 朱允熥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標儿,就最像她。”朱元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浑浊的眼眶微微泛红,“心善,仁厚。总想著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朱允熥身上。 “你小子,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奶奶。你像咱。”朱元璋冷哼一声,“心黑,手狠,为了自个儿舒坦,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咱今天听说了,你把燕王府那个和尚给扣了?” “回皇爷爷,只是请大师在鸡鸣寺盘桓几日,听听暮鼓晨钟,消解一下身上的戾气。”朱允熥面不改色地答道。 “放屁!”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小几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你那点花花肠子,还能瞒得过咱?你这是在敲山震虎,是在警告老四!” “你胆子不小啊,还没当上皇太孙呢,就想著敲打藩王了!” 朱允熥嘿嘿一笑,像是没听出朱元璋话里的敲打,反而凑近了些,带著几分委屈。 “皇爷爷,您可冤枉孙儿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四叔可是是大明的柱石,孙儿哪敢敲打四叔啊。孙儿是怕,怕四叔身边混进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就说那个姚广孝,好端端的和尚不做,天天琢磨著天下大势,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这种人,最会蛊惑人心。万一哪天在四叔耳边吹点歪风,说些不该说的话,四叔一时糊涂信了,那不是害了四叔一辈子嘛。” 朱元璋斜睨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哼,就你理多。”朱元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算是揭过了这一篇。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目光在朱允熥那张愈发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转悠了一圈,突然话锋一转。 “你今年,十五了。” “是。”朱允熥有些不解,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小了。”朱元璋点了点头,“標儿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和你娘......你......你也该有门亲事了。” 朱允熥心里一突,这么突然的吗,作为一个穿越者,虽然知道明朝结婚早,但毕竟现在才十五啊,这也太早了...... “咱给你挑了几个人家。”朱元璋却不管朱允熥精彩的表情,掰著手指头,开始自说自话。 “这第一位,是翰林院学士解縉的女儿解知微。解縉这人,是咱亲点的状元,才华横溢,是文官里难得的聪明人。你不是要收拾江南那帮读书人吗?娶了他家的女儿,也算是给南边的士林一个台阶下,告诉他们,你不是要赶尽杀绝。” 解縉?朱允熥心里笑了笑。这是皇爷爷在教他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呢。 “这第二个……”老皇帝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著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韩国公李善长的孙女,李月娥。” 这个名字一出,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一瞬。 李善长,开国第一功臣,因为胡惟庸案被牵连,七十七岁高龄被赐死,全家七十余口被杀,只因其子李祺是临安公主的駙马,才留下一脉。这些年,李家在应天府几乎成了不可提及的禁忌。 现在,朱元璋竟然要把李家的孙女,许配给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吴王? “皇爷爷……”朱允熥看著朱元璋,目光里带著一丝惊愕。 “怎么,怕了?”朱元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怕沾上他家的晦气?怕那帮言官戳你的脊梁骨?” “咱让你南下,是让你去刮骨疗毒。这大明朝堂的毒,不止在江南,更在人心。”朱元璋声音沉稳,带著睥睨天下之气,“胡蓝二案,是咱亲手办的,杀了很多人,也伤了很多人。咱活著,能镇住他们。可咱要是死了呢?怨气总得有个地方泄。” “你娶了李家的闺女,就是告诉天下人,过去的,都过去了。咱老朱家,有容人的肚量。那些因为案子被牵连的功臣之后,心里那点怨,也能散了。这是咱,替你铺的路。” 朱允熥闻言倒是没再说话,得,您想得真远。 “你要是不喜欢文官家的小姐,”朱元璋见朱允熥这副样子,顿了顿继续道,“武將这边也有。中山王徐达三女徐妙锦,年纪是小了点十三岁,但將门虎女,颇有英气,养两年也差不多了。” 朱元璋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小口地抿著,浑浊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著朱允熥,似是等著他的答案。 三个人,三条路。 徐家,是武勛之路,能让他最快、最稳地掌控军权。 解家,是文臣之路,能让他缓和与士林的关係,徐图渐进。 而李家,则是帝王之路。一条布满荆棘,却能真正收拢人心、弥合大明朝最深一道伤疤的险路。 第55章 这小子,把万岁爷给整不会了 朱允熥沉默了许久,久到朱元璋都开始变得不耐烦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皇爷爷,孙儿……孙儿还不想娶。” 朱元璋眉头一皱:“为何?” “孙儿......”朱允熥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孙儿的婚事,本该由我爹娘操持的。可现在……爹娘都不在了。” “孙儿不是嫌弃这几位姑娘不好,只是……只是孙儿一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爹娘却看不到了,心里就堵得慌。” 他这番话像根细针,一下扎进朱元璋心口最软的地方。 是啊,標儿不在了。 那个温润如玉,仁孝宽厚的儿子,那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已经不在了。 老皇帝胸口闷得发慌,刚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爷爷,”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后,伸出有些笨拙的手,学著记忆中父亲的模样,轻轻地给老皇帝捶著背,“孙儿现在什么都不想......您不是让孙儿去清查江南田亩吗?孙儿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把国库填满了,让辽东的將士们能吃饱穿暖,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余粮。” “至於婚事……孙儿听皇爷爷的。但孙儿想,能不能等孙儿从江南回来再说?等孙儿做出了些成绩,对得起爹的在天之灵,再来谈婚论嫁。到时候,皇爷爷您给孙儿指谁,孙儿就娶谁。” 朱元璋闻言长长地嘆了口气,他挥了挥手,“罢了,罢了。都依你,等你从江南回来再说。” 他说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罗汉床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递给朱允熥。 “这个,你拿著。” 朱允熥打开木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方小巧的玉枕,玉质温润,上面还刻著细密的凤纹。 “这是你奶奶当年最喜欢的玉枕......”朱元璋声音低沉,有些悲戚:“咱留著也没用了,你拿去吧。往后要是觉得心里烦,就拿出来看看,想想你奶奶,想想咱,別走歪了路。” “孙儿……谢皇爷爷。” 朱允熥捧著那方冰凉的玉枕,郑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下,磕得极重,青石板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元璋看著伏在地上的孙儿,心头五味杂陈,那句到了嘴边的“起来吧”竟有些说不出口。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自己却扭过头去,悄悄用粗糙的袖口抹了下眼角。 朱允熥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回紫檀木盒中,隨后,他也从怀里摸索起来。 片刻之后,他掏出了两个用牛皮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双手奉上。 “皇爷爷,孙儿明日就要启程去江南了。这两样东西,您留著,或许能有些用处。”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两个土黄色的册子,並没有伸手去接:“啥东西?” “都是孙儿平日里瞎琢磨的。”朱允熥答道,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靦腆,“上面一本,是孙儿平日里琢磨的一些调养身子的法子。您日理万机,龙体劳乏,夜里又时常辗转,孙儿瞧著心疼。这上面有几套简单的吐纳法,还有些食补的方子,不费事,贵在坚持。” 朱元璋愣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这孙子可能会给他一份官员的黑名单,可能会给他一份什么新政方略。 可他万万没想到,头一本竟然是给自己调养身子的。 这些年,向他进献丹药、符水的方士道人不知凡几,諂媚的,故弄玄虚的,各式各样。可从没有人,会用这种最朴实的方式,关心他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 便是那仁孝的皇太孙朱允炆,也只是口头劝他少操劳,多休息。 而朱允熥此举,却像是一个晚辈,在真真切切地为家里的长辈担忧。 朱元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將两个册子都接了过来放在了案几上。 “江南不比京城。”老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人心复杂得很......” 他顿了顿,抬眼看著朱允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著狠厉。 “记著,办差是其次,你自个儿的命,是第一。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觉得不对劲了,別硬撑。咱给你的那道旨意,不是摆设。节制三省兵马,你真敢用,咱就真敢给你兜底!” “卫所的兵要是靠不住,就直接调京营!郭英那五万兵马,隨时能动!咱倒要看看,谁敢动咱老朱家的嫡孙!” 这番话,已经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子的嘱託,而是一个护犊子的老爷爷,在给即將远行的孙子最后的底气。 朱允熥听著这番近乎嘮叨的叮嘱,鼻头一酸,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穿越而来,步步为营,算计人心,將所有人都当做棋子。唯独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时空、血脉相连的亲情。 他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朱元璋那只放在膝上的大手。 那只手,曾指点江山,曾屠戮功臣,也曾抚摸过他和父亲的头顶。粗糙,乾枯,却异常温暖。 “皇爷爷,您放心。”朱允熥的声音带著轻微的颤抖,他抬起头,眼里映著烛火,亮得惊人,“孙儿还要回来给您尽孝呢。这天下的好东西,孙儿还没带您尝遍;这世上的奇闻异事,孙儿还没说给您听。孙儿捨不得死。” “尽孝……” 朱元璋猛地绷直了身体,嘴唇哆嗦著。 建功立业,为君分忧,开疆拓土……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儿子,都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对他说,我要回来给你尽孝。 都说天家无亲情。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早已习惯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可当马皇后离去,当太子朱標撒手人寰,当他夜半梦回,只能对著空荡荡的宫殿发呆时,他才明白,自己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骨子里,还是那个渴望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淮西泥腿子朱重八。 老皇帝的眼眶倏地又红了,他猛地扭过头去,不想让孙儿看到自己的失態,声音却已然哽咽。 “滚,滚蛋!”他挥著手,“大男人家,说这些酸话,像什么样子!赶紧给咱滚回东宫睡觉去!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朱允熥轻笑一声,老头儿这是绷不住了,他鬆开老皇帝的手,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了个大礼。 “那孙儿,告退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这间承载了朱元璋太多回忆的坤寧宫。 当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昏黄的烛光和苍老的身影时,朱允熥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宫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正襟危坐,却在偷偷抹泪的孤寡老人。 “老头子……”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带著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 隨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而坤寧宫內,朱元璋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许久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著桌上那两个牛皮纸包著的册子,伸出手,轻轻摩挲著。 他没有急著打开,只是將它们拿起来,放在了马皇后的那方玉枕旁边,並排摆好。 “妹子,你看到了吗?” “咱的这个孙儿……他……他很好……” “你和標儿,在那边,就放心吧……”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將老皇帝佝僂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第56章 护不住吴王,全族陪葬! 朱允熥走后,朱元璋枯坐良久才缓缓伸出布满褶皱的手,拿起那两个牛皮纸包著的册子。 他先打开了第一个。 没有华丽的封面,没有繁复的辞藻,只有一张张画著简陋人形图的纸,旁边用最直白的白话文標註著:“午后一刻,双腿盘坐,舌抵上顎,吸气鼓腹,呼气收腹,往復三十六次,可安心神。” “鸭肉性凉,辅以老薑,文火慢燉一个时辰,可润肺平喘。” …… 一页页翻过去,全都是些最简单、最朴实的调养法子。 朱元璋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纸页,忽然想起这么多年,除了已故的马皇后和太子朱標,再也没人会跟他说这些家长里短的细碎关心,喉头一紧,眼眶毫无徵兆地就红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长生不死。他只是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睡个安稳觉,能顺畅地喘口气,別再梦到那些血淋淋的战场和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 这个孙儿,懂他。 他將这本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马皇后的玉枕旁,然后拿起第二个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是馆阁体写的四个字:《政务疏议》。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读书人那些长篇大论的“疏”和“议”。 在他看来,十本里面有九本都是空话套话,剩下一本是拐著弯骂他,但还是耐著性子翻开第一页。 开篇第一句,便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君者,天下之主,总揽大政,乾纲独断,然天下之务,繁如牛毛,然帝王精力有限,若事必躬亲,则心力交瘁,国事反有滯碍。” 朱元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攥紧了册子的边缘。 心力交瘁! 自洪武十三年,他以谋逆为由怒斩丞相胡惟庸,废除中书省,將大权独揽於一身后,他朱元璋就成了大明朝最累的人。 每日堆积如山的奏摺,从天不亮就要开始批阅,一直到深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所有事情都要他一个人拍板。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设了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等大学士,又搞了个“四辅官”制度,可这些人,终究只是顾问、秘书,不敢担责,也不敢决断。 最后,所有担子还是压在他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身上。 他强忍著心中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册子里没有半句废话,全是乾货,它提出了一个完整的,足以顛覆大明现有政务体系的构想——內阁。 “……择翰林院学士中谨慎渊博者三五人,入值文渊阁,参预机务,是为內阁大学士。凡內外诸司奏事,先送內阁。內阁大学士以墨笔『票擬』处置之策,再上呈天子。天子若准,则以硃笔批红,交司礼监用印,发还六部执行。若不准,则发回重擬……” 票擬! 批红!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看似简单的两个词,却巧妙地將皇帝从繁杂的政务中彻底解放了出来! 內阁大学士负责提出解决方案,相当於一个高级秘书处,大大减轻了皇帝的工作量。而最终的决策权,那支神圣的“硃笔”,依旧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这套法子,既解决了皇帝累死累活的问题,又丝毫没有动摇皇权的根基。甚至,由於內阁与六部之间形成了制衡,皇权反而更加稳固! 这……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页页地往下翻,册子里不仅有內阁的构架,甚至连大学士的品级、司礼监的职权、票擬的流程、部院之间的协调机制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想出来的东西? 便是那些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也断然没有这等眼光和魄力! “妖孽……咱这孙子,是个妖孽啊!” 朱元璋喃喃自语,他將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先是嘿嘿傻笑,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 他以为自己给允熥铺了路,到头来,却是这个孙子给他这个快要被奏摺压垮的老头子指了一条活路! 许久,他才平復下激盪的心情,猛地抬头,对著殿外喝道:“蒋瓛!” 一道身影很快出现在殿內,单膝跪地:“臣在。” “你,明日跟著吴王南下。”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蒋瓛对此倒是不意外,毕竟皇爷早就说了自己的命是吴王的。 “此去江南,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朱元璋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顿。 “护他周全。” “若他有什么闪失……”老皇帝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 “你的九族,还有锦衣卫南北镇抚司上上下下三千多口子,一个不留!” 蒋瓛闻言,浑身剧震,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丝毫不敢犹豫,重重地將头磕在地上,“臣……遵旨!” ...... 应天府外三十里的岔路口,十几名穿著普通商队服饰的人围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没有打任何旗號,確认四周无人后,车夫一挥马鞭,车队悄然转向了正北方向。而半个时辰前,打著高丽王旗的正式使团已经大张旗鼓往东边的港口去了。 青布马车里,李芳远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大明京城。 “王子殿下,真要去北平?”隨行的老使臣压低声音,满脸担忧,“若是让朝廷知道咱们私下接触燕王,这可是犯忌讳的。” “应天府那位吴王,太可怕了。”李芳远放下车帘,眼神阴鷙,“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头圈养的猪。三千匹战马只是个开始,等他缓过手来,朝鲜早晚会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李芳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猛虎相爭,才有狐兔的活路。去北平!” 第57章 带著大明二代天团下江南砍人 启程这日,东宫偏殿內,新任的东宫掌事太监王承恩正带著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为朱允熥换上一身便於骑行的劲装。 与往日宫中繁复的袍服不同,这身玄色窄袖锦衣,腰束玉带,脚踩黑缎快靴,衬得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宇间透著一股即將出鞘的锋锐。 三宝捧著一顶梁冠,恭敬地侍立一旁。 王承恩的眼眶有些泛红,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好了。”朱允熥抬手,制止了王承恩为他整理衣领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著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太监,淡淡道:“承恩,此去江南,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孤和三宝不在,这东宫,就交给你了。” 王承恩闻言,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石板,声音哽咽:“殿下万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奴婢……奴婢愿代殿下前去!” “你?”朱允熥轻笑一声,伸手將他扶起,“你去了,谁给孤看家?” 他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语气重了些:“记住,守好东宫,就是给孤最大的助力。” “奴婢……遵旨!”王承恩重重叩首,泪水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朱允熥不再多言,戴上樑冠,领著三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 聚宝门外,一行百余人的队伍早已集结完毕。 这群人成分极杂。 有锦衣卫的緹骑,有东宫的护卫,但最扎眼的,还是最前面那一撮穿著飞鱼服、斗牛服的世家子弟。 傅友德长子傅忠、冯胜之侄冯诚、駙马督卫郭镇……几乎整个大明淮西勛贵集团的二代,都被家里的老头子一脚踹出了家门,塞进了南下的队伍。 “都给老子精神点!” 李景隆骑著一匹纯白大马,手里拿著马鞭,在这些二代面前走来走去,唾沫横飞。 “出了这聚宝门,咱们就是吴王殿下的手、吴王殿下的刀!收起你们在秦淮河喝花酒的做派!这次去江南,是去办差的!谁要是掉链子,不用殿下发话,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傅忠撇撇嘴,嘟囔道:“九江,大家都是自家兄弟,犯不上这么嚇唬人吧。咱们这上百號人,还有锦衣卫跟著,江南那些书呆子还能翻天不成?” “就是,我爹说了,就当去散散心。”冯诚也跟著起鬨。 李景隆冷笑一声,正要发作,一旁的郭镇突然站直了身子,“殿下到了!” 眾人顺著郭镇的目光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数十骑如旋风般捲来。 为首一人,一身玄色暗纹织金蟒袍,外罩黑色大氅。没有坐马车,而是单手控著一匹神骏的黑马,目光如刀,气场全开。 身后,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带著三十名精锐緹骑,如影隨形,个个手按绣春刀,杀气凛然。 朱允熥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现场上百名心高气傲的勛贵子弟,瞬间鸦雀无声。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般的压迫感,让他们心头猛地一紧。 “拜见殿下!”李景隆和郭镇率先下马单膝跪地。 眾人如梦初醒,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允熥没有叫起,他居高临下地扫视著这群大明天龙人,朗声道:“孤只问一句,敢不敢杀人?” 眾人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敢!敢!敢!” “上马!” “出发!” ...... 应天府,聚宝门城楼。 倒春寒的风最是刮骨,顺著城墙青砖的缝隙直往人脖颈里灌。朱元璋裹著一件皮裘,半个身子倚在垛口上,眯著眼眺望远处那条蜿蜒向南的官道。 官道尽头,一长串人马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 “真冷啊。”老皇帝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背,吐出一口白气。 站在落后半个身位的汤和,穿著件滑稽的貂皮大氅,双手抄在袖笼里,缩著脖子直哈气:“就是,真冷啊。” 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这老杀才,装傻充愣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 “少在咱面前打马虎眼。”朱元璋转过身,从垛口处退回来,“咱让你看什么,你心里门清。傅友德、冯胜那几个老东西,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家里最有出息的后辈都塞进了南下的队伍。你汤和倒好,稳坐钓鱼台,怎么不让你家小子也去跟著允熥歷练歷练?” 汤和闻言,那张老脸皱成一团,他连连摆手,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皇爷,您可饶了老臣吧!就我家那几个兔崽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大字不识一箩筐,除了提笼架鸟、吃喝嫖赌,干啥啥不行。真让他们跟著殿下去,那是拖后腿,是给殿下添乱,咱可丟不起那人。” 说著,汤和还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气,活像个被不肖子孙气得半死的寻常老汉。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接这话茬。 烂泥? 汤家老大当年在捕鱼儿海砍人的时候,刀子比谁都快,这老狐狸! “你个老东西!”朱元璋指了指汤和的鼻子,“当年跟咱打天下的时候你就不爭不抢,如今老了,还是这副死德行!” 朱元璋回过头,再次看向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官道。 ”唉,“老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被城楼上的风吹得断断续续,“这大明的天下,江南的沉疴,光靠仁义道德治不了。得用刀,得用快刀。允熥这孩子,够狠。” 汤和抄在袖子里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低著头,小声接了一句:“皇爷圣明,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自古就是这个理儿。” “猛药?”朱元璋扯起麵皮笑了笑,“就怕这药太猛,把江南那帮人的肺管子给戳破了。走,回宫喝酒去。” 第58章 紈絝军团首秀在即 朱允熥的队伍已经离京半日,东宫偏殿內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檐角铁马的声音。 王承恩跪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块浸了水的粗布,一点一点地擦拭著青石板地砖。这里是主子平时站立的地方,不能有一丝灰尘。 擦完最后一块地砖,他站起身,將粗布扔进水盆里,水面盪起一圈圈涟漪,倒映出他那张阴沉的脸。 主子走了,把这偌大的东宫交到了他一个曾经只配扫茅厕的小太监手里,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东宫,连只苍蝇都不能乱飞。”王承恩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殿门被推开,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脚步踉蹌,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总管!王总管!”小太监喘著粗气,跪在地上。 王承恩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规矩。” 小太监浑身一颤,连忙挺直后背,双手贴地,重新磕了个头:“回总管,抓到了一个形跡可疑的小火者。” 王承恩目光一凝,转过身缓步走到小太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人在哪?” “押在后院柴房。” 王承恩迈开步子,朝后院走去。 柴房里光线昏暗,一个穿著灰布衣裳的小火者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嘴里塞著破布,呜呜地挣扎著。两名东宫护卫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王承恩走进柴房,挥了挥手。 护卫將杂役太监嘴里的破布扯掉。 “王总管!饶命啊!我只是一时糊涂,贪了点银子!”小火者声泪俱下,疯狂地磕头。 王承恩没有理会他的哭喊,目光落在一旁木桌上的几样物件上。 二两碎银子,一块玉佩,还有一封用蜜蜡封口的信笺。 他拿起信笺,掂了掂。 “送信?”王承恩看著那个小火者,语气平静。 “是……是吕家大爷给的,说只要把信送到……送到太孙殿下手里,就给我一百两银子。”小火者结结巴巴地交代。 “你的命可真贱吶......”王承恩扯起嘴角,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看来,咱家杀的人还不够多,手段还不够狠啊。” 他走到杂役太监面前,蹲下身。 “吕本现在被锦衣卫盯著,连大门都出不去,他还能把信递进宫里,说明这宫墙內外,还有一条暗线。”王承恩盯著对方的眼睛,“这条线,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信是东宫採买老李头给我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王承恩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转身走向柴房门口,背对著那名小火者,淡淡道:“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留著也没用了。舌头拔了,眼睛剜了,扔进后山枯井里。” 杂役太监双眼猛地瞪大,还来不及惨叫,两名护卫已经熟练地卸了他的下巴。 “老李头那边,去抓人。但凡跟他接触过的,一个不留。”王承恩跨出柴房,声音冷厉。 身后传来沉闷的挣扎声和血肉撕裂的声音。 王承恩脚步未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 主子交代了,守好东宫。 什么叫守好? 就是把所有伸进来的爪子,连根剁掉。 他攥紧了手里的那封信,大步朝端本宫走去。 门外站著四名锦衣卫力士,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 王承恩停在院门外,亮出了一块腰牌。那是吴王府的腰牌,见牌如见朱允熥。 为首的锦衣卫力士验过腰牌,拱手行礼:“王总管。” “殿下交代,咱家来看看里面那位。”王承恩收起腰牌,目光扫过四个守卫,“这几天,没出什么岔子吧?” “回总管,除了按时送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连哭闹声都没有。” “嗯。” 王承恩放轻脚步,走到窗前,透过缝隙朝里看去。 屋內光线昏暗,朱允炆披头散髮地坐在地上,他手里拿著一根枯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著什么,嘴里神经质地嘟囔著。 “我是太孙……皇爷爷疼我的……黄先生会来救我的……” 他眼神空洞,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奉天殿上温文尔雅、仁厚太孙的模样。 王承恩冷眼看著这一切,隨即从袖口里抽出那封截获的信,掏出火摺子。 火苗躥起,点燃了信纸。 微弱的火光引起了屋內朱允炆的注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当他看到火光中王承恩那张冷漠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信纸在王承恩手中化为灰烬,隨风飘散在院子里。 王承恩转过身,看著门口的四名锦衣卫力士,声音森寒:“听著。” “如今吴王殿下不在京城,这应天府里的风,邪得很。都仔细些,不然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们。” 四名力士齐齐单膝跪地,冷汗顺著额头滑落:“卑职领命!” ...... 官道上,春日暖阳晒得人懒洋洋。 离了应天府百里,没了京城的压抑,傅忠感觉自己骨头都轻了三两。他骑在马上,扯开领口,露出发达的胸肌,对著旁边慢悠悠晃荡的冯诚嚷嚷:“我说冯百事,你能不能快点?跟个娘们儿似的,再走下去天都黑了!” 冯诚正拿著一块雪白的手帕,仔细擦拭著马鞍上一个看不见的灰尘,闻言掀起眼皮,慢悠悠道:“傅大锤,急什么?赶著去投胎啊?殿下都没发话,你上躥下跳的,像只猴。” “你他娘的才是猴!”傅忠眼睛一瞪,作势就要拔刀。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一旁的郭镇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大老远跑出来,就为了听你们俩斗嘴?还不如在家陪我那母老虎。” 李景隆骑著他的白马,在几人前方,听著后面嘰嘰喳喳的声音,头疼欲裂。他勒马回头,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诸位,是觉得这趟差事太轻鬆,想体验一下殿下的手段吗?” 一句话,后头的声音顿时小了大半。 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在京城里横著走,唯独对两个人心里发怵。一个是皇宫里那位说杀人就杀人的老皇爷,另一个,就是队伍最前方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吴王殿下,那可是敢一人冲三千军阵的狠人。 朱允熥仿佛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单手控著韁绳,一路上走马观花。 三宝骑著一匹小马,紧紧跟在朱允熥身侧,怀里抱著一个水囊,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队伍最末尾,常森沉默地骑著马,像个透明人。他脸色有些发白,目光始终避开队伍里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 “殿下。”蒋瓛策马赶上前来,压低声音,“前方三里,是六合县。锦衣卫的来报,县里最大的乡绅刘家,今晚要在县里最好的酒楼『迎仙楼』给县令张德光贺寿。” 朱允熥“嗯”了一声,视线没离开书卷:“刘家,就是那个侵占军屯、私开铁矿的刘家?” “是。”蒋瓛答道,“《百弊录》上记著,刘家家主刘三爷,手上至少有二十条人命。” “知道了。”朱允熥合上书卷,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群无精打采的公子哥,嘴角勾起,“传令下去,今晚,在六合县休整。”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孤请大家,去迎仙楼喝一杯。” 一听到有酒喝,傅忠、郭镇这帮人眼睛瞬间就亮了。 “殿下万岁!” “哈哈,就知道跟著殿下有肉吃!” 李景隆看著这群瞬间满血復活的紈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隱隱觉得,今晚这顿酒怕是没那么好喝。 他可是看过《百弊录》的,那刘三爷不仅手上沾了二十条人命,更是黄子澄的远房表亲...... 第59章 你一个七品芝麻官,也配谈律法? 六合县,迎仙楼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尽头,三层高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此刻,本该是客流如织的时辰,整条正街却没几个行人。 只有几十个横眉立目的刘家护院,身穿清一色青色短打,腰扎牛皮带,手拎沉甸甸的白蜡杆,蛮横地横在街道两头,驱赶著路边叫苦不迭的摊贩。 “滚远点!刘三爷给张大人贺寿,惊了贵人的驾,仔细剥了你们的皮!” 而酒楼二楼最宽敞的“春风得意”雅座內,却是另一番人间富贵景。 屋內丝竹声声,那是从扬州重金请来的琴师在拨动琴弦。暖炉里燃著上好的沉香,烟雾裊裊,將满桌的珍饈美酒熏得愈发诱人。 六合县令张德光端著酒杯,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堆满了諂媚。主位上坐著的,是穿著一件絳紫色团花锦袍怀里抱著个技师的胖老头。 “张大人,这杯酒,我敬你。”刘三爷接过技师递上的酒杯,眼皮微抬,一边握著有容一边道:“城东那三百亩水田的契书,明日一早就送到府上。那几个闹事的刁民,还得劳烦大人费心。” “好说,好说。”张德光一饮而尽,压低声音,有些迟疑:“刁民抗缴皇粮,本官依律法办,打死在牢里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只是……上面最近风声紧,听说京里要派钦差下来......” 刘三爷嗤笑一声,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钦差?张大人怕是没听过京城里的消息。我表叔黄学士可是说了,这次领差事的是那乳臭未乾的吴王......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翻出什么浪花?到了六合县,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张德光听到“黄学士”三个字,心底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在暖香扑鼻的雅间里迴荡,却被楼下突然炸响的一阵喧譁生生掐断。 刘三爷眉头猛地一皱,还没来得及发作,雅间的红木大门就被撞开了。几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惊恐地喊道:“三爷,外面来了一群生面孔,非要闯进来,兄弟们拦不住!” 张德光把酒杯重重一磕,官威十足地站起身:“放肆!本官在此,何人敢如此大胆!” 迎仙楼大门外。 傅忠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冷冷地盯著眼前那群色厉內荏的刘家护院,侧头看向身后的李景隆。 “二丫头,这怎么算?” 李景隆坐在马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殿下说了,今晚来喝酒。挡著殿下喝酒的人,就是扫了殿下的兴。” “懂了。”傅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他翻身下马,连刀都没拔,大步走向台阶。 “站住!今天这楼被我们刘家包了!”一个家丁头目上前推搡。 傅忠冷哼一声,蒲扇大的巴掌一抡,那护院头目便横飞出去,狠狠砸在酒楼大门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剩下的护院见状,怪叫著举起白蜡杆衝上来。 傅忠身后,郭镇、冯诚等勛贵子弟齐齐冷笑,纷纷下马。这群在京城憋得快疯了的二世祖,此刻看这些恶奴眼里直冒光,平日里都是自己欺负別人,这回居然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还真是新鲜。 “全宰了,別扫了殿下的兴。”郭镇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尖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寒芒。 一时间,酒楼门口惨叫连天,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躺了一地。这群勛贵二代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对付几个地方护院,简直是屠杀。 只有常森站在最后,死死攥著刀柄,看著满地的血,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双腿微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允熥稳坐黑马之上,目光如炬,直视常森。 “三舅。”朱允熥缓缓开口,“常家的男儿,若是连这点血腥都见不得,將来如何隨孤马踏天下?” 常森猛地抬头,对上朱允熥冰冷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死死咬著牙,拔出腰间长刀,闭上眼睛,狠狠扎进一个还在抽搐的护院身体里。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常森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朱允熥不再理会,翻身下马。 三宝快步上前,跟蒋瓛两人一左一右將朱允熥护在中央。 “走,上去敬张大人一杯。”朱允熥负手而行,步履平稳,迈步进楼。 二楼的楼梯口,张德光和刘三爷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正准备下楼。 刚走到一半,就看到一个十五岁的黑衣少年拾级而上。少年身后,跟著一群杀气腾腾的悍卒,绣春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锦……锦衣卫!张德光看清蒋瓛身上的飞鱼服,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滚下楼梯。 刘三爷见状强只道这张德光太胆小了,心中鄙视了他一番,但还是侧身把张德光让到前面,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不知诸位是哪部分的?这位是六合县正堂张大人,今日是本官的寿宴,诸位要是来喝酒的,刘某欢迎,要是来闹事的,可得想想后果。” 朱允熥停在楼梯中央,抬眼扫过刘三爷,淡淡开口:”你就是刘三?” “大胆!”刘三爷身边的护卫拔刀怒喝。 傅忠猛地跨前一步,一刀砍下,送那护卫去见了太奶,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刘三爷的脸瞬间白了。他这辈子害过不少人,但从来没见过一言不合就当眾活劈人的主。 “你……你们眼里还有大明律法吗!”张德光强撑著官威,指著朱允熥,“本官乃朝廷钦命的六合知县!你们当眾行凶,形同造反!” 李景隆轻笑一声,在眾人的注视下缓步走上台阶,走到张德光面前。 “啪!”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將张德光抽得原地转了一圈,两颗带血的牙齿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律法?” 李景隆说著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丝帛,仔细地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向朱允熥恭敬地行了个礼后猛地转头,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迎仙楼內炸响: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大明嫡孙、当朝吴王、领钦差清田巡查司、节制江南三省兵马、受大明皇帝陛下亲赐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的——朱允熥殿下!你一个七品芝麻官,也配谈律法?” 第60章 喝吧,喝完酒好抄你家 当李景隆那充满磁性却又冷冽如冰的声音在大厅內回叠激盪时,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张德光脸上那点官威瞬间散得一乾二净,红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吴……吴王殿下?” 张德光呢喃著,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台阶上的玄衣少年。少年面容清秀,甚至还带著一丝未脱的稚气,可那双深邃的眸子冷得像冰,看得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慄。 隨著“咚”的一声闷响,张德光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楠木地板上。他顾不得疼痛,额头贴著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下官……六合知县张德光,叩见……叩见吴王殿下!下官有眼无珠,衝撞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在他身后,原本还试图叫囂的刘三爷更是连滚带爬地跪下,磕头如捣蒜:“草……草民刘金……叩见吴王殿下!” 眾人哪还不明白,这是真误闯天家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允熥没理两人,步履稳健地从两个瘫软跪地的人影身边跨过,进入春风得意雅间。 雅间的布置极尽奢华:墙上掛著名家山水,案上的错金螭虎炉燃著上好沉香,裊裊烟雾裹著满桌珍饈的香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著:洪武豆腐、百鸟朝凤、金桥童趣、鯊鱼筋烩三鲜、焚羊头蹄、元汁羊骨头、糊辣醋腰子、水晶鹅、黄安驴肉、胡椒醋鲜虾、两熟煎鲜鱼...... 傅忠、郭镇等勛贵子弟冷笑著跟在身后。傅忠在经过刘金身边时,故意將腰间的佩刀往下压了压,沉重的刀鞘重重地撞在刘金那肥厚的大腿上,疼得对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连头都不敢抬。 朱允熥走到主位,施施然坐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桌面,最后落在那双象牙筷上。 “张大人,孤说了,孤今日是来喝酒的。”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跪在地上,怎么喝?” “下官……不敢,下官跪著伺候便好。”张德光颤声道,额头的汗珠顺著鼻尖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孤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朱允熥语气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李景隆立刻会意,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张德光:“张大人,殿下赐座,那是天大的恩典。你推三阻四,莫非是觉得殿下不配与你喝酒?” 张德光嚇得魂飞魄散,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由於腿部麻木,他踉蹌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在锦衣卫緹骑冰冷的注视下,他只能半个屁股悬空,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朱允熥的侧首。 刘金则被傅忠像拎死猪似的薅著后脖领,直接摜在了末座的椅子上。 朱允熥提起一壶酒,酒液倾入杯中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倒了两杯,一杯留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则缓缓推向了张德光。 “张大人,这六合县的水土养人啊。”朱允熥端起酒杯,淡淡道,“看这迎仙楼的规格,看这席面上的『龙鬚凤尾』,便是京城的丰盛楼,怕也比不得这里。孤很好奇,张大人一年的俸禄,够买这桌上的几盘菜?” 张德光闻言只觉得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死死盯著面前那杯酒,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嚇到变形的脸。 “殿下……下官……下官家境尚可,这些都是……都是刘三爷为了贺寿准备的,下官推辞不掉啊!”张德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颤抖得厉害。 “推辞不掉?” 朱允熥轻笑一声,笑声中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蒋指挥使,我朝对贪官的规矩,你给张大人念念。” 蒋瓛面无表情地开口,“回殿下,凡贪污、受贿金额达60两以上者,一律“梟首示眾”並处剥皮之刑。” 张德光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抽,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喝酒。”朱允熥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將酒杯往前送了送,“张大人,这杯酒,孤敬你。敬你在这六合县,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 张德光看著那杯酒,仿佛看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瞬间。他哆嗦著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酒杯。 “喝吧,张大人,別让殿下久等。”李景隆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 张德光闭上眼,猛地一抬头,將那杯辛辣的烈酒灌入口中。 “咳!咳咳咳!” 由於喝得太急,烈酒呛入气管,张德光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瞬间流了一脸。他狼狈地趴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却不敢发出一丝哀求。 朱允熥优雅地夹起一筷子鱼膾,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味道確实不错。”朱允熥放下筷子,目光如电,直刺张德光,“可是张大人,孤之前看过户部的帐本。六合县去年的夏税,差了三成;秋粮,更是只缴了不到一半。” “你这让孤很困惑吶!”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將张德光所有的侥倖浇灭,他知道,今天这关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殿下……殿下明鑑!”张德光顾不得脸上的狼狈,再次离座跪倒,声泪俱下,“下官有罪,下官无能!可六合县的赋税,並非下官贪墨啊!实在是……实在是这些地方豪强,他们勾结卫所,隱匿田產,暴力抗税!下官曾派衙役去清查,可刘家的家丁,竟敢当眾殴打朝廷命官啊!” 为了保命,张德光彻底豁出去了。他猛地转过头,死死指著旁边缩成一团的刘金,眼中满是怨毒。 “就是他!刘金!他仗著自己是翰林学士黄子澄的远亲,在县里横行霸道。他家占了军屯田三千亩,却一粒粮食都不缴!下官……下官实在是惹不起啊!” 刘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装死就能躲过一劫,此刻听到张德光將脏水全泼在自己头上,气得浑身颤抖,指著张德光骂道:“张德光!你放屁!那三千亩地,你每年拿的乾股还少吗?迎仙楼这二楼的雅间,哪天不给你留著?现在想让老子顶缸,你做梦!” “殿下!他血口喷人!”张德光疯狂磕头,“那些银子都是他强塞给下官的,下官穷怕了,一分都没敢花啊!” 朱允熥看著两人狗咬狗,脸上露出一抹嘲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 寒冷的夜风灌入温暖的雅间,吹散了那令人沉醉的香气。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到六合县漆黑的街道。就在不远处的贫民窟,无数百姓或许正裹著破烂的棉被,在飢饿中等待著未知的明天。而这里的官与商,却在为谁分得的赃款更多而爭吵。 “蒋瓛。”朱允熥轻声唤道。 “臣在。” “这事儿你熟。”朱允熥转过身,灯火映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脸庞,“罪证、口供都坐实了......咱好抄家。” 第61章 我只管杀人、抄家,让老朱擦屁股 蒋瓛领命,按刀转身。 雅间的门开了又关,將外头隱约的惨叫声隔绝大半。 朱允熥拿起象牙筷,夹了一块色泽金黄的洪武豆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隨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都吃啊。”他眼皮没抬,淡淡吐出两个字。 站在两侧的勛贵二代们面面相覷,满桌山珍海味,热气腾腾,硬是没人敢动一筷子。 傅忠咽了口唾沫,往日里比谁都爱吃的他,此刻也没什么胃口。郭镇乾咳一声,默默把手背在身后。 一想到这一桌子都是民脂民膏,就连这群欺男霸女的混不吝也是心中戚戚然。 “常森。”朱允熥忽然开口。 缩在眾人身后的常森浑身一颤,探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过来,坐孤旁边。”朱允熥指了指身侧的空位。 常森双腿像灌了铅,一步步挪到桌边,僵硬地坐下。 朱允熥亲手盛了一碗羊骨头汤,推到他面前。“喝了。暖胃。” 浓郁的肉香混杂著常森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刺激得他胃部一阵抽搐。他死死咬著牙关,双手捧起瓷碗,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滚烫的浓汤下肚,常森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好点没?”朱允熥问。 “回殿下,好……好多了。”常森声音沙哑。 朱允熥点点头,不再管他,瞟了李景隆一眼,李景隆会意,赶忙拉著眾人落座。 时间在眾人埋头吃饭中一点点流逝。张德光终於扛不住这凌迟般的心理高压,猛地直起身子,脑袋砰砰往地上砸。 “殿下!下官交代!下官全交代!刘家在城外有个铁矿,私造兵器!下官书房的暗格里,还有和扬州盐商往来的帐本!求殿下开恩,留下官一条狗命啊!” 刘金一听,目眥欲裂,扑上去就掐张德光的脖子:“姓张的!你不得好死!老子跟你拼了!” 两人在地毯上扭打成一团,像两条绝望的疯狗。 朱允熥连看都没看一眼,只专心剔著一条醋鲜鱼的鱼刺。 一个时辰后。 “吱呀——” 雅间的门被推开,蒋瓛大步跨入,飞鱼服下摆的几处暗红格外刺眼。他走到朱允熥身前,单膝跪地,“回殿下。查清楚了。” “六合县衙,自县丞、主簿至三班衙役,共计七十二人,皆受刘家贿赂,充当保护伞。” “城中商贾大户十一家,与刘家同气连枝,暗中兼併军屯六千余亩,逼死佃户三十余口。” “查抄现银二十四万两,粮草四万石,地契一摞。另在刘家后院地窖,搜出制式兵甲百套。” 数据报完,雅间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区区六合县,京畿脚下,竟然烂到了这种地步。现银二十四万两,这比大明许多穷困州府一年的赋税还要多! 朱允熥放下筷子,拿过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轻描淡写地做下定论:“六合县的官场,算是一网打尽了。” 蒋瓛匯报完便退到一旁,等待著朱允熥最后的裁决。 “坐下。”朱允熥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跑了一个时辰,吃口热乎的。” 蒋瓛一愣,隨即抱拳:“臣不敢。” “孤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蒋瓛不再推辞,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碗筷,风捲残云般往嘴里扒拉饭菜。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一眾站立的勛贵子弟。 “都听见了,涉事百余人,二十四万两白银,百套兵甲。”朱允熥手指轻叩桌面,“你们说说,怎么处理?” 话音刚落,傅忠第一个跳了出来,眼中凶光毕露:“殿下!私藏兵甲形同谋逆,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按大明律,剥皮揎草,诛九族!全砍了!” “对!全砍了!”郭镇也附和道,“这帮孙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挖大明的墙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冯诚眯著眼,没吭声。 朱允熥转头,看向身旁的常森:“三舅,你觉得呢?” 常森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再无怯懦:“杀。” 朱允熥点点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景隆:“九江,你呢?” 李景隆轻嘆一声,拱手道:“殿下,臣以为,不可全杀。” 此言一出,傅忠等人纷纷怒目而视。 李景隆无视了周围的目光,直视朱允熥,语气郑重:“殿下,臣非是替他们求情。只是六合县乃京畿门户,南下第一站。若將县衙上下七十二人並十一家商贾全数斩杀,明日一早,六合县衙便成了一座空壳。” “县政瘫痪,谁来安抚百姓?谁来调拨粮草?” “更重要的是,殿下此番南下,是要清查江南三省。若起手便屠尽一县官商,消息传到苏州、杭州,那些江南士绅必然惊恐万状。为了保命,他们定会抱团死抗,甚至煽动民变、串通卫所造反!” 李景隆顿了顿,拋出自己的方案:“臣建议,杀张德光、刘金等首恶立威。余下从犯、盲从者,抄没家產,革职查办,交由吏部后续定夺。如此,既震慑了宵小,又稳住了江南大局,方为万全之策。” 条理清晰,顾全大局,这是標准的顶级政客思维。 郭镇和冯诚听完,也默默点头。李景隆说得没错,杀人容易,善后难。真把官都杀光了,这地方谁来管?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在朱允熥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朱允熥安静地听完了李景隆的陈词,欣慰地点了点头,“九江,你考虑的很周到。” 李景隆刚想谦虚一句,朱允熥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你忘了孤临行前说过的话。” 朱允熥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刺得李景隆心头一颤,“孤这次下江南,不是来查帐的,不是来安抚民心的,更不是来和那帮江南士族玩什么政治平衡的!” 他几步走到张德光和刘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两摊烂泥。 “顾全大局?留活口?交由吏部查办?”朱允熥冷笑连连,“交到吏部,那帮文官就能引经据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过是换一批人,继续趴在大明的骨头上吸血!” “江南的士绅会抱团造反?孤巴不得他们造反!” 朱允熥猛地转身,一字一顿,杀气冲天:“他们敢反,孤就敢一路杀过去!杀到江南无人敢穿綾罗,杀到士绅听到吴王二字便心胆俱裂!”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雅间內炸响。 李景隆呆立当场,他终於明白,殿下之前说的那句,孤是去杀人的!是实话啊! “蒋瓛听令!” “臣在!”刚扒完最后一口饭的蒋瓛弹射而起。 “明日一早,六合县菜市口。所有涉案人员,连同张德光、刘金,不论主犯从犯,全部斩首示眾!” “遵旨!” “抄没的二十四万两白银,四万石粮草……”朱允熥顿了顿,拋出利益分配,“三成留在六合县,明日就地发给被兼併土地的百姓;三成装车,派人快马送回京城,填皇爷爷的国库;剩下四成,给孤拉回东宫!” 说完,他转头看向三宝:“三宝,磨墨。” 三宝手脚麻利地铺开纸笔。 朱允熥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了起来。边写边说:“皇爷爷把清田的差事丟给孤,孤替他把恶人做了,钱也送回去了,六合县没官管了,他自然得派人接手。孤只管杀人抄家,擦屁股的事让老头子头疼去。” 写完,朱允熥將信纸一折,塞进信封,扔给蒋瓛,“派人连夜送进回去,交到皇爷爷手里。” 雅间內一眾勛贵子弟看著朱允熥这套杀伐决断、权责分明的操作,先是一怔,隨即眼中迸出狂热的光——跟著这么个敢作敢当、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何愁没有立功出头的机会? 李景隆见状失笑摇头,指尖摩挲著冰凉的酒杯边缘,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兴奋——殿下果然是个能成大事的疯子,跟著他,曹家的世代荣华,稳了。 “行了,都散了吧。养足精神。”朱允熥理了理衣袖,朝门外走去。 “明日一早,菜市口见。” 第62章 一手屠刀一手恩 卯时刚过,天还未全亮,六合县的菜市口却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七十多名平日里在六合县作威作福的官吏、乡绅、恶奴,此刻全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麻布,像一排排待宰的猪玀,跪在冰冷的晨风里瑟瑟发抖。 县令张德光和刘三爷跪在最前排锦衣被撕得破破烂烂,曾经的官威与富態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渐渐的,百姓开始聚集过来,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中满是麻木。 迎仙楼二楼,凭栏处。 朱允熥一身玄衣,临风而立。他身后,傅忠、郭镇、冯诚等一眾勛贵子弟神情各异。 傅忠兴奋得脸庞涨红,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郭镇则眯著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下方的人群。 唯有常森,脸色依旧苍白,死死盯著木台上的囚犯,没有像之前一样失態,眼底反而慢慢燃起一点亮得嚇人的光。 “时辰到了。”朱允熥淡淡开口。 李景隆会意,手持一卷黄绸,缓步走下楼,在百姓不解的目光中登上了木台。 他清了清嗓子,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声音却如洪钟般传遍整个菜市口。 “奉吴王殿下令!” “六合知县张德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做主,反与劣绅勾结,贪墨税银,鱼肉乡里,致使百姓流离,军屯荒废,罪无可赦!” “乡绅刘金,盘剥乡民,强占田土,逼死人命二十余口,私开铁矿,私藏兵甲,意图谋逆,罪大恶极!” “县丞王某……主簿孙某……” 李景隆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百姓中便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张扒皮!他逼死了我阿爹!” “刘三爷那个畜生!他抢了我家的地,还把我闺女……” 原本麻木的百姓精神一振,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在双眼中燃烧。 “……以上人等,罪证確凿,国法难容!”李景隆念完,猛地將黄绸一收,声色俱厉地喝道:“殿下有令!全部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斩!” 隨著一声令下,木台两侧早已等待多时的锦衣卫力士们齐齐上前,从水桶里捞出鬼头刀,雪亮的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呜呜……呜……” 张德光和刘金剧烈地挣扎起来,裤襠处迅速湿了一大片,腥臊的气味瀰漫开来。 噗!噗!噗! 手起刀落,血光迸溅! 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喷出的热血染红了整个木台。 台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被这血腥的一幕嚇傻了。 紧接著,一个苍老的声音带著哭腔,第一个喊了出来:“青天大老爷啊!” “噗通”一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跪倒在地,衝著迎仙楼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压抑的哭声匯成一片,街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哭著,笑著,用最朴素的方式宣泄著积压已久的痛苦。 迎仙楼上,傅忠看得热血沸腾,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痛快!他娘的,太痛快了!” 郭镇和冯诚也是一脸震撼。他们见过战场上的廝杀,却从未见过如此直观的,用屠刀换来万民跪拜的场面。 朱允熥转过身,不再看楼下的场景,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菜市口。 “开仓,分钱!” “凡被刘家、张德光等人侵占田產者,凭旧时地契,田產归还原主!无地契者,由乡老邻里作保,亦可领回!” “凡被其逼死家人者,每条人命,抚恤白银五十两!” “今日所有抄没粮草,就地开仓,六合县每户百姓,皆可凭户籍,领米三斗!” 如果说刚才的斩首是惊雷,那这番话,就是甘霖! 整个菜市口彻底沸腾了! 百姓们先是不敢置信,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吴王千岁!吴王千岁!” “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中,朱允熥的身影在无数人心中化作了一尊手持屠刀的……神祇。 他一手染血,一手施恩。 ...... 菜市口的血腥味还没散尽,粮草和银钱的香气便迅速取而代之。 几十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桌在木台旁一字排开。 左边,是堆积如山的粮袋,由傅忠带著几个勛贵子弟亲自监督发放,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此刻成了杜绝任何人浑水摸鱼的最好招牌。 右边,是十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银锭晃得人睁不开眼。李景隆手持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从县衙和刘家搜出来的帐簿,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唱著名。 “城南李老四,原有水田三亩,被刘金强占,佃户逼死。现,田契归还,抚恤银五十两!”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当他从李景隆手中接过那张失而復得的地契和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时,浑浊的老泪瞬间决堤。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殿下……殿下的大恩大德,草民……草民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啊!” 李景隆微微一笑,亲自將他扶起,温声道:“老人家,这是殿下给你们的公道。拿好银子,回家去吧。” 这一幕,像一个信號,越来越多的人群涌上前来。 “草民王二麻子,我家的婆娘,就是被张德光的狗腿子活活打死的……” “草民孙大牛,刘家的管家抢了我家祖传的二亩薄田……” 哭喊声,感激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 李景隆和蒋瓛手下的锦衣卫们忙而不乱。每一笔田產,每一条人命,都在那本罪恶的帐簿上记录得清清楚楚。 整个下午,六合县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癲狂的喜悦之中。 当最后一笔抚恤银髮下,最后一个百姓领走米粮,整个菜市口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血跡和百姓们离去时留下的感激泪痕。 李景隆合上册子,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走到傅忠面前,傅忠正抱著一个大水囊“咕嘟咕嘟”地猛灌。 “累死老子了。”傅忠抹了把嘴,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嘿嘿一笑,“不过,真他娘的值!” 郭镇靠在一旁,手里把玩著一块从刘家抄出来的玉佩,眼神深邃:“以前在边关杀韃子,只知道是保家卫国。今天我才明白,有时候,杀这些国之蛀虫,比杀十个韃子,还让百姓念你的好。” 冯诚用雪白的手帕擦拭著手指,慢悠悠地道:“二十四万两银子,四万石粮草。咱们这位殿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撒出去了近一半。这手笔……嘖嘖。”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轻笑道:“冯百事,你只看到撒出去的钱,没看到收回来的东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眾人看向迎仙楼的方向。 朱允熥依旧站在二楼,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收回来的,是人心。”李景隆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儿,比二十四万两银子,可值钱多了。” 是夜,迎仙楼。 雅间內,菜餚依旧丰盛,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勛贵子弟们一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白天的分钱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也彻底点燃了他们的热情。 朱允熥坐在主位,面前只放了一碗清粥。 三宝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为他布菜。 “殿下。”蒋瓛从门外走入,单膝跪地,“按您的吩咐,七万两白银、一万石粮草已就地分发;七万两白银並部分珍宝,已装车启程,由锦衣卫百户带队,押送回京;余下十万两白银及三万石粮草,皆已入库,隨时可调用。” “嗯。”朱允熥点了点头,“尸体都处理了?” “回殿下,所有尸首已在城外乱葬岗掩埋,菜市口也已清洗乾净。” “辛苦了。”朱允熥放下粥碗,看向蒋瓛,“坐下,一起吃。” 这一次,蒋瓛没有推辞,乾脆地坐下,端起饭碗。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景隆身上:“九江,你昨日说,孤这么做会逼反江南士绅。” 李景隆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恭敬道:“臣,愚钝。” “不,你没说错。”朱允熥淡淡道,“就是不知道他们能做到何种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万家灯火的六合县城。 “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孤今日在六合县所为,很快便会传遍江南。百姓会知道,朝廷来了一位肯为他们做主的吴王。” “到那时,士绅若敢煽动民变,不知百姓是帮他们,还是帮孤......” 第63章 老朱要杀人了 “殿下。”一直沉默的蒋瓛突然开口,“臣还有一事稟报。” 朱允熥抬眼:“说。” “下午在菜市口分发钱粮之时,人潮汹涌,万民跪拜。”蒋瓛的声音转冷,“但卑职注意到,在人群外围,有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未曾下跪,亦无欣喜之色。” “哦?”朱允熥来了兴趣。 “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混跡在人群里故意压低身形,还有两三个同伙打掩护,应该是江南士族养了多年的死间,行事比普通探子谨慎得多。卑职派人去追的时候,他已经借著人潮走了,搜遍全城都没找到影子。”蒋瓛指尖轻轻叩著绣春刀刀柄,神色有些凝重。 傅忠“噌”地一下站起来,满脸煞气:“他娘的,肯定是江南那帮怂包派来的探子!让老子逮到他,非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坐下。”朱允熥淡淡道,“多大点事。” 他看向蒋瓛,脸上非但没有责备,反而露出一抹笑意:“找不到,就对了。” “这说明,咱们的对手,终於捨得派个有脑子的傢伙出来看看了。” “殿下的意思是……”李景隆若有所思。 “孤这趟下江南並未隱藏信息,苏州、扬州、杭州那些真正的大鱼不可能没反应。派些死士刺杀,那是下下策。”朱允熥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他们要看的,是孤的手段,是孤的决心,更是孤的弱点。” “这个消失的年轻人,就是他们的眼睛。”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摆。 “传令下去,不必再找了。孤要让他把六合县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孤就是要告诉他们,孤来了。” “孤的刀,也来了。” …… 次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只是这一次,队伍里少了几个人。 迎仙楼下,冯诚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一改往日的慵懒,正指挥著一队临时徵召的民壮,清点著府库的粮草帐目。 “殿下,真把冯百事一个人扔这儿啊?”马背上,傅忠回头望了一眼,有些不落忍,“这地方官都杀光了,他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镇得住场子吗?” “你懂个屁。”郭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冯百事那脑子,比咱俩加起来都好使,殿下这是给他机会呢。” 队伍最前方,李景隆与朱允熥並驾齐驱。 “殿下,冯诚一人在此,万一……” “没有万一。”朱允熥打断了他,“孤留下他,就是让他练手的。” “练手?” “嗯。”朱允熥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富庶至极,也糜烂至极的江南腹地。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杀人抄家,你们都会。可抄家之后呢?如何安抚百姓,如何恢復生產,如何重新建立秩序?这些,你们谁会?” 朱允熥看著李景隆,一字一顿地说道:“孤要的,不只是会杀人的刀,孤还要能替孤把染血江山重新收拾乾净的人。” 李景隆心中感慨,殿下所谋,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甚至不是整个江南...... ...... 官道之上,春风拂面。 离开六合县的官道上,队伍的精气神和刚出京城时判若两样。 傅忠刀不离手,时不时扯著脖子往路边的田庄瞟,嘴里还碎碎念著“这庄子院墙修得比县衙还高,指不定藏了多少银子”;郭镇也不打哈欠摸鱼了,手里攥著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沿途碰到高门大院的乡绅宅子就默默记上两笔;就连之前见血就吐的常森,都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刀柄上,眼神清亮,半点没有之前露怯的模样。 他们看沿途的风景,不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那连绵的田庄,他们想的是这里面藏了多少隱户;看那高门大院的乡绅府邸,他们琢磨的是这墙里埋了多少金银。 在六合县,他们亲眼见证了將人头落地,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和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这种混杂著权力、金钱与荣耀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再也戒不掉。 …… 应天府,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手里拿著两份奏报,一份是蒋瓛派人加急送回来的朱允熥亲笔书信,另一份,是暗卫呈上来的,关於朱允熥在六合县详细情况的奏报。 老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砰!”他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他娘的!他娘的!” 朱元璋双目赤红,“一个六合县!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二十四万两白银!百套兵甲!他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王福,嚇得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帮文官!黄子澄!齐泰!天天在咱耳边念叨什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就是他们治出来的天下?!” 朱元璋一把抓起朱允熥的书信,手指微微颤抖。 “杀得好!” “杀得好啊!” “你看看!你看看!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杀完人,立马开仓分钱!这手段,多漂亮!多解气!” 王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眼看去。 只见奏报的末尾,是朱允熥那笔锋锐利,杀气腾腾的字跡。 “……孙儿只管杀人,六合县无人主政,请皇爷爷定夺。” 看到这句,朱元璋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混小子……这个混小子!” 笑过之后,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坐回龙椅,那股滔天的怒火和狂喜,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杀意。 他看著奏报上“黄子澄远亲”几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来人。” “臣在。”暖阁阴影处忽地出现一个人影,单膝跪地。 朱元璋的声音森寒,“彻查翰林学士黄子澄、礼部主事齐泰、汉中教授方孝孺三人,其亲族、门生在江南各地为官者,有无不法事!” “咱的孙儿在前面给咱披荆斩棘,咱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暗卫领了旨意,缓缓退出了暖阁。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脑海里不断迴响著暗卫奏报中描绘的场景。 “血流成河,万民跪拜。” “吴王千岁之声,响彻云霄。” 朱元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多少年了。 自打坐上这张龙椅,他听到的,要么是歌功颂德的虚偽之词,要么是文官集团喋喋不休的諫言。 像这样,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换来百姓最真诚的拥戴,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允熥这孩子,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濠州,带著汤和、徐达那帮老兄弟,砍翻元兵,给饿得快死的百姓分粮食的场景。 一样的杀伐,一样的快意。 “这大明的江山,光靠仁义是守不住的……” 他缓缓睁开眼,拿起朱允熥留下的那本《养生手册》,翻开册子。 “晚膳宜清淡,忌油腻荤腥,可食山药莲子粥,安神助眠……” “睡前以热水浸足一刻钟,辅以按压涌泉穴,可引气血下行,解胸中烦闷……” 字跡工整,图文並茂,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周周到到。 看著这些,朱元璋仿佛能看到孙儿在灯下,一笔一划为自己写下这些方子时的专注模样。 杀人的时候,是阎王。 孝顺的时候,又是最贴心的棉袄。 老皇帝摇头失笑,“这小子......” 放下小册子后,他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从六合县押送回京的七万两白银和部分珍宝的清单。 “来人!”朱元璋沉声喝道。 一名小太监快步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传旨,召信国公汤和、武定侯郭英,即刻入宫见驾!” 第64章 太仓鸿门宴 苏州府,吴家大宅。 这座占了半条街的园林飞檐翘角,亭台楼阁错落,连脚下铺路的鹅卵石都是从太湖里特意捞上来的雨花石,奢华程度不输京城勛贵府邸。 但在此时的內堂里,吴家家主吴恩面色铁青,他眯眼看著堂下的那个青衫探子,沉声道:“你再说一遍?六合县七十二个官,全砍了?” “回老爷的话,全砍了。”探子声音低沉,“吴王根本没过堂,没公审。直接让人在菜市口搭了台子,手起刀落。刘三爷的脑袋,就在小人眼前滚出去一丈多远。他还把抄出来的钱粮,当场分给了泥腿子。” 坐在一旁的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此刻脸色惨白,捏著佛珠的手抖个不停:“哪有钦差这么办事的?他不怕激起民变吗?他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 “大明律?”坐在另一侧的松江府盐课提举赵孟冷笑一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嘲弄,“周大人,人家手里握著的可是先斩后奏的圣旨,可以说,他,就是大明律。” 吴恩猛地转身,死死盯著赵孟:“赵大人,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朱允熥是铁了心想掀翻整个江南,,真让他查到苏州,咱们谁都活不了!” “吴老爷有何高见?”周全赶紧问。 吴恩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原计划,太仓动手!太仓卫五千兵马,足够咱们做场大戏。” “你真想造反?!”周全嚇得直接站了起来。 “谁说是造反?”吴恩阴惻惻笑了笑,“就说卫所欠餉太久,军心浮动,吴王年轻气盛查帐时言语失当,激起了兵变。乱军之中刀剑无眼,事后上报朝廷,说钦差不幸殉职,再找几个替死鬼砍了了事,谁能查到咱们头上?” 赵孟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吴老爷好算计。只要吴长贵那边手脚乾净,確实扯不到咱们身上。” 吴恩冷哼一声,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心腹。“连夜送去太仓卫。” …… 次日正午,阳光有些刺眼,通往太仓卫的官道上,朱允熥的队伍正在加速前行。 “殿下,前面再有十里,就是太仓卫的营盘了。”李景隆骑著白马,落后朱允熥半个身位,语气中带著几分凝重。 “底细摸清楚了?”朱允熥单手控韁,眼皮微抬。 蒋瓛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查清了。太仓卫名义上五千兵马,实缺一千二。千户吴长贵是苏州吴家家主吴恩的私生子。这两年,太仓卫的军屯被吴家侵占了七成,发下来的军餉也被吴长贵漂没了一大半。” 蒋瓛顿了顿,眼神泛冷:“锦衣卫暗桩传回消息,昨夜吴家快马送了一封信进营盘。今日一早,吴长贵就把心腹调到了中军大帐附近,还给底下的刺头兵散了话,说朝廷派了钦差来查帐,查不出银子就要拿大头兵顶罪。” 李景隆听完脊背一凉,压著嗓子急道:“这是要煽动营啸!乱军之中刀剑无眼,咱们这百十號人根本不够填的。苏州府和吴家穿一条裤子肯定调不动,臣立刻派人快马回京城调京营接应?” 朱允熥摇了摇头,“这才第一站,哪用得著京营。” “传令,全速前进!” 半个时辰后。 太仓卫辕门外,拒马森严,营门紧闭,两侧望楼上的弓弩手虽然没有张弓搭箭,但眼神死死盯著这支百余人的队伍,透著毫不掩饰的敌意。 “太仓卫千户吴长贵,率千户所上下,恭迎吴王殿下!” 辕门缓缓推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武將大步走出,单膝跪地。身后跟著十几个百户、试百户,齐刷刷跪了一片。 朱允熥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吴长贵,目光越过跪著的人群,看向营盘深处。 营区破败,几个穿著破烂鸳鸯战袄的士兵在远处探头探脑,面有菜色。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隨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味。 “吴千户。”朱允熥声音平淡,“孤奉旨巡查江南,第一站就来了你太仓卫。这营盘,看著可不太精神啊。” 吴长贵心头一跳,脸上却挤出苦笑:“殿下明鑑。太仓卫地处海防前线,条件艰苦。朝廷的粮餉已经半年没发足了,弟兄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精神操练。末將无能,让殿下见笑了。” 他故意把“半年没发足粮餉”咬得很重。 “是吗。”朱允熥不置可否,“那孤倒要好好看看。带路,去中军大帐。” 吴长贵站起身,侧开半个身子:“殿下请。末將已在帐中备下粗茶淡饭,为殿下接风洗尘。” 朱允熥双腿一夹马腹,黑马迈著碎步踏入辕门。 身后,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紧紧跟上。锦衣卫緹骑手按刀柄,护在两侧。 一进营盘,气氛瞬间变了。 道路两侧,三三两两聚著不少士兵。他们没有列队迎接,而是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手里拿著生锈的兵器,用一种阴冷、怨毒的目光盯著朱允熥一行人。 郭镇握紧了刀柄,手心微微出汗。他上过战场,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兵变前兆。 “殿下,不对劲。”李景隆靠近朱允熥,压低声音,“两边的帐篷里,怕不是藏了人。” 朱允熥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路走到中军大帐前。 大帐內,摆著几张长桌。桌上放著几个陶碗,里面盛著发黄的糙米饭和几根不见油星的咸菜。 “殿下恕罪。”吴长贵一脸惶恐,“卫所实在穷困,拿不出好酒好菜。只能委屈殿下將就一口了。” 装穷、诉苦、激化矛盾。 朱允熥连看都没看那桌上的破烂玩意儿一眼,转身走到大帐外的点將台上。 他站在高处,冷风吹得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吴长贵。”朱允熥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末將在。” “孤不饿。”朱允熥指了指空旷的校场,“擂鼓,聚將。把太仓卫所有喘气的,都给孤叫到这校场上来。” 吴长贵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面上却装作为难:“殿下,弟兄们饿著肚子,情绪不稳。这会聚將,怕是会衝撞了殿下……” “孤让你擂鼓!”朱允熥猛地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剁在点將台的木栏上,木屑横飞。 “是!是!”吴长贵连滚带爬地跑向聚將鼓。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惶恐消失殆尽,露出一脸狞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第65章 这帮大明顶级二世祖,真有点东西 聚將鼓声沉闷,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 太仓卫的士兵稀稀拉拉地从营帐里钻出来。衣甲破烂,面黄肌瘦,他们手里提著生锈的长枪和卷刃的腰刀,麻木的眼神中透著戾气。 吴长贵站在点將台下,隱蔽地朝几个百户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百户心领神会,手按刀柄,悄悄往点將台方向靠拢。 吴长贵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大喊“钦差断绝粮餉,逼死弟兄们” “蒋瓛。” 点將台上,朱允熥率先冷冷吐出两个字。 “臣在!”蒋瓛跨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档册翻开,根本不给吴长贵开口的机会,直接念道: “洪武二十三年,太仓卫千户吴长贵,勾结松江盐商,私贩官盐,获利三万两!” “洪武二十四年,侵占太仓卫军屯七千亩,转卖苏州吴家!” “洪武二十五年春,剋扣太仓卫朝廷下拨军餉一万两千两,致使军中缺粮,饿死士卒三十七人!” 蒋瓛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整个校场。 原本死气沉沉的底层士兵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吴长贵。 他们一直以为是朝廷不发餉,原来是被这王八蛋全贪了! 吴长贵脸色骤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吴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查帐,不问话,上来直接掀桌子揭老底! “一派胡言!”吴长贵嘶吼出声,试图压过蒋瓛的声音,“弟兄们別听他放屁!这是朝廷派来杀咱们顶罪的……” “咻——” 破空声骤响,一封盖著私印的信笺精准地砸在吴长贵脸上。 “昨夜子时,苏州吴家家主吴恩派人送入太仓卫的密信。”朱允熥俯视著他,冷冷道,“上面写著,让你煽动营啸,乱军之中截杀钦差。事成之后,给你苏州城东五百亩良田,外加两万两白银。” 证据確凿,全场懵逼。 吴长贵抓著那封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退无可退。 “横竖是死!”吴长贵面目狰狞,猛地拔出腰刀,直指点將台,“这帮狗官要绝咱们的活路!杀了他们,去太湖投奔水寨!杀一个赏银百两!” “杀!” 台下十几个百户、试百户,以及吴家安插在卫所里的死士亲信,瞬间暴起。 將近百號人挥舞著兵器,如同疯狗般冲向点將台。 而外围的那近千名底层士兵,则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保护殿下!”李景隆大喝一声,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和三宝两人將朱允熥死死护在身后。 面对汹涌而来的叛军,朱允熥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得令!” 傅忠早就憋坏了。他狂吼一声,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提著把斩马刀,像一头出闸的猛虎,迎著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直接撞了进去。 “噗嗤!” 手起刀落。 最前面的一名试百户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痛快!”傅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斩马刀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动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响。 郭镇没有傅忠那么狂野,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武艺稀鬆,但那也得看跟谁比,只见他手持绣春刀,专挑敌人的咽喉、人中和胸口去。刀刀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老郭可以啊,虽然家里怂,在这外边可真勇猛!”李景隆横剑格开一支斜射过来的流矢,偏头扫了眼郭镇的背影,忍不住蛐蛐了一句。 蒋瓛则率领著三十名锦衣卫緹骑,在点將台前结成了一个半月形的防御阵,不断收割著冲阵的叛军。 但叛军毕竟人多,且都是吴长贵养了多年的死士,一时间竟死战不退。 有两个叛军趁著锦衣卫阵型换气的空隙,从侧面翻上了点將台,直扑朱允熥。 李景隆刚要挥剑迎击。 一道黑影突然从他身边窜了出去。 “死!” 常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躲不避,直愣愣迎著那名叛军的刀锋撞了上去。 “噗!” 叛军的刀砍在常森的左肩甲上,擦出一溜火星。 常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中的长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哧啦——” 那名叛军的胸膛被瞬间切开,鲜血喷涌而出,滚烫的血浇了常森满脸,常森眨了眨眼,没有像之前那样控制不住乾呕,苍白的脸上反倒浮现出一种近乎变態的亢奋。 他转过头,盯上了另一名衝上来的叛军。 那副样子活像嗜血的修罗,叛军看得头皮发麻,动作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常森欺身而上,左手一把抓住对方砍来的刀刃,任凭锋利的刀口割破手心,右手长刀直接捅穿了对方的心臟。 “三舅,真男人!”朱允熥站在他身后不禁赞了一句。 常森拔出刀,隨手將尸体踢下台,转过身死死守在朱允熥身侧。 台下。 吴长贵看著自己精心培养的死士被单方面屠杀,双目赤红。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杀掉朱允熥,自己绝无活路。 “躲在后面算什么本事!都给老子闪开!” 吴长贵推开身边的亲信,双手握紧一把厚重的斩马剑,借著衝刺的惯性,直奔点將台上的朱允熥而去。 “拿命来!” 吴长贵能坐稳千户的位置全靠吴家砸钱铺路,平日里没少在花架子功夫上下苦功,此刻红了眼拼命,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他这一刀借著冲势,带著破风的尖啸,直取朱允熥面门。刀未至,凛冽的杀气已经逼得人呼吸一滯。 蒋瓛刚想回援,却被三个死士死死缠住。 李景隆握紧长剑,正准备上前硬接。 “二丫头闪开!这颗脑袋是老子的!”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傅忠像一头蛮牛,从侧面横衝直撞杀穿了人群。他双手握著斩马刀,腰部猛然发力,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狠狠砸向吴长贵的斩马剑。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校场。 火星四溅。 吴长贵只觉得双臂一阵发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著刀柄流了下来。他惊骇地看著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年轻人,直呼: 这他娘的是谁的部將,如此勇猛! “就这点能耐,也敢造反?”傅忠狞笑一声,不给吴长贵喘息的机会,斩马刀再次高举,泰山压顶般劈下。 一刀! 两刀! 三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绝对碾压。 吴长贵只能狼狈地举剑格挡,每一刀落下,他的双腿就往下弯曲一分,脚下被激起一阵烟尘。 “咔嚓!” 第三刀落下时,吴长贵手中那把精铁打造的斩马剑终於承受不住这种狂暴的摧残,从中间断成两截。 吴长贵空门大开,瞳孔剧烈收缩。 “死!” 傅忠暴喝一声,斩马刀顺势横扫。 一道刺目的雪亮刀光划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吴长贵的身体还保持著后退的姿势,脖颈处却突然喷出一道三尺高的血柱。 那颗满脸横肉、双眼圆睁的头颅,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吧嗒”一声掉在点將台前,骨碌碌地滚到了朱允熥的脚下。 主將战死。 第66章 这钦差能处,有肉他真给啊! “千户已死!降者不杀!”蒋瓛適时地发出一声大喝。 战斗结束得极快。