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死在了毕业后》 第1章 那年夏天 陆昭重生了,重生在了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 林城,一座三线小城市。 七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化,蝉鸣声一浪接著一浪地扑来。 “陆昭,你在发什么呆?” 江辞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只手举著根老冰棍,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著腮,歪头看著同样蹲在一旁的陆昭。 江辞很漂亮,五官精致立体不说,还有著1米67的个子。 这会儿天气正热,冰棍化得太快,糖水顺著江辞的手指往下淌,她低头赶紧舔了一下手腕。 这个画面。 陆昭见过。 那时候他刚考完最后一门理综,出了考场就看见江辞正在校门口等他。 她那时手里举著两根冰棍,绿豆的和老冰棍的,非要让他先挑。他隨手拿了绿豆的,她就把老冰棍叼在嘴里,蹲在路边等公交车,一边吃一边跟他抱怨理综最后一道大题不会做。 其实青梅这种东西吧,就是一起长大而已,暑假结束后,陆昭就去了南方上大学,江辞去了北方上大学。 大学四年很少有联繫,也不是刻意疏远,就是自然而然地淡了。 陆昭去了南方那座雨水很多的城市,学建筑,画图、熬夜、喝很甜的奶茶,日子过得满满当当。江辞在北方,念了哲学,朋友圈偶尔发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句子,配图是图书馆窗外的雪,或者是食堂里一只蹲在暖气片上的猫。 他每条都会点讚。 她有时候回一个笑脸,有时候不回。 大四那年春天,陆昭在准备毕业设计,每天泡在工作室里做模型,手指上永远沾著502胶水的痕跡。那天凌晨两点多,他从工作室出来,看见手机上有江辞的未接来电,时间是一小时前。 他拨回去,没人接。 他又拨了两遍,还是没人接。 第二天早上她回了条消息:昨晚不小心按错了。 陆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回了个“好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 毕业典礼那天,陆昭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穿著学士服站在台上,阳光很好,期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举著手机录像。 发言结束以后,他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说江辞没了。 车祸。深夜,城郊的高架桥,车子撞破护栏冲了下去。 警方说没有剎车痕跡。 陆昭后来去看了那个地方。高架桥很高,底下是条快要乾涸的河,碎石滩上长满杂草。他站在桥上往下看,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她凌晨那个电话。 不是按错了。 她就是打给他的。 之后这件案子很长时间都没有进展,陆昭听说江辞的父母去警局闹过很多次,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陆昭从没有去警局闹。 毕竟只是青梅竹马不是吗?又不是什么特殊的关係。 是啊,不过是一起长大而已,不过是儿时玩伴而已…… 不过是在之后的人生里,陆昭每一年都会去一趟江辞的坟前,给她带一束玫瑰。 在这之后,陆昭的人生很顺。 毕业后就进了省设计院,干了几年又自己跑出来开了家建筑公司,做了几个拿得出手的项目,在城里买了房,有八位数的存款,有不少“红顏知己”,就是到了四十岁也一直没有结婚。 他的人生確实没有太多的遗憾。 “喂!陆昭!我在和你说话呢!” 陆昭猛地回过神来。 冰棍化得差不多了,绿豆味的,滴了他一手。 “我……你刚才说什么?” 江辞把最后一口老冰棍咬下来,含含糊糊地说:“我说,理综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做,你会不会?” 这个问题他上辈子听过一遍。 那时候他说的是“会啊,挺简单的”。江辞就白他一眼,说“你这种人真的很烦”,然后两个人一起上了公交车,她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路,口水蹭在他t恤上。 江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今天怎么回事,考傻啦?” 十八岁的江辞,扎著马尾,穿著白色的短袖和牛仔短裤,膝盖上还有一块上周骑车摔的疤。她吃冰棍总是吃得到处都是,嘴角还沾著一点糖渍,眼睛亮得像七月正午的太阳。 陆昭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不会做。”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开心,拿手指戳他肩膀:“那你刚才发什么呆,我以为你要跟我说你全做对了呢。” 也在这时,公交车来了。 还是那趟17路,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江辞问:“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陆昭记得上辈子他回答的是南方那所南工大,江辞说的是北方那所哲学系很出名的夏北大学。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见面就难了”。 那时候他没接话,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寒暑假总会回来的,想见面总能见得到。 陆昭看著窗外,说:“北方吧,这一次我想要去北方。” 江辞完全没有听出陆昭这话的不对,她只听见了“北方”,只见江辞眼睛一亮,“那你和我报同一所大学吧。夏北大学。” “夏北?” 陆昭侧过头看著江辞,她正仰著脸等他的回答。 “可我想去夏北理工大,要不你和我报同一所?只是你的分数够吗?” 江辞的表情瞬间垮了,“陆昭,有时候你说话真的很烦。” 陆昭忍不住笑了。 他还记得江辞她虽然理综最后一道大题不会做,但前面的题正確率很高。她语文和英语又好,总分不比他低多少。 “我认真的。”江辞收起玩笑的表情,“你要是也报夏北大学,咱俩还能一起上下学,多好。” “大学哪来的上下学。” “那就是一起回家一起返校,意思差不多。”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上来几个拎著行李箱的学生,大概是刚考完试准备回家的。车厢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討论考题,有人在约晚上去网吧,有人在打电话跟家里报喜报忧。 江辞忽然安静了。 她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陆昭那边,眼睛盯著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行道树,嘴里轻轻哼著什么歌。 陆昭听了一会儿认了出来。 《那些年》。 12年的新歌。 第2章 她的死亡,还剩四年 陆昭到家的时候,他妈苏溪正在厨房里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站在玄关换鞋,目光却落在客厅处。 客厅的沙发套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碎花款,电视机上盖著鉤针编的蕾丝巾,茶几玻璃板底下压著他从小到大的奖状。 一切都没变。这是2012年7月9號,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天。 “回来了?”苏溪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著肉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爸说你要是能上六百八,就给你买笔记本电脑,什么牌子来著?” “联想。”陆昭换了拖鞋走进去,“我爸呢?” “单位加班。最近他们科室搞什么信息化改革,天天忙到半夜。”苏溪把剁好的排骨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血水,“冰箱里有西瓜,自己切。” 陆昭没动。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他妈把排骨焯水、撇浮沫、切葱姜。 “妈。” “嗯?” “你和我爸身体还好吧?” 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莫名其妙:“我俩好得很,你爸上个月单位体检,血压稍微有点高,医生说少吃盐就行了。” 陆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去冰箱里拿了西瓜,切了一半,插上勺子,坐在餐桌旁边挖边吃。西瓜是沙瓤的,甜得有点齁嗓子。他听著厨房里排骨下锅的滋啦声,闻著油烟味。 上辈子陆昭四十岁那年,有一回喝多了,跟朋友说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朋友以为他会说哪个项目没拿下来,或者哪段感情没抓住。他想了很久,说出来的却是“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我很多年都没吃到了”。朋友笑他没出息,他也笑,笑著笑著就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对了,”苏溪在厨房里喊,“江辞刚才打电话到家里来了,问你到家没有。我说你还没回来,她就掛了。” “她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你回头给人家回个电话,別老让人家找你。” 陆昭应了一声,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 吃完晚饭,他爸陆建国果然加班没回来。苏溪给他爸留了饭菜在锅里,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甄嬛传》,一边看一边骂华妃歹毒。陆昭陪她看了半集,然后说有点累,就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书桌上堆著高考复习资料,墙上贴著一张科比的海报,书架上塞满了教辅和几本盗版的网络小说。窗户开著半扇,晚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能听见楼下院子里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在放《最炫民族风》。 陆昭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个没用完的软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2012年7月9日。 然后停住了。 几十年的人生经歷压在陆昭脑子里,像一座巨大的仓库,里面什么都有,但真要找一件能用的东西,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他上辈子是做建筑的,画了几年的图,管了几年的工地,后来自己开公司,跟甲方喝酒、跟施工方扯皮、跟政府打交道,这些经验放在十八岁的身体里,能干什么? 他需要钱。或者说,他需要在四年之內,拥有一份能够真正左右局面的力量。 上辈子江辞出事是在大四那年春天。警方说是车祸,没有剎车痕跡。 很多年后,当陆昭有了钱有了人脉,也不是没有托人打听过,可得到的消息零零碎碎。 那辆车不是江辞自己的,是借的。她那天晚上去城郊见了一个人,没人知道是谁。案子最后以意外结案,但她父母不认,在警局门口坐了三天,后来被她姑姑和舅舅拉回去了。 但拉回去没用,后来又去了一次又一次…… “屁的意外。”陆昭低声骂了一句。 他把笔尖按在纸上,开始写。 第一,搞清楚她那晚去见了谁。 第二,搞清楚那辆车是谁的。 第三,搞清楚她为什么打那个电话。 这三件事,陆昭现在一件都做不到。 十八岁,刚高考完,兜里连请江辞吃顿好的钱都没有。 陆昭的老爸在机关单位干了半辈子,正科级,他妈是小学老师,家里不算穷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靠家里是不行的。 那就靠自己。 陆昭把这一页翻过去,重新写了一行:时间线。2012年7月到2016年6月。 他在时间线下面拉了一个清单,把能回忆起来的这四年里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往上填。 写得很潦草,有些时间点记不太清,陆昭就打个问號標註。写著写著,手却停住了。 2013年。移动网际网路。 陆昭上辈子是学建筑的,但这不代表他对其他领域一无所知。 他记得很清楚,2013年到2015年那两年,移动网际网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席捲了所有行业。他身边有同学大二的时候做了个app,大三就被收购了,毕业的时候身家过千万。 陆昭不是学计算机的,但不需要是。只需要知道什么东西会在什么时候火起来,然后在那之前踩进去。 陆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动起来。 內容电商、短视频、社交……他写了几个词,又划掉,又写。 写到快十二点的时候,苏溪上楼敲了敲他的门,说西瓜还有一半在冰箱里,明天记得吃。陆昭应了一声,听见她的拖鞋声渐渐走远,然后是他爸回来的声音,两口子在楼下低声说了几句话,没听清內容,然后是关灯的声音。 陆昭把软抄本合上,关了檯灯。 黑暗中他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下午在公交车上,江辞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那个瞬间。 江辞睡著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小巧的鼻子,嘴唇微微张著,口水蹭在他t恤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上辈子嫌过这件t恤难洗。 这辈子不想换了。 如果说重生回来的意义的话,陆昭想了想,除了多陪伴陪伴自己父母外,那么就是她了。 无论如何,这一世他陆昭都不会让江辞再次死在四年后。 第3章 第三志愿是你 陆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但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震醒的。 诺基亚5230,触屏加键盘,屏幕只有3.2寸,塞班系统。他上辈子已经快忘了这种手机怎么用,拿在手里翻了半天才找到接听键。 “陆昭!出来吃早饭!” 是江辞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在他家楼下打的。 陆昭走到窗边往下看。江辞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一手举著手机,一手拎著两个塑胶袋,里面装著豆浆和油条。她仰头看见他探出脑袋,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塑胶袋,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你怎么起这么早?”陆昭趴在窗台上往下喊。 “我睡不著嘛。”江辞踮了踮脚,“你快下来,豆浆要凉了。” 陆昭简单洗漱后就套了件t恤下了楼,头髮还翘著一撮。江辞看见就笑,伸手想帮他按下去,够了一下没够著,乾脆踮起脚尖,手掌直接拍在他脑袋上。 “你多高啊现在?” “一米八四。”陆昭被她拍得脖子一缩。 “以前不是一七九吗?” “那是高二。” 江辞歪头打量了他一眼,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他长高了似的,然后把手里的塑胶袋塞给他:“喏,豆浆油条。” 两个人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吃早饭。清晨的阳光还没变得毒辣,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已经在健身器材区活动开了,有个大爷在单槓上吊著,一下一下地拉,嘴里还数著数。 “你昨天说夏北理工大,”江辞咬了口油条,“真的假的?” “真的。” “为什么突然想去北方?我记得你一直以来都是想去读南工大。” 陆昭喝了一口豆浆,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你呢,为什么想去夏北大学?” 江辞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低头看著自己膝盖上那块还没完全长好的疤,用手指轻轻抠了抠边缘。 “因为我爸说,那地方冬天会下很大很大的雪。他说他年轻时候去过一次,十一月份,雪积到大腿根。雪很漂亮,只是他想拍照的时候,结果相机被冻得开不了机。” 江辞的父亲江和平,陆昭是知道的。江叔叔年轻时候是跑长途货运的,天南海北都去过。