从吴长贵暴起到被梟首,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点將台下,外围那近千名底层士兵,早就嚇得丟了魂,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只是想混口饭吃,谁真想不开杀钦差啊?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朱允熥看都没看脚下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迈过一滩血跡,走到点將台边缘,俯视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李景隆。” “臣在!”李景隆立刻收剑入鞘,上前一步。 “带人去抄了吴长贵和那些参与叛乱之人的府邸。” “遵旨!”李景隆点了几十个锦衣卫,快步离去。 朱允熥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跪倒的一片,近四千名士兵,密密麻麻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忠提著还在滴血的斩马刀,走到朱允熥身边,沉声问道:“殿下,这帮软骨头怎么处置?” 朱允熥没理他,而是抬脚,从点將台上走了下来,站定在跪著的士兵方阵前。 “抬起头来。” 没人敢动。 “孤的话,只说一遍。” 前排的士兵们身体一僵,挣扎了几秒,终是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蜡黄,浮肿,嘴唇乾裂,眼神里充满了麻木、恐惧和绝望。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脸上,那士兵被他一看,嚇得差点尿了裤子。 “你,叫什么名字?”朱允熥问。 “回……回殿下……小……小的叫狗剩……” 狗剩“噗通”一声又把头磕在地上,带著哭腔喊道:“殿下饶命!小的……小的不想造反啊!是吴千户说……说您是来查帐的,查不出银子,就要拿咱们的脑袋去顶罪……” “他还说,朝廷已经半年没发粮餉,弟兄们都要饿死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了……” 朱允熥静静地听著,又问:“你们,有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狗剩一愣,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回殿下……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没见过一粒白米了!每天就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糙米汤,弟兄们饿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啊!” 一个人的哭声,引爆了整个校场的压抑。 “殿下!我们不想死的啊!” “吴长贵那个天杀的畜生!他把咱们的军餉都贪了啊!”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匯成一片。 郭镇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惨,是真惨。” 朱允熥听著那震天的哭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转身,走回点將台,重新站在高处。 一抬手,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三宝。”朱允熥淡淡开口。 “奴婢在。” “传令下去。”朱允熥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响起,清晰而冷漠,“將卫所里所有的牲畜宰了。” 眾人一愣,杀猪宰羊?这是要干什么? “再传令,所有伙夫集合,埋锅造饭。一个时辰之內,孤要让太仓卫所有弟兄,都吃上肉,喝上肉汤。” “先让弟兄们,吃顿饱饭再说。” 此言一出,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跪在地上的士兵们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不杀他们?还让他们吃肉? 傅忠和郭镇也愣住了,面面相覷。 “殿下,这……”傅忠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允熥没理会眾人的震惊,只是冷冷地看著三宝:“听不懂?” “奴婢遵旨!”三宝反应过来,拔腿就往伙房的方向跑去。 很快,整个太仓卫大营都动了起来,十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烧得通红。 被吴长贵当宝贝一样养在后院的几十头肥猪,发出悽厉的惨叫,被手脚麻利的伙夫们放血、开膛。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得几乎令人昏厥的肉香,开始在整个营盘里瀰漫开来。 校场上的士兵们喉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拼命地吞咽著口水。 不少人,眼眶红了。 一个时辰后,几十个伙夫抬著一桶桶热气腾腾的肉粥,走进了校场。 雪白的米粒熬得开了花,肥瘦相间的肉块在浓稠的粥里翻滚,上面还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 “殿下有令!” “所有弟兄,排队,领饭!” “管饱!” 士兵们呆呆地看著那些木桶,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还愣著干什么!”傅忠扯著嗓子吼道,“殿下赏的饭,还怕有毒不成!都给老子起来,排队!” 狗剩攥著自己破烂的衣角犹豫了几秒,见傅忠只是站在一旁吼,没有要动怒拿人问罪的意思,才抖著腿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跑到木桶前,一个伙夫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 他双手捧著那碗滚烫的肉粥,看著里面的肉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顾不得烫,猛地喝了一大口。 那股久违的,混合著米香和肉香的温暖,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呜……呜呜呜……” 狗剩蹲在地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排著队,整个校场没有喧譁,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呼嚕呼嚕炫饭的声音。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景隆派去抄家的队伍,回来了。 “殿下,都抄完了!” 只见几十辆大车缓缓驶入营盘,车上装著一个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李景隆快步走到朱允熥面前,手里捧著刚清点好的帐册,身后几十辆封著火漆的大车依次停在校场边,最前面那辆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银锭,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少数士兵听到动静抬头望过来,目光在银车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大口扒拉碗里的肉粥。 第67章 这支军队从今往后姓朱了,朱允熥的朱! 李景隆压抑著激动,低声稟报:“殿下,吴长贵並那十一名叛乱百户、试百户的家,全抄了。” 他递上一本册子,“共计抄没现银一十八万七千两,黄金两千三百两,另有田契、地契、珠宝玉器无数!” 嘶—— 站在一旁的傅忠和郭镇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太仓卫的千户和十几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竟然颳了近二十万两银子! 这他娘的! 朱允熥接过册子,隨意翻了翻,便扔给了身后的蒋瓛。 他走到堆积如山的箱子前,隨手拿起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掂了掂。 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 他转过身,面向那近四千名士兵,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银子。 “都看清楚了!” “这些,都是吴长贵从你们身上刮下去的民脂民膏!是你们拿命换来的军餉!是你们妻儿老小活命的钱!” “他用你们的血汗钱,在苏州城里买宅子,养小妾,过著神仙日子!” “而你们,却在这里,像狗一样,为了半碗餿饭,摇尾乞怜!” 这番话重重砸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他们脸上的贪婪渐渐褪去,只剩屈辱与愤怒! 是啊! 这吴长贵真他娘的该死,昧我血汗钱! “殿下……为我们做主啊!”狗剩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嘶哑。 “为我们做主!” 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安静。” 朱允熥只说了两个字,校场再次恢復寂静。 他看著这群被轻易煽动起情绪的士兵,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他要的,可不是一群只懂泄愤的乌合之眾。 “蒋瓛。” “臣在。” “把太仓卫的军餉名册拿来。” 蒋瓛立刻从一旁箱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黄册。 朱允熥接过名册,走到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將名册“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李景隆!” “臣在!” “你,给孤唱名!”朱允熥指著名册,“吴长贵剋扣的所有军餉,孤,双倍补发!” “什么?!” 李景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双倍补发?那得多少钱? “不仅如此!”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凡是在这三年內,因缺粮断餉而饿死、病死的弟兄,其家人,一律按阵亡抚恤!每人,一百两!” “凡今日,参与平叛有功者……”朱允熥的目光扫过傅忠、郭镇、常森,以及那三十名锦衣卫,“傅忠、郭镇,赏银一千两!常森,赏银五百两,另赐宝刀『秋水』一柄!” “其余锦衣卫弟兄,每人赏银百两!” 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吴王殿下一定是疯了! 有这么撒钱的吗? 这抄家的十几万两银子,怕不是一文钱都剩不下! 李景隆张了张嘴想劝諫,却被朱允熥一眼制止。 “唱名!” “是……是!”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翻开名册,用一种近乎梦游的语调,高声念道: “太仓卫,左哨总旗官,王二虎!入伍五年,累积欠餉三十七两!现,双倍补发,共计七十四两!”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呆呆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蒋瓛面无表情地从一个箱子里数出七块银锭,外加四两碎银,用一个布袋装好,递到他手里。 王二虎捧著那沉甸甸的布袋,感受著里面银子硌手的触感,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他猛地跪倒在地,衝著朱允熥的方向,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殿下大恩!王二虎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 李景隆看著这一幕,心头剧震。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右哨,小旗官,赵四!欠餉二十九两!双倍补发,五十八两!” “前营,马夫,孙大棒!欠餉一十五两!双倍补发,三十两!” …… 整个下午,李景隆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银子像流水一样,被分发到每一个士兵的手中。 校场上,此起彼伏的,是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士兵们压抑不住的哭喊与宣誓效忠的咆哮。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个士兵领走他的军餉时,那十几万两白银,已经去了大半。 剩下的,被朱允熥划作“钦差巡查司”的军费。 他用吴长贵贪来的钱,不仅还清了吴长贵的债,还顺便把这支军队,从里到外,都刻上了他朱允熥的烙印。 傅忠乐呵呵地抱著自己那一千两银子,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郭镇掂著银子,若有所思。 常森则一遍遍地抚摸著那柄名为“秋水”的宝刀,刀身在夕阳下泛著幽蓝的光。 朱允熥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那群吃饱了饭,拿足了钱,士气和忠诚度都已攀至顶峰的士兵。 他知道,火候,到了。 “弟兄们!” 朱允熥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钱,你们拿了。饭,你们也吃了。” “现在,孤问你们一句。” 他目光锐利。 “你们手里的刀,还愿不愿意,为大明,为孤,再战一场?” “愿意!” “愿意!” 近四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好!”朱允熥满意地点点头,“你们的血性,不该浪费在烂泥里。太湖之上,还有一群水匪,叫『翻江龙』,比吴长贵更富,比吴长贵更狠!”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他们的金山银山,在等著我们去拿!” 士兵们的呼吸,再次粗重起来。 剿匪? 那不就是去抢钱吗? 跟著这位殿下,有肉吃,有钱拿,还能名正言顺地发財!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朱允熥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 “臣在!” “这支兵,孤交给你。”朱允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打散原有百户、总旗编制,把咱们带来的勛贵子弟和锦衣卫插进去任教头、百户,三日之內,孤要看到一支只认吴王令的能战之师!” 第68章 二丫头练兵 次日天刚蒙蒙亮,急促的铜锣声便震碎了太仓卫大营的晨雾。 李景隆换下了常穿的月白锦袍,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站在点將台上时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慵懒。 “所有士兵,校场集合!” 士兵们睡眼惺忪地衝出营帐,队列挤得乱糟糟的,还有人打著哈欠互相推搡。 “从今日起,太仓卫,我说了算。我的话,就是军令。”李景隆的声音冷冽,顺著风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现在,所有人,向右看齐!”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转头,队列歪歪扭扭。 “锦衣卫何在?” “在!”蒋瓛手下的緹骑齐声应道。 “之前殿下公示的军规第一条,令行禁止。”李景隆手指点向队列最末尾几个东倒西歪的士兵,“那几个动作最慢、站得最歪的,拖出来,每人二十军棍,当眾行刑!” “遵命!” 惨叫声很快响起,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让所有士兵瞬间清醒了过来。 “现在,再来一次。向右看齐!” 这一次,队列整齐了许多。 “很好。”李景隆点了点头,“今天,我们只练一个动作——立正。”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整个校场上近四千名士兵,就那么直愣愣站著,不许动,不许交谈,甚至不许挠屁股。 太阳越升越高,不少人开始摇摇欲坠。 “噗通。”一个士兵终於撑不住,晕了过去。 “拖下去,今天的晚饭,没他的份了。”李景隆的声音冷得像冰。 下午,练转向。 左转,右转,后转。 一个下午,重复了不下几千遍。但凡有做错的,或者反应慢了半拍的,立刻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军棍。 整个校场,除了李景隆冰冷的口令和士兵们沉重的喘息声,再无他言。 傅忠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只剩下满脸的凝重。 他看不懂。 这算什么练兵?不练拳脚,不练刀法,就跟耍猴一样站著、转著,有什么用? 但郭镇却看得眼神发亮,他凑到傅忠身边,低声道:“傅大锤,別小看这二丫头。你看那帮兵的眼神。” 傅忠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士兵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原本麻木、涣散的眼神,正在被一种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服从。 傍晚时分,当李景隆终於喊出“解散”时,几乎所有士兵都同时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允熥从帅位上站起身,缓步走下点將台,来到李景隆面前。 “不错。”他只说了两个字。 李景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拱手道:“殿下谬讚,按殿下所说这只是第一步,让他们学会听话。明天,教他们走路。后天,教他们杀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锐:“三日之后,殿下將看到一支,能为殿下踏平太湖的刀。” ...... 苏州府,吴家大宅。 內堂之中,檀香裊裊。家主吴恩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著两颗油光鋥亮的文玩核桃,神情看似平静,但那不断滚动的喉结,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堂下,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松江府盐课提举赵孟,以及十几个苏州本地的豪绅巨贾,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算算时辰,太仓卫那边,应该已经有消息了。”一个挺著啤酒肚的丝绸商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乾巴巴地说道。 “吴千户办事,我等自然放心。”周全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五千兵马,又有心算无心,那黄口小儿带的那百十號人,怕是连水花都翻不起来一个。” 赵孟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皮笑肉不笑地道:“但愿如此。” 吴恩冷哼一声,刚想说些什么。 一名管家突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木箱。 “老……老爷……”管家声音发颤,“门……门口有人送来一个箱子,说是……是太仓卫送来的捷报。” 来了! 满堂宾客,精神俱是一震! 吴恩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他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慌什么!还不快打开!” 管家哆哆嗦嗦地撬开箱盖,一股混合著石灰与血腥的恶臭,瞬间瀰漫了整个內堂。 离得最近的丝绸商人好奇地探头看去,下一秒,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堂內顿时一片死寂。 吴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推开管家,快步上前。 只见那黑色的木箱之中,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满脸横肉,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著临死前极致的惊骇与不甘。 “啊——!” 吴恩的脸瞬间黑成了墨色,捏著文玩核桃的指节咔咔作响,他盯著那颗人头看了三秒,反倒扯著嘴角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好个朱允熥,够狠。” 堂內的其他豪绅,在看清那颗人头后,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 周全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珠子散落一地。赵孟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却恍若未觉。 吴长贵死了。 那他们…… 就在这时,赵孟眼尖,他看到在那颗人头的下面,似乎还压著什么东西。 “吴……吴老爷,那……那下面好像有封信。” 吴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名胆子大的家丁,壮著胆子上前,哆哆嗦嗦地从那血肉模糊的脖颈下,抽出一张摺叠好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个用鲜血,重重盖下的——太仓卫千户所的大印! 没有威胁,没有叫囂。 但这个血红的官印,却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它像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它在说:你们的人,我杀了。你们的兵,我收了。 下一个,就是你们。 …… 三日后的太仓卫大营。 校场之上,杀气冲天。 近四千名士兵,身著崭新的鸳鸯战袄,手持磨得鋥亮的兵器,已经列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点將台上,朱允熥负手而立,李景隆、傅忠、郭镇、常森等人,分立两侧。 “殿下,苏州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蒋瓛从暗处走出,低声稟报,“吴家送人头的消息传开后,那些豪绅人人自危,有的连夜转移家產,有的则在暗中串联,似乎还想做困兽之斗。” 朱允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困兽?他们也配?”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缓缓投向东南方,那里,是烟波浩渺的太湖,意有所指道:“这江南的水路,可比陆路好走多了。” 说完,他走到铺在案上的太湖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標註著水寨的红点上:“蒋瓛,传令下去,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出兵,先荡平翻江龙的水寨,再把吴恩的脑袋掛到苏州城门上当晴天娃娃!” 第69章 年轻的勛贵渴望建功 太湖,水汽瀰漫,白雾锁江。 五更天,天色尚未破晓,水面上寒风刺骨。三十艘临时徵调的太仓卫沙船与五艘楼船,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雾,向著太湖深处的“翻江龙”水寨逼近。 主帅楼船的甲板上,李景隆一身玄色山文甲,腰悬长剑,双手按在船舷上,死死盯著远处黑沉沉的水面。 风吹过,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立指挥一场几千人的战斗。 虽然对方只是水匪。 “紧张?”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景隆回头,只见朱允熥披著黑色大氅,缓步走到他身边,並肩而立。 “臣……”李景隆苦笑一声,没有掩饰,“说实话,有点那个。殿下,这可是四千人的身家性命,您就这么交给我了?您真信我?” 他李景隆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紈絝,平时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要拉出来真刀真枪地干,兵部那帮老头子都不拿正眼看他。 朱允熥转过头,看著李景隆那张俊美却带著几分忐忑的脸,突然笑了。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表哥,你这话问得多余。” 一声“表哥”,让李景隆虎躯微震。 “你是我亲表哥,咱们可是实打实的血缘关係。”朱允熥看著翻滚的湖水,语气隨意,“当初在应天府,孤把玄武门那么重要的位置给你,身家性命都搁你手里过,你说,孤不信你,信谁?” 玄武门! 是啊,殿下连造反都带著我,我在这怕个球!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忐忑一扫而空,他退后半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殿下放心!拿不下那水匪,臣提头来见!”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迷雾。 “放手去吧。让孤看看,大明曹国公的威风。” “呜——” 低沉的號角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三十艘战船同时升帆,船桨翻飞,如同三十头破浪的巨兽,一头扎进太湖的浓雾之中。 目標,翻江龙水寨。 …… 太湖南岸,芦苇盪深处。 这里是“翻江龙”许三的老巢。水寨依水而建,外围设了三道水柵栏,箭塔林立,易守难攻。 许三早年犯了人命官司逃进太湖,纠集了一帮亡命徒,干起了水上劫道的买卖。因为心狠手辣,又捨得给苏州府的官老爷们上供,这几年势力越做越大,手底下聚了上千號人。 此刻,水寨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许三正赤裸著上身,將一个刚刚哭喊过的美女按在桌上肆意蹂躪。他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结,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贯穿到嘴角。 “大当家,吴家那边传信来,”一个瘦猴模样的水匪跑进来稟报,“说那什么吴王已经吞了太仓卫,下一步可能就要对咱们动手了。吴老爷让咱们做好准备,给他来个迎头痛击,事成之后,再加十万两白银!” “哈哈哈哈!”许三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在身下美女的屁股上,引来一阵尖叫。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也敢来惹你家爷爷?”他抓起桌上的酒罈,猛灌一口,“他以为太仓卫那帮废物,能跟老子的水鬼比?告诉吴恩,让他把银子备好!” “大当家威武!”底下的小嘍囉们一阵起鬨。 许三摸了摸瞎掉的左眼,狞笑道:“这买卖干完,老子就去南洋当个土皇帝。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水底的铁索拉起来,弓弩上弦,等那吴王来送死!” 话音刚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水寨外围传来。 整个聚义厅剧烈摇晃,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许三一把推开身下的女人,抓起桌上的九环大刀,怒吼:“怎么回事!” “大……大当家!不好了!”一个小嘍囉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敌袭!有船队!!” 许三一愣,隨即一把推开身下的女人,抓起身边一人多高的九环大刀,脸上露出嗜血的狞笑:“来得正好!儿郎们,抄傢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太湖的王!” 水寨入口处,战斗瞬间爆发。 十几艘打著火把的官船直扑水寨外围的木柵栏。水寨上的匪徒们狞笑著拉开强弓,这群人常年在水上討生活,臂力准头远比普通卫所兵强。“放箭!”水匪头目大吼。密集的箭矢呼啸而至,冲在最前面的两艘沙船船板上瞬间插满了箭,船头两个举火把的士兵闷哼一声中箭落水。 主帅楼船上,李景隆冷眼看著前方,抬起右手,猛地挥下。 “前军熄火把。左右两翼,散!” 军令下达。冲在最前面的十几艘官船瞬间熄灭火把,整个船队隱入黑暗。紧接著,三十艘太仓卫沙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从正面强攻阵型瞬间转为两翼包抄的雁翎阵。 水寨上的匪徒失去了目標,射出的箭矢全部落空。 李景隆拔出腰间长剑,直指水寨:“床弩,碎柵!火箭,烧塔!” 太仓卫的战船上,蒙著防水油布的床弩被掀开。这些原本因为贪腐而生锈的重型军械,在过去三天里被李景隆逼著士兵用猪油和砂纸生生打磨出了寒光。 “嘭!嘭!嘭!” 手腕粗的弩箭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在水寨的木柵栏上。 水花炸裂,木屑横飞,坚固的水柵栏被硬生生撕开几个大口子。 紧接著,漫天火箭腾空而起。 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绑著火药筒的军用神机箭,落入水寨的瞬间,火药炸开,引燃了周围的芦苇和木质建筑。 “冲阵!”李景隆吼道。 三十艘沙船顺著风势,从被撕开的缺口处狠狠撞入水寨,船头的撞角直接將水匪的几艘小舢板碾成碎片。 太仓卫的士兵们红了眼。 三天前,他们还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烂泥。现在,他们肚子里装著肉,怀里揣著足额的银锭,手里拿著磨快的刀。吴王殿下说了,水匪的钱,抢到多少,按军功分! “杀!” 两船相接,搭板刚落下,太仓卫的士兵像疯狗一样扑了过去。 傅忠一马当先,斩马刀横扫,直接將两名水匪连人带兵器劈下水。他舔了舔溅在嘴角的血,大吼:“都別抢!这帮水耗子都是老子的军功!” 常森紧隨其后。他一言不发,手中的“秋水”宝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幽蓝的弧线,一刀封喉,这个曾经晕血的开国公府三少爷,跟著吴王短短几天便生生克服了困扰自己十几年的晕血症。 但冲得最猛的,不是傅忠,也不是常森,而是郭镇。 郭镇没有穿重甲,只套了一件轻便的皮甲,手里拎著一把百炼绣春刀,眼神死死盯著水寨深处那座最大、最气派的聚义厅。 他这人最精了,心中盘算著:杀十个小嘍囉,不如砍下匪首的一颗脑袋! “挡我者死!” 郭镇一脚踹翻一个阻挡的水匪,刀锋顺势抹过对方的脖子,隨后抬手示意身后跟著的八个郭家亲兵护在两翼,手里的绣春刀磕飞两支射来的冷箭,专挑水匪少的地方突进,踩著满地尸体和鲜血,笔直地朝著聚义厅摸去。 楼船甲板上,朱允熥看著战局,目光落在郭镇那疯狂突进的背影上,有些疑惑道:“郭镇今天吃错药了?” 李景隆收剑入鞘,看著郭镇的方向,眉头微皱:“这小子平时在京城比谁都怂,今天这架势,是奔著玩命去的。殿下,要不要派緹骑去接应?许三可是个硬点子。” “不用。”朱允熥拢了拢黑色大氅,“他既然想搏命,孤就给他这个机会。大明的武定侯府,不需要连个水匪都砍不下来的废物。” 聚义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许三提著九环大刀,赤著上身冲了出来。他那只瞎掉的左眼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看著满目疮痍的水寨和溃不成军的手下,许三目眥欲裂。 “官狗!老子活劈了你!” 许三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郭镇,双手握紧九环大刀,带著凌厉的风声当头劈下。 第70章 人人都说我不爭气,今天我就硬气一把! 刀风扑面,郭镇没有慌,更没有转身逃,但也知道如果硬接这一刀,自己的虎口绝对会崩裂。 思绪流转间,他身形猛地一矮,就地一个翻滚,险险避开这泰山压顶的一击。 九环大刀劈在木地板上,木屑四溅。 郭镇借著翻滚的衝力,单手撑地,腰部发力,绣春刀自下而上,直撩许三的小腹。 许三反应极快,大刀横转,刀柄重重磕在郭镇的刀背上。 “鐺!” 郭镇只觉右臂发麻,手中的绣春刀几欲脱手。 许三狞笑著逼上来,九环刀连斩三下,一刀扫腰,一刀劈肩,最后一刀直削郭镇脖颈。 郭镇咬住一口气,贴著烧塌的木柱和翻倒的酒案绕走,不再和他拼力气,只盯著膝弯、脚踝和襠下这些地方递刀。 两人在燃烧的聚义厅前缠斗。 郭家的八名亲兵被十几个水匪残部堵在台阶外,几次想衝进来,都被乱刀和火势逼了回去。 郭镇的皮甲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渗出,顺著腰腹往下淌。 许三也不好受,他的腿上、肋下、手臂,已经多了好几道刀伤,鲜血淋漓,却更加激发了他的凶性。 “死!” 许三忽然暴喝,卖了个破绽故意露出左肩,郭镇眼神一沉,绣春刀顺势刺入。 刀锋入肉的瞬间,许三左臂猛地夹下,竟用肩骨和臂膀硬生生压住了刀。 於此同时,右手九环刀横扫,直取郭镇的脖颈。 以伤换命!这是亡命徒最惯用的打法。 郭镇瞳孔微缩,弃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底闪过一抹狠色,退不了,那就不退! 郭镇乾脆鬆开握刀的右手,身体猛地向前一扑,直接撞入许三的怀里,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从老爹那顺来的嵌玉金柄匕首。 九环刀的刀锋擦著郭镇的左肩甲劈下,切开皮甲,深深嵌入肉里。 鲜血瞬间喷涌。 同一时间,郭镇的左手握著匕首,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许三的咽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切断气管。 许三的动作僵住了,他那只独眼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郭镇,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声。 “你……”许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郭镇面无表情,“去死吧。” 话音落下,他握著匕首的手腕猛地一拧,用力一拉,半个脖颈被切开。 许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郭镇喘著粗气,收好匕首,拔出许三肩上的绣春刀,一脚踩在许三的胸口,手起刀落。 一颗狰狞的人头滚落在地。 郭镇弯腰拎起人头,高高举起。鲜血顺著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燃烧的木板上。 “匪首已死!” 郭镇声音嘶哑,却压过了周围的火声和喊杀声。 “降者不杀!” 聚义厅前,还在负隅顽抗的水匪们看到大当家的人头,登时愣住,隨后兵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成片的水匪跪倒在血水中。 战斗结束。 太湖水面漂浮著残破的木板和尸体,太仓卫的士兵们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搬运水寨地窖里藏匿的成箱金银。 聚义厅前,郭镇脱力地靠在一根烧焦的木柱上。他的左肩伤口极深,血流不止,脸色惨白,但手里依然死死攥著那颗人头。 脚步声响起。 李景隆拿著一瓶上好的金疮药,走到郭镇面前。他看了看地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郭镇肩上的伤。 “下手挺黑。”李景隆拔开药瓶的塞子,將药粉倒在郭镇的伤口上。 郭镇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有喊痛。 李景隆动作麻利地帮他包扎,眉头紧锁:“老郭,你疯了?那许三是个亡命徒,你堂堂武定侯长子,駙马都尉,犯得著为了抢个头功,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郭镇靠在木柱上,看著远处正在被搬运的金银箱子。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惨然一笑。 “九江,你我皆受父辈蒙荫。”郭镇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吐字极清晰,“你曹国公府烈火烹油,我郭家的情况,別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李景隆包扎的手顿了一下。 武定侯郭英,手握五万京营,看似位高权重,但这在洪武年间可不是什么好事。 郭家这几年如履薄冰,郭镇在京城装疯卖傻,天天被永嘉公主追著打,为的就是自污保命。 “这个世道,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郭镇抬起头,看著夜空中渐渐散去的浓烟,“何况我等平庸之才。” 他艰难挪了挪身子,直视李景隆的眼睛,“此次南下,承蒙殿下看得起我,带我出来。我没什么本事,脑子不如你活络,武艺不如傅大锤刚猛。“ ”人人都说我不爭气,是公主裙下的软蛋,今天我就是要硬气一把给人看看......” “这颗人头,就是我郭镇,给殿下的投名状。” 李景隆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嘻嘻、挨了老婆打到处诉苦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敬佩。这才是大明勛贵的底色,一旦褪去紈絝的偽装,骨子里全是嗜血的狼性。 “说得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朱允熥披著大氅,踩著满地血污缓步走来。三宝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郭镇挣扎著想要站起身行礼。 朱允熥伸手按住他的右肩,將他压了回去。 “免了。” 朱允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人头,又看了一眼他包扎好的左肩。 “孤带你出来,不是让你送死的。”朱允熥语气平淡,“但你今天这股狠劲,孤很喜欢。武定侯府的门风,没在你这一代断了。” 郭镇眼眶微红,低下头:“臣,谢殿下夸奖。” “你郭家的处境,孤心里有数。”朱允熥直起身,目光扫过正在清点財物的太仓卫士兵,“孤既然敢用你们,就保得住你们。只要你们手里的刀一直替孤挥著,武定侯府,曹国公府,颖国公府……你们的荣华富贵,孤给你们兜底。” 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却实打实给郭镇和李景隆吃了一颗定心丸。 “臣,愿为殿下效死!”两人齐声应道。 朱允熥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码头。 蒋瓛快步迎了上来,双手递上一本刚刚整理好的帐册。 “殿下,水寨清点完毕。现银二十二万两,金条三千两。还有十几箱没来得及出手的丝绸和私盐。”蒋瓛顿了顿,“另外,在许三的臥房里,搜出了几封苏州吴家写给他的密信。上面详细记录了太仓卫兵变和水寨截杀的计划。” 朱允熥接过帐册,隨手翻了两页,丟给身后的三宝。 “吴恩这老狗,还挺捨得下本钱。”朱允熥冷笑。 他转过身,看向苏州的方向。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撕破了太湖的雾气。 “传令。”朱允熥声音冷冽。 “大军休整半日,午时拔营。” “下一站,苏州。” 第71章 朱元璋:朕给他的刀,就是用来砍你们的啊 聚义厅內,血腥味和焦木味混杂。 朱允熥大马金刀坐在原本属於许三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块从许三臥房搜出的和田玉牌。 李景隆站在下首,神色肃然,正在匯报战损。 “殿下,此战太仓卫阵亡四十三人,重伤七十一人,轻伤两百余人。水匪死三百,降七百。缴获的现银和金条已经全部装船。” 朱允熥將玉牌“啪”地一声扔在桌上,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表哥,这一仗,你打得不错。”朱允熥抬眼,“水战转陆战,阵型切换果断,但还是不够狠。” 李景隆心头一凛,躬身抱拳:“臣,谨听殿下教诲。” “水匪的箭塔,你用火箭烧,太慢。”朱允熥手指叩击桌面,“既然有床弩,就该直接上火油罐,连人带塔一起炸碎。打这种仗,不要算计木材和箭矢,要用最暴力的手段,瞬间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 李景隆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低头道:“臣受教。” 朱允熥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几个勛贵二代。 傅忠的甲冑上凝固著暗红的血块,正咧著大嘴,一脸求表扬的傻乐。 “傅忠。” “臣在!”傅忠把胸膛挺得老高。 “你很勇猛,”朱允熥话锋一转,声音微沉,“但你是副將,不是莽夫!孤要的是拿下水寨,不是让你去抢人头!冲阵的时候,你脱离本阵三十步,不顾阵型,不顾后方策应。如果当时有人放冷箭,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此次记军棍二十,攒著。” 傅忠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一僵,訕訕低下头:“臣……知错了。” “常森。” 常森握著“秋水”刀,抬头,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去。 “杀戮是手段,不是目的。你的刀很快,但心太乱。”朱允熥看著他,“回去把《清心咒》抄一百遍。孤要的是一把能收放自如的刀,不是一个只知道砍人的疯子。” 常森深吸一口气,紧握刀柄的手指缓缓鬆开,低声道:“是。” 最后,朱允熥的目光落在靠著柱子、左肩缠著厚厚的白布,脸色苍白的郭镇身上。 “郭镇。” “臣在。”郭镇单手扶胸,微微躬身。 “你作为先锋,兵行险著,一刀毙敌,干得漂亮。”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郭镇面前,“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郭镇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中气十足道:“为殿下效死!” 朱允熥点点头,柔声问道:“伤得重不重?” “回殿下,死不了。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又能提刀了。”郭镇满不在乎地说道。 “好。”朱允熥上前,拍了拍他的右肩,“孤会给京城去信,让武定侯高兴高兴。” 復盘结束,朱允熥转身走到掛在墙上的江南地图前。 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殿下,苏州暗桩来报,吴家正在往城外转移家財,似乎想跑。” “跑?”朱允熥冷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跑到哪去?” 他手指在地图上苏州的位置重重一点:”休整的差不多了,传令下去,大军即刻拔营,兵锋所指——苏州!“ ...... 应天府,奉天殿,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冷冷地俯视著丹陛下的群臣。 大殿中央,翰林学士黄子澄跪在地上,双手高举一份奏疏,声音悲愤交加。 “陛下!吴王殿下在江南,简直是倒行逆施,草菅人命啊!” “六合县一案,不经三司会审,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在菜市口斩杀县令张德光及乡绅七十余人!血流成河,民怨沸腾!” “太仓卫一案,吴王更是纵容手下,逼死千户吴长贵,甚至煽动卫所士兵譁变!此等行径,与造反何异!” 黄子澄身后,齐泰、方孝孺等十几名文官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呼:“请陛下严惩吴王,以正国法!” 武將班列中,蓝玉冷笑一声,刚想出列骂街,却被旁边的冯胜死死拉住袖子。 冯胜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看皇上的脸色。 朱元璋沉吟片刻,指节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而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还有人要弹劾吗?” 大殿內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一个中年官员大步走出,跪伏在地。 “臣,翰林院学士解縉,有本要奏!” 黄子澄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紧皱。这解縉平时恃才傲物,这时候出来添什么乱? “准。”朱元璋停止了敲击。 解縉直起身,声音洪亮,迴荡在大殿內。 “臣以为,吴王殿下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黄子澄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解縉:“你……你顛倒黑白,简直是枉读圣贤书!” “我顛倒黑白?”解縉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长长的摺子,“黄大人,六合县夏税亏空三成,秋粮不足一半,县令张德光与乡绅刘金勾结,隱匿田產,逼死百姓数十人!吴王替天行道,这叫草菅人命?” “太仓卫千户吴长贵,贪墨军餉一万两千两,致使军中饿死士卒三十七人,甚至勾结地方豪强,企图截杀钦差!吴王殿下平定叛乱,安抚军心,这叫煽动譁变?” 解縉转向上方,重重叩首:“陛下!江南沉疴已久,非猛药不能治!吴王殿下雷厉风行,正是我大明之福!” 朱元璋看著解縉,眼底闪过一丝讚赏。这小子,虽然狂,但脑子很清醒。 “说得好。”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声音如洪钟大吕。 “黄子澄,你口口声声说吴王草菅人命,不合大明律。”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一份密报,狠狠砸在黄子澄面前的地砖上。 “啪!” “你自己看看!你那个远房表亲刘金,占了三千亩军屯!苏州吴家,花十万两银子雇水匪截杀钦差!” 朱元璋指著黄子澄的鼻子,怒吼:“朕给吴王先斩后奏的权力,就是用来砍这帮乱臣贼子的脑袋的!怎么,砍了你的亲戚,你心疼了?” 黄子澄嚇得面如土色,浑身冷汗直冒,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臣……臣不知情啊” “不知情?”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最好是不知情!若是让锦衣卫查出你们谁跟江南那帮人有牵扯,朕扒了他的皮填草!” 文官们噤若寒蝉,齐泰、方孝孺等人把头深深埋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懒得再看这群软骨头,目光转向武將班列,脸色稍微缓和。 “武定侯。” 郭英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跪下:“老臣在!” “你生了个好儿子。”朱元璋语气中带著几分笑意,“太湖剿匪,郭镇身先士卒,阵斩匪首许三。是个有种的,没丟你郭家的脸。” 郭英愣住了,隨即老泪纵横,重重磕头:“臣……谢陛下隆恩!犬子能为吴王殿下效死,是郭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赏武定侯府御赐金花两朵,玉如意一柄。郭镇的功劳,兵部先记下,等吴王回京一併封赏。”朱元璋大袖一挥,瀟洒离去:“退朝!” 第72章 孤的话,就是大明律,开炮!!! 奉天殿外,阳光刺眼。 刚下台阶,蓝玉一巴掌拍在郭英后背上,震得老侯爷一个踉蹌。 “老郭!可以啊你!”蓝玉的大嗓门引来不少侧目,他却毫不在意,咧著嘴大笑,“平时看你家那小子被永嘉公主撵得满街跑,还当是个软蛋,没想到去了江南,竟敢跟水匪玩命!不错,有咱们淮西老兄弟当年的几分胆气!” 冯胜也凑过来,抚须笑道:“阵斩匪首,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老郭,你家这门楣,算是在吴王殿下面前立住了。” 郭英揉著后背,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嘴上却谦虚:“那小子就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老夫现在就怕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別把小命丟在江南嘍。” “放你娘的屁!”蓝玉瞪眼,“有殿下镇著,江南那帮土鸡瓦狗算个球!走走走,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武將们簇拥著郭英大笑离去。 另一头,黄子澄等人看著这一幕,脸色铁青,牙花子都快咬碎了。 ...... 此时,鸡鸣寺后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禪房门外,两个锦衣卫正架著火堆,正悠哉地烤著一只鸽子。金黄的油脂滴入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四散开来。 姚广孝穿著一袭黑衣,盘坐在禪房的蒲团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他放出去的第三只信鸽。 “大师,真不出来尝尝?”门外,一个锦衣卫百户翻转著木棍,笑嘻嘻地喊道,“这鸽子养得真肥,撒点粗盐,味道绝了!” 另一个锦衣卫煞有介事地附和:“誒,吴王殿下临走前特意交代过,大师是出家人,六根清净,不能沾染荤腥。咱们这是替大师超度这只扁毛畜生,免得它不长眼,飞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姚广孝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捏著佛珠,指节泛白。 他来到应天府,本是为了挑拨风云,为燕王朱棣谋划大局。可谁曾想,刚一露面,就被那个年仅十五岁的吴王一眼看穿了底细,直接就关在了这破庙里。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看守他的锦衣卫,这几日总会有意无意地“閒聊”起江南的战报。 六合县,斩首七十余级,血洗官绅。 太仓卫,收编四千兵马,吴王掛帅。 太湖之上,一夜荡平水寨,屠匪数百。 姚广孝越听越心急,这种不讲理的暴力破局之法,完全违背了歷代权谋的常理。那个少年根本不在乎什么文官清流,也不在乎什么地方士绅,他就是拿著刀,硬生生地在江南的版图上犁出一条血路。 “妖孽……大明怎么会出这种妖孽……”姚广孝喃喃自语,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担忧。 “大师,別念经了。”门外的锦衣卫撕下一条鸽子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喊道,“刚才南边又来急报了,吴王殿下的大军已经拔营,直奔苏州去了。听说扬州那帮盐商富得流油,殿下这回怕是又要杀个人头滚滚咯!” 姚广孝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裂,散落一地。 苏州,盐商...... ...... 苏州城外,日头正烈。 四千太仓卫大军列阵於閶门之外,黑压压的甲冑连成一片,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反观苏州,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之上,苏州知府王道远身著大红官袍,手捻长须,故作镇定地俯视著城外的兵马。他身旁,站著面色阴沉的吴家家主吴恩。 “王大人,这朱允熥还真带著兵来了。”吴恩咬牙切齿。 “慌什么。”王道远冷笑一声,强作镇定,“他是钦差不假,可大明律法白纸黑字写著,客军过境,不得擅入府城。本府以防备太湖水匪流窜为由紧闭城门,合情合理。他若敢硬闯,就是形同造反,应天府的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城下,李景隆策马上前,仰头高喝:“城上的人听著!钦差清田巡查司吴王殿下驾到!速开城门迎接!” 王道远扶著城垛,拖著长音喊道:“下官苏州知府王道远,参见吴王殿下!只是近日太湖水匪猖獗,城內人心惶惶。为保苏州百姓安危,城门暂不可开。还请殿下將大军驻扎城外,只带护卫入城即可,下官已在府衙备下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只带护卫进城?开玩笑!进了苏州这龙潭虎穴,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们揉捏?可若是不进,那就是钦差无能,连个苏州城都进不去,还谈什么清查江南? 李景隆眉头一皱,回头看向中军大纛下的朱允熥。 朱允熥端坐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玄色劲装外披著大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傅忠。”朱允熥淡淡开口。 “臣在!”傅忠提著斩马刀出列,声如洪钟。 “太仓卫库房里,是不是缴获了三门洪武十年造的大將军炮?” “回殿下,正是!虽生了些铁锈,但末將已命人用猪油擦拭一新,火药弹丸皆是现成的!” “推上来。”朱允熥语气平静。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傅忠却是眼睛一亮,兴奋地咧开大嘴:“得令!” 很快,三门黑黝黝的铜铸火炮被推到了阵前。黑洞洞的炮口,直直瞄准了閶门那厚重的包铁木门。 城墙上,王道远的笑容僵住了,吴恩更是嚇得倒退了两步。 “他……他想干什么?!”王道远声音发颤,“他疯了吗?炮轰苏州府城?这可是谋逆大罪!” 朱允熥策马上前几步,仰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城头的王道远。 “孤奉皇帝旨意,节制江南三省兵马,行先斩后奏之权,你跟孤讲大明律?”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孤的话,就是大明律。” 他缓缓抬起右手,“开炮!!!” “殿下不可啊!”王道远趴在城垛上尖叫,“城墙若破,形同造反,皇上不会放过……” 轰!轰!轰! 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彻底淹没了王道远的尖叫。 浓烈的硝烟冲天而起,三枚实心铁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砸在閶门之上。 巨响声中,木屑横飞,包铁的城门被砸出三个巨大的凹坑,整段城墙都在剧烈颤抖。城头的守军嚇得魂飞魄散,王道远脚下一个踉蹌,一屁股跌坐在地,官帽都滚落一旁。 “装弹,再轰。”朱允熥面无表情。 傅忠兴奋地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亲自抱著火药桶往炮膛里填装。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伴隨著吱呀断裂声,閶门那扇歷经数十年风雨的厚重城门,终於承受不住火炮的连续轰击,轰然倒塌。 烟尘瀰漫中,苏州城的门户,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妓女,毫无保留地敞开在四千虎狼之师面前。 朱允熥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 “常森,郭镇。” “臣在!”两人齐声应诺。 “你二人各率一队,即刻控制其余三门。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李景隆。” “臣在!” “隨孤去吴家,孤今日要在吴家的大堂里,吃这顿接风宴。” 第73章 我有丹书铁券,谁敢杀我? 硝烟散尽,苏州城头一片死寂。守城千户手里的弓掉在砖石上,双腿打著摆子。城下那面黑底金绣的“吴”字大纛迎风狂舞。 打?谁敢打。 下面站著的可不仅仅是钦差,还是大明开国以来权势最盛,节制三省兵马的吴王! 都是打工的,谁会拿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去给吴家陪葬? “噹啷。” 千户率先丟了腰刀,双膝一软跪在城头,紧接著,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瘫坐在地的苏州知府王道远,面如死灰地望著城外那道端坐於马背上的身影。 朱允熥抬手挥散眼前的硝烟,声音平淡无波:“传军令,李景隆,点一千精锐隨孤入城。” 李景隆闻言一怔,连忙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殿下,只带一千人,是否太少?这苏州城內豪绅盘根错节,家丁护院眾多,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无碍,”朱允熥拨转马头,踏上残破的吊桥,“四千兵马尽数入城,动静太大,会惊扰百姓。对付他们,一千人,足矣。” 话语间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让李景隆咽了口唾沫,低头领命。他心中凛然,这位殿下疯批的表象之下,是令人不寒而慄的绝对理智。 半个时辰后。 苏州城东,吴家园林,占地百亩的宅院极尽奢华。太湖石堆叠成山,引活水入园,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种满了名贵花木。 此刻,这处苏州第一豪宅已经被一千名太仓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內堂大院里。 苏州知府王道远、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松江府盐课提举赵孟,以及几十个苏州豪绅,全被锦衣卫踹碎膝盖,按在青石板上。 大堂正中,朱允熥大马金刀地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轻轻撇去浮沫。 堂下,吴恩被两名緹骑死死按住肩膀,被迫跪在地上。 他髮髻散乱,锦袍上沾满灰尘,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没有多少惧色,反而透著一股不服。 “吴王殿下好大的威风。”吴恩冷笑出声,挣扎著昂起头,“炮轰苏州府城,纵兵擅闯民宅。您虽是钦差,但大明律法昭昭,老朽倒要看看,您回京后怎么向皇上交代!” “交代?”傅忠提著还在滴血的斩马刀,上前一步,“老东西,你雇水匪截杀殿下,煽动太仓卫造反,其罪当诛!还敢在这狺狺狂吠!” 吴恩不理会傅忠,死死盯著朱允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朽一生安分守己,太仓卫兵变与我何干?水匪更是无稽之谈。”吴恩咬死不认,隨即猛地拔高音量,“管家!请铁券!” 话音刚落,后堂传来一阵踉蹌的脚步声。吴府老管家双手颤抖地高捧著一个紫檀木匣,连滚带爬地跑到吴恩身旁。 吴恩一把夺过木匣,猛地掀开。 匣內,一块半月形的黑铁牌子静静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牌面以金漆填涂著密密麻麻的篆体字。 “丹书铁券?!”李景隆眼皮猛地一跳,脱口而出。 在场跪著的官员和豪绅们看到这块铁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吴恩挣脱緹骑的压制,双手捧起铁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而狂傲。 “洪武三年!老朽变卖家產,捐粮十万石充作北伐军餉。陛下念我吴家忠义,特赐此免死铁券!” 吴恩盯著太师椅上的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铁券在此!如皇上亲临!可免死一次!吴王殿下,你今日若杀我,便是抗旨不尊,便是忤逆皇帝陛下!”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 李景隆眉头紧锁,麻烦了。这玩意儿还真是老爷子亲自发的,钦差权力再大,大不过皇帝的免死金牌。殿下要是硬杀,搞不好还会惹怒皇上,毕竟是打皇帝的脸啊。 王道远等人长出一口气,周全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恩举著铁券,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殿下,您请回吧。老朽改日,亲自去应天府向皇上请罪。” 微风吹过庭院。 朱允熥放下手里的茶盏,静静地看著吴恩,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洪武三年发的铁券。”朱允熥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吴恩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铁券上冰冷的金漆字跡。 “皇爷爷赐的东西,孤自然认。” 吴恩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毛头小子,就算你手里有刀,在皇权面前也得低头。 “不过……”朱允熥收回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臣在。”蒋瓛上前一步。 朱允熥朝蒋瓛点点头,蒋瓛会意,麻溜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面无表情地开始宣读。 “洪武二十五年,苏州吴家侵占太仓卫军屯七千亩,致使军户流离失所。按大明律,侵吞军屯过百亩者,斩立决。” 吴恩眉头一皱,冷哼:“老朽有铁券免死。” 朱允熥点点头:“嗯,免死一次。蒋瓛,继续。” 蒋瓛翻过一页。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吴家勾结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私吞生丝三万匹,贪墨內帑库银八万两。按律,贪墨过六十两,剥皮揎草,死罪。” 周全在旁边嚇得浑身一哆嗦,直接尿了。 吴恩脸色微变,但还是硬撑著:“欲加之罪!” “是不是欲加之罪,锦衣卫的口供画著押呢。”朱允熥竖起两根手指,“这是第二条死罪了。蒋瓛,接著念。” “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吴家以十万两白银僱佣太湖水匪『翻江龙』许三,意图截杀钦差。形同谋逆,诛九族,死罪。” “同月,吴家指使太仓卫千户吴长贵,剋扣军餉,煽动营啸譁变。形同造反,诛九族,死罪。” 蒋瓛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迴荡,吴恩举著铁券的手开始发抖。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吴王要干什么了。 朱允熥停下脚步,站在吴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孤算学不好,表哥,你帮孤算算。”朱允熥偏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差点笑出声来。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回殿下!吴恩共犯死罪四条!” “皇爷爷赐的铁券,能免几次死?” “回殿下,铁券明文规定,只可免死一次!” 朱允熥转过头,看著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吴恩,摊了摊手。 “吴家主,你听清了。” “这铁券,孤认。它保了你一次命,抵消了你侵占军屯的死罪。”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陡然转冷,“那你贪墨內帑、截杀钦差、煽动兵变的死罪,拿什么抵?” 第74章 待孤提刀回京,自由大儒辩经 吴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举著铁券的手臂不住地颤抖,那块沉甸甸的黑铁,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不……不……”吴恩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朱允熥,发出嘶吼:“铁券免死……陛下亲赐……你不……你不能……” 他语无伦次,顛三倒四,彻底乱了方寸。 跪在院子里的王道远、周全等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麻了。 四条死罪,一块铁券,免一次,还剩三次? 他娘的,还能这么玩? “看来,吴家主是算不明白这道题了。” 朱允熥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缓步上前,在吴恩呆滯的目光中,轻巧地从他颤抖的手中,將那块丹书铁券拿了过来。 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 “皇爷爷的东西,做工確实考究。”朱允熥將铁券拿到眼前,指尖摩挲著上面“卿之子孙,或有犯死罪,免死一次”的金漆篆字。 “孤,替你收下了。” 话音落下,他隨手將这铁券扔给了身后的三宝,三宝连忙用衣袖兜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吴恩猛地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疯了似的扑向朱允熥,“我的铁券!!还我的铁券!那是皇上赐给我的!!” “放肆!” 傅忠一个箭步上前,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吴恩的胸口。 吴恩瞬间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廊柱上,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嘴里呢喃著:“我......要见皇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允熥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来了句:“皇帝你是见不到了,不过你吴家祖宗都在下面等著你团聚呢。”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蒋瓛。” “臣在。” “清算一下。”朱允熥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侵占军屯,死罪,用铁券抵了。那贪墨內帑、截杀钦差、煽动兵变,这三条死罪,加起来,该怎么判?” 蒋瓛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冷声道:“回殿下,按大明律,三罪並罚,当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吴恩,吐出三个字: “诛九族。” “噗——” 吴恩又是一口血喷出,这一次他双眼一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把他弄醒。”朱允熥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都还没判,他怎么敢晕?” 两名緹骑上前,拎起一桶浇花的冷水,从头到脚,直接浇在了吴恩的身上。 刺骨的寒意让吴恩一个激灵,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朱允熥那张带著浅笑的脸。 “吴家主,这苏州城,风景不错。”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孤决定了,你吴家的血,就用来洗一洗这苏州城的青石板路。” 他缓缓抬起手。 “吴恩罪无可恕,但孤仁德,诛九族就算了......” “夷三族吧。”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刚刚还心存幻想的眾人,此刻如坠冰窟。这哪里是仁慈,这分明是耍我们啊! “夷三族”三个字,彻底砸碎了吴恩最后的一丝理智。 “朱允熥!你这是在挖大明的根!你这么杀下去,天下文人绝不会放过你!”吴恩在两名緹骑的拖拽下,疯狂地蹬著腿,撕心裂肺地嚎叫。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吹了吹茶沫。 “根?”朱允熥抿了一口茶,目光扫向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豪绅,“大明的根在田里的老百姓身上,在边关吃风咽沙的將士身上,唯独不在你们这些喝人血、嚼人骨的蠹虫身上。”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庭院。 “至於文人……待孤提刀回京,自由大儒辩经。” 蒋瓛上前一步,右手按住刀柄,猛然拔出。 “行刑!” 隨著这一声冷酷的军令,吴家园林的各处院落里,瞬间响起了密集的惨叫声。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斜阳下闪烁著冰冷的弧光。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將这处极尽奢华的苏州第一名园,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九江。”朱允熥突然开口。 “臣在。”李景隆连忙躬身。 “去把吴家的帐本、地契全部翻出来。孤要在这里看。” “是。” 半个时辰后。 吴家大厅的正中央,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那是厚厚的帐册,以及顺手从地窖里搬出来的,一箱箱足以晃花人眼的白银和黄金。 蒋瓛手里拿著一张浸血的清单,低声稟报:“殿下,初步清点,吴家府邸內藏银八十万两,金锭两万两。另有苏州府周边良田十二万亩的地契。这还不算他在各处商號的股银。” “十二万亩……”朱允熥冷笑一声,手指在一张地契上轻轻弹了弹,“一个苏州吴家,占了多少人的口粮?蒋瓛,把地契收好,这些田,全部收归钦差巡查司。” “遵旨。”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口,跪在侧的苏州知府王道远此刻已经整个人瘫在尿渍里,双目无神。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王大人,吴家没了。”朱允熥的声音很轻。 王道远打了个激灵,疯狂磕头:“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被逼的!下官手中也有吴家这些年行贿的帐目,下官愿意交出来!求殿下开恩!” 朱允熥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赵孟。 此时的盐课提举赵孟,正跪在不远处,眼神疯狂地闪烁。他是个聪明人,从朱允熥进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苏州的天,变了。 吴恩死了,王道远废了。 现在,这苏州城空出了一个最高的位置,也空出了一座金山。 朱允熥朝著赵孟招了招手。 “赵大人,你过来。” 赵孟几乎是膝行著爬到了朱允熥的脚边,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赵孟,叩见吴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允熥看著他,嘴角带笑:“赵大人,听蒋瓛说,你和他是旧识?” 赵孟浑身一颤,他知道蒋瓛那是提点他,也是在救他的命。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贴身藏著的册子,双手高举过顶,声音颤抖却坚定: “殿下!这是臣这些年在松江、苏州两地暗中收集的证据。其中包括江南三十六家大盐商非法贩卖私盐、隱匿课税的详细帐目,以及他们与朝中文官——包括黄子澄、齐泰等人的书信往来!”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求饶的几个官员,瞬间面如死灰。 李景隆眼睛亮了。 好傢伙,这赵孟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是个反骨仔! 朱允熥接过册子,隨手翻了几页,眼神愈发深邃。 “赵大人,你这份礼,很重啊。” “臣不敢!臣只恨以前人微言轻,不敢与这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只能蛰伏以待天时!”赵孟说得义愤填膺,仿佛他真是个忠臣。 朱允熥笑了笑,他不在乎赵孟是不是忠臣,他在乎的是,这条狗够不够合格。 “王道远等人昏庸无能,勾结贼寇,即刻收押,明日公审。”朱允熥拍了拍赵孟的肩膀,“这苏州府知府的位置,暂时空著,你觉得谁合適?” 第75章 江南钱袋子反扑 赵孟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死死压住狂喜,颤声道:“全凭殿下裁断!” “那就由你暂署苏州府事。”朱允熥淡淡道,“孤会即刻上书皇爷爷,请旨补授。” 一句话落下,赵孟的呼吸骤然一停。 暂署苏州府事!虽说前头还有“暂署”二字,可所有人都清楚,只要吴王朱允熥的奏疏送到应天府,这个位置十有八九便会坐实。 从盐课提举,到苏州府实权主官,朱允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赵孟一步登天成了四品封疆大吏! “赵孟,你是个聪明人,孤提拔你做苏州知府,负责清理苏州官场,整顿江南盐商。至於你能不能坐稳......”朱允熥俯下身,在赵孟耳边轻声说道,“孤还有一点要求——苏州的钱,要捏在孤的手里。你,明白吗?” 赵孟身躯剧震,隨即以头抢地,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闷响,声音响彻云霄:“谢殿下,愿为殿下效死!臣定不负殿下重託,半月之內,必让苏州府库充盈,天朗气清!” “很好。”朱允熥直起身,看了一眼李景隆,“表哥,剩下的事,你带人协助赵知府。孤累了,去吴家的园子里歇歇。” 李景隆拱手领命,看著赵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赵孟是个狠人,这种人一旦得了势,为了向朱允熥纳投名状,绝对会比锦衣卫还要狠。 苏州,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 北平,倒春寒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燕王府高高的红墙。 书房內燕王朱棣穿著一身宽鬆的常服,站在巨大的大明北疆堪舆图前,手里捏著一支硃砂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等说要给他戴帽子的疯和尚,从应天府带回一个答案。 可是这都半个月了,道衍去了应天府整整半个月,杳无音信。 这不正常,以姚广孝的手段和心机,就算应天府是龙潭虎穴,也不可能连个信都传不出来。 “咯吱——” 书房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燕山中护卫指挥使张玉带著一身寒气快步走入,反手將门死死闭严。 “王爷。”张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急切,“应天府和江南的暗线,有消息了。” 朱棣手腕一顿,硃砂笔在堪舆图上滴下一滴刺眼的红墨。“讲。” “姚大师……被扣了。”张玉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火漆信筒递上,“人现在被软禁在鸡鸣寺的禪房里,锦衣卫看守。” 朱棣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著张玉:“父皇动的手?” 在朱棣看来,普天之下能毫无声息地扣下姚广孝的,只有他那个坐在龙椅上、掌握著整个大明最恐怖情报网的亲爹。 “不,不是陛下。”张玉的脸色极其古怪,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是吴王殿下。” “吴王......”朱棣愣住了,隨即眉头皱得更深,“朱允熥?他怎么会扣下道衍?” 张玉没有解释,而是指了指朱棣手中的信筒:“王爷,这是暗线拼死传回来的江南底档。吴王殿下南下之后的所作所为,全在里面了。” 朱棣一把扯开火漆,抽出几张薄薄的信纸。 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但紧接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滯。 目光死死钉在纸页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如重锤般砸在他的神经上。 “六合县,立斩知县......” “太仓卫,杀千户,收兵权......” “太湖,夜袭水寨......” 朱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砰!”朱棣一巴掌將信纸拍在紫檀木书桌上,震得笔洗里的水溅出大半。 “他怎么敢的……”朱棣喃喃自语,眼底的震惊翻涌。 张玉低著头,不敢直视朱棣的眼睛。他看到情报时的震撼不比朱棣少。那可是江南!大明的钱袋子!就算是皇帝想动江南的士绅,也要讲究个子丑寅卯。可这位吴王,竟然直接提著刀,一路杀过去! “王爷,吴王如此倒行逆施,应天府的文臣恐怕早就闹翻天了。”张玉试探著说道。 “闹翻天?”朱棣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穿过窗子,望向南方的天空,“那群文官若能翻天,前提是天……没有站在我那好侄儿一边。” 朱棣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平时在宫宴上总是低眉顺眼、毫无存在感的侄子。他原以为那是个和朱允炆一样的软弱羔羊,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王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道衍大师还在他手里……” “不要动!”朱棣深吸口气,眼神如冰,“让应天府的暗线全部蛰伏,从今天起,切断一切与南边的联络。谁敢轻举妄动,本王诛他九族!” “是!”张玉领命。 “还有。”朱棣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平以北的防线上,“传令朱能,燕山三护卫的操练强度加倍。再派心腹秘密去一趟大寧,替本王问候一下十七弟。”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几张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脸庞,明灭不定。 ...... 时光荏苒,两日时间匆匆而过。 苏州城外,閶门之上。 春风不再和煦,反而夹杂著淡淡的血腥气与石灰味。吴恩那颗原本保养得宜的头颅,此刻双目圆睁,乾瘪地悬掛在城楼正中。 在他两旁,苏州知府王道远、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以及十余名涉事豪绅的脑袋,如同风铃般一字排开,迎风摇曳。 城下百姓路过,无不噤若寒蝉,隨即又在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 吴家百亩园林,如今已成了“钦差清田巡查司”的临时行辕。 大堂內,朱允熥一袭常服,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翻阅著常森刚刚抄写完的一百遍《清心咒》。字跡从最初的狂草,逐渐变成了规整的小楷。 朱允熥翻到最后一页,淡淡道:“让他接著抄。” 三宝在旁边点头:“奴婢记下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暂署苏州府事的赵孟,换上一身从府衙取来的大红官袍,快步跨进堂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磕在青石板上。 “殿下!”赵孟声音微颤,透著焦急。 “说。” “吴家及苏州三十九户豪绅的田產已全部丈量完毕,共计二十四万亩,现已造册。库银、粮食已尽数查封。”赵孟语速极快,“但……扬州那边出事了。” 朱允熥端起茶盏:“扬州?” “是!”赵孟抬起头,“扬州八大盐商联手封仓,扣盐引,停盐船,连夜让江南各地盐铺闭门。” 站在一旁的李景隆眼神顿时沉了下来:“他们敢断盐?” “不......”赵孟额头渗出冷汗,“他们不只是断盐,他们还施压各处仓吏,拖延官盐出库!如今扬州、松江、常州等地盐铺接连关门,市面上的盐价一夜翻了五倍,而且,有价无市!” 第76章 不杀之杀 赵孟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堂內眾人神情一滯。 盐乃国之命脉,民生之本。市面一旦断盐,醃菜、醃鱼、行脚苦力的吃食都要乱,盐价一日三涨,民心也会跟著浮。 届时,盐商只需放出几句流言,说是吴王查抄太急、逼断盐路,百姓的怨气便未必只会衝著盐商去。 “入他娘的!”傅忠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帮几把玩意儿,给脸不要脸!殿下,末將请命,点一千精锐,沿运河直捣扬州,把那几家盐商的脑袋全掛到城门楼子上!看谁还敢跟朝廷呲牙!” 这话一出,不少勛贵子弟都露出兴奋之色。 对他们而言,江南这些豪绅盐商不过是另一批吴家。 既然吴家能杀,扬州盐商自然也能杀。 跟著三哥出来这一趟他们可算是明白了:这世上没有一刀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两刀。 只有李景隆眉头紧锁,还轻轻摇了摇头,“傅忠,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傅忠瞪眼:“怎么?他们都把刀架到殿下脖子上了,还不杀?” “杀当然能杀。”李景隆看了他一眼,“可杀完以后呢?” 傅忠一怔。 李景隆转身面向朱允熥,躬身道:“殿下,扬州盐商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府、漕运码头、沿途卫所皆有勾连。你带兵去杀人,他们若只是人躲起来,倒还好办,可若是凿沉盐船,烧毁盐仓,驱散盐工,再煽动船夫、脚夫闹事,这个烂摊子谁来收?” 傅忠张了张嘴,却没能反驳。 李景隆继续道:“殿下,他们此举可谓是一石三鸟,背后定有妖人相助!” 朱允熥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敲著扶手。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 李景隆神色更沉,娓娓道来。 “其一,製造民乱。百姓无盐可用,必然恐慌,届时流言四起,苏州刚刚安稳的局面会瞬间崩盘。” “其二,威胁朝廷。江南盐课牵著国库命脉,一旦盐引停滯、盐路断绝,不止市面要乱,朝廷岁入也要被狠狠掐上一刀。应天府那帮言官必然借题发挥,逼著陛下收回成命,叫停江南清田。”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点,”李景隆的声音压低,“他们就是在逼您杀人。” 大堂里几人脸色微变。 李景隆一字一句道:“扬州盐路一乱,十几万盐工、船夫、脚夫、灶户都要没饭吃。您若带兵去扬州,他们便可借『官逼民反』四个字煽动底下人闹事。到时候刀一落,死的未必是盐商,先流血的肯定是百姓。” “他们这是在用整个江南的百姓,来跟您赌命!” 赵孟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李国公所言极是。盐商此举,用心险恶至极啊!” 大堂里气氛沉了下去,傅忠等人虽然依旧一脸不忿,但也明白李景隆说的,杀人简单,可若他们真把百姓推到刀前,那事情就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张黄花梨太师椅上。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著扶手,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焦急,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表哥,你看。”朱允熥忽然开口,指了指窗外那些被血洗后显得格外空旷的亭台楼阁,“这吴家的园子,修得不错吧?” 李景隆一愣,不知朱允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巧夺天工,极尽奢华。” “孤若是杀进扬州,把那几家盐商全宰了,抄了他们的家,大抵也就是再多几座这样的园子。” 傅忠愣住,赵孟也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然后呢?” 大堂里无人作声。 “然后,盐路还是那条盐路,盐引还是那些盐引,盐场、盐船、盐铺、帐房,仍旧攥在別人手里。”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台阶。 “杀一个盐商,只会再养出一个盐商。杀一批盐商,只会再养出下一批盐商。” 他抬眼,目光扫过眾人,幽幽道:“杀了他们,多没意思。” 傅忠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景隆眼神微亮。 朱允熥说到此处,便不再理会眾人,径直走到书案前。 “三宝,研墨。” “是,殿下。” 三宝连忙上前,一丝不苟地开始研磨。墨锭在砚台中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允熥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饱蘸浓墨。 “赵孟。” 赵孟连忙跪直:“臣在。” “暂缓对苏州其余豪绅的清算,先查城中盐铺、仓库、盐引、船契和帐房名册。凡与扬州盐商有往来的,一笔一笔登记在册。” “是。” “傅忠。” “臣在!” “你带五百太仓卫精锐,再领一队锦衣卫,封锁苏州通往扬州的水陆关口。船只、盐车、商队,一律验引放行。凡私运盐货、私传信件者,就地拿下。” 傅忠咧嘴一笑:“得令!” “蒋瓛。” “臣在。”蒋瓛无声出列。 “你亲自去一趟地牢,『请』那些官员豪绅开口,把扬州盐商这些年的旧帐,一桩一桩吐出来。” 蒋瓛面无表情:“遵旨。” 朱允熥笔走龙蛇,一行行杀气腾腾的小楷,跃然纸上:盐铁疏议。 李景隆看著那四个字,眼皮轻轻一跳。 他知道,这不是一封普通奏疏。 朱允熥要上奏朱元璋,也要借这封奏疏跟江南盐商宣战。 这一笔落下去,砍的不是一个吴家,也不是几个扬州盐商,而是江南豪商靠盐路养出来的整条財脉。 朱允熥写得很快,大堂里没人敢出声。 半晌后,他搁下笔,將奏疏交给蒋瓛,令其派锦衣卫火速送往京城。 李景隆看著蒋瓛离去的背影,低声道:“殿下,您这封奏疏送上去,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五六天。可扬州盐价一日几变,百姓未必等得起。” 赵孟也急道:“是啊殿下,若真等圣旨回来,恐怕江南已经乱了。” 朱允熥看了他们一眼:“谁说孤要等?” 赵孟一愣:“不等皇上旨意?”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朱允熥走到大堂门口,淡淡道,“吴家给孤留了这么多钱,孤要是不花,岂不是对不起他吴恩在天之灵?” 他转过头,看向赵孟。 “赵孟,孤现在命你以暂署苏州知府的名义张贴告示:钦差巡查司重金雇募熟悉盐路之人,盐铺伙计、船夫、脚夫、帐房、灶户亲眷,凡能验明身份者,皆可入册听用。” “告诉他们工钱三倍,按日给付,当日造册,当日支银,绝不拖欠。” 第77章 瘦西湖的酒,与苏州城的雪(可实操) 苏州城,一夜之间变了天。 城南,吴家名下几处盐仓和大宅被太仓卫连夜接管。院墙被拆开,廊下架起锅灶,水缸、木桶、麻布、细沙、木炭堆在半条街上,原本富贵逼人的宅院,硬生生被改成了一座军管盐坊。 上千名盐工、灶户、脚夫被登记造册,分成十几队。这些人,大多靠盐铺、盐船、盐仓吃饭,盐路一停,最先断炊的就是他们。 可谁也没想到,钦差行辕忽然开了口子。 三倍工钱。 当日点卯,当日发银。 不拖,不欠。 消息一传开,苏州城里靠手艺吃饭的苦哈哈们全动了。有人拎著破竹筐,有人背著旧麻绳,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往城南赶。 李景隆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里拿著名册,嗓子都有些哑。 “盐工去东院,灶户去西院,脚夫搬柴,帐房登记。敢冒名顶替、敢偷拿盐料者,军棍三十!” 旁边的傅忠抱著胳膊,咧嘴冷笑。他身后五十名太仓卫按刀而立,谁敢乱挤,立刻被拎出去。 另一边,赵孟也没閒著。 他带著衙役和锦衣卫,以“火烛巡检、盐引核验”为名,挨家挨户查遍苏州盐铺。 凡查出囤盐、假引、哄抬盐价者,一律封铺封仓。 盐袋、帐册、伙计名册,全部押入府衙。 短短两日,苏州城內上百家盐铺,九成被贴上钦差封条。门口换成太仓卫看守,原先那些趾高气扬的掌柜,一个个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切,就像一出荒诞的戏剧,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 扬州,瘦西湖画舫。 八大盐商之首,人称“钱扒皮”的钱万三正搂著两个美姬,听著管事说起苏州传来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招募盐工?封盐铺?哈哈哈!”钱万三將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那黄口小儿是黔驴技穷了吗?他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盐路是靠银子就能砸开的?天真!” “钱爷说的是!”旁边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附和道,“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哪里懂盐路?我听说他还把吴家那几十万两银子都投进去了,真是个败家子。等他把钱烧光了,怕是就要哭著回京城找奶吃了!” 画舫內,一片鬨笑。 在他们看来,朱允熥的一切行为都幼稚得可笑。 盐场在他们手里,盐引在他们手里。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跟他们斗? “吩咐下去。”钱万三眼神一冷,“让各地的盐价,再涨三成!我倒要看看,这位吴王殿下,还能撑几日!” …… 老盐头张之为站在一口齐腰高的铁锅前,手里攥著那张被李景隆称为“神方”的图纸,乾裂的嘴唇微微抽动。他做了三十年灶户,这辈子只见过引海水入滩、靠天吃饭的活计,从未见过这般折腾法。 “老张头,愣著干啥?三倍工钱,日结!赶紧动起来啊!”李景隆见状在一边催促。 老张头迟疑地应了一声,看向身后那几担刚从被封盐铺里搜出来的泛著黄绿色、甚至还带著泥沙的粗盐和苦盐。 “这……这能行嘛。”老张头一边嘀咕,一边指挥工人將那些废盐倒入巨大的木桶中。隨著滚烫的井水倒入,原本就污浊的盐块迅速溶解,木桶里顿时翻滚起一股腥苦味。 工人们面面相覷,眼神中满是疑惑。在他们的认知里,盐是“炼”出来的,不是这种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粗盐重新变成水。这种“化盐为水”的做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瞎搞。 “引流!入池!”隨著老张头一声令下,浑浊的盐水顺著竹管,缓缓流入了朱允熥特意交代的“过滤池”。 这池子最下面是细密的麻布,中间是半尺厚的碎木炭,再上面是洗净的细砂。 “张老,这木炭黑漆漆的,盐水进去不全变黑了?”年轻的盐工小李忍不住问道。 老张头瞪了他一眼,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看著那污浊的黄水没入黑色的木炭层,心里直打鼓。可当盐水穿透层层屏障,从底部的出水口滴落时,老张头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原本浑浊如泥汤的盐水,此刻竟变得清亮透明,宛如山间清泉。 “这……这炭块竟能吸色?”老张头抹了抹眼,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清亮的盐水被倒入大铁锅中,炭火烧得正旺。 按照图纸的要求,这不再是闷头死烧,而是要精准控制火候。隨著水分蒸发,锅底开始析出细碎的结晶。 三日后...... “撇去浮沫!快!那是苦卤!”老张头大喊。 过去他们熬盐,为了增重,这些苦涩的滷水都是一锅端。可现在,他们必须不断撇出那些带著苦味的残液。 工人们机械地重复著动作,直到锅中只剩下半乾的结晶。 当最后的一勺残液被沥乾,老张头颤抖著手,用木铲铲起一捧晾乾的盐粒。 那一刻,整个工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以往那种病態的枯黄,没有沙砾的粗糙。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一铲盐粒洁白如雪,晶莹剔透,每一粒都闪烁著宛如宝石般的微光。 “老朽煎了三十年盐,从没见过这般白净的细盐!” 老张头声音发颤,隨即猛地跪在灶前。 周围盐工轰的一声炸开,他们居然真的亲手熬出了好盐。 李景隆看著那一袋雪白细盐,眼底也有压不住的光。 他亲自封了一包样盐,快马送回吴家园林。 大堂內,朱允熥接过那包“雪盐”,只是看了一眼,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令赵孟,可以开仓了。” “殿下,如何定价?”李景隆问道。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只问:“如今市面上,百姓还能用铜钱买盐吗?” 赵孟忙道:“回殿下,扬州盐商封仓后,市面已经乱了。寻常百姓拿铜钱也买不到盐,黑市上甚至到了一斗米换一两盐。” 傅忠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一斗米,才换一两?这帮狗东西是真敢抢啊!” 朱允熥笑了一声,“那我们的盐……米可换,铜钱也可买。贫户拿户籍来登记,每户先赊半斤。” 赵孟心头一震,连忙伏地。 “臣记下了。”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 “標价,一斗米,换三斤盐。” 第78章 第一个登船的人,孤许他执掌江南盐路! 当日正午,苏州城里的盐价已经涨到让百姓砸门的地步。 就在此时,十几家盐铺门前,旧封条还没撕乾净,新的红底黑字招牌便已经掛了上去——“钦差行辕监製,苏州雪盐”。 铺子门口摆著一桿大秤、一斗白米,旁边的木盘里盛著一捧雪白细盐。 告示上龙飞凤舞地写著:一斗米,换三斤盐!童叟无欺! 起初,百姓们还只是围观,不敢相信。 直到一个胆大的脚夫,抱著半斗捨不得吃的陈米,哆哆嗦嗦上前,竟真换回了一大包沉甸甸的雪盐。 盐铺伙计当眾撕开袋口。 雪白盐粒落在木盘上。 那脚夫捻了一点放进嘴里,舌尖一抿,整个人都愣住了,隨即红著眼喊道:“是真的!不苦!不涩!比官盐还乾净!” 这一嗓子,把整条街都喊疯了。 原本还真观望的百姓打了鸡血似的扛著米袋,攥著铜钱,从巷子、桥头、茶肆、码头蜂拥而至。 盐铺前的队伍迅速从街头延伸至街尾,人潮汹涌。衙役们手拉手组成的人墙被挤得摇摇欲坠,铜锣敲得快要裂开,嘶吼声淹没在鼎沸人声里,一个士兵的头盔甚至被挤掉,在人头攒动中滚出老远。 “不许挤!” “老人妇孺先来!” “贫户去左边登记,钦差行辕有令,每户可赊半斤!” 短短一个下午,首批一万余斤雪盐被抢购一空。钦差行辕的临时粮仓里,第一次堆满了成袋的白米。 苏州盐价,就这么被朱允熥一把按死。 “雪盐”二字,更是只用一日便顺著商船、码头和茶肆传遍了半个江南。 ...... 扬州,瘦西湖画舫之上,钱万三听著手下的稟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一斗米,换三斤盐?” 他猛地站起身,打翻了身前的酒案,厉声喝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钱……钱爷……”前来报信的管家嚇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千真万確!苏州城都传疯了,说那吴王殿下是文曲星下凡,懂得仙法,能把石头变成雪花一样的精盐!如今松江、常州、镇江的百姓,都等著雪盐过去呢!” “仙法?放你娘的屁!” 钱万三一脚踹翻管家,双眼赤红,在画舫里来回踱步,他不懂什么仙法,但他懂生意。 一斗米换三斤盐,这个价格,別说赚钱,连成本都不够! 朱允熥这是在用吴家抄来的那上百万两银子砸盘! “钱爷息怒!”一个留著山羊鬍的盐商连忙起身劝道,“这小王爷不过是仗著手里有几个钱,硬撑罢了。製盐的根本,在盐场、灶户、盐引和运道。咱们只要把这几样东西攥死了,他那点雪盐,不过是无根之水,无本之木。等他把吴家的家底败光了,咱们再把盐价抬回来,连本带利地赚!” “等?”钱万三猛地回头,眼神凶戾,“等他把人心都收买了?等江南的百姓都把他当成活菩萨?等到那时候,咱们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不仅要银子,还要咱们的命!” 画舫內,一片死寂。 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间便品出了钱万三话里的寒意。朱允熥的手段,根本不是商人的玩法。商人逐利,讲究的是和气生財。而朱允熥,从六合县到苏州府,一路走来,脚下踩的,是人头,手里握的,是刀! “那……钱爷的意思是?”有人试探著问。 钱万三走到窗边,看著湖面上荡漾的涟漪,声音阴冷:“他不是开仓放盐吗?那就让他没盐可放!传我的话,让咱们的人去苏州城里『热闹热闹』。告诉那些新招的盐工,谁敢给吴王熬盐,明天就让他全家老小去太湖里餵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制雪盐不是需要粗盐吗?派人去盐场,把那几处最近的盐坨子,都给我烧了!再凿沉几条运盐的漕船。我倒要看看,他没了原料还能拿什么变出雪盐来!” 眾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这是要彻底狗急跳墙,用上见不得光的手段了。 钱万三转过身,看著眾人变幻的脸色,冷笑一声:“怎么?怕了?別忘了,咱们这些人,哪一个手上是乾净的?真要让那小王爷在江南站稳了脚,下一个被抄家灭门的,就是咱们!到时候,万贯家財,如花美眷,都得便宜了別人!” 这句话,狠狠刺中了所有人的软肋,画舫內几位盐商缓缓点头,目露凶光。 …… 苏州,吴家园林。 夜色已深,傅忠正唾沫横飞地讲述著今日盐铺开张的盛况,“殿下,您是没瞧见那场面!乖乖,比当年应天府春宵楼开业还热闹!” 李景隆坐在一旁,瞥了傅忠一眼,凉颼颼地开口:“傅大锤,你高兴得太早了。” 傅忠脖子一梗:“扬州那些盐商还敢齜牙?老子把他们的牙全敲下来!” “敲下来?”李景隆嗤笑一声,“你今天敲了钱万三,明天就会有张万三、李万三。江南这片地,最不缺的就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殿下今日能用雪盐稳住苏州,可常州呢?松江呢?咱们手里的粗盐,还能熬出多少雪盐?” 傅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几日,为了赶製出第一批雪盐,他们几乎把从苏州各处盐铺缴获的粗盐、劣盐全都投了进去。如今库房里,剩下的原料已不足三成。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著马皇后的玉枕,对他们的爭论置若罔闻。 他看著堂外的夜色,忽然开口:“表哥,你说,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什么刀?” 李景隆闻言一顿,抬头看向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自然是能破甲的斩马刀。”傅忠想也不想地回答。 朱允熥摇了摇头,目光幽深:“是欲望。”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庭院中,抬头望著天边那轮残月。 “斩马刀杀人,一刀一个,欲望这把刀挥出去......”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死的可就不是一个人了......” 李景隆若有所思。 朱允熥点到即止,转过身看向赵孟:“赵大人,这几日,让你散播的消息,散播出去了吗?” 赵孟连忙躬身:“回殿下,下官已命人扮作行商、船夫,在镇江、常州、松江等地的茶馆酒肆里,將『雪盐之法,成本低廉』的消息传了出去。如今,江南各地的盐商,恐怕都听到了风声。” “很好。”朱允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李景隆眼神一亮,他明白了。 扬州八大盐商能抱成一团,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盐路,利益一体。可江南的盐商,远不止他们八家。那些被他们打压、排挤的中小盐商,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如今,朱允熥拋出了“雪盐”这个足以顛覆整个行业的利器。这就像在饿狼群里,扔进了一块滋滋冒油的肥肉。 谁不想咬一口? “殿下高明!”李景隆抚掌讚嘆,“此乃合纵连横之策!咱们只需坐镇苏州,天下盐商自来归附!” 朱允熥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他们不会来的。” 李景隆一愣:“为何?” “因为他们怕。”朱允熥扫过眾人,“怕钱万三报復,也怕孤翻脸。六合、太仓、苏州死了这么多人,在他们眼里,孤恐怕比扬州盐商更危险。” “那……”傅忠挠了挠头,彻底被绕晕了。 朱允熥的视线落在蒋瓛身上。 “蒋瓛,扬州那边,该有动静了吧?” 蒋瓛闻言,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张纸条:“半个时辰前,城南盐坊遇袭,三名盐工家眷被掳。西城漕运码头,有两艘运送粗盐的船只,被人凿穿了船底,沉了。” 傅忠勃然大怒:“入他娘的!欺人太甚!” 李景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人,给我救回来。沉船的,给我捞上来。至於那些动手的人……”朱允熥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波澜,“留个活口,让他回去给钱万三带句话。” “告诉钱万三,三日之內,孤要让他扬州有盐,也卖不出去。” “然后,再告诉那些在门外观望的聪明人,”朱允熥的目光穿过大堂,仿佛看到了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孤的船,不是谁都能上的。想上船,得纳投名状。” “第一个登船的人,孤许他执掌江南盐路!” 第79章 顺势而为王林,王麻子登场 扬州城,夜色压得瘦西湖一片死寂。画舫灯火早早熄尽,钱万三换了两顶小轿,打发了隨行护院,只披著一件灰黑大氅,带著四名死士,悄无声息地拐进城北一条无名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没有牌匾的旧宅。 门轴发出轻响,钱万三推门而入,径直进入后院唯一亮著烛火的偏房。 偏房正中,一个身著旧道袍的老者盘膝而坐。髮髻稀疏,颧骨高突,一双鱼眼没有半点活气。 他面前散著几枚铜钱,铜钱旁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袁先生,苏州出事了。”钱万三刚进门,便压低声音开口,连寒暄都省了。 “苏州那边搞出了什么『雪盐』,一斗米换三斤!价格比咱们的粗盐还贱!今日一天,苏州城百姓全疯了。常州、松江、镇江那边也探到了消息,各地盐商已经开始浮动。” 袁珙没有立刻抬头,他枯瘦的手指按住一枚铜钱,盯著卦象看了许久。 “乾下离上,天火同人,本该眾人同心。”袁珙缓缓开口,“可偏偏变成火水未济。钱东家,同船的人,心已经不在一处了。” 钱万三脸色一变,咬牙道:“散不了!我已经派人去苏州放了狠话,谁敢帮他熬盐就杀谁全家,盐场我也让人去烧了。他朱允熥有天大的本事,没有粗盐,他拿什么变雪盐?” 袁珙终於抬眼,烛火映在他脸上,颧骨投下两道深影。 “钱东家,你还是把他当成寻常钦差了。” 钱万三眉头一皱:“先生何意?” 袁珙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冷声道:“雪盐一出,规矩就不在你们手里了。你们卖的是苦盐,卖的是盐引,卖的是垄断,而他,卖的是活路。” 钱万三眼皮一跳。 袁珙继续道:“以前,粗盐在你们手里,你们说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现在,他把更好的东西,用更低的价格卖给百姓。他手里有刀,有粮,有朝廷的钦差大印,现在又有了民心。你派人去烧几处盐场、杀几个盐工,能挡得住天下人的贪慾吗?” 屋里一静,钱万三的手指缓缓收紧。 袁珙转过头,死死盯著钱万三:“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吴王现在就是在江南所有盐商面前摆了一座金山。你说,那些平日里被你们八大盐商压榨得喘不过气的中小盐商,是会跟你们一起去死,还是会去苏州跪著磕头,求吴王赏口饭吃?” 钱万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扬州八大盐商能压住江南盐路,靠的就是盐引、船队、仓吏、盐场,还有各府各县那些吃他们银子的官。 可江南不是只有八大盐商。 那些被他们压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中小盐商,难道真甘心一辈子给扬州八商当狗? 雪盐一出,朱允熥等於把刀和肉同时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时候,谁又不想当这下一个扬州八商呢。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破局?”钱万三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道衍三年前南下时,曾在这座宅子里住过七日。”袁珙慢慢道,好似在追忆:“月前,他去应天之前也托人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对付不讲规矩的人,就不能用规矩里的手段。”袁珙走到窗前,推开破旧木窗,外头夜色漆黑,远处隱约有更夫敲梆的声音。 “朱允熥要分化江南盐商,这是阳谋,破不了。但我们可以给他找別的事做。” 钱万三目光一凝,“別的事?” “你们这些年私盐走海路,养过多少船头,买通过多少备倭卫所,自己心里有数。”袁珙缓缓道,“太仓卫被他收了,可江南不止一个太仓卫。” 钱万三眼神猛地一变。 袁珙侧过脸,声音更低:“沿海卫所常年欠餉,灶户断炊,私盐船队被雪盐逼得没路走。那些在海上討饭吃的人,今日是海商,明日就是流寇。给够银子,他们什么都敢做。” 钱万三瞳孔猛地一缩:“先生是说……” 袁珙没有否认,“只要沿海一乱,朱允熥就必须分兵去镇压。他手里只有四千人,兵力一散,苏州空虚。到那时,才是你们重新洗牌的机会。” 屋內烛火晃了一下,钱万三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意。 “袁先生,若此事败了,便是抄家灭族。” 袁珙回头看著他,“钱东家,你以为现在不做,就不是抄家灭族了吗?” 钱万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半晌后,他拢紧大氅,转身往外走。 “我会让人去办。”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先生,道衍大师去了应天府,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袁珙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屋內檀香静静燃著,许久,他才低声道:“所以,动作要快。” ...... 苏州雪盐问世的第三天,松江府,华亭县。 一处私人宅院內,松江府排得上號的十二位盐商齐聚一堂。大厅里门窗紧闭,外面站满了持刀的护院。 “诸位,扬州那边传话来了。”坐在主位上的松江府盐商行首李掌柜,手里捏著一张纸条,脸色铁青,“钱万三传了黑帖,谁敢去苏州接触吴王,扬州八大盐商就联手断他的盐路,砸他的铺子,还要他全家的命。” 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炸了锅。 “钱万三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一个胖盐商拍著大腿,满脸愤懣,“苏州那边的雪盐都快卖到常州了!老百姓现在寧愿吃淡食,也不买咱们手里的粗盐。再耗下去,铺子里的盐要烂在仓里!” “那能怎么办?去苏州找吴王?”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盐商冷笑一声,“別忘了,六合县七十多颗人头还没风乾呢!太仓卫吴家满门抄斩,血把半条街都染红了。吴王那就是个杀胚!你敢去见他?不怕他直接拿你的脑袋祭旗?” “不去苏州等死,去了苏州送死!”有人哀嘆,“这日子没法过了!” 眾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有的主张继续跟著扬州八大盐商硬扛到底,毕竟八大盐商底蕴深厚,不可能轻易倒台;有的则主张暂且关门歇业,避避风头,等吴王和苏州八大盐商分出个胜负再说。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铺子可以关,伙计可以散,盐仓里的盐却不会自己变成银子。 再拖下去,先死的一定是他们这些没根基的中小盐商。 在这一片喧闹中,唯独一个坐在末座,叫王林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论財力,王家在松江府只能排在末流。王家祖上三代都是盐场的灶户,靠著几代人的血汗,才慢慢攒下了一点家底,在松江府开了两家不大不小的盐铺。在一眾脑满肠肥的盐商中,王林显得格格不入。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骨节粗大,那是常年熬盐留下的痕跡。 李掌柜注意到了王林的沉默,敲了敲桌子,压下眾人的声音:“王老弟,你怎么看?你家底子薄,这几天停业,怕是损失不小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林身上。 王林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眾人。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豪商,此刻一个个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眼中满是恐慌和贪婪交织的丑態。 王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老哥,诸位掌柜。”王林站起身,声音平稳,“我王林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话,只知道做买卖,得顺势而为。” “废话!谁不知道顺势?现在的问题是,这势到底在哪边!”胖盐商不耐烦地打断他。 王林没有生气,只是盯著桌上的一盏油灯,缓缓说道:“势,在能让人活下去的一边。” 第80章 八大盐商可以执掌江南盐路,我王林未必就不行! “吴王殿下弄出了雪盐,一斗米换三斤。表面上看,是砸了咱们所有盐商的饭碗,但诸位想过没有,吴王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林目光如炬,“他堂堂大明亲王,钦差大臣,难道真的是为了来江南卖盐赚钱?” 王林声音不高,却让厅內的吵嚷慢慢停了下来,松江府十二家盐商面面相覷。 “他是在立规矩。”王林抬起头,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扬州八大盐商把盐路攥得太久了,久到他们忘了,盐引是谁发的,官仓是谁开的,刀又在谁手里,他们忘了,这天下,姓朱!吴王殿下不是卖盐,他是在告诉江南,从今往后,谁能让百姓吃得起盐,谁才配定盐路的规矩。” “钱万三说要断咱们的盐路?可笑!只要吴王在苏州站稳了脚跟,江南的盐路以后谁说了算,还用问吗?” 李掌柜眉头紧锁,手里的茶盏半天没放下:“王老弟,你的意思是……倒向吴王?” 几名盐商脸色顿时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仿佛钱万三的人就藏在夜色里。 “我什么都没说。”王林敛去眼中的锋芒,重新坐下,“我只是个小商人,大人物斗法,我掺和不起。我家里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说罢,王林不顾眾人异样的目光,推开门,大步走出了宅院。 夜风吹过,王林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隱忍了多年的心臟,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 王林绕过两条巷子,確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推开王家小院那扇虚掩的柴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一盏油灯亮著,妻子李氏正在堂屋借著微弱的烛火缝补衣裳,听到动静,连忙放下针线迎出来。 “当家的,你回来了。”李氏接过王林脱下的长衫,看著他略显疲惫的脸色,担忧地问道,“你跟李掌柜他们今天聚头了?事情……很难办吗?” 王林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 冰冷的水入喉,才让他翻涌的心绪稍稍稳住。 “难办?”王林放下水瓢,嘴角扯出一抹嘲讽,“是快死到临头了。” 李氏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死到临头?难道扬州那边真要对咱们动手?” “扬州八大盐商,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王林拉著妻子走进堂屋,关上门,压低声音,“他们以为手里捏著几张盐引,几处盐场,就能要挟朝廷。可他们似乎忘了,吴王殿下带著四千兵马下江南,一路杀人抄家,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连免死铁券都能收回去,会在乎几张盐引?” 妻子听得心惊肉跳:“那……那咱们怎么办?咱们家就两间铺子,哪里经得住他们斗?要不……咱们关门躲几日?” “躲不掉的,”王林嘆了口气,握住妻子的手,掷地有声道:“既然经不起,那咱们就换个活法。” 王林扶著李氏在桌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跳动的烛火,悠悠道:“整个江南的盐业,马上就要天翻地覆了。” 说到此处,王林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击。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鯤鹏击水三千,斥鷃囿於蓬蒿,天地间从无均势之约。网罟向来属渔夫,何曾问过鱼虾愿?” “这世上的规矩,向来是强者定的!以前,规矩是扬州那几家定的,咱们只能捡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残渣剩饭。现在,吴王要重新定规矩。”王林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野心,“吴王放出话来,重金招募盐工,还暗中传出雪盐的消息。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而且谁敢第一个咬鉤,谁就能在这场洗牌里,占据最大的先机。” 妻子听懂了,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抓住王林的手臂:“当家的!你疯了!钱万三放了话,谁敢去苏州,就杀谁全家!你这不是去送死吗?” “送死?那是待在松江府等死!”王林反握住妻子的手,眼神决绝,“扬州盐商斗不过吴王,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吴王手里有军权,有財权,还有民心。那雪盐我偷偷去看过,色白如雪,味正不苦。这东西一出,粗盐就是土坷垃!” “吴王现在缺的,不是盐,不是人,是一个能帮他在江南盐商里撕开一道口子的人。一个懂盐路、懂行情,又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的马前卒!” 王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看著外面深邃的夜色。 “爷爷熬了一辈子盐,临死前眼睛都被烟燻瞎了。爹爹送了一辈子盐,累死在运河的船上。到了我这辈,好不容易开了两家铺子,还得看扬州那些老爷们的脸色,像狗一样活著。” “我不甘心。”王林转过头,双眼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著骇人的光芒,“八大盐商可以执掌江南盐路,我王林未必就不行!” 李氏怔怔看著他。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这些年,王林在外头总是陪笑,见了扬州来的掌柜要弯腰,见了码头胥吏要递银,回到家也很少说什么重话。 可此刻,她才发现,他心里竟藏著这么深的一口气。 “去收拾东西。”王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把家里的现银全部带上,铺子的地契也拿出来。明天一早,你带孩子们去乡下老家躲躲。” “那你呢?”妻子眼眶红了。 王林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目光望向苏州的方向。 “我去苏州。”王林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去见一见那位活菩萨,也见一见那位活阎王。去纳一份,能保咱们王家百年富贵的投名状。”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这一夜,松江府的盐商们辗转反侧。而王林,已经整理好了行装,准备迎著黎明的曙光,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破局之路。 他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江南这盘大棋,隨著王林的入局,终於要进入最血腥的收官阶段。 第81章 一秒六棍不是我的极限 钱万三的银子撒得很快,在扬州八大盐商的威逼利诱下,苏州城的水终於浑了。 天刚蒙蒙亮,苏州府衙门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已经乌压压聚拢了数百人。这些人里,有平日里依附扬州盐商討生活的中小铺面掌柜,有被停了活计的脚夫,但更多的是平日里游手好閒、拿了钱万三狗腿子好处的地痞流氓。 “钦差不给人活路啦!” “我们的盐卖不出去,一家老小都要饿死!” “今天衙门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死在这大门前!” 几个扯著嗓子乾嚎的青皮混混,头上绑著白布条,手里举著破烂的盐袋子,硬生生把苏州府衙的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外围还有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在观望,窃窃私语。 苏州府衙內,赵孟大红官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暂署苏州知府,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却被这群闹事的给架在了火上烤。 “大人,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了,甚至还有人往墙头扔烂菜叶子和土坷垃。”一名衙役头目快步跑进內堂,急得直跺脚,“兄弟们快顶不住了。要不要拔刀嚇唬嚇唬?” “拔刀?你长了几个脑袋!”赵孟一脚踹过去,压低声音破口大骂,“外面那帮人正愁没藉口闹大!你一拔刀,他们只要倒下一个人,明天『钦差逼死百姓』的摺子就能飞满应天府的通政司!去,告诉兄弟们,挨打也得受著,谁敢动手,本府先砍了他!” 骂退了衙役,赵孟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匆匆向吴家园林的钦差行辕跑去。 吴家园林深处,书房內朱允熥穿著一身宽鬆的玄色常服,手里捧著一本《春秋》,看得颇为入神。三宝站在一旁,正一丝不苟地剥著太湖產的新鲜莲蓬,將白嫩的莲子一颗颗放在白瓷碟里。 李景隆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正在翻阅锦衣卫送来的各府物价摺子。 “殿下!出事了!”赵孟连滚带爬地进了书房,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府衙被刁民围了!” 赵孟將外面的情况迅速报了一遍,末了声音发颤:“殿下,这分明是扬州那边在背后捣鬼,故意借著雪盐的事煽动民意。若是不管,苏州城就要全乱了。若是管,一旦见血,这黑锅就得扣在殿下头上。钱万三这是给咱们出了个进退两难的死局啊!”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春秋》,捻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民意?”朱允熥咽下莲子,语气平淡,“赵大人,你觉得什么是民意?” 赵孟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 朱允熥站起身,看著庭院里隨风摇曳的竹林,声音低沉:“这世上的喧囂,多半是因为打得不够疼。所谓法不责眾,不过是弱者用来掩饰贪婪的遮羞布,更是那些躲在暗处的推手用来试探底线的工具。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棍棒就是最好的圣人。你跟他们讲律法,他们跟你讲活路;你跟他们讲活路,他们跟你耍无赖。” 朱允熥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孟身上:“赵孟,你是文官,这事儿不归你管。回你的府衙去,泡壶好茶听曲儿。” 赵孟冷汗直流:“那外头那些人……” “表哥。”朱允熥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立刻起身,躬身道:“臣在。” “带五百太仓卫上街。”朱允熥走回书案前,隨手翻开名册,“別动刀。去柴房找些结实点的木棍。记住,先礼后兵。该劝的话,大声喊给全苏州城的百姓听。劝完了,如果不走……” 朱允熥抬眼,眼底满是冰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臣遵旨。” 一炷香后。 李景隆点齐了五百太仓卫。这群刚刚吃了几天饱饭、手里捏著朱允熥补发军餉的糙汉子们,原本以为又要去跟太湖水匪拼命,结果每人分到了一根压手的齐眉白蜡杆。 傅忠提著一根比別人粗一圈的枣木棍,在手里顛了顛,一脸嫌弃:“表哥,这玩意儿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哪有斩马刀砍著痛快?” “你懂个屁。”李景隆翻了个身跨上战马,“杀几百个地痞流氓,那是脏了殿下的手。” 李景隆举起长棍,向前一挥。 “出发!去跟他们讲讲理去!” ...... 苏州府衙门前,闹剧已经到了高潮。 赖麻子是苏州城南有名的破落户,平时靠著帮盐铺收烂帐度日。昨天夜里,扬州来的大管事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带头来府衙闹事。拿人钱財替人消灾,赖麻子此刻正站在府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扯著破锣嗓子煽动情绪。 “乡亲们!钦差大老爷不给我们活路了!断了咱们的盐引,砸了咱们的饭碗!今天要是见不到吴王殿下,咱们就在这儿不走了!” 底下的混混们立刻跟著起鬨,有几个甚至开始推搡在门口结阵的衙役。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砰!砰!砰!” 那是军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五百太仓卫排成密集的阵型,踩著鼓点步步推进。黑压压的甲冑在日头下闪著寒光,为首的李景隆骑著高头大马,身侧跟著傅忠、常森和郭镇。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许多。普通百姓早就嚇得退到了街角,只剩下那几百个拿了钱的地痞和混在其中的盐商还在硬撑。 李景隆在距离人群十步的地方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石狮子上的赖麻子。 他没有拿腔拿调,反而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声音洪亮地说道:“诸位苏州的父老乡亲!吴王殿下知晓诸位心中的委屈。雪盐新出,难免影响到了一些人。但殿下有令,只要诸位速速散去,回府安居,钦差行辕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覆。盐路不会断,大家的生计,殿下也会一併考虑。”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给足了台阶,也赚足了周围围观百姓的同情。 人群中有些小盐商面露犹豫,脚步已经开始往后退。 赖麻子见状急了,要是人都散了,他那五十两银子还得退回去。他咬了咬牙,指著李景隆大骂:“少在这里放屁!当官的嘴,骗人的鬼!你们查封盐铺的时候怎么不讲理?今天拿著棍子来嚇唬我们?兄弟们,別怂,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有种就把我们全打死!” “对!不给活路我们就闹到底!”几个拿了钱的狗腿子立刻跟著叫囂,甚至有人捡起石头朝太仓卫砸过去。 一块石头砸在了傅忠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傅忠摸了摸胸口,咧开嘴笑了。 李景隆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冷笑一声,缓缓举起右手。 “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既然你们不要体面……”李景隆的右手猛地挥下,声音冷厉,“那就帮你们体面!给我打!” “吼!” 五百太仓卫齐声怒吼,前排士兵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那又粗又长的白蜡杆和枣木棍。 “入他娘的!老子忍你半天了!”傅忠第一个冲了出去,手里那根加粗的枣木棍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接砸在最前面一个混混的肩膀上。 隨著嘭的一声,那混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赖麻子这下慌了,他以为当官的都会顾忌影响,会互相扯皮,哪里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直接大兵团衝锋的阵势。 “別过来!杀人啦!当兵的杀人啦!”赖麻子从石狮子上跳下来,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郭镇冷笑一声,一个纵步跃起,棍出如龙,精准地戳在赖麻子的后膝窝上。赖麻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郭镇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反手一棍子抽在他的下巴上,满嘴的牙齿混合著鲜血喷了出来。 “法不责眾是吧?”郭镇一脚踩著赖麻子的脸,用力碾压,“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王法!” 广场上顿时变成了人间炼狱。太仓卫士兵结成三三阵,手中的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他们是真打,没有丝毫留手。平时在军营里被李景隆操练出来的满腔邪火,此刻全发泄在了这些地痞身上。 惨叫声、求饶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些原本囂张的混混们,此刻就像是被狼群衝散的羊羔,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半个时辰后。 府衙门前再也没有一个站著的闹事者。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两百多號人,捂著断胳膊断腿在血水和泥水里哀嚎。至於那些盲从的小盐商,早就嚇得跑得连鞋都丟了。 李景隆策马上前,看著满地打滚的刁民,冷冷吩咐:“把挑头的几个,绑了扔进府衙大牢。剩下的,就让他们在这里躺著。谁敢来救,连救的人一起打。” ...... 夕阳西下,太仓卫大营。 操练了一天的士兵们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营房。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味和跌打酒的味道。 总旗张三把手中的白蜡杆往墙角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大通铺上,一边揉著发酸的肩膀,一边骂骂咧咧:“这帮刁民,骨头还挺硬。殿下有令不让拔刀,咱们这棍子抡了一下午,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真不如去太湖杀水匪来得痛快,好歹一刀一个利索。” 旁边床铺的李四也揉著手腕,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杀人见血那是军功,这拿棍子揍人算什么差事。累死个人,还落不著好。” 张三嘆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先睡一觉。刚一躺下,就觉得后脑勺硌得慌。 “什么破枕头,里面塞了石头不成?”张三嘟囔著爬起来,一把掀开粗布枕头。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在枕头底下的乾草里,静静地躺著两枚足两的雪白银锭。 张三倒吸了一口冷气,说话都结巴了:“这……这......”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旁边铺位的李四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张三转头看去,只见李四手里也捏著一块一模一样的银锭,整个人都在发抖。 整个营房里,陆陆续续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今天参与了行动的士兵,都在自己的枕头下发现了一锭银子。 没有任何文书,没有任何口头表彰,就是简简单单、实实在在的一两银子。 吴王殿下仁义啊! 张三还在震惊之余,只见身旁的李四突然翻身下床,三两下把盔甲重新穿戴整齐,走到墙角一把抄起那白蜡杆,大步就往外走。 张三愣住了,压低声音喊道:“李四,你疯了?这天都黑了,你拿棍子去作甚?” 李四转过头,双眼因为兴奋而泛著红光,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觉得我白天没发挥好,还有几个刁民跑得快我没追上。我再去街上转转,看看还有没有敢闹事的,再去打他们一顿!” 张三看著李四那急吼吼的样子,麻溜地把银锭放好,然后也站了起来,默默穿上了盔甲。 “等我一下,我突然觉得我胳膊也不酸了。” 第82章 王林:富贵之门正向我打开! 吴家园林,李景隆慢条斯理地匯报著府衙前的收尾。 “殿下,挑头的赖麻子等人已经下狱,其余闹事者也都散了。百姓倒是没乱,反而有不少人偷偷叫好。” 他说到这里,唇角忍不住勾起。 “至於太仓卫那边,枕头底下的银子,效果比臣骂上一百句都管用。白日里还嫌抡棍累的兵,入夜便自请巡街,恨不得满街找人继续讲理。殿下,您这一手润物细无声,算是彻底把这四千人的魂给勾住了。”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把玩著手中的茶盏,语气淡然:“军心不是靠喊口號喊出来的。你让他们饿著肚子去讲忠诚,那是放屁。你把真金白银塞进他们的枕头底下,你指哪,他们就打哪。”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景隆:“钱万三那边,盯紧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声音。 “殿下,府衙大牢里,有个松江来的小盐商口口声声嚷著想见您,说自己有非常重要的东西交给您。” 朱允熥眼睛一亮,“人呢,带进来!” 片刻后,两名锦衣卫緹骑將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青衫男子押入大堂。 只见此人髮髻散乱,左眼青肿,嘴角还掛著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蒋瓛单膝跪地,冷声稟报:“殿下,此人名叫王林,松江府华亭县盐商,祖上三代都是盐场灶户,在松江府有两间盐铺。今日府衙前清场时,此人不退反进,硬生生撞进緹骑阵中,跪在刀锋前喊要献投名状。” 蒋瓛顿了顿,“臣搜过,他身上藏著地契、帐底,还有一份松江盐商名册。” 朱允熥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的王林。 “松江府的盐商,特意跑到苏州城里装作地痞流氓挨棍子,就是为了见孤一面?” 王林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艰难地直起腰板,然后重重地將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草民王林,叩见吴王殿下。草民一早便扮成运柴脚夫入城,而后又混进那群拿钱闹事的泼皮里。钱万三的人盯著各处水陆关口,草民若正经递帖,只怕帖子还没到行辕,人头先到了扬州。” 王林深吸一口气,用被绑住的手艰难地从胸口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里面有草民两间盐铺的地契,有松江、华亭、青浦一带三十六家中小盐商的底细,还有钱万三昨夜传下的黑帖拓本。” 傅忠本来还想笑,听到最后一句,眉头顿时一皱,“黑帖?” 王林低声道:“钱万三放话,谁敢来苏州接触殿下,扬州八商便断他的盐路,砸他的铺子,还要他全家的命。” 傅忠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王林高举的双手。 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盐灶烫出的旧疤,指缝里还有洗不净的灰白盐痕。这不是帐房里拨算盘的手,是在灶火边熬出来的手。 傅忠刚想开口,朱允熥淡淡道:“傅忠,闭嘴。” 傅忠立刻把话咽了回去,摸了摸鼻子,退到一旁。 “两间铺子在孤眼里的確算不上什么,”朱允熥站起身,缓步走到王林面前,“可对你王家来说,这是三代人的命。至於这份名册和黑帖,才是你敢来见孤的底气吧。” “说吧,你想换什么?” 王林抬起头,直视著朱允熥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他知道,这是他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贏了鸡犬升天,输了万劫不復。 “草民想换一个资格。”王林的声音激动地有些颤抖,额头青筋暴起,“一个替殿下衝锋陷阵的资格!草民不仅带来了全部身家,还有松江府三十六家中小盐商的底细。钱万三以为他能只手遮天,但他忘了,这天底下,想吃肉的人永远比他手里捏著的肉多。” “想上孤的船?”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转身走回主位坐下,“钱万三垄断了江南盐引,手里捏著盐场和漕船,你一个连货源都被人卡死的小商贩,拿什么去跟他们斗?” “草民以前斗不过,是因为草民手里没刀,没权。”王林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青石板,“可殿下有兵、有银、有钦差大印,如今更有了雪盐。” “扬州八商最怕的,不是殿下杀人,是殿下让他们的盐卖不出去。” “继续说。”朱允熥端起茶盏。 “雪盐一出,扬州八商的粗盐便成了土坷垃。他们现在只能靠恐嚇、烧仓、沉船来维繫同盟,这恰恰证明他们怕了。” 李景隆微微点头,这个王林,倒是看得明白。 王林的语速越来越稳:“殿下掌握雪盐之法,又有兵马压阵,可钦差行辕终究不能日日盯著盐铺、帐房、船队、灶户。盐路的细处,必须有人替殿下去钻。” “草民祖上三代都是灶户,知道灶户怎么活,也知道那些小盐商怎么想。他们不是不恨钱万三,也不是不想分肉,只是没人敢第一个把头伸出来。” 他再次叩首。 “草民愿做第一个。” 朱允熥静静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堂內一时无人说话。 烛芯噼啪一声。 王林额角的汗顺著脸颊滑下,滴在青石板上。 朱允熥忽然开口:“王林。” “草民在。” “你既然敢跟孤谈盐路的新规矩,那孤问你一句。”朱允熥抬眼看他,“你明白什么是规矩吗?” 王林怔住。 朱允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边踱步一边淡淡开口:“真正的规矩,从来不是纸上那几行字。” “规矩是谁占著粮、盐、兵、银,谁就能让別人跪著活。” 王林喉结滚动了一下。 朱允熥继续道:“扬州八商把盐引攥在手里,就能让灶户熬瞎眼,让百姓吃苦盐,还能把这叫作祖宗成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林身上。 “孤弄出雪盐,不只是为了充盈国库,也是要砸碎他们那套吃人的规矩。” 王林低下头,不敢插话。 “可孤不想亲手扶起第二个钱万三。” 这句话落下,大堂里的气息顿时冷了几分。 朱允熥缓步走到王林面前,朱允熥缓步走到王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杀一个钱万三,孤只需一句话。”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再捧一个人坐上钱万三的位置,孤也只需点个头。可难的是……” 他微微弯下腰,“孤凭什么信你王林,他日得势,不会变成下一个钱万三?” 王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於明白,吴王殿下真正要看的,不是他的口才,也不是他的地契,而是他能不能被彻底掌控。 王林猛地直起身子,双手交叠,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民不敢让殿下信草民的良心。” 他抬起头,额上已经渗出血丝。 “草民的铺契在这里,帐册在这里,妻儿老小的去处也可交给锦衣卫。草民要的是富贵,可草民更明白,这富贵是谁给的。” 朱允熥眯了眯眼。 王林咬牙道:“若有一日草民敢学钱万三,殿下不必听草民辩解,只需一道令,收盐引、封铺面、抄家產,草民这颗脑袋自会送到城门楼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草民求富贵,也求一口气!” “若草民能替殿下掌盐路,草民会赚钱,但绝不会再让灶户熬瞎眼、让百姓拿米换不来盐。” 王林再次叩首,声音砸在大堂里。 “这就是草民敢拿命来换的规矩!” 李景隆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傅忠挠了挠下巴,低声嘀咕:“这小子……倒有几分气魄。” 朱允熥没有看他们,只是盯著王林看了许久。 半晌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王林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猛地一颤。 “王林,孤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王林猛地抬头,“草民在!” 朱允熥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三日之內,至少带十家中小盐商的投名状来见孤。铺契、帐册、盐仓、船队,隨便他们献什么,但孤不要空话。” 朱允熥声音一冷,“孤要看得见、摸得著、能砸在钱万三脸上的东西。” 王林伏地叩首:“草民定不辱使命!” 朱允熥看向蒋瓛,“派两名緹骑跟著他。” 朱允熥又看向王林,“你若成了,孤给你第一张钦差行辕发出的雪盐经销牌。” 王林呼吸骤然一滯,雪盐经销牌!!! 这几个字,比金山还重。有了这东西,他就不再是松江府那个看人脸色的小盐商,而是吴王亲手插进江南盐路的一把刀。 朱允熥俯视著他,语气平静,“你若败了,孤会把你的人头掛在苏州城门上,告诉所有想上船的人,没本事,就別来碰孤的船舷。” 第83章 老朱:標儿你快看,你儿子比咱还变態! 王林拿著钦差行辕的手令,脚步虚浮地走出吴家园林。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贴身的粗布单衣已经湿透了。刚刚在堂內的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他半辈子的胆气。 两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緹骑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不同於白日在街头弹压暴民时的凶神恶煞,这两名緹骑此刻的態度颇为和善,甚至在王林因为腿软险些绊倒时,其中一人还伸手稳稳地扶了他一把。 这显然是吴王殿下特意交代过的。上位者御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林深諳此道,也更加坚定了自己豪赌这一把的决心。 ...... 次日,风和日丽。 应天府,乾清宫暖阁。 更漏声声,龙涎香在黄铜鼎炉中缓慢燃烧。朱元璋披著一件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堆积如山的御案后。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在玉阶之下,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刻意压製得极为平缓。 朱元璋手中拿著的,正是这几日暗卫搜集来的关於黄子澄、方孝孺等清流文官家族子弟的罪证。 朱元璋逐字逐句地看著这些触目惊心的卷宗,那张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出人意料地没有任何暴怒的表情。 他只是沉默,可这沉默比雷霆更加令人窒息。 天下文人总喜欢將道德文章掛在嘴边,满口的仁义礼智信,视自己为这世间最为高洁的存在。然而当权力失去枷锁,当利益摆在面前,这些自詡为清流的饱学之士,其家族亲眷在地方上展现出的贪婪与残忍,丝毫不亚於那些被千刀万剐的贪官污吏。 “你们查得很细。”朱元璋合上卷宗,將其隨意地扔在桌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 暗卫统领心头微颤,恭敬答道:“这些文臣平时在京城清高自傲,行事极为谨慎。但他们身后的宗族却盘根错节,仗著他们在朝中的清名,在地方上肆无忌惮。属下等顺藤摸瓜,费了些时日才拿到实证。” 朱元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深邃。 治理天下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杀戮固然能够震慑一时,却无法彻底根除人心深处的贪慾。 若是换作以往,朱元璋或许早就雷霆震怒,锦衣卫的詔狱里又会多出几百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但这一次,他选择了等一手。 因为他的孙儿允熥,正在江南下一盘极大的棋。这些京城里的清流,或许可以用来给允熥铺路。 “这段时间,把这些个人给咱盯紧了。”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透著掌控一切的威严。 “属下遵旨!”暗卫统领领命退下。 朱元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隨后將目光投向了御案另一侧。那里放著一封加急送入宫中的密奏,上面盖著钦差巡查司的鲜红大印。 朱元璋拿起那份厚厚的奏疏,动作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期待。 自朱允熥离京南下,这位老皇帝的心便一直悬著。江南水深,豪绅与官僚勾结,盐商与水匪沆瀣一气,那是一个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泥潭。他虽然给了朱允熥先斩后奏的特权,甚至派了蒋瓛死保,但心中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然而,当他翻开奏疏,看著上面字跡苍劲有力的匯报时,那抹担忧瞬间淡了不少。 “这小子,比咱当年还要狠……”朱元璋摩挲著奏疏上“夷三族”的字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异彩连连(老朱真变態啊!)。 继续往下看,奏疏的內容从杀戮转向了谋局。 关於扬州八大盐商联手断盐、企图逼迫朝廷让步的阴谋,朱允熥没有选择调兵镇压,而是拋出了一个让朱元璋感到新鲜的词——雪盐。 “一斗米换三斤盐?这混帐东西,他是要把江南的盐商都逼上绝路啊!”朱元璋倒吸了一口冷气,但紧接著,他的目光便被奏疏后半部分附带的那份《盐铁疏议》死死吸引住了。 在这份疏议中,朱允熥並没有仅仅停留在用雪盐打价格战的层面。他详细阐述了一种全新的国家经济命脉掌控方式。 “盐铁之利,国之大本。若由商贾把持,则民生艰难,国库空虚。臣以为,当改私营为国营,立巡盐御史,设盐政司。凡製盐、运盐、售盐,皆须由朝廷统购统销。以雪盐之低价,彻底摧毁旧有盐商之垄断;以高薪招募底层灶户,瓦解其人身依附。如此,则民得食平价之盐,国得充盈之税,而豪商巨贾再无挟民意以令朝廷之本钱。” 朱元璋看著这段文字,手掌微微颤抖。 歷朝歷代,盐铁专卖都是朝廷最核心的財源,但执行下去往往变味,最终还是落入官商勾结的私囊。朱允熥的这份疏议,精准地切中了其中的弊病。他不是用行政命令去强行夺取,而是用技术优势和绝对的资本碾压,从根源上摧毁既得利益者的生存空间,然后建立起一套完全由朝廷主导的新规则。 “破后而立,天下之大局也。”朱元璋长长地嘆息了一声,將奏疏贴在胸口,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这份治国理政的宏大格局,这份看透世道人心的极致理性,早已超越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认知,甚至超越了当年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朱標。 “標儿,你的儿子,不错,很不错......”老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迴荡,带著欣慰与释然。 良久,朱元璋睁开眼睛,眼神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冷酷与威严。他將《盐铁疏议》郑重地收好,然后对著殿外喊了一声。 “王福。” 一直候在殿外的老太监王福立刻躬身入內:“奴婢在。” 朱元璋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常服,沉声道:“陪咱走走,去端本宫。” 第84章 太孙梦碎,朱元璋:这皇位你把握不住! 春风拂面,朱元璋沿著宫道缓步前行,他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都踩在端本宫那点残存的太孙气数上。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曾经每一次走向东宫,他的心中都充满了对大明未来的期盼。 朱標还在时,他每次踏进东宫,总能从那孩子温和的眉眼里,看见大明未来该有的样子。 可如今,物是人非。 端本宫,这座曾经属於大明储君的居所,此刻在暖阳下竟也显得格外冷清。 宫门外,几名带刀侍卫如木桩般佇立。看到皇帝亲至,侍卫们纷纷跪地行礼。 东宫掌事太监王承恩早已得到消息,快步迎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恭敬而清晰:“奴婢王承恩,叩见皇爷。” 朱元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个被朱允熥一手提拔起来的太监,淡淡开口:“起来吧......太孙近来如何?” 王承恩站起身,微微躬著腰,答道:“回皇爷的话,皇太孙殿下今日一直在寢殿內,未曾见人。奴婢等也不敢轻易打扰。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恭顺:“吴王殿下离京前特意交代过,咱们做奴婢的必须仔细伺候太孙殿下。一应伙食用度,全都是按著宫里的最高规格送进去的,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朱元璋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高规格的伙食用度?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听在老皇帝耳朵里,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深意。 朱允熥这是给朱允炆留体面,也是给天下人堵嘴。 权夺了,人关了,可吃穿用度不缺半分,任谁也挑不出苛待储君的错处。 “这小子,心思倒是挺多。”朱元璋心中暗嘆。慈不掌兵,义不理財,善不为官。一个合格的帝王,必须学会在残忍与偽善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点。允熥不仅找到了,而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你们先下去吧,咱自己进去看看。” 王承恩心中一凛,不敢多问,立刻带著周围的侍卫和太监远远退开。 王福也默默地退到了宫门外。 朱元璋独自一人上前,推开了端本宫那沉重的大门踏入殿內,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陈设依旧,紫檀木的家具,金丝楠木的屏风,桌案上摆放著精致的糕点和御膳房精心熬製的补汤。 富贵仍在,可整座宫殿却透著一股阴冷的死气。 在大殿尽头的软榻上,蜷缩著一个身影。 朱允炆披头散髮,身上穿著一件略显凌乱的明黄色常服,那是储君的服饰。他双手抱著膝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孤是皇太孙……大明律法,长幼有序……皇爷爷立的规矩,不能废……我是太孙,我是皇太孙……” 听到脚步声,朱允炆猛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朱元璋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异样的光彩。他连滚带爬地从软榻上跌落下来,扑到朱元璋脚边,死死抱住老皇帝的大腿。 “皇爷爷!皇爷爷您终於来看孙儿了!”朱允炆的声音悽厉而嘶哑,脸上满是泪水,“朱允熥他……他目无君上,悖逆人伦!他软禁储君,此乃大逆不道!您要为孙儿做主啊!” 朱元璋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朱允炆抱著自己的腿哭嚎。他的目光从朱允炆那癲狂而扭曲的脸上扫过,心中最后一丝属於祖父的温情,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曾经,他以为这个孙子虽然懦弱,但至少本性纯良,有著读书人的风骨。可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纯良不过是无能的遮羞布。 身陷逆境,没有半分反抗的勇气。 大势倾覆,没有一点破局的胆识。 只会哭,只会求,只会把所谓名分抱在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一样等长辈替他出头。 真正的君王,哪怕身陷囹圄,也该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静气,有寧死不屈的傲骨。 “你站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冰冷。 朱允炆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察觉到朱元璋语气中的寒意,依旧死死抱著不撒手:“皇爷爷,您下旨杀了朱允熥好不好?他就是个疯子,他杀了我母后,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咱叫你站起来!”朱元璋突然加重了语气,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朱允炆被这股气势震慑,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鬆开手,踉蹌著站了起来,缩著脖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缓缓走到一张太师椅前坐下,看著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孙子,眼中已经没了任何波澜。 “你的母后,是咱亲自下旨赐死的;朱允熥的吴王,是咱亲自下旨封的;你被软禁在端本宫,也是咱默许的。” 端本宫內,红烛摇曳,將朱元璋的身影拉得极其高大,宛如一尊不可逾越的神明。 “天下大器,唯能者居之。”朱元璋看著他,眼中已经没有多少祖父的温情,“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那些大儒教你仁义礼智,教你宽厚待人。可他们有没有教过你,当江南的豪绅把持盐铁,当地方的官僚贪墨军餉,当水匪强盗截杀朝廷命官时,你的仁义能换来什么?” 朱允炆心神巨震,嘴唇发抖。 朱元璋却没有理会他,继续道:“允熥在江南,杀六合知县,屠太仓卫叛將,炮轰苏州城门,甚至將扬州盐商逼上了绝路。他满手血腥,背负骂名,可他为大明抢回了军餉,平抑了盐价,收復了民心!” 朱元璋抬手指向朱允炆,眼神如刀:“你呢?你在东宫除了怨天尤人,除了做你的太孙梦,你做过一件於国於民有益的事吗?你连自己身边的太监都管不住,你拿什么去管这万里江山!” 朱允炆被骂得面色惨白,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他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只能徒劳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是太孙,我是正统……” “正统?”朱元璋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麵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这世上最大的正统,就是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能让大明江山万年永固。你做不到,允熥能做到。所以,从允熥踏出应天府的那一刻起,你这太孙的位子,就已经没了。” 这句话如同判决,彻底斩断了朱允炆所有的幻想,他瘫软在地上,眼神彻底失去了焦距。 朱元璋看著颓废的朱允炆,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好好在这里待著吧。允熥既然给了你最高规格的用度,那你就安安心心地做个富贵閒人。只要你不作死,咱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说罢,朱元璋转过身,毫不留恋地向殿外走去。 朱允炆跪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喊。 殿门被推开,春光重新落入殿內。 朱元璋跨出门槛时,没有回头。 王福候在门外,见老皇帝出来,忙躬身跟上。 王承恩远远跪在廊下,额头贴地,连眼皮都不敢抬。 朱元璋走过他身边时,只丟下一句:“看好他。” 王承恩立刻叩首:“奴婢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 宫道上春风仍旧温和,可老皇帝的脸色,却比进来时更冷。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夜色笼罩下的海疆並不平静。松江府外海的一处隱秘岛屿上,数十艘吃水极深的海船静静地停泊在暗礁之间。 海风呼啸,带著咸腥的气息。 岛屿中央的岩洞內,火把將石壁映得通红。几名面目狰狞的海盗头目正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做谋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阴影中,手里把玩著一枚铜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扬州东家的银子已经送到了。只要各位大当家的能在沿海几个卫所製造点动静,把那位吴王殿下的兵马从苏州调出来,事成之后,还有三倍的谢礼。” 一名海盗抓起一锭银子在嘴里咬了咬,狞笑道:“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这活儿,我们接了!” 第85章 狗仗人势,也是一种本事 松江府,华亭县,这一日阴云密布。 李掌柜的私宅后院內,十一家中小盐商再次聚首。 正堂门窗紧闭,八仙桌上点著几盏昏黄的油灯,映照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王林那个蠢货,前天一早把铺子的地契都带走了,连老婆孩子也送回了乡下。”胖盐商压低声音,肥厚的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著:“他不会真的去苏州找钦差了吧?” 尖嘴猴腮的盐商冷哼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这还用问?他自己想死就算了,凭什么拉咱们一起垫背?” 主位上的李掌柜面沉如水,手里盘著两枚核桃,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钱东家在松江府的眼线不少,王林去苏州的事,瞒不住。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把自己摘乾净。” 胖盐商连忙凑近:“李老哥的意思是?” 李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林既然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派人去乡下,把他那个婆娘和两个兔崽子先控制起来。明天一早,咱们亲自去扬州向钱东家请罪,把王林的家眷交出去,就说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咱们十一家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堂內瞬间死寂。出卖同儕家眷,这种事违背商场道义。但在生死存亡面前,这点道义又显得微不足道。 “我同意。”尖嘴盐商第一个举手,“死道友不死贫道,死他一家,总好过死咱十二家!” 其他人面面相覷,最终都在沉默中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下一刻,紧闭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堂內眾人惊骇欲绝,纷纷站起身来。 门外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油灯剧烈摇曳。风尘之中,王林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迈步跨过门槛。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一改往日的谨小慎微。而在他的身后,两名身披黑色大氅的锦衣卫緹骑按刀而立。 飞鱼服,绣春刀。 这六个字在大明朝代表著怎样的恐怖,在座的商贾比谁都清楚。 李掌柜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墙角。胖盐商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王林没有理会眾人的失態,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拉开一把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诸位,刚才的议题,咱们继续。”王林抬手掸了掸袖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我刚在门外听听见有人说,要去乡下绑我的妻儿,送给钱万三当投名状?” 李掌柜强撑著站稳,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他看了一眼那两名面无表情的緹骑,,强挤出一点笑:“王……王老弟,误会,都是误会。大傢伙也是一时害怕,说了几句胡话。” “隨口说的胡话?”王林轻笑一声,“李老哥,咱们做买卖的,最讲究言出必行。既然说了,怎么能是胡话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刚才提议最欢的尖嘴盐商面前。 尖嘴盐商脸色发青,整个人往后缩:“王林,你想做什么?” “刚才喊著要拿我妻儿换命的人,是你吧?” 话音刚落,王林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尖嘴盐商被打得撞在椅背上,捂著脸又惊又怒:“你敢打我?” 王林甩了甩手,冷声道:“我以前不敢。可今日不一样。”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一面玄色腰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腰牌正面,刻著四个字:钦差巡查。 堂內眾人呼吸一滯。 王林看著这些曾经让自己陪笑的人,一字一句道:“我王林,今奉钦差行辕之命,暂任松江府盐务协理。今日我只传吴王殿下一句话。”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眾人。 “顺钦差行辕者生,暗通扬州贼商者死。” 正堂內静得可怕。 王林收起腰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各位,时间宝贵,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王林放下茶杯,目光如刀,“吴王殿下的手段,我不必多说。吴王殿下不喜废话,更不容有人首鼠两端。” 那个胖盐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王协理。咱们若是跟了吴王殿下,钱万三那边怎么交代?扬州八商底蕴深厚,他们若是联合起来断了咱们的货源,砸了咱们的铺子,咱们在松江府还怎么立足?” 王林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隨手扔在桌子中央。“打开看看。” 距离最近的李掌柜颤抖著手,解开油纸包的麻绳。纸包散开,里面露出了一堆洁白如雪、晶莹剔透的细盐。 李掌柜瞪大眼睛:“这是……” “这就是吴王殿下弄出来的雪盐。”王林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语气中带著一丝傲然,“这东西在苏州的市价,是一斗米换三斤。” “殿下承诺,凡是第一批交出投名状的盐商,皆可获得雪盐的经销牌。日后松江府的盐市定价权、货源分配权,全由拿到经销牌的人说了算。以前你们只能吃扬州八商指缝里漏下来的残渣,现在,你们有机会直接坐上主桌分肉。” 这句话落下,堂內眾人的眼神变了。 怕,当然还怕。 可在场之人都是商人,谁不想翻身? 李掌柜盯著那包雪盐,声音沙哑:“殿下要我们做什么?” “铺面的地契、商船的契书、各家盐路资源,以及你们这些年暗中给扬州八商以及各级官员送礼的帐本。”王林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长串名单。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等於是要將眾人的身家性命全部攥在手里。 尖嘴盐商猛地跳了起来:“不可能!交出这些东西,咱们岂不是成了钦差行辕案板上的鱼肉?王林,你这是在逼我们去死!” 尖嘴盐商猛地站起来:“不可能!交了这些东西,咱们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王林,你这是逼我们去死!” 王林还没开口,门边一名锦衣卫緹骑忽然抬眼。 “冯有才。” 尖嘴盐商浑身一僵。 緹骑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黑帖,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昨夜收扬州黑帖一封,银票二百两。今晨派两个护院往王家乡下踩点,预谋绑拿钦差行辕差遣家眷。” 堂內眾人脸色骤变,纷纷往旁边退开。 冯有才眼珠乱转,强撑著喊道:“胡说!你们血口喷人!” 緹骑没有与他爭辩,只淡淡道:“殿下有令,凡暗通扬州贼商、谋害钦差差遣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绣春刀出鞘。 寒光一闪,刀锋贯胸而过。 冯有才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刀尖,嘴巴张了张,却只吐出一口血。 緹骑抽刀,尸体轰然倒地,鲜血沿著青石板缝慢慢流开。 堂內再无人敢动。 浓烈的血腥味在大堂內瀰漫开来。胖盐商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手指死死抓著椅子扶手,却还是止不住发颤。李掌柜双膝发软,差点跪下去。 王林看著地上的尸体,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镇定。他走到桌前,端起两杯新倒的茶水。 “这世上的財富,从来都是伴隨著刀锋而来的。没有流血的觉悟,就別做暴富的美梦。”王林將其中一杯茶水倒在地上,权当祭奠死者,“这杯敬阎王。” 隨后,他端起另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这杯敬財神。” 王林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剩下的十家盐商:“现在,谁还有异议?” 第86章 钱家通倭,他是明奸! 堂內再无人敢出声。 冯有才的尸身倒在青石板上,胸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著砖缝慢慢爬开,腥味压住了茶香,也压住了所有人的胆气。 最先撑不住的是陈福。 他看了一眼冯有才胸口的血洞,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包洁白如雪的细盐,肥胖的身子猛地一抖,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王协理!我……我陈福,愿献出名下三家盐铺地契,还有两条运盐船!只求……只求能得吴王殿下赏口饭吃!” 这一下,堂內眾人的脸色都变了。 谁都知道,陈福跪的不是王林。 他跪的是王林身后那两名锦衣卫,是苏州城里的吴王殿下,是那一包能把扬州八商祖坟刨开的雪盐。 主位上的李掌柜面如死灰,长嘆一声,也跟著跪了下来。 “我李家,愿献出全部家產,听凭王协理差遣。” 一炷香后,十份按著血手印的投名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王林面前。地契、船契、帐本,这些盐商压箱底的命根子,此刻都成了王林上位的垫脚石。 这些东西,过去是他们压箱底的命根子。 现在,全成了王林向上爬的台阶。 王林將这些东西仔细收好,看都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对著身后两名锦衣卫緹骑微微躬身。 “有劳二位大人。” 一名緹骑笑嘻嘻还了一礼:“王协理客气,我等奉命行事。” 另一名緹骑则走到冯有才的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冷声道:“冯有才暗通扬州贼商,谋害钦差差遣家眷,已按令伏诛。尸身登记造册,弃乱葬岗,不准家属收敛。” 处理完这一切,王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內失魂落魄的眾人。 “诸位,从今日起,松江府的盐路,该换个规矩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上:“吴王殿下的规矩。” 次日清晨,松江府十一家盐铺同时开门。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铺前掛出的木牌上,用墨汁写著刺眼的大字:官府督办,平价粗盐,每斤只售三百文! 要知道此时正常情况下管盐都要一千文一斤的。这个价格一出,整个松江府都沸腾了。 “真是三百文?” “官府督办!上头还盖著钦差巡查司的印!” “快回家拿钱!再晚就没了!” 百姓们蜂拥而至,將盐铺围得水泄不通。 有老人捧著刚买到的盐,站在铺门口抹眼泪。也有妇人一边骂扬州盐商黑心,一边把盐袋子死死抱在怀里。 盐铺里的掌柜们脸色复杂,他们心疼啊。 而在松江府码头,王林亲自坐镇。 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他左手按著船契,右手逐一点船。每一条船起锚前,都要插上“钦差巡查”的黑底旗。 两名锦衣卫緹骑按刀站在他身后。 十家盐商的伙计、帐房、船头排成队,一个个低头听令,再无半句废话。 第一批船队往常州方向去,第二批则沿水路转镇江。船不多,却足够把“松江改旗”的消息送遍江南盐路。 王林站在码头,看著船队离岸,衣袖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他也不想回头。 ...... 扬州,瘦西湖。 往日里歌舞昇平的画舫之上,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钱万三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的白玉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八仙桌旁,其余七大盐商一个个脸色难看。 “松江府失守了。”一个山羊鬍盐商声音沙哑,“王林那个狗杂种,把松江府的盐价压到了三百文一斤。咱们在那边的铺子,一天都开不了张。” “何止是松江府!”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商一拍桌子,怒道,“那小子的船队已经进了常州,打著钦差的旗號,一路招降纳叛。常州府二十多家中小盐商,有十七家已经掛出了他的平价盐牌!” “镇江、嘉兴、湖州……都乱了!那些平日里被咱们压得喘不过气的泥腿子,现在都把王林当成了活菩萨,把咱们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下来。 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盐路铁网,在短短三天之內,就被撕得千疮百孔。 “雪盐……是雪盐!”钱万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林许诺,谁跟著他干,就能拿到雪盐的经销权。那玩意儿,才是真正要命的!” 舱內安静下来。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明白雪盐意味著什么。 那是能让王林从一个泥腿子,一步登天成为新盐王的资格牌。 “不能再等了!”山羊鬍盐商猛地站起身,“钱东家,咱们的盐场、漕运、官面上的人脉,才是咱们的根基!只要根基还在,王林就只是无根的浮萍!” “没错!必须给他点顏色看看!” “烧他的船!砸他的铺子!杀他的人!看谁还敢掛吴王牌!” 画舫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暴戾而疯狂。 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豪商,在发现规则对自己不利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掀桌子。 钱万三没有立刻说话,他忽然想起袁先生那句话。 对付不讲规矩的人,就不能用规矩里的手段。 ...... 苏州,吴家园林。 朱允熥斜倚在软榻上,听著李景隆绘声绘色地讲述著王林在松江府的“光辉事跡”,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下,王林如今在松江府可算威风。两名緹骑在前头开路,十家盐商在码头候著,前几日还想绑他妻儿的人,如今见了他,腰弯得比伙计还低。” 李景隆嘖嘖称奇,“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真是让人嘆为观止。” “利益面前,亲爹都能卖,何况是同行。”朱允熥捻起一颗莲子,淡淡道:“所以盐路的规矩,绝不能再交给商人自己定。” 一旁的傅忠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嘟囔:“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干一票大的?整天在这园子里待著,骨头都快生锈了。”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刚落,三宝从门外快步走入,躬身道:“殿下,松江府盐务协理王林,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王林身著一身崭新的青衫,髮髻梳得整齐,意气风发地走进大堂。与几日前那个狼狈不堪的落魄盐商相比,判若两人。 他一进门,便对著朱允熥行跪拜大礼。 “草民王林,叩见吴王殿下!幸不辱命,松江盐路已定,常州、镇江两府已有七十六家中小盐商递来投名状,还有一百余家正在观望,只等殿下一道牌照落下。” 朱允熥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做得不错,你倒是给了孤一个惊喜。” 王林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所有归附盐商的名单及资產详情。扬州八商的盐路已被彻底切断,如今只能困守扬州一地。” 朱允熥没有去看那本名册,反而问道:“钱万三有什么动静?” 蒋瓛神色一肃:“回殿下,据探子回报,钱万三等人狗急跳墙,已暗中联络了沿海的倭寇和海盗,恐有不轨之举。” “终於敢掀桌子了。”朱允熥笑了,“孤就怕他不做点什么。海盗一动,钱家就不再是商贾,是通寇的明奸。” 他看向王林,缓缓开口:“你此来,不只是为了报功吧?” 王林心头一跳,再次跪下:“殿下明鑑!草民斗胆,恳请殿下颁发第一批雪盐经销牌照。” “有了牌照,草民便能以雷霆之势,彻底击垮扬州八商最后的防线!让雪盐之名,传遍江南!” 第87章 啊,是吴王来了 夜幕笼罩下的松江府外海,波涛汹涌,咸腥的海风中夹杂著浓烈的杀机。数艘掛著姨妈巾白旗的海盗船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沿海的几个卫所。 在海盗与地痞流氓的里应外合之下,防线瞬间崩溃。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漆黑的海面,喊杀声与劫掠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宣告著一场蓄谋已久的东南海疆之乱正式拉开帷幕。 然而,这场试图搅乱江南局势、逼迫钦差分兵的动乱,並未能阻挡歷史车轮的无情碾压。 仅仅在海盗起事的次日清晨,一骑快马带著六百里加急的烟尘,直接冲入了苏州府吴家园林的钦差行辕。马上骑士翻身落马,高举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震撼人心的穿透力:“圣旨到!钦差巡查司接旨!” 大堂之內,朱允熥身著玄色常服,神色平静地步出。李景隆、蒋瓛等人紧隨其后。眾人跪地接旨,唯有朱允熥微微躬身,静听那来自大明最高权力中心的裁决。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钦差巡查司所奏《盐铁疏议》,深契治国理政之本。江南盐务,久弊丛生,豪商巨贾把持国之利器,囤盐抬价,鱼肉百姓,罪不容诛。” “今特准所奏,即日起,废除江南一切旧有盐引,设江南盐政司,由钦差巡查司节制,统管江南盐务。凡製盐、运盐、售盐,皆由官府统购统销,以安民生,以固国本!敢有私自囤积、抗旨不遵者,以谋逆论处。” “钦此!” 这道圣旨,字数不多,却字字如刀,直接斩断了扬州八大盐商赖以生存的根基。 朱允熥接过圣旨,微笑著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王林身上。这位松江府曾经的落魄盐商,此刻正激动得浑身发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林。” “草民在!”王林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与期待。 朱允熥缓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块由纯铜打造、刻著繁复云纹与“江南雪盐,独家专营”字样的牌照,递到了王林面前。这不仅仅是一块铜牌,更是重塑江南盐路新秩序的权杖。 “这是第一块雪盐经销牌照,一年一核,违令即夺。”朱允熥的眼神深邃,掷地有声,“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什么松江府的末流盐商,而是货真价实的大明江南盐务协理。孤要把雪盐铺满整个江南,要让每一个大明百姓都能吃上乾净的平价盐。” 王林眼眶瞬间红了。 朱允熥继续道:“但你记住,孤给你的不仅仅是富贵,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若你敢学钱万三,敢把百姓当鱼肉,敢把盐路当自家私產,孤今日能扶你起来,明日就能把你剁碎了餵狗。” 王林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铜牌,泪水瞬间涌出眼眶。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亢奋:“草民明白!草民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隨著第一块牌照的颁发,吴家旧盐仓被改成了官办盐坊。盐工们日以继夜地將粗盐转化为洁白如雪的精盐,一艘艘插著钦差行辕黑底旗帜的运盐船,满载著成吨的雪盐,从苏州水门驶出,沿著四通八达的水网,浩浩荡荡地开往常州、镇江、湖州等地。 雪盐大规模上市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盐商,在看到朝廷废除旧盐引的圣旨和雪盐的恐怖杀伤力后,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疯狂地涌向钦差行辕,乞求能在这场大洗牌中获得一张保命的牌照。 ...... 扬州,瘦西湖畔。 钱万三跌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双眼布满血丝,头髮凌乱,再也不復往日那高高在上的豪商做派。面前的八仙桌上,散落著十几封加急送来的信件,每一封都像催命符。 “松江府盐铺全改旗了。” 山羊鬍盐商瘫坐在角落里,声音发颤。 “常州十七家中小盐商递了投名状。” “镇江那边也断了咱们的货。” “湖州的船夫不接咱们的盐了,说谁敢运扬州盐,谁就是跟吴王殿下作对。”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商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钱万三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咆哮道:“钱万三!你不是说有办法吗?你不是说能逼朝廷退让吗?现在旧盐引废了,咱们囤的盐全成了罪证!你让老子怎么办?” “分手!”钱万三用力推开那名盐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努力维持著最后一丝体面,但那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內心的极度恐惧。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钱万三咬著牙,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凶光,“朝廷废了盐引又如何?王林卖雪盐又如何?海上已经动了!十几艘战船,上万名悍匪,正在攻打卫所。只要江南乱起来,朝中那些清流就能弹劾朱允熥只顾敛財、不顾海疆。到时候,朝廷为了平乱,必定暂缓盐政,咱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番话说完,舱內却没人接声。 钱万三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同伴,不如说是他在绝境中给自己编织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精通奇门遁甲、深諳阴谋算计的袁先生身上。 是夜,钱万三披上黑色的斗篷,悄然离开了画舫,七拐八拐地来到了扬州城北一处偏僻的旧宅。 宅院內,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袁珙穿著一件半旧的道袍,正盘膝坐在榻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推演著什么极为复杂的命局。 “袁先生!”钱万三推门而入,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躁,“海盗已经动手了,吴王是不是发兵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袁珙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呼吸急促的钱万三,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將手中的铜钱收起,轻轻摇了摇头,嘆息道:“钱东家,太仓卫至今仍驻守在苏州,纹丝未动。” “什么?”钱万三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疯了吗?东南沿海一旦失守,生灵涂炭,他这个钦差担待得起吗?” 袁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而透彻:“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没有一城一池的得失,只有天下大局的落子。他不用动兵,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海盗不过是无根之木。只要江南的经济命脉被他彻底掌控,只要雪盐的规矩立了起来,那些海盗连饭都吃不上,自然会不攻自破。他在等,等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自己把脖子伸到他的刀刃下。” 钱万三只觉得一阵手脚冰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钱万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袁先生,您神机妙算,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我把剩下的银子全给您,只求您指一条活路!” 袁珙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叱吒风云的江南首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整齐的脚步声。 “砰!” 坚固的木门被一股暴力的力量瞬间踹开,木屑四飞。寒风裹挟著浓烈的肃杀之气倒灌而入,將屋內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曳,忽明忽暗。 十数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般涌入屋內,刀锋出鞘的鏗鏘声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冰冷的刀光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將钱万三和袁珙死死地围在中央。 钱万三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牙齿打颤,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袁珙虽然强作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他目光死死地盯著门外,等待著那个一手缔造了这场江南大地震的幕后操盘手。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急不缓。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迈过门槛,步入屋內。朱允熥穿著一件没有太多繁复装饰的玄色劲装,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狐皮大氅。跳跃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勾勒出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线条。 少年的眼睛深邃、冰冷、没有一丝属於少年的青涩,只有看透世间的清明,以及蔑视眾生的霸道。在光影的交错中,那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再也无法掩饰,龙相尽显。 第88章 倭寇搞事 “你就是袁珙?”朱允熥没有理会瘫在地上的钱万三,而是径直走到袁珙面前,语气平淡。 袁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躬身行礼:“草民袁珙,见过吴王殿下。” 朱允熥垂眼看他:“孤听说,你与姚广孝是旧相识。” 朱允熥抬手掸了掸袖口,“他如今在应天府的鸡鸣寺里敲木鱼,你却在扬州城里出谋划策煽动海乱。你们这两个方外之人,手伸得倒是挺长。” 袁珙心头猛地一沉。 “殿下明鑑,草民不过游方相士,受人供奉,替人看几分吉凶。至於海乱之事,草民並未……”袁珙还想辩解。 朱允熥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一步步逼近袁珙,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袁珙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孤听说,袁先生精通相面之术,能断人吉凶,知人贵贱。”朱允熥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他微微扬起下巴,將那张隱藏在阴影中的面庞完全暴露在光线之下,“既然如此,不如先生今天就帮孤看一看,孤的这副面相如何。”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钱万三瘫在地上,牙齿打颤,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袁珙下意识抬起头。 袁珙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朱允熥的脸上。作为当世顶级的相面大师,他阅人无数,即便是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他也能看出其命格中的龙气。然而,当他真正看清朱允熥的面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额头宽阔如天庭饱满,双眉如剑直入鬢角,眼神深邃如九幽深渊,却又透著洞悉万物的神光。 最让袁珙感到恐惧的是,在那冰冷的外表下,杀星不散,紫气不退。那不是普通的帝王之相,那是能够在世间杀出一条血路、建立万世基业的绝代霸主之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扑通!” 袁珙的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道袍。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贵……贵不可言……”袁珙的头死死地贴在地面上,声音中充满了对宿命的敬畏,“殿下之相,乃万乘之尊,天下雄主。草民肉眼凡胎,竟妄图逆天而行,罪该万死……” 朱允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道士,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缓缓转过身,向门外走去。黑色的大氅在风中翻滚,犹如一面遮天蔽日的战旗。 “把他带回苏州,交给赵孟。至於地上的那个废物,连同扬州八大盐商的所有亲眷,全部下狱,听候发落。” ...... 扬州八大盐商的覆灭,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乾脆利落。当钱万三和袁珙被锦衣卫緹骑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扬州城北那座旧宅时,支撑著江南旧有盐业体系的最后一根擎天柱轰然倒塌。 苏州府,吴家园林。 赵孟正跪在堂下,手里捧著厚厚一摞帐册,声音激动,发著颤。他暂署苏州知府这段时日,经手过不少抄家灭门的差事,但当扬州八商的家底真正摆在面前时,这位见惯了银子的贪官还是被震惊得头皮发麻。 “回稟殿下,扬州八大盐商及其附庸的六十三户商贾亲眷,已於昨夜悉数下狱。各府县同步查封其名下盐铺、钱庄、当铺共计四百余间,查扣太湖、大运河沿线大號漕船一百二十余艘。”赵孟咽了一口唾沫,將最上面的一本红皮帐册高高举起,“经连夜初点,共抄没现银一千二百三十万两,黄金十五万两,各色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装了整整三百口大箱子。江南各府良田地契共计八十余万亩。” 一千二百三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大堂內站著的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要知道,大明朝如今一年的国库岁入,折算成白银也不过两千多万两。这区区八个扬州盐商,竟然囤积了相当於大明半个国库的財富。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面上並未见多少喜色,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財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供人享乐的死物,而是能够左右天下大势的利器。这些盐商能够將手伸进朝堂,能够让地方官员甘当鹰犬,凭的就是这些真金白银。 “財富本身並不能產生道义,但堆积如山的財富却可以制定道义。”朱允熥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眾人,声音沉稳,“他们將大明百姓的血汗榨乾,换来这泼天的富贵,可是没有强权护持的財富,不过是养肥了待宰的猪羊。赵孟,將这些钱財全部分门別类造册。” 赵孟重重叩首:“微臣遵旨!” 蒋瓛此时从门外大步走入,手中拿著一份刚刚送达的加急军报。他单膝跪地,双手將军报呈上:“殿下,沿海卫所传来捷报。原本受扬州盐商重金僱佣、在松江府外海作乱的海盗与流民,在得知钱万三等人下狱后,已於昨日夜间作鸟兽散。大多数流民主动向当地卫所投诚,部分海盗则逃回了海上。” 然而,蒋瓛的话音却突然一转,眉头微微皱起:“不过,据松江府卫所急报,並非所有贼寇都退了去。在金山卫以东的一处名为『崇明外沙』的岛礁上,有一股约莫五百人的倭寇拒绝投降。这股倭寇的头目是个叫『搞事早苗』的疯婆子,此人不仅没有退兵,反而趁著卫所守军收拢流民之际,率眾突袭了金山卫的一处补给营地......” 此言一出,大堂內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傅忠猛地一拍大腿,怒目圆睁:“这帮不知死活的倭奴!殿下,给臣一千兵马,臣这就去把那个什么搞事早苗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朱允熥没有理会傅忠的叫囂,眉头微皱。大明立国以来,东南沿海的倭患始终是一块难以根除的毒瘤。这些流浪的武士和破產浪人的残忍与贪婪,早已超出了正常人类的底线。 “知道为什么其余的海盗都散了,唯独这股倭寇还要负隅顽抗吗?”朱允熥抬起眼眸,目光中透著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因为大明以往对他们的怀柔与招安,让他们產生了一种错觉。他们以为只要闹得足够凶,只要杀的人足够多,大明朝廷就会为了息事寧人而给予他们更多的赏赐。强盗的逻辑里从来没有感恩二字,只有畏惧。你退一步,他就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变本加厉地撕咬你的血肉。”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墙壁上的江南海防堪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崇明外沙的位置。 “面对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孤只有一个字,杀!” 李景隆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殿下,太仓卫经过这段时日的整编与换装,早已脱胎换骨。这一仗,臣请命率兵!若不能將这股倭寇全歼於外沙岛上,臣甘当军法!” 朱允熥转过身,看著眼前锋芒毕露的曹国公,掷地有声道:“孤给你一千太仓卫,外加苏州武库里新调拨的三门大將军炮和三十架床弩。不需要活口,也不需要俘虏。孤要让那座岛上,再也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倭寇尸首。” 李景隆重重抱拳,眼底燃起狂热的战意:“臣,领命!” 第89章 除倭务尽 崇明外沙岛。 海风卷著血腥味和焦烟味,从光禿禿的礁石间刮过。 大明金山卫的一处前出补给营地,此刻已化作一片废墟。 残破的营帐还在冒著黑烟,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营地中央,十几箱粮草被撬开,几口装著碎银和铜钱的木箱摆在空地上。 搞事早苗坐在一口木箱上,手里抓著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鸭腿,大口撕咬著,油水顺著下巴流进衣领,她却浑不在意。 只见她身形乾瘦,生得獐头鼠目,颧骨高耸,面无三两肉,一双倒三角眼里透著贪婪与狠戾。身上穿著一件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大明丝绸长衫,衣料华贵,套在她的身上却显得十分滑稽。 “大当家,探子回报,其他几路人马都撤了。扬州的金主倒了台,咱们是不是也该回海上了?”一名身材矮壮、剃著月代头的浪人凑上前,低声请示。 搞事早苗吐出一块碎骨头,反手一巴掌抽在浪人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营地里迴荡。 “八嘎!”搞事早苗尖声骂道:“那些海盗都是没胆子的老鼠!扬州的商人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係?明国人,软弱!他们的军队,连饭都吃不饱,手里的刀连木头都砍不断!” 她站起身,踩著脚下一具明军尸体,拔出腰间的武士刀,用力挥舞了一下。 “你们记住!明国的朝廷最是欺软怕硬。只要我们闹得够大,杀的人够多,占据了这座岛,他们就会害怕!到时候,明国的皇帝就会派人来求我们,给我们送金银,送女人,甚至给我们封官!” 搞事早苗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声音越发尖锐:“我,搞事早苗,不仅要抢光这里的粮食,还要在这座岛上立寨!今晚杀光岛上所有的明国人,明天我们去打太仓!” 四周的五百多名倭寇和浪人闻言,纷纷举起手中沾血的兵器,发出一阵杂乱嚎叫。 海风渐渐大了,海面上的晨雾开始消散。 搞事早苗正准备下令生火做饭,忽然,一名站在高处礁石上放哨的倭寇突然指著海面,叫道:“船!大船!” 早苗脸色一沉,提著刀快步走到岸边,眯眼往海面看去。 海平线尽头,原本空无一物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黑线。 紧接著,黑线迅速扩大,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帆影。 三十五艘大明沙船与楼船,排成整齐的雁翎阵,正借著风势和潮水,朝著外沙岛碾压而来。 主將所在的楼船上,一桿巨大的黑底红字“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甲板上,李景隆身披银色山文甲,外罩猩红披风,单手按著腰间的佩剑,平静地注视著越来越近的岛屿。 他的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带著大明顶级门阀子弟特有的优雅与从容。但此刻,他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公爷,”一名太仓卫百户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稟报:“距离敌营还有三里。” 李景隆微微頷首,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了擦手指。 “传令各船,降半帆,借潮稳住船身。”李景隆淡然开口,“大將军炮推入炮位,床弩上弦。” “是!” 旗令挥动。 伴隨著木轮摩擦声,苏州武库里调拨出来的三门大將军炮被推到了楼船的船首。 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了岛上的倭寇营地。 与此同时,三十五艘战船上的数十架床弩也全部绞紧了弓弦,粗如儿臂的重箭搭在弦上,箭簇闪烁著幽蓝的寒光。 岛上。 搞事早苗看著那支庞大的舰队,倒三角眼猛地瞪大。 “那是明国的战船!他们来真的!”手下的浪人开始慌了。 “闭嘴!”搞事早苗厉声嘶吼,“慌什么!他们的船靠不了岸!这片滩涂底下全是暗礁!等他们派小船登陆,我们就用弓箭把他们射死在水里!准备迎战!” 倭寇们乱鬨鬨地开始在滩涂上列阵, 有人举起竹弓,有人拔出武士刀,还有人拖来营地里的木板和箱子,试图挡在身前。 可他们根本没有真正的军阵。 五百多人挤在狭窄滩涂上,前后错乱,互相推搡,像是一团被赶到岸边的野狗。 楼船上,李景隆看著岸边像蚂蚁一样聚集的倭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阵型密集,毫无纵深。真把大明当成你们那个村长打架的弹丸之地了。” 旁边一名百户低声问道:“公爷,是否需要喊话?”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 那百户心头一寒,立刻低下头。 