后来出了一次很严重的车祸,命保住了,右腿却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之后就不再跑车了,在小区门口开了间小卖部,卖菸酒饮料,夏天门口支个冰柜卖雪糕。 江辞小时候,江叔叔经常坐在小卖部门口那把藤椅上,把她抱在膝盖上,跟她讲年轻时候去过的地方。 东北的雪,西北的戈壁,西南的山。他讲得绘声绘色,好像那条瘸掉的腿是別人的,好像他从没被命运摁在那个十来平米的小卖部里。 “所以你想替他去看看?”陆昭问。 江辞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全是。”她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也是想要离家远点吧。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陆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辈子也这么想过。所以他去了南方,她去了北方。 后来他才明白一件事,“重新开始”这种话,十八岁的时候说出来是豪情壮志,四十岁的时候再想,就觉得有点可笑。人不管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自己。 “北方冬天挺冷的。”陆昭说。 “我不怕冷。” “会下雪。” “我喜欢雪。” “暖气费很贵。” “陆昭。”江辞转过头看著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昭把豆浆杯放下,看著她的眼睛。江辞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里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长在右眼虹膜的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上辈子发现这个细节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晚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晚到她躺在了冰冷的停尸台上。 “我想说,你要是去夏北大学,我就报夏北理工大。你要是改主意想去南方,我就跟你去南方。总之……” 他顿了顿。 “你別一个人走太远。” 江辞愣了两秒,然后耳尖慢慢红了。 她把头转回去,盯著对面的单槓大爷,“你一大早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 “行了行了知道了。”她站起来,把吃完的塑胶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背对著他说,“那说好了,一起去北方。” ………… 填报志愿那天,陆昭起了个大早。 他妈苏溪比他更早,六点钟就起来煮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说是討个好运的彩头。 陆建国难得请了半天假,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翻来翻去也翻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把书一合,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 陆昭坐在电脑前,打开志愿填报系统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上辈子他填的是南工大,点击確认的那一刻,他妈在旁边看著,眼圈红了,嘴上说著“南方好,南方暖和”,其实心里捨不得。 后来他大学毕业留在南方工作,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苏溪打电话说想他了,他就说忙,下个项目结束就回去,然后项目一个接一个,永远结束不了。 四十岁那年他妈生病,是江辞的妈妈打电话告诉他的。等他赶回去的时候,苏溪已经做完手术了,瘦了一大圈,头髮白了一半。她拉著他的手说“没事没事,小手术”,他站在病房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昭,你填了没?” qq消息弹出来,江辞的头像在右下角闪。她的qq暱称叫“辞树”,头像是一只猫。 陆昭回覆:“正在填。” “我也在填。紧张。” “紧张什么?” “怕填错了。我舅舅说志愿填不好,大学就白考了。” “你舅舅当年自己考了三年才上大专。”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陆昭笑了一下,然后打开志愿表。 第一志愿:夏北理工大学,建筑学。 第二志愿:夏北理工大学,城市规划。 第三志愿:夏北理工大学,计算机。 他截图发给江辞。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张截图。 第一志愿夏北大学哲学系,第二志愿夏北大学汉语言文学,第三志愿夏北理工大学建筑学。 “你第三志愿填我们学校干嘛?还填建筑学?” “你这人好没意思,是你说要我和你报理工大的。” 陆昭一脸嫌弃,“……我和你从幼儿园到高中就一直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我可不想到了大学了,结果我俩还是同一个大学。不过还好你填的是第三志愿,你前两个应该不会落……” “陆昭。” “嗯?” “你信不信我揍你的。” 第4章 拉鉤 不和江辞选同一所大学,真正的原因不是什么陆昭不愿意。 是因为陆昭在这四年里有太多事情要去做,要去布局。 而这些事情江辞不用知道,他陆昭去做就好。 十八岁的江辞,就应该好好享受这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时光。 所以同在一座城市,但又保持一定的距离,对於目前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陆昭太清楚一件事。 真正想要保护一个人,朝夕相处的陪伴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能够保护对方的力量。 报考后的第八天,陆昭在网吧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那种乌烟瘴气的网吧,是开在商场二楼的正规网咖,叫“极速先锋”。 2012年,网咖这个概念刚从一线城市传过来,这家店算是全市头一份。 进门要刷身份证,前台卖现磨咖啡,键盘是机械的,椅子是带滚轮的皮沙发。 当然价格也是普通网吧的三倍。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陆总”可適应不了满是烟味和泡麵味的普通网吧。 而他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打游戏,是查资料。 陆昭需要搞清楚现在这个时间点,网际网路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微博是2009年上线的,到2012年已经火得一塌糊涂,公知们在上面吵架,明星们在上面发日常,段子手们刚刚开始冒头。 微信是2011年推出的,功能简单得像简讯plus版,朋友圈功能刚上线三个月。 淘宝已经成了气候,但“双十一”才办到第四年,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全民疯抢的怪物。 至於短视频……陆昭在搜索栏里输入“快手”。 页面跳出来。快手这个时候还叫“gif快手”,是个用来做动图的工具软体,刚刚开始往社区方向转型,用户量不过几百万。抖音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字节跳动这家公司要等到2016年才会推出这个產品。 他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上辈子他在设计院的时候,有一个甲方是做网际网路投资的。那人在酒桌上喝多了,拍著陆昭的肩膀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小陆啊,你知道网际网路的本质是什么吗?是连接。谁能把人和人之间那根最短的线找出来,谁就贏了。” 陆昭当时觉得这人在吹牛。后来过了很多年,他亲眼看著那些“找线”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起来,才明白那句话不是酒话。 但知道方向是一回事,能做什么是另一回事。 他现在没有团队,没有资金,没有技术背景,连写代码都不会。唯一的优势是脑子里装著未来的趋势图。 而想要將其变现,需要的是第一桶金。 陆昭这时打开了一个叫“猪八戒”的网站。 这是2012年国內最大的眾包服务平台,上面掛满了各种需求:logo设计、网站开发、文案策划、翻译、起名、ppt美化……价格从几十块到几千块不等。 陆昭翻了几页,发现建筑类的需求並不少。 有人要找效果图,有人要做户型优化,有人在徵集小区景观方案。 他点进去看了几个。 “急求建筑效果图一张,欧式別墅,明天要,预算500。” “户型优化,89平两房改三房,有经验者优先,预算300。” “沿街商铺外立面设计,风格现代简约,预算800。” 陆昭把这三个需求记了下来。 他在设计院画了那么多年图,这些东西闭著眼睛都能做。问题在於,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没有任何资质和作品集,怎么让別人相信他能做? 他想了想,註册了一个帐號,id填了“昭然建筑工作室”。 然后他打开百度,搜索“2012年最火的小区名字”,挑了十个看起来顺眼的,又搜索“欧式別墅外观效果图”,翻了几十页,找到一些中等偏上水平的设计案例,作为参考。 他不是要抄。他是要看看现在市场上流通的“好作品”大概是什么水平,然后比那个水平高一点点。 高一点点就够了。 高了太多反而不好,客户会怀疑你是不是偷的图。 陆昭在网吧里坐到天快黑,终於把三份方案的大致框架在脑子里搭完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旁边机位上的人正在打cf,骂骂咧咧地摔了一下滑鼠,大概是被人爆了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辞发的qq消息。 “你人呢?一天没见著你。” “网吧。” “……你居然去网吧?你不是说网吧是浪费生命的地方吗?” 上辈子他確实说过这话。那时候觉得网吧就是街溜子才去的地方。后来进了大学,被室友拉去通宵,才明白自己之前的偏见有多可笑。 “时代变了。”他回了一句。 “变你个头。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说好久没见你了。” 陆昭看了看时间,六点半。他回復了一个“好”,然后下了机。 ………… 江辞家就住在陆昭家的隔壁楼,走路五分钟。 江辞家的楼道灯还是坏的,物业说了三个月要修,但一直没修。 陆昭摸著黑上到三楼,然后敲了敲江辞家的门。 “来了来了!”江辞的声音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声音。 她繫著围裙,头髮用夹子隨意地夹在脑后,脸颊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一点麵粉。 “你怎么才来,肉都快凉了。”她打开门。侧身让陆昭进门的时候,忽然凑近闻了闻,“你身上全是网吧的烟味。” “我在无烟区。” “网吧哪有无烟区,骗谁呢。” 江辞的妈妈季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著砂锅。“小陆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她说话带著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和她做的菜一样。 季兰是幼儿园老师,脾气好得过分。陆昭记得上辈子江辞走了以后,季兰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髮白了一大半,见人的时候还是笑,但那种笑让人看了更难受。 “季阿姨好。” “好好好,快坐。老江!小陆来了!” 江和平从客厅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拿著一瓶可乐。 “小陆,来来来,陪我喝一杯。哦不对,你可乐,我酒。” “江叔叔,我记得您不喝酒的。” “今天高兴,多少喝点。”江和平笑著把可乐放在陆昭面前,然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辞辞说你们俩要一起去北方上学,我心里这块石头啊,总算落了地。她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我本来是不放心的。有你一起就好多了。” 江辞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这话立刻红了耳朵:“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小陆靠谱,怎么了?” “哎呀你別说了!” 陆昭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肉在嘴里化开,瘦的部分燉得酥烂,酱油和冰糖的比例恰到好处,是他记忆里的味道。上辈子他在南方吃过很多家本帮菜馆,没有一家能做出这个味道。 “对了小陆,”季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们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没有?” “还没有,应该就这几天。” “辞辞的今天到了。”季兰指了指客厅电视柜上那个红色的信封,“夏北大学哲学系。她高兴得在客厅里蹦了半天,差点把吊灯震下来。” “妈!” 陆昭看向江辞,她正埋头扒饭,耳朵红得能滴血。 吃完饭,江辞自告奋勇洗碗,季兰和江和平坐在客厅看电视。陆昭站在厨房门口,看著江辞把碗一只只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挤了一坨洗洁精,动作笨拙但认真。 “你通知书到了怎么不跟我说?” “本来想明天告诉你的。”她把一只碗冲乾净,放进沥水架,“陆昭,你说北方是什么样的?” “很平。” “平?” “嗯。山很少,地平线拉得很远,天很低。冬天的时候田野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土和雪,视野开阔得让人不习惯。” 上辈子陆昭去过北方很多次,有出差,也有去查江辞死亡的真相,都是在冬天去的。有一次从机场出来,车子开上高速,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收割后的玉米地覆著一层薄雪,天地之间只有灰和白两种顏色。他那时候想,江辞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四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江辞转过身看著他。 “上网搜的。” 江辞歪头看了他两秒,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没追问下去,转回去继续洗碗。 “我收到通知书以后,突然有点害怕。你说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想家想到哭?” “会的。”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你自己说的,想要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大学生活。” “你这傢伙……” 江辞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著他。 “那你呢?你会想家吗?” 陆昭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上辈子他去南方的第一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宿舍四个人,三个是本省的,说的方言他一句都听不懂。食堂的菜也吃不惯。第一个周末他给他妈打电话,听见苏溪的声音,差点没忍住。 但他没说。 十八岁的陆昭觉得想家是件丟人的事。四十岁的陆昭觉得,承认自己想家才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会。”他说。 江辞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原来你也是”的、带著点安心的笑。 “那说好了。谁要是想家了,就给对方打电话,不许逞强。” “好。” “拉鉤。” 她伸出小拇指,上面还沾著一点没冲乾净的泡沫。 陆昭看著那根手指,心里微微一痛。 上辈子她给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在害怕?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是不是遇见了自己无法处理的局面,向他求救? 陆昭伸出手,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鉤。” 第5章 网吧老板是老兵 陆昭的第一单生意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在猪八戒网上传了三套作品集。 一套欧式別墅效果图、一套89平户型优化方案、一套沿街商铺外立面设计。作品集里的项目信息被他做了模糊处理,看不出是真实的还是虚擬的。 上传完的第三天,有人给他发了私信。 “你好,我看了你的作品,想问一下接不接小型民宿的整体设计?” 陆昭点进那个帐號看了一眼。对方id叫“南山老周”,註册时间两年,发过几个需求,成交过两单,评价都是五星。不是骗子。 “什么规模?”陆昭回復。 “十二间房,带一个小院子和一个公共区域。地在杭城西湖区,龙井村附近,原来是村民自建房,想改造成精品民宿。你能做吗?” 十二间房的民宿,从建筑改造到室內设计,全套做下来工作量不小。 陆昭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能做。但需要实地看场地,或者你提供详细的现场照片和尺寸。” “照片可以拍,尺寸也有。之前找过一个设计师,方案出了三版我都不满意,就退了。你的风格我看了一下,是我想要的那种。” “预算多少?” “设计费八千到一万,能接受吗?” 陆昭看著这个数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八千块,对於一个普通家庭的十八岁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可对於陆昭来说,这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先看场地资料。我出概念方案,你看了满意再签合同,不满意不要钱。” “行。就喜欢你这种爽快的。我明天把照片和尺寸发你。” 陆昭关掉对话框,靠回椅背上。 他现在面临两个问题。 第一,他没有合同,没有公司资质,甚至连银行帐户都是他妈帮他开的那个存压岁钱的存摺。第二,真正的民宿设计不是画几张效果图那么简单,涉及到结构改造、水电布线、消防规范这些东西,他需要出全套施工图的话,一个人做周期太长。 但他没有纠结太久。 因为这两个问题都好解决。 2012年个人接私单根本不需要什么资质,直接转帐就行,合同用word写一份双方签个字就生效,没人会去较这个真。 至於第二个问题更简单了,他根本不需要一个人扛下来。他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部分:整体方案和效果呈现。施工图和水电图纸可以分包出去,猪八戒上大把等著接这种单的人,价格便宜得离谱。 这就是知道方向的好处。他不写代码,但他知道怎么把一个项目拆开、分出去、再拼起来。这是上辈子在公司管项目那些年学到的本事。 第二天下午,“南山老周”把照片和尺寸发了过来。 陆昭还是在那家“极速先锋”的网咖里。 网咖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了一头黄毛,態度倒是挺好的,见陆昭连续来了几天,还主动给他倒了杯水。 “哥们,你这是干嘛呢?天天来,也不见你玩游戏。” “干活。” “在网吧干活?”黄毛老板乐了,“你是第一个在我这儿干活的。” 陆昭没多解释,把u盘插上,打开照片文件夹。 龙井村。茶园。老房子。 照片拍得不算专业,但该拍的都拍到了。 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两层砖混结构,坐北朝南,正面看出去是一片茶山,院子大概有六十多平,荒著,堆了些杂物。室內是典型的老式农村自建房格局。一楼三间,中间是堂屋,二楼四间,卫生间只有一个,还在楼梯底下。 陆昭把每张照片都放大看了几遍,然后在纸上画起了草图。 民宿这种东西,2012年正处在爆发前夜。 上辈子他在设计院的时候做过一个民宿项目的数据调研。2010年前后,国內第一批精品民宿开始出现,主要集中在莫干山、杭州、大理这几个地方。2013年开始井喷,2015年达到顶峰,然后进入洗牌期。 “南山老周”想做民宿,说明这个人的嗅觉不错。但他找的设计师出的方案他都不满意,陆昭大概能猜到问题出在哪儿。 大多数设计师做民宿,容易犯两个毛病。 一个是把民宿当酒店做,动线生硬,空间浪费,缺少“家”的感觉。另一个是把民宿当网红打卡点做,大面积玻璃、无边泳池、纯白墙面,拍出来好看,住起来不舒服。 民宿的本质不是“住酒店”,是“住进別人的生活里”。 陆昭在草图上勾了几笔。 院子保留原来的老围墙,不做翻新,让爬藤植物自然生长。入口处铺一条碎石小路,两侧种本地常见的茶树和桂花。一楼打通堂屋和东厢房的隔墙,做成公区,保留原来的老房梁,补几盏暖色灯光。西厢房改成厨房,装一扇大窗户,正对茶山,做饭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风景。 二楼四间房全部做成独立卫浴,每间房的开窗方向都不一样。 朝东的看日出,朝西的看日落,朝南的看茶山,朝北的那间最小,但屋顶开了一扇天窗,晚上能看见星星。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跟这栋房子对话。 黄毛老板路过他身后,停下来看了一眼。 “臥槽,哥们你画的这是啥?” “房子。” “我知道是房子,你这是……你是设计师?” “算是吧。” 黄毛老板乾脆不走了,站在旁边看他画。 “你这个院子我喜欢。我老家也有这么个院子,我爸种了一棵枣树,后来盖新房的时候砍了。” 陆昭没接话,手里的铅笔继续走。 “你这画得这么好,干嘛在网吧干活啊?租个办公室多好。” “没钱。” 黄毛老板看了一眼陆昭,见他年轻,点点头表示理解,又看了一眼草图。 “哎,你这房子要是真盖出来,我肯定想去住一晚。”说著,黄毛老板又主动和陆昭结交了起来。 “认识一下,我叫韩兵。人如其名,以前当过兵。” 听到韩兵这话,陆昭忍不住扭过头看向他一头黄毛。 韩兵自己倒是不在意,伸手擼了一把自己那撮刘海,笑得有点痞:“怎么,不像?” “不太像。” “嗨,我跟你说,就因为这头黄毛,我战友到现在都不爱跟我一块儿吃饭,嫌丟人。”韩兵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起自己还在无烟区,又訕訕地塞回去,“但我跟你说实话,这头黄毛救过我的命。不,应该说是盘活了我这家店。” 陆昭手里的铅笔停了。 “我在云省当的兵,边防。退伍那年,我们班长跟我说,韩兵啊,你回去以后別老绷著,该松就松,该混就混,把部队那套收起来。我当时没听明白,觉得他在跟我说废话。” “后来我回了老家,在我们县城开了第一家网吧。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种网咖,就几十台机子,乌烟瘴气的。附近几条街的混混三天两头来蹭网,不给钱还动手。我这暴脾气你也看得出来,第一次他们来的时候,我把领头的那个胳膊卸了。” 陆昭挑了下眉。 “別误会,不是卸下来,就是关节给他弄脱臼了。在部队学的,手法乾净,疼得他嗷嗷叫,但不算伤。”韩兵说著比划了一下,“后来他们就不敢来了。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正经上网的也不敢来了。” “他们觉得你这人太狠。” “对。我往吧檯后面一坐,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往哪儿看都像在盯梢。那些高中生、小年轻,刷身份证的时候手都抖。营业额蹭蹭往下掉。” 韩兵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后来我想起班长那句话了。他说让我把部队那套收起来,不是让我忘了自己当过兵,是让我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当过兵。” “所以你染了头髮?” “对。不光染了头髮,我还换了一身行头,学了怎么跟人插科打諢,说话带脏字,笑起来没正形。你猜怎么著?生意好了。” 韩兵说著又擼了一把刘海,这回的动作里带著点自嘲。 “那些小年轻不怕我了,觉得我跟他们是一路人。混混也不来找事了,因为觉得我跟他们也是一路人,还都叫我『兵哥』。再后来啊,赚了点钱,我就跑来市里开了现在这么一家网咖。” 陆昭把铅笔放下,看著他。 “那你觉得这样活著累吗?” 韩兵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小年轻会问出这种话。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累,主要是心累。但比当兵的时候轻鬆多了。你知道吗,我们在边防的时候,冬天零下三十度,站岗站到脚趾头没知觉,回来脱了靴子,袜子冻在脚上撕不下来。那才叫累。”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昭的肩膀。 “行了,我就不打扰你干活了。你这设计要是真盖出来,一定要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行。”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昭。” “陆昭,”韩兵念了一遍,接著从兜里掏出手机,“留个电话唄。以后小陆哥你要是发达了,可別忘了我这个黄毛。” 陆昭笑了一下,报了自己的手机號。 诺基亚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一串號码。韩兵存好联繫人,冲他摆了摆手,回前台去了。 第6章 这个暑假 两天后,陆昭把概念方案发给了“南山老周”。 一共十二页ppt。封面是一张手绘的院子透视图,標题写著“龙井·茶山记”。 他不是学室內设计的,但建筑学的底子摆在那儿,空间感和比例把控是相通的。加上上辈子审过无数方案,知道什么样的表达方式最能打动甲方。 发过去之后,对方沉默了整整一天。 陆昭差点都以为自己搞砸了。 直到来到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南山老周”才终於回復。 “我找了三个设计师,两个是正经设计院出来的,一个还留过学。他们做的方案,都是在告诉我这房子应该怎么改才像一间合格的民宿。只有你的方案,是在告诉我这栋房子本来可以成为什么。” “就冲这个,这单我跟你签了。” “还有,设计费不是八千。是一万五。因为你值这个价。” 陆昭坐在家里那台桌上型电脑前,盯著屏幕上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万五。 上辈子他开公司以后,经手过几亿的项目,一万五的设计费在他眼里连零头都算不上。但那是四十岁的陆昭。现在的他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十八岁学生。 “合同我明天发你。”陆昭回復。 “行。另外问你个事,你多大?” 陆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一秒,然后打字:“二十二。” 多报四岁,是因为没有人会放心把一个投资几十万的民宿项目交给一个刚成年的准大学生。 “年轻有为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厂里拧螺丝呢。” 陆昭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跟对方確认了一些细节。十二间房的施工图需要多久、水电图纸找谁出、要不要做预算清单。“南山老周”回得很痛快,说施工图不著急,先把概念方案深化了再说,钱可以先付一半。 第二天上午,陆昭的帐户上就多了七千五百块。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眼,然后关掉页面,打开word开始写合同。说是合同,其实就是一份设计委託协议,格式是他凭著上辈子的记忆拼出来的,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写了个大概。 下午他把合同发过去,“南山老周”列印出来签了字,拍照发回来,就算生效了。 做完这一切,陆昭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一单,算是这样成了。 ……………… 暑假剩下的日子,陆昭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早上六点半起床,趁著气温还没升上来,坐在书桌前画三个小时的图。中午隨便扒拉几口饭,下午去“极速先锋”网咖跟客户沟通、收资料、发包给下游的绘图员。晚上回来继续画到凌晨一两点,苏溪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著,敲敲门说一句“早点睡”,他应一声,手里的笔不停。 “南山老周”的民宿方案通过之后,消息在猪八戒网上悄悄传开了。 不是那种一夜爆火。是有人在论坛里发了个帖子,標题叫《推一个做建筑方案的新人,有点东西》,里面贴了陆昭给老周做的那几张效果图,说这哥们风格稳、沟通快、不收定金直接出概念,关键是“能听懂人话”。底下有人问联繫方式,楼主就把“昭然建筑工作室”的id贴了上去。 陆昭的私信从那天开始就没断过。 第二个客户是莫干山一个想做民宿的沪市白领,三十多岁,辞职创业,手里的预算不多,但对设计的要求很高。第三个客户是成都一个开火锅店的老板娘,想把自己老家的宅基地改成乡村咖啡馆。第四个是厦门一个搞艺术装置的,要在海边租的民房顶上搭一个工作室。 陆昭来者不拒。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管单子大小,概念方案三天之內必须出,修改意见二十四小时之內必须回。这个效率在2012年的眾包平台上几乎是降维打击。 大部分人做私单都是兼职,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挤出时间来画两笔,一个方案拖上十天半月是常事。但陆昭不一样。活了两世,时间管理这种事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更別说他现在还是个准大学生,时间宽裕。 陆昭把每一单都拆成四个环节:概念方案自己做,效果图分包给两个固定的绘图员,施工图转包给一个刚毕业的结构设计师,最后自己收回来统稿审图。下游的人都是他在猪八戒上筛选出来的,价格谈得清清楚楚,交付时间卡得死死的。 这种模式在2012年还不常见。那时候大部分人接私单还是单打独斗的思路,什么都要自己来,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做不了几单。陆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画所有的图。他太清楚了,真正值钱的不是画图的手,是脑子里的方案和对客户需求的理解。 八月上旬,他接了一个大单。 客户是温州人,在老家有一块四亩多的地,想做一个家庭式的度假庄园,预算充足,要求只有一个,要独特,要跟別人不一样。 陆昭花了一个星期做这个方案。 他把传统浙南民居的元素拆解开来,坡屋顶、天井、迴廊、马头墙,然后用现代的建筑语言重新组合。主屋做了三进院落,每一进的尺度都不一样,从开阔到私密,像是在空间里写一首节奏渐缓的诗。客房分散在园子各处,用连廊串起来,每间房的窗景都经过精確计算,开窗的位置、大小、高度,全部对著园子里不同的景。 方案发过去三天后,对方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话:“陆工,你开个价。” 陆昭报了一个数字。六万。 对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我给你八万。你帮我把景观也做了。” 掛掉电话之后,陆昭在网咖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韩兵路过,不小心看见他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收款提示。 “哥们,你这是……八万?” “嗯。” “一单?” “嗯。” 韩兵拉过椅子坐下来,“陆昭,你到底多大?” “二十二。” “你放屁。”韩兵盯著他的脸看了半天,“你这张脸撑死了二十。你说实话,我不往外讲。” 陆昭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十八。刚高考完。” 韩兵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十八岁。一个暑假。就赚了八万。” 陆昭想了想,纠正他:“不止。还有几个小的,加起来十来万吧。” 韩兵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著陆昭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外星生物。 “我十八岁的时候,在边防站岗,一个月津贴四百八。觉得自己能攒下两百块寄回家就很了不起了。” “你那是在保家卫国。” 韩兵笑了一下,有些自豪,“我跟你讲,我在云省待了五年,见过的东西说出来能嚇死你。但你也同样让我感到震惊。”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很多厉害的人。有枪法比我准的,体能比我好的,胆子比我大的。但他们都是被逼出来的,被环境逼著变强,被敌人逼著变狠。你不是。”韩兵看著他的眼睛,“你是自己选的。你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坐在我的网吧里,对著电脑一坐就是一天,不玩游戏不聊天,就是画图、沟通、改方案。没人逼你。你自己逼自己。” 陆昭没有接话。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网咖里的空调嗡嗡地转著,前排有人在打《魔兽世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韩兵问。 