李景隆收回目光,缓缓抬起右手。 风向正好。 船身已稳。 潮水正在把明军战船推向最適合开炮的位置。 “不必。” 他右手猛地挥下。 “点火。”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三门大將军炮喷出长长火舌,浓烈硝烟瞬间吞没船首。 三枚重达十几斤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撕开海风,狠狠砸向外沙岛滩涂。 实心铁弹的杀伤力,在冷兵器时代是毁灭性的。 第一枚铁弹落在了倭寇的人群中。没有爆炸,只有纯粹的动能碾压。铁弹砸中了一名浪人的胸口,那人的上半身瞬间化作一团血雾,碎骨和內臟四下飞溅。铁弹去势不减,在沙滩上犁出一条深深的血槽,连续撞碎了七八个人的身体,才嵌进后方的岩石里。 第二枚、第三枚铁弹紧隨其后,將原本就混乱的倭寇阵型砸出了两个巨大的缺口。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海浪的轰鸣。 搞事早苗被一颗飞溅的头骨砸在脸上,温热的脑浆糊了她一脸。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人间地狱,大脑一片空白。 这根本不是她认知中的明军!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上来就是火力覆盖。 “床弩,放。” 李景隆站在甲板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依旧平缓。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闷响连成一片。数十根粗如儿臂的重箭如同死神的標枪,铺天盖地地射向滩涂。 重箭带著恐怖的穿透力,轻易地撕裂了倭寇单薄的皮甲和肉体。有的人被一箭钉死在沙滩上,有的人被重箭巨大的惯性带飞出去,连著身后的同伴串成一串。 仅仅一轮炮击和一轮弩箭齐射,五百多名倭寇就伤亡了近三分之一。 原本狂妄叫囂的浪人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扔下手中的武士刀,连滚带爬地往岛屿深处的树林里逃窜。 “停火。”李景隆抬起手,望著滩涂上的惨状,神色依旧平静。 有些仗,根本不需要讲仁义。 对倭寇讲仁义,就是对大明百姓残忍。 李景隆转身,看向身后的傅忠、郭镇和常森。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他淡淡开口,“一个都不许跑了。” 第90章 犯我海疆者,杀无赦 “放下小艇,先锋营登陆!” 李景隆立在楼船甲板上,猩红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拔剑,只抬手往外沙岛的滩涂上一指。 傅忠咧嘴一笑,提起长刀,率先顺著绳网滑下船舷。 “儿郎们,跟老子上岸!” 他们没有再像旧日卫所兵那样乱鬨鬨散开,而是按李景隆这几日操练出的新式小队推进。长枪压前,刀盾护侧,火銃居中,十人一伍,百户成阵。 “稳住阵脚!” “火銃手,预备!” 几名躲在礁石后的倭寇见明军靠近,怪叫著冲了出来。他们举著武士刀,脸上还残留著刚才抢掠时的凶狂。 “放!” 砰!砰!砰! 一轮火銃齐射,铅丸裹著硝烟扑进人群,最前面的几名倭寇惨叫倒地。 后面的浪人刚衝过烟雾,长枪阵已经压了上去。 “长枪,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基层军官的口令整齐落下。 三支长枪同时顶住一名浪人的胸腹,枪桿齐送,那人手里的刀还没劈下,身体便被撞得倒飞出去。 刀盾兵立刻补上,將试图从侧面钻阵的倭寇砍翻在地。 太仓卫推进得並不快。 可正是这种不快,才更让人胆寒。 搞事早苗躲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指节死死扣著刀柄,身子止不住发颤。 她想不明白,她引以为傲的武士,在这些大明士兵面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对方的阵型严密得没有一丝破绽,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逃……必须逃……” 搞事早苗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看了一眼岛屿后方,那里藏著两艘用来逃跑的轻快小船。 她咬了咬牙,猫著腰,像一只老鼠一样,贴著礁石的阴影,拼命地朝著后岛跑去。 ...... 外沙岛的后滩,海浪拍打著礁石。 搞事早苗气喘吁吁地跑到隱藏小船的隱蔽处,身后跟著四个死忠的浪人护卫。 “快!推船下海!”她嘶哑地催促著,丑陋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要上了船,进了深海,她便还有一线生机。 四名浪人手忙脚乱地去推船。 就在第一艘小船被推入水中的瞬间,一道寒光从礁石后斩出。 “噗嗤!” 一把雪亮的长刀忽地砍在一名浪人的脖颈处,鲜血瞬间飆射而出,溅了搞事早苗一脸。 郭镇从一块一人高的礁石后转出,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嘴角掛著一抹痞笑。 “跑得挺快啊,老耗子。” 剩下的三名浪人见状,怒吼著拔出武士刀扑向郭镇。 郭镇不退反进,身体猛地一个低伏,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刀挑断了那人的手筋。紧接著,他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另一名浪人的膝盖上,骨裂声响起。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四名护卫全部倒在血泊中抽搐。 搞事早苗嚇得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海里跳。 郭镇大步上前,一把薅住她的头髮,像拖死狗一样將她硬生生地拖回了岸上。 “放开我!我知道海上各寨的路!你们不能杀我,我有用!”搞事早苗疯狂地挣扎著,双手在沙滩上乱抓。 郭镇冷哼一声,抬起刀柄,狠狠地砸在她的后脑勺上。 搞事早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 外沙岛上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五百多名倭寇和浪人,无一漏网。太仓卫正在打扫战场,將倭寇的尸体堆积在一起。 李景隆坐在滩涂上临时搬来的一把交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虽然身处尸山血海之中,他却依旧保持著那份世家公子的优雅。 “公爷,首犯抓到了。” 郭镇大步走过来,將五花大绑的搞事早苗扔在李景隆脚下。 一盆冰冷的海水泼下去,搞事早苗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当她看清坐在面前那个披著红披风、眼神冷漠的年轻將领时,先前的囂张彻底没了。 她挣扎著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地贴著沙子,用生硬的汉话求饶。 “將军大人饶命!我……我愿意投降!我愿意做大明的狗!我把抢来的金银全献给您,我还知道很多海盗的巢穴,我可以带路!” 李景隆微微皱眉,嫌恶地用丝帕掩住口鼻,挡住搞事早苗身上散发出的恶臭。 “就凭你,也配做大明的狗?”李景隆的声音里透著极致的轻蔑,“大明的狗,也是要看血统的。你这种下贱的东西,连舔本公爷靴子的资格都没有。” 搞事早苗猛地抬起头,那张面无三两肉的脸上闪过一丝怨毒。 她知道求饶无用,索性破罐子破摔,像个泼妇一样尖声咒骂起来。 “你杀了我!倭国的勇士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们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海上,你们大明的海岸线那么长,防得住吗?只要我死了,他们就会天天来杀人放火,让你们大明永无寧日!” 李景隆笑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搞事早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杀人放火的时候不求体面,临死倒想拿海匪来嚇本公爷?”李景隆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眼神中满是蔑视:“殿下说过,他不想看到一具完整的倭寇尸首。” “本公爷是个听话的人。” 李景隆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太仓卫士兵立刻上前,架起疯狂挣扎的搞事早苗,將她硬生生地拖到了大將军炮前。 “不!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武士!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搞事早苗终於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士兵们没有理会她的哀嚎,直接用粗麻绳將她死死地绑在了黑洞洞的炮口上。她的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炮管,整个人呈大字型被固定住。 “装填,实心弹。”李景隆下令。 火药入膛,铁弹压实。 搞事早苗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裤襠里散发出一股尿骚味。她拼命地扭动著脖子,发出绝望的呜咽。 李景隆转过身,背对著火炮,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点火。”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起。 李景隆拍了拍披风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郭镇说道:“在岛上筑一座京观,立块碑。告诉海上那些杂碎大明的新规矩:犯我海疆者,杀无赦!” 第91章 一座京观,千万两白银,以及那个碎掉的储君梦 崇明外沙岛上的那座京观,像是一根直插江南士绅脊梁骨的钢钉。 三日来,崇明外沙岛上筑京观的消息,一路飘进了苏州、松江、常州等地的深宅大院里。 原本阻力重重、暗流涌动的清查田亩之事,瞬间变得顺利了起来。 苏州吴家园林,赵孟捧著一本厚厚的黄册,步伐轻快地跨过门槛。他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此刻堆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亢奋。 “殿下,大捷!”赵孟走到大堂正中,双膝跪地,將黄册高高举过头顶,“自前日外沙岛剿寇的消息传回,这江南的士绅们就像是突然开了窍。仅苏州一府,昨日便有七十四家大户主动前来府衙,补缴歷年亏欠的赋税,並上交了隱匿的田契。常州、松江两地也是如此,地方官甚至没来得及派人去催,那些老爷们便赶著马车把帐册送到了衙门口。”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翻阅著案头的卷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收了多少?” “回殿下,短短三日,三府共计清丈出隱匿军屯、民田一百四十万亩!”赵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止不住发颤,“其中……其中最为积极的,是太常寺卿黄子澄黄大人的本家,以及翰林院侍读学士方孝孺的族亲。黄家主事人黄守仁,甚至將自家名下六成的良田尽数捐作军资,此刻正跪在外头,求见殿下。” 听到这几个名字,坐在一旁擦拭佩剑的李景隆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在京城里满口仁义道德,把清丈田亩说成是与民爭利。刀架到脖子上了,卖起祖產来比谁都痛快。这帮文人的骨头,还真不如秦淮河畔的娼妓硬。” “权力的本质从来不是说教,而是资源的强制分配。”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硃笔,目光冷冽,“当他们发现自己掌握的所谓清流名望,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时,恐惧就会彻底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贪婪是人性中最廉价的驱动力,但也是最容易被摧毁的防线。”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前,看著院外明媚的春光。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几名身穿绸缎长衫的老者被锦衣卫带进了院子。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黄子澄的堂兄黄守仁。 这位在苏州城里向来以书香门第自居、鼻孔朝天的黄家老爷,此刻却像是一只受惊的鵪鶉。刚踏上大堂的青石阶,双腿便是一软,直接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膝行至朱允熥脚下。 “草民黄守仁,叩见吴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士绅见状,也纷纷跪伏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允熥没有赐座,也没有让他们平身,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豪族。 “黄老爷不在家里研读圣贤书,跑到孤这里来做什么?”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黄守仁浑身一抖,颤颤巍巍道:“草民……草民是来向殿下请罪的。前些年家里的后辈不懂事,受了恶奴蒙蔽,多占了些许官田。草民得知后痛心疾首,已將那些恶奴乱棍打死。今日特將侵占的田產连本带利尽数奉还,並额外捐献良田五万亩,粮食三万石,只求殿下宽恕黄家治家不严之罪!” 他说得极快,生怕慢了一步,那句“拉出去砍了”就会从这位活阎王的嘴里蹦出来。 “治家不严?”朱允熥笑了,笑声中却没有丝毫温度,“隱匿田產,暴力抗税,兼併军屯,这些在大明律里都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到了黄老爷嘴里,就成了一句轻飘飘的治家不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黄守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面如死灰。 “不过,孤是个讲规矩的人。”朱允熥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既然你们愿意按朝廷的规矩补足赋税,交出隱匿的田產,孤也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回去告诉你们在京城做官的亲戚。歷史的洪流从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那些妄图用旧规矩阻挡新时代的人,最终都会被碾成齏粉。大明朝不需要只会兼併土地的蛀虫,谁要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外沙岛上那些倭寇的骨头还硬,大可以继续试试。” “滚吧。” 黄守仁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带著一群士绅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行辕。 傅忠看著那几人的狼狈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殿下,就这么放过他们了?黄子澄那老匹夫在朝堂上可没少给殿下使绊子,先宰他本家几个,也让京城那帮酸儒知道疼。”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 “傅大锤,你砍人是痛快,砍完谁来接田?谁来收粮?谁来安置佃户?” 傅忠哼了一声:“不是还有赵孟吗?” 赵孟在一旁脸色一白,连忙把头低得更深。 “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朱允熥端起茶盏,拂去水面上的茶叶,“拔掉吴家,灭掉扬州八商,是为了立威建规矩。如今规矩已经立住,再杀下去,农桑停摆,商路断绝,反倒误了大局。” 他看著案头那本记录著一百四十万亩田產的黄册,眼神清明,接下来该轮到应天那几个了。 ...... 应天府,皇宫。 春日里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却驱不散端本宫內那股浓郁的死气。 自从吴王朱允熥在江南大开杀戒、重塑盐政的消息陆续传回京城,这座曾经象徵著大明储君威仪的宫殿,便彻底沦为了一座冰冷的囚笼。 “砰!” 一只景德镇官窑烧制的青花瓷碗被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温热的参汤溅落一地,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滚!都给我滚出去!” 朱允炆披头散髮地站在大殿中央,双手死死握著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抵在自己的脖颈大动脉上。锋利的边缘已经划破了表皮,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跡。 他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眼神中充满了癲狂与绝望。 殿內跪著十几个太监和宫女,个个嚇得面无人色。东宫掌事太监王承恩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眼神却极其冷漠。 “太孙殿下,您这又是何必?”王承恩微微躬身,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敬意,“吴王殿下走前交代过,要奴婢们好生伺候。您若是伤了自己,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別叫我太孙!我算什么太孙!”朱允炆悽厉地嘶吼起来,声音破音刺耳,“朱允熥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连黄先生的本家都向他摇尾乞怜。满朝文武,谁还认我这个太孙?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回来一定会杀了我!一定会!” 绝望的深渊已经將朱允炆彻底吞噬。曾经那些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大儒教诲、正统名分,在朱允熥那摧枯拉朽的绝对实力面前,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不想死。哪怕是苟延残喘,他也想活著。 “去叫皇爷爷!我要见皇爷爷!”朱允炆將碎瓷片往肉里压了压,鲜血顺著脖颈流下,染红了明黄色的衣领,“如果他不来,我今天就死在这里!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朱元璋的亲孙子是怎么被逼死的!” 王承恩冷眼看著这场拙劣的闹剧。 但在宫里,规矩终究是规矩。 “去乾清宫稟报皇爷。”王承恩偏过头,对著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 半个时辰后,沉重的脚步声在端本宫门外响起。 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负手走入大殿。老皇帝的脸色阴沉如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一地的狼藉,最终定格在拿著碎瓷片抵著自己脖子的朱允炆身上。 “你又在闹什么。”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著重重威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朱允炆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碎瓷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爬到朱元璋脚边,抱著老皇帝的腿嚎啕大哭。 “皇爷爷!救救孙儿!孙儿不想死啊!” 朱元璋没有踢开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曾经被自己寄予厚望、如今却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 “允熥还有几日便要抵京了。”朱元璋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他带著一千四百万两白银,一百四十万亩田契,还有三府之的民心。你觉得,他需要用杀你来立威吗?” 朱允炆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千四百万两……” “孙儿不爭了……孙儿什么都不要了……”朱允炆彻底崩溃了,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皇爷爷,求您让孙儿出宫吧!孙儿愿去孝陵,为父亲和皇祖母守陵!终生不踏入应天府半步!只求皇爷爷保孙儿一条贱命!” 退让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得寸进尺。但彻底的投降,或许能换来活命的机会。 朱元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中,有对朱標早逝的痛心,有对朱允炆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也有对即將到来的一场新风暴的复杂期许。 允熥带著赫赫凶威和海量財富回京,两兄弟若是同处一城,哪怕允熥不主动动手,底下那些急於站队的人也会把朱允炆生吞活剥。 去守陵,彻底斩断与朝堂的联繫,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也是对这个懦弱孙子最后的保护。 “好。”朱元璋闭上眼睛,转过身去,“王福,备车。今夜便送他去孝陵。没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第92章 朱允熥能奉天靖难,我们也能拨乱反正 江南的春雨连绵了几天后,终於放晴。 苏州城外的码头前,两千余名即將隨行回京的太仓卫披坚执锐,沿江列阵。另一半兵马已经接管苏州城防、盐仓与几处要紧码头,军令层层压下,连一个閒杂人等都不许靠近水岸。 江面上,上百艘吃水极深的大型漕船一字排开。船舱里装著剔除江南留用、安民賑济与盐政周转之后,仍需押解入京的一千四百万两现银、十五万两黄金。 除此之外,还有扬州八商、苏州吴家、江南豪绅留下的珠宝古玩、帐册田契。 朱允熥坐在案后,翻著一份刚送来的简报。 站在他面前的,是刚將六合县民田、粮仓与新任县丞交割完毕,连夜赶到苏州的冯诚。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提笼架鸟、招猫逗狗的勛贵子弟,如今黑了许多,眼神也沉了下来。 “六合那边做得不错。”朱允熥放下简报,微微点头。 “全凭殿下威名震慑,属下不过是照章办事。”冯诚抱拳,语气中透著得意。 “打天下靠刀子,治天下靠脑子。” 冯诚立刻收敛神色。 朱允熥將简报扔在案头上,目光直视冯诚,“江南这边已经基本清理了一遍。是盐务推行、田亩重分、卫所驻防、粮仓核帐。” “这些事琐碎,磨人,见不到多少刀光血影,却比砍人更难。” 他说著,將一块玄铁令牌推到桌边。 冯诚呼吸一滯。 朱允熥继续道:“太仓卫留下一半。蒋瓛从苏、松、常三府抽调来的锦衣卫緹骑与校尉,合计千人,也暂归你节制。” “赵孟暂署苏州府事,王林管江南雪盐经销。” “这两个人都好用,也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冯诚眼神微动,感觉肩上瞬间压下了一座泰山。但他没有犹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块冰冷的令牌,掷地有声。 “属下定不负殿下重託!人在,江南的规矩就在!”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程。” 府衙外,马匹早已备好。朱允熥翻身上马,黑色披风在身后展开。 码头上,李景隆、郭镇、常森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殿下,所有財货均已装船完毕。沿途水路已由太仓卫提前肃清,三处浅滩、两处渡口皆设了哨船。若有宵小靠近,百步之外便会被射成筛子。”李景隆忙上前稟报,眼神中闪烁著兴奋。 他太清楚这一船船的真金白银意味著什么了。大明立国至今,国库从来没有这么充盈过。带著这笔钱回京,吴王殿下就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皇权庇护的皇孙,而是真正能够左右大明命脉的无冕之王。 “升帆,回京。” 朱允熥踏上最前方的楼船。 伴隨著沉闷的號角声,上百艘满载著財富的战船缓缓驶离码头,顺著大运河,浩浩荡荡地向著应天府的方向进发。 江风呼啸,吹得船头的大旗猎猎作响。 岸边有百姓跪下。 先是零星几人,隨后越来越多。 没人敢高声呼喊。 他们只是低著头,將额头贴在潮湿的地面上。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吴王杀了很多人,但也让他们第一次吃上了平价盐,拿回了被夺走的田。 朱允熥站在甲板上,双手扶著船舷,目光遥望著北方。 一千四百万两白银入京,会让所有人撕下画皮。 清流,勛贵,宗室,锦衣卫,东宫旧人。 每个人都会重新下注。 “殿下,风雨欲来啊。”李景隆走到朱允熥身侧,轻摇摺扇,望著翻滚的江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朱允熥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眼神中透著碾压一切的绝对自信。 颤抖吧,你们的王回来了。 ...... 应天府,太常寺卿黄府。 书房內没有点灯,案上的冷茶已经凉透,香炉里的灰积了半寸,窗纸透进来的月色薄得像霜。黄子澄枯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中死死攥著一封从苏州本家送来的家书。 那是他堂兄黄守仁亲笔所写,字跡凌乱,再也没有往日对他的恭敬与逢迎。 “江南八商伏诛,吴家夷三族,太湖水匪灰飞烟灭……吴王携一千四百万两现银、一百四十万亩田契即將抵京。本家已倾家荡產以求自保,自今日起,苏州黄氏与应天太常寺卿再无瓜葛,望兄好自为之……” 信纸在黄子澄颤抖的手中被揉成了一团。他那张向来保养得宜、写满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清高面庞,此刻扭曲得如同一只被逼入死胡同的老狗。 他黄子澄,大明朝清流的领袖,皇太孙的恩师,曾几何时,这朝堂上的风向都要看他手中摺扇的摇摆。可现在,他被本家切了出去。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齐泰和方孝孺闪身而入。两人皆是穿著不起眼的灰布青衫,显然是刻意避开了锦衣卫的眼线,趁著夜色潜入的。 “黄兄!”齐泰一把摘下斗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焦躁,眼底布满了血丝,“江南的消息,你可是收到了?解縉那个数典忘祖的匹夫,今日竟在翰林院公开宣讲《盐铁疏议》!朝中那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如今已经有一半都在暗中倒向了吴王!” 方孝孺身子一晃,险些跌倒,整个人扶在书案上,喃喃道:“以暴秦之法,行於江南;以商君之术,待我士林……陛下竟纵容至此,將太孙幽於孝陵。国本动摇,道统沦丧,这……这是要陷大明於万劫不復啊!” 黄子澄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两位,”黄子澄声音沙哑。 “大明的根基断不断,老夫不知道。” “老夫只知道,等朱允熥那艘装著一千四百万两白银的楼船靠了应天府的码头,你我三人的九族,便要整整齐齐地去菜市口排队了。” 此言一出,齐泰和方孝孺的呼吸同时一滯。 权力这张棋盘上,从来没有体面认输一说,落错一子,便是满门倾覆。 “陛下已经盯上我们了。”黄子澄站起身,袖中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黄府外的锦衣卫已经不再遮掩,老夫两个门生昨日被请进北镇抚司,到现在还没出来。” “陛下迟迟没有动手,不是心软。是在等朱允熥回来......” 齐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那……那该如何是好?太孙已经被送去了孝陵,无詔不得回京。我们在军中又无根基,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不。”黄子澄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疯狂,“朱允熥能破局,靠的是非常之法。既然他以刀兵乱祖宗成法,我等为保正统,也只能行非常之举。” 方孝孺愣住了,他隱隱猜到了黄子澄要说什么,连声音都哆嗦了起来:“黄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 “到了此刻,仁义道德已经救不了我们了!”黄子澄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若是太孙殿下举事呢?” 齐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在脑中推演此事,孝陵、京营、九门、卫所……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都指向一个血淋淋的“死”字。他猛地后退半步,撞倒了身后的太师椅,指著黄子澄,声音颤抖:“黄子澄,你疯了!” 黄子澄猛地上前,一把抓住齐泰的衣领,“现在不动,难道等朱允熥回来亲自发落我们吗!” 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吴王能以刀兵改朝堂规矩,凭什么我们就只能伸著脖子等死?” 齐泰瞳孔剧震,想要挣开,却发现黄子澄的手扣得极紧。 黄子澄吸了口气,继续道:“孝陵卫中有一名千户,早年受过老夫活命之恩。他麾下有三百人,这些年又收了黄家不少银子。” “只要太孙肯点头,他们便是我们的刀。” 方孝孺嘴唇发白:“你要让太孙……行谋逆之事?” “不!” 黄子澄死死盯著他,“不是谋逆!是拨乱反正,是捍卫正统!”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寒意更重。 齐泰声音发颤:“那陛下呢?陛下他......” 黄子澄沉默片刻,眼神慢慢阴了下去,“陛下年事已高,在孝陵急病而崩……” 方孝孺猛地闭上眼,齐泰脸色惨白。 黄子澄的声音却越来越稳,透著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只要陛下在孝陵出事,我们便以太孙名义传急詔,命京中百官入宫议丧,再让那千户护送太孙回城。” “九门未必全在我们手里。” “可只要先占住奉天殿,太孙,始终是太孙,名分便在我们手中。” 齐泰喉咙发乾:“锦衣卫呢?蒋瓛虽在江南,可京中还有暗卫,还有蓝玉,还有……” “所以要快。”黄子澄打断他,“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等朱允熥到了应天城下,他看见的便是奉天殿里已经登基的新君,还有盖了宝璽的遗詔。” “到那时,他若敢动兵,便是谋逆。” “天下藩王与士林,都会有藉口群起而攻之。”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方孝孺睁开双眼时,那两行清泪已经拭去,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为保先太子血脉,为存大明正朔,我辈读书人,当效死以赴之。若天命在斯,纵使身败名裂,亦不悔也!”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个计划粗糙得令人髮指,破绽百出。可身后已经是悬崖,再往后退一步,便是族灭。 齐泰没有说话,但他那惨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子澄鬆开齐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沉声道:“今夜,老夫便亲自去一趟孝陵。太孙殿下是时候该长大了。” 第93章 朱允炆的弒祖夺位局 钟山之阴,孝陵。 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神道两旁的石像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泣音。 偏殿內,炭火早已熄透,值夜太监都躲回了监栏,只剩朱允炆裹著一件半旧的素色锦袍,蜷缩在榻上。那张曾经温润如玉、充满书卷气的脸庞,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著跳跃的烛火,神经质地咬著自己的指甲,直到指尖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凭什么……凭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甘。 他从小饱读诗书,遵循礼法,对长辈孝顺,对臣子宽和。他以为这就是帝王之道,这就是皇爷爷教给他的治国之本。可结果呢? 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下、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废物朱允熥,居然靠著逼宫就轻易上位! “太孙殿下。”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殿角的阴影中响起。 朱允炆如遭雷击,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缩到墙角,声音悽厉:“谁!谁在那里!” 阴影中,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的人缓缓走出,掀开风帽,露出了黄子澄那张阴沉的脸。 “先生……”朱允炆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一红,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黄子澄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先生救我!皇爷爷不要我了,朱允熥要杀我!先生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看著眼前这个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皇孙,黄子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所取代。这就是他们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正统,如今虽是一具被恐惧掏空的皮囊,却也是他们发动惊天豪赌的唯一依仗。 “殿下,站起来!”黄子澄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朱允炆耳边炸响。他没有去扶,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朱允炆哭声一滯,茫然抬头。 “臣让你站起来!”黄子澄一字一句道:“大明储君可以败,可以死,唯独不能像条丧家犬一样趴在地上哭泣。” 朱允炆浑身一颤,他扶著榻沿,艰难站起,脸上还掛著泪痕,“先生……孤还有机会吗?” 黄子澄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殿门。 殿外雨声密集,守在门口的两个孝陵卫军士低著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能走到这里,靠的正是孝陵卫千户李景亲手撤掉了两道岗哨。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殿下,吴王的大军,还有三日便要到应天了。”黄子澄缓缓开口:“等他踏入城门,这应天府就再也没有你我的立足之地了。” 朱允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孤已经来孝陵守陵了。” “孤不爭了。” “孤什么都不要了。” 黄子澄猛地上前一步:“殿下真以为退到孝陵,便能活?” 朱允炆被逼得后退半步。 黄子澄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朱允熥在江南杀吴家,灭八商,轰苏州,筑京观。他这样的人,会容忍一个占著太孙名分的兄长活在世上?” 朱允炆眼神彻底乱了。 黄子澄继续紧逼:“孝陵卫千户李景,早年受过臣的恩。他已借夜间换防,將三百亲兵分批调入外殿。” “刀藏在祭器箱中。” “甲藏在素幔之后。” “如今只差殿下一句话。” 朱允炆闻言身体猛地一抖,他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恐惧与抗拒:“不……不不,你们疯了!这是谋逆!孤不能做这种事,孤已经到这孝陵来了,只要孤安分守己……” “殿下!”黄子澄跨步上前,厉声打断:吴王行暴秦之法,坏祖宗成法,杀士绅,夺盐权,辱清流。若让他登基,大明道统尽毁,天下士林皆成刀下鱼肉!” “为了先太子的在天之灵,为了天下苍生,殿下今日必须行非常之事!史书上的骂名,臣等愿一肩担之!” 朱允炆呼吸急促,目光闪烁。 黄子澄长嘆一声,再下一剂猛药:“殿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如今朱允熥羽翼已丰,等他回京,殿下做不了富贵閒人,臣也做不了太常寺卿,我们,都得死!” 朱允炆看著步步紧逼的黄子澄,脑海中不断闪过朱允熥那张冰冷蔑视的脸,以及朱元璋將他赶出端本宫时那绝情的一瞥。 权力的斗爭中从来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失去地位的储君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终於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要孤怎么做?”朱允炆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行尸走肉。 黄子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药瓶,放在案头上。 “这是臣托人寻来的『散元丹』,服用后会呈现出五臟衰竭、毒气攻心的脉象,但明日清晨便会恢復,不会伤及性命。” 朱允炆盯著药瓶,喉结滚动。 “然后呢?” 黄子澄死死盯著朱允炆的眼睛,“殿下服下此药,老臣便派人连夜叩宫门,急报陛下说太孙中毒,危在旦夕。陛下念及骨肉亲情,必定亲至孝陵。” “陛下出行仓促,隨行护卫定然不多。只要陛下踏入这孝陵大殿,李景的三百刀斧手便会一拥而上。事成之后,臣等会向天下颁布遗詔,昭告陛下是被潜伏的刺客所害,临终前传位於太孙殿下,届时殿下灵前即位,再造乾坤!” 轰~ 殿外雷声滚过,雨更大了。 朱允炆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药瓶。他知道,只要拔开这个塞子,他就不再是那个满口仁孝的皇孙,而是一个弒祖篡位的禽兽。但一想到朱允熥带著千军万马和赫赫凶威即將抵达应天城,那种被碾碎的恐惧感便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拔开瓶塞,仰头將药粉倒入口中,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下去。 药性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朱允炆便感到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腹部蔓延开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剧烈抽搐。 黄子澄冷眼看著这一幕,转身对门外的阴影处沉声吩咐。 “去持孝陵卫急符扣宫门,告诉司礼监,太孙殿下在孝陵遇刺中毒,命在旦夕!” ...... 应天府,皇宫暖阁。 夜已深,朱元璋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前,案头摆放著从苏州送来的捷报、帐册和一份江南盐政司初擬章程。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按在纸面上,久久没有挪开。 “皇爷。” 一道低沉声音响起,暗卫统领天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中央,单膝跪地,双手將一封漆黑的密卷举过头顶。 朱元璋收回心神,拿过密卷展开。只看了几行,暖阁里的温度便像骤然降了下去,一股实质般的杀意自朱元璋周身爆发出来,让跪在地上的天理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好,好得很。”朱元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將密卷缓缓对摺,再对摺,隨后放入御案暗匣。 他给了那个懦弱孙子一条活路,只要安安分分在孝陵待著,一世的富贵荣华少不了他,可朱允炆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几百个军汉,呵呵。”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雨飘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眼底的杀机变得更加清明。 “那个臭小子到哪了?” 天理头垂得更低,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回皇爷,半个时辰前,吴王殿下与駙马都尉郭镇已换了便服,提前进了应天城。此时,落脚在永嘉公主府內。” 朱元璋目光微动,正欲开口,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王景宏快步入內,扑通跪倒在御案前:“皇爷!不好了!孝陵那边传来急报,太孙殿下遭遇刺客,身中剧毒,太医说……说恐有性命之虞,求皇爷定夺!” 暖阁內一片死寂,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朱元璋缓缓走到衣架前,亲自取下那件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十二章纹冕服,在太监的帮助下慢条斯理地穿在身上,最后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冰冷。 “传旨。” 他一字一句道: “全副仪仗,摆驾孝陵。” 第94章 孝陵局中局,以天子之名 深夜的应天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笼罩,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通往钟山孝陵的官道上,三千披坚执锐的御林军重甲骑兵在雨夜中沉默前行。马蹄裹著厚厚的棉布,落在积水坑里发出沉闷的闷响,冰冷的雨水顺著骑士们漆黑的铁甲缝隙流淌而下,匯聚成一道道泛著寒光的溪流。 队伍正中央,是一辆由八匹通体雪白的辽东神驹拉动的巨大龙輦,明黄色的华盖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周遭数十名手持气死风灯的大內侍卫將龙輦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龙輦內部空间极为宽敞,铺著柔软的西域火狐皮,角落里放置著青铜瑞兽香炉,正裊裊升腾著安神定气的龙涎香,將车厢外的淒风苦雨尽数隔绝。 朱元璋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软榻上,身上穿著那件象徵著大明至高无上皇权的十二章纹冕服,苍老的面庞隱藏在十二旒垂下的玉珠阴影中,闭目养神,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沉凝威压。 在他对面,朱允熥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刚从桌案果盘里顺来的玉金桔。这位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令无数豪绅文官闻风丧胆的吴王殿下,此刻却穿著一身青色太监服,头上甚至还戴著一顶象徵內官身份的圆帽。 郭镇同样穿著一身青色太监服,看似低眉顺眼地缩在车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我说,老爷子。”朱允熥將那枚金桔拋向半空又稳稳接住,目光在朱元璋的冕服和自己身上的粗布太监服之间来回扫视,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您这大半夜的非要亲自折腾去孝陵也就罢了,可实在没必要让我穿这身行头吧?这料子扎人不说,穿著还显得缩手缩脚,一点也不威风。” 朱元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穿咱身上这身?” 此言一出,角落里的郭镇浑身猛地一颤,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著脸颊疯狂流淌。 然而,朱允熥却只是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老皇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郭镇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他下意识地將身体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些,心中疯狂吐槽:这爷孙俩是不打算让我活了吗。 出乎郭镇意料的是,朱元璋並没有因为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而暴怒,而是淡淡道:“你这次在江南闹出的动静很大,一千四百万两现银,一百四十万亩田契,把整个大明朝堂的遮羞布都给撕了个乾乾净净。” “如今江南的士绅把你当成活阎王,京城里的清流文官更是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黄子澄那帮人被你逼到了死角,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狗急跳墙,人之常情。”朱允熥將那枚金桔塞进嘴里,连皮带肉嚼得汁水四溢,“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满嘴的仁义道德,其实骨子里信奉的还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我断了他们的財路,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要来咬我一口。” 朱元璋嘆了口气,声音低沉:“权力这种东西,就像是这外面的夜雨,看似能够滋润万物,实则冰冷刺骨。你站得越高,承受的风雨就越猛烈。” “雨冷,是因为天不够热。”朱允熥扯了扯紧绷的太监服领口,眼神变得深邃清明,“等我点了一把能把这大明天下彻底烧透的大火,这漫天的冷雨也就变成了能够煮沸四海的滚汤。” 朱元璋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孙子,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纠结於这个话题,反倒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等会儿到了孝陵,你想怎么处置朱允炆?” 郭镇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今晚这场夜行的核心所在。 朱允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向后重重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那得看他接下来的表现咯。” “生路已经给过,若他自己踩进死局......”说著朱允熥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样。 朱元璋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过泥泞水洼的咕嚕声在夜色中迴荡。 半个时辰后,庞大的龙輦队伍终於抵达了钟山孝陵的汉白玉牌坊前,三千御林军止步外围,迅速散入雨幕。 孝陵卫千户李景早已带领著数十名亲兵等候在神道入口处。 他身后跟著数十名亲兵,个个低著头,雨水从头盔边缘滴落,看不清神情。 李景抬眼偷看一瞬。 见真正入陵的侍卫不多,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鬆了半分。 皇帝果然来得仓促,黄先生算中了。 李景连忙叩首,额头重重砸进泥水里。 “臣,孝陵卫千户李景,叩见陛下!” 龙輦的珠帘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掀开。 一名青衣內侍低头下车,撑起黑伞,恭敬地挡在车门前。 李景只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朱元璋在青衣內侍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龙輦,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景和他身后的那些军士。 “嗯,”朱元璋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空灵,却带著一股实质性的杀意,“带路。” 李景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在前面引路。 朱允熥跟在朱元璋身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 孝陵的偏殿內,几盆炭火被烧得很旺,驱散了雨夜的阴冷,却驱不散空气中瀰漫著的药味与诡异的凝重。 朱允炆直挺挺地躺在铺著黄色锦缎的床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被褥。因为“散元丹”的药力发作,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內心的恐惧与期待交织在一起,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著他的神经。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人跪伏在榻前,一个个披头散髮,官服上沾满了泥水,正表演著臣子最后的忠诚。 “殿下啊!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臣等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岂不是要落入那些乱臣贼子之手!”黄子澄哭得最为卖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不停地捶打著地面,仿佛真的是在痛惜一位即將陨落的千古明君。 朱允炆听著这些哭声,思绪愈发活络。 素幔之后,三百孝陵卫刀斧手已经藏好。 只要朱元璋踏进殿门。 只要黄子澄摔杯为號。 今夜之后,他就能回到应天府。 以天子之名回去!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黄子澄猛地伏低身子,眼底迸出一抹压不住的狂喜。 来了。 终於来了。 门外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雨夜。 “皇上驾到——” 第95章 拨乱反正,就在此时! 尖细的通报声响遍偏殿。 黄子澄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一紧,榻上的朱允炆眼皮也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下一刻,厚重木门被被两名御林军猛地推开。冰冷的风雨倒灌而入,烛火猛地矮下去一截,素幔后的甲叶声也跟著轻轻一响。 朱元璋穿著那身代表著绝对威权的十二章纹冕服,在一眾內侍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跟在朱元璋身后的,是微微低著头、穿著一身青色太监服的朱允熥。他刻意將头上的圆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隱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个下巴。 郭镇紧隨其后,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別在腰间的绣春刀。 看到朱元璋出现,黄子澄立刻膝行上前,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声音悽厉。 “陛下!您终於来了!” “太孙殿下他……他被刺客暗算,身中奇毒,太医说毒气已经攻心,恐怕……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啊陛下!”黄子澄仰起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火焰,大声控诉道,“殿下向来宽厚仁和,在这孝陵清修,与世无爭。到底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歹人,竟敢对大明储君下此毒手!求陛下为太孙殿下做主,彻查朝野,绝不能让那幕后主使逍遥法外!” 齐泰和方孝孺也跟著重重叩首,齐声高呼:“求陛下彻查!严惩幕后主使!” 这番话说的可谓是字字泣血。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够有动机、有能力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潜入孝陵刺杀太孙的,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那位刚刚在江南立下赫赫凶威、即將班师回朝的吴王朱允熥,还能有谁? 朱允熥垂著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黄子澄这场哭戏,若放到秦淮河畔,至少也值十两赏银。 朱元璋却没有理会黄子澄的哭诉,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缓步行至榻前,看了眼脸色灰败的朱允炆。 榻上的朱允炆气息微弱,嘴唇发紫,眼窝下陷,看上去当真像是命悬一线。 可朱元璋的眼神中没有一个祖父看到孙子濒死时的悲痛,只有看透一切的厌恶与失望。 “太医。”朱元璋声音落下。 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太医令连忙爬了过来,磕头如捣蒜:“回……回陛下,微臣才疏学浅,实在查不出太孙殿下所中何毒。只知此毒极为霸道,瞬间封锁了殿下的五臟六腑,脉象细若游丝……微臣已经用尽了施针催吐之法,皆是毫无起色……” 朱元璋低头看他:“查不出毒?” 太医令將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响声。“微臣无能!殿下脉象衰败极快,此毒闻所未闻,微臣……微臣已尽力了!” “废物。”朱元璋淡淡吐出两个字。 太医令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朱元璋没有再看榻上脸色灰败的朱允炆,而是缓缓转过身。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了黄子澄的身上,“黄子澄。” “臣在!”黄子澄心头猛跳,连忙叩首。 “咱记得,你乃太常寺卿,掌国家祭祀、礼乐之事。”朱元璋的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內容却令人发寒:“这深更半夜,又是风雨交加,你不在府中安歇,却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孝陵偏殿里。怎么,这钟山夜雨,就这么合你们的雅兴?” 黄子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起头,满脸悲戚:“回陛下!臣等听闻太孙殿下近日偶感风寒,心中记掛,特来探望。谁知刚到偏殿,便撞见刺客行凶,殿下毒发倒地。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哦?是吗?”朱元璋似笑非笑,隨即看向跪在地上的齐泰和方孝孺,“你们两个,也是来探病的?” 齐泰喉结滚动,脸色发白,硬著头皮道:“臣等……也是忧心太孙安危。” 方孝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太孙乃国本,臣等不敢不忧。” “好一个同心,好一个忠君体国。”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愈发冰冷,“咱倒是不知道,咱大明的孝陵,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帮文臣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咱更不知道,你们这些文官什么时候能调动孝陵卫了?” 轰! 黄子澄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齐泰和方孝孺的呼吸猛地顿住。 “怎么,不哭了?”朱元璋向前逼近一步,十二章纹冕服在烛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咱给了你们活路,你们偏要往死路上走,真当咱老了,眼也瞎了?” 黄子澄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也反应了过来,皇帝什么都知道! 朱允炆躺在榻上,指尖微动扣住被褥,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想喊停。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黄子澄眼底闪过疯狂之色,猛地从地上窜起,退后两步,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在偏殿內格外刺耳。 “动手!” 榻上的朱允炆猛地睁眼,瞳孔里先是恐惧,隨后才涌出病態的希冀。他撑著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却抖得几乎支不住身子。 齐泰和方孝孺也从地上爬起,脸上交织著恐惧与亢奋,齐齐退到黄子澄身后。 三位大明顶尖的清流文臣,在这一刻,彻底撕下了所有的偽装。 殿外风雨大作,雷声滚滚。 朱元璋稳稳立在原地,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十二章纹冕服在烛火下散发著冰冷的幽光。在场隨行的八名內侍动作极快,瞬间踏前一步,將老皇帝护在最中央。 朱允熥与郭镇同时滑步上前,一左一右挡在朱元璋身前。郭镇右手拇指已经顶开绣春刀的刀格,一截雪亮的刀身暴露在空气中,杀机牢牢锁定前方的黄子澄。 第96章 既如此,那就让我来做这尉迟敬德! 一息。 两息。 三息。 茶盏碎裂后的第五六七八息,偏殿外依旧只有雨声。 没有想像中那三百名披坚执锐的孝陵卫刀斧手破门而入的震撼画面,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黄子澄脸上的狂热渐渐凝固,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喉结艰难地滚动著,“李景……动手啊!李景!”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紧接著,甲叶倒地声、刀锋入肉声、骨头折断声,接连从素幔之后传来。 浓郁的血腥味顺著夜风,钻进眾人鼻腔。 黄子澄面如死灰,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坐下去。齐泰更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方孝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这下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皇帝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又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走进这座孝陵偏殿? 朱元璋稳如泰山,十二章纹冕服被夜风吹得微微震动。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下令。 殿外,暗卫统领天理的声音只响了一次:“杀。” 隨后,一道慵懒的声音,忽然在殿內响起。 “诸位大人,都玩够了吧?” 挡在朱元璋身前的那名青衣內侍,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圆帽,隨手扔在黄子澄膝前。那张俊美又略显青涩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朱允熥。 黄子澄瞳孔骤缩,指著朱允熥的手指剧烈颤抖,“吴王!是你!” 榻上的朱允炆也猛地睁大眼睛,散元丹的药劲还在,他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呜咽。 没等朱允熥接话,偏殿厚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猛烈撞开。 孝陵卫千户李景浑身是血地跌撞进来,他身上的制式铁甲已经被砍出了数道豁口,左臂齐根而断,右臂却仍死死攥著一柄缺口长刀。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余个同样满身浴血、双眼赤红的叛军。 “护驾!”八名大內侍卫齐声暴喝,瞬间拔出腰间绣春刀。 “杀!杀了皇帝!立太孙!”李景状若疯魔,仅剩的右手死死握著一柄满是缺口的长刀,不顾一切地朝著朱元璋的方向扑来。十余名军士紧隨其后,发起了绝命衝锋。 朱元璋负手而立,苍老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他那双浑浊的双眼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些扑上来的螻蚁,內心毫无波澜。 朱允熥活动了一下手腕,下一瞬,抽刀上前。 手起刀落,冰冷的刀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啸,十步杀一人,两人,三人...... 朱允熥没有丝毫停顿,他那张隱藏在阴影中的俊美脸庞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將生命视作草芥的冷漠。 权力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奉天殿上那些引经据典的煌煌高论,更不是孔孟之道里那些温情脉脉的君臣父子。在这残酷的世界里,能让所有人闭嘴並屈服的唯一真理,只有刀锋所及之处的绝对毁灭。 齐泰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著,他那一辈子都在经史子集中浸淫、试图用道德礼教来框定天下万物的心智,在眼前这幅血肉横飞的场面前,彻底崩塌。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孝陵卫千户李景,被朱允熥一脚踹碎了胸骨,重重地砸在供奉著祭器的紫檀木长案上,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就在这令人肝胆俱裂的杀戮盛宴中,黄子澄突然像诈尸般从地上弹了起来,顾不得双腿的酸软,连滚带爬地衝到床榻边,一把揪起朱允炆:“殿下!走……我们快走!” 此时无力的朱允炆浑身瘫软,黄子澄用尽全身力气,半扛半拖地架著他,借著素幔的掩护,朝著偏殿侧面的一处角门挪动。那扇门直通孝陵后山的密林,只要逃出这扇门,遁入钟山那茫茫的夜雨与密林之中,或许还能爭得一线生机。 然而,在这个被算计到骨子里的权谋杀局之中,命运之神又怎么会向失败者展现它那吝嗇的仁慈? 偏殿通往后山的角门前,原本昏暗的光线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彻底遮挡。 郭镇穿著那身沾染了些许雨水的青色太监服,此刻已经静静地佇立在门槛內侧。他那只握著绣春刀刀柄的右手稳如磐石,拇指轻轻摩挲著雕刻著繁复云纹的刀格,眼神中透著丝丝......兴奋? “给老夫滚开!此乃大明皇太孙,尔等阉狗若敢阻拦,诛你九族!”黄子澄的理智已经被恐惧彻底烧毁,他根本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穿著太监服的人是大明武定侯的长子,只是本能地用他那早已一文不值的官威发出色厉內荏的咆哮。 郭镇没有理会这条狂吠的老狗,他的目光越过黄子澄颤抖的肩膀,越过满地横流的鲜血,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宛如杀神降世、正將最后几名叛军逼入死角的吴王朱允熥身上。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郭镇的心思飞速流转。 黄子澄他们跑不掉,殿外的暗卫早就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真正棘手的,是那个被黄子澄拖著逃跑的皇太孙!朱允炆虽然参与了谋逆,但他毕竟是先太子的血脉,是皇上的亲孙子。吴王如果亲手杀了兄长,便会背上弒兄的千古骂名,將来就算是如李世民般成就千古一帝,也始终要背负杀兄之名。 朱允炆是个烫手山芋,必须死! 郭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武定侯府的荣华富贵,他郭镇的封侯拜相,就在这一刀之间! 既如此,那就让我来做这尉迟敬德! “让开……”朱允炆瘫软在地上,他那涣散的瞳孔中倒映著郭镇那张逐渐变得变態的面庞。 “殿下,您累了,该歇息了。”郭镇的声音极轻,轻得就像是江南三月里拂过柳枝的微风。 黄子澄猛地意识到什么,拼命將朱允炆往身后拽。 就在此时,大殿內传来一声巨响,朱允熥將最后一名死士连人带刀砸得倒飞而出,尸体狠狠地撞在角门旁边的红漆盘龙柱上,吸引了殿內所有人的注意。 就是现在! 郭镇手腕一转,绣春刀彻底出鞘,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颤抖,寒光掠过黄子澄的手臂,直取朱允炆心口。 第97章 云开雨霽,新君当立 噗嗤!刀锋入肉,郭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腕一压,绣春刀从朱允炆的心口拔出,带起一蓬灼热的鲜血。 朱允炆的身体猛地绷紧,眼底的恐惧与不甘在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皇爷爷”,但喉咙里只涌出大股的血沫,隨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朱允炆,卒。 “殿下!”黄子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死死抱住朱允炆尚有余温的尸体,状若疯魔。 郭镇利落甩去刀刃上的血珠,转身,对著朱元璋的方向重重跪下,声音沉稳:“陛下!贼首黄子澄挟持皇太孙,臣护驾失察,刀势难收,误及太孙。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一时间,殿內眾人呆若木鸡,只闻殿外呼啸的风雨声和黄子澄绝望的呜咽。 朱允熥站在阴影里,目光在郭镇身上停了一瞬。 朱元璋没有开口,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朱允炆。 那是朱標的儿子,也是他曾经亲手扶上太孙之位的孙子。 可今夜之后,他就只是史书上冰冷的三个字了。 天光微亮,杀戮终焉。 暗卫统领天理踏入殿中,甲冑上还滴著血水。 他单膝跪在朱元璋脚边,低声道:“稟皇爷,孝陵內外已清理完毕。叛军伏诛二百一十八人,生擒四十三人,无一漏网。” 朱元璋缓缓收回视线,目光掠过瘫软在地的黄子澄、齐泰和方孝孺三人。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压得满殿无人敢抬头: “太孙遇刺,身中剧毒,不治身亡。” “著礼部擬制,按亲王规格,入葬。” 黄子澄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朱元璋这句话,等於彻底抹去了朱允炆作为储君的最后痕跡,也给今夜的屠杀定下了基调。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朱元璋的语气越来越冷,“勾结孝陵卫,意图谋反,大逆不道。” “诛九族。京中所有与之关联的门生故旧,一律交由锦衣卫彻查,寧可错杀,不可使一贼漏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宣告了大明朝堂上一股庞大文官势力的彻底覆灭。 齐泰两眼一翻,直接嚇晕了过去。方孝孺闭上眼睛,浑身止不住地痉挛,那引以为傲的清流风骨,在九族尽诛的屠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与脆弱。 “拖下去。”朱元璋转过身,不再多看这些失败者一眼,在內侍的搀扶下缓缓向殿外走去。 当他的脚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身形微微顿了一下,隨后一道冰冷的旨意在雨后的清晨迴荡。 “孝陵今夜入局之人,一个不留。” “是!” 天理叩首领命。 朱允熥跟在朱元璋身后,抬头看了一眼钟山上空的晨光。 这一夜过后,应天府再无朱允炆。 也再无清流三魁。 ...... 应天府,御花园。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春日的暖阳洒在波光粼粼的池塘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朱元璋换上了一身宽鬆的常服,靠在池塘边的软榻上,手中抓著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向水里拋洒。色彩斑斕的锦鲤立刻蜂拥而至,为了那几粒饵料互相挤压、翻腾,搅得水面不得安寧。 池边摆了两张绣墩。 信国公汤和坐得鬆散,喝著茶像个没睡醒的乡下老头。 武定侯郭英却坐得笔直,茶盏端在手里,半口都没喝。 今早九门戒严,锦衣卫满城拿人。 黄府、齐府、方府的大门全被贴了封条。 整座应天府,一时间风声鹤唳。 “老伙计们。”朱元璋拋下最后一点鱼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允炆没了。” 汤和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隨即將茶盏稳稳放下,长长地嘆息了一声:“陛下节哀。黄子澄这帮酸儒丧心病狂,竟敢勾结孝陵卫谋逆,还害死皇孙。诛他们九族,都算是便宜了这群乱臣贼子!” 作为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泥鰍,汤和自然知道这时候该把矛头指向谁。 无论真相如何,皇帝给出的定性,就是大明唯一的真相。 朱元璋拿起太监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转头看向一直低眉顺眼的郭英,淡淡道:“郭镇杀的。” “噹啷——” 精致的汝窑青花茶盏脱手而出,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郭英一身,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浑身的汗毛全部炸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弹跳,翻身离开绣墩,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板上。 “臣教子无方!犯下滔天死罪!”郭英的额头紧紧贴著地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里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求陛下开恩,臣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留郭家一条血脉!” 弒杀皇孙,这是夷三族都嫌不够的谋逆大罪。郭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那个平日里看著还算稳重的长子,怎么就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杀了皇太孙! 汤和低头喝茶,眼皮却微微一跳,好小子! 看著郭英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朱元璋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发怒,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池塘里那些爭食的锦鲤。 “行了,起来吧。”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咱要是真想治他的罪,你现在就没机会在这儿陪咱餵鱼了。” 郭英依旧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半分。 “郭四啊,你生了个敢替新君挡骂名的好儿子。”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郭英浑身一震,额头压得更低:“臣不敢!” 良久,朱元璋嘆息了一声,这声嘆息里,有著对皇权残酷的无奈,也有著对天下苍生的负责。 “允熥这次在江南干得漂亮。”老皇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看到大明帝国有了合格继承人后的欣慰。 朱元璋站起身,望著远处的奉天殿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早朝,咱就昭告天下。” “册吴王允熥,为皇太孙!” 第98章 嘿嘿,给你看个好东西 永嘉公主府內,廊檐下的水滴答作响,像是在为何人的离去而垂泪。郭镇脚步沉稳,踏著青石板走入后院,那身青色內侍服上的血跡虽已乾涸,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掛满了疲惫。 “捨得回来了?”一道略显清冷却透著浓浓担忧的声音响起。 永嘉公主朱善清立在朱漆廊柱旁,手中绞著一方素色帕子。见郭镇走近,她並没像往常那般上来便是一顿劈头盖脸,而是快步上前,微凉的手指带著些许轻颤,在郭镇的胸口、双臂处细细摸索,眼眶微红,声音中带著幽怨:“在江南受了伤也不说,回了京城又连夜赶往孝陵。郭镇,你真当自己的命是铁打的?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宫怎么办?” 郭镇感受著妻子指尖的温存,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微微颤动。 到了嘴边的浑话,这一刻全都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顺势在廊下的胡床上大咧咧地坐下,指了指桌上已经放凉的茶壶,嗓音沙哑:“夫人,赏口水喝。” 朱善清横了他一眼,虽是嗔怪,却依旧动作轻柔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郭镇一饮而尽,隨即將杯子重重往桌上一磕。 “孝陵到底出了什么事?父皇昨夜亲去,今早回宫后,连早朝都没开,直接拿了黄子澄他们,甚至……连武定侯都被召进宫了。”朱善清忍不住问道,眼中透著惶恐。 郭镇抬起头,那双原本贱气十足的眸子里,此刻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幽光。他凑近妻子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把朱允炆杀了。” “嘶——!” 朱善清像被火燎了指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捂住郭镇的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惊恐地望向四周,见侍女都在远处,这才压低嗓音颤声道:“你疯了!允炆可是大哥的骨血,还是皇太孙!” 郭镇轻轻拿开妻子的手,语气平静:“夫人,不是我疯了,是他们疯了。朱允炆勾结黄子澄行弒祖之事......这一刀,不仅是断了他的气,更是为了给吴王殿下,给咱们郭家,劈开一条通天大道。” 听完郭镇的讲述,朱善清愣在原地,原本聪慧的脑子在这一刻有些转不过弯来。她当然知道“通天大道”指的是什么,吴王入京,太孙身死,这大明江山的继承人,已是不言自明。 “难怪……”她喃喃自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慟,“难怪父皇要將公公召入宫。弒杀太孙的罪名,父皇不便扛,吴王不能扛,只能让咱们郭家......想来父皇是为了保全你的命,才不得不敲打公公。” 她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向郭镇:“没看出来,你平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关键时候倒真敢把命押上去。” 郭镇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没了半分轻佻。 一时无言,朱善清看了郭镇许久,心中戚戚,嘆道:“允炆那孩子……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当真是天家无亲情......” “亲情是这世上最昂贵的奢侈品,咱们这位吴王殿下给得起,可朱允炆,他不仅给不起,还想拿它当杀人的刀。” 郭镇也嘆了口气,刚想宽慰朱善清几句,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清亮的通报。 “吴王殿下到——!” 隨著这声通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入了公主府的大门。 朱允熥此时已经换下了小太监装,穿著一件玄色暗纹的王袍,腰间束著金丝玉带,原本略显稚嫩的脸庞在清晨日光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霸道。即便他极力收敛,依旧让府內的家丁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殿下!”郭镇忙不迭地要起身行礼。 朱允熥一步跨上前,大手稳稳按在郭镇肩头,將其按回了椅子上。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扫过郭镇和永嘉公主,嘴角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在自家地界,整这些虚礼作甚?姑父,昨夜辛苦了。” 说著,朱允熥竟转过身,对著永嘉公主朱善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侄儿见过姑姑。这些年......让姑姑替我担心了。” 朱善清见状,眼眶里的泪珠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快步上前扶起朱允熥,手掌轻抚他的衣袖,声音哽咽:“熥儿,好孩子……长大了,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小大人了。你这些年在宫里吃那些苦,姑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总算是……总算是熬出头了。” 皇室之中的亲情往往薄如蝉翼,但在这一刻,朱允熥从这位嫡亲姑姑眼中看到的,却是毫无杂质的怜惜。 “苦不苦的,都过去了。”朱允熥温柔一笑,拍著朱善清的手,转头看向郭镇,从怀中摸出一道盖著皇帝私印的圣旨,“老爷子点头了,吕氏上下,今日一起清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郭镇神色一凛。 朱允熥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东宫的方向,幽幽道:“如今,也没有留著的必要了。” “好!我这就去!”郭镇猛地起身,眼神中战意升腾。 “不仅要灭族,吕氏这些年还通过东宫往江南转了不少银子,”朱允熥拍了拍郭镇的肩膀,语气幽深,“有些事,老爷子不方便明著说,但我们要办得利索。去吧,带著锦衣卫去,谁敢拦,杀无赦。” “臣领命!”郭镇抱拳,转身之际,那一身青色长袍被风带起,竟也生出了几分统帅三军的英武。 朱允熥目送郭镇离去,隨后转身看向朱善清,语气放轻:“姑姑,今日劳烦姑父了。等东宫旧帐清完,我亲自送他回来歇著。” 朱善清摇头,看著朱允熥,眼中满是疼惜:“正事要紧,熥儿莫说这些见外的话!” ...... 应天城北,鸡鸣寺。 钟声悠扬,姚广孝盘坐於后山禪房內,黑白棋子交错,局势已到中盘,他手中捏著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虽然他被软禁於此,但锦衣卫在朱允熥的授意下,並未在衣食上亏待他,只是切断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繫。 突然,一阵急促且略显嘈杂的靴声在院內响起。 姚广孝眉头微皱,手中的黑子迟迟未曾落下。这鸡鸣寺的锦衣卫向来肃穆,今日这般反常,必有大事! 他缓缓起身,推开禪房木门。只见院中几名平日里一脸阴沉的锦衣卫校尉正围成一圈,互相低声议论著什么,其中一名校尉手中提著一个朱漆木匣,见到姚广孝出来,不仅没有阻拦,反而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嘿嘿,大和尚,你来的正好,给你看个好东西。” 第99章 李景隆:坐等奉天殿开朝 锦衣卫说著,便將那个朱漆木匣往姚广孝面前一送。 姚广孝心生疑惑,目光落在那朱漆木匣上。他一生精研三教九流、奇门遁甲,自认能看透天下大势,可在这个看似寻常的木匣面前,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竟生出了一丝悸动。 这名锦衣卫却没管那么多,嗞著个大牙,单手扣住铜锁,猛地掀开盖子。 一颗头颅,静静躺在朱漆木匣之中。那標誌性的山羊鬍,以及眉宇间还残留著惊恐,正是相术大师、他的至交好友袁珙。 姚广孝瞳孔骤缩,心臟猛地一抽。 “我尼……” 一句市井脏话已经在喉咙里打转,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拇指死死捻著佛珠,念珠在指尖被捏得嘎吱声。他死死盯著袁珙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僧袍。 他太清楚袁珙的手段了。这老东西精通遁术与易容,哪怕是深陷绝境也能找出一条生路。可现在,这颗头颅就这样毫无尊严地摆在他面前。 袁珙死了,死在江南。 这意味著什么,姚广孝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燕王在江南布下的所有暗线、扬州八大盐商、甚至於他们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江南人脉,已经被那位十五岁的吴王连根拔起。 摧枯拉朽,不留余地。 心灰意冷间,姚广孝深深嘆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属於自己的屠刀。 既然袁珙已死,江南这盘大棋满盘皆输,他这燕王的入幕之宾,想必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 然而,更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兄弟们,撤了。”百户一挥手,转身便向院外走去,十余名锦衣卫校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跟著便往外走。 姚广孝愣在原地,睁著大大的眼睛,满是不解。 那领头的锦衣卫校尉走到院门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吴王殿下回来了。殿下有令,鸡鸣寺的看管即刻撤除。” 而后,又拥戴者几分戏謔的语气补充道:“你自由了。是留在应天府吃斋念佛,还是回北平找你的燕王殿下,隨意。” 说罢,校尉头也不回地跨出院门,只留下姚广孝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 自由了? 隨意? 微风拂过,捲起院墙角的几片落叶。姚广孝看著匣子里那袁珙的头颅,先是呆滯,隨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隨意!好一个吴王殿下!” 杀人诛心,莫过於此。 放他回北平,是因为朱允熥根本不在乎。那位年轻的吴王已经携著整个江南的財富和民心班师回朝,大明储君之位已成定局。 朱棣就算有通天的军事才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能乖乖蛰伏。 现在回去找燕王,还能做什么?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姚广孝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无比清明。他走到石桌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將袁珙的眼睛缓缓合上。 权力的游戏,从来不讲究个人的忠诚,只看谁能制定最终的规则。 姚广孝转过身,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不走了。他要留在应天,亲眼看看这位顛覆了所有常理的年轻霸主,究竟能把这大明带向何等恐怖的高度。 ...... 次日,应天府码头,天光大亮。 江面上的薄雾被阵阵沉闷的军號声彻底撕裂。上百艘吃水极深的楼船与沙船在太仓卫战船的严密护航下,浩浩荡荡地驶入內港。巨大的风帆遮天蔽日,將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 应天府尹和一眾六部官员、户部的主事、大理寺的少卿,早已在码头上排成了长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此刻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中透著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期盼。 孝陵惊变的血腥气还没散,江南的捷报便接踵而至。 终於,在万眾瞩目下,巨大的木製跳板轰然砸在石板码头上,水花四溅。 李景隆一身大红麒麟服,腰挎宝剑,迈著六亲不认的囂张步伐下了船。他下巴微扬,眼神睥睨,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老子刚刚抄了半个大明”的极致狂傲。 他身后,两千名换装了全新鸳鸯战袄、眼神犀利的太仓卫精锐,手按刀柄,鱼贯而出,瞬间接管了整座码头。 “曹国公一路辛苦!”郁新连忙迎上前,目光却不住地往李景隆身后的船舱里瞟,“不知吴王殿下……” “殿下昨夜已提前回宫復命。”李景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郁新的话,隨即指著身后一字排开的庞大舰队,“本公奉殿下之命,押解江南查抄所得入京。郁尚书,让户部的司官们准备接库吧。” 郁新咽了口唾沫,声音微颤:“不知这数额……” 李景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隨意:“不多。现银一千四百万两,黄金十五万两。还有八十万亩良田地契,以及各类珍玩字画三百余箱。” 此言一出,整个码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闻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几名户部老主事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 “还愣著干什么?搬啊!”李景隆大喝一声。 如狼似虎的太仓卫士兵衝上船舱,將一个个贴著封条的沉重樟木箱抬下跳板。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几个箱子因为装得太满,盖子被震开一条缝,白花花的银冬瓜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李景隆站在码头最高处,望著一箱箱银子入库,嘴角慢慢扬起。 昨日,清流三魁伏诛。 今日,江南財富入京。 等奉天殿开朝,这满朝文武便该知道,谁才是大明真正的储君。 第100章 天命落定,皇太孙,朱允熥! 天光大亮,应天府的晨钟敲响了新的一天。奉天门外的白玉石阶上,文武百官早早便已按照品级列队等候。 若是放在几日前,这候朝的队伍里必定是文官们交头接耳,高谈阔论著哪位大儒的文章,或是暗戳戳地商议著如何在朝堂上参淮西武將一本。然而今日,整个文官阵营却像是被一场倒春寒冻透了的鵪鶉,一个个都缩著头,噤若寒蝉。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位清流领袖的府邸连夜被锦衣卫贴了封条,太常寺、翰林院、国子监更是被抓得十室九空。更令人胆寒的是,东宫吕氏一族在一日內被武定侯长子郭镇血洗,据说连吕府家的蚯蚓都被挖起来剁成两半。 与文官集团的愁云惨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將那边几乎要溢出天际的囂张气焰。 凉国侯蓝玉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眸子肆无忌惮地在文官队伍里扫来扫去,仿佛在说:叫啊,今日怎么不叫了! “哎呀,常升啊,你说这天儿也不算冷,怎么有些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夜里怕鬼敲门啊?”蓝玉故意拔高了嗓门,那破锣般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震得几个品级较低的文官脸色煞白,却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常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咧嘴一笑,配合著打趣道:“舅舅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那是『文人风骨』,风一吹自然就骨头髮软了。不像咱们这些粗人,就知道在死人堆里滚,骨头硬得连刀都砍不进去。” 武將队伍里顿时爆发出阵阵鬨笑。 “百官入朝——!” 隨著王景宏一声悠长的唱喏,奉天殿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百官鱼贯而入,按照文左武右的位次站定。 须臾,朱元璋在眾內侍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丹陛,在那张代表著天下至尊的雕龙宝座上坐定。老爷子今日的面色出奇地平静,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扫过大殿,所过之处,百官皆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而在丹陛之下,御案之侧,不知何时竟多设了一把紫檀木的交椅。 一道玄色蟒袍的年轻身影,正端坐其上。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手中把玩著一块温润的玉枕,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朱允熥没有看底下的任何人,甚至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但仅仅是坐在这象徵著国本的位置上,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死死地压在了文武百官的心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景宏拂尘一甩,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大殿內一时间鸦雀无声。 终於,文官队伍的后方,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迈著坚定的步伐跨出队列,手捧朝笏,朗声高呼:“臣,翰林院学士解縉,有本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了解縉身上。几个老学究在心里暗骂:这解大头不要命了?没看今天风向不对吗! 解縉却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官服下摆,恭恭敬敬地叩首一拜,隨后挺直了脊樑,声音洪亮地开口了:“臣要参奏吴王殿下!” 此言一出,蓝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虽然没带刀,但他那架势仿佛隨时准备衝上去把解縉生撕了。 连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都微微挑了挑眉毛,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 解縉面不改色,继续高声道:“臣参吴王殿下,江南之行,劳苦功高,却未曾向天下广布其德,实乃吴王殿下过于谦逊之过!” 蓝玉刚要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老脸通红。这他娘的,文化人拍起马屁来,拐弯抹角的,差点闪了老子的腰。 解縉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鏗鏘:“殿下巡抚江南,不避艰险,以雷霆手段肃清扬州盐商之毒瘤,推行『雪盐』之政,让天下百姓得以食平价之盐,此乃活人无数之仁政!又清丈隱匿田亩一百四十万亩,充盈国库,安抚流民,此乃固国本之伟业!更兼挥师出海,大破倭寇於崇明外沙,筑京观以震慑海疆,扬我大明赫赫国威!”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吴王的崇拜之中:“殿下之功,上契天心,下顺民意。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实乃我大明之福,万民之幸!臣恳请陛下,重赏吴王,以彰其德,以慰天下!” 这番引经据典、辞藻华丽的讚美,如同连珠炮般在大殿內炸响。文官们面面相覷,心中暗骂解縉这个没有节操的墙头草,但形势比人强,几个反应快的侍郎赶紧跟著出列。 “臣附议!吴王殿下功盖千秋,实乃国之柱石!” “臣等附议!吴王千岁!” 一时间,奉天殿內竟然掀起了一阵讚美吴王的狂潮。那些曾经將朱允熥视为眼中钉的文官们,此刻几乎把肚子里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全都倒了出来。 权力的天平一旦彻底倾斜,所有的道德文章都会变成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站在武將队伍最前列的李景隆,此刻正努力用笏板挡住自己的半张脸。他死死地咬著嘴唇,肩膀因为憋笑而剧烈地抖动著。 “哎哟喂……这帮腐儒,还真他妈不要脸!”李景隆在心里疯狂腹誹,乐得几乎要蚌埠住了。 “行了。”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自龙椅上垂落,不大,却瞬间压盖住了满朝文武的喧譁。 朱元璋微微抬了抬手,奉天殿內立刻恢復了落针可闻的死寂。老皇帝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俯视著阶下的群臣,对於这种逢场作戏的阿諛奉承,他早已司空见惯。 “解縉说得不错,允熥这次在江南,確实干得漂亮。但大明的江山,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將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也是靠忠臣良將们踏踏实实干出来的。”朱元璋的目光从解縉身上移开,落在了武將阵营中,“王福,宣旨。” 隨侍在侧的司礼监太监王福立刻踏前一步,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此次江南平乱、整肃盐政,吴王允熥统筹有方,然將士用命亦不可没。曹国公李景隆,统领太仓卫,破水匪、歼倭寇,有大將之风,赏丝绸百匹,黄金千两,赐飞鱼服一件!长兴侯傅友德之子傅忠、开国公常升之弟常森,皆奋勇杀敌,各赏白银五百两,官升一级!隨行將士按功行赏,伤亡者加倍抚恤。钦此!” 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立刻出列重重叩首:“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福收起第一道圣旨,紧接著拿出了第二道。大殿內的气氛陡然一肃。 “詔曰: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翰林院侍讲方孝孺,结党营私,勾结孝陵卫意图谋逆,十恶不赦,夷九族!太常寺卿吕本,暗通地方,贪墨內帑,夷三族!” 文官们头垂得更低了。这几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巨头,如今彻底成了史书上血淋淋的乱臣贼子。 王福顿了顿,话锋一转:“另,武定侯郭英,提督京营期间玩忽职守,治军不严。著即刻褫夺京营兵权,闭门省过,罚俸三年!” 群臣闻言,皆是一愣。 剥夺兵权?郭家长子郭镇不是刚在江南立了大功吗?怎么突然夺了郭老侯爷的权?难不成郭家要失宠了?一时间,不少官员看向郭英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幸灾乐祸。 在一片错愕的目光中,满头银髮的郭英颤巍巍地出列,双膝跪地,声音悲愴:“老臣,叩谢陛下天恩!臣治军有失,罪该万死!” 郭英的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无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在他那苍老的胸腔里,却实打实地长舒了一口气。 “呼……没事了。”郭英暗自腹誹,“爽!” 朝堂上的权力交换,向来是残酷而隱秘的。用一时的京营兵权,换下长子郭镇手刃朱允炆的灭族之罪,更换来了郭家未来百年的从龙之功。这笔买卖,他郭家赚翻了。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伙计,微不可察地頷首。 隨后,朱元璋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隨著他的动作,整个奉天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福双手微颤,捧出了第三道,也是最厚重的一道圣旨。