陆昭想了想,说:“算是吧。” “大事?” “很大。” “差学费?还是家里出了事?” “都不是,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韩兵见陆昭不想说,也没有追问,而是站起来,拍了拍陆昭的肩膀,“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 陆昭抬头看了看韩兵那撮標誌性的黄毛。 上辈子他有所成就的时候,身边围著一群人,叫他“陆总”的,叫他“陆哥”的,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什么都有。但那些关係是什么成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有项目的时候是兄弟,项目黄了就是路人。能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韩兵认识他还不到一个月。 就算是押注他以后会发达,他陆昭也认了这个人了。 “等我忙完这阵,请你吃饭。” “就等你这句话。” 第7章 江辞的委屈 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陆昭正在家里改图纸,突然手机震了。 打开一看,是江辞打来的。 “陆昭,你在哪儿?” “在家。” “你出来一下。”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江辞站在楼下,没有像往常一样仰著头冲他笑。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 陆昭心里咯噔一下,来到门关穿上鞋就往下跑。 跑到楼下,江辞看见他出来,却没有迎上来。 “怎么了?”他走到她面前。 江辞抬头看著他,“你最近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 “陆昭,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从幼儿园算起的话……十四年?” 江辞忽然委屈巴巴的,“你从填完志愿开始就变得很奇怪。整天往网吧跑,我问你你在网吧干什么,你说查资料。好,我信了。可是后来呢?你开始熬夜,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跟我说话的时候老走神,叫你出来你都说没空。” 江辞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今天终於找到出口了。 “我们班那些人,高考完都在干什么你知道吗?张婉婷她们一考完就去了云省,大理丽江香格里拉,空间里天天发照片。李昊他们几个男生去了xz,骑自行车,骑到半路有两个高反差点出事,但人家好歹是出去玩了啊。”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问你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你说不去。然后我又约了你三次去游泳,你三次都说有事。我约你去看电影,你也说忙。我甚至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酸汤鱼,你都说没时间。” “陆昭,暑假啊。这是高考结束的暑假。所有人都说,这是人生里最后一个可以什么都不想的夏天。” “你到底一天在忙什么?” 陆昭站在花坛边,晚风把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暑假,他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为四年后那件事做准备,却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陆昭没有回答江辞的问题,他转过身,“走吧。” 江辞一愣:“去哪儿?” “出去玩。” 江辞瘪著嘴,声音闷闷的:“暑假都没几天了,同学朋友们也都出去玩了。你现在才想起来要出去玩。” “吃一顿酸汤鱼的时间还是有的。”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別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谁要跟你吃酸汤鱼。” “你最喜欢的那家,刘姨酸汤鱼。” “都几点了,人家肯定没位置了。” “那就等。” 江辞转过头来看著他,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翘,“这算是对我的补偿?”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走不走?” 江辞白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小区门口走,马尾辫甩得高高的。“走快点,去晚了真没位置了。” 陆昭跟在后面,看著她气鼓鼓地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明明是在生气,却还是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確认他跟上了没有。 刘姨酸汤鱼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从他们小区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店面不大,拢共十来张桌子,但味道是整个市里公认的头一份。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后来老城区改造,店面拆了,刘姨也就没再开新店。陆昭后来每次回老家,路过那片变成了商业综合体的地方,都会想起那一口红酸汤的味道。 到了店门口,果然排著队。夏天傍晚来吃酸汤鱼的人格外多,门口摆了一排塑料凳,坐满了等位的客人。江辞拿了个號,二十四號,前面还有七桌。 “都怪你,要是早点来就不用等了。”江辞在塑料凳上坐下来,双手托著腮。 “你不是说不跟我吃吗?” “……能不说话吗?” 陆昭在她旁边坐下。巷子里有穿堂风,吹过来的时候带著酸汤的香味和隔壁烧烤摊的烟火气。 江辞的膝盖离他的膝盖大概只有一掌的距离,她那双大长腿一晃一晃的,膝盖上那块骑车摔的疤已经长好了,留下一小片比周围白皙皮肤浅一点的痕跡。 陆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还是那台诺基亚5230,屏幕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上周不小心跟钥匙一起放兜里蹭的。 江辞凑过来,“你这台古董机还不换啊。” 陆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诺基亚。 “是该换了。” 江辞本来只是隨口一提,没想到他真的应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真的?你想换什么样的?” “智能机。” “废话,现在谁还买非智能机啊。”江辞翻了个白眼,然后掰著手指头开始数,“我表姐上个月买了个iphone 4s,白色的,好看死了,就是太贵了,要四五千呢。张婉婷用的是三星,她说安卓系统也挺好用的。对了,小米你听说过吗?我表哥抢了一台,说性价比特別高,才一千九百九十九……” 她说到手机的时候,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马尾辫隨著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著。 陆昭看著她,忽然问:“你用的什么?” 江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手机递给他看。是一台htc,屏幕比他这台诺基亚大了不少,但边框很宽,背面是磨砂材质的,四个角都磕掉漆了。 “我爸去年给我买的,说是考上一本的奖励提前预支了。”她按亮屏幕,桌面是一只橘猫的照片,“用著还行,就是有时候会卡。” 陆昭接过来划了两下。 htc sense界面,安卓2.3的系统,滑动的时候確实有一点点迟滯感。 陆昭把手机还给她。 “你觉得安卓好用还是苹果好用?” “苹果当然好啊,但是太贵了嘛。”江辞把手机塞回口袋,“而且我觉得,手机嘛,能用就行,用不上追求太好的,毕竟我又不玩游戏。” 这时候服务员叫號了,二十四號。 两个人站起来往里走。店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上都支著一口小煤气灶,红汤咕嘟咕嘟冒著泡,酸香味浓得化不开。他们被领到靠墙角的一张小桌子,江辞一坐下就开始往菜单上勾:江团两斤、豆花、午餐肉、土豆片、金针菇、娃娃菜。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打包。” 陆昭没再说话,看著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双手托腮,眼睛盯著隔壁桌那锅翻滚的红汤,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她是真馋了。 “江辞。” “嗯?” “你之前说想去云省。” 江辞转过头来,表情有点意外:“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现在还想去吗?”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摇摇头:“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用筷子戳著桌上的纸巾,“张婉婷她们去的时候叫我了的,我说不想去。后来想想,也不是真的那么想去云省。我就是觉得,大家都出去毕业旅行去了,就我天天待在家里,內心不平衡。” 第8章 寒假去云省 酸汤鱼端上来的时候,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气蒸腾起来,把江辞的脸熏得微微泛红。 她夹起一片鱼肉,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然后被烫得直抽气,用手在嘴边扇风,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好吃。” 陆昭看著她这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是他们大三那年的寒假,他从南方回来过年,江辞也从北方回来了。两个人约著去吃酸汤鱼,也是这家店,也是这张桌子。那时候江辞烫了个捲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中时候成熟了不少。 她一边吃鱼一边跟他讲学校里的事。说她们系有个教授讲课特別喜欢用拉丁文,全班没一个人听得懂。说她室友养了一只仓鼠,半夜跑出来啃了她的数据线。说北方的冬天实在太冷了,还是家乡好…… 他听著,笑著,觉得这就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 后来鱼吃完了,两个人沿著老城区的巷子往回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江辞忽然停下来,看著他说:“陆昭,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当时没接住这句话。 不是没听懂,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 他们之间隔著的不再是从她家到他那家的五分钟路程,而是南方到北方的两千公里。 电话越来越少,消息越来越短,共同话题越来越稀薄。 他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往前跑,跑著跑著,回头一看,对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 “陆昭,你又发呆。” 江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正举著漏勺,里面装著两块豆花,一块往自己碗里放,一块伸到他面前。 “你再不吃,豆花就煮老了。” 陆昭把碗递过去,接住那块豆花。豆花在红汤里煮过,表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咬开来里面还是雪白的,嫩得一抿就化。 “江辞。” “嗯?” “大学放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云省吧。” 江辞抬起头看著他,嘴里还叼著半片娃娃菜,眼睛眨了眨。 “现在哪还有时间……” “我说的是寒假。” “寒假?”她把豆花咽下去,“冬天云省很冷的吧?” “比北方暖和。” 江辞想了想,然后用筷子指了指他:“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说好了,寒假去云省。我要去大理,去洱海,去什么双廊,我在网上看过照片,特別好看。” “行。” “还要去丽江。” “丽江太商业化了,没什么意思。” “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 陆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没办法解释。 上辈子他去过丽江三次,两次是出差顺路,一次是专门陪漂亮女客户去玩。 古城的每一家卖手鼓的店放的都是一样的歌,每一个酒吧门口的招牌写的都是“艷遇丽江”。他觉得那地方假得不行。 但他看著江辞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跟对的人去,也许不一样。 “行,去丽江。” ………… 暑假最后几天,陆昭终於把那台诺基亚5230换了。 他买了一台iphone 4s,白色的,在营业厅办的合约机,预存话费送手机,算下来比裸机便宜不少。营业厅的小姑娘问他选什么顏色,他想了想,说白色。 江辞陪他去的。 她坐在柜檯旁边的高脚凳上,看他把sim卡从诺基亚里抠出来,插进新手机的卡槽里。开机的时候屏幕亮起来,那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標誌在白色背景下格外醒目。 “好看。”江辞伸手摸了摸手机背面那层玻璃质感的外壳。 “要不要给你也买一台?”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陆昭,叔叔阿姨给你的钱,你可不能乱用。” 陆昭没有解释,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 从营业厅出来,两个人沿著商业街往回走。八月底的傍晚已经有了点秋天的意思,太阳落得比七月早了,风里带著一丝凉意。 江辞走在前面,手里举著一杯奶茶,是刚才路过奶茶店的时候陆昭买的。她要了珍珠奶茶,三分糖,加椰果。陆昭要了一杯柠檬水,没加糖。 “你说北方这个时候是什么样的?”江辞忽然问。 “可能早晚的天气会更凉一点。” “你说我们到了学校以后,会不会不习惯?我听说北方人说话嗓门特別大,吃菜特別咸,冬天还有雾霾。” “你听谁说的?” “贴吧。夏北大学的贴吧,我天天刷,里面有个新生群,我加了。” 大学贴吧,每年七八月份最热闹的就是新生专区,各种“学长学姐求带”“宿舍条件怎么样”“食堂好不好吃”的帖子刷屏。 “群里都聊什么?” “什么都聊。有人在问要不要带羽绒服,有人说北方冬天室內有暖气,比南方还暖和。还有人在约开学一起拼车从火车站去学校。”江辞咬著吸管,含含糊糊地说,“对了,群里有个学姐特別热情,是哲学系大二的,叫什么来著……好像姓沈,沈知意。她跟我说到了学校可以找她,她带我去办入住。” “挺好的。” “她还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林城的。她说她也是林城的。你说巧不巧?” 陆昭的步子顿了一下。 上辈子江辞去了夏北大学,念了哲学系,大四那年出事。他从没听说过她有一个同乡的学姐。 当然,也可能是她提过,他没记住。毕竟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联繫已经很少了。 “那个学姐,你跟她聊得多吗?” “还行吧,她挺热心的。”江辞把喝完的奶茶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到了学校记得多留个心眼。別一天傻乎乎的,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你才傻乎乎的!” 江辞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陆昭跟在她身后,把“沈知意”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道。 不是他多疑。而是上辈子江辞的死,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件事。 她那晚去见了一个人。 一个她信任的,能让她在凌晨独自开车去城郊的人。 这个人是谁,上辈子他查了很多年都没查到。但这一世,任何一个出现在江辞身边的新名字,他陆昭都不会轻易放过。 第9章 出发夏北 九月一號,林城火车站。 