这道圣旨的轴柄,用的是极品和田黄玉。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王福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音的激亢。 朱允熥从交椅上站起,缓步走到丹陛正中,撩起玄色蟒袍,单膝跪地。 “吴王允熥,太祖之嫡孙,懿文太子之嫡子。天资英绝,孝友仁慈。抚江南而安黎庶,平海疆而震国威。文成武德,实允眾望!” “今,仰承天意,俯顺臣民。册封吴王允熥为皇太孙!赐居东宫,授金册宝印!” “加恩,太孙允熥继续节制江南三省兵马,代天巡狩。自即日起,於文华殿正式监国,辅理万机!” “钦此——!” 轰! 如果说前两道圣旨是雷霆,那这第三道圣旨,就是彻底掀翻大明朝堂的惊涛骇浪。 监国! 不仅是皇太孙,更是手握江南军政大权,直接监国!这意味著,从这一刻起,朱允熥就是真正与朱元璋共治天下、言出法隨的大明常务副皇帝了! 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憋得通红,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升,常升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咬著牙才没让自己吼出声来。 淮西勛贵们,熬出头了!太子朱標离世后,那把悬在他们头顶隨时可能落下的“鸟尽弓藏”的屠刀,终於被这位强势归来的太孙殿下,亲手摺断! “臣朱允熥,领旨。定不负皇爷爷教诲,不负大明江山。”朱允熥双手接过那捲沉甸甸的圣旨,稳稳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晨光恰好穿透奉天殿的雕花窗欞,洒在他那件玄色蟒袍上,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將他那不怒自威的脸庞映衬得宛如神明。 蓝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双膝砸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叩见皇太孙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叩见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常升、傅友德、李景隆……所有武將轰然跪倒,解縉更是毫不迟疑地跪了下去,紧接著,剩余的所有文官也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地跪伏於地,恭贺之声一时间响彻奉天殿。 第101章 老朱:孙子,这大明朝你得横著走! 奉天殿的朝会散去,百官们踩著汉白玉的台阶鱼贯而出。 乾清宫暖阁內,朱元璋褪去那身沉重压抑的十二章纹冕服,换上了一身宽鬆舒適的常服,盘腿坐在炕榻上。他那双刚刚在朝堂上震慑百官的锐利眼眸,此刻却透出几分老农般的疲惫。 朱允熥穿著那身玄色蟒袍,安静地坐在对面的圆凳上。 “既然接了这监国的差事,这大明十四省,你就算是正式挑上肩膀了。”朱元璋看著朱允熥,目光柔和。 朱允熥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如水。 “江南那边的事情,你做得不错。但你要记住,杀戮只是破局的手段,绝不是治国的常態。”朱元璋指尖轻轻敲击著小几,发出一阵沉闷的篤篤声,“冯诚那小子虽然得了你的玄铁令牌,但毕竟根基尚浅。江南的盐政新规、清丈田亩的后续,你坐在应天府的文华殿里,也要死死地替他盯著。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你就斩断谁的爪子。” “孙儿明白。”朱允熥应声。 “应天府这边,也要办得乾乾净净。”朱元璋平淡的说出最冰冷的话,“黄子澄那帮人的九族,一个都不能会留。斩草除根,这是帝王的仁慈。” “至於空出来的那些官位,吏部会列出单子,你先过目,挑些你觉得顺手的人填上去。这大明朝堂的棋盘,该由你自己来落子了。” “好”朱允熥頷首。 窗外春光正好,屋內祖孙二人说的却全是杀伐与制衡。 一桩桩政务,一条条尺度,朱元璋说得极细。 他要趁自己还压得住天下,把这些带血的帝王手腕,拆开揉碎传授给朱允熥。 朱允熥没有插话,他听得很认真。 这些经验,不在史书里。 这是朱元璋从死人堆里杀出来,又用近三十年皇权淬出来的东西。 待政务交代得差不多了,朱元璋话锋一转,道:“今晚,你在东宫设宴。邀请的名单,王福已经替你擬好了。” 朱允熥愣了一下,眉头微皱,“皇爷爷,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朱元璋眼皮都没抬。 “此时满朝文武皆是风声鹤唳。”朱允熥语气平静地分析著,“孙儿今日刚刚加封太孙,接下监国之权,连东宫的椅子都没坐热,便大张旗鼓地设宴。落在有心人眼里,这是在结党营私,更是在向天下人耀武扬威。这风头,出得太盛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咱要的,就是你耀武扬威!” 老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你以为现在的朝堂,还是你父亲在世时的朝堂吗?那时候有咱压著,有你父亲的仁德安抚著,那些牛鬼蛇神不敢跳出来。可现在呢?江南的利益格局刚刚被你打碎重组。这朝堂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你,有多少把刀子在暗中磨著。” “这个时候,你若是退让半步,他们就会认为你心虚,认为你根基不稳。你不仅要设宴,还要大摆筵席!你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天下,这些手握重兵的国公、侯爷,现在全都是你吴王……不,是你皇太孙的家臣!这大明的天,现在就是你撑著!谁敢有二心,就让他们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砍!” 朱元璋这番话掷地有声,透著霸道。 他这是在用自己最后的余威,硬生生地將朱允熥推向那个至高无上的神坛,斩断所有人的幻想。 朱允熥看著老爷子那护犊子又极其霸道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他站起身,拱手抱拳:“既然皇爷爷发话了,那孙儿照办就是。” ...... 午门外,阳光正好。 刚刚经歷了一场朝堂地震的官员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顺著御街往外走。 武定侯郭英走在人群最前方。虽然刚刚在朝堂上被皇帝褫夺了京营兵权,还被罚了三年的俸禄,但他那双老寒腿今天却迈得格外轻快,甚至隱隱带著几分脚下生风的错觉。 “郭四!你这老东西走那么快赶著去投胎啊!” 凉国侯蓝玉大跨步地追了上来,一把拍在郭英的肩膀上,震得老头子一个踉蹌。 常升、冯胜、李景隆等人也笑嘻嘻地围拢了过来。 蓝玉上下打量著郭英,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你这个老狐狸,藏得是真他娘的深啊!老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家那小子居然还有这等胆色?” 郭英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装出一副苦瓜脸:“凉国公这叫什么话。老朽治军不严,被陛下褫夺了兵权,现在正回去闭门思过呢。这心里啊,苦得很吶。” “呸!”蓝玉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你少在老子面前装蒜!夺你兵权那是皇上为了保你郭家!你家郭镇在江南立了头功不说,昨晚在孝陵怕不是……” 蓝玉没有把话说透,但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李景隆忙凑上前,笑眯眯地接过了话茬:“舅公,您还真別说。郭镇这小子,以前在京城里装疯卖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我还真当他是个不成器的紈絝。可这回在江南,那小子砍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听著周围老伙计们的吹捧,郭英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五臟六腑都透著一股子通透舒坦。但他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摆手嘆气:“诸位老哥哥可莫要折煞老夫了。那竖子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他那点微末道行,还差得远呢,不成器,当真是不成器!要不是太孙殿下提携,他算个什么东西?以后啊,还得靠各位老哥哥、小老弟们多照拂照拂他。” 看著郭英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凡尔赛嘴脸,蓝玉气得牙根痒痒,猛地一捶胸口,痛心疾首地骂道:“嗐!早知道跟著太孙殿下这趟江南行能立下这么大的泼天之功,老子就算是绑,也得把蓝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兔崽子给塞进船舱里啊!” 他瞪圆了眼睛,指著周围的一圈老伙计,恶狠狠道:“都给老子听好了!下回太孙殿下再有这种差事,你们谁也別跟老子抢!必须让我蓝家的小子去长长见识!” 就在眾武將正站在御街上插科打諢时,一名穿著青色宦官服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从宫门方向跑了过来,手里还捧著一沓厚厚的红底洒金请帖。 “各位国公、侯爷,请留步!”小太监跑到近前,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蓝玉止住话头,面露疑色,上下打量著这名小太监:“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太监不敢怠慢,连忙双手將最上面的一张帖子递到蓝玉面前,恭声道:“回凉国公的话,今夜皇太孙殿下在东宫设宴,请诸位大人今晚务必赏光。”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御街瞬间安静了一瞬。 蓝玉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那原本满是懊恼的脸庞瞬间绽放开来,笑得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李景隆、郭英、常升等人也陆陆续续接过了属於自己的请帖。 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们,只稍稍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彼此眼底的深意。 东宫设宴,绝对不仅是庆祝朱允熥正位储君那么简单。这是新任监国太孙划定核心权力圈子的闭门会议。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拿到这封请帖的人,就等同於拿到了未来大明朝堂核心决策层的入场券,真正意义上的与国同休。 “回去替本侯稟报殿下。”蓝玉將请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声如洪钟,震得小太监耳膜发麻,“今晚哪怕是天上下刀子,老子也准时到场!” 小太监领命退下,继续去给名单上的其他人送帖子。 李景隆望著小太监离去的背影,伸手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深长,眼神中闪烁著对未来的野望:“诸位,都回去好好拾掇拾掇吧。今晚这顿酒,喝的可不只是酒,更是这大明朝未来百年的规矩。” 微风拂过御街的青石板,捲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落的初春新叶。 大明的权力中枢,在经歷了江南的血雨腥风与孝陵杀局后,终於在这一张张薄薄的红底请帖中,翻开了属於朱允熥的全新篇章。 第102章 我拿你当袍泽,你竟想当我岳父! 夜幕四合,春日的晚风拂过应天府那高耸的城墙,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却点燃了东宫热烈的气氛。 今夜的东宫,华灯璀璨,亮如白昼,数百盏西域进贡的琉璃宫灯更是將整座殿宇映照得熠熠生辉。 司礼监太监王福为了这场宴席可谓是绞尽了脑汁,在朱元璋的授意下,此次宴席的规格直接逾越了寻常亲王的標准,暗合天子之气,却又在器皿与规制上恰到好处地留了一丝余地。 紫檀木的案几上,摆满了一道道雕龙画凤的珍饈佳肴,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在夜光杯中摇曳出诱人的光泽。 隨著宫门外太监一声声尖锐悠长的唱喏,大明朝堂上那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国公、侯爷以及新晋的清流红人,纷纷在內侍的引领下踏入这座象徵著未来国本的殿堂。 凉国侯蓝玉今夜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便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春风得意的狂傲。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大摇大摆地带著夫人和长子,毕竟那 请帖上k可是写了“可携家眷“四个字。 在他看来,今夜就是淮西武將集团彻彻底底扬眉吐气的庆功宴,他蓝玉作为太孙殿下的铁桿“舅姥爷”,自然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好好抖一抖威风。 然而,当蓝玉大跨步地迈入正殿时,他那原本不可一世的笑容却突然僵在了脸上。 不远处的席位上,今日在奉天殿上出尽风头的翰林院学士解縉,正端端正正地坐著。这倒没什么,真正让蓝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是,解縉身旁竟然端坐著一位清丽脱俗、气质温婉的少女。那少女年方二八,眉如远黛,眼若秋水,一袭淡青色的曳地长裙將她衬托得宛如从画中走出的江南水乡仕女。 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解縉那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的掌上明珠——解知微。 “狗日的解大头!这老小子平时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圣人遗训,装得比谁都清高,今天参加殿下的晚宴,居然把自家闺女给带来了?”蓝玉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太孙殿下如今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尚未婚配。那东宫太孙妃、甚至是未来大明皇后的宝座,现在可是空悬著的。谁要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家女儿送进东宫,那可是实打实的保家族百年鼎盛! 没等蓝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大殿门口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魏国公徐辉祖一袭锦衣,步履从容地跨入大殿。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倩影。那是一名身披大红织金披风的女子,容貌明艷大气,眉宇间少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弱,多了一抹將门虎女特有的英气与颯爽。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顾盼生辉,步伐轻盈却不失端庄,举手投足间皆是大明顶级门阀千金的贵气。 “魏国公府三妹,徐妙锦……”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没完,曹国公李景隆摇著他那把附庸风雅的摺扇,笑得合不拢嘴,慢条斯理地踱进殿內。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著一位娇俏可人、低眉顺眼的表妹李宛儿,看向四周的眼神里透著几分涉世未深的胆怯,却偏偏生得一副极其惹人怜爱的我见犹怜之態。 这一刻,那些老实巴交只带了儿子或者乾脆只身赴宴的武將们,肠子都快悔青了。 开国公常升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心疾首地对旁边的武定侯郭英咬耳朵:“这帮狗娘养的老狐狸!怎么就那么阴险!太孙殿下尚未婚配这等天大的事情,我怎么就给拋到脑后去了!郭四,你家不是还有个没出阁的孙女吗,怎么不带来?” 郭英老脸涨得通红,气得鬍子都在抖:“你以为老夫不想?今日在朝堂上被褫夺了兵权,老夫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圣上和殿下猜忌?解縉这文官不要脸也就罢了,李景隆这个浓眉大眼的傢伙也跟著瞎起鬨,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简直是有辱斯文!” “皇太孙殿下驾到——!” 伴隨著王承恩高亢的通报声,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朱允熥换下了一身厚重的朝服,穿著一件极其合体的玄色常服,袖口和领口用金线勾勒著隱秘而张扬的云龙纹。他步伐稳健地从玉阶上走下,那张俊美无儔的脸庞上掛著一抹微笑。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只在殿內轻轻一扫,便將所有人的心思尽数收入眼底。 权力,永远是世间最烈、最让人疯狂的春药。 朱允熥走到主位上,並没有急著落座,而是端起桌上的一杯酒,目光越过那一张张心思各异的面庞,声音醇厚而威严:“诸位,今夜没有朝堂上的君臣之礼,只有同舟共济的袍泽之谊。大明的未来,还要仰仗诸位鼎力相助。这第一杯,孤敬诸位!” “臣等惶恐!愿为殿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眾人齐刷刷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热了胸腔,却压不住大殿內愈发汹涌的暗流。 隨著朱允熥落座,教坊司的乐女们抱著琵琶古箏鱼贯而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身披轻纱的舞女在殿中央翩翩起舞。然而,今夜没有人在乎这些风花雪月,所有人的余光都有意无意瞟在主位上那个把玩著酒杯的年轻储君身上。 最先按捺不住的,果然是解縉。 这位朱元璋钦点的状元深諳“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他端起酒杯,微微侧头给了女儿一个眼神,隨后父女二人便在一眾武將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中,款款走向主位。 “殿下,臣解縉,携小女知微,敬殿下一杯。”解縉脸上堆满了谦卑却不諂媚的笑容,“殿下在江南推行《盐铁疏议》,以雷霆手段重塑盐政,活人无数。小女在闺中读到殿下之宏文,亦是惊嘆不已,称殿下有经天纬地之才,千古未有之格局。微臣不才,只愿以此杯水酒,代天下百姓谢殿下隆恩。” 解知微盈盈下拜,举止挑不出一丝错处。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浓浓的崇拜,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臣女解知微,敬殿下。愿大明在殿下治下,海晏河清,万世太平。” “这个解大头!”蓝玉坐在下方,手里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只会埋头傻吃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朱允熥的目光在解知微那张清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自然能看出这女子眼中的崇拜有几分真假,但他並不反感。上位者需要的从来不是纯粹的爱慕,而是绝对的臣服与利用价值。 “解学士言重了,《盐铁疏议》能顺利推行,也离不开你在朝堂上的鼎力支持。”朱允熥笑著端起酒杯,“知微姑娘才貌双全,解学士教女有方。这杯酒,孤喝了。” 一句夸讚,让解縉父女喜上眉梢。 见状,徐辉祖哪里还坐得住,赶忙给了身旁的三妹徐妙锦一个眼色。 第103章 李景隆带妹相亲,老朱突袭东宫! 徐妙锦心领神会,一抹明艷的大红织金披风隨著步伐轻轻晃动,从徐辉祖身后款步而出。 这位魏国公府的三小姐,年方十三,身段尚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单薄与青涩。 然,一张小脸未施粉黛却已然有倾城之姿,一眼望去,只见其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蠐,齿如瓠犀。让周遭的琉璃宫灯都黯淡了三分,举手投足间尽显顶级门阀千金才有的雍容大气。 徐妙锦就这么端著酒杯,在徐辉祖的带领下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微微福身行礼。 “臣徐辉祖,携三妹妙锦,敬太孙殿下。”徐辉祖举起酒杯,声音沉稳有力。 徐妙锦双手端起夜光杯,抬眸迎上朱允熥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作出娇怯之態。 “臣女徐妙锦,敬殿下。”徐妙锦的声音清脆悦耳,条理清晰:“旁人皆赞殿下江南清田、整飭盐政之功,臣女却以为,殿下真正令人嘆服的,是敢於打破陈规的破局之勇,是洞悉陈年之弊的远见,更是泽被苍生的仁心。这杯酒,敬殿下,也敬大明未来。” 此言一出,大殿內有了短暂的死寂。 解縉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嘆:徐家这位三小姐,年纪虽小,但眼界与格局,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朱允熥握著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杯壁,看著徐妙锦那略显青涩却绝美清透的脸,微微一笑。 “徐家不仅出名將,还养出了一个独具慧眼的奇女子。”朱允熥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在大殿內迴荡,“这杯酒,孤满饮。” 徐辉祖心中大定,带著徐妙锦躬身谢恩,退回席间。 眼看著文臣新贵和魏国公府先后都上了,咱们的曹国公李景隆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他二丫头自詡大明第一高富帅、勛贵圈子里的领头羊,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落於人后! “殿下!殿下!微臣也有酒要敬!” 李景隆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坐在身旁正在低头吃著桂花糕的表妹李宛儿,拽著她就往御阶前走。 “哎呀,表哥你慢点……”李宛儿被拽得一个踉蹌,满脸通红,“这么多人看著呢。” 李景隆压低声音道:“怕什么?今日你多走这几步,明日少走几十年弯路!” 李宛儿脸更红了。 朱允熥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著李景隆:“表哥,你这阵仗,倒像是来东宫赶集的。” 李景隆半点不尷尬,反而笑得更灿烂:“殿下说笑了,臣也带著自家表妹来敬殿下一杯!臣这表妹自幼熟读女训诗书,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听闻殿下在江南的丰功伟绩,那是整日里茶饭不思,仰慕得紧啊!” 大殿內响起一阵咳嗽声。常升捂著嘴,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 这二丫头,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李宛儿羞得几乎抬不起头,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声如蚊蚋:“臣女……臣女李宛儿敬殿下……” 朱允熥看著看著阶下这活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表哥的心意,孤记下了。”朱允熥端起酒杯,语气亲近:“只是今晚诸臣同乐,咱们自家人,你少拿宛儿妹子打趣。” 说完,他饮尽第三杯。 李景隆心里顿时踏实,他立刻顺坡下驴,笑著拱手:“臣谢殿下体恤!” 说罢,他带著李宛儿退回席位,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坐在后排的郭镇剥著花生米,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傅忠:“看到没,什么叫不见硝烟的战场。这也就是咱们没带女眷,不然今晚这晚宴就真成殿下的相亲宴了。” 傅忠灌了一口闷酒,嘀咕道:“早知道今晚还有这等门道,我就该让我娘把家里那几个及笄的族妹都打扮齐整带过来。” 郭镇斜了他一眼,“就你傅家那群姑娘?” “一个个抡棍子比你还狠,真送进东宫,殿下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傅忠瞪眼:“你再说一遍?” 郭镇立刻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含糊道:“我说傅家家风刚正,甚好,甚好。” 周围几个武將憋笑憋得肩膀乱抖。 蓝玉的脸更黑了,看著自己身旁只顾埋头吃肉的儿子,越看越来气。 人家带闺女,带妹妹,带表妹。 他蓝家倒好。 带了个饭桶。 就在著殿內气氛热烈的时候,东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王承恩那尖细嗓音划破夜色。 “皇上驾到——!” 隨著这石破天惊的一声通报,殿內的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抱著琵琶的乐女手指猛地僵在琴弦上,甚至来不及收回动作。 殿內的文武百官脑子里“嗡”的一声,都有些懵。 蓝玉眉头一皱,魁梧的身躯下意识绷紧,然后赶紧拉著身旁的饭桶起身。 徐辉祖、李景隆等人也赶忙纷纷离席,退到一旁,准备大礼参拜。 紧接著,大殿正门处,两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迈过了门槛。 走在前面的,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褐色常服,腰间隨意繫著一根布带,脚下甚至踩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落后他半步的,是拄著枣木拐棍信国公汤和,老將军同样是一身素净常服,满头银髮,脸上掛著一抹隨和的笑容。 在这刚刚经歷过血腥大清洗、太孙新立的敏感节点,朱允熥大张旗鼓地设宴结交群臣,本就是一件极容易触犯帝王大忌的事。 朱元璋和汤和的到来,不禁让群臣思绪翻涌,这时候老皇帝是来干什么的?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哗啦啦一片,满殿的国公、侯爷、学士重臣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砖。 朱允熥走到殿门前,微微躬身:“孙儿迎驾来迟,还望皇爷爷恕罪。” 第104章 棋盘上的皇后,与执棋的少年 朱元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抹由衷的笑意。他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朱允熥的胳膊,轻轻將他託了起来。 “都是自家爷孙,在自个儿家里摆这等劳什子虚礼作甚?”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殿內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轻描淡写的一拉一托,落在一眾朝廷大员的眼里,不亚于晴天霹雳。自懿文太子朱標薨逝之后,这大明朝堂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让这位铁血帝王展露出如此纯粹的亲昵。 朱元璋鬆开手,转身俯视著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隨意地挥了挥衣袖,“都起来吧,趴在地上当王八孵蛋呢?” “今日是允熥在东宫摆的家宴。既然是家宴,就没有什么君臣纲常,也没有什么朝堂规矩。咱今天来,就是个来孙子家里討口热乎酒喝的老头。” 话虽如此,可底下谁敢真把他当个寻常老头? 群臣赶忙磕头谢恩,起身后却无一人敢落座,皆是眼巴巴地望著上首。 朱元璋看都没看眾人,拉著身旁一直笑呵呵捋鬍子的信国公汤和径直走到大殿右侧的一张空桌案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哥哥,坐。咱俩老兄弟,今天就沾沾允熥的光,尝尝这东宫的御厨比咱乾清宫的手艺如何。”朱元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而后又对著朱允熥道:“熥儿,你坐回你的主位去,今天你是主人,咱是客。” 朱元璋都来了,朱允熥哪里还会坐那主坐,三宝很快便在朱元璋旁边给朱允熥摆好了座位。 朱元璋见状也不多言,而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撕下一条烧鹅腿,大口咀嚼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蓝玉!” 被点到名字的蓝玉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在!” “你这廝平素里在军营里喝酒吃肉,那嗓门能把中军大帐给掀了,怎么今日到了太孙的场子上,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朱元璋说著,指了指自己和汤和面前空荡荡的酒盏,“还不滚过来,给咱和你汤伯伯倒酒!” 蓝玉先是愣了一瞬,紧接著露出一脸狂喜。他太清楚这位洪武大帝的脾性了,能让你倒酒,说明皇上没把你当外人,说明那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屠刀,终於彻底收回了刀鞘! “臣遵旨!臣这就给上位、给信国公满上!嘿嘿嘿嘿......”蓝玉赶紧小跑上前,接过內侍手中的酒壶,弓著腰,稳稳噹噹地將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 群臣见皇帝真的开始大快朵颐,这才坐回各自的位置。 郭镇坐在后排,偷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对傅忠说:“老爷子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我这心怎么七上八下的。” 傅忠目不斜视,嘴唇微动:“你问我我问谁去?” 解縉坐在席间,手心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他深諳帝王心术,自然明白老皇帝这一出意味著什么。 没有猜忌,没有试探。朱元璋亲自带著开国老帅蒞临东宫,並且不顾君臣之礼坐在下首,这是赤裸裸的为朱允熥铺路站台! 明摆著告诉全天下:我朱元璋的孙子设宴结交群臣,我不仅同意,我还要亲自来捧场。从今往后,这大明的天,他朱允熥说了算! 朱元璋端起蓝玉倒满的酒盏,与汤和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老皇帝咂了咂嘴,目光透过大殿內氤氳的酒气,开始在下方那些官员带来的女眷身上游走。 从解縉身旁端庄清冷的解知微,到徐辉祖身后明艷大气的徐妙锦,再到李景隆身侧娇羞可人的李宛儿。 朱元璋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几位正襟危坐的少女,而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状似隨意地问向身旁的汤和:“老哥哥,你看,咱这大孙子,该挑个什么样的孙媳妇啊?” 满殿的呼吸瞬间又停滯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仅存的开国元勛、大明朝最会明哲保身的信国公,会如何回答这个足以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问题。 汤和正啃著一个鸡爪子,闻言嘿嘿一笑,吐出一块骨头,抹了把嘴上的油。 “上位,这您可就问错人了。”汤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咱就是个粗鄙武夫,只晓得哪个牌子的酒更烈,哪家的烧鹅更肥。这男婚女嫁、郎才女貌的事,咱可是一窍不通。这太孙妃的人选,事关国本,自然得是您老人家和太孙殿下亲自拿主意,老臣这等粗人哪敢妄言。” 这话说的,等於什么都没说。 “你这老狐狸,滑不留手,越老越没句实话。”朱元璋冷哼一声,而后放下酒杯,不再理会汤和,目光重新落回到朱允熥身上。 “熥儿,这几家的闺女你瞧瞧,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此言一出,解縉、徐辉祖、李景隆三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解知微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依旧保持著清冷的微笑,但袖中的手指却紧紧攥住了衣角。 徐妙锦则显得坦然许多,她甚至大胆地抬起头,迎向朱允熥的目光,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 李宛儿则把头埋得更低了。 大殿的焦点,瞬间匯聚在了那个玄衣少年身上。他会如何选择?是选择代表文官新锐的解家,还是选择代表武勛集团的徐家,亦或是选择他的心腹李景隆所代表的李家? 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玉枕,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三位各有千秋的少女,而是端起酒杯,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从紧张不已的解縉,到一脸期待的蓝玉,再到故作镇定的郭英……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皇爷爷朱元璋身上。 “皇爷爷,”朱允熥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孙儿以为,为君者,当胸怀天下。这天下,既有文臣的笔,也有武將的刀。既有士林的清议,也有市井的民生。笔桿子和刀把子,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但,孤的妻子,她不应该是平衡朝堂的棋子,更不应该是安抚某一方势力的工具!” “她,只能是孤的女人!” 第105章 眼下,天命在南 此话一出,大殿內落针可闻。 解縉举著酒杯,手腕僵在半空。 徐辉祖眉头一压,目光死死盯著殿中央那个玄衣少年。 李景隆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漂亮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满殿文武,全都被这一句话砸懵了。 在歷朝歷代的权力游戏里,皇家婚姻从来不是儿女情长。 太孙妃的位置,牵动的从来都不止一个女子的荣辱。 那是家族百年富贵,是朝堂未来格局。是无数人挤破脑袋,也想往东宫里递进去的一条通天路。 朱允熥这番话,无疑是顛覆了所有人的认知,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 解知微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徐妙锦则安静望著朱允熥的背影,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好奇。 坐在下首的汤和也停下了啃鸡骨头的动作。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朱元璋,心提到了嗓子眼。老皇帝生平最恨別人忤逆他的安排,尤其是在事关国本的大事上。太孙这般当眾拂了皇帝的意,只怕要触怒龙顏。 就在群臣都等著朱元璋大发雷霆之时,出乎所有人意料。 朱元璋却是没有任何动作,他手里捏著那半截烧鹅腿,目光越过大殿的雕花窗,望了向深邃的夜空。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里,罕见地失去了焦距。 “孤的女人”四个字落进朱元璋耳中,让他想起了他的皇后。 那个在濠州城里,在他朱重八还是个朝不保夕、一无所有的小兵时,毅然决然把一张大饼塞进他怀里,鼓励他坚持下去的姑娘。 后来刀山火海,生死顛沛,她跟著他熬,跟著他扛,跟著他从死人堆里爬出一条帝王路。 这才是真正的结髮妻子。 大殿內的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蓝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久到解縉的双腿开始发酸。 朱元璋终於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烧鹅腿,隨意地扔在盘子里。他隨手拿过一块乾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再抬眼时,眼底的沧桑已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 “咱乖孙既然说了,那就收起你们的小心思。”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著重重威压,“太孙妃的事情,咱和熥儿自有主张,轮不到你们来替东宫操心。” 群臣心头剧震,齐刷刷地躬身低头。 “臣等遵旨!” 解縉暗暗嘆了口气,汤和坐在椅子上,眼角的皱纹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当年懿文太子朱標大婚,娶的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那是朱元璋一手包办的政治联姻,为的是彻底绑定淮西武將集团。哪怕是朱標,也无法拒绝。 可现在,朱元璋居然由著朱允熥的性子来! 老皇帝对这个孙子的宠溺,已经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朱允熥站在殿中,听到朱元璋的回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本做好了迎接老皇帝训斥的准备,甚至打好了腹稿去辩驳。 朱允熥站在殿中,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后续说辞。 他会告诉朱元璋,妻族可以拉拢,但后宫不能成为门阀议政的侧门。 他会告诉满朝文武,未来的大明皇后,可以出身公侯,也可以出身士林,乃至可以出身民间,却绝不能成为某一派势力塞进东宫的钉子。 可这些话,都被朱元璋替他说了。 朱允熥走回主桌,拎起白玉酒壶,亲自替朱元璋斟满。隨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双手平举,朝朱元璋深深一揖。 “孙儿谢皇爷爷成全。” 朱元璋端起酒盏,坦然受了这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老皇帝放下酒杯,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孙儿,眼神柔和了几分:“熥儿,咱知道你主意大。”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寻常百姓家老翁的催促:“不过,爷爷老了。你也要抓紧些,咱还等著抱重孙子呢。” 朱允熥看著眼前这毫无皇帝架子的老人,心头微热。 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君臣之语回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的,爷爷。” 这一声“爷爷”,没带那个“皇”字。 朱元璋怔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笑声震盪著东宫的横樑,透著说不出的畅快。 大殿內的压抑气氛瞬间冰消雪融。 李景隆见缝插针的本事向来是大明一绝。 见朱元璋心情大好,他立刻端著酒杯,从席位上顛顛地跑上前去。他那张俊俏的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腰弯得极低。 “舅姥爷,小子也敬您一杯!”李景隆声音洪亮,“祝舅姥爷龙体安康,万寿无疆!祝大明江山千秋万代!”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油嘴滑舌的曹国公,笑骂道:“二丫头,你少在咱面前灌迷魂汤。这次江南之行,你带太仓卫破水匪、平倭寇,打得还算有章法,没丟你爹的脸。” 李景隆眼睛顿时亮了,又喝了几杯。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郑重:“你是熥儿的表哥。以后在朝堂上,在军中,要多帮衬你表弟!” 李景隆立刻收起笑意,猛地挺直腰板,夸张地拍著自己的胸脯,朗声道:“舅姥爷放心!小子这条命都是殿下的!谁敢挡殿下的路,臣便替殿下把他的路、他的门、他的祖坟,一併封死!”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滚回去喝你的酒吧。” “哎!” 李景隆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蓝玉见状,哪里还站得住,隨手抢了碗酒就凑了上前。 “上位!臣也敬您一碗!咱嘴笨,拍马屁的话不如二丫头会说,都在酒里!”蓝玉说罢,仰起头,“咕咚咕咚”將一海碗烈酒灌进肚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 常升、冯胜、傅友德等一眾武勛也纷纷起身,端著酒杯上前表忠心。 解縉、郁新等文臣新锐更是不甘落后,赶紧挤进敬酒的队伍。 大殿內觥筹交错,贺词不断。 朱元璋来者不拒。他今夜没端著皇帝的架子,喝得满面红光。 几轮酒过,朱元璋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坐在后排角落的几个年轻人身上。 “傅忠,常森。”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浑身一紧,赶紧放下筷子,快步走到御阶下,单膝跪地。 “臣在!” 朱元璋打量著他们。 “你们两个小崽子,在江南杀得痛快?”朱元璋缓缓开口。 “回陛下,痛快!”傅忠大声回应。 常森抿了抿嘴唇,重重点头:“嗯。” 朱元璋点点头,眼中露出讚许:“大明的武將,就该有这股子见血不退的狠劲。你们以后跟在太孙身边,好好磨礪。这大明未来的军中大旗,要靠你们扛起来。” 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重重磕头:“臣等必为殿下效死!” 朱元璋摆摆手,让他们退下。隨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直低头剥花生的郭镇身上。 “郭镇。” 郭镇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连滚带爬地来到殿中央,双膝跪地,头磕在金砖上。 “微臣在。”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酒杯,盯著郭镇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千钧。 “你小子这次在江南,替熥儿办的差事,办得好。”朱元璋顿了顿,接著说道,“回京后办的差事,也不错。” 郭镇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回京后办的差事”,这几个字,別人听不明白,他可是听得明明白白。 孝陵,朱允炆,那一刀。 朱元璋喝了口酒,缓缓说道:“你爹老了,以后郭家的门楣、永嘉公主府,都得靠你撑著了。退下吧。” 郭镇眼眶微红。他知道,皇帝这句话落下,郭家彻底安全了。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用力地將额头砸在地砖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臣,谢主隆恩。” 这一夜,东宫的家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应天府的夜空被琉璃宫灯映照得微红。 ...... 千里之外,北平。 燕王府书房內,朱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他手里捏著几张薄薄的信纸,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捏得起皱。 那是应天府加急送来的暗报,以及姚广孝托人带来的亲笔信。 朱棣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纸上,脸色黑如锅底,下頜的肌肉紧紧绷著。 站在书案下方的张玉低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燕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王爷露出如此颓败且愤怒的神情。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將暗报扔在桌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侍郎齐泰、翰林院侍讲方孝孺,谋逆伏诛,夷九族。太常寺卿吕本,夷三族。 朱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只有十五岁、总是低著头沉默寡言的侄子。 他原以为,只要稳坐北平,等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他便有机会。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横空出世。 更让朱棣心寒的,是姚广孝的那封亲笔信。 信上写了袁珙的死状。 那个精通奇门遁甲、极擅隱匿的相术大师,被锦衣卫割下头颅,装在朱漆木匣里送到了鸡鸣寺。 信的末尾,姚广孝只写了一句话: “吴王有万世霸主之相。江南之局,满盘皆输。贫僧自囚应天,观其经天纬地,王爷勿念。若天命不可违,望王爷蛰伏,以全宗庙。” 姚广孝不回来了。 朱棣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信纸,一把塞进旁边的炭炉里。 火焰瞬间窜起,將纸张吞噬,化作黑色的灰烬。 “王爷……”张玉上前一步,声音乾涩,“咱们在江南布置的暗线,全断了……” “不要提江南了!” 朱棣厉声打断了张玉的话,他双手撑在书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没了江南的財源,没了应天府的內应,没了姚广孝的运筹帷幄。 他现在只剩下面对草原风雪的十万边军。 而应天府里那个坐在文华殿监国的少年,手里握著江南一千四百万两现银,握著大明最精锐的京营,还握著所有开国武勛的绝对效忠。 实力悬殊到了令人绝望。 朱棣走到窗前,望著南方。 良久,朱棣鬆开了紧握的拳头,肩膀微微垮塌下来。 “传令下去。”朱棣转过身,语气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静,“断绝所有与南方的联络。燕王府上下,谨言慎行。边军操练减半,裁撤多余斥候。” 张玉猛地抬头:“王爷,那边军……” 朱棣转过身,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 “暗里的马料、军械、粮秣,一样都不许少。” 张玉心头一震。 朱棣望向应天方向。他的肩膀似乎垮了些,可眼底最后一点火,始终没有熄灭。 朱棣闭上眼,缓缓道:“眼下,天命在南。” 第106章 监国第一天:加薪! 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奉天殿。 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打在汉白玉台阶上。金漆雕龙宝座空悬,朱元璋今日称病未朝,仅在宝座侧下方设了一把紫檀木的大椅。 朱允熥身著玄色四爪蟒袍,端坐其上。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但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殿內时,却让文武百官感到一股比洪武大帝更令人窒息的沉静。 “臣等,叩见皇太孙殿下!” 百官齐刷刷跪拜,山呼海啸。 “免礼。”朱允熥淡定开口。 群臣起身,低眉垂目,心中多少有些忐忑。江南杀局的血腥味似乎还縈绕在太孙的蟒袍上,黄子澄、齐泰等人的九族刚刚在法场上杀青,谁也不知道这位新监国的太孙,今天会烧起怎样的一把火。 “今日是孤正式监国的第一天。”朱允熥扫过下方面色各异的朝臣,缓缓开口:“孤不说虚的,只说一件事。”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锁定在户部尚书郁新身上。 “郁尚书。” 郁新浑身一抖,赶紧抱著笏板迈出队列:“老臣在!” “大明如今,官员俸禄几何?”朱允熥淡淡发问。 郁新咽了口唾沫,如实答道:“回殿下,按陛下定下的规矩,正一品岁俸一千石,正七品知县岁俸九十石。折色放发时,多以宝钞、胡椒、苏木抵扣。” “九十石。”朱允熥冷笑了一声,“一年九十石米,折算成现银不过几十两,还要养活一家老小,还要迎来送往,甚至连雇几个师爷的钱都不够。”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死一般寂静。 一眾文官们如遭雷击,面面相覷。太孙这是什么意思?歷来皇帝都觉得官员贪得无厌,陛下更是恨不得不发工资,怎么太孙今天听起来,竟像是在替他们叫屈? “皇爷爷恨贪官,孤也恨。”朱允熥站起身,踱步走到玉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群臣,“但话说回来,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那是扯淡!” “水清则无鱼,但水太浑了,鱼也会死。”朱允熥猛地转身,大袖一挥,“传孤的旨意!自洪武二十六年五月起,大明九品以上官员,岁俸全部翻倍!且不再以宝钞、胡椒折色,全部发放足色现银!” 轰! 大殿內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翻倍?!全发足色现银?! 礼部、太常寺、国子监等几个清水衙门的官员当场红了眼眶。 大明的官,穷啊! 他们身上的官袍看著整齐,袖口里却缝著旧补丁。家中欠下的米帐,已经拖了三个月。 殿下居然要涨俸禄了? “殿下!”郁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殿下仁德,臣替天下官员叩谢天恩!只是……国库空虚,若是全天下官员岁俸翻倍,户部……户部拿不出这笔银子啊!” “户部拿不出,孤拿!” 朱允熥走回座椅前,猛地抽出桌上的一本厚重帐册,重重地砸在御案上。 “孤从江南带回了一千四百万两现银,十五万两黄金!这笔钱,孤没有送一分一厘进內帑!”朱允熥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已按皇爷爷手詔,另设新政银库。由京营封护,户部造册,都察院核验,锦衣卫监察。” 他目光扫过百官。 “这笔钱,足够支撑朝廷数年新政周转。”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紧接著,是粗重的喘息声。 群臣惊呆了,不是,这钱还有我们的份呢? “臣等……叩谢太孙殿下天恩!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带了头,呼啦啦一片,满朝文武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很多人是真的掉下了眼泪。 有个礼部老主事额头抵著金砖,肩膀抖得厉害。他熬了半辈子清水衙门,第一次觉得朝廷还记得他们也要吃饭。 不仅是文官,武將这边也是喜滋滋的,毕竟,谁会嫌钱多呢。 就在百官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时,朱允熥冰冷的声音再次兜头浇下。 “先別急著谢恩。孤的银子,好拿,但不好花。” 朱允熥眼神陡然变得冷厉如刀:“孤给你们涨俸禄,名为『养廉银』。拿了孤的养廉银,若是再敢向百姓伸手,再敢贪墨国库一文钱,就不止是剥皮实草那么简单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摺子,扔给司礼监太监王景宏。 “念!” 王景宏展开摺子,扯著嗓子大声宣读:“自即日起,实行『考成法』!各部院寺、各布政使司、府县,每岁须立下政务考核簿。事必责实,办必限期。完不成者,罚俸;推諉扯皮者,降级;导致民怨沸腾者,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方才还在感恩戴德的文官们,瞬间懵逼了。 考成法!这是一套极其严苛的kpi考核制度! 以前当官,只要不出大错,每天喝茶看报纸就能混日子。现在拿了双倍工资,不仅不能贪,还要被这“考成法”死死地拴住脖子,像拉磨的驴一样被鞭子抽著往前赶!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太孙这哪里是仁慈,这分明是用银子打了一条狗链子,硬生生套在了大明所有官员的脖子上! “怎么?都不说话了?”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觉得孤给的银子烫手?谁若是不想拿这养廉银,不想受这考成法,现在就可以摘了乌纱帽滚出奉天殿,孤绝不阻拦!” 殿內死寂,无人敢动。 拿了钱要干活,不拿钱今日便会被踢出朝堂,明日锦衣卫就能查到祖坟上,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臣等……谨遵太孙殿下教诲,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解縉啪的一声跪下,很快。 “退朝!” ...... 文华殿,偏阁。 退朝后的朱允熥换下了一身厚重的蟒袍,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他坐在案牘前,翻看著从松江府加急送来的盐政月报。王林这小子干得不错,雪盐已经彻底铺开了江南的市场,旧盐商的残余势力被清剿得乾乾净净,马上又能扩大生產,铺向全国了。 “殿下。”贴身太监三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稟报,“魏国公徐辉祖求见,说是来谢殿下昨日东宫宴请之恩。另外……徐家三小姐也跟著来了,说是皇爷召见,顺道来给殿下请个安。” 朱允熥批红的硃笔微微一顿。 徐妙锦? 回想起昨晚东宫宴席上那从容明艷的少女,朱允熥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让他们在暖阁候著。” “是。” 片刻后,朱允熥步入暖阁。 徐辉祖立刻起身,带著徐妙锦行礼。 “臣徐辉祖(臣女徐妙锦),参见太孙殿下。” “免礼,坐吧。”朱允熥走到主位坐下,顺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魏国公今日来,不止是谢恩这么简单吧?” 徐辉祖正襟危坐,拱手道:“殿下慧眼。臣今日在朝堂上,听闻殿下提出『养廉银』与『考成法』,心中震撼。殿下此举,实乃千古未有之大变革。只是臣武將出身,不懂政务,但也知道那一千四百万两银子虽多,若要年年发放,终究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臣斗胆,想问殿下后续可有开源之策?” 朱允熥没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安静如画的徐妙锦。 少女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对襟襦裙,梳著垂鬟分肖髻,依旧未施粉黛。感受到朱允熥的目光,她並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羞怯地低头,而是落落大方地迎了上去。 “徐三小姐以为,孤该如何开源?”朱允熥似笑非笑地问道。 徐辉祖嚇了一跳,赶紧呵斥:“殿下问话,不可妄言!” “无妨,孤就想听听三小姐的真话。”朱允熥摆了摆手。 徐妙锦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殿下既然问了,臣女便斗胆妄言。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提出养廉银与考成法,臣女以为,这只是第一步。” 朱允熥点了点头:“继续。” “养廉银收官心,考成法收官身。” “百官拿了殿下的银子,往后便要按殿下的规矩办差。” “可官员只是手脚。” 她顿了顿,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扑闪扑闪的:“臣女若没猜错,殿下是想用那一千四百万两银子做引子,做一个比江南盐政司更大的局。” 第107章 老朱:你负责赏,咱负责杀 “做一个比江南盐政司更大的局。”朱允熥唇角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著紫檀木案面,“那徐三小姐不妨再猜猜,孤想用这笔钱,做什么局?” 徐辉祖坐在侧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话,是能隨便猜的吗? 猜浅了,是无知。 猜深了,那就是窥探储君心思。 他刚想起身替妹妹告罪,却见朱允熥一个眼神扫来,直接把他钉回了椅子上。 “孤让她说。”朱允熥声音不重,却不容人反驳。 徐妙锦没有看自家大哥那急切的表情。 她站在暖阁中央,迎著当朝皇太孙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那双清澈灵动的桃花眼眨了眨。 然后,这位魏国公府的三小姐理直气壮地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徐辉祖眼前一黑,朱允熥也怔了一下。 他看著少女那张坦然得近乎无辜的小脸,足足看了三息。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突然在暖阁內响起,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徐辉祖懵了。 “好一个『不知道』!”朱允熥收了笑意,抬手指了指徐妙锦,又看向徐辉祖,“魏国公,你徐家养了个了不得的女儿。聪明人常见,但懂得適可而止、知晓进退的聪明人,满朝文武里也未必有几个比得上你这妹妹。” 徐妙锦当然不是完全猜不到。 从养廉银到考成法,背后必定不是单纯给官员涨俸禄,而是一场把官场、士林、財政全部拽进来的大调度。但她更清楚,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太孙,不仅是能写出《盐铁疏议》的奇才,更是弹指间便平灭清流与东宫旧党的大明杀神。 在上位者面前卖弄聪明,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情。 徐妙锦微微福身,语气俏皮却不失恭敬:“殿下谬讚了。臣女只懂闺阁女红,这朝堂上的银子怎么花,自然是殿下说了算。” 朱允熥看著她,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但並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端起茶盏淡淡道:“魏国公,回去告诉那些国公侯爷们。拿了孤的银子,就安分守己地办差。谁要是仗著以前的功劳在考成法上动手脚,孤的锦衣卫,可不讲情面。” 徐辉祖立刻起身,肃然拱手:“臣遵旨!” 隨后他给徐妙锦递了个眼色,兄妹二人恭恭敬敬行礼告退。 直到走出文华殿很远,徐辉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还在打量路边盆栽的徐妙锦,压低声音,咬牙道:“你这丫头,知不知道刚刚有多险?” 徐妙锦回头,看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文华殿,阳光落在琉璃瓦上,折出一片刺目的金。 她嘴角微微扬起,“大哥,殿下远比你们想像的要大度。” 徐辉祖皱眉:“大度?” 徐妙锦点了点头,轻声道:“只要別碰他的底线,他就是个讲规矩的人。” “可若碰了呢?”徐辉祖下意识问。 徐妙锦想了想,认真道:“那就没有规矩了。” 暖阁內,朱允熥喝完最后一口茶,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三宝。” “奴婢在。”一直候在门外的三宝快步走入。 “去,把解縉、郁新、茹瑺,还有国子监祭酒宋訥,给孤叫到文华殿来。” ...... 乾清宫,朱元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常服,盘腿坐在炕上。他手里拿著那本朱允熥亲笔书写的《养生手册》,正看得津津有味。 司礼监太监王福弓著腰,站在一丈外,將今日早朝奉天殿里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稟报了一遍。 大殿內只有王福细微的说话声,朱元璋始终低头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王福说完,悄无声息地闭上嘴。 “说完了?”朱元璋翻过一页纸,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皇爷,说完了。”王福小心翼翼地回答。 朱元璋合上册子,隨意地扔在炕桌上。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盯著王福。 “王福啊。” “老奴在。” “你说,咱这大孙子,第一天监国就拿一千四百万两银子去涨俸禄。他做得对不对啊?”朱元璋语气幽长。 王福嚇得浑身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这话问的,我能说吗我。洪武皇帝平生最恨贪官,当年駙马欧阳伦走私茶叶赚了几万两银子,都被他毫不犹豫地砍了。现在太孙直接拿银子去餵官,在王福看来,这简直是在和皇上对著干。 “这……皇爷……”王福额头见汗,脑子飞速转动,“老奴不懂朝堂大事。可老奴斗胆想,太孙殿下向来算无遗策,他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深意。”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滑头,起来吧,都一把年纪了,別动不动就跪。” 他並没有发火,反而从炕上慢悠悠地下来,穿上千层底的布鞋,背著手走到殿门前,望著外面。 “那帮读书人,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给他们涨多少俸禄,他们该贪还是会贪。人心的贪念,是餵不饱的。”朱元璋的声音透著看透世事的沧桑。 王福缓缓起身,躬身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嘴角突然扯出一抹极其护短的笑意,“熥儿既然这么干了,就说明他看透了这帮人的骨头。” 朱元璋转身,大步走到院子里。 “咱既然把大明交给他监国,那就让他放开手脚去干!去折腾!”老皇帝猛地一挥衣袖,霸气四溢,“涨俸禄,当好人,施恩天下的事,让熥儿去做!” “要是那帮狗崽子拿了熥儿的钱,还敢不办差,还敢伸手……”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如恶狼般凶狠,杀意凛然。 “咱还没死呢!这剥皮揎草的恶人,咱来当!谁敢阻挠熥儿的新政,老子就诛他九族!” 王福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这大明的天,虽然换了太孙监国,但背后那尊真正的杀神,已经做好了隨时替孙子清扫一切障碍的准备。 发泄完杀气,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 他走到院子中央,双腿微曲,双手缓缓抬起,竟然一板一眼地按照朱允熥给的那本册子,打起了慢吞吞的“养生太极拳”。 一边打,这名震天下的洪武大帝嘴里还一边嘟囔著。 “吸气……呼气……气沉丹田……” “咱得好好保养身子……少生气,多吃青菜……” “咱得多活几年,活得久久的。只要咱这把老骨头还在,就没人敢欺负咱的乖孙……” 日光洒在乾清宫的青砖上,拉长了老皇帝打拳的影子。 而此时,文华殿外。 解縉、郁新、茹瑺、宋訥四人已並肩而立。 殿门缓缓开启。 朱允熥的声音,从殿內平静传出。 “进来。” 第108章 孤是要捧你做大明的圣人 殿门缓缓开启,解縉、郁新、茹瑺、宋訥四人鱼贯而入。这四人,解縉代表著翰林院与士林新锐,郁新掌控著大明的钱袋子,茹瑺握著兵部政务,而满头华发的宋訥则是国子监祭酒,天下读书人的名义导师。 他们踩著满地碎金,眼观鼻鼻观心,步伐放得极轻,惊扰了那坐在御案后的少年。 “臣等,叩见太孙殿下。”四人行至御案前丈许处,齐刷刷地撩起官服下摆,恭敬叩首。 朱允熥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常服,並没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隨意地靠在御案旁的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他手里把玩著一块雕工精湛的田黄石镇纸,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並未急著叫起。 直到几人的额头都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朱允熥那清冷的声音才响起:“都起来吧。三宝,赐座。” 四人如蒙大赦,谢恩后半个屁股挨著锦杌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孤今日在奉天殿推行了考成法,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朱允熥將镇纸轻轻搁在案头,开门见山,“以往地方官员三年一考,能拖就拖,能混就混。” “如今孤要求事必责实、办必限期,各部院寺的案头,最多不出半月,就会被各地上报而来的公文堆满。” 郁新与茹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户部与兵部本就是事务最繁杂的衙门,考成法一出,底下的官员为了保住乌纱帽和养廉银,必然会把所有责任和待决的摺子疯狂往上推。 “皇爷爷废除丞相,罢中书省,六部直接对君主负责。这本是为了乾纲独断,防止权臣窃国。”朱允熥站起身,倒背著双手踱步至四人面前,“但皇爷爷是马上打天下的开国之君,精力异於常人,每日披星戴月批阅奏章三四百件,尚能支撑。可孤不是铁打的,孤若把时间全耗在看那些冗长乏味、废话连篇的请安摺子和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这大明,孤还怎么去管?” 解縉心中猛地一跳。他隱隱感觉到,太孙殿下接下来说的话,恐怕会彻底顛覆洪武一朝的政治格局。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是以,孤决定重置中枢,成立一个专门辅助孤处理天下政务的机构。”朱允熥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锁定在四人脸上,一字一顿地拋出了那个足以震动天下的词汇,“此机构,名为『內阁』。” “內阁?”四人皆是一愣,这个陌生的词汇在他们舌尖滚过,带著一种未知的厚重感。 “不错,內阁。”朱允熥转身走回案后,从堆积如山的摺子中抽出一本,拿在手中扬了扬,“通政使司每日收拢天下奏摺,先送入內阁。內阁成员的职责,便是替孤將这些摺子分门別类,摘出轻重缓急。更重要的是,你们要替孤写出处理意见。” 朱允熥拿起一支蘸满硃砂的御笔,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官员上的摺子,你们看完后,用墨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处理的建议,夹在摺子里呈递给孤。这,叫『票擬』。” “孤看过你们的票擬,若觉得可行,便用硃笔在奏摺上照抄或者修改批示,这,叫『批红』。” 轰! 解縉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惊得他几乎从锦杌上弹起来。郁新、茹瑺和宋訥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们都是熟读史书、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票擬”与“批红”背后的恐怖权力! 这哪里是什么辅助机构?这分明就是变相的丞相!把天下政务的初审权和建议权全部握在手里,皇帝每天看到的,都是內阁过滤过的信息和给出的答案。如果內阁成员在票擬上做手脚,甚至可以蒙蔽圣听,操纵国政!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茹瑺第一个跪了下来,声音颤抖,“陛下当年诛胡惟庸,废丞相,曾在《皇明祖训》中立下铁碑,后世子孙绝不可復立丞相,有敢言立相者,凌迟处死!殿下此举,若被有心人参奏,便是违逆祖训的大罪啊!” 郁新和宋訥也赶紧跟著跪下,苦苦哀求殿下三思。唯有解縉跪在地上,眼神中除了惶恐,竟然还闪烁著一种难以遏制的狂热。 “孤何时说过要復立丞相了?”朱允熥看著跪伏在地的四人,继续道:“丞相有开府建衙之权,有统领百官之权,甚至有封驳皇帝詔书之权。但內阁,什么都没有!” “內阁不设衙门,就在这文华殿偏阁办公。內阁没有直接下达政令的权力,所有的圣旨,必须经过孤的『批红』,再交由六部去执行。你们,只不过是孤的私人秘书!” “孤给你们票擬的权力,但批红的硃笔,永远握在孤的手里!孤用你们的建议,那才是圣旨;孤不用,那就是废纸一张!” 朱允熥这番掷地有声的剖析,如同快刀斩乱麻,瞬间切断了四人心中的顾虑。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套制度的精妙之处——它完美地剥离了丞相的决策权与行政权,只保留了纯粹的参谋建议权。既能大幅度减轻君主的政务负担,又彻底杜绝了权臣篡位的可能。 这简直是千古未有之帝王心术! 解縉深吸了一口气,將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微微发颤:“殿下圣明!此『內阁制』,实乃平衡政务之无上良策!臣解縉,愿为殿下分忧,肝脑涂地!” 见解縉表態,郁新等人也回过味来。太孙殿下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把他们叫来,必然是已经得了乾清宫那位的默许。 “臣等,愿凭殿下驱驰!”三人齐声叩首。 “起来吧。”朱允熥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转,“既然你们明白了內阁的作用,那就继续谈谈规矩。” “內阁成员,统称『內阁大学士』。品级嘛……”朱允熥故意拖长了尾音,看著四人瞬间绷紧的身体,淡淡道,“正五品。” “正五品?”郁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可是堂堂户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员!茹瑺也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若入阁只是个正五品的大学士,那岂不是被连降了数级?这在这官场讲究论资排辈、品级压死人的大明朝,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朱允熥將郁新的反应尽收眼底,嗤笑了一声:“怎么?郁尚书觉得委屈了?觉得孤给的品级配不上你手里管著的天下钱粮?” “臣不敢!”郁新后背一凉,赶紧低头,“臣只是……只是有些愚钝,不明殿下深意。” “不懂?孤今天就掰碎了揉烂了教教你们!”朱允熥从案后绕出,边走边道,“孤定正五品,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官员,內阁不是发號施令的长官,而是替孤办事的差役!如果內阁大学士品级定为正一品、正二品,那六部尚书在你们面前岂不是要以下属自居?长此以往,內阁便会演变成事实上的中书省,你们就会变成事实上的丞相!” 朱允熥猛地转头看向解縉和宋訥:“本朝重规矩。你们品级虽低,但常伴君侧,代天子票擬天下政务。这叫什么?这叫位卑而权重!只要有孤的信任,正五品的內阁大学士,一样能让正二品的六部尚书俯首听命。可若是失去了孤的信任,你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五品文官,孤隨时可以换了你们。明白吗?!” 这一番震耳欲聋的敲打,彻底击碎了郁新等人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倖。他们终於明白,太孙殿下设立內阁,根本不是在分权,而是在用一种更为高明、更为隱秘的方式,將皇权集中到极致。 “臣等受教,殿下高瞻远瞩,臣等万死不及!”四人冷汗涔涔,將头埋得更低了。 “郁新、茹瑺。”朱允熥点將。 “臣在!”两位尚书赶紧应声。 “你们二人,依旧担任户部与兵部尚书,以本官身份入阁兼理內阁事务。郁新负责天下钱粮、赋税、百官养廉银的核算票擬;茹瑺负责军镇调防、太仓卫新军编制的推广、以及军械后勤的票擬。”朱允熥有条不紊地分配著任务。 “臣领命!” “解縉。” “臣在!”解縉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这个翰林学士,终於要真正踏入大明权力的绝对核心了。 “你文笔好,脑子活泛,便专职留在內阁。凡涉刑部、工部、吏部之常规政务,以及地方官员的考成法核验,由你初审票擬。另外,你负责统筹內阁的票擬匯总,呈递给孤。” 解縉瞳孔猛地一缩。统筹票擬?这不就是事实上的內阁首辅吗?!他强压著心头翻涌的狂喜,重重磕头:“臣,定不负殿下厚望!” 朱允熥最后將目光落在了年纪最长的宋訥身上。这位歷经元明两朝、桃李满天下的老儒生,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孙。 “宋老先生。”朱允熥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可知孤为何要將你这国子监祭酒,拉进这刀光剑影的內阁之中?” 宋訥嘆了口气,拱手道:“老朽愚钝。老朽一生只读圣贤书,只教天下学子明纲常、知礼义。这朝堂上的钱粮兵马,老朽一窍不通。殿下拔擢老朽,想必是看中了老朽在士林中的那点虚名,想让老朽替殿下安抚那些因考成法而心生怨懟的读书人吧?” “安抚?”朱允熥轻笑一声,“宋老先生,你太小看孤了。孤连黄子澄的九族都诛了,还会怕几个读书人在背地里骂孤?” 朱允熥走到宋訥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孤让你入阁,不是让你去安抚他们,而是要让你去砸他们的饭碗,重塑大明的根基!” 宋訥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著朱允熥。 朱允熥转过身,背对著四人,望著殿门外广阔的天地,声音冷冽:“大明的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八股文章。选出来的人,只会摇头晃脑地背诵圣人遗训,到了地方上,不懂农桑,不懂水利,不懂算学,甚至连衙门里的帐本都看不明白!这样的人,拿孤的养廉银,孤嫌噁心!” “宋訥,孤要你入阁,负责教化与科举的票擬。孤要你在国子监內,除了四书五经,强行增设算学、农学、工学、水利之学!明年的科举,孤要增加实务策论的比重。算不明白帐的,不懂如何修桥铺路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给孤滚出考场!” “殿下!这……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宋訥惊骇欲绝,声音都变了调。 科举,那是全天下读书人进身阶的独木桥,是儒家文官集团把持朝堂的命根子。太孙殿下要在科举中加入那些被正统文人视为“奇技淫巧”的算学和工学,甚至还要作为考核標准,这简直是在向全天下的士林宣战!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他孔孟的天下。”朱允熥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宋訥的防线,“大明要开海,要商贸,要造火器,要练新军。靠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腐儒,能挡住北边的蒙古骑兵,还是能镇住海上的倭寇?!” 他走到宋訥面前,逼视著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儒:“宋祭酒,你教了一辈子书,难道真的觉得,读死书能救天下百姓於水火吗?孤给你这个內阁大学士的位置,就是让你用你在士林中的威望,把这把火给孤烧起来!你若是干不了,孤就换一个敢干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宋訥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 “殿下……这是要老臣做天下士林的罪人?” 朱允熥俯身看著他,眼中含笑: “不。” “孤是要捧你做大明的圣人!” 第109章 还是吃太饱了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夏的风吹过应天府,天气逐渐燥热了起来。 一纸《国子监学规改制章程》,由新任內阁大学士、国子监祭酒宋訥亲自颁布,该章程首次將算学、工学、农学等被士子们视为“奇技淫巧”的杂学,列入了科举考核內容。 彝伦堂前,往日里吟诗作对、挥斥方遒的斯文之地,此刻已是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近千名身穿襴衫的国子监监生,將七十多岁的老祭酒宋訥团团围住,一张张年轻脸庞涨得通红。 “宋祭酒!你身为儒宗大贤,竟助紂为虐,推行此等乱国之策,简直是有辱斯文!”一名身材高大的浙江籍监生跳了出来,指著宋訥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等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之书,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却要我等去学那商贾之算学,匠户之工学,泥腿子之农学,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不错!” “孔孟之道,乃万世之基石!太孙殿下此举,与那暴秦之焚书坑儒何异?!” 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宋訥手捧著那份改制章程,苍老的身体在千夫所指下微微颤抖。他想开口解释,想告诉这些年轻人,太孙殿下不是要废圣贤书,是为了大明的未来,是为了让读书人成为真正的国之栋樑,让读书人真正能治民、治水、治粮、治军,而不是只会空谈阔论的废物。 可他的声音刚出口,瞬间便被淹没在愤怒的声討之中。 “奸贼!” “儒门败类!” “你不配为国子监祭酒!” 混乱中,一只沾满泥水的云头鞋从人群中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宋訥的乌纱帽上。 乌纱帽应声而落,滚落在地。宋訥满头银髮散乱,狼狈不堪。 那一瞬间,彝伦堂前反而安静了一息。 隨后,周博猛地振臂高呼:“走!我等去奉天门!去敲登闻鼓!我等要死諫!誓死捍卫圣人大道!” 近千名监生的情绪彻底被再度点燃,他们推开挡在前面的教习,潮水般涌向国子监大门,准备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公车上书”。 …… 文华殿,偏阁。 朱允熥吃著岭南快马送来的荔枝,饶有兴致地听著蒋瓛匯报著监生们丧失理智的行为。 “殿下,国子监的监生们已经闹起来了,为首的是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的侄子,叫周博。宋祭酒被他们围在彝伦堂,还被人扔了鞋子,现在那帮监生正要去奉天门死諫。”蒋瓛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杀气。 在他看来,这帮眼高於顶的书生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刚杀了几百黄子澄等人的门生就忘了。 朱允熥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將荔枝送入口中,轻轻咬开,甘甜汁水在唇齿间散开。 吃完一颗荔枝后,朱允熥擦著手,淡淡道:“死諫?他们也配?” “解学士,你怎么看?” 解縉急忙躬身,满脸忧色:“殿下,国子监乃天下文枢,监生们虽然行事鲁莽,但终究是为国储才。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好言安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万不可激化矛盾,否则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安抚?”朱允熥摇了摇头,戏謔道,“读书人闹事,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没饭吃,二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吃饱了撑的,想博个直言敢諫的清名,好为日后入仕铺路。” “这帮监生,吃著朝廷的廩米,住著朝廷的学舍,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孤给他们指了条明路,他们不走,非要闹。这说明什么?”朱允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说明他们还是吃得太饱,过得太好了。” 解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传孤的旨意。”朱允熥將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调金吾卫百人,隨孤亲往国子监。” 蒋瓛精神一振,躬身领命:“遵旨!” 解縉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在地:“殿下,万万不可啊!监生们手无寸铁,殿下若带兵前往,岂非坐实了『暴戾』之名?这……这会天下震动的!” 朱允熥从座位上站起,缓步走到解縉面前,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解学士,你记住。”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孤是监国太孙,孤的意志,就是皇帝的意志,就是大明的意志。跟他们讲道理,那是看得起他们。他们如果给脸不要脸,那就別怪孤不把他们当人看。” 他顿了顿,转身走向殿外,声音幽幽传来。 “孤今天,就去给这帮未来的国家栋樑,好好上一堂素质教育课。” 半个时辰后,国子监。 正当近千监生衝击著紧闭的大门,叫囂著要衝出去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街道尽头,烟尘滚滚。 百名身披铁甲、手持长刀的金吾卫,簇拥著一名身著玄色蟒袍的少年,缓缓而来,隨后封锁了国子监门前的大街。 阳光下,刀刃反射著森冷的寒光,刺痛了在场监生的眼睛。 那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让方才还慷慨激昂的监生们瞬间噤声,一个个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朱允熥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面无表情地扫视著眼前这群惊慌失措的“天之骄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座书写著“国子监”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坊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关门。” 一声令下,国子监的大门缓缓关上,朱允熥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身后的蒋瓛,独自一人,缓步向著千余名监生走去。 玄色的蟒袍在微风中拂动,他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脚下的青石板却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威压,发出细微的呻吟。 “殿……殿下要干什么?” “他……他不会真要学始皇帝,將我等尽数坑杀吧?” 监生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却,原本拥挤的人群,竟硬生生在他面前让开了一条通道。 “殿下!”那名为首的浙江监生周博壮著胆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脸色涨红,声音却因恐惧而微微发颤,“自古以来,君王不杀上书言事之臣!我等皆为大明储才,为圣人门徒,殿下今日带兵围堵国子监,与那暴秦焚书坑儒何异?!” “焚书坑儒?”朱允熥停下脚步,玩味地看著他,“孤怎么听说,是你们把宋祭酒的乌纱帽都给打了?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口口声声圣人大道,却当眾辱师。这就是你们读出来的圣贤书?”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监生低下了头,毕竟这事確实不占理。 周博被噎得一时语塞,强辩道:“我等此举,乃是为国本,为大道!宋祭酒不分是非,我等是为捍卫圣人大道!” “好一个捍卫圣人大道。”朱允熥鼓了鼓掌,目光扫过在场监生,“你们一个个满口孔孟,张嘴闭嘴《论语》。那孤问你们,《孟子·尽心下》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周博,你来告诉孤,这是何意?” 周博一愣,这句谁人不知?他当即挺直了胸膛,朗声道:“此乃亚圣之言,意指天下百姓最为重要,国家江山次之,君王最是无足轻重!” “说得好!”朱允熥抚掌讚嘆,隨即话锋一转,“那你再告诉孤,百姓之『贵』,贵在何处?” 第110章 穿上这身襴衫,就是读书人了? “是贵在他们能背诵四书五经,还是贵在他们能有饭吃、有衣穿、不至於流离失所、死於沟壑?!”朱允熥步步紧逼。 周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朱允熥步步逼近,气势如山:“孤要你们学算学,是为了让你们算得清天下钱粮,不让贪官污吏有可乘之机!孤要你们学工学,是为了让你们懂得修桥铺路、兴修水利,福泽一方!孤要你们学农学,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如何增產增收,让大明的百姓碗里都能有口饱饭!这,才是真正的『民为贵』!” “你们倒好,占著国子监的学舍,吃著朝廷的廩米,不思报国,不念民生,反倒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清高,阻挠新政!你们对得起亚圣的教诲吗?!” 周博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允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发问:“《论语·子路》有云:『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你们说孤今日带兵前来,是有辱斯文。那孤再问你们,何为『名』?何为『读书人』之名?!”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块“国子监”的牌匾,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以为,考中秀才,进入这国子监,穿上这身襴衫,就是读书人了?!” “错!” “大错特错!” 朱允熥环视全场,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年轻而迷茫的脸。 “真正的读书人,是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民!是手能提笔安天下,亦能跨马定乾坤!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们呢?”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们只会躲在这高墙之內,读著圣人的死书,骂著朝廷的新政,打著你们的老师!你们也配称读书人?你们也配谈『民为贵』?你们也配捍卫圣人大道?!” “你们捍卫的,不过是你们那份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却能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优越感罢了!” “你们捍卫的,不过是那条只需背几本经义,就能轻鬆入仕,鱼肉百姓的捷径罢了!”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监生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种种情绪交织在脸上,让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朱允熥的话,狠狠地烧在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斯文”之上,將那层虚偽的画皮烧得一乾二净,露出了底下自私而怯懦的內核。 人群的最后方,那个名叫肖环的年轻学子,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朱允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让母亲,让家人能吃上一口饱饭吗? 可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却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 而现在,太孙殿下告诉他,学算学,能让百姓不受贪官盘剥;学工学,能让百姓不受洪水侵扰;学农学,能让百姓碗里有粮…… 这不正是他毕生所求的大道吗?! 那他之前跟著这群人一起闹,又算什么? 肖环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看著殿中央那个玄衣少年的背影,那道身影仿佛与记忆中母亲临终前对他的期盼重合了。 朱允熥没有再看那群失魂落魄的监生。 他缓缓转身,重新面向那名为首的周博。 “周博,你出身浙江官宦之家,想必不知民间疾苦。孤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告诉孤。” 朱允熥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是你口中的『圣人大道』重要,还是千千万万大明百姓的性命重要?” “你,选一个。” 这个问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选前者,是罔顾人伦,自绝於天下百姓。 选后者,是自扇耳光,否定自己方才所说的一切。 周博的身体晃了晃,嘴唇开合了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一刻,国子监內,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周博身上。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嘶哑、哽咽,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猛地响起。 “我选百姓的性命!” 那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国子监的死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肖环,那个来自句容县的贫寒学子,双目赤红,泪流满面,一步一步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朱允熥面前十步处,然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行君臣之礼,而是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民间最重的大礼。 “草民句容县监生肖环,叩谢殿下为天下百姓立言!” 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草民的母亲,去年冬天便是为了省下一口粮给草民赶考,活活饿死!草民苦读圣贤书十余载,却连生身之母都无力奉养!草民有罪!” “殿下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让草民幡然醒悟!什么圣人大道,若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那便是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说!”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监生,厉声喝道:“我等读书人,食朝廷之禄,享百姓之供奉,理应为民请命!可你们,却为了一己之私,阻挠殿下利国利民之新政,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番话,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引爆了监生群体中的另一股情绪。 国子监內,並非人人都是周博那样的官宦子弟。更多的,是像肖环这样出身贫寒,靠著头悬樑锥刺股,一步步从乡野考上来的寒门士子。 他们比谁都清楚“飢饿”两个字怎么写。 “肖兄说得对!” “我等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 “殿下要我们学的东西,能让百姓增產,能让朝廷富强,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周博之流,不过是怕新学难学,断了他们轻鬆入仕的门路罢了!” “我等愿学新学!愿为殿下效死!” “扑通!扑通!” 一名又一名寒门出身的监生站了出来,跪倒在肖环身后。 起初只是三五个,很快便成了三五十个,最后,近半数的监生都跪了下去。他们看著朱允熥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感激。 剩下的那几百名官宦子弟,包括周博在內,彻底傻眼了。 他们面面相覷,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站在那里,仿佛被整个世界拋弃。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场义正言辞的“死諫”,竟会演变成这副模样。 朱允熥静静地看著这一切,脸上古井无波。 他走到肖环面前,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孤记得你。”朱允熥的声音很温和,“当初在午门,你是第一个站出来领粥的。” 肖环受宠若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起来吧。”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读书,是真的能改变命运。不仅能改变你自己的命运,更能改变千千万万百姓的命运。” “臣……遵旨!”肖环重重地点头,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 朱允熥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周博那群人。 方才还温和如春风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寒冬。 “周博。” 周博浑身一激灵,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你,聚眾闹事,衝击国子监,当眾辱骂朝廷命官、国子监祭酒。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殿……殿下饶命!学生……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周博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现在知错了?”朱允熥冷笑一声,“晚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蒋瓛,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蒋瓛。” “臣在!” “为首者周博,及方才动手扔鞋、辱骂宋祭酒的十余人,全部拿下!革除功名,发配辽东充军,永不敘用!” “遵旨!”蒋瓛一挥手,如狼似虎的金吾卫立刻冲入人群,將周博等人死狗一般拖了出去。惨叫声和求饶声响彻云霄,却丝毫不能让朱允熥动容。 剩下的官宦子弟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至於你们……”朱允熥的目光扫过他们,“孤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出应天府,回你们的温柔乡里继续当大少爷去。” “第二,留下来。从明日起,除了经义课,算学、工学、农学三门,每日加课两个时辰。半年后,孤亲自出题考核。三门功课,但凡有一门不合格者,同样革除功名,发配边疆!” “孤只给你们三息时间考虑。” “一。” “二。” 还用考虑吗? 发配边疆和多上几门课,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我等愿意留下!我等愿意学新学!” “求殿下开恩啊!” 震天的求饶声中,朱允熥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在一眾金吾卫和跪伏在地的监生们敬畏的目光中,缓步走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 当晚,文华殿。 朱允熥刚刚处理完內阁呈上来的第一批票擬奏摺,正准备歇息。 三宝却步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脸色异常凝重。 “殿下。”他递上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紧急军报,封口处,还浸染著暗黑色的血跡。 文华殿內刚刚因国子监事了而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再度凝固。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军报,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殿內,新任的四位內阁大学士解縉、郁新、茹瑺、宋訥,刚刚才从国子监的风波中缓过神来,此刻见状,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能让锦衣卫动用最高级別的血漆军报,边关必是出了大事! “殿下……”茹瑺身为兵部尚书,最为敏感,他看著朱允熥那愈发冰冷的面容,忍不住跨前一步。