清晨天刚蒙蒙亮,站前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送行的家长比学生多,有人红著眼眶,有人举著手机拍照,有人蹲在地上帮孩子把行李箱打开重新塞东西。 陆昭拎著一只黑色行李箱站在进站口旁边的阴凉处,肩膀上还挎著一个双肩包。 他爸陆建国站在他面前,手插在裤兜里,“到了打电话。” 苏溪就不一样了。她从昨天开始就没消停过。 先是嫌陆昭的行李箱太小,装不下冬天的衣服,后来硬是又换了一个大號的行李箱,里面装著羽绒服、棉鞋、电热毯,还有一床她亲手絮的棉被。 陆昭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不像是去外地求学,倒像是在搬家。 上辈子他妈妈苏溪也是这样,但再经歷这么一次,陆昭不像上辈子那样觉得烦,反而心里暖暖的。 此刻苏溪站在他面前,她伸手扯了扯陆昭衣服的领子,然后往他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 “你爸说给你卡里打了两千,这五百是现金,在路上缺什么就买。” “妈……”陆昭其实很想说自己挣了钱,不用你们的钱。可陆昭也知道这事不能急。 因为父母是第一了解他陆昭的,江辞算第二。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这十八年里是什么样的,有几斤几两的本事,要是忽然和他们说,自己凭藉一手设计画图,在一个暑假里赚了十来万,他们会怎么想? 与其到时候和他们扯谎,还不如先什么都不说。 等到以后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他们。 苏溪还在不断絮叨:“到了北方要按时吃饭,別熬夜,跟室友好好相处,別跟人起衝突。天冷了就把羽绒服穿上。要是想家了……” 陆建国在站在苏溪一旁,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 陆昭看向他爸。 他想起他那会儿刚步入四十,陆建国退休了,头髮也白了不少,背也驼了。有一次过年,爷俩坐在阳台上喝酒,陆建国喝多了,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就想让你有出息。后来你真有出息了,我又后悔了。”陆昭问他后悔什么。他说:“出息了就不回来了。” “爸。”陆昭叫了一声。 陆建国看了过去。 “北方冷,你跟我妈注意身体。你血压高,少吃咸的。她腰椎不好,別让她提重东西。” 陆建国愣了两秒,才笑著说,“我和你妈不用你操心。” 这时候广场那头传来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江辞拖著一只大红色的拉杆箱,背著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从人群中挤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头髮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 但能看得出来,江辞的头髮去理髮店打理过,头髮有些蓬鬆,衬得她的脸更小了一些。她还画了一点点淡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浅的唇彩。 江辞拖著箱子跑到陆昭面前,先跟陆建国和苏溪打了招呼:“叔叔好,阿姨好。” 苏溪一看见江辞,心情立马就不一样了,只见苏溪拉著她的手,笑著说:“辞辞啊,你跟陆昭在一个城市上学,有什么事就找他,別跟他客气。”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知道了阿姨,您放心吧。” 江辞的爸妈跟在后面,也拖著箱子走过来。 江和平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很乾净的polo衫,领子熨得笔挺,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带著微微的倾斜。但他脸上的笑是满的,跟陆建国打招呼的时候,声音洪亮得像年轻时跑长途那会儿。 “老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我们也才刚到没一会儿。”陆建国递了根烟过去。江和平接过来点燃,两人就这样抽著烟閒谈了起来。 季兰则是拉著苏溪的手,两个当妈的也是站在一起聊著天,不过两人聊的都是两个娃的事。 没一会儿,检票的广播就响了。 苏溪又开始了那套叮嘱,什么到了北方要按时吃饭、天冷了把秋裤穿上、跟室友好好相处別打架。说得好像她儿子是去北方找人干仗似的。 “行了行了。”陆建国打断了她,“儿子又不是以后不回来了。” 那边江辞的妈也在进行同款操作。季兰拉著江辞的手,从“晚上睡觉把被子盖好”说到“钱不够了就打电话”,中间还穿插了两遍“別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江辞一边嗯嗯嗯地点头,一边冲陆昭使眼色,意思是“你快来救我”。 陆昭当没看见。 江和平站在旁边,拄著那条腿,也不说话,就笑。等季兰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伸手拍了拍江辞的脑袋,说了句:“去吧。” 就两个字。 江辞冲她爸咧嘴一笑,拖起那个大红色的拉杆箱就跑了过来。陆昭顺手接过箱子,一手一个往进站口走。 火车是k字头的绿皮车,林城到夏北市要跑將近三天两夜。 陆昭买的是软臥,包下了一个软臥车厢。 要不是不想在自己父母还有江辞面前太高调,他甚至根本不想坐火车,一趟飞机直接就飞过去。 软臥车厢的门被陆昭从里面拉上,走廊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被隔在了外面。 江辞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也扑了上去,脸埋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嘆息。 “好软。”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著,四肢摊开,眼睛盯著上铺的床板,忽然又侧过头看向对面下铺正在放行李的陆昭。 “陆昭,咱们这个车厢怎么没別人?” 陆昭正把行李箱塞到下铺的床底下去,头也没抬:“可能嫌贵,买臥铺的人少。” “不对吧。”江辞坐起来,盘著腿,掰著手指头跟他算,“现在是开学季,火车票多难买啊。我表姐说她当年去外地上大学,硬座车厢里连过道都坐满了人,厕所门口都挤著三四个。臥铺怎么会没人买?” “那是硬座。硬座和软臥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陆昭终於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表情非常真诚:“软臥贵。很多人捨不得。” 江辞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拉开包厢的门,探出脑袋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走廊里倒是有人走动,隔壁包厢传来说笑声,另一旁的那间敞著门,里面坐著四个人在打牌。但他们的包厢,確確实实就只有他们两个。 她关上门,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我们运气真的好。不过我还是觉得浪费,你说你买我俩票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买的是硬臥。” 第10章 路途上 陆昭收拾好行李,就躺在了下铺的铺上,一手枕著头,一手刷著手机,“硬臥六个人一间,你晚上打呼嚕怎么办。” “谁打呼嚕了!”江辞回到陆昭对面的下铺,抓起枕头作势要扔,但到底没捨得真扔过去。 她把枕头往床尾一丟,盘腿坐著,从书包里翻出一袋薯片,撕开,咔嚓咔嚓吃起来。 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开始变了,隨著火车前行不断变化。 城市、村庄、田野…… 江辞吃了一会儿薯片,忽然停下来。 “陆昭。”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陆昭把手机扣在胸口,侧过头看她。 江辞把薯片袋放在枕头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著车顶灯。 “你想啊,小时候我们总觉得长大是很遥远的事情。尤其我还记得我初一坐在教室里算数学题的时候,就常常走神,会想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想出来了吗?” “没有。”她笑了一下,“那时候觉得二十岁好老,根本想像不出来。但现在想想,二十岁好像也没多老。” 陆昭没说话,把手机放到一边,侧躺著看她。 江辞还在说,不过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一本相册。是我妈给我整理的,从幼儿园到高中的照片全在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幼儿园毕业的时候拍的。你站在我左边,脸上全是奶油,因为那天你抢了我的蛋糕,我哭了,老师为了哄我,给了我一块新的,你趁我不注意又咬了一口。” “有这事?” “你不记得了?”江辞转过头看他,表情里带著点不可思议,“你咬完还衝我做鬼脸,气得我踢了你一脚,踢在你小腿上,你哭得比我还大声。” 陆昭想了想,確实没什么印象。但看她那副篤定的样子,大概是真的。 “你那时候特別討厌。”她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现在呢?” “现在啊……”江辞歪著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评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现在嘛,勉强及格吧。” “才及格?” “六十分不错了,你还想怎样?”她抓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你知道吗,我们班张婉婷有一次跟我说,她特別羡慕我。” “羡慕你什么?” “羡慕我有你啊。她说从小到大有一个人一直陪在身边,不管干什么都有个伴,这种关係比谈恋爱还难得。” 陆昭没接话。 江辞也没在意,继续往下说:“我当时跟她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陆昭討厌的时候。他小学三年级往我书包里塞过一只癩蛤蟆,四年级把我的辫子绑在椅子背上,五年级在操场上当眾念我写的日记。你说这种人,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记得还挺清楚。” “那当然。”江辞把薯片袋往他那边递了递,“我记性好著呢。你对我做过的每一件坏事,我都记在脑子里,等以后慢慢跟你算帐。” 陆昭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片薯片。黄瓜味的,清爽里带著一点咸。 “那我对你好的那些事呢?” 江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薯片袋收回去,低头翻找著什么。“什么好事?我怎么不记得。” “初二那年冬天,你发烧了,你爸妈都不在家,我背你去的医院。” “那是你欠我的。前一天你把雪塞我领子里,我才发的烧。” “初三体育中考,你八百米跑不下来,我拽著你跑完的。”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一直喊『江辞你行不行啊』,我一生气就有劲了。” “那高一有个男生追你追到你害怕,是我去跟他说让他別再来找你的。” 江辞不说话了,过了两秒她在铺上躺下,背过陆昭,声音很小的说:“行吧,再给你多加两分。” ………… 等第二天陆昭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 林城那些起伏的丘陵和满山的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玉米地连著玉米地,中间偶尔夹著一小片棉花田。 江辞还在睡。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踢开了一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脚悬在半空中。头髮散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著。 陆昭侧躺著,看了她一会儿。 十八岁的江辞,睡著的时候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幼儿园午睡,她也是这样踢被子,把脚伸到床外面。老师巡过来给她盖好,转个身的工夫她又踢开了。后来老师没辙,就把她的床和陆昭的床並在一起,让陆昭看著她。小小的陆昭觉得很光荣,午睡的时候硬撑著不闭眼,盯著江辞的被子,她一踢他就拽回来。 有一次他实在困得不行,睡著了,醒过来发现江辞的被子又踢了,她的脚丫子冰凉冰凉的。他愧疚了一整个下午,把自己的饼乾分给她吃。江辞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对她那么好,但不影响她把饼乾吃得乾乾净净。 那时候陆昭还不知道什么叫青梅竹马。 他只知道江辞是隔壁楼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笑起来缺一颗门牙,跑快了会摔跤,摔了也不哭,拍拍手上的土爬起来继续跑。她是他的邻居,他的同班同学,他每天上学放学都要一起走的人。 后来长大了一些,班上有人起鬨,说陆昭和江辞是一对。陆昭觉得丟人,好几天没跟江辞说话。江辞不知道他怎么了,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堵住他,问他为什么不理她。他说不上来,红著脸跑了。第二天江辞往他文具盒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著:陆昭是猪。 他用橡皮把字擦掉,在下面写:你才是。 然后把纸条塞回她的文具盒。 两个人就这么当了好几年的猪。 “陆昭。” 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著头看他,眼睛还带著刚睡醒的迷濛。 “你盯著我看什么?” “看你的被子又踢了。”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在床沿外面的腿,不好意思地把腿收回来,扯过被子盖住。 第11章 输贏无意义 江辞把腿收回去之后,並没有立刻起床。她裹著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大概十秒钟,又翻回来,再翻过去。 “你干嘛呢?” “睡不著了。”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也不想起来。” 陆昭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十分。 陆昭从床上坐起来,从包里翻出牙刷毛巾,去车厢尽头的洗手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江辞已经彻底醒了,盘腿坐在铺上,手里举著她那台htc,对著车窗外的风景拍照。 “在拍什么?” “拍日出。”她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你看。” 照片里,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冒出头,天地交接的地方晕开一片橘红色。 “还行吧?” “构图歪了。” 江辞把手机收回来,自己又看了一遍,小声嘀咕:“哪里歪了,明明挺好的。”说著,江辞也起身收拾洗漱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声。隔壁包厢的人起床了,那间打牌的打了一宿,这会儿正用冷水洗脸提神。乘务员推著小车从走廊那头过来,嘴里吆喝著“早餐!包子稀饭茶叶蛋!” 江辞让到一边,等小车过去,然后拉开门进了包厢。 陆昭正坐在铺位上,面前摊著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书。 《西方哲学史》,罗素的。书是江辞的,她高考完买的,说是提前预习专业课,结果第二天就丟给了陆昭。 “你还真看啊?”江辞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翻了三页就放弃了,什么『理念』『实体』『共相』,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看不懂。” “確实不太好读。” “那你还看?” “看不懂才要看。看懂了就不用看了。” 江辞咬著吸管想了想,“你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是在糊弄我。” “我从不糊弄你。” 江辞白了一眼陆昭,就从包里拿出麵包牛奶摆在小桌板上,又翻出一盒草莓味的夹心饼乾,一瓶矿泉水,一小袋话梅。她把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好,端详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是吃早饭还是摆摊?” “坐火车嘛,就是要这样吃才有感觉。”江辞撕开麵包袋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要不要?” 江辞把麵包袋递过来,陆昭接过。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继续向北行驶。窗外的玉米地渐渐变成了棉花田,又变成了大片的麦茬地,收割后的田野里只剩下短短的秸秆茬子。 江辞吃完早饭,把包装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垃圾袋里,然后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好平啊。我们那边到处是山,看不了多远。这里一眼能望到天边。” “你不是想看雪吗?再过两个月,这些地全会被雪盖住,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那不一样。雪是雪,地平线是地平线。” 江辞忽然趿拉著拖鞋来到江辞近前,“陆昭,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我们俩谁先谈恋爱。” 陆昭手里的书页停住了。 江辞双手背在身后,歪著头看他,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怎么赌?”陆昭问。 “就赌大学四年。谁先谈恋爱,谁就输了。输的人要答应贏的人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都行。” “那要是两个人都没谈呢?” 江辞想了想:“那就平局。” 陆昭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怎么突然有这想法?” “就是突然想到的。你想啊,我们从小到大就是上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同一所高中。所有人提起陆昭就会想到江辞,提起江辞就会想到陆昭,好像我们俩是绑定的似的。” 江辞顿了顿。 “但以后不会了。你有你的学校,我有我的学校。你会认识新的人,我也会。你会遇到你觉得有意思的女孩子,我也会遇到……”她卡了一下,“你说是吧?陆昭。” 陆昭也看向她,两人对视。 如果真要赌的话,那么这场赌注的结局,是他陆昭输了。 因为江辞大学四年都没有谈过恋爱,而他陆昭…… 陆昭把那盒草莓夹心饼乾拆开,拿出一块递给她。 江辞把饼乾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睛却还盯著陆昭,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陆昭没接话。他把手里的《西方哲学史》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低头看起来,嘴角微微扬了扬。 “你笑什么?”江辞凑过来。 “没笑。” “你笑了。你嘴角动了。” “嘴角动了不叫笑,叫肌肉抽搐。” 陆昭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低下头去。江辞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扑过来就要抢他的书。陆昭把书举高,她够了一下没够著,整个人差点栽到他身上,连忙用手撑住床铺边缘,稳住身形之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陆昭你幼不幼稚。” “你动的手,说我幼稚?” “我那是……” 江辞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江辞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去,在自己的铺位上坐好,把散落的头髮別到耳后,拿起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这回她忘了小口抿,仰头灌了一大口,差点呛著。 努力平息心中情绪,江辞赶忙转过话题,“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赌不赌?” “不赌。” “为什么?” “因为不管输贏,你想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所以这个赌没有意义。” 江辞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陆昭会说出这样的话。手里的矿泉水瓶举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著,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把水瓶放下,低下头,脸颊有些泛红。 “陆昭,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矿泉水瓶上的標籤,“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书?《演讲与口才》?还是《如何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 陆昭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江辞抬起头瞪他,但眼睛里的羞恼大於愤怒,“我说正经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陆昭看著她,忽然觉得很奇妙。 这个女孩子,从幼儿园就认识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了解十八岁的陆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他稍微有一点不一样,她就能察觉到。 但也正因为太熟悉了,江辞也只会觉得他“奇怪”,而不会往更离谱的方向去想。毕竟谁能想到一个人会重新活一遍呢。 “没什么。”陆昭把书重新拿起来,“就是高考完了,人也放鬆了,话多一点不正常吗?” 江辞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她把矿泉水瓶的標籤撕下来,团成一个小球,瞄准桌上的垃圾袋弹了进去。没进,弹到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又弹了一次。进了。 “陆昭。” “嗯?” “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 “哪句?” “就是……不管输贏,我想让你做的事,你都会去做。” “算数。” “那好。”江辞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著他,“那我希望你在大学里,把大学生活过得精彩一点。” 陆昭看著她,过了片刻才回答说:“你也是。” 第12章 夏北三日 火车是在第二天傍晚抵达的夏北市。 从车窗望出去,站台上的人已经穿上了薄外套。九月初的北方,太阳一落山,风就凉了。陆昭把江辞的行李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又从包里翻出一件开衫递给她。 “穿上。” 江辞接过来套上,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开衫是陆昭的,深灰色的,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大。” “是你太瘦了。” 江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陆昭,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嘟囔了一句“我这是標准身材”,然后拖著那个大红色的拉杆箱往车门方向走。 站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举著牌子的,拎著行李的,踮著脚张望的。出站口的栏杆外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各种口音的喊声混在一起,吵得不行。 夏北大学是在城北,而夏北理工大是在城东,中间隔了將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但今天还不是报名日,陆昭和江辞提前了三天来到的这里。 两人的打算,是先好好玩个三天,再各自去学校报导。 而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陆昭带著江辞把夏北市逛了个遍。 第一天两人去了城北的旧皇宫遗址,江辞举著她那台htc拍了几百张照片,从红墙拍到琉璃瓦,从石狮子拍到宫门上的铜钉,拍到最后手机內存满了,蹲在台阶上刪照片,一边刪一边嘀咕“这张好看不能刪”“这张也好看”。 陆昭站在旁边,把自己的iphone递过去。她接过来继续拍。 第二天去城东的老街吃小吃。江辞吃了一路,糖葫芦、驴打滚、豌豆黄、炸灌肠、爆肚,每样只买一份,她吃一半,剩下一半递给陆昭。陆昭说你能不能自己吃完,她说这叫分享,你懂什么。 傍晚的时候走到老街尽头,有一条河,河面不宽,两岸种著柳树。江辞趴在石栏杆上往下看,水面映著夕阳,映著两人的倒影。 江辞说:“明天就要去学校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新环境,新的人,新的课。我连室友是几个人都不知道。” “四个人。夏北大学哲学系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卫生间。” 江辞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新生群里有发。” “你也加了夏北大学的新生群?” 陆昭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递给她。 那是陆昭昨天在老街买的,因为江辞最爱吃这个,所以陆昭就买了一大包。 江辞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陆昭。” “嗯?” “你说大学到底是什么样的?” “去了就知道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 陆昭笑了一下,靠在石栏杆上,看著河对岸的柳树枝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大学啊,就是你会遇到很多人,做很多事,然后慢慢发现,以前觉得天大的事情其实没那么大,以前觉得永远不会变的东西其实一直在变。” 江辞含著话梅糖想了想,然后看著陆昭说:“我突然觉得你很有读哲学的天赋。所以你应该和我读一个学校一个院系的。” 到了第三天,他们去了城西的博物馆。江辞在一幅山水画前面站了四十分钟,陆昭坐在展厅中间的长椅上等她,等到差点睡著。她出来以后说那幅画上有一座山,长得特別像林城公园的那座,她说她要写一篇关於这幅画的文章。陆昭说你不是学哲学的吗,她说学哲学的也可以写文章。 从博物馆出来,天色还早。江辞忽然说想吃火锅,於是两人找了一家铜锅涮肉。江辞不会用铜锅的炭火盖子,伸手去摸,被烫了一下,手指尖红了一小片。陆昭抓著她的手按在冰可乐罐子上,按了足足五分钟,直到那片红色褪下去。 “笨。”他说。 江辞难得没有反驳。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人並肩走在街道上。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江辞忽然露出笑容,笑得很好看,“陆昭,这三天我很开心。” “嗯。” “你能不能不要老嗯嗯嗯的。” “好的。” 江辞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后跟。 ………… 报到日那天,夏北理工大学校门口拉起了红色的欢迎横幅,各个学院的接待棚从校门一直排到主楼前,拎著行李的新生和家长挤满了整条路。 “放心吧,我没迟到。” 陆昭走在人群中,手里拿著手机。正在和江辞通电话。 电话那头江辞的声音带著点鼻音,大概是昨晚空调开太低著了凉。 “夏北理工大是不是特別大?我在网上看图片,光是从宿舍走到校门都要二十分钟。” “还好。”陆昭拖著箱子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两侧的迎新摊位。建筑学院的棚子在主楼东侧,蓝色的遮阳棚下面坐著几个穿院服的学生,正在给新生发放入学材料。 “你那边怎么样?宿舍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江辞吸了吸鼻子,“四人间,我第一个到的。室友一个叫林婉清,一个叫苏雨桐,还有一个还没来。林婉清是南方人,说话软软的,人挺好的。苏雨桐是本地人,她爸开著奥迪送她来的,行李堆了半个宿舍。” 陆昭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上辈子她也是这几个室友。林婉清后来读了研,去了国外。苏雨桐大二的时候转专业走了。还有一个叫陈茉的,是东北人,性格豪爽,后来成了江辞最好的朋友。 “对了,你猜我在报到的地方看见谁了?” “谁?” “沈学姐。就是我之前在新生群里认识的那个,沈知意。她居然是迎新志愿者,看见我直接叫出我名字了,还帮我搬了行李。学姐人真的特別好,说晚上带我去食堂认路。” 陆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就加了个联繫电话,说有什么事可以找她。”江辞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不跟你说了,我要去领军训服了。你到了宿舍给我发消息。” “好。” 掛掉电话之后,陆昭站在建筑学院的迎新棚前,看著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停了几秒。 沈知意。 这个人上辈子他没有印象。但这不代表她不存在,只代表他当时离江辞的生活太远了。 一个南,一个北,那时两人对於入学时候的事也没有太多交流。 陆昭把手机塞回兜里,拖著箱子走进了建筑学院的报到大厅。 第13章 室友 建筑学院的报到流程比陆昭想像中要快。 填表、交费、领宿舍钥匙、领军训服,一路走下来不过二十分钟。负责接待的学姐看见他档案上的高考分数,眼睛亮了一下,说他是今年建筑系录取的最高分,一般像是这种分数的都不会选择他们学校,而是选择南工大一类的大学…… 学姐看著陆昭的眼神带著一丝热烈。 学霸不少,长得帅的也不是没有。可又帅又是学霸的,凤毛麟角。 陆昭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他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多聊。 宿舍在十一號楼,六层的老式筒子楼,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年岁久了,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陆昭拎著箱子爬上四楼,找到门牌號,413。 门没锁。推开来,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剃著板寸的男生正蹲在床铺上掛蚊帐,嘴里叼著根塑料绳,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来了啊”。下铺坐著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捧著一本《建筑空间组合论》,抬头看了陆昭一眼。靠窗那张桌子前面还站著一个,正在往墙上贴海报,是一张勒·柯布西耶的朗香教堂。 “你好你好。”掛蚊帐的那个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陆昭伸出手,“周远。远方的远。鲁省人。” 陆昭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力,指节上有茧,大概是干过农活。 “陆昭。林城来的。” “林城?”周远想了想,“南方的?那咱们宿舍算是集齐了。这位,”他指了指戴眼镜的,“何思齐,徽省人,高考数学就丟了五分的牛人。” 何思齐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运气好”。 “这位。”周远又指向贴海报的,“方砚秋。京城来的京爷。他说他爸是建筑师,他爷爷也是搞建筑的,全家三代人盖过的楼比咱们住过的都多。” 方砚秋转过身来。他长得白净,头髮比周远长得多,梳著偏分,穿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 “別听他瞎扯。我是来自京城,但不是什么『京爷』,家里三辈也不是什么建筑师。”方砚秋说:“我爷爷是木匠。我爸是包工头。到我这儿才算正经学建筑。” 陆昭笑了一下。这人说话的方式让人舒服。 “你呢?”方砚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高考多少分?” “六百八十七。” 周远吹了声口哨。何思齐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陆昭一眼,又低下去。方砚秋则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厉害”。 