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军报隨手递给了他。 茹瑺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北元太尉乃儿不花,亲率三万铁骑,绕开边防重镇,於五日前突袭大寧卫!大寧都司指挥使徐闻战死,全卫危在旦夕!” “什么?!”郁新和解縉大惊失色。 大寧卫,那可是长城防线上最重要的一颗钉子,地处喜峰口与古北口之间,是屏障北平、拱卫京师的战略要地! 茹瑺继续向下看,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驻扎在附近的朵顏三卫,接我大明求援令后,按兵不动,呈观望之態!” 这话一出,连刚刚还沉浸在科举改制震撼中的老祭酒宋訥,都猛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骇。 朵顏三卫是大明册封的蒙古部落,受朝廷俸禄,理应为大明镇守边疆。他们竟敢在此时抗命不遵?这与叛乱何异?! 第111章 一个敢要,一个敢给 “欺人太甚!”茹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捶手心,“这乃儿不花是看我大明新丧懿文太子,朝局不稳,想来捡便宜!朵顏三卫更是狼子野心!殿下,臣请旨,即刻从京营调兵五万,由凉国侯领军,北上驰援,定要將这群反贼碎尸万段!” “不可!”户部尚书郁新立刻反驳,“咱现在虽然有银子,可那是殿下推养廉银、考成法、盐政新规的根基!五万京营一动,沿途粮道、马料、军械、人夫,全要从新政银库里抽血。仗还没打,大明刚立起来的新规矩,先要被拖垮!” 茹瑺怒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大寧被屠?” 郁新咬牙道:“老夫没说不救!老夫是说不能这么救!” 偏阁內的气氛瞬间绷紧。 解縉眉头紧皱,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大寧扼北平东北门户,燕王殿下坐镇北平,麾下边军离得最近。” “北元寇边,他本该比应天更早反应。” “可军报里只说大寧告急,只说朵顏三卫按兵不动,却偏偏没提燕王一兵一卒。” 解縉说到此处,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此事……不对劲。” 宋訥坐在一旁,脸色发白。 他刚从国子监风波里缓过一口气,转眼便听见北疆血报。 读书人的笔墨还没干,边关將士的血已经泼到了文华殿。 一时间,小小的偏阁內,几位大明朝最顶尖的文臣吵作一团。 有的主战,有的愁钱,有的疑虑重重,每个人都有自己道理,却没一个能拿出真正有效的方案。 他们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少年。 朱允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墙边,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负手而立,凝视著地图上“北平”、“大寧”、“朵顏”三个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 “茹尚书,”朱允熥头也没回,淡淡开口,“你只看到了乃儿不花的三万铁骑,却没看到这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盯著应天府。” 茹瑺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抬手,指尖落在北平二字上。 “锦衣卫三日前便有密报。” “燕王府明面上裁撤斥候,边军操练减半。” “可北平城外的马料、箭簇、军械调拨,半分没少。” 此言一出,解縉瞳孔猛地一缩。 朱允熥的手指又移到朵顏三卫的位置。 “朵顏三卫上个月与北平互市,比往年多了三成。” “战马入市,盐铁出关。” “他们不是不知道大寧告急,他们是在等。” 偏阁內,瞬间死寂。 茹瑺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樑爬了上来。 朱允熥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一石三鸟。我那位四叔,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殿下是说……此事是燕王殿下在背后......”解縉失声惊呼。 “那道也算不上,”朱允熥摇了摇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淡淡道:“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乃儿不花寇边是真,大寧危急也是真。但我那位四叔,恐怕早就得到了消息。他故意按兵不动,坐视大寧糜烂,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逼!” 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首先就是逼朝廷。他要让满朝文武都看到,离了他朱棣,这大明的北疆就是个筛子,谁来都能捅一刀。他要用大寧数万军民的血,来彰显他燕王府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他再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是逼孤。孤刚刚监国,考成法、养廉银、科举改制,一把火接一把火烧出去。这个时候,若北疆大败,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太孙会杀贪官,会斗文臣,会清江南。可他守不住边疆。” 几位阁臣脸色齐齐一白。 朱允熥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他更是在逼著孤向他低头!只要孤开口求他出兵,接下来,军餉、粮草、甲冑、兵员、封赏,便要源源不断流向北平。”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瞬间將这盘迷雾重重的棋局剖析得清清楚楚。 解縉等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涔涔。 “殿下圣明!”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敬畏与臣服,“臣等愚钝!” “起来吧。”朱允熥摆了摆手,“孤让你们入阁,不是让你们来磕头的。是让你们来替孤解决问题的。” 他看著窗外,天色渐晚,晚霞如血。 “我那位四叔想玩,孤自然要奉陪到底。” 茹瑺试探著问:“殿下,您的意思是……” 朱允熥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他不是想要钱、要粮、要兵吗?” “孤,全都给他。” 这句话一出,几位阁臣脸色骤变。 解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道:“殿下,万万不可!燕王本就拥兵北平,若再给他粮甲兵权,岂不是正中下怀?” 郁新也急了,“殿下,那可是粮草五十万石!精甲五千副!若落入燕王手中……” “谁说要从应天一路押过去?”朱允熥瞥了郁新一眼,“郁尚书,粮草是粮草,军令是军令。” “从应天搬粮到大寧,蠢。” “从沿途官仓调粮,快。” 郁新一愣。 朱允熥沉声道:“传孤旨意。” 三宝立刻取来空白令纸,跪在案前执笔。 “命曹国公李景隆,清点太仓卫新军三千,携东宫钧令北上。” “山东、河南、北平沿线官仓,即刻调粮五十万石,分段转运大寧。” “通州、真定、保定诸军库,拨精甲五千副,弓弩火器若干,由曹国公亲自核验。” 解縉眼神一动。 朱允熥继续道:“李景隆此去,可仅仅是为了押粮。” 茹瑺疑惑抬头,还未来得及发问,便听见朱允熥接著开口:“同时,昭告天下。燕王朱棣,忠勇体国,乃国之柱石。准其暂摄北平、大寧、辽东诸边军务,专討乃儿不花。凡调兵过五千、动粮过万石、擅离本镇者,须有东宫钧令与曹国公副署。” “同时,昭告天下。燕王朱棣,忠勇体国,乃国之柱石。此次平叛北元,孤心甚慰,特赐其节制北方九边兵马之权!” 轰! 这道旨意,比乃儿不花寇边的消息更具爆炸性。 解縉猛地抬头,失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啊!这……这不是正中燕王下怀吗?节制九边兵马,这……这与將整个北方拱手相让何异?!” 朱允熥看著他,笑了。 “解学士,棋盘上的子都给了他,也要看他……吃不吃得下。” ...... 夜色深沉,乾清宫內灯火通明。 朱元璋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一盘刚出锅的炒蚕豆,一壶温热的黄酒。 此时的他正慢悠悠地剥著蚕豆,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神情愜意得像个乡间田垄上的老农。 王福弓著腰,將文华殿发生的一切,连同朱允熥最后下达的那道惊世骇俗的旨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便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乾清宫內,一时间只剩下朱元璋咀嚼蚕豆时发出的“嘎嘣”脆响。 许久,朱元璋才將手里的蚕豆壳扔进盘里,端起酒盅呷了一口,浑浊的老眼瞥向王福。 “王福,你说,咱那大孙子,是不是疯了?” 王福嚇得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颤声道:“老奴……老奴不敢妄议殿下。” “让你说你就说,哪来那么多屁话!”朱元璋眼睛一瞪。 王福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地措辞:“殿下……殿下此举,看似……看似是在纵容燕王,但以老奴对殿下的了解,殿下行事,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或许……这其中另有深意。” “哼,你个老滑头。”朱元璋骂了一句,脸上却看不出喜怒。 他没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咱那个老四,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当年咱让他就藩北平,就是想让他给咱看好北方的大门,顺便让他离应天府远一点。” “没想到,他这翅膀是越来越硬,心也越来越大了。”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平城。 “咱要是年轻二十岁,现在就亲自带兵把他拎回应天,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老子。” “可惜啊,咱老了。” 老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的通报声。 “皇太孙殿下求见。” 朱元璋握著酒盅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抬起头,眼底那点萧索瞬间散去。 “让他进来。” 殿门缓缓推开,夜风卷著寒意涌入乾清宫。 朱允熥一身玄色常服,踏著满地烛影,缓步走进殿內。 祖孙二人的目光,在灯火下撞在了一起。 第112章 朕,许你节制天下兵马! 朱允熥看著朱元璋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老的脸,缓步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壶,为朱元璋那只已经空了的酒盅,重新斟满了温热的黄酒。 酒香与炒蚕豆的焦香混合在一起,瀰漫在沉寂的宫殿內。 “爷爷。”朱允熥放下酒壶,声音平静如水,“您觉得,四叔这一手,是想要什么?” 朱元璋端起酒盅,却没有喝,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杯中晃动的酒液,冷哼一声:“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咱身后这座江山,想要咱屁股底下这张龙椅!” 这一句话落下,殿內烛火仿佛都冷了几分。 王福站在远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允熥却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平、大寧、朵顏之间。 “四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若敢明著伸手,皇爷爷能亲手剁了他的爪子。” 朱元璋眯起眼。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虚虚一划。“所以,他现在要的不是龙椅,而是让全天下都觉得,除了他朱棣,没人能守得住大明的北疆。” 朱元璋握酒盅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了一道:“大寧被围,他按兵不动,就是在逼孙儿。孙儿若是不救,便是失德;孙儿若是派庸將去救,败了,是无能;孙儿若是派蓝玉这样的宿將去救,贏了,也会被他衬托得黯淡无光,功劳最终还是会记在他『坐镇北平、威慑北元』的功劳簿上。”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这一生什么人没见过,老四这点心思,他並非看不出来。 “所以,孙儿索性就將计就计。” 朱允熥猛地转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强大的自信。 “他不是想要名吗?孙儿给他!『节制九边兵马』,够不够响亮?够不够威风?” “他不是想要兵权吗?孙儿也给他!北平、大寧、辽东边军,尽归其摄,让他调个痛快!” “他不是想要粮草军械吗?孙儿更要给!五十万石粮草,五千副精甲,孤一道道旨意催著沿途官仓给他送!还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孤这个监国太孙,是何等信任、倚重他这位国之柱石的燕王四叔!” 朱元璋眼神微沉,他抬起头,死死盯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孙子。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真疯了。 朱允熥看著震惊的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皇爷爷觉得,孙儿是在给四叔送刀?” 朱元璋没说话。 朱允熥走回案前,拿起一颗炒蚕豆,扔进嘴里,摇了摇头道:“他朱棣若只是燕王,大寧失陷,他可以推说军令未至、调度不明。” “可若他是朝廷亲封的北疆柱石,是皇爷爷与孙儿昭告天下的忠臣良將。那大寧再出事,谁担责?” 朱元璋眼神一亮。 朱允熥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他!北元入寇,他要担责。朵顏三卫观望,他要担责。大寧军民死伤,他也要担责。因为这名,是他想要的。” “孙儿给了,他就得扛!” 乾清宫內,静得落针可闻,王福听得后背发凉。 朱允熥却还没说完,“至於那『节制九边兵马』……孙儿派了李景隆北上。他此去,不只是押运粮草,更是拿著孙儿的东宫钧令,去当监军的!” “四叔想调兵,可以。想动粮,也可以。但必须有他燕王府的令,和我这东宫太孙的钧令,外加曹国公李景隆的副署,三方齐备,方能生效!” “皇爷爷,您说,是我这太孙的钧令好用,还是他那『节制九边』的虚名好用?” 朱元璋眼底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妙啊! 用一道旨意,就將朱棣逼到了一个忠臣的道德高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用一个李景隆,就將那所谓的“节制九边”大权,变成了一个看得见摸不著的空头支票。 更狠的是,他把这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 我就是要捧你,我就是要给你名分,我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看到我对你的信任。你敢动一下,你就是白眼狼,你就是乱臣贼子! “哈哈……哈哈哈哈……” 想通了此中关节,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 “好!好!好一个捧杀!”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走到朱允熥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拉著朱允熥坐到炕上,將那盘自己一直没捨得吃完的炒蚕豆推到他面前,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这么一搞,老四那小子怕是要气得三天吃不下饭。”朱元璋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嘿嘿。”朱允熥笑著拿起一颗蚕豆,扔进嘴里,嘎嘣脆。 朱元璋看著他,眼神变得柔和,过了片刻,老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好一会儿,取出一块用明黄绸布包著的东西。 绸布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虎头状纯铜兵符,上面刻著繁复的云纹,虽歷经岁月,依旧寒光凛冽。 王福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朱允熥也深吸了口气。 朱元璋將那半块虎符放到朱允熥掌心。 沉,很沉。 “这是调动天下兵马的半块虎符。”朱元璋握著朱允熥的手,掷地有声,“咱今天把它交给你,许你节制天下兵马!” 王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贴著青砖。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只盯著朱允熥:“拿著它,从今往后,这大明的兵,你想怎么调就怎么调。谁敢不听,你先斩后奏!” “咱,给你撑腰!” 朱允熥握著那沉甸甸的虎符,入手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大明的军权,算是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谢皇爷爷。”朱允熥没有推辞,郑重地將虎符收入怀中。 “跟咱还客气个啥。”朱元璋摆了摆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不过,熥儿,你让李景隆那二丫头去看著老四,他能行吗?虽然最近表现不错,可他跟老四也算从小一起玩的,別回头被老四给收买了。” 朱允熥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皇爷爷放心,这世上,有人爱权,有人爱钱,有人爱名。” “而我这表哥,他爱的是从龙之功,爱的是李家未来百年的富贵。只要孙儿一天不死,他就比谁都靠得住。” 朱元璋一愣,隨即再次抚掌大笑。 “知人善用,驭下有方。好,好啊!” 这一夜,乾清宫灯火未熄,祖孙二人在乾清宫內对坐长谈,直到天色微明。 ...... 北平,燕王府。 朱棣端坐於主位,下方,燕王府长史张玉、大將张武、朱能等人分列两侧,一个个面带喜色,神情激动。 “王爷,您这招『围点打援』,实在是高!”张玉抚掌讚嘆,“大寧卫被围,朝廷必然震动。那小太孙初登监国之位,根基不稳,除了向王爷您求援,別无他法!” 朱能沉声道:“末將已经打探清楚,乃儿不花此次只带了三万骑,都是些老弱病残,不过是想来抢些过冬的粮草。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末將愿领五千精骑,不出三日,必將那乃儿不花的人头献於王爷马前!” “不急。”朱棣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现在还太早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报——!王爷!圣旨到!” 来了!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 张玉、朱能等人也是精神一振,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片刻后,一名风尘僕僕的传旨太监在王府侍卫的引领下,走入书房。 “奴婢,叩见燕王千岁。” “免礼,宣旨吧。”朱棣故作平静地摆了摆手,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那捲明黄色的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咨尔燕王朱棣,太祖之嫡四子,忠勇体国,乃国之柱石……” 开头便是一阵天花乱坠的夸讚,听得朱棣心中舒坦,张玉、朱能等人更是与有荣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今北元寇边,大寧危急。朕心甚忧,然太孙监国,经天纬地,已有良策。特昭告天下,彰燕王之忠心……” 听到此处,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已有良策?什么良策? “……朕与太孙商议,感燕王镇守北平之功,决意重赏。特赐燕王朱棣,节制北方九边兵马之权!凡北平、大寧、辽东诸军务,皆可便宜行事!” 轰! 此言一出,整个书房內瞬间炸开了锅! “王爷威武!” “节制九边!我的天!这可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啊!” 张玉、朱能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千岁。 朱棣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那小子竟然如此“大方”! 节制九边!这几乎是將整个大明的北方防线,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难道是那小子被嚇破了胆,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自己的忠心? 太天真了! 朱棣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继续听了下去。 “另,国事繁重,军需浩大。” “特命曹国公李景隆,持东宫钧令,亲赴北平,代朕与皇太孙犒赏三军,核验粮甲。” “凡调兵过五千,动粮过万石,军械出库逾千者,须燕王令、东宫钧令、曹国公副署三方齐备,方可施行。” “以示君臣同心,共靖北患。” 书房內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降温,张玉、朱能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景隆? 曹国公李景隆? 那个京城勛贵圈里出了名的二丫头? 那个跟著朱允熥玄武门起事、江南清田、太湖平匪、崇明轰倭的太孙心腹? 让他来北平? 还要副署军令? 什么意思? 朱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见燕王久久没有接旨,察觉气氛不对,却也只能硬著头皮低声提醒:“王……王爷,接旨吧。” 第113章 二丫头,你顶不顶得住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想要拔刀砍人的戾气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步上前,双膝跪地。 “臣,朱棣,叩谢圣恩!” 传旨太监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赏钱都没敢要,便匆匆告退。 书房门刚刚关上。 “砰!” 一方名贵的端砚被朱棣狠狠砸在青砖上,瞬间四分五裂,墨汁溅了张玉一身,他却连躲都不敢躲。 朱棣缓缓抬头,看著书案上那捲明黄色圣旨。 “节制九边……”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听得人后背发寒。 “好,好得很。”朱棣一字一句道:“把刀递到本王手里,又把刀鞘攥在李景隆手上。朱允熥,你是真行啊。” 张玉脸色难看,低声道:“王爷,太孙这一手,確实毒。” 他走近几步,看了一眼圣旨。 “名分给了您,天下人都会说朝廷倚重燕王。可粮草、军械、调兵,全要东宫钧令和曹国公副署。” “您若不救大寧,是失职。” “您若擅自动兵,是抗旨。” “您若按规矩办,便要受李景隆掣肘。” 张玉喉结滚了滚:“这仗还没打,咱就已经被套上了。” 朱能听得火冒三丈,猛地一拳砸在掌心,“王爷,那李景隆算个什么东西?” “当年在应天府,他不过是跟在王爷身后混吃混喝的紈絝!到了北平,他还敢骑到咱们头上来?” 朱棣没有说话,他双手撑著书案,闭上眼睛,姚广孝信里的那句话,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吴王有万世霸主之相”。 之前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远在千里之外,连面都没见,只凭一道圣旨,就將他这个手握重兵的燕王逼到如此境地。 良久,朱棣睁开眼,深吸了口气,咬著牙道:“传令。命北平都指挥使司,即刻点齐两万精骑。告诉將士们,刀出鞘,弓上弦。” 张玉一惊:“王爷,粮草未到,李景隆也未到。此时点兵,若被朝廷抓住话柄……” “谁说本王现在发兵了?”朱棣冷笑一声,目光望向应天府的方向,“本王救边心切,点兵待命,何罪之有?” 张玉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朱棣冷笑道:“李景隆不是要来监军吗?本王就在这北平城,摆下接风宴,好好会会我这位发小!” …… 与此同时,应天府,曹国公府。 夜幕降临,正堂內,李景隆身披御赐的明光鎧,腰悬宝刀,正对著一面一人高的铜镜,仔细地调整著头盔上的红缨。他那张俊俏的面庞上,少了几分往日的浪荡,多了一抹肃杀之气。 管家李忠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满脸忧色。 “国公爷,明日一早您就要率军北上了。按理说,太孙殿下怎么也该召您进宫,单独嘱咐几句体己话啊。可这眼瞅著天都黑透了,宫里却连个信儿都没有。”李忠压低声音,“殿下是不是对咱们府上……” 李景隆动作一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管家。 “李忠啊,你跟著我爹也干了半辈子了,怎么越老越糊涂?”李景隆接过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却没喝,“殿下不召我,这才对。” 李忠一愣:“此话怎讲?” 李景隆將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因为圣旨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李景隆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眼中有光,“殿下现在是皇太孙,是监国!他手里握著兵,掌著天下生杀大权。他让我去北平做什么,给我多少权,压我多少责,都写在那道旨意里,我照办就是。” 李忠迟疑道:“可燕王殿下毕竟……” “毕竟跟我有旧?”李景隆笑了,“难不成殿下还要拉著我的手,痛哭流涕地嘱咐我防著燕王?” ”不不不,“李景隆摇著头,眯著眼道:”那是话本里无能的储君才干的事!“ “殿下不召见我,是因为他有绝对的自信!同时他也相信,我李景隆绝不会让他失望!” 李景隆走到正堂门口,望著外面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 “当今这位太孙殿下,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谁要是想两头下注,下场可是会比黄子澄还惨的......” 李忠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快步跑入正堂,单膝跪地。 “稟国公爷,凉国侯府来人,说凉国侯摆了酒,请您过府一敘。” 李景隆眉头一挑,蓝玉? 这个时候蓝玉找自己干什么? 李景隆摸了摸下巴,隨即笑了起来,“去,备马。” ...... 凉国侯府,后院演武场。 初夏的夜风带著几分燥热,演武场中央架著一堆篝火,火架上烤著半只肥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肉香四溢。 蓝玉光著膀子,露出精壮且布满刀疤的上半身。他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解腕尖刀,熟练地割下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腿肉,扔进面前的青瓷大碗里。 李景隆快步走近,大老远便拱手笑道:“蓝叔,您这手艺绝了!我在街口就闻到香味了。” “少拍马屁,滚过来坐。”蓝玉头也没抬,隨手指了指对面的马扎。 李景隆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坛烈酒,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 “好酒。” 蓝玉停下手里的刀,抬眼打量著李景隆。 这小子穿著一身常服,眼神清明,举手投足间虽然还带著那股子勛贵子弟的市侩,但明显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蓝玉心里暗自点头,太孙看人的眼光確实毒辣。这李景隆,不仅能在太湖杀水匪,还能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確是个可造之材。 “明日就出征了,东西都备齐了?”蓝玉端起酒碗,碰了碰李景隆的酒罈。 “齐了。“李景隆抹了把嘴,”三千太仓卫新军,火器、床弩一样不少,沿途官仓的调粮文书也都在我怀里揣著呢。” 蓝玉灌了口酒,放下酒碗,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二丫头。” 李景隆手指一顿,能让蓝玉这么喊他,通常没好事,他收了笑,坐直身子。 “蓝叔,您说。” 蓝玉拿起尖刀,刀尖挑著火光,“你老子李文忠走得早。” “有些话,本该他来嘱咐你。今晚老子越俎代庖,替他说几句。” 李景隆闻言,神色郑重了几分,“蓝叔您吩咐。” 蓝玉盯著他,声音沉了下来:“你小子从小就在宫里跑,跟燕王朱棣那可是光著屁股玩到大的交情。当年他去北平就藩,你还送出城十里地。” 李景隆眼角一跳。 蓝玉抬起头,死死盯著李景隆的眼睛:“老四那个人,心机深沉,能屈能伸,是个实打实的梟雄。你这次去北平,手里捏著他的命脉。” “粮草怎么发,甲冑怎么拨,兵马怎么调,都要你李景隆副署。他不会坐著等你拿捏。” 李景隆没有插话,蓝玉用刀尖点了点他。 “他会先跟你敘旧,再拿当年的情分压你。” “然后是金银、美人、军功、北平边军的拥戴。” “若这些都不成,他就会把大寧军民的生死扣到你头上。” 蓝玉向前倾身,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二丫头,老子问你,你顶得住吗?” 第114章 我跟殿下,是过命的交情! 李景隆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蓝玉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笑什么?老子跟你说正经的!” 李景隆止住笑,伸手抹了把眼角,倾著身子凑近蓝玉,压低声音道:“蓝叔,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李景隆是贪財好色,但我分得清大小王!”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极其篤定:“我跟燕王是髮小不假,可我跟太孙殿下,那是一起在玄武门砍过禁军的过命交情!” 李景隆一把抓起酒罈,重重地砸在桌上。 火光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竟照出几分杀气。 “燕王能给我什么?几十箱金银?几个番邦娘们?还是几句兄弟情深?” 他嗤笑一声“他能给我大明第一国公的爵位吗?他能保证我李家百年富贵吗?” “他不能。” 李景隆抬起眼,声音一字一顿。 “但太孙殿下能!” 蓝玉眼神微动。 李景隆端起酒罈,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殿下如今监国,连您蓝叔都乖乖地在府里吃烤肉。我又不傻,放著未来天子的大腿不抱,我去抱一个藩王的大腿?” 他笑了笑,眼底全是市侩,也全是清醒:“蓝叔,您信不信,只要燕王敢在北平对我动一点歪心思,我敢当著北平两万大军的面,用太孙的钧令抽他的耳光!” 这话一出,蓝玉紧绷著的脸终於鬆弛下来。 “好!”蓝玉猛地一拍大腿,“不愧是保儿的种!有你这句话,老子就放心了!” 蓝玉亲自给李景隆倒了一碗酒,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篝火噼啪作响,半只烤羊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作响,肉香混著酒气,在夜风里散开。 酒过三巡,蓝玉忽然清了清嗓子,衝著后院厢房的方向扯著嗓子吼了一声:“蓝闹儿!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体型圆润、满脸横肉的年轻人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他身上套著一件明显大了一號的锁子甲,走起路来甲片哗啦作响,手里还拎著半只没啃完的烧鸡。 正是蓝玉的亲儿子,大明勛贵圈里出了名的饭桶加混世魔王,蓝闹儿。 李景隆端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坨肉山。 “爹,您叫我干嘛?”蓝闹儿走到火堆旁,被烟燻得直眨眼。 “叫你干嘛?”蓝玉没好气地一脚踹在蓝闹儿屁股上,將他踹得一个趔趄,“给曹国公见礼!” 蓝闹儿赶紧扔了烧鸡,胡乱在衣服上抹了抹油手,衝著李景隆抱拳:“见过九江哥。” 李景隆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蓝玉:“蓝叔,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蓝玉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自从玄武门之变,他亲手打死了那十几个作奸犯科的义子后,这心气儿就变了。他知道,太孙殿下留著他,是他这把刀还有用。但他蓝家,不能只有他一个老东西撑门面。 刀总有卷刃的时候。 人也总有老的时候。 “二丫头,这混帐东西整天在应天府里招猫逗狗,老子看著就来气。”蓝玉指著蓝闹儿,“你这次去北平,把他带上!” “带他?”李景隆指著蓝闹儿,“蓝叔,我这是去监军,去打仗!” “打仗怎么了?老子的种,还能怕见血?!”蓝玉眼睛一瞪,“让他去军营里滚一滚,吃点苦头。不用给他安排什么將军当,就让他给你牵马坠蹬当个亲兵!” 蓝闹儿脸色一白。 “爹……” “闭嘴!” 蓝玉一声怒喝,蓝闹儿立刻缩了缩脖子。 李景隆看著蓝玉那双略显沧桑的眼睛,脑子里瞬间转过几道弯。 太孙殿下刚刚掌权,用考成法和新学整顿了官场,现在正是武勛们表现的时候。蓝玉把唯一的亲儿子塞进太孙亲点的北上大军里,甚至甘愿当个小卒,这就是在告诉太孙:我蓝家,为了太孙肝脑涂地! 同时,这也是在给蓝闹儿熬资歷,混点军功,为將来铺路。 老狐狸啊。 李景隆心中暗嘆,脸上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蓝叔您这叫什么话!闹儿是自家兄弟,牵什么马坠什么蹬!”李景隆一把揽过蓝闹儿肥厚的肩膀,“闹儿,明天一早,穿戴整齐了去大营报到。哥哥带你去北平,让那些蒙古韃子尝尝咱们淮西子弟的厉害!” 蓝闹儿哭丧著脸看向蓝玉。 “听见没?敢给你九江哥丟脸,老子打断你的腿!”蓝玉怒喝。 “听……听见了。”蓝闹儿委屈地点头。 李景隆端起酒碗,蓝玉也端起酒,酒碗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火光跳动。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 应天府,文华殿。 朱允熥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新沏的热茶。 御案上堆著几卷刚批完的票擬奏摺,硃笔还未乾透。 三宝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郭镇一身緋色飞鱼服,带著淡淡的血腥气大步迈入殿內。他单膝跪在御案前,双手將一本厚厚的黄册高举过头顶。 “殿下,”郭镇单膝跪地,双手將一本厚厚黄册高举过头顶:“查抄黄子澄、齐泰、方孝孺、吕本等逆党府邸的事,办妥了。” 三宝快步上前,接过黄册,恭敬地摆在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放下茶盏,翻开黄册。 “黄子澄,现银八十五万两。良田六万亩,地契多在苏杭一带。城外庄园四座,古籍善本十二大箱。”郭镇低著头,一笔一笔报帐。 “吕本,现银一百三十万两。金条五千根。东宫库房里失窃的八对羊脂玉净瓶,全在他家后院的地窖里找著了。” “方孝孺,现银二十万两。城南有一条街的铺面,全掛在他远房表亲名下,帐面流水极为骇人。” “齐泰……” 朱允熥一页一页往后翻,脸色平静如水,眼神却越来越冷。 郭镇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压低声音道:“殿下,连同那些涉案的同党、门生,总计抄出现银三百七十余万两。黄金一万两千两。良田二十四万亩。其余珠宝、玉器、字画、古玩,装了整整一百二十辆大车,已经全部押送进新政银库。” 朱允熥翻页的手顿住了,三百七十万两。 这帮整天在奉天殿上高喊“仁义道德”、“君子固穷”的清流文官,竟是家资颇丰。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將帐本合上,隨手扔在桌上。 难怪皇爷爷喜欢抄家,是真尼玛爽啊。 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这些清流,嘴上全是道义,家里全是生意。 “殿下,这些银子,要移交户部吗?”郭镇试探著问。 “给郁新?”朱允熥嗤笑一声,身子前倾,“进了户部的库,那就是泥牛入海。再想掏出来办正事,他能跟孤哭穷哭上三天。” “银子既然新政银库,自然没有出去的道理。” “遵旨。”郭镇重重磕头。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郭镇:“郭镇。” “臣在。” “从这笔钱里,拨出二十万两。”朱允熥转过头,目光深邃,“赏给你郭家。” 郭镇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臣,叩谢殿下天恩!”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二十万两不是赏银,是太孙给郭家的定心丸。 朱允炆死在郭镇刀下,吕氏一族被郭镇血洗。 这些事,不能写在功劳簿上,却会压在郭家脖子上。 如今太孙给了这二十万两,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 郭家替孤背了刀,孤就保郭家富贵。 “起来办事去吧。”朱允熥摆了摆手,“盯紧点,財帛动人心。底下的人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伸手,孤诛他九族。” “臣明白!”郭镇起身,大步退下。 朱允熥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叩击著桌面。 “三宝,去兵仗局,把大使叫来。”朱允熥吩咐道,“另外,传旨兵部尚书茹瑺,让他半个时辰后到文华殿。” 有了钱,就得花。这三百万两,朱允熥要全部砸进火器和新军里。 北平的局势瞬息万变,大明的刀,必须换换刃了。 第115章 我爹是蓝玉 半个时辰后,兵部尚书茹瑺和兵仗局大使李元,一前一后进了文华殿。 李元常年和铁炉打交道,皮肤黢黑,双手布满老茧。面对监国太孙,他紧张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朱允熥看著两人,“茹瑺,太仓卫的操练法,兵部推广得如何了?” 茹瑺拱手道:“回殿下,京营左、右两卫已经试行。起初怨言不小,发了足额养廉银,又加了双倍伙食后,军心暂时稳住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只是……” 朱允熥抬眼:“说。” 茹瑺不敢粉饰,拱手据实以报:“只是按照殿下制定的新军操典,火器营的比例要占到三成。京营现有的火銃,大多老旧不堪,炸膛率极高。若强行换装,臣怕还没打仗,先伤了自己人。” 朱允熥闻言,目光转向李元,“李元。” 李元浑身一抖:“臣在!” “兵仗局一年能造多少火銃?” 李元擦了擦冷汗,结巴道:“回殿下……若是日夜赶工,一年……能造两千支火銃,一百门大炮。” 朱允熥皱眉:“太慢。” 李元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殿下,不是臣等不用心!实在是好铁少,熟匠少,火药配方各炉也不一样。造得多不难,难的是不炸膛啊!” 这话一出,茹瑺脸色微变,他本以为朱允熥会震怒。 谁知朱允熥反倒看著李元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 李元一怔,茫然抬头。 “这样吧,孤给你银子......”朱允熥思索了一下,继续道:“一百万两。” 茹瑺猛地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百万两?!兵部一年的军械预算也才不到三十万两! 李元直接傻了,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朱允熥没有给他们回神的时间,紧接著说道:“从今天起,兵仗局从工部独立出来,直接归內阁统辖。孤给你一百万两,你在应天府城外建新厂,招募天下所有能打铁、懂火药的工匠。工钱给双倍。” “有真本事的,再给宅子、给田、给子孙入国子监的名额。” 李元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匠户最怕什么? 怕一辈子被人踩在泥里,连子孙都翻不了身。 朱允熥这一句话,不是在招工匠,是在给天下匠人开一条活路。 朱允熥敲了敲御案,“但孤的钱,不养废物。” “銃管厚薄,火药药量,铁料火候,全部定规。每一炉铁,每一根銃管,每一包火药,都要造册留名。” “炸膛,查到炉口。” “贪墨,查到人头。” 李元背后冷汗瞬间湿透。 朱允熥继续道:“三个月內,孤要先看到三千支可验收的新式火銃。半年內,扩到一万支。” “火炮先造三十门长身轻炮,射程达两里者重赏。若能稳定量產,再扩到三百门。” “做到了,孤赏你一个世袭千户。” “做不到,你也不必在兵仗局待了。” 李元浑身一激灵,猛地叩首,额头砸在青砖上,“臣明白!若造不出不炸膛的火銃,臣自己跳进炉子里!” 李元重重磕头:“臣……臣就算是死在铁炉旁,也定为殿下造出火器!” 朱允熥摆手:“去吧。” 李元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却不敢耽搁,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文华殿。 茹瑺看著朱允熥,咽了口唾沫:“殿下,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四叔在北平已经开始点兵了,乃儿不花就在大寧城下。”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孤没时间陪他们慢慢磨,大明不能永远拿骑兵去撞蒙古人的马蹄,时代变了,大明的仗,要换一种打法了。” ...... 官道上,烈日当空。 黄土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起来,远处的树影扭来扭去看著像在发骚。 三千太仓卫新军保持著严整的队列,大步向前。 蓝闹儿已经快虚脱了,他脸上的汗水混著泥土,扎甲的甲片磨破了肩膀的皮,火辣辣地疼。他那身养尊处优的肥肉,哪里受过这种罪。 “扑通。”蓝闹儿终於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泥地上,死活不走了。 “九江哥……我真不行了……你杀了我吧。”蓝闹儿大口喘著粗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前方队列没有停,太仓卫士卒甚至没人回头。 一排排军靴从他身旁踏过,步频不乱,队形不散,像根本没看见地上躺著一个凉国侯的亲儿子。 隨军书记官停了一瞬,提笔就在册子上记下:“蓝闹儿,行军迟滯一次,记军棍十。” 蓝闹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叫嚷到:“我爹是蓝玉!” 书记官面无表情:“蓝闹儿,威胁书记官,记军棍十。” 蓝闹儿噎住了,嘎嘎,我敲里马? 李景隆笑著勒住马,隨即解下腰间的水囊,砸在蓝闹儿怀里。 “喝。” 蓝闹儿手忙脚乱地接住,拔开塞子狂灌了一顿,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李景隆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滚烫官道上,溅起一层浮尘。 “闹儿,你爹把你塞进这支队伍,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 蓝闹儿喘著粗气,看著眼前风神俊朗的李景隆,眼里带著委屈,忽然来了句:“九江哥,我爹……他以前不是最看不上你这种二丫头吗?” 李景隆笑了,他没有生气,反而拍了拍蓝闹儿沾满泥的脸,道:“以前是以前。以前的大明,可和现在的大明不一样,现在的大明,是太孙殿下的大明。你爹看出来了,我李景隆哪怕是个二丫头,只要我有本事,能跟在殿下身后,我手里握著的,就是能让燕王都低头的钧令。” 蓝闹儿愣住,李景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他俯下身,对著蓝闹儿淡淡道:“闹儿,你记住,到了北平,你要是敢吐露半个怂字,就算是你爹求情,我也会把你打断腿送回应天!” 蓝闹儿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我走!九江哥,我走还不成吗!” 李景隆重新上马,淡淡道:“跟上。” 队伍继续向北,黄尘滚滚。 ...... 北平,燕王府。 朱棣看著手里的军报,眉头紧锁。 “日行八十里,阵型不乱,没有逃兵。”朱棣將情报拍在桌上,目光锐利地扫向张玉和朱能,“这是李景隆带的兵?” 书房內一时安静。 张玉神色凝重,拱手道:“王爷,千真万確。这三千太仓卫新军,装备精良,火器极多。李景隆只凭东宫钧令调粮,地方官仓不敢怠慢。士卒吃得饱,走得快,军纪也严。看来,这位曹国公在江南歷练一番后,脱胎换骨了。” 朱能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王爷,就算他李景隆长了三头六臂,那也是三千步卒。咱们北平城可是有两万精骑!末將愿带兵去城外迎他一迎,挫挫他的锐气!” 张玉皱眉:“不可鲁莽。李景隆手里有东宫钧令,他若抓住话柄,上奏应天……” 朱能怒道:“难道就让一个二丫头骑到咱们头上?” 两人爭执间,朱棣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敲击著桌面。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书房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良久,朱棣终於抬起眼,“张玉,准备好,本王亲自出城迎接!” 第116章 四叔,侄儿想死你了! 数日后,李景隆的队伍距离北平城还有十里。 黄土漫捲,三千太仓卫新军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队伍前头,李景隆骑著一匹神骏的白马,身披御赐明光鎧,腰悬宝刀,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蓝闹儿骑著一匹稍矮些的辽东马,落后李景隆半个马身,胖脸上满是汗。但他此刻却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九江哥,快到了吧?”蓝闹儿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道。 “稳住。”李景隆目视前方,“別忘了我路上教你的。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凉国侯府的脸面,是太孙殿下的威仪。” 蓝闹儿闻言,肥肉一抖,立刻把脖子梗得更直了。 地平线尽头,北平城巍峨的轮廓渐渐显露,城门外,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身穿玄色织金蟒袍,头戴金冠,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格外有神。正是当今大明镇守北疆的柱石,燕王朱棣。 在他身后,张玉、朱能等北平悍將一字排开,个个顶盔贯甲,杀气腾腾。两万北平精骑分列两旁,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李景隆看著前方的阵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全军,止步!”李景隆猛地一抬右手。 “砰!”三千太仓卫新军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整齐划一地停下脚步。长枪顿地,火銃上肩,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竟生生顶住了对面两万精骑的威压。 朱棣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他身后的张玉和朱能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这三千人,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 李景隆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身旁的亲兵,大步流星地朝著朱棣走去。他脸上的冷峻瞬间冰消雪融,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激动万分的笑容,那变脸的速度看得蓝闹儿在后面直瞪眼。 “四叔!”李景隆老远就张开双臂,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 朱棣也立刻爽朗大笑,大步迎了上来。 两人在两军阵前,狠狠地拥抱在了一起。 “九江啊!你小子可算来了,四叔想你想得紧啊!”朱棣用力拍打著李景隆的后背,力道之大,若是换个体格差点的,恐怕当场就能咳出血来。 “侄儿也想四叔啊!离开应天的时候,侄儿还跟太孙殿下念叨,说四叔在北平苦寒之地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侄儿恨不能插翅飞来,替四叔分忧!”李景隆反手搂住朱棣,也是一顿猛拍,嘴里的话更是张口就来,仿佛两人穿一条裤子似的。 两人拥抱了足足半晌,才依依不捨地分开。 朱棣上下打量著李景隆,连连点头讚嘆:“好小子,几年不见,结实了,也威风了。这身明光鎧穿在你身上,倒有了几分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四叔谬讚了,侄儿这点微末道行,哪里及得上四叔万一。四叔坐镇北平,威震塞外,如今又蒙太孙殿下和皇爷爷恩准,节制九边,这可是我大明头一遭的殊荣啊!”李景隆恰到好处地捧了一句,顺道把朱允熥和朱元璋抬了出来。 朱棣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指著李景隆道:“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油嘴滑舌。来,四叔给你介绍介绍我北平的弟兄们。” 就在这时,朱棣的目光落在了李景隆身后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上。蓝闹儿此刻正绷著一张脸,努力做出一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模样。 “这位是?”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隱约觉得这胖子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李景隆立刻侧过身,一把將蓝闹儿拉了过来,笑著介绍道:“四叔,您常年在北平,可能认不出来了。这是凉国侯的公子,蓝闹儿。蓝叔特意让他跟著我来北平歷练歷练,见见世面。” 朱棣闻言,瞳孔微缩。 蓝玉的儿子?蓝玉竟然把亲儿子送到李景隆手底下当差? 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朱棣心中冷哼,脸上却更和蔼了几分,伸手拍了拍蓝闹儿厚实的肩膀:“原来是蓝侯的公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这身板,这气势,將来必定是我大明的一员猛將!” 蓝闹儿被朱棣这一拍,腿肚子差点没软下去。但他死死记著李景隆的吩咐,硬是咬著牙挺住了,粗声粗气地拱手抱拳道:“燕王殿下谬讚了,俺爹说了,让俺跟著九江哥学规矩,也看看燕王殿下是怎么替朝廷守北门的!” 这话一出,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守北门?替朝廷? 蓝玉这儿子看著憨,嘴倒是会扎人。 李景隆心中暗爽,表面上却假装呵斥道:“闹儿,怎么跟燕王殿下说话呢!没规矩!” 朱棣很快恢復了常色,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將门虎子,直率些好。” 他转身指向北平城:“走,咱也不废话了,九江,四叔已经在王府备下了接风洗尘的酒宴,今晚咱们叔侄不醉不归!” “全凭四叔安排!”李景隆笑著应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著北平城门走去。三千太仓卫新军在李景隆的示意下,由副將带领,跟著北平的嚮导前往城外的大营驻扎。 入城的那一刻,李景隆抬起头,看著那幽深高大的城门洞,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 北平燕王府,正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王府內大红灯笼高高掛,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朱棣为了迎接李景隆,摆下了极奢华的晚宴。几排红木长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辽东的熊掌、渤海的飞龙、甚至还有从西域弄来的葡萄酒,可见燕王府財力之雄厚。 李景隆换下了一身鎧甲,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常服,玉冠束髮,坐在朱棣下首的位置,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尽显应天世家公子的从容不迫。 蓝闹儿则被安排在李景隆身后的一张小案后,他看著满桌子的好酒好肉,馋得直咽口水,但没有李景隆的眼神示意,他愣是一口没敢动。 “来,九江,这杯酒,四叔敬你一路舟车劳顿!”朱棣端起夜光杯,笑吟吟地看向李景隆。 “岂敢劳四叔敬酒,理应侄儿敬四叔。”李景隆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变得十分融洽。张玉、朱能等北平將领也纷纷上前敬酒,言语间满是试探,试图摸清这支太仓卫新军的底细和太孙的真实意图。 李景隆来者不拒,但他那张嘴就像是抹了油,说出来的话好听至极,却全是废话,滴水不漏。 “曹国公,听说你带来的三千新军,火器不少。不知威力如何?改日让咱们北平兄弟开开眼?”朱能端著一大碗烧酒,走到李景隆面前,语气中带著几分挑衅。 “朱將军说笑了。”李景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笑眯眯地说道:“我那点火器,在你们北平铁骑面前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太孙殿下体恤將士,怕他们刀枪短了,拿火銃壮壮胆。” 朱能一拳打在棉花上,討了个没趣,只能訕訕地干了一碗酒退下。 李景隆笑著补了一句:“改日若操演,还请朱將军多指点。太孙殿下最重实战,若北平诸將愿意赐教,我回京也好如实稟报。” 朱能脸色一僵。 赐教?如实稟报? 他若真敢在操演里动手脚,李景隆转头就能写进奏摺。 张玉瞥了朱能一眼,示意他退下。 朱棣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看著李景隆这副滑不留手的模样,心中渐渐升起一丝警惕。 这小子,真的变了。以前的李景隆,虽然也八面玲瓏,但骨子里透著一股紈絝的浮躁,几句好话就能让他找不到北。现在的他,却像是一汪深潭,深不见底。 “九江啊。”朱棣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你这次来,不仅是代太孙劳军,还要核验粮甲。你可知,如今大寧卫的局势,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李景隆心中暗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侄儿离京时,殿下也曾提及北元寇边之事。不知眼下战况如何?” 朱棣嘆了口气,猛地一拍大腿:“乃儿不花那老贼,率领三万铁骑日夜猛攻,大寧卫伤亡惨重。朵顏三卫那帮养不熟的白眼狼,又在此时按兵不动。若是再不出兵救援,大寧卫只怕撑不过半个月!” 说罢,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李景隆:“朝廷虽然赐了我节制九边的权柄,但军令中写得明白,凡调兵过五千、动粮过万石,必须有东宫钧令和你的副署。本王已经点齐了两万精骑,只等你一来,便立刻发兵。九江,人命关天,这调兵和调粮的文书,你今晚便签了吧。” 张玉立刻从一旁拿过几份准备好的文书,双手捧著递到了李景隆面前。 大殿內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景隆身上。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蓝闹儿在后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这燕王分明是在逼宫啊。 李景隆看著眼前的文书,並没有伸手去接。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四叔忧国忧民,侄儿钦佩万分。”李景隆放下茶盏,抬起头,迎上朱棣逼视的目光,声音不急不缓,“大寧卫危在旦夕,救援自然是刻不容缓。这字,侄儿今晚就可以签。”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张玉和朱能也暗自鬆了口气。看来这二丫头还是怕了。 “不过……”李景隆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冷硬起来,“在签这字之前,侄儿得按规矩办事。” 第117章 南昌府的粮 朱棣脸上的笑容一凝:“规矩?什么规矩?” 李景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大殿中央,朗声说道:“太孙殿下的规矩。来北平之前,殿下交代过。粮草军械,是国之重器。调兵打仗,不是儿戏。每一石粮怎么运,每一副甲给谁穿,每一路兵怎么走,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转头看向张玉,眼神锐利如刀:“张长史,这文书上只写了调粮十万石,拨甲三千副,调兵两万。敢问,这十万石粮,走哪条道?沿途设几个转运站?由谁负责押运?两万大军,分几路出击?谁打主攻,谁打援护?若是乃儿不花围点打援,可有应对之策?”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张玉直接被问懵了。燕王府以前打仗,哪里需要报备这么详细?向来是燕王一句话,底下人照办就是。 “曹国公,战机瞬息万变,哪里能规划得如此死板!”朱能忍不住跳出来大声道,“若是按你这般磨蹭,大寧卫早就破了!” “朱將军此言差矣。”李景隆丝毫不退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若是没有详尽的计划,两万大军贸然出击,一旦中了敌人的埋伏,粮草被劫,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大殿內的气氛一凝。 朱能被李景隆一番话懟得面红耳赤,手按在刀柄上,怒目而视:“你这是故意刁难!燕王殿下身经百战,难道还不如你一个没打过几场硬仗的钦差懂兵法?” 李景隆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高高举起。 “这是太孙殿下的东宫钧令。”李景隆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威严,“殿下说了,国事为重。没有详尽的军略和帐目,这字,我李景隆一个都不签!若是耽误了军机,我李景隆自会向太孙殿下领罪。但若是有人想糊弄过关,拿將士的性命当儿戏,太孙殿下的这道钧令,可不认人!”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看著李景隆手中那捲明黄色的钧令,双手在袖袍中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本以为只要用大寧卫的局势施压,就能逼迫李景隆乖乖签字,將那十万石粮草和兵权彻底抓在自己手里。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搬出了这样一套“规矩”。 这规矩,分明是朱允熥那个小狐狸量身为他定做的、! 你不是要兵权吗?我给你。但你必须把所有的军事部署、粮草路线全部向我报备。这就等於把燕王府所有的军事机密,全盘暴露在东宫的眼皮子底下。 若是不报,那就是你燕王不顾大寧卫死活,抗旨不遵! “九江,你这是信不过四叔啊。”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中带著几分悲凉,“四叔在北平戎马半生,难道还会拿大明將士的性命开玩笑吗?” 李景隆立刻换上一副惶恐的神色,抱拳躬身道:“四叔言重了!侄儿对四叔的情谊日月可鑑。只是……太孙殿下的规矩在这儿摆著,侄儿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若是坏了殿下的规矩,侄儿回去也是个死。还望四叔体谅侄儿的难处。”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朱棣盯著李景隆,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极其陌生和难缠。 “曹国公好大的官威啊!”一直坐在下方的一名燕王府將领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案,“拿著鸡毛当令箭,真当咱们北平的弟兄是泥捏的?!” 隨著这名將领的动作,大殿內数名將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手按刀柄,凶神恶煞地逼向李景隆。 李景隆站在原地,眉头微挑,却並未后退半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哐当!” 一声巨响,蓝闹儿面前的小案被他一脚掀飞。这胖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窜到了李景隆身前,那肥硕的身躯就像一座肉山一样挡在了眾人面前。 他手里抓著半只还没啃完的烤羊腿,指著那些拔刀的將领,扯著破锣嗓子吼道:“干什么?!干什么?!造反啊!俺九江哥是钦差!是代监国太孙殿下劳军的!你们敢动他一根汗毛,俺饶不了你们!太孙殿下也饶不了你们!” 蓝闹儿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义愤填膺的模样,配上他那歇斯底里的吼叫,竟然產生了一种诡异的震慑力。尤其那句“造反啊”,更是让在场的北平將领心中一凛。 这帽子你是说扣就扣啊。 李景隆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蓝闹儿,眼前一亮。 这胖子,关键时刻还真没怂,有我几分风范! “退下!”朱棣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雷。 眾將领闻言,只能恨恨地收起兵刃,退回原位。 朱棣看著李景隆,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九江啊,你带出来的兵,脾气倒是不小。好,既然你奉的是太孙殿下的规矩,本王自然要遵命。” 他转头看向张玉:“张长史,明日一早,把出兵的路线、粮草的调度、各军的部署,详详细细地写成摺子,送到曹国公的下榻之处。不可有丝毫隱瞒!” “遵命!”张玉躬身领命,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多谢四叔体谅!”李景隆立刻打蛇隨棍上,笑眯眯地拱手道,“只要帐目清晰,军略得当,侄儿马上副署签字。大寧卫的安危,就全仰仗四叔了!” 一场剑拔弩张的交锋,以李景隆的寸步不让和朱棣的暂时退让而告终。 夜深了,李景隆带著蓝闹儿离开了燕王府。 刚走出王府大门,蓝闹儿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溃,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九江哥……嚇死俺了……刚才俺是不是要死了……”蓝闹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胖脸上全是冷汗。 李景隆走过去,一把將他拉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赏:“好小子,今晚你表现得不错,一会儿回去给你加鸡腿!” 蓝闹儿听见鸡腿儿登时就不怕了,嘴巴子却不爭气地哭了。 燕王府,书房內。 朱棣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王爷,难道咱们真的要把底牌全亮给他看?”张玉忧心忡忡地问道。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眯:“朱允熥这小子,是算准了本王不敢在这个时候明著抗旨啊。” “那大寧卫……” 朱棣冷笑一声:“准备军略文书。既然他要看,就给他看!本王倒要看看,他李景隆敢不敢亲自去大寧卫走一遭!”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满身血污地冲入书房,跪倒在地:“报!王爷!乃儿不花分兵一万,绕过大寧卫,直奔松亭关而来!” 朱棣瞳孔骤缩。松亭关,那可是直通北平的最后一道屏障! 局势,瞬间滑向了失控的边缘。 李景隆,你不是要规矩吗?本王看你现在还怎么守规矩! ...... 应天府,国子监。 北平要粮,九边要帐。 而朱允熥要的,不止是一场边关胜负。他要借这场北疆危机,把大明钱粮帐里藏了几十年的烂疮,一刀剜出来。 初夏的烈日悬在半空,將国子监彝伦堂前那片原本用来吟诗作对的空地烤得滚烫。如今,这片空地上没有了摺扇与长衫,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竹筹、算盘,以及一筐筐很有味道的农家肥。 监生算错帐,就去挑粪,背错农书,就去浇菜。 昔日满口圣贤文章的天之骄子,如今个个灰头土脸。 內阁大学士兼国子监祭酒宋訥,此刻正头戴斗笠,手里攥著一把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戒尺,在人群中来回巡视。这位曾经满口仁义道德、讲究非礼勿视的七旬老儒,自从被朱允熥那句“大明的圣人”彻底架起来后,仿佛在一夜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將毕生的执拗全都砸在了这群天之骄子的身上。 “算!给老夫用心算!”宋訥一戒尺狠狠敲在一名衣著光鲜的监生桌案上,震得那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响。“江南三省十八府去年的秋粮总帐,若是差了一釐一毫,今日谁也別想吃晚饭!” 那名出身江南世家的监生苦著一张脸,十根手指被粗糙的算盘珠子磨得通红,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祭酒大人,这户部的帐目错综复杂,火耗、折色、脚粮交织在一起,学生就算是不眠不休地拨算盘,这三日內也理不出个头绪啊!吾等乃是研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岂能如市井商贾般沾染这满身铜臭……” “放你娘的狗屁!” 宋訥这一嗓子吼出来,不仅那名监生嚇得浑身一哆嗦,连不远处正在空地上挑粪的几个官宦子弟也惊得险些把粪桶扣在自己鞋面上。 “圣贤书教你爱民如子,你连一县的秋粮火耗都算不明白,底下那些刀笔吏隨便做个假帐就能把你骗得连底裤都不剩,你拿什么去爱民?”宋訥花白的鬍鬚在风中剧烈抖动,戒尺指著那监生的鼻尖破口大骂,“太孙殿下说得对,大明不养只会作赋的废物!算不明白帐的,统统给老夫滚去后院试验田里挑粪浇菜!” 国子监內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而在彝伦堂最角落的一张矮桌前,寒门监生肖环却仿佛与周遭的喧闹彻底隔绝。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左手飞快地翻阅著厚厚的户部陈年帐册,右手在算盘上拨出一道道残影,清脆的撞击声密集得如同急骤的雨点。 “祭酒大人。”肖环猛地停下动作,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重重圈出一个数字,虽然双眼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但是异常明亮,“学生算出来了。洪武二十年,南昌府上缴秋粮四十万石,帐面上记的火耗是两成,但若是將沿途损耗与仓储折旧拆开细算,这其中至少有五万石粮食,是不翼而飞的糊涂帐。” 五万石? 这不是几斗几升。 这是足够一支军队吃上许久的粮! 肖环继续道:“而且,这缺口不是一年。” “学生对照洪武二十二年、二十三年旧帐,发现这五万石缺口,每年都在以一成左右递增。” “若再往前查,恐怕还不止南昌一府。” 宋訥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肖环手里的宣纸,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著纸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批註,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做了半辈子学问,教出了无数科举进士,却从未见过哪篇文章能比这几行乾瘪的数字更加触目惊心。 “好!好一个不翼而飞!”宋訥猛地一拍大腿,看向肖环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肖环,你这套查帐的法子,可是太孙殿下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借贷复式记帐法》?” “正是。”肖环恭敬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对那位年轻储君的狂热崇拜,“太孙殿下传下的法子,將钱粮进出分为借贷两端,两端必须相平。只要套用此法,户部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帐,便如白日见鬼,再无处遁形。” 就在这时,国子监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没有净水泼街,也没有鸣锣开道。朱允熥只穿了一件极其素雅的青色常服,带著三宝和几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迈了进来。 第118章 反腐的风吹到了洪都 “臣宋訥,叩见监国太孙殿下!”宋訥花白的鬍鬚颤了颤,扔下手中那把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戒尺,撩起官服下摆便要大礼参拜。 “免了。”朱允熥抬手虚虚一托,目光越过一眾学子,径直落在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矮桌上。 桌后,肖环还保持著站立的姿势,手里紧紧攥著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眼睛熬得通红,像是几夜没合过眼。 他看著缓步走来的朱允熥,嘴唇囁嚅了几下,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行礼:“学生肖环,叩见殿下。” 朱允熥没有说话,他走到矮桌前,直接从肖环手中抽出了那张宣纸。 纸上的墨跡还未乾透,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著洪武二十年到二十三年南昌府的秋粮帐目。与户部那些將火耗、折色、鼠雀耗混为一谈的糊涂帐不同,这张纸上严格按照“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复式记帐法,將每一笔粮食的进出、转运损耗、常平仓折旧拆解得清清楚楚。 最终的差额处,被人用硃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五万石,而且一年比一年多。 朱允熥看著那圈红痕,眼底没有半分怒色,只是慢条斯理地將纸折好,收入袖中,隨后看向肖环。 “你用了几天算出来的?” “回殿下,学生按您赐下的《借贷复式记帐法》,核对了南昌府三年共计一百七十余本帐册,三天三夜未曾合眼。”肖环嗓子都哑了,但语气中透著篤定,“学生敢以性命担保,这帐,绝不会错一釐一毫!” 旁边跪著的几个世家出身的监生闻言,脸色煞白。他们家中多有在地方为官的长辈,自然清楚这地方上的粮仓里藏著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往日里朝廷派御史巡查,地方官只需用那些繁杂如乱麻的流水帐就能把御史绕晕,再塞足了冰敬炭敬,便可太平无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种把每一笔进出都钉死的记帐法,等於把所有猫腻都扒开给人看。 “三天三夜,理清了一府三年的帐。”朱允熥朝著肖环点了点头,隨后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宋訥身上,“宋祭酒,看见了吗,一本复式记帐的帐册,能抵得过满朝文武一万句悲天悯人的空谈。” 宋訥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肖环,孤给你个机会。”朱允熥转回视线,语气骤然转冷,“脱了这身监生的粗布衫,换上锦衣卫的飞鱼服。孤给你百户衔,让你带著这套记帐法,跟著锦衣卫去南昌府。你敢不敢亲手把你算出来的那些蛀虫,从大明的粮仓里一个个揪出来?” 彝伦堂內一时间寂静无声。 所有监生都瞪大了眼睛,一个尚未考取功名的寒门监生,竟然被太孙一语破格提拔为锦衣卫百户! 肖环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希望之光。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文人那些矫情的假客气,而是重重地將额头磕在青砖上,砸出一个血印。 “学生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让学生去南昌查帐,学生就算是死,也定要把那南昌府的帐查得明明白白!” “嗯。”朱允熥应了一声,隨后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侍立在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缓缓道:“传孤钧令,命郭镇即刻点齐一百锦衣卫精锐緹骑,带上肖环,星夜赶赴南昌。” 蒋瓛眼神一凛,单膝跪地,绣春刀在青砖上磕出脆响:“臣遵旨!” “告诉郭镇,”朱允熥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却杀机毕露,“查粮期间,遇阻挠者,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无需请旨,就地格杀。” ...... 夜色深沉,北平城的风里带著沙。 驛馆的后院里,一盆热水刚刚端进屋內,腾起裊裊白雾。 李景隆脱了靴子,將双脚泡进水盆里,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一旁的蓝闹儿正抱著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烧鸡狂啃,满嘴流油。这一路行军,虽然有太孙兜底,伙食极好,但毕竟是风餐露宿,再加上一晚上勾心斗角,两人都累得够呛。 “九江哥,你说燕王是不是被咱们镇住了?”蓝闹儿咽下一口鸡肉,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今晚那阵仗,要不是俺吼那一嗓子,那些北平丘八的刀就拔出来了。” “镇住他?你太小看我这位四叔了。”李景隆靠在椅背上,从袖中摸出一块锦帕擦了擦手,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燕王是在试探太孙的底线,也是在试探我的胆量。他今晚退让,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个能一击毙命,让我连搬出东宫钧令都来不及的藉口罢了。” 话音刚落,驛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大门被人重重叩响,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景隆嘆了口气,把脚从水盆里拿了出来,抓起旁边的布巾隨意擦了擦。“你看,这藉口不就来了吗。” 半炷香后,李景隆重新穿戴整齐,披著那身御赐的明光鎧,带著蓝闹儿和十几名亲兵,再次踏入了燕王府的大门。 这一次,燕王府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正堂內灯火通明,所有北平將领皆顶盔贯甲,大殿中央的青砖上,还跪著一个满身脏污、战战兢兢的斥候。 朱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透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燕王殿下深夜相召,不知有何紧急军务?”李景隆大步走入殿內,神色如常地拱了拱手。 朱棣没有废话,直接从长案上抓起一封染血的军报,用力砸在李景隆脚下。“自己看!乃儿不花分兵一万精骑,根本没有理会大寧卫,而是绕过防线,直扑松亭关而来!松亭关守军不足两千,一旦被破,蒙古人的马蹄就能直接踏进北平腹地!” 大殿內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北平诸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松亭关是北平的最后一道屏障,这道屏障若是没了,北平城就会沦为一座孤岛。 李景隆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军报,並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乃儿不花好大的胃口,三万人就敢分兵一万。看来朵顏三卫在背后给了他不少底气啊。” “现在不是分析朵顏三卫的时候!”张玉上前一步,语气急迫,“曹国公,战机稍纵即逝!松亭关若是丟了,你我都得给北平城陪葬!王爷已经下令,调集城中一万五千精骑连夜驰援松亭关,大寧卫那边再派五千人去牵制。” 朱棣盯著李景隆,声音冰冷得如同刀锋:“李景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王现在就要动兵,要开府库拿粮。你那套太孙定下的规矩,今夜必须废了!立刻在文书上给本王副署签字!” 这是在逼宫。 签了,李景隆就是交出了东宫太孙赋予的制衡之权,从此在北平沦为燕王府的提线木偶;不签,松亭关一旦失守,延误军机、导致北疆糜烂的滔天大罪就会扣在李景隆和朱允熥的头上。 这口黑锅,足以让太孙的监国威望扫地。 蓝闹儿站在李景隆身后,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滯了,一双胖手死死攥著刀柄,掌心全是汗水。 李景隆迎著朱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突然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上的一丝褶皱,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叔,太孙殿下的规矩就是规矩。哪怕天塌下来,这帐目不清、军略不明的字,侄儿也绝不能签。”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仿佛被引爆了炸药桶。 “李景隆!你他娘的找死!”朱能勃然大怒,沧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李景隆的鼻尖。周围的北平將领也纷纷拔刀,一时间刀光森寒,杀气在大殿內激盪。 “曹国公!”张玉的脸色铁青,强压著怒火喝道,“你真要把几万將士的性命和北平的安危当做你邀宠的筹码吗?” 朱棣抬起手,制止了诸將的躁动。他缓步走到李景隆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朱棣看著这个发小,眼底的杀意不再掩饰。 “九江,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字,你签,还是不签?” 李景隆直视著朱棣的眼睛,毫不退让:“帐册不明,兵不知將,將不知兵,不签。” “好!好一个忠臣良將!好一个铁面无私的钦差!”朱棣怒极反笑,他猛地转身,一脚將面前的沉重紫檀木长案踹得粉碎,木屑横飞中,他指著大门的方向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咆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规矩,本王给你规矩!既然你李景隆有太孙殿下的无上钧令,那松亭关外那一万蒙古骑兵,你去拦!你若拦不住,本王就用你的项上人头,去祭松亭关的英灵!” 第119章 军中无戏言!二丫头北平首秀!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轻蔑地看著李景隆。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燕王极度愤怒下的甩锅之语。让一个没打过硬仗的勛贵子弟,去面对一万如狼似虎的蒙古精骑?这和让他直接抹脖子有什么区別。 蓝闹儿眼珠子一下红了,妈的,这群狗日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九江哥,下意识就要拔刀,却被一旁的李景隆按下。 李景隆非但没被朱棣的气势嚇到,反倒笑著对蓝闹儿摇摇头,隨后,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向朱棣,淡淡道:“既然四叔有令,侄儿遵命便是。” “我就说你,没那勾巴本事就別瞎......”朱能下意识以为李景隆会认怂,嘲讽的话刚出口,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张玉脸色一变,就连朱棣也骤然眯起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们听到了什么?他答应了? “曹国公,军中无戏言!”张玉沉声提醒,“一万蒙古精骑,可不是江南的水寇,那可都是身经百战,杀人不眨眼的主!” “张长史放心。”李景隆微微一笑,转身面向朱棣,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燕王殿下,我既然敢接这差事,自然不是儿戏。只是有一点,既然是我去守松亭关,那这仗怎么打,就得由我说了算。北平城的兵,我一个都不带。” 这句话一出,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你不带北平的兵?”朱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你打算拿什么去挡乃儿不花的一万铁骑?” “从应天带来三千太仓卫,足够了。”李景隆轻描淡写道。 疯了吧,这是此刻大殿內所有北平將领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 三千?去野战阻击一万蒙古精骑? 朱能更是忍不住冷笑:“三千步卒,挡一万蒙古骑兵?曹国公,你莫不是把蒙古骑兵当成秦淮河画舫里的娘子军了?” 李景隆看都没看他,只盯著朱棣,继续开口道:“燕王殿下,烦请您擬一道军令。白纸黑字写清楚,松亭关防务,由曹国公李景隆全权接管。若有闪失,李景隆提头来见。”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可若本公守住了……” “那燕王殿下往后调兵、动粮、拨甲,可就得按太孙殿下的规矩来。” 朱棣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这才是李景隆真正要的东西。 若李景隆败了,死在松亭关,燕王府自然少一个掣肘。 可若李景隆胜了,那这道盖著燕王大印的军令,就会变成一把刀,一把逼著北平诸將承认东宫规矩的刀。 一时间,朱棣脑海中飞快推演著。 朱允熥那小子究竟给了他什么底牌,让他敢如此狂妄?难道这是个陷阱?不,松亭关危在旦夕,一万蒙古骑兵的锋芒做不得假。 朱棣越想,心里的不安越重,但他不能退...... “好。”良久,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回到长案后,大笔一挥,写下一道军令,重重地盖上燕王大印,隨后將其扔给李景隆。“本王就在北平城,摆下庆功酒,等著曹国公凯旋!” 李景隆接住军令,仔细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他將军令妥帖收入怀中。 “多谢燕王殿下。”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大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走到门口时,李景隆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满殿北平將领,轻笑一声。 “诸位,酒先温著。” “本公回来再喝。” 李景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大殿里有將领刚想笑,朱棣一个眼神扫过去。 笑声瞬间憋死。 朱能抹了把眼角的眼泪,转头看向朱棣抱拳道:“王爷,这二丫头真把自己当成军神了。三千步卒去挡一万蒙古精骑,这简直是白送。” 张玉低著头,眉头紧锁。他跟著朱棣时间最久,太清楚应天府那些世家公子的做派。 李景隆若是贪生怕死,今晚大可直接签字服软。他敢接下这道军令,背后绝不简单。 “张玉,你亲自去挑一队斥候,带足快马,即刻出城跟上李景隆。远远吊著,不可暴露。松亭关外的每一声响动,本王都要知道。”朱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遵命。” 张玉迅速领命退下。 诸將见朱棣神色凝重,也纷纷收敛了轻狂,领命散去。 ...... 半炷香后,燕王府后院书房。 朱棣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著三个长相各异的青年。 长子朱高炽体態肥胖,穿著宽大的常服,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正拿著一块帕子不断擦拭。次子朱高煦身材魁梧,眼神桀驁,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三子朱高燧身形偏瘦,站在阴影里,眼神透著几分阴冷。 “父王,那李景隆不过是个草包,您何必如此兴师动眾地派张將军去探查?”朱高煦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屑,“儿臣愿领三千铁骑,跟在他们后面。等蒙古人把他们衝散了,儿臣再去收拾残局,给他上一课。” 朱棣没有看朱高煦,目光转向一直在擦汗的长子:“老大,你怎么看?” 朱高炽將帕子收进袖中,费力地站直身子,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父王,曹国公不傻,太孙殿下更不傻。朝廷此番北上,粮草、军械皆有备而来。李景隆敢签这生死状,必定有所倚仗。” 朱高燧在阴影里接话:“大哥所言极是。” 朱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老二。”朱棣点名。 “儿臣在!”朱高煦上前一步。 “点齐你麾下的五千亲卫,三更出城,在松亭关后方三十里外扎营。若是李景隆溃败,你负责堵住松亭关的缺口,绝不能让乃儿不花踏入北平地界半步。” 朱高煦抱拳领命,眼中闪过兴奋。 朱棣转头看向朱高炽和朱高燧:“若是李景隆真的靠那三千人守住了松亭关……” 书房內陡然一静。 朱高炽停止了擦汗,朱高燧也抬起头。 朱棣的声音透著森森寒意:“那应天府那位太孙,就真的把手伸到本王家里了。” ...... 城外太仓卫大营。 夜风呼啸,营地內火把通明。 三千太仓卫新军全副武装,整齐列阵於校场之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夜风捲动旌旗的猎猎声。 李景隆站在点將台上,手里捏著那份燕王大印盖下的军令。 蓝闹儿站在台下最前列,两条肥腿止不住地打摆子。他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要上阵搏命的时候,骨子里的恐惧还是压不住。 一万蒙古精骑可不是一万只鸡,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李景隆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蓝闹儿那张惨白的胖脸上。他走下点將台,拔出腰间佩刀,刀背重重拍在蓝闹儿的锁子甲上。 “怕了?”李景隆问。 蓝闹儿咽了口唾沫,牙齿打著颤:“九江哥……俺……俺不怕死,俺就是怕连累了兄弟们。” 李景隆笑了一声,转身面向三千將士,拔高了音量:“燕王殿下体恤咱们远道而来,给咱们派了个轻巧的差事。此时,松亭关外,有一万蒙古韃子正等著咱们。” “可燕王觉得咱们是去送死,北平那帮骄兵悍將,也觉得咱们是去送死。” 说著他猛地將长刀刺入身前的泥土中。 “我李景隆也怕死。但我更怕灰溜溜地滚回应天,被太孙殿下指著鼻子骂废物!” 三千士卒眼神一震。 李景隆一把掀开身后輜重车上的防水毡布。 “太仓卫吃的是太孙殿下拨的粮,穿的是太孙殿下给的甲,手里拿的是兵仗局最好的火器。” 李景隆拔出长刀,遥指北方。 “今夜,咱们去松亭关。让北平那帮丘八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天下,现在是谁的天下!” 他声音骤然炸开:“全军听令!” “即刻拔营!” 三千人齐刷刷举起右臂,铁甲碰撞声匯成沉雷。 “万胜!” 蓝闹儿也跟著吼,一开始声音还抖,可吼到最后,他那张胖脸竟涨得通红。 “万胜!” ...... 松亭关外,黄沙蔽日。 长城防线在此处留下一个缺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冷风从关外倒灌进来,捲起地上的枯草。 阿鲁台勒住战马,眯著眼睛看向远处的地平线。他是乃儿不花麾下的猛將,这次带著一万精骑绕后突袭,本以为能轻而易举地拿下这座仅有两千老弱残兵把守的关隘,彻底切断大寧卫与北平的联繫。 但他现在看到了一支不同寻常的军队。 没有拒马,没有鹿角,没有挖壕沟。三千名穿著明光甲的明军步卒,就这么大剌剌地在关外三里处的平原上列成了一个庞大的空心方阵。正前方和两侧,推出来三十门生铁铸造的长管火炮。 阿鲁台扯开嘴角,露出发黄的牙齿。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向身后的骑兵发出一阵狂笑。 “明朝的將军疯了!步兵在平原上不据险而守,竟然摆出这样的阵势。长生天把肉送到了我们嘴边。儿郎们,踏碎他们!” 苍凉的號角声在荒原上吹响。一万蒙古精骑开始缓慢加速,马蹄声逐渐密集,大地的震颤顺著脚底传导进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里。 空心方阵中央,李景隆骑在战马上,神色冷峻。他没有穿披风,身上的鎧甲擦得鋥亮。 蓝闹儿就站在方阵第一排的最右侧,手心全是汗,对面的骑兵越来越近,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没有经歷过血战的新兵崩溃。 “九江哥……不,国公爷,打不打炮?”蓝闹儿身旁的一名老兵低声问道。 第120章 螳螂捕蝉,朱高煦在后! 马蹄声如雷,大地颤抖。 阿鲁台挥舞弯刀,眼中满是嗜血的兴奋。 三千明军步卒,不入关,不靠墙,不挖壕。竟敢在平原上摆阵,这是找死。 “儿郎们!”阿鲁台仰天狂笑,弯刀向前一指。“踏碎他们!” 一万骑兵呈扇形铺开,黑压压向太仓卫的空心方阵压来。 方阵中央,李景隆端坐马上,一身明光鎧被冷日照得发亮,右手按著刀柄,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测距。” 旁边的传令官举著带刻度的木板,死死盯著前方飞卷的黄尘。 “八百步!” “六百步!” “五百步!” 李景隆抬起右手。 阵前,三十门太仓卫旧有的生铁火炮被推到最前,这些炮不是近日新造的长身轻炮。 炮身笨重,装填缓慢,甚至有炸膛的风险。 可在这片荒原上,只要它们还能响,就足够让蒙古骑兵流血。 炮手举著火把,掌心全是汗。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震得人胸口发闷。 “三百步!” 传令官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景隆右手猛地挥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开炮。” 红旗落下。 “轰!轰!轰!” 三十门火炮齐齐怒吼。炮口喷出刺目的火舌,浓烟瞬间遮住半片荒原。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著尖啸砸进蒙古骑兵最密集的阵中。 血肉横飞。 铁弹落地后弹起,在人群中犁出三十条笔直的血肉胡同。人马残肢拋向半空,战马的惨嘶声瞬间撕裂了荒原的冷风。 阿鲁台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不要停!衝散他们!”他嘶吼。骑兵衝锋,只要拉近距离,火炮就成了废铁。 李景隆看著继续涌来的骑兵,眼神未动,继续下令:“火炮退后,装填。火銃手,上前。” 空心方阵快速蠕动,炮手推著滚轮向后撤,九百名火銃手迈步上前,分成三排。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李景隆眼神冷厉:“第一排,放!” “砰砰砰——” 三百支火銃齐射,白烟升腾。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直接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铅弹墙,连人带马翻滚倒地。 “第一排退,第二排进。放!” 又是一轮齐射。 “第三排进,放!” 三段击。没有丝毫停顿。密集的铅弹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將冲入百步之內的蒙古骑兵成片割倒。 因为是旧式火銃,不时有炸膛的闷响传出,火銃手惨叫倒地。 李景隆看都不看一眼,指令接连下达:“甲字营预备队,补上缺口。把炸膛的拖下去,別挡道。” 命令精准到十人小队,任何缺口刚出现,立刻就有人补上。 蓝闹儿站在方阵右侧的第一排,手里端著一桿长枪。他看著前方不断倒下的战马和满地哀嚎的蒙古人,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九江哥真他娘是个疯子……”他牙齿打颤。 一匹无主战马嘶鸣著衝到阵前,重重撞上盾车。 马背上的蒙古兵被惯性甩飞,直直砸向蓝闹儿。 “妈呀!”蓝闹儿闭上眼睛,双手握紧长枪,凭著本能狠狠往前一捅。 “噗嗤。” 枪尖竟刺穿了那名蒙古兵的胸膛。巨大的衝击力顺著枪桿传来,蓝闹儿那三百斤的体格竟只退了半步,硬生生顶住了。 他睁开眼,看著枪桿上的尸体,愣了一瞬。 “俺……俺杀人了?” 一旁的老兵一脚踹开尸体,大吼:“胖子,发什么愣!长枪平举!” 蓝闹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他瞪著眼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怒吼:“来啊!狗日的韃子!” 阿鲁台的眼睛红了。 衝锋受挫,短短一炷香时间,他已经折损了近两千人。明军的火器太密集,阵型太严整。 “分兵!左右包抄!他们只有三千人,顾首顾不了尾!”阿鲁台调转马头,大声下令。 蒙古骑兵迅速一分为二,如同两把钳子,绕开正面的火力网,向方阵两侧迂迴。 远处山樑上。 张玉趴在草丛里,举著千里镜,手心里全是冷汗。 “变阵了。”他喃喃自语。骑兵包抄是步兵方阵的噩梦。李景隆的正面火力確实猛,但侧翼一旦被突破,三千人瞬间就会崩溃。 方阵中央,李景隆看著散开的敌军,拔出腰间长刀,直指两侧。 “空心方阵,四面皆敌。左翼盾车推前五步,长枪兵列阵。右翼火銃手分两百人支援。” “床弩准备。” 方阵內部迅速运转,没有丝毫慌乱。 左翼,蒙古骑兵刚刚冲入百步,迎接他们的是五台巨大的床弩。 “放!” 粗如儿臂的弩箭呼啸而出,直接將一条直线上的四五匹战马串成了糖葫芦。 右翼,调拨过去的火銃手再次形成三段击,將试图靠近的骑兵死死压制在五十步外。 李景隆的目光在战场上快速扫视,大脑飞速运转。 “左翼第三阵型有鬆动,长枪手补位。火炮装填完毕没有?推到右翼,轰他娘的!” 哪里有压力,哪里就有兵力调动。三千人的阵型,在李景隆手里活了过来。 阿鲁台不甘心,他亲自点了三百亲卫,绕向方阵右后角。 那里刚炸了一桿火銃,阵脚明显慢了半拍。 机会! 阿鲁台眼中凶光暴起,“跟我冲!” 三百亲卫如狼群般扑上。 可他们刚衝到七十步外,李景隆的声音已经冷冷响起:“乙字营,转身。” “床弩二號、三號。” “照他脸上打!” 下一瞬,粗大的弩箭撕开风声,阿鲁台身旁的亲卫被连人带马钉翻在地。 紧接著,右翼火炮重新推出,炮口缓缓转向。 李景隆长刀一压:“轰他娘的。” “轰!” 一门火炮炸响,铁弹从阿鲁台亲卫中间掠过,十几骑瞬间人仰马翻。 阿鲁台胯下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险些將他掀下马背。 他勒住韁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虽是心有不甘,但还是嘶吼道:“撤……撤退!” 再打下去,这一万人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號角声悽厉响起,蒙古骑兵士气本就崩了,听到撤退的號角便再也顾不上阵型,调转马头疯狂向北逃窜。 阿鲁台败了。 一万蒙古精骑,连太仓卫方阵五十步的距离都没摸到,丟下近三千具人马尸体后,残部如潮水般向北溃退。 硝烟未散,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杂在一起,太仓卫的空心方阵依旧严整,没有一个人因为敌人的溃退而欢呼乱动。 “停火。” 李景隆坐在马背上,抬起右手。 枪炮声戛然而止,只有伤马在血泊中悽厉嘶鸣。 “九江哥……”蓝闹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黑灰,兴奋得浑身肥肉直颤,长枪用力杵在地上,“韃子跑了!咱们追不追?俺还能再捅死两个!” 不光是蓝闹儿,周围不少太仓卫新兵也都红了眼,呼吸粗重,跃跃欲试。 “追个屁。”李景隆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步兵追骑兵,嫌命长了?” 他转头看向传令官,声音沉稳如铁:“传令,方阵不散。火銃手原地装填,炮手清理炮膛。甲字营出阵一百人,打扫战场。遇到还没咽气的韃子,补刀。” “伤兵、火銃、炮膛、弩箭,全部造册。死了几个人,废了几杆銃,打出去多少药子,一笔都不许少。” “遵命!” 