陆昭把行李箱拖到自己床铺边上。他的床位是靠门的上铺。他把被子从箱子里抽出来,刚抖开,一团红色的东西从被子里掉出来,滚到地上。 是一颗话梅糖。 陆昭弯腰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剥开糖纸扔进嘴里。酸味先上来,然后是甜。 周远眼尖,嘿嘿笑起来:“我们男同志大部分都不喜欢吃话梅,所以这是女朋友给的?” “青梅。” “青梅?这话梅糖?” 陆昭换了个词,“发小。” 周远还没反应过来,何思齐就从书页后面飘来一句:“青梅竹马的青梅。” 周远恍然大悟,然后更来劲了,“那不就是未来的女朋友吗?” 陆昭没接话,把被子铺开。 方砚秋靠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那个青梅,考到哪儿了?” “夏北大学。哲学系。” 方砚秋微微挑了下眉,但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去继续贴那张朗香教堂的海报,贴歪了一点,撕下来重新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蚊帐掛鉤所发出的声响和何思齐翻书的声音。 上辈子陆昭在南工大的室友不是这几个人。 那时候他的室友一个是本地富二代,一个是游戏宅,还有一个是学霸,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四年下来关係不咸不淡,毕业之后就再没联繫过。 他不知道这一世这几个室友会跟他走到哪一步。 不过想来应该和上辈子的关係差不多,因为他陆昭可不是来享受大学生活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所以这个宿舍,陆昭想来自己待的次数不会多。可能军训结束后他就会搬出去住。 租个不大不小的房,將昭然工作室开展起来,並且开展其他的项目和业务…… 临近中午,周远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床沿。 “走,吃饭去。第一天报到,怎么也得尝尝食堂的味道。” 何思齐合上书,方砚秋也从桌前站起来。陆昭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正是饭点。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跟著三人出了门。 从十一號楼到学生食堂要走五六分钟,路上全是拖著行李的新生和家长,偶尔有几个穿著院服的学长学姐举著牌子引路。 食堂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风味餐厅,三楼是教工食堂。周远二话不说就往二楼走。 “我刚才问了迎新的学姐,她说二楼的牛肉麵是一绝。” 四人上了二楼,各自点了吃的。周远要了牛肉麵,何思齐点了一碗餛飩,方砚秋端著托盘挑了半天,最后拿了一份地三鲜盖饭。陆昭扫了一眼窗口,要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又加了个鸡腿。 找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周远已经吸溜上了。 “还行。”他含著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比我们高中食堂强多了。” 何思齐用勺子舀起一个餛飩,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但眉头微微舒展开了。 方砚秋用筷子拨拉著地三鲜里的土豆,忽然开口:“你们知道这食堂是谁设计的吗?” 周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食堂还讲究设计?” “当然讲究。”方砚秋放下筷子,指了指天花板,“你看这个採光。二楼朝南全部做成了落地窗,正午的时候阳光能照到三分之二的用餐区。再看这个层高,比普通建筑高出至少一米,就是为了让热气往上走,夏天不至於闷成蒸笼。还有这个柱距,八米四,不是隨便定的,是为了最大限度利用空间放餐桌。” 周远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吃个饭还观察这么多?” 方砚秋重新拿起筷子,“既然选择了这个专业,那肯定就得钻研。” 陆昭低头吃饭,没参与这个话题。番茄炒蛋的味道一般,鸡蛋炒得有点老,番茄的酸味没完全炒出来,糖放多了,偏甜。但米饭还行,北方的米比南方的硬一些,粒粒分明。 他吃著吃著,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新生和老生很好区分。新生多半拘谨,端著托盘找位置的时候眼神里带著试探,坐下来之后也不怎么说话,埋头吃饭。老生就不一样了,三五成群,嗓门大,敢把脚翘在凳子横槓上,敢对著窗口喊“阿姨多打点”。 陆昭忽然想起江辞。 她那边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室友相处得怎么样? “陆昭。” 方砚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手机震了。” 陆昭低头一看,iphone屏幕上弹出一条qq消息。 辞树:食堂的饭好难吃。西红柿炒鸡蛋是甜的。 陆昭嘴角动了动,拿起手机回復。 “我这边也是甜的。” “你吃的也是西红柿炒鸡蛋??” “嗯。” “怎么会有人往西红柿炒鸡蛋里放糖啊???” “厨师问题吧。” “我不理解。” “慢慢就理解了。” “我不想了,我要去买泡麵。” 陆昭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远嘴里塞著麵条,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嘿嘿笑了两声,但这次没说什么。 第14章 空档 吃完饭,周远热情的邀请三人去网吧上网打lol,方砚秋和何思齐答应了。 12年的大学生,无论成绩好坏,都绕不过lol这道坎,大学外的网吧经常人满为患,不说全部,至少十分之九的人是玩的这个。 陆昭没跟室友去网吧,倒不是他不合群。 上辈子在南工大的时候,他也被室友拉著去通宵过好几回,打的就是lol。后来毕业进了设计院,就再也没碰过游戏。再后来自己开公司,酒桌上跟人聊起大学时光,他说自己当年也是艾欧尼亚的黄金守门员,甲方那边的项目经理一拍大腿说巧了,我也是,两人当场加了游戏好友,后来那个项目谈得异常顺利。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的陆昭没有资格坐在网吧里对著屏幕喊“中路miss”。 他沿著食堂后面的那条梧桐道往图书馆方向走。 夏北理工大的图书馆是一栋五层的老建筑,正门前面立著一座不知道哪个校友捐的雕塑,抽象派的,陆昭看了两眼也没看出是个什么东西。 进入馆中。一楼是期刊阅览室和自习区,二楼是社科类藏书,三楼是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类,四楼是电子阅览室和多媒体区,五楼是特藏和古籍,一般不开放。 陆昭没去自习区。他径直上了三楼,在工程技术类的书架之间穿行。建筑类的书他不需要看,那些东西印在他脑子里比印在纸上还清楚。他找的是计算机类的书架。 tp393,计算机网络。 tp312,程序语言。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零几年出版的,封面设计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感,有些书上的索书號標籤都磨花了。陆昭隨手抽出一本《java编程思想》,翻了翻,又塞回去。再抽一本《资料库系统概论》,翻了几页,也塞回去。 他不是来学编程的。 他是来確认一件事。 2012年,移动网际网路的基础设施已经铺得差不多了。 3g网络覆盖了全国大部分城市,4g的第一批试点城市名单刚公布,智慧型手机的价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小米1s刚发布不久,一九九九的价格让发烧友们疯狂,华强北的山寨机市场开始萎缩,整个產业链都在往品牌化和智能化的方向转。 但应用层还是一片蛮荒。 微信刚推出朋友圈,公眾號功能还没上线。微博正如日中天,但商业化路径模糊。淘宝是pc端的霸主,手机淘宝的体验一塌糊涂。美团刚从团购的血海里爬出来,饿了么还窝在沪市交大的校园里送外卖。滴滴和快的还没出生,人们打车的方式依然是站在路边招手。 至於內容平台,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头条要在2014年才会上线,抖音是2016年的事。b站刚成立三年,还是个二次元小圈子。小红书、拼多多、快手转型短视频……这些都还在未来的时间线里沉睡。 陆昭把一本《移动应用开发基础》抽出来,靠在书架上,一页一页地翻。 他不需要学会怎么写代码。他只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以他现在的资源和能力,最快切入这条赛道的入口在哪里。 上辈子他在设计院的时候,有一个同事辞职去了一家做家装o2o的创业公司。那是2014年,网际网路家装的概念刚火起来,资本疯狂涌入,各种“用网际网路顛覆传统装修”的口號喊得震天响。同事走的时候请他吃了顿饭,说老陆你也来吧,你这手艺去了就是技术合伙人。陆昭当时手里有个项目正做到关键阶段,婉拒了。 后来那家公司烧了两轮融资,死在2016年的资本寒冬里。同事又回了设计院,头髮白了一半,跟谁都不提那两年的事。 但陆昭记住了那个模式。 不是家装o2o的模式。而是那个同事说过的一句话。 “网际网路这个东西,说到底就两件事。流量和转化。你有流量,猪都能飞。你没流量,龙也得盘著。” 2012年,获取流量的成本还很低。一个做得稍微像样点的app,上一个应用市场的推荐位,一天就能下来几千上万的下载量。一个有点意思的微博帐號,发几条高质量的內容,粉丝涨得比韭菜还快…… 这些可以搞,但陆昭认为,自己的优势也不能放了。 先用自己的优势积攒原始资金,再发展自己的团队,接著再利用脑海里的信息库,做其他的。 所以建筑设计和网际网路,这两个东西能不能接在一起? 陆昭把《移动应用开发基础》合上,塞回书架里。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停在一本叫《用户体验设计》的书上,抽出来。封面是白色的,印著几个英文单词,作者是一个他在设计院时期就听说过名字的人,后来去了某大厂做產品vp。 他翻到目录。 用户研究、互动设计、信息架构、可用性测试…… 这些东西,跟建筑设计是相通的。 建筑是空间的交互,產品是人机互动。本质上都是在处理“人如何与一个系统相处”的问题。建筑的动线就是產品的用户路径,建筑的尺度就是產品的信息层级,建筑的材质就是產品的视觉语言。 陆昭拿著那本书走到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桌面上。陆昭翻开书,从第一章开始看。 不是学习,是验证。验证他脑子里那些关於未来的模糊图景,能不能在当下找到一个具体的落点。 他想了一个下午。 书翻到第三章的时候,他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內容+设计+本地化。” 又划掉。 “家居內容社区。” 又划掉。 “设计师眾包平台。” 这次没划掉。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眾包平台这件事,他正在猪八戒上做著,但猪八戒太大了,什么都有,从logo设计到网站开发到起名服务,像一个杂货铺。杂货铺的问题是用户不精准,客单价上不去,品牌形不成。 如果做一个垂直的呢?只做家居和建筑设计。一端连接有设计需求的城市中產,一端连接像他这样的独立设计师和在校学生。用高质量的內容吸引流量,用標准化的流程保证交付,用社区化的运营沉淀用户。 这个模式在2012年有没有人做? 陆昭在脑子里检索了一遍。土巴兔2008年就成立了,但做的是装修信息撮合。酷家乐2011年成立,做的是在线设计工具。好好住要等到2015年才会出现。 中间有一个空档。 第15章 「学长」 陆昭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不急。方向有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 先把手头的设计工作室做稳了,把现金流跑正,把团队搭起来。然后在校期间找机会接触计算机系的人,物色技术合伙人。 关键是人。 他需要信得过的、能写代码的人。 陆昭正想著,一阵脚步声从书架后面传过来。 陆昭抬起头。 一个女生站在计算机类的书架前面,侧对著他。她穿著一件灰色的粗针毛衣,很大,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下面是一条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一头黑髮散乱,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她正踮著脚去够书架最上面一层的一本书,够了两下没够著,手臂缩回来,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认有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窘迫。 这会儿才开学,图书馆这一层几乎没人。除了陆昭,就只有她。 陆昭看了两秒,站起来走过去。 “哪本?” 她嚇了一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往后退了半步,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你要拿哪本。”陆昭指了指最上面那层。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声说:“《算法导论》,第三版……英文的。” 陆昭抬手把书抽出来,递给她。 封面上印著“introduction to algorithms”,厚得像一块砖头。她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小声说了声“谢谢”。 陆昭看了她一眼。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五官其实很精致,皮肤也白,但被那件大得离谱的毛衣和那副老气的黑框眼镜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在那件毛衣里,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纸箱的猫,好像穿得越宽大就越安全似的。 但陆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不是因为她不好看。 是因为他注意到她毛衣左袖口內侧露出一小截錶带。棕色的,鱷鱼皮纹,錶盘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但那截錶带的做工和色泽,他上辈子见过。 百达翡丽。具体型號看不清,但光那截錶带,就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工资。 还有她抱著的那个帆布包。乍一看是普通的米白色帆布,但包底部的皮革包角上面压著一个极小的钢印標誌。那个標誌陆昭也认识。一个义大利的手工皮具牌子,不怎么做gg,专接私人定製,他前世做项目的时候有个甲方太太背过,后来查了查,价值不菲。 而这个小富婆把这样一只至少五位数的手工帆布包当做书包在用。 陆昭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翻那本《用户体验设计》。 女生抱著《算法导论》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到离陆昭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来。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袋和一本软皮笔记本。笔袋是muji的,笔记本是moleskine的。 果然。 陆昭低头看书,没再看她。 计算机系,家境极好但不张扬,开学第一天就跑到图书馆啃《算法导论》英文版。 这种人,要么是被家里逼著学的,要么是真的喜欢。 但无论哪种,都跟他没关係。 这样的大小姐,都不是他能够邀请得起的。 难道和她说,加入我的团队,未来前途一定能一片光明? 呵,人家的前途不需要他都是一片光明的。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陆昭余光扫过去,看见她盯著《算法导论》的某一页,眉头皱得紧紧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又划掉,又写,又划掉。反覆了几次之后,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撑住额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沮丧气息。 陆昭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那一页。 算法复杂度分析。大o表示法。 这女生抬起头,看见陆昭正往这边看了一眼,她赶忙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被人看见自己连第一章都看不懂,丟人丟到家了。 