军令如山,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士卒瞬间冷静下来,按部就班地执行命令。 就在这时,李景隆身下的白马突然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大地的震颤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是来自北方,而是来自他们身后的松亭关方向。 李景隆猛地回头。 地平线上,一面绣著“燕”字的大旗迎风招展。紧接著,漫山遍野的黑色铁骑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马蹄声震耳欲聋,捲起漫天黄沙。 为首一將,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刀,眼神桀驁,正是燕王次子,朱高煦。 他奉朱棣之命,率五千亲卫在三十里外扎营。本是来给李景隆“收尸”顺便堵缺口的。可刚才远处的炮声震天响,斥候来报说蒙古人溃了,朱高煦当场就坐不住了。 李景隆三千步卒打贏了?这怎么可能! 若是让李景隆独吞了这天大的战功,北平军方的脸往哪搁? 朱高煦猛地举起长刀,怒吼声压过马蹄:“儿郎们,隨我冲!杀光韃子!” 第121章 让金豆子当活靶子 五千北平铁骑来势汹汹,很快越过太仓卫方阵,直扑阿鲁台的溃兵。 前方十里,阿鲁台正咬牙抽打著战马。 一万精骑,连明军的边都没摸到就折了近三千,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將军!后面有明军追上来了!”一名亲兵扯著嗓子大喊。 阿鲁台猛地回头,只见一支明军骑兵远远跟了上来,看旗號是燕王府的人。 阿鲁台先是一愣,隨即怒极反笑。 打不过那个会喷火的铁乌龟,还打不过这群骑马的明军? “传令!”阿鲁台猛地勒住韁绳,眼中凶光暴起。“曼古歹战术!两翼拉开,不要硬拼,用弓箭耗死他们!” 蒙古骑兵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一头撞上去的衝锋,而是像狼群一样吊著你、磨著你、诱著你。 原本溃逃的蒙古骑兵迅速散开,他们不接触,不减速,只是在战马上猛地扭身,张弓搭箭。 “嗖嗖嗖!” 箭雨铺天盖地砸下,冲在最前面的燕王府亲卫纷纷中箭落马。 战马惨嘶著翻滚,把背上的骑兵死死压在身下。 “別停!”朱高煦挥舞长刀拨开箭矢,双眼通红。“衝上去!砍死他们!” 五千北平骑兵死死咬著蒙古人的尾巴。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自己在追杀溃兵。 可追著追著,四周的地势渐渐变了,两侧土坡越来越高,中间道路越来越窄。 等朱高煦反应过来时,五千骑兵已经被引入一处名为葫芦谷的地界。 前窄后窄,中间空阔,像一个张开口的袋子。 前方蒙古骑兵突然加速,从葫芦口溜了出去。 下一瞬,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站起了蒙古弓箭手。阿鲁台立在山坡上,俯视谷底的北平骑兵,眼神残忍。 “放箭。”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箭如雨下,劈头盖脸。 “操,中计了!”副將脸色惨白,悽厉大喊。“撤!快撤!” 可后方谷口,几百名蒙古重骑已经横刀堵死。 战马嘶鸣,人声惨叫,五千北平精锐,眨眼间成了瓮中之鱉。 松亭关外,太仓卫大营。 火炮已经清理完毕,火銃手也在重新装填药子。士兵们埋锅造饭,肉汤的香味顺著冷风往外飘。 刚打完一场硬仗,太仓卫该清点伤亡的清点伤亡,该造册的造册,该吃饭的吃饭。 李景隆坐在马扎上,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著手上的黑灰。 蓝闹儿蹲在旁边,抱著一个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营中。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 “国公爷!燕王次子朱高煦率五千骑兵追击韃子,在十里外葫芦谷中了埋伏!” “七千韃子封住谷口,两侧箭雨不停,北平军伤亡惨重!” 周围太仓卫將领同时停下动作,蓝闹儿一口肉汤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他拍著胸口,瞪圆了眼。“这孙子疯了吧?上赶著去阎王爷那儿报导?” 副將脸色一变,急忙上前,“国公爷,救不救?” “那可是燕王的亲儿子。若是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燕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景隆把脏了的布巾隨手扔进火堆,火苗一卷,布巾瞬间焦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救?” 李景隆抬起眼皮,声音平淡:“当然要救。” 副將刚鬆一口气。 李景隆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口又提了起来。 “可怎么救,得按规矩来。” 副將愣住:“国公爷,战机稍纵即逝,若是慢了……” “乱救,就是把太仓卫也填进葫芦谷。”李景隆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 “燕王殿下给本公的军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松亭关防务,由本公全权接管。” “本公若是擅离职守,带兵乱跑,导致松亭关失守,这延误军机、丧师辱国的罪名,谁来担?” 副將急道:“可朱高煦那边撑不了太久!” “撑不了也得撑。”李景隆把茶盏放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敢抗旨追击,就该知道军令不是儿戏。” 蓝闹儿抱著碗,砸吧砸吧嘴,小声道:“就是,他自己不听军令,私自出兵,死了也是活该。” 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葫芦谷和松亭关之间。 好一会儿后,李景隆的手指点在葫芦谷两侧的土坡上。 “阿鲁台刚败一场,兵疲马乏。” “他能设伏朱高煦,说明手里可用的骑兵不多了。” “现在急著衝进去救人,只会被他两面夹击。” 副將眼神一震。 “国公爷的意思是……” 李景隆淡淡道:“让朱高煦再吸半个时辰箭。半个时辰后,蒙古人的箭力、马力、胆气,都会往下掉。” “到那时,太仓卫列阵压过去。不是救一个朱高煦。是连阿鲁台那七千人,一起咬下来!” 蓝闹儿听得胖脸一抖,忽然觉得手里的肉汤都不香了。 “九江哥,你这心……比我爹的还黑啊。”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蓝闹儿。” “在!”蓝闹儿一个激灵,差点把碗扣脑袋上。 “吃完。”李景隆抬手指向前方。“半个时辰后,你带甲字营第一队,顶右翼盾车。” “啊?” 蓝闹儿胖脸瞬间白了。 “啊什么啊。”李景隆声音平静,“刚才你不是还说要再捅死两个韃子?” 蓝闹儿嘴角一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汤,又看了看葫芦谷方向。 最后,他咬牙把碗里的肉汤一口闷了。 “行!” “俺顶!” “但九江哥,回去以后,你得给俺加两只鸡腿。” 李景隆笑了笑,“活著回来,给你加一整只羊。” 蓝闹儿眼睛顿时亮了,“那俺肯定活著!” 周围太仓卫士卒低低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反倒鬆了半分。 李景隆重新收起笑意,目光扫过全营。 “传令。” “伤兵后撤,火銃手补足药子。” “床弩上弦,火炮清膛。” “甲字营、乙字营轮流进食,半个时辰內,所有人必须恢復体力。” “斥候继续盯住葫芦谷,朱高煦死没死,本公每一刻都要知道。” “遵命!”传令官飞奔而去。 营地瞬间动了起来一条条军令被迅速传下去。 火銃手低头装药,炮手用铁鉤清理炮膛,长枪兵重新检查枪桿。 盾车被推到阵前,车轮碾过带血的黄土,发出沉闷声响。 半个时辰。 葫芦谷在流血。 太仓卫在吃饭。 每一口肉汤下肚,每一包药子装满,都是李景隆算进反杀里的筹码。 风从北面吹来,带著远处隱隱约约的喊杀声。 蓝闹儿抱著头盔,胖脸发白,却还是硬著头皮站到了右翼盾车旁。 李景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半个时辰,到了。 他伸手扣上头盔,翻身上马,明光鎧在冷日下泛起森寒光芒。 下一刻,李景隆拔刀出鞘,刀锋直指葫芦谷。 “传令。” “太仓卫,列阵。” “出发,葫芦谷!” 第122章 救命,李景隆杀疯了 北平,燕王府。 正堂內的气氛並不压抑。朱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盏温热的马奶酒。下方,朱能等几名心腹將领正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蔑的冷笑。 “王爷,算算时辰,那二丫头这会儿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朱能啃著羊排,含糊不清地说道,“三千步卒去平原上跟一万韃子野战,太孙殿下要是知道他千挑万选的监军是个这般蠢货,怕是得气得吐血。” 朱棣没有接话,只低头拨弄著酒盏里的浮沫。 李景隆接下军令时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始终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但他同样不信,三千步卒能创造奇蹟。 “等张玉的消息。”朱棣淡淡道,“若李景隆真死了,立刻上奏应天,就说曹国公贪功冒进,致使新军覆没,本王拼死血战才保住松亭关。” 朱能咧嘴一笑:“王爷英明。”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玉满脸泥污,跌撞进正堂,悽厉的声音,震碎了堂內的安逸。 “二郡王……二郡王被围了!” “噹啷。” 朱棣手里的酒盏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了一地。马奶酒洇湿了他的皂靴。大堂內瞬间死寂,朱能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块羊肉啪嗒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朱棣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张玉。 “三千步卒,迎战一万精骑。”张玉大口喘著粗气,语速极快,“火炮轰阵,火銃三段不歇,床弩封锁侧翼。李景隆摆了个空心方阵,阿鲁台连方阵五十步都没摸到,扔下近三千具尸体,溃了!” 大殿內死寂,朱能瞪圆了眼。三千步卒在平原野战打崩一万蒙古精骑?这怎么可能! “那老二怎么回事?”朱棣声音发哑。 “二郡王见韃子溃退,以为有便宜可占,率五千亲卫追击。被阿鲁台诱入葫芦谷。七千韃子封死谷口,两面夹射。二郡王……被包围了!” “轰!” 朱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沉重的紫檀木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高煦这个蠢货!”朱棣目眥欲裂,眼底的血丝瞬间爆满。 那是五千北平最精锐的亲卫!更是他的亲儿子!阿鲁台在李景隆那里吃了大亏,现在被逼入绝境,这七千人爆发出的凶性,绝对能把朱高煦撕成碎片。 “李景隆呢?李景隆离得最近,他为何不去救?!”朱能厉声喝问。 张玉苦笑,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曹国公在……埋锅造饭。” “放肆!”朱能勃然大怒,拔刀怒吼,“二郡王在谷里流血,他李景隆在外面吃饭?他这是见死不救!王爷,末將这就去砍了他!” “你拿什么砍?”朱棣冷冷打断他,眼神如刀。 朱能一滯。 朱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景隆离开时那句“酒先温著,本公回来再喝”。 不是狂妄,是算计。 李景隆拿了接管松亭关防务的军令,自然不用管朱高煦的死活。朱高煦抗令出击,死了也是白死。 李景隆在等,等葫芦谷里的蒙古人耗尽力气,等朱高煦被杀得胆寒,等他这个燕王,亲自去低头。 “好手段。”朱棣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王爷,现在怎么办?”张玉急问。 朱棣猛地睁眼,眼中满是血丝。“点兵。城中还能动的一万骑兵,全带上。” “去救二郡王?”朱能问。 “去求人。”朱棣大步走下台阶,扯过披风系在肩上,声音冷得刺骨,“去求应天府的钦差,发发慈悲!” ...... 松亭关外,葫芦谷。 黄土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谷內横七竖八躺满了北平骑兵的尸体。 朱高煦披头散髮,头盔早不知丟到了哪里。他的左臂插著半截羽箭,鲜血顺著战袍往下滴。他周围,只剩下不到两千亲卫,被死死压缩在谷底中央的一块平地上。 两侧山坡上,蒙古弓箭手还在有条不紊地放箭。每一轮箭雨落下,都会带走几十条人命。 阿鲁台站在谷口的高处,看著下面困兽犹斗的明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在松亭关外受的憋屈,终於在这里找回了一点场子。 “將军,明军快不行了。”亲信凑上前,“衝下去收网吧。” 阿鲁台拔出弯刀,眼中闪过嗜血的快意。“放箭不停。重骑准备,一炷香后,隨我衝下去,把那个穿红甲的明朝將领脑袋砍下来,当尿壶!” “呜——” 蒙古重骑开始在谷口集结,人马俱披铁甲,像一堵嘆息之墙。 朱高煦仰头看著上方,绝望感涌上心头。他想抢功,想证明自己比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曹国公强。可现在,他把父王最精锐的五千兵马带进了坟墓。 “二爷!冲不出去啊!”一名浑身是血的百户跪在朱高煦马前,哭喊道。 朱高煦咬著牙,猛地折断左臂上的箭杆,疼得眼前发黑。他单手举起长刀,嘶吼道:“燕王府没有孬种!弟兄们,跟我冲谷口!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两千残兵发出绝望的怒吼,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谷口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轰!轰!轰!” 大地剧烈震颤。谷口处集结的几百蒙古重骑,瞬间被凭空撕裂。实心铁弹带著恐怖的动能,直接撞碎了重骑兵的铁甲,连人带马砸成一滩肉泥。一条长长的血肉通道,在谷口生生被犁了出来。 阿鲁台猛地回头,目眥欲裂。 谷口外,三千名身披明光鎧的明军步卒,正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堵缓缓移动的钢铁长城,朝葫芦谷压迫而来。 队伍最前方,三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正冒著刺鼻的白烟。 李景隆骑著白马,停在阵型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谷口的惨状。他抬起右手,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清膛,装填。” “太仓卫,进谷。” 葫芦谷口一瞬间血肉横飞。 阿鲁台引以为傲的几百重骑,在三十门长身轻炮的抵近直射下,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撑过,就变成了一地碎片。 “挡住他们!挡住谷口!”阿鲁台声嘶力竭地咆哮,原本准备衝下去收割朱高煦的蒙古骑兵,被迫调转马头,拼死向谷口涌去。 但成也地形,败也地形。 葫芦谷的入口极其狭窄,骑兵根本无法展开衝锋阵型。几千人挤在谷口,就像是被堵在漏斗里的沙子。 “盾车,推。”李景隆的声音在炮声后响起,平稳而冷酷。 “嘎吱——嘎吱——” 包覆著厚重生牛皮和铁板的盾车,被推到了阵型最前方。盾车底部装著带刺的滚轮,每一次向前碾压,都將地上的残肢断臂绞成血水。 蓝闹儿就在最中间的那辆盾车后头。他双手死死顶住车辕,肥胖的身躯几乎压成了一张弓。 “一二!推!”旁边的老兵喊著號子。 蓝闹儿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往前顶。盾车前方,几匹受惊的蒙古战马疯狂撞过来。“砰”的一声闷响,盾车猛地一震,蓝闹儿感觉双臂像断了一样,但他死死撑住没退半步。 “狗日的韃子!为了俺的羊腿!给俺死开!”蓝闹儿扯著破锣嗓子大骂。 “火銃手,上前十步。三段击。”李景隆没有理会前方的碰撞,指令接连下达。 九百名火銃手从盾车之间的缝隙中穿出,迅速列成三排。他们没有方阵防御的顾忌,在谷口这种狭窄地形,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銃声在山谷间迴荡。白烟喷涌,铅弹如狂风骤雨般扫过谷口。挤在一起的蒙古骑兵根本无处躲藏,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从马背上栽落。 “放箭!射死那些拿火器的!”阿鲁台在后方挥舞弯刀,试图组织反击。 两侧山坡上的蒙古弓箭手立刻调转方向,向谷口的太仓卫拋射。 “举盾!” “噹噹当——”箭矢砸在包铁的盾车和明光鎧上,纷纷弹开。太仓卫的装备是朱允熥用江南豪强的银子堆出来的,这种远距离拋射的轻箭,根本破不了防。 “床弩,清理山坡。”李景隆眼神微冷。 五台巨大的床弩被推上前,绞盘转动,发出“嘎吱”声。粗如儿臂的弩箭对准了两侧的山坡。 “放!” 尖啸声撕裂空气。弩箭並非射向单个人,而是直接扫向山坡上弓箭手最密集的地方。巨大的动能带著恐怖的穿透力,直接將四五个人串在一起,狠狠钉在后方的山石上。 山坡上的蒙古弓箭手瞬间崩溃,惨叫著向山顶逃窜。 李景隆拔出长刀,向前一指:“火炮,再轰一轮。全军,向前推进。” 第123章 蓝闹儿:知道三百斤的分量吗? “轰!” 三十门火炮经过短暂的冷却和装填,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盾车推进,火銃手跟上。”李景隆骑在白马上,视线越过瀰漫的硝烟,冷冷地注视著谷內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蒙古残兵。 笨重的盾车在老兵们的號子声中缓缓向前碾压,木质车轮碾过带血的泥土,发出“嘎吱”声。九百名火銃手依託著盾车之间的缝隙,熟练地维持著三段击的节奏。密集的铅弹如同夏日里的暴雨,无情地收割著蒙古人的生命。 阿鲁台双眼赤红,挥舞著弯刀在阵后嘶吼,试图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衝锋。但葫芦谷独特的地形彻底限制了骑兵的机动性,战马在同伴的尸体上打滑摔倒,挤作一团的骑兵甚至连拉弓搭箭的空间都没有。 太仓卫的阵型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沿著葫芦谷的两侧边缘平推。长枪手紧跟在火銃手身后,机械地將手中长枪刺入那些尚未咽气的蒙古伤兵体內,隨后拔出,继续向前。 蓝闹儿此刻正顶著右翼最前方的一辆盾车,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狗日的韃子!给我死!”蓝闹儿瞪著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扯著嗓子疯狂叫骂。 就在这时,数十名被逼入绝境的蒙古亲卫护著阿鲁台,如同发疯的野猪般朝著右翼的盾车阵猛撞过来。沉重的撞击力让两辆盾车发出一声哀鸣,阵型出现了一丝微小的鬆动。 “长枪补位!”旁边的老兵怒吼。 蓝闹儿看著那群张牙舞爪扑过来的蒙古兵,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他鬆开顶著车辕的双手,一把抄起斜插在旁边的长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咆哮,竟然主动从盾车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蒙古百夫长举起弯刀正要劈砍,却见一座肉山突然挡在面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蓝闹儿手中的长枪已经凭藉著庞大的体重惯性,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衝击力让蓝闹儿和那具尸体一起倒在地上,恰好滚到了阿鲁台的战马蹄下。 阿鲁台胯下的战马早已被火銃巨大的声响惊得濒临失控,此刻被蓝闹儿绊了一下,顿时前蹄一软,將背上的阿鲁台狠狠甩了出去。 阿鲁台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他刚要挣扎著起身去摸掉落的弯刀,一个庞大的黑影便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嘿嘿。”蓝闹儿满脸黑灰和血污,咧嘴一笑,“抓到你了!” 三百斤的重量压得这位蒙古悍將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连隔夜的羊肉都差点吐出来。蓝闹儿也不管什么招式,抡起钵大的拳头,照著阿鲁台那张粗獷的脸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王八拳。 周围的太仓卫老兵见状,迅速涌上前去,三下五除二將那些失去主將的蒙古亲卫捅翻在地。 “绑了!”副將看著被蓝闹儿揍得鼻青脸肿、翻著白眼的阿鲁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阿鲁台一被生擒,残存的蒙古骑兵彻底崩溃,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硝烟渐渐散去,葫芦谷底的惨状展露无遗。七千蒙古精骑,除了近三千具尸体外,剩下的全部成了太仓卫的俘虏。 李景隆策马缓缓走进谷底。 此时的朱高煦正拄著一把崩了刃的长刀,单膝跪在血泊中。他带来的五千北平精锐亲卫,此刻还站著的不到一千人,几乎人人带伤。 朱高煦抬起头,看著一尘不染、连鎧甲都没沾上几滴血的李景隆,那张桀驁不驯的脸上交织著死里逃生的庆幸与极度的屈辱。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衝锋,在李景隆的步炮协同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李景隆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燕王次子,淡淡开口:“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太仓卫士卒立刻上前,一把夺过朱高煦手中的断刀,將他双臂反剪在背后,粗暴地按倒在地。 “李景隆!你敢绑我?!”朱高煦目眥欲裂,拼命挣扎,“我是燕王次子!你凭什么绑我!” “看清楚,松亭关防务,由本公全权接管。”李景隆从怀中掏出那份盖著燕王大印的军令状,在朱高煦眼前晃了晃,声音冷得刺骨,“朱高煦,你抗命不遵,擅离职守,贪功冒进,致使五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按大明军律,斩立决。” 朱高煦看著那鲜红的燕王印信,整个人如遭雷击,刚才囂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下去。 就在这时,大地剧烈震动,葫芦谷外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重甲,眼神凌厉如刀,正是带兵赶来救援的燕王朱棣。 朱棣勒住韁绳,目光扫过满地残破的蒙古尸体、被生擒的阿鲁台,最终定格在像死狗一样被两名太仓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的朱高煦身上。 狂风捲起谷底浓重的血腥味,直扑朱棣的面门。 一万北平铁骑在谷口外勒马停驻,原本准备迎接一场血战的骄兵悍將们,此刻看著眼前不可思议的战果,集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三千步卒吃掉了阿鲁台的一万精骑,而且阵型依然严整,甚至连火炮的炮管都已经清理完毕,隨时可以进行下一轮轰击。 朱能纵马上前,视线扫过被反绑双手的朱高煦,手按刀柄,厉声喝问:“曹国公,你这是何意?二郡王乃是千金之躯,你竟敢將他当成囚犯一样绑缚,莫非是欺我北平无人!” 跟在朱能身后的数百名北平亲卫也纷纷拔出半截腰刀,兵刃摩擦刀鞘的刺耳声在寂静的谷底显得格外突兀。 面对一万精骑的逼迫,李景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將手中的军令状重新折好,妥帖地塞入怀中,隨后看向面色铁青的朱棣。 “燕王殿下,大明军律第三条,不听號令,擅进擅退者,斩。”李景隆的声音不大,却寒冷彻骨,“二郡王无视军令,擅自追击,致使四千北平精锐命丧葫芦谷。若非太仓卫及时赶到,不仅这五千人要全军覆没,松亭关也可能因此落入敌手。敢问燕王殿下,这等误国误军之罪,该当何论?” 第124章 Judy吃瘪,允熥数钱 朱棣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李景隆字字句句都踩在大义和军规上,更要命的是,李景隆手里捏著他亲自盖印、全权接管松亭关防务的军令。此时若是强行偏袒,那就等於是公开撕毁自己立下的规矩,更是將抗旨不遵的罪名主动往燕王府头上扣。 “退下。”朱棣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对著朱能喝道。 “王爷!”朱能满脸不甘。 “本王让你退下!”朱棣猛地转头,眼神中透出的森寒杀意让朱能浑身一颤,只能恨恨地將半截腰刀推回鞘內。 朱棣重新看向李景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曹国公劳苦功高,此战扬我大明军威。至於高煦……他虽有抗命之过,但终究年幼无知。此间风沙大,不如曹国公隨本王回王府,咱们坐下来慢慢清算?” 这句话一出口,北平诸將脸色都变了。 燕王让步了。 李景隆微微一笑,翻身上马:“燕王殿下相邀,下官岂敢不从。” 两个时辰后,北平燕王府正堂。 这一次,大殿里没有丝竹,也没有酒肉。 张玉、朱能等北平將领分列两侧,一个个脸色铁青,垂头不语。 李景隆端坐在客座首位,手里捧著一盏极品大红袍,不紧不慢地撇著茶沫,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朱高煦依然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大殿中央,身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脸色苍白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嚇得。 “曹国公,二郡王今年不过十三岁。虽生得高大,但心智尚未定型。他只是一时杀敌心切,绝非有意貽误战机。”张玉硬著头皮站出来打破僵局,语气中带著几分哀求,“如今阿鲁台已被生擒,松亭关危机解除。恳请曹国公念在王爷常年戍边的份上,网开一面。” 李景隆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张玉,又落在朱棣身上。 “十三岁確实年幼。但刀剑无眼,军律更无情。”李景隆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若是今日因为二郡王年幼就坏了规矩,那明日別人犯了军规,本公又该如何处置?” 大殿內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景隆的潜台词:想保人可以,但必须拿东西来换。 朱棣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朱允熥想要什么,也知道李景隆在这里寸步不让的底气是什么。 阿鲁台被擒,朱高煦被绑,五千亲卫折损八成。这一局,他输得太难看。 “曹国公。”朱棣缓缓睁开双眼,声音乾涩,“日后北平大营一应兵马调动、粮草拨发、军械出库,悉数遵照太孙殿下定下的副署之规。没有东宫钧令和你的签字,北平一兵一卒,绝不出营。” 这几句话,等於將北平军权的实质控制权,双手奉送给了应天府。 北平诸將闻言,皆是面露悲愤,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李景隆紧绷的嘴角终於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朱高煦面前,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 “燕王殿下深明大义,下官钦佩。既然二郡王年幼,且已有悔过之心,死罪可免。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景隆转身面向北平诸將,大声宣布,“拖出去,重责四十军棍,以儆效尤。” 朱高煦被两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和压抑的惨叫。 李景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 应天府,皇宫,文华殿偏阁。 朱允熥端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封皮用蓝綾装裱的奏摺。 殿內静謐无声,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这是苏州守將冯诚、赵孟,以及那王林联名递交的摺子,奏摺里的內容极为详实。 盐场几处,灶户多少,旧盐商余孽抓了几批,雪盐铺满江南后第一批入库现银多少,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奏摺下面,还压著一张新政银库的入帐单。 第一批雪盐现银,三十七万两,昨夜押银车入应天。 京营封库,户部造册,都察院核验,锦衣卫复查。每一道流程,都照著朱允熥定下的规矩走。 苏州府的旧盐商,经过那场清洗后,已经彻底没了反扑的胆子。雪盐从江南水乡一路铺开,很快便能压到应天。 源源不断的现银,不仅是朱允熥推行“养廉银”的底气,更是大明这台庞大战爭机器未来能够全速运转的保障。 朱允熥扫过入帐单末尾的数字,脸上並没有流露出太多喜悦的情绪。他將奏摺合拢,隨意地扔在一旁的案头上,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江南的钱袋子算是捂紧了。”朱允熥將茶盏放下,目光投向一直恭敬垂立在御案侧下方的內阁大学士解縉,“解学士,你觉得孤那位远在北平的表哥,眼下进展顺利么?” 解縉穿著一袭正五品的青色官袍,闻言微微躬身,脑海中迅速盘算著措辞。 李景隆带著三千太仓卫和那些尚未完全成型的新规矩去了北平,直面那位大明九边最强悍的藩王,这本就是一招险棋。一个不好,便是藩王与东宫当场撕破脸。 解縉沉思片刻,语气不疾不徐地答道:“曹国公虽出身勛贵,却非有勇无谋之辈。他智计过人,为人又圆融通透,最擅长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寻找平衡。更何况,曹国公手里握著殿下您赐予的东宫钧令,大义在手。臣以为,以曹国公的能力,相信不久便会有好消息传回应天了。”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是李景隆,落点却在东宫钧令。 不愧是解縉,会说话,也会站队。 朱允熥没有点破,只是起身,走到偏阁墙壁上悬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代表北平的那个朱红色圆点上。 “智计过人是真,圆融通透也是真。”朱允熥负手而立,声音在大殿內显得格外清冷,“但我那四叔,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解縉心头一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殿下的意思是,曹国公此行恐不顺利?那北平的局势岂不是……” “罢了,北平的局子既然已经布下,剩下的就交给表哥吧。”朱允熥挥了挥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走回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肖环那边怎么样了?算算日子,他也该到南昌府了。” 解縉神色一肃,拱手道:“回殿下,臣正要向您稟报此事。” “郭駙马一行,昨日便到了南昌府,”解縉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虽然臣不清楚肖环查帐的具体能力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但南昌府的水,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浑。那边的官场盘根错节,地方豪绅与布政使司的官员早就沆瀣一气,郭駙马一行想要彻底把帐查清,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容易才要去办。”朱允熥眼中杀机隱现,“再传孤的旨意给郭镇。告诉他,孤不管南昌府牵扯到谁,也不管背后有哪路神仙撑腰。只要帐面上查出了窟窿,就给孤往死里查!阻挠查帐者,杀;销毁帐册者,杀;包庇同党者,杀!” 三个冰冷的“杀”字,让整个文华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解縉深深地低下头,大声领命:“臣,遵旨!” 就在文华殿內杀机瀰漫之际,门外的三宝迈著细碎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躬身稟报:“启稟太孙殿下,兵仗局大使李元在殿外叩见。说是……说是殿下交代的东西,有眉目了。” 第125章 南昌府加急,郭镇遇袭! 朱允熥闻言,眼中那抹针对南昌府贪官的凛冽杀意瞬间收敛,霍然起身,动作乾脆利落:“让他快进来!” 不多时,李元被两名小太监领进了文华殿。这位原本在工部体系里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底层官员,此刻的形象却让人大跌眼镜。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整洁的官袍上沾满了大块的黑灰和泥污,头髮也有些凌乱,甚至连眉毛都有一小撮被烧焦的痕跡。然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著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刚一踏入殿內,李元便闻到了一股只属於军工重地的浓烈硝烟味。他顾不上整理仪容,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狭长物件,激动道:“臣兵仗局大使李元,叩见太孙殿下!殿下,臣……臣没有辜负殿下的厚望!新火銃,造出来了!” 朱允熥大步走下御阶,根本没有理会那些繁文縟节,一把抓过李元举在头顶的粗布包裹。他用力扯开粗布,一把通体泛著冷厉金属光泽的崭新火銃展露在眼前。 这把火銃与大明京营目前普遍装备的那些粗製滥造、枪管薄厚不均的旧式火銃截然不同。它的枪管明显加长且加厚,枪托的弧度经过了重新设计,更加贴合射手的肩部。最引人注目的是,枪管的內壁被打磨得极为光滑,甚至在光线的折射下能看到清晰的金属纹理。 “你倒是给了孤一个惊喜。”朱允熥手指抚摸著冰冷的枪管,感受著那沉甸甸的重量,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讚赏。 “臣不敢居功,这全是殿下领导有方!”李元磕了一个头,抬起满是黑灰的脸庞,眼中闪烁著激动的泪光。 “殿下把兵仗局从工部独立出来,给了工匠们双倍的工钱,还许诺了田宅和子孙入国子监的名额。那些原本混吃等死的匠人们,现在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不用臣去挥鞭子,他们自己就日夜守在火炉旁。谁要是敢在模具上偷懒,不用臣查办,同组的工匠能活活把他打死!” 李元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飞快地匯报导:“按照殿下定下的『標准化』规矩,臣將火銃的製造拆分成了十二道工序。炼铁的只管炼铁,打磨的只管打磨,钻孔的只管钻孔。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尺寸规制,差一丝一毫都要重新回炉。最后在枪管上刻上负责人的名字,谁做的东西炸了膛,就问谁的责!这把新火銃,就是按照这个规矩,用精炼的熟铁千锤百炼打出来的!” 朱允熥静静地听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弧度。他太清楚利益绑定和责任到人的威力了。在这个时代,只要给足了钱,给足了上升的通道,再配以最严苛的杀戮问责,大明的工匠能爆发出让世界颤抖的创造力。 “光说不练假把式。”朱允熥单手拎著那把新火銃,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去校场。孤要亲眼看看,这百万两白银砸出来的响声,到底够不够大!” 解縉和李元连忙起身,紧紧跟在朱允熥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文华殿,直奔皇宫內专供禁军演练的小校场而去。 ...... 校场上,初夏的微风吹拂著四周竖立的龙旗。两百步外,已经竖起了三具披著双层生牛皮和铁製扎甲的假人靶子。这种防护强度,足以抵挡蒙古骑兵在五十步外射出的重箭。 朱允熥站在射击位上,並没有將火銃交给旁边的禁卫,而是亲自接过了李元递上来的火药罐和铅弹。他熟练地咬开药包,將定量的黑火药倒入枪管,用通条压实,然后填入铅弹,最后在火门处倒上引药。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专业感。 李元和解縉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朱允熥手中的火銃。 朱允熥端起火銃,將枪托紧紧抵住肩窝,闭上一只眼睛,视线顺著枪管上的准星,锁定了一百五十步外的一具披甲假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校场的寧静。枪口喷吐出一团刺目的白烟,强烈的后座力让朱允熥的肩膀微微向后一挫。 烟雾尚未散去,远处负责查验靶子的锦衣卫已经快步跑了回来,单膝跪地,大声稟报:“启稟殿下,一百五十步外,正中靶心!铅弹击穿双层生牛皮,镶入铁甲半寸有余!” 解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大明现有的旧式火銃不仅准头全无,而且铅弹打过去跟挠痒痒差不多。这把新火銃的威力和射程,足足提升了一倍有余! “不错。”朱允熥將还在冒烟的火銃递给一旁的李元,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枪管的厚度和材质都过关了,刚才那一发,孤装了比平常多三成的火药,也没有出现任何炸膛的徵兆。李元,这差事你办得漂亮。” “谢殿下夸奖!臣愿为殿下效死!”李元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这还远远不够。”朱允熥脸上的讚赏瞬间收敛,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火绳枪在雨天和风沙天气极易受潮熄火,孤要你继续改良击发装置。把火绳换成燧石,利用燧石撞击铁片產生火花来点燃引药,懂吗?” 李元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模擬著朱允熥所说的机械结构,片刻后猛地一拍大腿:“殿下巧夺天工!若能用燧石击发,不仅不怕风雨,射手的瞄准时间也能大大缩短!臣回去立刻组织最好的工匠攻克此关!” “还有產量。”朱允熥转身看著李元,目光如炬,“流水线作业的规矩既然已经定下,就给孤把速度提起来。兵仗局的规模再扩大一倍,三个月內,孤要看到一千支这样的新火銃装备到太仓卫的手里。火炮的改良也要同步进行,不要那些笨重的废铁,孤要射程更远、重量更轻的长身野战炮。” “臣遵旨!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误了殿下的大事!”李元大声领命。 朱允熥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校场的围墙,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就在此时,校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背插红色三角小旗的锦衣卫百户,在禁军的带领下飞奔而入,直接扑倒在朱允熥面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血漆封口的竹筒。 “报——!” 百户的声音悽厉而焦急,瞬间打破了校场上的振奋气氛。 “南昌府加急!郭駙马遇袭受伤,南昌城门已闭,地方卫所兵马异动,疑有兵变之兆!” 朱允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缓缓转过身,看著那封刺眼的血漆军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狞笑。 “好一个南昌府。”朱允熥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既然帐算不清楚,那孤就去给他们算算人头!” 第126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时间拨回至几日前,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南昌府。 滕王阁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十几名身披薄纱的胡姬在铺满西域羊毛地毯的堂中央摇曳著腰肢,暗香浮动间,连那盛著西域葡萄酒的酒樽都泛著令人目眩的纯金光泽。 接风宴的奢华程度,让一路从应天府快马加鞭赶来的锦衣卫緹骑们都暗自心惊。 南昌知府王化满脸堆笑,双手捧著一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匣,躬身凑到客座首位。 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十根金条,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郭駙马一路舟车劳顿,下官代表南昌府上下,备了点『冰敬』,给駙马爷和隨行的弟兄们买杯茶喝。”王化笑得连眼睛都挤没了,语气透著熟稔的諂媚。 郭镇懒洋洋地靠在紫檀木大椅上,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搭在面前的食案边缘。他左手把玩著一枚成色极品的和田玉扳指,右手端著金樽,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化。 “王知府真是客气,这茶水钱,够买下半个应天府的茶楼了。”郭镇嘴角一勾,毫不客气地伸手將紫檀木匣扒拉到自己手边,甚至还拿出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坐在主位旁的江西布政使陈德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京城来的勛贵紈絝,果真都是一路货色。只要收了钱,这查帐的差事也就变成走个过场了。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这南昌的帐目繁杂如牛毛,就算是一百个帐房先生算上一个月,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陈德端起酒杯,语气慢条斯理,“不如駙马爷先在这滕王阁歇息几日,听听曲儿。帐册的事,下官自会让人整理妥当,挑些精要的送去行辕。”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钱你拿走,帐我们来做,大家相安无事。 郭镇没有答话,只是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从头到尾冷著一张脸的肖环。 这位被太孙破格提拔为锦衣卫百户的寒门监生,面前的酒肉一口未动。他手里正拿著一根炭笔,在隨身携带的麻纸上飞快地写算著什么,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些跳舞的胡姬。 “肖百户,布政使大人说帐目繁杂,要替咱们整理。你怎么看?”郭镇语气慵懒地问道。 肖环停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目光直刺陈德。 “临行前,太孙殿下有口諭。”肖环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南昌府洪武二十四年至二十六年的黄册、鱼鳞图册、粮库出入库明细、盐课司转运批条,一页都不能少,一字都不能改。全部原封不动,交由锦衣卫核查。” 王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德重重地放下酒杯,酒水溅在桌面上。“肖百户好大的官威!你可知南昌府三年的帐册堆起来有一座山那么高?你们几个人,就算算到明年也算不完!本官念你年轻,好心替你分忧,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殿內的胡姬被陈德的怒喝嚇得停了动作,瑟瑟发抖地退到两旁。 丝竹声戛然而止。 “算不算得完,是我的事。”肖环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腰杆挺得笔直,盯著陈德,一字一句道:“陈大人不肯交原帐,莫非是帐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放肆!”陈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本官乃是从二品布政使,你区区一个六品百户,也敢如此同本官讲话!” 话音落下,周围隨侍的南昌府衙役纷纷按住刀柄。 “哎哎哎。”郭镇忽然笑出声,“都干什么呢?动刀动枪的,嚇著本駙马了。” 他慢吞吞收回搭在食案上的腿,又把手里的金条丟回木匣。 “咣当。” 金条撞在一起,声音格外刺耳。 隨后,郭镇站起身,缓步走到陈德面前,脸上的慵懒一点点散去。 下一瞬,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陈德官袍衣领。堂堂江西布政使,被他硬生生拽得一个踉蹌,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陈大人。”郭镇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肖环脾气轴,不会说话,你別见怪。” “但我这人,脾气更差。” 陈德脸色铁青:“郭镇,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郭镇声音骤冷。“太孙殿下交代了,帐算不清楚,就用人头来凑。”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金匣,“这箱金子,本駙马收了。” 王化刚要鬆一口气,郭镇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双腿发软。 “收作你们贿赂钦差的罪证。” “锦衣卫!” 门外数十名緹骑齐声怒喝:“在!” 郭镇头也不回:“记下,南昌知府王化,贿赂钦差,黄金十锭。” “遵命!” 王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陈德瞳孔一缩,终於意识到不对,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郭镇已经鬆开了陈德,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 “錚!” 刀光一闪。 面前那只纯金酒樽,被一刀斩成两截。半杯葡萄酒泼在地上,像血一样流开。 郭镇环视四周,声音冷得刺骨,“今晚子时前,本駙马要在钦差行辕看到南昌府三年所有帐册。” “黄册,鱼鳞图册,粮库帐,盐课批条,一样不能少。” “少一页,本駙马斩一个看库的。” “少一本,本駙马先锁他全族,再以毁帐欺君、阻挠钦差之罪,奏请族诛。” 殿內死寂,没有人敢喘大气。 郭镇提刀指向那些按著刀柄的衙役。 “谁敢阻挠交帐。” “谁敢毁坏帐册。” “谁敢私调兵马。” 他一字一顿道:“无需请旨,就地格杀。” 锦衣卫緹骑齐声暴喝:“遵命!” 声浪震得滕王阁樑柱都在微微发颤。 郭镇还刀入鞘,顺手拍了拍袖口上的金屑。 “肖环,走。” 肖环麻溜收起炭笔和麻纸,跟在郭镇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大步离开滕王阁。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王化才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险些瘫在地上。 “布……布政使大人。”他声音发抖:“这姓郭的软硬不吃啊!” “若真被那姓肖的查出来……” “闭嘴!” 陈德猛地转身,一耳光抽在王化脸上。 王化被抽得踉蹌两步,却连吭都不敢吭。 陈德慢慢整理好被郭镇扯乱的官袍,眼神阴狠地盯著门外。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不是要帐册吗?” 王化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陈德冷哼一声,“帐册给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查了。” 第127章 火烧钦差 深夜,布政使司后堂。 王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额头上的冷汗將乌纱帽的边缘都浸湿了。 “陈大人,您真坐得住?”王化终於忍不住停下脚步,“五十万石的秋粮亏空,加上私自截留的三十万两盐课银!真要让那个肖环查出来,別说乌纱帽,咱们两家的祖坟都保不住!” 陈德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把精致的铜剪,不紧不慢地剪著烛花。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著。”陈德放下铜剪,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封密信,隨手拍在桌面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只盖著一个极其隱秘的暗红色蟒纹印记。 王化瞳孔猛地一缩,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这是……那位的信?” “太孙殿下最近在京城风头太盛了。”陈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幽幽,“之前搞了济南盐商就算了,如今又是搞什么考成法,又是大动干戈逼著士子学算学,现在还弄出了个內阁架空六部。他动了太多人的碗里肉,真以为大明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王化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茬。 “那位说了。”陈德手指重重地点在密信上,“太孙的刀既然伸到了江西,那就把这把刀折断。死一两个钦差无所谓,正好杀杀皇太孙的锐气。只要帐册毁了,死无对证,太孙就算有天大的怒火,还能凭空把罪名扣到咱们头上?” “可那是駙马爷,是武定侯府的人,如今又是太孙眼前的红人……”王化擦著汗。 “世事无常,南昌城这么大,这天灾人祸的这谁说得准?”陈德眼中杀机毕露,猛地站起身,“我已让指挥使张亮调动了南昌左卫的精锐。换上夜行衣,抹去军籍標记。今晚子时,钦差行辕,鸡犬不留!” …… 与此同时,南昌府西街,钦差行辕。 两百多口装满帐册的红木大箱子堆成了小山。在郭镇的死亡威胁下,南昌府衙的差役硬是在子时前把三年来的所有帐册全都搬了过来。 肖环坐在书案后,袖子高高捲起。他面前摆著一本特製的宽大帐本,手中的炭笔在纸面上飞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借:秋粮拨付十万石;贷:修缮水利工程。附录里却没有河道清淤的工料明细单,也没有役夫籤押。”肖环双眼熬得通红,指著一本洪武二十五年的帐册,气得浑身发抖,“駙马爷,仅洪武二十五年这一笔,他们就借著水灾的名义,虚报工料,硬生生把十万石秋粮做成了烂帐!” 他又抽出另一本盐课司批条,“不止秋粮。盐课银、卫所军屯、賑灾米、河工料,全是同一套手法。” “这哪里是南昌府衙,这分明是个贼窝!” 郭镇抱著那把绣春刀,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著一根不知从哪拔来的狗尾巴草。 他没看帐册,只是一直盯著行辕外漆黑的街道。 太静了,静得连平日里该有的打更声都没了。 “查出来就好。”郭镇吐掉嘴里的草根,大拇指轻轻顶开绣春刀的护手,露出一截森寒的刀锋,“接下来,就看这群狗急跳墙的疯狗,敢不敢咬人了。” 话音刚落,行辕高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弓弦震动声。 这声音在普通人听来微不可察,但对郭镇来说,简直如同惊雷。 “敌袭!”郭镇暴喝一声,猛地转身,一脚踹翻肖环面前的红木大书案。“灭灯!举盾!” 厚重书案刚挡在肖环身前,几十支裹著火油的箭矢便破窗而入。 “夺夺夺!” 火箭扎进门柱,也扎进堆成小山的帐册里。乾燥的纸张遇火即燃,火势瞬间冲天而起。 肖环脸色骤变,扑过去就要抢帐册。 “回来!”郭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硬生生拖到身后。 肖环却死死咬牙,伸手从火舌边缘拽出两本薄帐,紧紧塞进怀里。 紧接著,沉闷的撞门声响起。行辕那扇厚实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撞开,数百名蒙著黑面、手持大明军中制式斩马刀的暴徒,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院內。 “连军用的斩马刀和神臂弓都拿出来了,南昌府这帮杂碎还真看得起老子!”郭镇看著这群明显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怒极反笑。 他將肖环往身后一推。 “护好你怀里那两本查出来的核心罪证!其他的烧了就烧了!”郭镇拔出绣春刀,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目的血光,嘶吼声压过了燃烧的爆裂声,“锦衣卫结阵!隨爷爷杀出去!” 冲天的火光將钦差行辕映照得如同白昼。 “结圆阵!护住郭駙马!护住肖百户!”锦衣卫緹骑们拔出绣春刀,声嘶力竭地怒吼。 一百多名锦衣卫迅速收拢阵型,將郭镇和肖环死死护在中央。 可敌人太多了,五六百名黑衣人进退有度,三人一组,刀锋劈砍间带著明显的军阵杀伐味道。 “挡我者死!”郭镇双目赤红,率先杀入敌阵。 他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团雪亮的刀光。迎面一名黑衣人举起斩马刀狠狠劈下,郭镇身体猛地一侧避开刀锋,同时绣春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那名黑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大半个脖颈被直接切开,温热的鲜血喷了郭镇一身。郭镇顺势一脚踹断了另一人的膝盖骨,反手一刀將其钉死在地上。 “走!往北门方向突!”郭镇拔出刀,大声嘶吼。 肖环不会武功,可他死死抱著怀里的两本帐册,紧贴郭镇后背,在刀光和火焰中踉蹌前行。 战斗极其惨烈。锦衣卫虽然单兵战力极强,但在这种空间狭小、敌眾我寡的围杀下,伤亡急剧攀升。不断有緹骑倒在血泊中,又立刻有剩下的人补上缺口。 就在郭镇刚刚砍翻两名堵路的黑衣人时,暗处高墙上,三把涂著黑漆的神臂弓已经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的后背和肖环。 “嗖!嗖!嗖!” 三支冷箭呈品字形,射向肖环的后心。 郭镇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直觉疯狂报警。他余光瞥见那三点寒芒,根本来不及挥刀格挡。 “躲开!” 郭镇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猛地转身,一把扯住肖环的肩膀將他狠狠甩向一旁。 肖环重重摔在地上,避开了致命一击。但郭镇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冷箭的轨跡上。 两支箭擦著他的明光鎧甲飞过,带起一串火星。但第三支箭却极其刁钻地穿透了鎧甲的接缝,狠狠扎入了郭镇的左肩。 巨大的动能带著恐怖的穿透力,箭头竟然硬生生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駙马爷!”肖环目眥欲裂,眼眶瞬间红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闭嘴!老子死不了!別停下!”郭镇死咬著牙关,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他一把折断了胸前的箭杆,强忍著撕裂般的剧痛,单手挥刀再次逼退了衝上来的敌人。 他整个人像是一个浴血的魔神,硬是带著残存的几十名锦衣卫,生生从行辕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当他们互相搀扶著衝到通往北城的街道时,心却彻底沉到了谷底。 远处的南昌城门已经紧紧关闭。城墙上火把通明,无数披甲执锐的南昌卫守军正虎视眈眈地注视著下方。整座南昌城,已经变成了天罗地网。 “这帮杂碎,是铁了心要造反了。”郭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 他没有强冲城门,那是送死。 郭镇带著仅剩的三十余名锦衣卫,退入街角一座石砌当铺。 当铺墙厚,门窄。是现在唯一能拖时间的地方。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迅速写好了军报,用血漆封好,隨后塞到身边一名身材瘦小的锦衣卫总旗手里。 “刘七。” 那总旗眼眶通红,单膝跪地:“卑职在!” “你入城那日,摸过西水关的旧涵洞。”郭镇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嘶哑。“从当铺后院下暗渠,钻出去。” “別回头,別管我们,哪怕跑断腿,也要找到驛站换快马!” 刘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駙马爷,卑职留下护您!” “护个屁!”郭镇一巴掌抽在他头上,“老子还用你护?” 他將军报往刘七怀里狠狠一塞,“把血漆军报送回应天!” “告诉太孙殿下......”郭镇抬头,看向当铺外越来越近的火把,咧嘴笑了笑,满嘴血腥味,“南昌府……” “反了!” 刘七红著眼眶,重重磕了个头,將军报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后院的夜色中。 第128章 你敢写,咱就敢认! 乾清宫內,熏炉里的沉香尚未燃尽,一丝一缕地绕著盘龙柱向上飘散。 朱元璋穿著一身宽鬆的常服,正站在大殿中央,缓缓收起一套养生太极拳的起手式。这段日子照著朱允熥给的册子练下来,他那原本因常年伏案而酸痛的肩颈,確实鬆快了不少。 “皇爷爷。” 朱允熥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手里捏著一个用血漆封口的竹筒,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让一旁伺候的王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朱元璋拿过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那刺眼的血漆上,淡淡道:“南昌府出事了?” 朱允熥没有废话,直接將竹筒递了过去。朱元璋抽出里面的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 “好大的胆子!”朱元璋將绢帛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硃笔弹起老高,“一个布政使,一个知府,连带个地方卫所的指挥使,就敢调兵围杀当朝钦差!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朱允熥冷笑一声,从袖口中又掏出另一封密信,平铺在朱元璋面前。 “若只是几个贪墨了秋粮的文官,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用军用的斩马刀和神臂弓去杀一个当朝駙马。”朱允熥指尖在那封密信上点了点。 朱元璋低头看去,目光触及那枚蟒纹的瞬间,脸上的怒意奇异地停滯了一下,隨后化作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头,竟然还有他的事儿。”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朱允熥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脸上掛著一丝讥誚的笑意:“是不是他们觉得爷爷的刀不利了?还是仗著自己的身份,以为孙儿投鼠忌器,不敢杀他们?” “放屁!”朱元璋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鹤香炉。香灰撒了一地,火星明灭不定。“咱的刀什么时候钝过?他既然敢伸爪子,咱就敢把他那双爪子连根剁了!” 老皇帝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杀机四溢。他猛地转头看向朱允熥,厉声道:“要不咱亲自去一趟江西?让他们睁开狗眼好好看看,咱尚能饭否!” 朱允熥看著鬚髮皆张的老爷子,原本满腔的杀意反倒被冲淡了几分。他走上前,伸手將翻倒的香炉扶正,摇了摇头。 “这种小事,哪能劳烦您亲自去。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若是累坏了您的身体,孙儿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朱元璋皱起眉头,死死盯著自己的孙子:“可是这帮杂碎已经狗急跳墙了!郭镇那小子死活不知,你现在去,万一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咱可不想你出事!” “无碍。”朱允熥直起身子,眼神中透著不屑,“要是连这几个跳樑小丑都处理不了,那孙儿可没脸接您的班。不过,孙儿此去,还是得要您给道旨意。既然有人想试探孙儿的底线,那孙儿总得放开手脚让他们看看。” “这个好办!”朱元璋大手一挥,转头衝著缩在角落里的王福吼道,“王福!把咱的玉璽拿过来!给太孙!” 王福心中一凛,但还是很快便捧著装有传国玉璽的金匣子跑了过来,举过头顶。 朱元璋一把掀开匣子,指著那方晶莹剔透的玉璽对朱允熥说道:“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完了自己盖印!” 朱允熥看著那方象徵著天下最高权力的印璽,不由得愣了一下。这玩意儿歷朝歷代哪个皇帝不是当命根子一样捂著,到了老爷子这儿,竟然跟大白菜一样隨便扔? 他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元璋:“您老就这么放心?就不怕孙儿一道旨意写下去,直接把您封为太上皇?” 朱元璋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敢写,咱就敢认!”朱元璋大手重重拍在朱允熥的肩膀上,眼神慈爱,“只要你能把这大明治理得比咱好,咱现在退位让贤又何妨!” 朱允熥无奈地嘆了口气,把玉璽推了回去:“可別。孙儿还指著您长命百岁,在前面给孙儿遮风挡雨呢。这皇帝当得比狗还累,孙儿可还年轻,得多享......” “啪!” 不等朱允熥说完,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允熥的后脑勺上,笑骂道:“说的什么混帐话!古往今来哪个当皇帝的不累?!” 骂完之后,朱元璋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深深地看著朱允熥,长嘆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担忧。 “此行切勿以身犯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若是觉得手底下的兵不够用,不行就把蓝玉带上!那老匹夫虽然混帐,但杀起人来是一把好手。” “蓝玉目標太大,且京师的京营新军还需要他镇场子。”朱允熥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地拱了拱手,“孙儿带一千金吾卫足矣。” ...... 应天府外,金吾卫大营。 一千名精挑细选的金吾卫已经集结完毕。没有輜重车,没有火炮,甚至连多余的口粮都没带。每个人配备三匹辽东健马,清一色的明光鎧、绣春刀、连发手弩。 朱允熥一身玄色束腰常服,外罩一件锁子甲,翻身跨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只是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军,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西南方向。 “南下,平叛!” 一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轰然衝出大营,顺著官道向江西方向狂飆突进。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朱允熥將行军速度压榨到了极致,除了中途在驛站更换马匹,几乎没有任何停歇。仅仅半日时间,这支铁骑便已经彻底脱离了应天府的地界,进入了漫长的荒野驛道。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战马的嘴角已经泛起了白沫。 “原地休整一炷香!餵马,吃乾粮!”朱允熥勒住韁绳,下达了暂歇的命令。 士兵们迅速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地解下马背上的水囊和豆料。朱允熥走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块硬邦邦的粗面大饼,面无表情地撕咬著。 他一边嚼著乾粮,一边巡视著四周。金吾卫的纪律极严,即便是休息时也保持著隨时可以上马作战的阵型。 但很快,朱允熥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在一群粗糙雄壮的汉子中间,有一个身形明显瘦小许多的士兵显得格格不入。那人头上戴著一顶大了一號的铁盔,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此刻正背对著眾人,拿著一把刷子,动作极其生涩地给战马刷著毛,身体还时不时地躲闪著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显得鬼鬼祟祟。 朱允熥眉头微皱。金吾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怎么混进来这么个瘦猴? 他將手里剩下的大饼扔给亲卫,迈著毫无声息的步子,缓缓走到那名士兵的身后。 “马刷不是这么拿的。逆著毛刷,马会尥蹶子。”朱允熥冷不丁地开口。 那士兵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乱地弯腰去捡,却因为头盔太大,直接滑落下来,“噹啷”一声砸在石头上。 一头乌黑的长髮瞬间倾泻而下,隨之转过来的,是一张沾著几道黑灰、却依然难掩明艷与英气的脸庞。 朱允熥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大明太孙,此刻竟破天荒地爆了句粗口。 “臥槽……姑姑?!” 第129章 疯狂奔袭,朱善清千里救夫 “徐增寿!给孤滚过来!” 朱允熥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雷。 正在后方检查马料的指挥使徐增寿嚇得马鞭都掉了,连滚带爬地衝到跟前,看到披头散髮的永嘉公主,脑门上的冷汗瞬间直往下淌。 “殿……殿下,臣罪该万死!”徐增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罪该万死?”朱允熥冷笑一声,手中马鞭虚空一甩,发出刺耳的音爆,“孤给你金吾卫,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那一瞬间,朱允熥身上散发出的杀机几乎凝成了实质。周围的金吾卫齐刷刷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不怪他!”朱善清猛地上前一步,挡在徐增寿身前,“允熥,是我逼他带上我的!你要治罪就治我的罪,哪怕你要把我关进宗人府,今天我也要跟著去南昌!” 朱允熥看著一脸倔强的朱善清,一时语塞。 这位姑姑平日里骄纵泼辣,动不动就嚷著要收拾郭镇。 可此刻,她腿都在发抖,为的却是去见郭镇。 良久,朱允熥嘆了口气,语气放缓:“姑姑,这不是在应天府的街头上溜马,更不是在公主府里逗弄郭镇。” “南昌府已经反了,神臂弓、斩马刀,那是不长眼睛的。姑父如今受了重伤,南昌卫隨时可能兵变,此行凶险万分,可不是儿戏!” “我知道!”朱善清的声音颤抖,但眼神死死盯著朱允熥,“可是郭镇在那儿,我的男人在那儿!他要是死了,我得亲自把他背回来;他要是没死,我就要在南昌城头,亲眼看著那些伤他的人,一个一个掉脑袋!” 朱允熥闻言,看著朱善清,沉默了良久。 眼前的朱善清,已经不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公主。 她只是一个快要失去丈夫,却还强撑著不肯倒下的妻子。 他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最硬的鎧甲,往往长在最柔软的心房之上。 “徐增寿。” “臣在!”徐增寿额头贴地。 “此次事了,自去领三十军棍。”朱允熥看著徐增寿冷声道:“下不为例。” 徐增寿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谢殿下开恩!” 朱允熥转头看向朱善清,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黑灰,温声道:“既然来了,就得听孤的。要是姑姑的身子骨扛不住,孤会分出两百金吾卫,护送你走慢些,但这大部队,孤一刻也不会等。” 朱善清吸了吸鼻子,一把抢过帕子,翻身上马,动作竟也带了几分將门虎女的干练。 “允熥,別小看你姑姑,论这骑马郭镇可都比不上我的!” 朱允熥眼神微动,翻身上马,马鞭猛地一扬。 “出发!” …… 江西,南昌府城外三十里,杏花村。 这是一处被废弃多年的农家小院,院墙早已倒塌大半,枯黄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初夏的闷热空气里混杂著淡淡的金疮药味和隱隱血腥气。 屋內光线昏暗,郭镇赤裸著上半身,靠在破烂的床板上。他左肩那个被神臂弓射穿的血洞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缠著几圈渗著黄水的粗糙麻布。 距离钦差行辕遇刺那一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当晚他们退守当铺,本以为必死无疑,幸好一个锦衣卫总旗在当铺柴房底下摸出了一条直通城外的暗道。郭镇带著残存的几十號人硬是在暗道里摸黑走了两个时辰,才堪堪逃出南昌城。 饶是如此,此次遇袭也让他们折损了三十多个精锐。 如今躲在这小院里的,只有二十余个带伤的锦衣卫,以及那个死死抱著两本帐册的肖环。 其余人,全被散出去探路、放哨。 “咳咳……”郭镇咳嗽了两声,牵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肖环立刻放下手中的水囊,快步走到床边。这个曾经满脸书生气、只懂得死磕圣贤书的寒门监生,如今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那身象徵身份的六品锦衣卫官袍早就成了一堆破布,眼神中多了一种被鲜血淬炼出来的坚毅。 “駙马爷,您別乱动,伤口还没长好。”肖环压低声音,递过去半块有些发硬的杂粮饼。 “无碍,死不了。”郭镇没接饼,只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扫向门外,“出去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木门被轻轻推开。两名换上粗布短打的锦衣卫闪身进来,顺手將门插死。他们身上带著浓重的露水气,脸色十分难看。 “駙马爷!”其中一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南昌城现在彻底疯了。江西布政使陈德以防备流寇为名,调动了南昌左右两卫整整八千兵马,將南昌府方圆五十里的官道、渡口全部封锁。这几天他们一直在搜山,连附近的几个村子都被他们挨家挨户翻了个底朝天。” 郭镇闻言,冷笑一声道:“看来陈德这老狗是真的急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现在怕是连觉都睡不著了。” “他们不仅在搜山。”另一名锦衣卫咬著牙补充道,“属下在城外抓了个落单的卫所小旗,用刀逼问出来。陈德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旦发现我们的踪跡,不需要抓活的,直接就地格杀,然后放火烧毁一切。他们甚至已经在城里贴了告示,说有一伙江洋大盗冒充钦差作乱,已经被南昌卫剿灭。” 肖环听到这里,双手死死攥紧怀里的那两本帐册,眉头紧锁。 “贼喊捉贼,毁尸灭跡,真狠吶。”郭镇冷哼一声,伸手摸了摸放在手边的绣春刀,“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郭镇抬起头,目光环视了一圈屋內疲惫不堪却眼神坚毅的锦衣卫。 “兄弟们,再撑一撑。”郭镇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狠劲,“只要太孙的兵马一到,老子亲自带你们杀回南昌城,把陈德那个杂碎的头砍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屋內眾人眼睛发红,“愿隨駙马爷死战!” 郭镇骂了一声:“死个屁,都给老子活著!咱们可不能折在这里......” ...... 南昌城,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后堂,地上砸碎了七八个名贵的景德镇青瓷茶盏。 陈德双眼布满血丝,发了疯似地在屋內来回踱步。南昌知府王化和南昌左卫指挥使张亮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五天了!整整五天了!”陈德猛地停下脚步,指著张亮的鼻子破口大骂,“八千人,连几十个大活人都找不到!你这个指挥使是吃乾饭的吗!要是让郭镇活回应天,我们全家老小都要被扒皮揎草!” 张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硬著头皮解释:“布政使大人息怒。那郭镇身边带的都是锦衣卫里最顶尖的緹骑,反追踪的手段极高。当晚他们逃脱后,抹掉了所有的痕跡。不过大人放心,属下已经將包围圈缩小到了城西的杏花村一带。他们带著重伤员,绝对跑不远。今晚属下亲自带队,把那几座山头平推过去!” “不仅要杀人,还要把那姓肖的带出来的东西烧得乾乾净净!”陈德咬牙切齿地强调,“只要没有真凭实据,朝廷就算怀疑,也拿我们没办法。大不了推几个替死鬼出去顶罪!” 王化在一旁颤抖著声音插话:“大人,这郭镇可是永嘉公主的駙马,太孙殿下的亲姑父。要是他真死在南昌,太孙殿下要是动了雷霆之怒,派大军来查……” “闭嘴!”陈德猛地打断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开弓没有回头箭!太孙又如何?这大明天下还是皇上的天下。只要我们做得乾净,死无对证,他一个监国太孙还能凭空捏造罪名屠戮地方封疆大吏不成?他要是敢乱杀,这天下谁能服他?” 王化喉咙滚动了一下,悻悻道:“可若郭镇没死……” “那就让他死!”陈德猛地拍案,“张亮!” “末將在!” “今晚三更前,封死杏花村所有出口。” 陈德一字一句道:“鸡犬不留。” ...... 通往江西的官道上,黑色铁骑踏尘如浪。 一千金吾卫一人三马,昼夜换乘。每过一个驛站,朱允熥只问一句:“南昌可有新报?” 没有,那就继续换马。 粮不卸,甲不解,人不睡。战马跑废,立刻弃马换乘。 沿途驛卒甚至来不及跪迎,只能看著这支杀气腾腾的骑军呼啸而过。 朱允熥骑在最前方,玄色常服上落满尘土,锁子甲边缘被汗水浸湿。 他的眼神冷得嚇人。 五天,郭镇已经失联五天。 伤口感染、缺粮、搜山、卫所封锁。 每多拖一个时辰,郭镇活下来的机会就少一分。 朱允熥脑海里不断推演南昌局势。 陈德若够蠢,会守城等死。 陈德若够狠,就会在朝廷大军抵达前,抢先灭口。 所以他们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驾!” 朱允熥一鞭抽下,战马嘶鸣,速度再次拔高。 他身侧落后半个马位处,朱善清死死咬著牙。她的大腿內侧早被马鞍磨破,血浸透了短打裤腿。 每一次顛簸,都像刀子在肉里搅,可她一声没吭,只盯著西南方向。 郭镇,你最好撑住。 你要敢死在南昌,本宫绝不饶你! “殿下!” 金吾卫指挥使徐增寿拍马赶来,声音被风撕得发紧。 “殿下!前方就是南昌府地界了。前锋探子回报,南昌左右两卫的兵马已经完全封锁了官道,设置了路障!” 第130章 敢动孤的人,孤诛你九族! 夕阳西下,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朱允熥猛地勒住韁绳,乌黑的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眯起眼睛,看著前方三百步外横亘在官道中央的巨大路障。 那是由粗壮的原木削尖后绑成的拒马,足足排了三层。拒马后方,沙袋堆砌成半人高的掩体,上百名身穿大明制式鸳鸯战袄的卫所士兵正端著军用神臂弓,箭簇在烈日下闪烁著森寒的冷光。而在两侧的山坡上,隱约可见刀盾手和长枪兵的阵型。 这就是南昌左卫封锁官道的底气。 “来人止步!”拒马后方,一名顶著正六品武官盔头的千户跨前一步,手中握著一把出鞘的腰刀,扯著嗓子大吼,“南昌府境內有江洋大盗流窜作乱,布政使大人有令,封锁全境五十里官道!任何兵马未经承宣布政使司签批的通关路引,擅闯者一律以谋反罪论处!” 徐增寿催马上前,从腰间扯下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高高举起,怒喝道:“瞎了你的狗眼!此乃大明皇太孙殿下驾临,金吾卫奉旨办差。限你们三息之內挪开拒马,否则以叛逆论处,就地格杀!” 那千户听到“皇太孙”三个字,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一身玄色锁子甲、面容冷峻得让人胆寒的年轻人,喉咙滚动了一下,隨即想起了陈德许下的千两黄金,又想起“连升三级”四个字,更想起陈德那句:只要拦住,法不责眾,竟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恐惧。 “末將未曾接到兵部调令,更未见圣旨!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那伙江洋大盗假扮的!”千户强撑著胆气,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腰刀,“弓弩手准备!越过红线者,杀无赦!” “嘎吱——” 一阵弓弦拉伸声密集响起。 徐增寿气得脸色铁青,刚要破口大骂,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朱允熥缓缓驱马上前,越过徐增寿,停在距离拒马不足百步的地方。他没有理会那个千户的叫囂,也没有拿出怀里的印璽证明身份,只是冷漠地扫过那些端著神臂弓的南昌卫士兵。 那些士兵被这目光一扫,很多人拿弓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徐增寿。”朱允熥淡淡开口。 “臣在!” “孤只教你一次。”朱允熥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背在马鞍上轻轻敲击著,“在孤的规矩里,拿刀指著孤的人,不管他是受人指使还是愚蠢无知,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允熥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乌黑骏马如同脱韁的黑色闪电,瞬间撕裂了凝滯的空气,直扑百步外的拒马。 “放箭!给我放箭!”那千户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然而,南昌卫那些久疏战阵的士兵根本来不及扣动弩机,金吾卫的反应比他们快了数倍。 “连发手弩,覆盖射击!”徐增寿暴喝一声。 冲在最前排的三百名金吾卫同时抬起右臂。机簧弹射的密集爆音连成一片,三百支精钢打造的弩箭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金属风暴,瞬间越过百步距离,狠狠砸在拒马后方的阵地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寧静。那些躲在沙袋后的南昌卫士兵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被这恐怖的火力网射成了刺蝟。 与此同时,朱允熥已经衝到了拒马前。他没有减速,而是双脚猛地踩在马鐙上,借著战马衝刺的巨大惯性,整个人腾空而起。他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半月形银芒,带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巨力,狠狠劈在最前方那排削尖的原木上。 “咔嚓!” 粗壮的原木被这摧枯拉朽的一刀直接劈断,碎木屑如同破片般向四周激射。朱允熥稳稳落地,顺势一脚將残存的拒马踹得四分五裂。 他单手提刀,大步踏入南昌卫的阵地。 那名千户惊恐地瞪大眼睛,本能地举起腰刀想要格挡。朱允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手中的长刀化作一抹残影,自下而上斜撩而过。 一条握著腰刀的断臂冲天而起,紧接著是千户那颗带著惊骇表情的头颅,鲜血如喷泉般洒在残破的沙袋上。 “杀!” 后方的金吾卫铁骑如决堤的黑色洪流,顺著朱允熥撕开的缺口狂涌而入。战马沉重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著那些试图抵抗的地方卫所士兵,马刀挥舞间,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官道上多了两百多具南昌卫士兵的尸体,剩下的人全部扔下武器,跪在血泊中磕头求饶。 朱允熥走到一名嚇得尿了裤子的百户面前,刀尖抵在他的咽喉上,鲜血顺著血槽滴落在他的鼻尖上。 “郭镇在哪?” “据……据说在城东三十里的杏花村……”百户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嘶哑地哭喊,“张亮指挥使亲自带了三千人去围剿了……说是要在今晚放火烧村……” 朱允熥眼中瞳孔骤然收缩,一脚將那百户踹飞出去。 “徐增寿,留下一百人清理这里,反抗者就地格杀。”朱允熥翻身上了一匹换好的备用战马,扯过韁绳,声音透著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其余人,隨孤前往杏花村!” ...... 杏花村。 冲天的火光已经將半边天空染成了刺目的橘红色。乾燥的茅草屋顶在烈火的炙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张亮骑在马背上,停在距离村口两百步的安全地带。他看著那座已经被大火完全吞噬的小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千人把这村子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张亮转头对身旁的副將吩咐道,“等火势小些,就进去搜。找到尸体直接剁碎了餵狗,连骨头渣子都別留下。至於那些帐册,只要烧成了灰,布政使大人的心病就算彻底除了。” ...... 院內,浓烟已经灌满了整个屋子,温度高得足以將人的毛髮烤焦。 郭镇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駙马爷!”肖环被烟燻得眼泪直流,怀里仍死死抱著那两本帐册,“火快烧进来了!” 郭镇抬手抹掉嘴角血沫,转身一脚踹翻了角落里那口破旧的水缸,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地窖入口。 “滚进去。”郭镇一把揪住肖环的衣领,將他连人带帐册直接塞进了地窖,“这地窖挖得深,上面的火一时半会烧不透。不管上面有什么动静,就算听见老子被人活剥了,你也不许出声!” “駙马爷!”肖环红著眼眶想要爬出来。 郭镇没有废话,直接將水缸残骸压在了入口上,隨后抓起放在桌上的绣春刀,转头看向屋內仅存的锦衣卫。 这些曾经在应天府鲜衣怒马的天子亲军,此刻个个带伤,满脸黑灰,但没有一个人的眼中露出怯意。 “兄弟们,看来咱们是等不到太孙殿下了,既如此,就算死咱们也得多拉几个杂碎垫背。”郭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杀!” 郭镇一脚踹开已经烧掉一半的木门,带著锦衣卫们迎著外面的三千大军便冲了出去。 张亮看到从火海中衝出来的郭镇,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放箭!给我乱箭射死他们!”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 几名锦衣卫在衝锋的路上被射成了刺蝟,一头栽倒在血泊中。但剩下的人没有丝毫停滯,硬生生顶著箭雨撞入了南昌卫的军阵中。 郭镇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全凭右手挥舞著绣春刀,鲜血溅满了他全身,让他看起来像个浴血的魔神。 但他太累了,失血过多和连日的飢饿让他的体力达到了极限,很快,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死吧!” 一名身材魁梧的南昌卫总旗看准了郭镇力竭的瞬间,双手握紧沉重的斩马刀,带著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向郭镇的后脑。 郭镇听到了风声,但他已经连抬刀格挡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苦笑著闭上眼睛,口中呢喃:“善清啊,你这只母老虎,以后得自己一个人过了……” 就在刀锋距离郭镇的脖颈不足三寸的瞬间。 “噗嗤!” 一根通体乌黑的精钢短矛如同划破夜空的黑色闪电,带著恐怖的尖啸声,从几十米外激射而来。 那名举刀的总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这根短矛直接贯穿了胸膛。巨大的动能带著他的身体向后飞出十几步,死死钉在了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上。 郭镇猛地睁开眼睛,顺著短矛飞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席捲而来,为首的一匹黑色骏马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如同九天之上降临的杀神。 “敢动孤的人,孤诛你九族!” 张亮猛地回头,脸色瞬间煞白:“金......金吾卫!” “结阵!” “快结阵!” 他终於想组织抵抗,可已经晚了。 朱允熥没有减速,直接撞入南昌卫前阵。 他隨手夺过一桿长枪,把数十斤重的铁枪当成棍子横扫出去。 “砰!” 最前排盾手连人带盾倒飞出去。 朱允熥一路前冲,硬生生在军阵中砸出一条缺口。 八百金吾卫紧隨其后,连发手弩先压弓手,骑兵再切两翼,马刀最后收阵。 南昌卫原本围杀郭镇的阵势,被这支突然而至的骑军从中间撕开。 张亮看著这支犹如天兵神將般突然降临的骑军,嚇得肝胆俱裂,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徐增寿,射他马腿!”朱允熥冷喝一声。 徐增寿抬手一箭,精准地洞穿了张亮坐骑的后腿。战马悲鸣倒地,將张亮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没等他爬起来,两名金吾卫已经衝上前,一左一右踩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战场另一侧,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从马上跃下,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血人。 朱善清一把接住即將倒下的郭镇,双手死死捂住他不断渗血的左肩,眼泪混著脸上的黑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个骗子……不是说谁都杀不了你吗!”朱善清声音嘶哑地哭喊著。 郭镇看著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心神巨震,隨即將其护在怀里,揶揄道:“你这身打扮……还挺俊。就是头盔大了点,压著眉毛了……” 朱善清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可手落下去时,又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闭嘴!” “你再说一句,本宫现在就休了你!” 郭镇低低笑了一声。 可下一瞬,他脸色猛地一白,整个人往朱善清怀里沉去。 第131章 你要圣旨?我现场写! 朱允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张亮面前。 张亮看著宛若杀神的太孙殿下,疯狂地挣扎起来:“我是朝廷正三品南昌卫指挥使!你们不能杀我!这是布政使大人的命令……” “嗤!” 朱允熥甚至没有听他把话说完,腰间长刀出鞘,一抹寒光闪过。 张亮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把这里的將官全部砍了。” ...... 南昌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陈德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极品大红袍,抖著腿喃喃道:“算算时辰,张亮那边应该已经完事了。” “等郭镇的死讯传开,咱们就把现场偽造成流寇袭击的样子......” 一旁的南昌知府王化搓著手,满脸堆笑:“还是大人高明。太孙虽然势大,但毕竟根基尚浅。咱们江西官场铁板一块,他就算心知肚明,没有证据,又能拿咱们怎么样?总不能把整个江西的官都杀光吧?” “太孙还是太年轻了,”陈德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长舒了口气:“这天下,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轰——” 陈德的话音未落,布政使司那两扇厚重的包铜大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被人从外面用恐怖的蛮力生生撞开。 两扇木门打著旋飞入前院,重重砸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紧接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被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通往后堂的台阶前。 陈德和王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看清了那个东西——那是张亮的头。 门外,密集的甲片摩擦声如黑云压城。数百名浑身散发著浓烈血腥气的金吾卫緹骑迅速散开,將整个布政使司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著,金吾卫向两侧无声地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噠噠噠”一阵脚步声响起。 只见一名青年踏著夜色缓步走来,他身形挺拔如松,內穿一袭玄色织金常服,外罩的精钢锁子甲上沾染著大片乾涸的暗红色血跡。 初夏的夜风吹拂著青年身后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青年手中倒提著一柄狭长的御製战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红的鲜血正顺著血槽一滴滴砸落在青石板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一种视眾生如草芥的冰冷,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踏血而出的杀神。 陈德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皇……皇太孙殿下……”陈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硬生生咬破舌尖,借著剧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猛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快步走下台阶,对著朱允熥大礼参拜,高声道:“臣江西承宣布政使陈德,不知太孙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死!” 他声音发颤,却还是硬撑著把话说完,”只是殿下纵容金吾卫深夜衝击地方中枢,斩杀朝廷正三品卫所指挥使,此事若无陛下明旨,恐不合我大明法度。臣恳请殿下暂息雷霆,容臣將此事上报三法司,明正典刑,方能堵天下悠悠眾口!“ 陈德这一招是以退为进。他赌朱允熥是得知郭镇遇刺后仓促带兵南下,准备不足,没有足够的证据。 只要咬死朝廷法度,走三司会审,自然会有人帮忙运作。 “悠悠眾口?” 朱允熥停下脚步,隨手將那滴血的战刀插进旁边的红木柱子里,直接越过跪在地上的陈德,径直走到后堂中央,一撩披风,大刀阔斧地在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你派张亮调动八千卫所兵马,封锁官道,围剿钦差的时候,怎么不提朝廷法度?你让人用神臂弓射郭镇的时候,怎么不提天下悠悠眾口?” 陈德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但他死死咬紧牙关,仰起头狡辩:“殿下明鑑!臣冤枉!南昌府连日来有江洋大盗流窜作乱,臣调动卫所兵马是为了护卫地方安寧。至於郭駙马遇袭,臣实不知情啊!殿下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让臣等地方官员寒心吶!” 王化见状,也赶紧在一旁磕头如捣蒜:“殿下,那伙贼人极其凶悍,下官等也是受害者啊!” “不见棺材不掉泪。”朱允熥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满身烟燻火燎、官袍早已碎成布条的肖环,在两名金吾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入堂內。他怀里死死抱著两本边缘被烧焦的厚重帐册,看到坐在首位的朱允熥,眼眶瞬间红了,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臣锦衣卫百户肖环,叩见殿下!臣幸不辱命,南昌府洪武二十五年贪墨秋粮十万石、私截盐课三十万两的核心铁证,全在这两本帐册里!”肖环將帐册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透著无尽的愤恨。 陈德看到那两本帐册,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张亮那个废物,三千人去烧个村子,竟然连两本破帐都没毁掉!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站起身指著朱允熥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单凭两本不知真假的帐册,殿下就要定一方大员的死罪吗?大明自有大明的规矩!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陛下亲笔圣旨,你无权杀我!我乃朝廷从二品布政使,我要面圣!” 陈德在赌,赌朱允熥不敢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屠戮整个江西官场,那会引起百官的集体反噬,也会让天下人都觉得太孙太过暴虐跋扈。 朱允熥静静地看著陈德歇斯底里的表演,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明黄色的捲轴。 “你要圣旨是吧?” 朱允熥手腕一抖,明黄色的捲轴在半空中展开。那是一张完全空白的圣旨,但在捲轴的末端,却赫然盖著一方鲜红刺目、透著无尽威严的印璽:“敕命之宝”。 陈德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他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方印璽,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 那可是皇帝的璽印,可现在,它竟然落在一份空白圣旨上,直接交到了太孙手里。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老皇帝將大明的生杀大权、將整个天下的裁决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这个年轻的太孙手里。在这份圣旨面前,什么官场规矩,什么三法司会审,什么官员体面,全都是屁! “不可能……这不可能……”陈德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嘴唇剧烈地哆嗦著,“陛下怎么可能……” 朱允熥將空白圣旨平铺在宽大的书案上,抬眼看著陈德,“徐增寿,笔墨伺候。” 第132章 不省油的叔叔 徐增寿快步上前,动作麻利地研开徽墨,双手將饱蘸浓墨的御笔递到朱允熥手中。 朱允熥提笔,悬腕。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两人,笔锋在明黄色的绢帛上落下,字跡铁画银鉤,透著森森杀伐之气。 “江西承宣布政使陈德,南昌知府王化,贪墨秋粮,截留盐课,罪一。” “私调卫所,形同谋逆,罪二。” “围杀钦差,对抗皇权,罪三。” 朱允熥每念一句,便在圣旨上写下一行。他写得极快,但这几句简短的罪状落在陈德耳中,瞬间就让他两眼一黑。 “依大明律,数罪併罚。”朱允熥手腕猛地一顿,笔锋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收尾,“陈德、王化,及涉案大小官员即刻剥皮揎草,悬於南昌城头。其九族亲眷,男丁发配辽东充军,女眷打入教坊司。家產全部查抄,充入新政银库。” 笔落,旨成。 “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王化已经嚇得失禁,一股骚臭味在堂內蔓延。他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血肉模糊,“下官都是被陈德逼的!是他说法不责眾,是他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陈德此刻也失去了最后的心气,他绝望地看著朱允熥,惨笑出声:“剥皮揎草……诛九族……太孙殿下,你这般酷烈,迟早会把这天下逼反的!江西的帐烂了,天下的帐难道就是乾净的吗?你杀得完吗!”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朱允熥將御笔隨手扔在桌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杀不杀得完,孤试过才知道。” 朱允熥转身向堂外走去,冷酷的命令隨之落下:“徐增寿,动手。从现在起,南昌府戒严。锦衣卫和金吾卫接管城防,按著肖环帐册上的名单,给孤挨家挨户地抄!少一两银子,孤拿你们试问!” “臣遵旨!”徐增寿大声领命,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 几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扑上前,一把拖起瘫软在地的陈德和王化,直接向衙门外的刑场拖去。 悽厉的惨叫声在南昌城的夜空中迴荡,久久不息。 ...... 城南,一座被锦衣卫临时徵用的幽静宅邸內。 浓郁的金疮药味瀰漫在厢房中。郭镇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神臂弓的穿透伤加上连日的鏖战与失血,换作常人早就死透了,但他硬是凭著惊人的求生欲熬过了鬼门关。 郭镇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感觉左手被人紧紧握著。 转头看去,只见朱善清趴在床沿边,那张往日里明艷骄纵的脸上满是疲惫,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连平日里最在乎的头髮都散乱著。 “这母老虎……怎么看著顺眼多了。”郭镇乾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声音嘶哑。 朱善清猛地惊醒,抬起头看到郭镇睁开的眼睛,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下意识地想抡起巴掌打过去,手举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郭镇的胸口,咬牙切齿地骂道:“郭镇你这个王八蛋!你下次要是还敢这样,我就......我就阉了你!” 郭镇轻轻环住朱善清,咧嘴求饶道:“嘿嘿,不敢了,不敢了!” 房门被推开,朱允熥大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血污的锁子甲,穿著一件月白常服,神色清冷。 窗外偶尔传来马车碾过石板的沉闷声响——那是金吾卫正將各府抄没的金银装车北运。 “殿下……”郭镇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躺著。”朱允熥走上前,轻轻按住郭镇的肩膀,目光在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肩上扫过,“好好养伤,陈德和王化现在就掛在城门上,南昌府的烂摊子还要你来收拾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此处,朱允熥长嘆了口气:”此次战死的弟兄,抚恤翻三倍,活著的每人赏银百两。“ 郭镇神色一肃,沉声道:“臣没能护好帐册,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请殿下责罚。” “无碍。”朱允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从袖口中掏出那封盖著暗红色莽纹的密信,隨手扔在郭镇的被面上,“看看这个。这是在陈德书房的暗格里抄出来的。” 郭镇用右手拿起密信,目光触及那枚蟒纹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莽纹……这是藩王的印记。”郭镇抬起头,眼神凝重,“殿下,陈德敢动用地方卫所围杀钦差,背后果然有人撑腰。但能让一个从二品布政使唯命是从的藩王,天下可没几个。” 说著他用指甲颳了刮封口处的蜡油,凑近鼻端嗅了嗅,沉声道:“殿下,这蜡是北地松脂调的,南方不產这东西......” “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陈德,孤推行新政、清查田亩是动了天下人的蛋糕,只要弄死钦差,毁了帐册,法不责眾。”朱允熥深吸了口气,笑道:“孤的这些叔叔,还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吶......” 郭镇没有搭话,朱善清倒是柳眉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清晨的阳光洒在他冰冷的侧脸上,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没再纠结此事,朱允熥转过身,继续道:“南昌府查抄所得现银,孤留了十万两给地方安抚百姓。同时,明发上諭通告天下:南昌布政使陈德谋逆,已伏诛。回京之后,孤要在六部之外,专设『督察院』,以复式记帐法为准,全面清查大明十四省所有钱粮旧帐!” 郭镇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孙这是要把南昌案当成一个引子,直接掀起一场席捲全国的財政风暴!这必然会触动所有地方豪强和背后藩王的神经。 “殿下,此举必然引来天下震动,那些人绝不会坐以待毙的。”郭镇提醒道。 “孤就是要他们动。”朱允熥冷笑一声,“他们不动,孤怎么找藉口削他们的兵权?” 第133章 喝个茶居然捡到了未来的內阁首辅? 几日后,郭镇靠在拔步床的软枕上,脸色依然苍白。朱善清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药,小心翼翼地用汤匙搅动,吹散表面的热气后递到郭镇嘴边。 郭镇刚想咧嘴说句混话,就被她一个眼刀堵了回去,只能老老实实把药咽下去,苦得直吸气。 “你少调皮。”朱善清冷哼一声,“那一箭没把你射死,已经是你祖坟冒青烟了。再乱动,回头本宫亲手收拾了你。” 郭镇笑得有点痞:“那可不行,我这条命,还得留著给公主殿下添堵。” 朱善清手一抖,差点把药碗砸他脸上,脸却不自觉地红了半截。 朱允熥坐在一旁,神色淡淡地看著这对冤家,等郭镇把药喝完,才开口。 “你伤势未愈,经不起长途顛簸,这段时间就留在南昌安心养伤。” “不过你留在这里,不止是养伤这么简单。”朱允熥说著从袖口拿出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放在床榻边缘。“陈德和王化虽然死了,但江西官场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並没有彻底斩断。孤把徐增寿的副將连同三百金吾卫,以及锦衣卫在江西的人手全部交给你节制。” 郭镇用完好的右手握住那块冰冷的令牌,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他非常清楚太孙把江西军政大权暂时交给他意味著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让臣把江西翻一遍?” “翻一遍不够,要连根拔起。”朱允熥微微摇头,缓缓道:“孤要你借著这次机会,將江西境內所有牵涉秋粮亏空和盐课截留的官员全部清理。不用过堂审问,也不用上报三法司,查实一个杀一个,孤给你三个月时间。” 朱善清听著这番充满血腥气的交代,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出声。她知道这是男人之间的政治博弈,她只需护著郭镇的命即可。 郭镇慢慢收紧手指,低声道:“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託!”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等候的肖环。“肖环,准备启程。回了应天,督察院的架子就得搭起来了。” 肖环腰杆挺得笔直,重重点头:“臣明白。” 半个时辰后,朱允熥一行风风火火地出了南昌城北门。 城门楼上,陈德和王化的人皮还掛著,风一吹,轻轻打著摆子。进出城门的百姓和官吏看得头皮发麻,一个个低头赶路,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 朱允熥一行沿著官道一路向北,此次不赶时间,走得也慢了些。 十日后,队伍抵达江南重镇芜湖。 作为长江沿岸的重要水陆交通枢纽,芜湖不仅是粮食集散地,更是江南商贸的咽喉,粮船、盐船、商船都在这里打转,码头一眼望过去,全是人。 朱允熥下令金吾卫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严禁任何人擅自入城扰民。他换上一身並不显眼的青色直裰,带著同样换上便装的肖环和四名锦衣卫,施施然进了芜湖县城。 芜湖城內商铺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允熥信步走在街头,仔细观察著粮铺的掛牌价和百姓的衣著气色。这是他了解地方最直接的方式,比坐在文华殿里看那些经过层层粉饰的奏摺要真实得多。 临近正午,一行人走进了一家名为“醉仙居”的三层茶楼。 二楼靠窗,风从外头吹进来,带著一点江水的潮气。朱允熥点了一壶毛峰,几碟点心,便安静坐下,听楼下和隔壁桌的人说话。 隔壁桌坐著四五个身穿儒衫的年轻士子,桌上摆满了酒菜,气氛十分热烈。 “你们听说了吗?南昌府出大事了!”一个微胖的士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太孙殿下率领金吾卫南下,未经三法司会审,直接斩了江西布政使陈德和南昌知府王化,甚至还將两人剥皮揎草,掛在城头示眾!” “简直是有辱斯文!暴虐无道!”另一个面容清瘦的士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脸愤慨。“太孙殿下此举,完全是视大明法度於无物。不教而杀谓之虐,陈大人乃是从二品封疆大吏,就算有罪也该交由三司定夺,岂能如此草菅人命!” “这还不仅如此。”微胖士子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南昌府大大小小的官员被抓了数百人,家產全部充公。如今整个江西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太孙殿下狠人吶!” 肖环坐在朱允熥对面,听到这些言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恨不得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过去將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偽君子砍翻。 他亲眼见过南昌府的帐目有多么糜烂,亲身经歷过那些卫所士兵的围杀,这些只会坐在茶楼里高谈阔论的士子根本不知道大明的根基已经被蛀虫啃噬到了什么地步。 朱允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手压住了肖环的肩。 先听。 他想看看,这江南士林里,究竟有多少真脑子,多少假清高。 就在几名士子说得正起劲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鼠目寸光,蠢不可及。” 这声音不大,却让那几名士子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转头怒视声音的来源。 角落的方桌旁坐著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灰色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桌上只有一壶最便宜的高碎和一碟花生米。 青年手里端著一个陶碗,神色从容地看著那几个暴怒的士子。 “杨寓!你这个连乡试都考不过的落魄穷酸,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清瘦士子一眼便认出了青年的身份,立刻出言讥讽。 被称为杨寓的青年放下茶碗,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咀嚼完才开口:“我虽是布衣,却也知道南昌府三年亏空秋粮五十万石,截留盐课过百万两。陈德甚至敢私调地方卫所围杀当朝钦差。这种形同谋逆的乱臣贼子,別说剥皮揎草,就是诛其十族也不为过。” “你胡说!”微胖士子指著杨寓的鼻子反驳。“陈大人乃是饱学之士,岂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这分明是太孙殿下为了敛財,故意罗织罪名!” 杨寓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长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罗织罪名?你们真以为朝廷的国库是取之不尽的聚宝盆吗?大明立国二十余载,北方边患未平,南方水患频发,处处都要用钱。可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却结党营私,將朝廷的赋税中饱私囊。太孙殿下此举,不是暴政,而是在用雷霆手段救国。不杀陈德立威,如何震慑天下这帮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 隔壁桌一下子静了。 楼里別的茶客也都慢慢转过头来,盯著这个穿著寒酸的青年。 朱允熥没有说话,仔细打量著这个穿著寒酸却气度不凡的青年。 这人…… 不简单。 朱允熥盯著杨寓,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杨寓? 杨士奇? 那个在歷史上辅佐三代帝王、开创仁宣之治的內阁首辅? 第134章 杨士奇在线教太孙做事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那清瘦士子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指著杨寓的鼻子怒斥:“陈德纵有罪,也该三法司会审!太孙绕过朝廷法度,当场行重刑,这是拿大明律当废纸!这般酷烈,和暴君何异?你这穷酸落魄户,竟敢替这种暴行洗地,简直毫无底线!” 微胖士子也跟著帮腔,眼神中满是不屑:“杨寓,你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懂什么家国大义?你可知如今这江南士林,有多少人在为陈大人鸣不平?你这般言论若是传出去,休想再在江南立足!” 杨寓坐在长凳上,连身子都没有挪动半分。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仅剩的两颗花生米,慢条斯理地將其中一颗剥开,扔进嘴里。 “家国大义?”杨寓嚼著花生米,抬眼看向那几名暴怒的士子,目光如炬,“你们口中的家国大义,就是看著南昌卫的弓弩对准当朝钦差?就是看著秋粮被层层盘剥,盐课银子流进私人腰包,而地方百姓遇到灾荒只能卖儿鬻女?” 楼上瞬间静了一下。 几个士子脸色涨红,却一时没接上话。 杨寓端起那碗高碎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声音逐渐拔高。 “大明立国才多少年?北边还有北元的铁骑虎视眈眈,各地藩王拥兵自重,国库里的银子本该用来铸造火器、充实边军、兴修水利。可那些封疆大吏却在地方上当土皇帝,把朝廷的血吸乾了去肥他们自己的私田!” 杨寓將粗瓷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落。 “太孙殿下杀陈德,杀的不是一个贪官,是用陈德的脑袋告诉天下官员,大明的规矩不是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用来中饱私囊的护身符!你们在这儿谈体面,谈程序,若是等三法司慢吞吞地会审,那帮人早就把罪证抹得乾乾净净,找几个替死鬼敷衍了事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几个士子再次被懟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那清瘦士子憋了半天,脸色铁青地憋出一句:“强词夺理!你这等粗鄙之徒,根本不懂祖宗成法!” 杨寓笑了。 “祖宗成法?”他抬手指向窗外街市,冷哼道:“祖宗成法,是让官员为民牧守,不是让他们把百姓当猪羊宰。若士林只知替贪官爭体面,却不肯替百姓问一粒粮。” “那这样的士林,吾羞与之为伍!” “你!”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清瘦士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摺扇,“走!莫要与这等小人同坐一楼,晦气!” 几名士子扔下一角碎银,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杨寓一眼。 杨寓看著他们的背影,摇著头自嘲一笑。他將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长衫,准备起身离开。 “这位兄台,请留步。”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寓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直裰、气质內敛的少年正静静地看著他。少年对面的座位空著,旁边站著一个身形挺拔、目光坚毅的隨从。 杨寓停下脚步,打量了朱允熥一眼。只这一眼,他便看出这青年绝非寻常商贾。那少年仅仅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迫感。尤其是他身边那个隨从,虽然穿著便衣,但站立的姿势和位置,无一不彰显著军中精锐的身份。 肖环在朱允熥的示意下,走到杨寓桌前,从袖口摸出几枚洪武通宝拍在桌上,对跑堂的伙计喊道:“这位先生的茶钱结了。” 隨后,肖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公子觉得先生刚才那番话颇有见地,想请先生移步一敘。” 杨寓没有推辞。他本就是个磊落之人,见对方有意结交,便大方地走到朱允熥桌前,拱手一礼,径直坐下。 “在下杨寓,字士奇,吉安府泰和人。” 果然是他。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寓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毛峰,推到他面前。 “杨兄刚才那番高论,当真是振聋发聵。只是在这江南地界,公然为太孙南昌杀官之举叫好,杨兄就不怕得罪了整个江南士林,断了自己的仕途?” 杨寓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轻笑一声:“公子说笑了。杨某家贫,连参加乡试的盘缠都凑不齐,哪来的仕途可断?至於得罪江南士林……一群只知道在书斋里空谈心性、遇到实事便束手无策的酸腐文人,得罪了又如何?”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大明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会写文章的才子,最缺的,是能看透事物本质、敢於打破常规的实干家。 “杨兄觉得,太孙在南昌杀得对?”朱允熥喝了口茶,拋出了第一个问题。 “对,但也不全对。”杨寓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朱允熥,毫不避讳。 朱允熥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探究:“哦?愿闻其详。” 杨寓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 “太孙手段雷霆,镇杀陈德,確实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让天下贪官胆寒。这是对的一面。但错就错在,他动静太大了。” 杨寓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大明的版图,然后在中间重重点了一下。 “大明虽立国只有二十余载,但地方势力的根基早已扎深。” 杨寓抬头盯著朱允熥的眼睛,语气越发凝重。 “南昌一案,绝非陈德一人之过。我前些年替芜湖粮行核过江西转运旧帐,单南昌一府,粮帐便有大窟窿。盐课那一块,更是烂到了根上。” “这背后,必定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这张网,往上可能牵扯到朝中六部大员,往下连接著江南无数的士绅豪强。太孙现在手里握著兵权,他们暂时不敢跳出来。但只要太孙离开江西,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必然会掀起疯狂的反扑。” “他们会造谣,会串联,会让地方帐册一夜之间变得乾乾净净。” “甚至会把所有罪名,推到几个死人身上。” 肖环听得后背发凉。 因为杨寓说的每一句,都像亲眼看过南昌府的那些烂帐。 朱允熥认真听著,来了兴致,问道:“那杨兄的意思是,太孙杀错了?” “不。”杨寓摇头,“陈德该杀,王化该杀,那些敢调兵围杀钦差的人,更该杀。” “太孙靠杀人是能杀出一个南昌府的清明。” 他盯著朱允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太孙能把大明十四省的官全都杀光吗?” 朱允熥赞同的点了点头,確实,他可没想过要杀光。 肖环在一旁听得却是心惊胆战,这杨士奇胆子也太大了吧,这话若是传出去,足够让他掉脑袋了。 徐增寿站在一旁,手心也已经微微见汗。他却听出了杨寓话里的凶险,这是在直指太孙殿下行事操之过急,树敌过多。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非议太孙,他早就拔刀了。但他见朱允熥神色平静,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继续保持警惕。 “杨兄所言极是。”朱允熥再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太孙动了他们的钱袋子,他们自然要跳脚。照杨兄看来,这局,太孙该如何破?” 第135章 你是个人才,跟孤回应天 杨士奇听到朱允熥问如何破局,並不急著回答,而是將粗瓷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 他看著朱允熥,反问:“公子觉得,歷朝歷代,贪官为何杀不绝?” 不待朱允熥回答,杨士奇继续道:“因为人皆有私慾。太孙在南昌杀得人头滚滚,確实能震慑一时。但这就像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只要土里的根还在,过个几年又会长出新的一茬。所以,破局的关键,从来都不在於杀多少人,而在於『建制』!” 朱允熥微微挑眉。 杨士奇点头,自顾自道:“没错,建制。太孙既然敢把南昌府连根拔起,想必手里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快速查清烂帐的利器。但利器再锋利,若没有一个独立於六部之外的衙门去握著它,最终也只会被官场上的盘根错节给同化、腐蚀。” 肖环站在朱允熥身后,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朱允熥,因为杨士奇所说的,几乎和太孙在南昌府时提出的外设“监察院”的构想不谋而合!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抹异彩,示意道:“杨兄继续说。” 杨士奇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现在的大明,户部管钱粮,都察院管弹劾。但这帮人同朝为官,师生同年关係错综复杂,早就穿了一条裤子。太孙要破局,就必须在这两条线之外,再拉出一条只属於东宫、甚至只属於太孙本人的线。设立一个全新的监察建制,让查帐的人不受六部管辖,只对太孙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厉:“用一套死规矩,去卡住活人的贪慾。帐目对不上,不需要三法司会审,直接拿人。只有把杀人的刀,变成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制度,这江南的利益网才不敢反扑,也无法反扑!” 朱允熥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士奇的粗瓷茶碗里续上茶水。 “杨兄大才,一语中的。用死规矩卡活人的贪慾,这话说得透彻。”朱允熥端起茶杯,遥遥敬了杨士奇一下。 大明朝堂上满是不懂装懂的清流,能一眼看穿財政本质和权力架构的人凤毛麟角。歷史上的杨士奇能在內阁屹立数十年不倒,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杨士奇微微皱眉,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建制之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太孙虽然监国,但朝中那些老狐狸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凌驾於六部之上的新衙门出现。更何况,要清查天下十四省的帐目,得需要多少精通算学的人才?去哪找这么多不受官场习气浸染的干吏?” “人才,自然是有的。”朱允熥放下茶杯,语气从容不迫,“若是从国子监里挑一批寒门士子,让他们只学算学,不考八股。查错一笔帐,就去挑粪;查出一笔亏空,就地提拔。杨兄觉得,这批人能不能用?” 杨士奇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穿著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国子监里不学八股学算学?查错帐去挑粪?这种离经叛道、匪夷所思的规矩,绝对不是一个寻常权贵能想出来的。 再联想到南昌府刚刚爆发的惊天大案,杨士奇的目光缓缓移向朱允熥身后站著的肖环。 这个隨从虽然穿著便服,但衣服领口处隱约有一股洗不掉的烟燻味。更重要的是,刚才自己提到南昌府亏空秋粮时,这隨从的眼神是下意识的愤怒与共鸣。 而站在稍远处的那个高大汉子,虽然极力收敛,但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汉煞气,怎么可能掩盖得住? 杨士奇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他看著朱允熥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透著极致冷静的脸庞,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片刻后,杨士奇缓缓鬆开摩挲茶碗的手指,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朱允熥相遇。 这一次,他没有再端坐著,而是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他走到朱允熥身侧,微微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著茶壶,將澄澈的茶水注入朱允熥面前的紫砂杯中。 茶水倒至七分满,杨士奇没有直起身,而是保持著前倾的姿势,用极低且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平静地说道:“草民杨寓,叩见太孙殿下。” 站在朱允熥身后的徐增寿猛地绷紧了身体,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凌厉地锁定住杨士奇。 朱允熥却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向下压了压。徐增寿见状,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动作,但眼中的警惕並未消退。 朱允熥端起那杯刚刚倒满的茶,轻吹去水面的浮沫,喝了一小口,然后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这个连身子都不曾颤抖一下的落魄士子。 “你倒是机敏,说说,怎么认出孤的?”朱允熥饶有兴致问道。 杨士奇顺势直起身,目光不避不让地迎著朱允熥的审视,压低声音回答:“殿下气度非凡,自然不是寻常人。加上这位隨从兄弟身上的烟火气,以及殿下刚才提及国子监挑粪的规矩。草民若连这些都看不透,刚才那番大放厥词,岂不成了真正的狂妄之语。” 朱允熥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能从几句话和几个无关痛痒的细节中推断出当朝太孙的身份,且在確认身份后还能保持这份不卑不亢的从容,这份胆识和洞察力倒还不差。 “你刚才说,要用一套死规矩去卡住活人的贪慾,建立一个独立於六部之外的监察建制。”朱允熥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这个想法,孤很感兴趣。跟孤回应天,孤给你一个把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机会。” 杨士奇听到这句话,呼吸不可抑制地停滯了一瞬。他虽然自负才学,但在大明这个极其看重科举出身的官场体系里,他连个举人都不是。屡次乡试名落孙山,让他只能在地方上做个幕僚,或者靠给粮商查帐餬口。 如今,大明未来的帝王直接向他拋出了橄欖枝,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足以让任何读书人疯狂。 但杨士奇很快將心头的狂热压制下去。他非常清楚,太孙要建的那个衙门,必然会站在天下官员的对立面。这不仅是得罪人的差事,更是隨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绝路。 “殿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杨士奇微微低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自嘲,“只是草民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个没有任何功名的白丁。大明官场极重出身,殿下若用一个白丁去清查天下官员,恐怕难以服眾,更会遭到六部和都察院的拼死抵制。草民只怕自己不仅帮不到殿下,反而会成为別人攻訐殿下的把柄。” “服眾?”朱允熥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的霸道,“孤用人,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能做事的人,哪怕是个乞丐,孤也能让他穿上緋色官袍,赐他尚方宝剑。不能做事的人,哪怕他是两榜进士、翰林清流,孤也照样能让他去国子监挑粪,或者把他的皮掛在城墙上。” 朱允熥伸手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刚才敢在满楼士子面前替孤杀陈德叫好,这份孤臣的胆气,你已经有了。至於你担心的功名和阻力,那是孤要解决的问题。你只需要回答孤,你敢不敢接这把悬在天下官员头顶的刀?” 杨士奇看著朱允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胸腔內的热血彻底沸腾起来。 士为知己者死。既然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孙敢拿天下官场做棋盘,他杨士奇又有何惧。 杨士奇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摆,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草民杨寓,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第136章 这朱老四也是个老硬幣了 宽阔的长江江面上,一艘掛著內务府商號旗帜的大型客船直奔应天府方向。 船舱二层的室內,朱允熥坐在主位上,翻看著各地刚刚匯拢上来的驛报。杨士奇坐在下首,手中捧著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看得如痴如醉。那是肖环在南昌查帐时使用的《借贷复式记帐法》手稿。 半个时辰过去,杨士奇终於恋恋不捨地合上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殿下,这法子……真是要命。”他抬起头,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惊嘆。“旧帐能糊,流水帐能改,几十万石粮草都能抹得乾乾净净。” “可这复式记帐法,有借必有贷,借贷还必须相等。任何一笔钱粮,都得有去向,有源头。只要查帐的人顺著线往下摸,那些贪官就是把天翻过来,也做不平这本帐。” “不过是閒来无事弄出来的小玩意。”朱允熥放下驛报,神色淡淡,他看著杨士奇道:“有这套法子,监察院查帐才算有根。你前几日说监察院不能並进六部,具体怎么搭架子,现在说给孤听。” 杨士奇神色立刻变得肃穆起来。 “殿下,大明如今的財政审核权在户部,监察弹劾权在都察院。这两者看似互相制衡,实则极易勾结。”杨士奇身体微微前倾,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监察院若想真正发挥作用,必须握住三项核心权力。 其一,独立財权。监察院办案所需经费,绝不能从户部走帐,否则户部只需卡住钱款,监察院便寸步难行。 其二,独立人事权。监察院的官员升迁任免,不能经过吏部考核,必须由殿下直接钦定,断绝他们与文官集团的利益输送。 其三,便是直接拿人的办案权。” 朱允熥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杨士奇咽了口唾沫,提出了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一点:“殿下,监察院绝对不能和锦衣卫混为一谈。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负责刺探军情、查办谋逆,用的是詔狱和酷刑。 若让锦衣卫去查钱粮帐目,文官们会认为这是暴政,会抱团死抗。 监察院必须用文官去查文官,用帐册去定罪。我们不需要严刑逼供,只要帐目对不上,拿出的铁证就能让他们百口莫辩。 这样既能达到清查天下的目的,又能堵住悠悠眾口。” 朱允熥看著杨士奇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讚赏。杨士奇的思路极为清晰,精准地切中了文官集团的软肋。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制度对抗制度,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手段。 “经费问题,孤已经解决了。”朱允熥开口道,“南昌查抄的家產,以及江南雪盐的专卖利润,全部存入孤设立的新政银库,不入户部。监察院的所有开销,由新政银库全额拨付。至於人事和办案权,回京之后,孤会立刻在朝堂上推进此事。” ...... 北平,燕王府 朱棣手里把玩著一方已经碎了一角的端砚。案头正中央,静静地躺著那份盖著太孙印璽和李景隆私印的“副署令”。 “王爷。”张玉进门稟报。 “高煦的伤势如何了?”朱棣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张玉停在书案三步外,脸色有些不自然:“只是二殿下心里憋著火,昨夜砸了屋里所有的摆件,扬言要带人去劫了太仓卫的大营。” “蠢货。”朱棣冷哼一声,將手中的半块端砚重重拍在桌上,“还嫌丟人丟得不够?去告诉他,没本王的军令,他敢踏出房门半步,本王亲自打断他的腿!” 张玉微微低头:“王爷息怒。李景隆此次有备而来,葫芦谷一战,不仅折了北平大营的威风,更把这副署的规矩彻底砸实了。如今北平的一针一线,一兵一卒,都要过他的手。” 朱棣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北疆堪舆图前,目光死死盯在松亭关和大寧卫的位置。 “太孙这一手捧杀,確实漂亮。”朱棣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给本王节制九边的虚名,却派了李景隆来当监军。本王现在若是动兵,就是抗旨谋逆;若是不动兵,乃儿不花的人马就在塞外晃悠。” “王爷,乃儿不花在葫芦谷丟了一万前锋,他麾下的主力还有四万控弦之士,原本驻扎在捕鱼儿海以南。按常理,前锋受挫,主力应当后撤休整。但属下刚收到口信,朵顏三卫放开了大寧卫北面的两处隘口。” 朱棣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向张玉:“朵顏三卫让路了?” “不仅让路,还卖了三千匹战马给乃儿不花。”张玉沉声道,“乃儿不花的四万主力,现在距离大寧卫,不足两百里。” 大寧卫,大明九边重镇之一,扼守辽东与北平的咽喉。如果大寧有失,整个北方防线將岌岌可危。 “太孙不是定下了副署的规矩吗?”张玉声音低沉,“大寧告急,王爷自然要调兵遣將去救。可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十万大军的后勤调度,文书核对,再交由李景隆副署审批,按规矩走完流程,最快也需要十天。” 朱棣眼底闪过一抹骇人的精光。 十天,大寧卫的守军就算浑身是铁,也挡不住四万蒙古兵十天的猛攻。 “大寧若破,李景隆身为监军,手握副署之权却延误军机,这是死罪。太孙就算想保他,也堵不住天下幽悠之口。”张玉微微躬身,“若李景隆不顾规矩,强行带著他那三千太仓卫去救大寧……” “那就是羊入虎口,死无葬身之地。”朱棣接过了话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生杀的冷酷。 “传令下去。”朱棣转身走回书案,语气森寒,“即日起,北平大营所有武將称病闭门。粮库、武库的大门给本王锁死。没有李景隆的亲笔副署,任何人不准往太仓卫大营送一粒粮食!” 第137章 不给粮?老子天天烤全羊打马球,急死燕王! 北平城外,太仓卫大营。 蓝闹儿满头大汗地挑开中军帐的门帘,手里拎著一个空荡荡的面袋子,“砰”地一声砸在案几上。 “九江哥,北平大营那帮孙子欺人太甚!”蓝闹儿一抹脸上的汗,破口大骂,“咱拿著太孙的调粮文书去北平粮仓提五天的口粮。结果那群仓大使全他娘的称病在家。守仓的千户说,没有燕王殿下的手諭,连一颗粟米都不准出库!” 帐內,李景隆正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碗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急什么。”李景隆放下瓷碗,瞥了一眼空面袋,“咱们营里还有多少余粮?” 蓝闹儿咬牙:“若只算人吃,还能撑三日。可战马草料一起算,两日都悬。” “嗯。”李景隆放下茶盏。 蓝闹儿一愣:“嗯?九江哥,就一个嗯?” “那你还想听什么?”李景隆从案下抽出一卷文书,隨手扔了过去。 蓝闹儿接过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一叠买粮契书,北平城十二家粮行,三十七家肉铺,六家草料行,全都盖了戳。 落款,是曹国公府商號。 日期,竟是三日前。 蓝闹儿张大嘴:“你早知道燕王会断粮?” “燕王殿下要是连断粮都想不到,那他也不配坐镇北平这么多年。” 李景隆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北平城方向。 “闹儿,你爹教你的那些兵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李景隆白了蓝闹儿一眼。 蓝闹儿挠头:“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孙殿下给我的差事是什么?” “监军。” “还有呢?” “副署。” “对。” 李景隆转身,眼神里那点慵懒彻底散了,“我手里这支笔,是用来制衡燕王的,不是用来替燕王擦屁股的。” 帐中几名將校心头一凛。 李景隆转身拿起案上的空面袋,抖了抖,“北平是燕王的封地,大寧是燕王节制九边的防区,乃儿不花四万主力压境,燕王不擬军略、不开粮仓、不发兵,却想逼我先乱规矩。” 李景隆把空面袋扔回案上,“他想让我急,我偏不急。” 蓝闹儿终於回过味来,眼睛亮了:“那咱们现在干什么?” 李景隆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干嘛?当然是派人去城里,买几十头肥羊,告诉兄弟们,这几天不用操练了,每天吃两顿乾的,劳资有的是钱!还有,营地里空出来的场地,给我立起球门,打马球!” “啊?”蓝闹儿傻眼了,“打马球?” “对,打马球。”李景隆拍了拍蓝闹儿的肩膀,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无所谓,“大寧要是丟了,天下人骂的是燕王无能。他朱棣想装死,老子就陪他一起躺进棺材里,看谁先憋不住气!” …… 两日后,北平燕王府。 书房內气压极低。朱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刚刚从大寧卫送来的加急战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爷。”张玉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大寧卫指挥使发来血书。乃儿不花的前锋已经咬住了大寧卫外围的三处堡垒。最多五日,四万主力就会合围大寧城。” 朱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太仓卫那边什么动静?是不是已经断粮譁变了?” 张玉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犹豫了一下,才硬著头皮答道:“回王爷……太仓卫不仅没譁变,反而……反而天天在营地里烤全羊。李景隆还搞了个什么『马球爭霸赛』,太仓卫的將士们白天打球,晚上吃肉,喊杀声震天响,连北平大营的守军都听见了。” “砰!” 朱棣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中烧,“他李景隆疯了吗!堂堂大明钦差,眼看著大寧卫被围,竟然在军营里烤羊打球?!” “王爷……”张玉苦笑,“李景隆对外放了话,说他是客军,不熟北疆地形。只要燕王殿下拿出军略,他立刻副署。要是燕王殿下按兵不动,他也就只管看风景。” 朱棣死死盯著堪舆图上的大寧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以为李景隆年轻气盛,急於建功,断粮和军情紧急能逼得李景隆方寸大乱,要么强行出兵去送死,要么违规调粮留下把柄。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景隆竟然如此不要脸,还如此有钱! 大寧丟了,李景隆顶多是个失察之罪。可他朱棣,这个“节制九边”的王爷就会成为千古罪人,应天的那位太孙立刻就会名正言顺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好一个二丫头,好一个大侄子!”朱棣气极反笑,“去,把高炽叫来。” ...... 午后,太仓卫大营。 肉香四溢,李景隆光著膀子,坐在一个巨大的火架旁,手里拿著刷子,正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上刷蜂蜜。 蓝闹儿蹲在一旁,咽著口水翻动著木架。 “国公爷,燕王府世子殿下来了。”一名锦衣卫快步走近稟报。 李景隆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让他过来。” 不多时,体型肥胖、满头大汗的朱高炽气喘吁吁地走到了烤羊架前。他看著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世子殿下,稀客啊!”李景隆连身都没起,隨手用小刀割下一块羊腿肉,用刀尖挑著递过去,“尝尝?刚撒了孜然,味道绝了。”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著推开:“曹国公好雅兴。只是如今北疆战火重燃,乃儿不花四万大军围困大寧,国公这般清閒,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李景隆將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世子殿下,我李景隆就是个太孙派来盖章的。打仗是燕王殿下的事,王爷雄才大略,区区四万蒙古人,还不是手到擒来?我急什么?” 朱高炽被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国公明鑑。家父近日旧疾復发,臥床不起,实在无力擬定军略。大寧卫危在旦夕,还请国公先下发调粮副署,让北平大营的兵马先行驰援。等家父病体痊癒,再补上规矩如何?” “哦?王爷病了?”李景隆夸张地瞪大眼睛,“那可得请几个好太医看看。至於副署嘛……” 李景隆放下小刀,从旁边盆里抓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世子殿下,你回去告诉燕王。太孙殿下定的规矩,大如天。没有详尽的行军路线、粮草调度、兵力部署,我这印,死都不盖。” 朱高炽脸色微变:“国公,大寧若破,生灵涂炭!你身为钦差,岂能坐视不理?” “少拿天下苍生来压我!”李景隆猛地站起身,直逼朱高炽,“大寧卫是谁的防区?是燕王的!兵权在燕王手里,將领是燕王的人。他要是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那就上书应天府,把这节制九边的兵权交出来!太孙殿下换人来守!” 朱高炽被李景隆身上的煞气逼得后退了半步,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终於明白,眼前这个李景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应天府里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了。他现在的做派,简直和那位杀神太孙一模一样——冰冷,无情,眼里只有规矩和权力。 “好,好……”朱高炽惨笑一声,拱了拱手,“国公的话,我一定带到。” 看著朱高炽仓惶离去的背影,蓝闹儿凑上来,有些担忧:“九江哥,咱们这么逼燕王,要是大寧真被攻破了……” “破不了。”李景隆重新坐下,继续割羊肉,“他可比咱们更在乎大寧......” 第138章 规矩立在北平城,屠刀悬在奉天殿 燕王府,书房。 “砰!” 一方澄泥砚又又又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墨汁飞溅,溅在了朱高炽那身宽大的袍子下摆。 朱高炽低著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肥胖的身躯因为一路狂奔和此刻的恐惧,微微发著颤。 “你再说一遍。”朱棣站在书案后,双手撑著桌沿,指节白得嚇人,“李景隆真让本王,上书应天府,交出节制九边的兵权?” 朱高炽喉头滚了滚,声音发虚。 “回父王,一字不差。” “他说,大寧是燕王防区。”朱高炽咬著牙,把那句话原样復出来,“若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就请您……交出兵权,让太孙殿下换个人来守......” “竖子敢尔!”朱棣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 沉重的木案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书房外值守的侍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冷汗直冒。 张玉站在一旁,看著满地狼藉,眉头紧锁。 他太了解自家王爷了,自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以来,王爷在北疆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连当朝太子朱標在世时,对这位四弟也是礼遇有加。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的曹国公,指著鼻子嘲讽了? “他这是有恃无恐!”朱棣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本王捨不得大寧!知道本王不敢背上丟失边关的骂名!” “王爷。”张玉跨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冷峻,“大寧,咱们確实丟不起。”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棣的怒火上。 朱棣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他转过身,死死盯著墙上那幅北疆堪舆图。目光越过松亭关,越过北平城,最终落在大寧卫那个猩红的圆点上。 大寧卫驻扎著带甲之士八万,战车六千,那是大明扼守辽东与北疆的战略枢纽,更是他朱棣日后引以为援的底牌。 太孙看准了这一点,李景隆也看准了这一点。 良久,朱棣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股暴虐的怒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和深沉。 “好。”朱棣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他走到书房角落,亲手扶起那张被踹翻的黄花梨木案。 “高炽,研墨。” 朱高炽愣了一下,隨即如蒙大赦,赶紧扑到案前,重新找出一块新墨,倒了点清水,飞快地研磨起来。 朱棣隨手抽出一份空白的军报摺子,平铺在桌面上。他提笔蘸饱浓墨,没有丝毫犹豫,笔锋重重落下。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虏酋乃儿不花率四万骑叩关大寧。” “本王擬调北平右卫、燕山左卫精骑两万,步卒一万五千,配火炮六十门,由大將朱能、张玉统率,出古北口,星夜驰援。” “调太仓粟米十万石,草料五万束,隨军转运……” 笔锋在纸面上疾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朱棣写得极快,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甚至带著丝丝恨意。 笔锋飞快,字字带火。 半炷香后,朱棣收笔。 他拿起那方象徵燕王权柄的大印,在印泥中重重按了一下,然后盖在摺子的末尾。 “张玉。”朱棣將摺子扔给张玉,声音冷得掉渣,“你亲自送去太仓卫大营。告诉李景隆,规矩,本王守了。若是大寧出了岔子,本王扒了他的皮。” “末將领命!” 张玉双手接过军报,重重抱拳,转身就走。 ...... 北平城外,太仓卫大营。 烤羊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马球场上的喧闹也停了。 中军大帐內,李景隆坐在条案后,拿著一块湿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双手。 张玉站在帐中,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冷硬地看著李景隆。他双手托著那份盖著燕王大印的军略摺子,递了过去。 “曹国公,军略在此,请过目。” 蓝闹儿站在李景隆身后,伸长了脖子,看清摺子上那鲜红的燕王印,激动得直搓手。 燕王认怂了!那个威震北疆的燕王,竟然真的被九江哥用拖字诀逼得低了头! 李景隆扔下湿布,拿起摺子,翻开。 他的目光在摺子上快速扫过,看得很仔细。出兵数量、將领任用、行军路线、粮草数目,一项项核对。 张玉看著李景隆这副挑刺的模样,后槽牙咬得死紧,强忍著拔刀的衝动。 片刻后,李景隆合上摺子。 “王爷这字,力道够大。”李景隆淡淡一笑,“看得出,心里火不小。” 张玉冷著脸:“军略已备,请国公副署。大寧军情如火,耽误不得。” 李景隆不再废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太孙亲赐的“钦差副署”小印,在印泥里沾了沾。 “啪!” 小印重重盖在燕王大印的旁边。 两枚红色的印记並排而立,有些刺目。 这一盖,不仅是放行了三万五千大军和十万石粮草,更意味著太孙朱允熥在北平立下的规矩,彻底落地生根。 “拿去。”李景隆將摺子扔回给张玉。 张玉接过摺子,深深看了李景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张玉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蓝闹儿终於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九江哥,绝了!这回咱们可算是给太孙殿下长了大脸了!燕王那脾气,能让他写这种细帐,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景隆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脸上並没有多少喜色。 “这只是第一步。”李景隆將茶碗放下,“燕王低头,是因为他必须要救大寧。但这笔帐,他朱棣记下了。等大寧解了围,他有的是手段折腾咱们。” “那咱们怎么办?”蓝闹儿问。 “传令全军。”李景隆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明光鎧,“太仓卫即刻拔营。火炮上车,子药清点。” 蓝闹儿一愣:“拔营?去哪?” “大寧。”李景隆一边披掛鎧甲,一边冷声道,“太孙给我的差事是监军。燕王的兵去哪,我就去哪。三万五千人出塞,要打四万蒙古精骑,这可不是儿戏。我得亲眼盯著他们,免得有人借著打仗的由头,弄出些別的么蛾子。” 半个时辰后,太仓卫三千新军集结完毕。 黑色的军服,冰冷的火銃,三十门被擦拭得鋥亮的火炮由战马拉拽,在营门口列阵。 北平大营的方向,战鼓声冲天而起。大批的骑兵洪流开始从北平城外汹涌而出,直奔古北口方向。 李景隆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北方天空。 “出发!” …… 大寧卫城外。 狂风卷著黄沙,打在残破的城墙上。 大寧卫指挥使刘真站在城楼上,双手死死抓著女墙,双眼布满血丝。 城外五里处,密密麻麻的蒙古毡帐连绵不绝,像是一片灰白色的海洋,將整个大寧卫围得水泄不通。四万蒙古精骑,那股冲天的煞气,压得城內的守军喘不过气来。 “將军,蒙古人已经围了三天了,为什么还不攻城?”副將站在刘真身侧,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惧。 按理说,蒙古骑兵向来以劫掠为主,最不擅长攻坚。乃儿不花带著四万主力跑到大寧城下,不仅没有打造攻城器械,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衝锋都没发起过。 他们只是围著,像是在等什么。 刘真盯著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狼头大纛,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们不是不攻城。”刘真咬著牙,吐出几个字,“他们是在围点打援。” 副將脸色大变。 “大寧是北疆重镇,燕王绝不会坐视不理。”刘真一拳砸在城砖上,“乃儿不花这是在拿我们当饵,想把北平大营的主力钓出来,在野外吃掉!” ...... 大明应天府,长江码头。 一艘庞大的三桅客船缓缓靠岸,拋下沉重的铁锚。 栈桥上,早有两列全副武装的金吾卫肃立清场。码头上的力工和商贩被远远隔开,只能踮著脚尖往这边张望。 朱允熥一袭青色常服,踩著木板走下客船。 肖环落后他半个身位,手里紧紧抱著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那里面装著的,是南昌府查抄出的两本帐册。 “殿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迎上前,单膝跪地。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透著十二分的凝重。 “起来说话。”朱允熥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蒋瓛起身跟上,压低声音快速稟报:“殿下,南昌府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传得有多快?”朱允熥跨上马车,坐进车厢。 蒋瓛站在车窗外,神色肃然:“昨日傍晚,南昌的驛报才送入通政使司。不到一个时辰,半个应天府的官员就都知道了。有人刻意散布消息,说殿下在南昌未审先杀,剥皮揎草,手段酷烈至极。甚至传言说……说殿下要屠尽天下官员。” 朱允熥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动作倒挺快。”他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杨士奇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殿下,这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想在朝堂上形成群情激愤之势,用天下悠悠之口来逼皇上表態。今日早朝,必是一场恶战。” “恶战?”朱允熥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意,“孤给他们准备的,是屠刀。” “蒋瓛。” “臣在!” “调三千金吾卫,给孤把奉天殿围了。”朱允熥声音平淡,却让蒋瓛头皮发麻。 “臣……遵旨!” 马车启动,车轮碾压著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奔大明皇宫。 …… 奉天殿。 卯时三刻,早朝。 龙椅之上,朱元璋穿著明黄色的龙袍,苍老的面庞隱藏在十二旒冕冠之后,让人看不清喜怒。他手里盘著一串紫檀佛珠,拇指拨动珠子的频率极慢,但每拨一下,都像在拨弄群臣的心弦。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荡。 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一步跨出班列,双手捧著一份奏疏,重重跪倒在地。 “臣,詹徽,有本要奏!”詹徽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臣弹劾当朝太孙,无视大明王法,滥杀地方大员,致使江西官场动盪,人心惶惶!” 这一声弹劾,让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紧接著,户部尚书赵勉也跟著跪了下来:“臣附议!南昌布政使陈德、知府王化,皆是朝廷命官。纵有贪腐之嫌,也应交由三法司会审。太孙殿下仅凭一面之词,便將从二品大员剥皮揎草,此乃暴虐之举!若不严惩,天下百官何以安居其职?” “臣等附议!” 呼啦啦一片,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跪倒了三分之一。 第139章 好消息死諫就要成功了,坏消息太孙带兵把奉天殿围了 一时间,奉天殿內气氛凝重如水。 詹徽高高举著手中的弹劾奏疏,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声音颤抖且充满著悲愤的感染力: “皇上!陈德调兵抗命,围杀钦差,罪不容诛,老臣绝不敢替他开脱!” 这一句话出口,不少武將眉头微微一动。 蓝玉本来已经要骂人了,听到这里,反倒暂时忍住。 詹徽抬起头,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 “可陈德毕竟是大明从二品承宣布政使,是朝廷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如此大案,牵连江西军政,牵连地方卫所,理应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明定首从,再行国法!” 詹徽猛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这是皇上亲手立下的规矩,是大明的法度!” “可太孙殿下到了南昌,未等三法司定案,便將陈德、王化当场明正典刑,梟示城头。” “江西官场数百人被捕,家產尽数查抄。” “如今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朝野震动!” 詹徽声音陡然拔高,“皇上!若今日不问此事,往后钦差持一纸令书,便能杀封疆,抄府库,灭宗族。那天下百官,还如何安心替朝廷办差?” 话音落下,奉天殿內一片死寂。 紧接著,户部尚书赵勉也一步出列,重重跪倒。 “臣附议!” 赵勉双手捧笏,声音洪亮。 “臣並非为陈德鸣冤,而是为大明法度鸣冤!” “查帐查出亏空,便可绕过三司,直接用重典。今日是江西,明日便可能是湖广、浙江、河南。” “地方官员若人人自危,谁还敢催徵税赋?谁还敢处置地方豪强?”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龙椅。 “臣恳请皇上急召太孙回京,暂罢其监国之权,交宗人府约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两人的慷慨陈词,瞬间点燃了文官集团的情绪。那些跪在地上的科道言官们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纷纷大声呼喊著“臣等附议”、“请皇上以国法为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逼龙椅。 武將队列的最前方,凉国侯蓝玉听著这些酸腐文人的叫唤,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猛地一步跨出队列,指著詹徽的鼻子破口大骂。 “詹徽,你个老匹夫,放你娘的连环拐弯连环臭狗屁!”蓝玉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奉天殿內轰响,震得几个靠得近的文官耳膜生疼,“那陈德私自调动南昌左右两卫,在杏花村围杀朝廷钦差郭镇!这他娘的叫有贪墨之嫌?这叫造反!叫谋逆!太孙殿下手里握著皇上亲赐的敕命之宝,便是代天子行权!別说杀一个从二品的布政使,就是把你詹徽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那也是名正言顺!你在这儿嚎什么丧?”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跪地的文臣,继续道:“你们一口一个法度,怎么不替那些被贪掉秋粮的百姓说一句?怎么不替被围杀的锦衣卫兄弟说一句?怎么不替差点死在南昌的駙马说一句?” 詹徽被骂得脸色发紫,指著蓝玉,手指都在抖:“你……你这粗鄙武夫,朝堂之上,竟敢口出秽言!” 蓝玉不削冷哼:“口出秽言?老子当年跟著皇上打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抱著书本装死呢!” “如今逆贼都敢调兵杀钦差了,你还在这儿替他们爭体面?” “老子看你不是讲法度,你是怕太孙殿下的刀,哪天砍到你们这群人头上!” 这话一出,文官队列里顿时炸了。 “放肆!” “血口喷人!” “蓝玉藐视朝纲,污衊忠良,请皇上治罪!” 就在此时,解縉从文官队列中从容走出。他没有理会詹徽愤怒的目光,而是整理了一下緋色的官服,先朝著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隨后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詹徽和赵勉,眼神冰冷。 “《大明律》谋叛卷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凡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陈德调兵围杀当朝駙马、钦差大臣,形同叛国。太孙殿下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乃是维护皇权之威严,何来暴政之说?” “詹大人,赵大人。”解縉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四周杂声。 “二位口口声声说法度,那下官便与二位说法度。” “《大明律》谋叛卷明载,凡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论重罪。” “陈德私调卫所,封锁南昌,围杀钦差。此案不是单纯贪墨,而是地方官军勾结,对抗皇权。” 解縉目光一冷。 “太孙殿下奉皇命南下,持敕命之宝平乱。” “他所行之事,皆有圣授权柄为凭。” “二位今日不问陈德谋逆,不问南昌卫所为何敢拔刀向钦差,却只盯著太孙殿下用刑过烈。” “下官倒想问一句——” 解縉微微停顿。 “在二位眼里,是朝廷法度大,还是地方官员的体面大?” 解縉这话不可谓不毒,直接把这口黑锅扣回了皇帝身上,同时也將了詹徽等人一军。 詹徽脸色一沉,赵勉也皱紧眉头。 解縉继续道:“若调兵围杀钦差之人,都必须先押回京城慢慢会审,那往后各地贪官只要烧毁帐册、杀尽证人,再找几个替死鬼顶罪,朝廷又能如何?” “难道大明的法度,是给逆臣拖延罪责用的?” 这一刀,扎得极狠。 詹徽眼角一跳,立刻反击,“解縉,你休要强词夺理!” “老夫从未说陈德无罪。老夫说的是,太孙纵有敕命之宝,也不能开绕过三法司、擅杀封疆大吏的先例!”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太孙难道就能凌驾於大明律之上?” 话音落下,殿內再度沸腾。 一边是蓝玉为首的武將,骂声如雷。 一边是詹徽、赵勉带著的文官,句句不离宗法制度。 解縉夹在中间,冷声辩驳。 而朱元璋却始终静静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下方这群面红耳赤的官员。 奉天殿內的爭吵声持续不断,詹徽见皇帝迟迟不表態,一咬牙,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大殿的一根盘龙柱前,双目赤红,摆出了一副要撞柱死諫的惨烈姿態。 “皇上!”詹徽双目赤红,声音悲愴。“老臣侍奉朝廷多年,今日若不能以死守住大明法度,还有何顏面立於朝堂!” “皇上若不严惩太孙,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奉天殿上!” “以老臣之血,唤醒皇上!” 他说罢,作势便要朝柱子撞去。 赵勉等人脸色大变,赶紧扑上去死死抱住他。 “詹大人不可!” “皇上明鑑啊!” “请皇上以国法为重!” 哭喊声、劝阻声、叩头声,顿时乱成一团。 蓝玉看得眼皮直跳,恨不得一脚把这群哭丧的文官全踹出去。 解縉则眯起眼睛,脸色越发冰冷。 这狗日的老硬幣还想逼宫啊。 就在这群情激愤、企图用死諫来逼迫皇权妥协的白热化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 “轰隆……轰隆……” 那是一阵齐整的脚步声,伴隨著沉甸甸的甲冑碰撞声。 文官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可武將班列里,蓝玉、傅友德等百战宿將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这是重装甲士列阵的声音。 而且不是宫外,就在奉天殿广场上! 蓝玉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 殿內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 詹徽也停住了动作,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殿门。 这里是大明皇宫的核心,是皇帝临朝之地。哪支军队敢在这个时候,全副武装靠近奉天殿? 又是谁,有这个胆子? 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殿外似乎有人厉声下令。 隨后,甲冑声齐齐停住。 奉天殿內,落针可闻。 就在眾人惊疑之际,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从偏门匆匆走进了大殿。他那张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脸上,此刻竟带著难以掩饰的古怪与小小的震撼。他一路小跑,来到御阶之下,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整个大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稟报。 “启稟皇上……太孙殿下,回京了。” 群臣心中先是一喜,詹徽推开拉著他的官员,正想藉机发难,王景弘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接著说出了后半句话。 “太孙殿下带了三千金吾卫,把……把奉天殿给围了!” 第140章 听说有人骂孤暴虐?詹大人你抖什么? 王景弘这句话落下,奉天殿內瞬间死寂。下一刻,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詹徽浑身一颤,尼奥都甩出来两滴。 可下一瞬,他眼底猛地爆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狂喜,像是终於抓住了朱允熥的死穴,指著殿门外尖声嘶喊:“谋逆!这是谋逆啊!” “太孙殿下带兵围困奉天殿,他想干什么?他想逼宫造反吗?” “皇上,快调京营兵马护驾啊!” 赵勉等刚才还大义凛然的文官们,此刻嚇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带兵包围皇帝早朝的大殿,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举动! 玄武门和孝陵的血还未乾,太孙难道真要在奉天殿前,再掀一场兵变? 蓝玉却在短暂的错愕后,咧开大嘴,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兴奋。 这他娘的才是太孙!这才是大明储君该有的气魄! 然而,面对太孙带兵包围奉天殿这种大逆不道的惊天举动,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却还是稳如泰山。 他拨动佛珠的手指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连眼皮都没有抬起半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没有丝毫被臣子包围的惊慌与震怒,反而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幅度,微微点了点头。 奉天门內外的禁军,没有一人阻拦金吾卫。 朱元璋比谁都清楚,那三千甲士能站到奉天殿前,是因为他昨日连夜发的手令。 他要看的,从来不是朱允熥敢不敢,而是这个孙子,敢把刀挥到什么程度。 “嘎吱!” 就在群臣还沉浸在恐惧与不解中时,奉天殿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初升的朝阳顺著敞开的大门倾泻而入,將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 朱允熥穿著一身尚未换下的青色常服,衣摆处甚至还沾染著赶路的风尘。但他身上那股从南昌血火里带回来的煞气,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他身后,肖环面色严肃地跟著。 杨士奇则双手死死抱著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中既有紧张又有难以抑制的激动。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按著腰间的绣春刀,寸步不离地跟在朱允熥身侧。 而在大门外,群臣惊恐地看到,密密麻麻的金吾卫甲士已经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阳光照耀在他们冰冷的明光鎧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朱允熥背著光,缓步踏入大殿。 他的靴子踩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迴响。 “噠。” “噠。” “噠。” 每一步,都像踩在群臣紧绷的神经上。 原本聚集在过道上叫囂的文官们,触碰到朱允熥那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嚇得纷纷向两旁退避,硬生生在人群中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他们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稍微一点异动就会引来殿外金吾卫的无情砍杀。 朱允熥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来到御阶之下。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声音平稳而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奉天殿內。 “孙儿朱允熥,参见皇爷爷。孙儿奉旨南下,南昌府叛乱已平。江西布政使陈德、南昌知府王化,勾结地方卫所,意图围杀朝廷钦差,谋逆之罪证据確凿,孙儿已將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殿內一片死寂。 詹徽张了张嘴,却没敢在这时候出声。 朱允熥站起身,微微侧头。杨士奇深吸一口气,顶著满殿敌意和审视,上前一步,將怀中的木匣高高举起。 “皇爷爷,这是孙儿命人在南昌府查获的核心帐册。” “南昌一府,三年亏空秋粮五十万石,截留盐课过百万两。其牵扯之广,数额之巨,触目惊心。所有铁证,皆在此匣之中,请皇爷爷御览!” 王景弘快步走下御阶,双手接过木匣,恭恭敬敬地呈递到朱元璋面前的书案上。 朱元璋只低头扫了一眼,南昌的密报,早就已经摆在了他的御案上,帐册是真是假,他心里早已有数。 朱元璋缓缓將紫檀佛珠套回手腕,目光越过木匣,落在朱允熥那张锋芒毕露的脸上。 片刻后,他指腹摩挲著龙椅扶手上的金龙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王景弘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朱元璋双手撑著龙椅扶手,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詹徽,也没有看那些刚才还大义凛然此刻却面如土色的言官。 只是拍了拍龙椅那冰冷的金龙头,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既然太孙回来了,那这早朝,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朱元璋转过身,在王景弘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朝著后殿走去。 珠帘轻晃,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这一走,带走的是压在百官头顶几十年的洪武皇权。 留下的,是一个更年轻、更冷酷,也更不按规矩出牌的大明杀神。 杨士奇站在台阶下,看著空荡荡的龙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原本以为今日在朝堂上必有一场血雨腥风的辩论,却没想到,皇帝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这些文官,直接用退场的方式,赋予了太孙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朱允熥缓缓转过身,沿著御阶向上走了两步,站在龙椅旁,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群臣。 目光如刀,寸寸刮过詹徽和赵勉惨白的脸庞。 “孤刚才在殿外,似乎听到有人说,孤在南昌不经三法司会审便杀人,是暴虐无道?”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大殿內冷冷迴荡,“詹大人,赵大人,这话,是你们说的?” 第141章 还要死諫?那就从你查起! 詹徽跪在地上,后背被冷汗浸透。他余光扫过殿外手按刀柄的金吾卫,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抬起头:“殿下!老臣確有此言!陈德纵有千错万错,也是朝廷命官。殿下如此行事,实乃乱法之举!长此以往,百官何以自处?” “呵呵。”朱允熥轻笑一声,隨手將那木匣掀开。 “杨寓。” “草民在。”杨士奇上前一步,神色平稳,背脊挺得笔直。 “念给詹大人和满朝文武听听,他们心心念念要护著的封疆大吏,到底是怎么替大明牧守一方的。” 杨士奇从匣中取出一本帐册,翻开。 “洪武二十四年,南昌府上报秋粮折损三万石,实则由布政使司截留,转卖至湖广,得银六万两。这笔银子,入了陈德的私库。” “洪武二十五年,朝廷拨银二十万两修缮赣江堤坝。南昌知府王化伙同地方乡绅,以次充好,虚报工料,贪墨十万两。同年夏,赣江决堤,淹没良田千顷,死伤百姓两千余人。陈德上报天灾,再从户部请賑灾银五万两。” 话音落下,赵勉的脸色瞬间煞白,因为那笔賑灾银,是经他之手拨下去的。 “不仅如此。”杨士奇翻过一页,“这上面还有南昌府给京城官员的『冰敬』、『炭敬』明细。洪武二十六年正月,户部左侍郎收受南昌府银票千两;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收受金条五根……” “一派胡言!”詹徽猛地站起身,指著杨士奇怒喝,“哪里来的狂徒,敢在奉天殿上拿著一本假帐信口雌黄!户部和都察院每年都会核查地方帐目,若真有如此巨大的亏空,岂会毫无察觉?” 赵勉也赶紧附和,声音发抖:“殿下,这帐册定是陈德为了攀咬朝中大臣偽造的!户部的帐目笔笔清晰,经得起推敲!” 朱允熥看著这两人,眼中满是讥讽,“笔笔清晰?好一个笔笔清晰。” “杨士奇,告诉他们,这帐是怎么查出来的!” 杨士奇合上帐本,朗声道:“此乃太孙殿下亲创之『借贷复式记帐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南昌府的帐,草民將粮库出入、盐课转运、地方税赋三项对冲。陈德在旧帐上抹平了出库,却没法在钱庄的银票流水上做平借贷。这中间差的每一笔银子,都有清晰的去向。” 杨士奇转头死死盯著赵勉:“赵大人若是不信,草民现在就可以用这法子,拿户部去年的太仓流水,当眾对一对帐!” 赵勉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作为户部官员,他太清楚户部的烂帐有多少。平时靠著糊涂帐和各部勾结,大家相安无事。如果真有一种算无遗策的新记帐法,户部的底裤今天就得被当眾扒乾净。 他死死盯著杨士奇手中那本並不算厚重的帐册,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杨寓,你休要在太孙殿下面前危言耸听!”赵勉强撑著最后一口气,声音嘶哑地辩驳道,“户部的太仓流水,皆有各省布政使司的印信核对,每一笔入库出库都对得上!你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落魄白丁,岂能懂得朝廷统筹天下钱粮的繁杂?你所谓的复式记帐法,不过是譁眾取宠的障眼法!” 杨士奇没有作答,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智障。 紧接著,他双手將那本帐册高高举起,转身面向大殿两侧的百官,声音洪亮且极具穿透力:“各位大人,草民在南昌查帐时,发现了一个极有意思的规律。南昌府每年上报户部的秋粮折耗,始终精准地卡在两成半。户部核收的帐面上,这笔粮食確实是『损耗』了。可是,草民用复式记帐法將这笔『损耗』作为贷方,去查南昌各大粮行的借方流水时,却发现每年秋收之后,都会有等量的粮食通过赣江水运,秘密发往湖广、江浙的私人粮仓。” 杨士奇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赵勉:“赵大人,那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几十万石粮食,最终换成了大通钱庄里一张张不记名的银票。这些银票,有三分之一流进了南昌官员的腰包,另外三分之二,则化作了每年年关时送进京城的『冰敬』与『炭敬』!敢问赵大人,户部的帐做得平粮库的进出,可做不做得平这天下钱庄的流水?” 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让那些原本还跪在地上准备死諫的言官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有几个人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杨士奇口中所说的那些“冰敬”与“炭敬”,他们中不少人都曾心安理得地收下过。 赵勉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允熥终於有了动作。他缓步走下御阶,停在瘫软如泥的赵勉面前。 “赵大人,你不是说户部的帐笔笔清晰吗?”朱允熥的声音冰冷,“那孤现在就让杨士奇带人去户部,把你们太仓的帐册全都搬出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笔一笔地对。若是对得上,孤亲自向你赔罪;若是对不上,这奉天殿外的广场,就是你的剥皮揎草之地!” “殿下饶命!臣……臣有罪!”赵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扑倒在朱允熥脚下,泣不成声地疯狂磕头,“臣失察!臣御下不严,致使地方官员钻了空子!求殿下开恩吶!” “失察?好一个轻描淡写的失察。”朱允熥猛地抬起一脚,重重踹在赵勉的胸口,直接將这位正二品大员踹得翻滚出数米远。 “满朝文武,拿朝廷的俸禄,吃百姓的民脂民膏。你们口口声声宗法制度、科举纲常,背地里却和地方贪官沆瀣一气,把大明的国库当成你们自己的私產!”朱允熥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百官纷纷避让低头,“你们觉得陈德死得冤,觉得孤在南昌杀人是不讲规矩。那孤今日就明白告诉你们,你们所仰仗的户部核查、都察院弹劾,在孤眼里,已经烂透了!” 詹徽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虽然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但文官集团的最后底线让他不得不开口:“殿下!户部与都察院纵有百般错漏,那也是陛下亲自设立的建制!殿下想要整顿吏治,大可下旨彻查,岂能因一桩南昌案,便將朝廷中枢的顏面尽数撕毁!” “顏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朱允熥大步走回御阶之上,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转身面向群臣,浑身上下爆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霸气。 “既然户部管不住天下钱粮,都察院弹劾不动这满朝贪官,那孤就给你们立一个新规矩!” 朱允熥朗声宣布,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即日起,於六部与都察院之外,另设一独立衙门,赐名『监察院』!其职权,专司清查天下十四省钱粮赋税旧帐,核验各部国库出入流水。监察院不走户部拨银,不经吏部考核,直接对孤负责!” “你们户部不敢查的帐,监察院来查,你们督察院不敢弹劾的人,监察院来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监察院,够不够清楚?”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殿下三思啊!” 詹徽不顾一切地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骇然,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 “六部九卿乃是国之栋樑,都察院更是国之耳目!殿下如今越过中枢,另立监察院,这是在割裂朝堂,是在动摇大明的国本啊!且这监察院权势滔天,凌驾於百官之上,若不加节制,必成前宋皇城司那般祸国殃民之毒瘤!” 几个素来胆大的科道言官也咬著牙站了出来,纷纷跪在詹徽身后附议。 “臣等死諫!另立衙门不合规制,请太孙殿下收回成命!” 朱允熥站在高阶之上,冷眼看著这群犹如丧考妣般的文官。他早就料到文官集团会有如此剧烈的反扑,因为一旦监察院成立,他们用来中饱私囊、互相包庇的那套潜规则將彻底灰飞烟灭。 “呵呵,”朱允熥轻蔑地扯了扯嘴角,“皇爷爷今日將这奉天殿交由孤来主理,孤的旨意,就是大明如今的规制!你们若是想谈规制,好,孤成全你们。” 朱允熥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杨士奇和肖环身上。 “草民(卑职)在!”杨士奇和肖环同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朱允熥提高音量,当眾下达了让整个文官集团彻底疯狂的任命:“杨寓,你以落魄白丁之身,却能洞悉天下钱粮流弊,献上监察建制之策。孤命你试署监察院右都御史事,位同正三品。代孤执掌监察院,清查天下烂帐!” “肖环,你出身寒门,不惧强权,在南昌血火中护持罪证有功。孤命你为监察院审计司主事,位同正五品,专司推行复式记帐法,核对各省帐目!” 这两道任命如同两记晴天霹雳,直接將奉天殿群臣给炸懵了。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詹徽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指著杨士奇怒吼道,“他杨寓连个举人都不是,一介白丁,凭什么一步登天位列正三品?肖环不过是个国子监的监生,有何资格执掌五品大员的权柄?大明科举取士的纲常何在?” “殿下若执意如此,臣等……臣等如何向天下士子交代?”赵勉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跟著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臣等寧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也绝不奉詔!” “好。” 朱允熥抬手,指向殿外。 满殿文武心头猛地一紧。 “杨寓。” “臣在!” 杨士奇立刻上前。 朱允熥盯著詹徽,露出一脸微笑:“那就从詹大人开始查。” 第142章 天菩萨,老詹头上有点绿啊 朱允熥话音落下,詹徽猛地抬起头。 这位刚才还要撞柱死諫的左都御史,脸上的悲壮瞬间碎了个乾净。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扑了两步,声音悽厉:“殿下!老臣乃当朝左都御史,位列正二品!无凭无据,你安敢查抄老臣的家!” 奉天殿內,百官心头猛地一跳。刚才他们还觉得詹徽铁骨錚錚,可现在这一声喊出来,味道就不对了。 太急了,急得像是府里真藏著什么要命的东西。 朱允熥站在御阶之上,冷眼俯视著他,“南昌府帐册上记著你收了五根金条,这就是证据。” 他抬了抬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詹徽的胳膊,將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言官领袖硬生生拖了起来。 “放肆!老臣要见皇上!老臣要撞死在这大殿上!”詹徽双腿乱蹬,官帽滚落在地,花白头髮散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文臣风骨。 朱允熥没有再理会他,目光转向殿內。 “蒋瓛。” “臣在!”蒋瓛迅速单膝跪地。 “带一队锦衣卫,去詹徽府上。挖地三尺,把那五根金条给孤找出来。” “遵旨!” 朱允熥又看向杨士奇和肖环,“杨寓,肖环。” “臣在!”两人同时上前。 朱允熥手指一转,指向大殿外,道:“调两百金吾卫,去户部衙门。把太仓去年所有流水帐册、出入库批条、各省转运凭证,全部封存。对不上帐,任何人不准踏出户部半步。” 杨士奇深吸一口气,眼底燃起一抹狂热的火焰,这就开始了吗。 “臣,领旨!”肖环也大声应诺。 ...... 半个时辰后,户部衙门。 大批金吾卫披甲执锐,將户部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户部左侍郎带著十几名主事衝出大堂,指著杨士奇的鼻子破口大骂:“放肆!户部乃朝廷钱粮重地,岂容你擅闯?没有圣旨,我看谁敢动!” 杨士奇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径直走到那名左侍郎面前。 他身上没有緋袍,没有乌纱,甚至没有正经科举出身。 可此刻,他身后站著两百名金吾卫,更站著太孙朱允熥。 “太孙殿下口諭,监察院办案。”杨士奇声音很轻,却透著丝丝杀气。“阻拦者,杀无赦。” 左侍郎脸色一沉,强撑著怒道:“你敢!” 杨士奇抬起手,“拔刀。” “鏘——” 两百名金吾卫同时拔刀,刀尖直指户部群臣。 左侍郎嚇得脸色惨白,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 杨士奇转头看向肖环:“把算盘架起来,先查去年夏粮转运江浙的流水。” “是!”肖环一挥手,十几名经过特训的国子监监生抱著算盘、笔墨和厚厚的复式记帐表格,衝进户部库房。 一摞摞落满灰尘的帐本被搬出来,堆在院子中央。 户部的书吏们脸色惨白,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很快在死寂的衙门里密集响起。 ...... 另一边,蒋瓛带著五十名锦衣卫緹骑,纵马狂奔,一脚踹开了左都御史詹徽府邸的大门。 “锦衣卫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蒋瓛手按刀柄,大步跨入门槛。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偌大的詹府,显得异常冷清,只有几个穿著老僕正躲在廊柱后瑟瑟发抖。 蒋瓛眉头微皱,心中暗自嘀咕。 难道这詹徽老儿,真如朝堂上表现的那般两袖清风、刚正不阿?若真搜不出那五根金条,太孙殿下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 “都护大人。”一名锦衣卫小旗快步跑来,压低声音道,“这宅子有点邪门。前院没几个活人,下官带人去后院搜查,发现主院外头守著四个壮汉,看著像是练家子。而且……” 小旗面色古怪,咽了口唾沫:“后院內堂里,有情况。” 蒋瓛眼神一冷:“什么情况?有埋伏?” “不……不是。”小旗表情十分精彩,支支吾吾,“大人,您亲自去就知道了。” 蒋瓛留下一半人手控制前院,自己带著二十名精锐,悄咪咪地摸向詹府后院。 刚穿过月亮门,蒋瓛便看到主院外站著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这四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手背上全是老茧,显然不是寻常家丁。 蒋瓛打了个手势。 几名锦衣卫迅速扑上,没等那四个护院发声,绣春刀的刀柄已经重重砸在他们的后颈,四人软绵绵地倒下。 蒋瓛踩著极轻的步子,来到主臥门外。 主臥门窗紧闭,大白天的竟然拉著厚重的遮光窗幔。 蒋瓛將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轻微的皮革摩擦声。就在蒋瓛以为屋里没人的时候,一道极其高亢、婉转的女声突然穿透门板,钻进所有锦衣卫的耳朵里。 那是一口极其地道、味道极冲的川渝方言。 “天菩萨要克了,要克了,要上天咯......” 门外的锦衣卫们集体僵住。几个年轻緹骑甚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且越发激昂,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与沉沦。 “好安逸哦,標里头,標里头,要克了——” “快,铲我两耳屎!”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內响起。 紧接著,是一声幽怨婉转的长嘆:“啊……天菩萨,烫窝一哈!” 蒋瓛整张脸都黑了,嘴角疯狂抽搐。 他征战沙场、查办无数大案,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大白天的在家里,玩得这么花?! 还让打耳光?还拿热东西烫? “大人……”旁边的小旗憋笑憋得脸都紫了,“要……要破门吗?” 第143章 詹大人的清白,在小娇妻的床底下找著了 “大人……要破门吗?”旁边的小旗憋笑憋得脸都紫了,握著绣春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蒋瓛站在主臥那两扇雕花木门外,听著里头那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离谱的对话,整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原本还纳闷,堂堂正二品左都御史的府邸,怎么前院冷冷清清,连个伺候端茶倒水的下人都见不著。 现在全明白了,合著是这位千娇百媚的小娇妻为了能在这青天白日之下痛快地宣淫,乾脆把府里的丫鬟僕役全给打发到了別处,只留下几个心腹护院在外头守著院门。 “破门!”蒋瓛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往后退了半步,猛地抬起右腿,穿著制式皂靴的大脚携万钧之势狠狠踹在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两扇结实的木门被这股巨力直接踹得脱离了门框,向內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扬尘。 屋內那令人面红耳赤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厚重的遮光窗幔將外头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但借著走廊透进去的光线,蒋瓛和身后的二十名锦衣卫緹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的春宫图。 一个浑身赤条条、肌肉虬结的精壮汉子正压在一个肤白貌美、只穿著一件大红肚兜的少妇身上。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嚇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那壮汉猛地扭过头,看著门外那一排排穿著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凶神恶煞,当场嚇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床底下钻。 那少妇更是尖叫连连,手忙脚乱地扯过一床锦被死死裹住自己,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惊恐哭喊:“你们……你们是啥子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闯詹府!老爷……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家老爷现在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你了。”蒋瓛冷笑一声,大步跨过门槛,刺鼻的脂粉味和靡靡气息让他不悦地皱了皱眉。他一挥手,声音冷酷如铁:“把这姦夫淫妇先给本官按住,堵上嘴!剩下的人,立刻给本官搜!” “遵命!”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立刻如潮水般涌入主臥。 两名緹骑毫不客气地將那个试图钻床底的精壮汉子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顺手扯过旁边的一块抹布塞进他嘴里。那少妇也被连人带被子粗暴地拽下了床,扔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抄家开始! 锦衣卫干这种抄家灭门的活计简直是轻车熟路。他们根本不理会什么珍贵的古董字画,手里拎著制式的铁尺,沿著墙壁、地板、床榻一寸一寸地敲击过去。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奢华的主臥內迴荡。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校尉在敲击床榻內侧的一块金丝楠木护板时,听到了明显的空洞声。 “大人,这里有暗格!”校尉眼睛一亮,立刻抽出绣春刀,顺著木板的缝隙用力一撬。 只听“喀嚓”一声,木板应声碎裂,露出里面一个长宽约莫两尺的幽深夹层。校尉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接连掏出了三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蒋瓛走上前,用刀柄挑开第一个木匣的黄铜锁扣。匣盖弹开,一片灿灿金光瞬间晃了眾人的眼。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二十根分量十足的金条。蒋瓛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根,翻转过来仔细一看,只见金条的底部赫然打著一个小巧却清晰的戳记——“洪武二十五年南昌府库制”。 “找著了。”蒋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詹大人的这身清流骨气,还真是值钱啊。” 他继续挑开另外两个木匣。第二个匣子里装满了厚厚的一叠房契和地契,粗略一扫,足有上百张之多,遍布江浙、湖广等富庶之地。第三个匣子里,则静静地躺著几本装订精细的私帐,以及一摞用火漆封好的书信。 蒋瓛隨手翻开一本私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詹徽这些年来收受各地官员“冰敬”、“炭敬”的明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数目之大,连蒋瓛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都看得暗暗心惊。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左都御史。”蒋瓛將私帐和书信重新放回匣內,“把这些东西全部贴上封条。把这两人也给本官一併带走!太孙殿下和满朝文武,还在奉天殿等著詹大人的『清白』呢!” ......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 肖环穿著一件单薄的短衫,满头大汗地站在最前方。他手里拿著一支浸满硃砂的毛笔,眼神狂热。 “算!狠狠地算!”肖环嘶吼著,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从太仓出仓开始!左边记粮库出仓,右边记转运凭条和折色银两!一笔一笔地对,谁敢漏一笔,就去挑粪!” 几十名从国子监抽调来的算学监生手指如飞,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犹如战场上密集的急雨,震得旁边那些被看管起来的户部主事们心惊肉跳。 户部左侍郎瘫坐在台阶上,面如死灰地看著这一切,口中呢喃著:“切了佛......切了佛,噶脱了卵......” “肖主事!”一名国子监监生猛地站起身,手里高高举起一张用硃笔画满红圈的表格,激动地大喊,“查到了!光洪武二十五年五月,户部太仓拨付大寧卫秋粮三十万石,帐面记为『沿途折耗五万石』。但核对通州转运司的漕运批条,这五万石粮食根本没有上船,而是就地折算成了白银两万两!” 肖环眼神一寒,“银子去了哪里?” 监生额头冒汗,继续道:“这十万两银子没有走户部官帐,而是通过大通钱庄,分三十七笔匯入北平三家商號。” 北平,这两个字一出来,杨士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肖环也缓缓抬起头,“哪三家商號?” 监生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声音明显压低了几分,“恆丰號,广源號,永顺马行。这三家商號背后的东家,帐册上查不到实名。” “但钱庄押印里有备註,实际管事人,出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燕王府。” 肖环眼神一凝,这里面还有燕王的事儿呢?! 好得很吶,南昌府的帐,牵出了詹徽。户部的帐,竟然牵出了燕王。 一直坐在廊檐下喝茶的杨士奇,终於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名监生面前,拿过那张表格,目光在“大寧卫”“北平商號”“燕王府管事”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隨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户部左侍郎,微微一笑:“侍郎大人,看来这户部的帐,也不是笔笔清晰嘛。趁现在还有时间,您最好想想,等太孙殿下问起的时候,这锅,该由谁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