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假装在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陆昭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书。 过了大概五分钟,旁边传来一声闷响。那本《算法导论》被她合上了,封面朝下扣在桌上,像是在跟它赌气。 她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c程序设计语言》,封面是蓝底白字的,同样是英文版。 翻开,看了两页。合上。 又掏出一本。《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翻开,看了不到一页。又合上。 陆昭用余光看著她在三本书之间反覆横跳,每一本都看不过三页,每一本合上的时候都带著一股“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的怨气。 陆昭看到这里就明白了,这傢伙和他一样是大一的新生。 不然也不会拿三本跨度这么大的书,还都看不懂。 只见最后她把三本书摞在一起,下巴搁在书堆上,盯著窗外发呆。 她发呆的样子跟江辞完全不同。江辞发呆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哼歌,或者在桌上画圈。她发呆的时候是真的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看鸟的猫,眼睛睁著,但魂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算法那本不適合入门。” 她猛地坐直了,转头看向陆昭,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像是不敢相信他在跟自己说话。 “……?” “《算法导论》。”陆昭用下巴指了指那本厚砖头,“那是研究生教材。麻省理工的。你大一新生直接啃这个,看不懂很正常。” 她眨了眨眼睛,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好几种情绪同时闪过。先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大一新生”,然后是“你怎么知道这本书是研究生教材”,最后全部匯成一句带著点委屈的嘀咕。 “可是我们系主任推荐的入学书单上就有这本……” “那是推荐,不是必读。他列出来是告诉你这行最高的山在哪儿,不是让你第一天就去爬。” 过了大概三十秒,这个女生才声音怯怯的问:“学长……你也是计算机系的吗?” 陆昭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学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t恤,深灰色休閒裤,坐姿端正,面前摊著一本正经书。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的神態和气质,確实不太像一个刚报到的大一新生。 十八岁的身体,四十多年的阅歷。 想装蠢確实有点难度。 第16章 军训开始了 陆昭没有纠正她的误会。 不是刻意隱瞒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一个在图书馆偶然遇到的女生,大概率这辈子就见这么一回。她把他当成学长,那他就是学长好了。 他把手里的《用户体验设计》翻到下一页,看了两眼,就合上了。 “无论学什么,都要先打好基础,从最基础的开始学,等基础打牢了,再看这个就不会觉得难了。” 说著,陆昭起身就准备离开。 陆昭起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那个……”。 他停下脚步,回头。 那女生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手搭在书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书角。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我叫林小小,谢谢学长。” 陆昭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陆昭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两条是江辞发的qq消息。 一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江辞穿著一身军训服,冲镜头比了个耶。迷彩服穿在她身上大了一號,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腰带勒得紧紧的,显出一把细腰。她脸上带著笑,刘海被汗水打湿,显然是刚领完衣服就迫不及待地拍了发给他看。 另一条是文字:“怎么样?我穿军训服的样子还行吧?” 陆昭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著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发了个“好看”然后就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第三条是韩兵发来的简讯。 “小陆哥,到学校了没?网吧这两天生意不好,我准备搞个电竞比赛,你有没有兴趣来帮我策划策划?” 陆昭看完简讯,回復了个“等有时间给你设计几张海报”。 其实网咖当时就算是在风口,也是做死了很大一批人。 陆昭依稀记得,那家商场二楼的“急速先锋”网咖,前世好像是在他大二还是大三的时候就做垮了,最后变成了一家网红打卡奶茶店。 陆昭把手机揣回兜里,沿著梧桐道往宿舍方向走。 刚走到十一號楼楼下,陆昭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微信。 微信是陆昭到夏北市之后才下载註册的。2012年的微信,界面还很朴素,绿色的气泡,白色的背景,功能简单得像个简讯升级版。朋友圈刚上线三个月,还没有gg,没有微商,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號,只有熟人发的照片和几句碎碎念。 “南山老周”的头像是一片茶园,名字旁边备註著“杭州·老周”。 “陆工,方案我看了,改的那几处都很好。施工队那边我催了,他们下周一进场。另外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陆昭回了个“你说”。 老周打字慢,过了將近一分钟才发过来一大段。 “我有个朋友,在苏州耦园那边有一栋老宅子,民国时期的,主人想改造成私人会所。找了好几个设计师都不满意,说太现代了,没有老宅子的味道。我把你给龙井那个方案发给他看了,他很感兴趣,问你愿不愿意接。预算不用担心,主人家不缺钱。不过有一个要求,需要设计师本人亲自过来看场地。” 陆昭在楼下站住了。 苏州。民国老宅。 这不是普通的私单。能在那地方拥有一栋民国老宅的人,非富即贵。这种项目做好了,口碑和人脉的积累远大於设计费本身。 但他现在的问题是时间。军训要半个月,军训完就是正式上课。 课到还好,陆昭很有自信哪怕就算不上也能通过考试。可军训……躲不掉。 “什么时候要看场地?”陆昭回復。 “越快越好。” “我这边有点事,需要半个月时间才能过去。” “那我跟他说半个月后了。费用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陆昭想了想,打了一个数字。 “设计费三十万。施工图另算。” 上辈子他经手过苏州园林改造的项目,知道这行的水深。能做这种项目的人,三十万不过是洒洒水。报低了反而让人看轻。 老周回得很快:“行,我跟他说。应该问题不大。” ……………… 军训是在报到后的第三天正式开始的。 九月的夏北市,早晚凉,中午晒,是一年里头温差最大的时候。早上六点半出操的时候还得在外面套一件长袖,到了上午十点,太阳爬到头顶,操场上的温度就奔著三十度去了。 建筑学院的军训场地在操场西侧,紧挨著篮球场。三个方队一字排开,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官,姓刘,山东人,嗓门大得隔著一个操场都能听见他喊口令的声音。 “你!第四排第三个!出列!” 周远苦著脸从队列里跑出来,在太阳底下站军姿。原因是刚才齐步走的时候顺拐了。 陆昭站在第二排第一个,目视前方,军姿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上辈子在南工大军训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站的,那时候觉得站军姿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现在重新站在这片操场上,头顶是同一颗太阳,脚下是同一种被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他反倒觉得安静。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站著,听著远处的口號声、隔壁方队的拉歌声、教官的训话声。 未来的人生里,这样的时刻太少了。 后来他在工地上站过,在设计院的办公室里站过,在酒局的包厢里站过,在机场的候机厅里站过。但没有哪一次站著,像十八岁这年站在军训操场上这样,可以放空自己。 “陆昭。” 站在他右边的方砚秋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嘴唇几乎没动。 “嗯。” “你那个青梅,她们学校是不是也在军训?” “应该吧。” “夏北大学的军训是在军训基地,不在学校里。我听我青……发小说的,她也考了夏北大学。” 陆昭的眉毛动了一下。 军训基地。那就是说,江辞现在不在夏北大学校园里。 “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和我们一样,军训半个月。结束后直接拉回来。” 陆昭没再接话。教官从队列前面走过去,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方砚秋也闭上了嘴。 第17章 房子是给人住的 上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周远的顺拐问题终於被纠正过来了,代价是站了四十分钟军姿,两条腿僵得跟木头棍子似的。去食堂的路上他一路骂骂咧咧,说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走路,以后当了建筑师,设计的楼全部装电梯,一步路都不让人多走。 何思齐走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说了句:“那你设计的楼,消防通道怎么过审?” 周远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更难听的。 方砚秋走在最后面,手里拿著手机,正在翻什么东西。他忽然快走几步赶上陆昭,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你看这个。” 陆昭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qq空间相册,照片里是一个穿著迷彩服的女生,站在一辆军绿色的卡车旁边,正冲镜头笑。背景是操场和几排平房。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军训第一天,想回城里喝奶茶。 “你那发小发的?”陆昭把手机还给他。 “嗯。她说夏北大学今年军训条件比去年还差,住的是大通铺,一个房间睡二十个人,早上洗脸要排队排半个小时。” 陆昭的脚步慢了一拍。 江辞没跟他提过这些。 她一直是这样。从小到大,摔了不哭,累了不说,委屈了自己咽下去,第二天见他的时候还是笑嘻嘻的。唯一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表情,是这个暑假的傍晚,她站在他家楼下,问他到底一天在忙什么。 “陆昭?”方砚秋见他站著不动,回头叫了一声。 “来了。” 下午的训练是站军姿加正步走。太阳比上午更毒,操场上已经有三个学生中暑被扶下去了。教官姓刘的虽然嗓门大,但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每隔四十分钟就让大家原地坐下休息十分钟。 陆昭坐在跑道边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喝进去不解渴,反而让人觉得更热了。 旁边的周远正跟何思齐吹牛,说他高中军训的时候拿过射击比赛的第三名,何思齐问他总共几个人参加,他说三个。 方砚秋坐在一边,拿草稿纸折了一个小房子,折得很精致,有屋顶有烟囱,窗户还用笔点了出来。 “你还会这个?”陆昭看了一眼那个纸房子。 “小时候跟我爷爷学的。”方砚秋把纸房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房子晃了晃,没倒。“他说盖房子之前,先得学会折房子。折得稳,盖得才稳。” “你爷爷是木匠?” “嗯。鲁班锁、榫卯、纸扎,什么都会。我小时候的玩具全是他做的,没有一件是买的。”方砚秋把纸房子托在手心里,“他上个月走了。走之前跟我说,砚秋啊,你学建筑,爷爷高兴。但你记住,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 陆昭没有说话。 方砚秋把纸房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教官的哨声响了,休息结束。 下午五点半,一天的训练终於结束了。 陆昭回到宿舍,把被汗水浸透的迷彩服脱下来扔进盆里,端著脸盆去水房洗。水房在走廊尽头,一排水泥砌的洗衣台。 他把衣服泡上,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臂上,带走了一整天的燥热。 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走廊里传来其他宿舍的说笑声、拖鞋踢踏声、脸盆碰撞声。有人在大声问晚上吃什么,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洗衣粉。 陆昭低头搓著衣服,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带著洗衣粉的碱味。 前世在南工大的时候,他不会洗衣服。第一次洗军训服,把衣服泡在水里,倒了半袋洗衣粉,搅了两下就觉得完事了。晾乾之后衣服上全是一道一道的白印子,穿在身上被室友笑了一个星期。后来是江辞在电话里教他的,说要先泡十五分钟,领口和袖口要单独搓,漂洗要漂三遍,拧乾的时候不能拧太狠,会变形。 她在电话那头说得很认真,他在电话这头听得很认真。两个人都没觉得,一个大学生教另一个大学生洗衣服这件事有什么好笑的。 那是大一上学期的事。后来他慢慢学会了,再也没把洗衣粉倒多过。 再后来,他有了钱,衣服要么是送乾洗店要么是他那些『红顏知己』帮他洗,再也没亲手洗过。 陆昭把漂洗乾净的迷彩服从盆里捞出来,拧乾,抖开。 他把衣服掛在宿舍阳台的晾衣绳上。 方砚秋从上铺探出头来:“陆昭,晚上学生会的人来查寢,说是要统计什么社团意向。你在不在?” “在。” “你想报什么社团?” “没想好。” “我听说建筑学院有个建筑协会,每学期都组织去外地看建筑,挺有意思的。”方砚秋说著,又补了一句,“不过入会要交作品集,大一新生很少有人能进去。” 陆昭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拉平,“只是意向而已,社团什么的,等以后再说吧”。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 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江辞发的。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排平房前面的空地,十几个穿著迷彩服的女生围坐成一圈,中间放著一个脸盆,脸盆里不知道装著什么。夕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正往脸盆里伸手。 第二条还是照片。特写。脸盆里是一堆绿色的西瓜皮。原来是在吃西瓜。 第三条是文字:“军训基地停电了!!热得睡不著!!大家都在走廊里坐著!!”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陆昭靠在床铺的栏杆上,拿著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 “还没来电?” 等了大概两分钟,消息回过来了。 “没有。说是什么变压器坏了,要明天才能修好。” “那你晚上怎么睡?” “不知道。反正等我回来后,你得和我一起去吃一顿大餐才行!” “好。” 陆昭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著那道裂缝,忽然想起方砚秋折的那个纸房子。 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 这句话,他用了几十年时间才真正明白。 记得前世大四那年他做的毕业设计,是一栋造型极夸张的美术馆,导师给了很高的评价,说他的空间想像力在同届学生里是顶尖的。他站在答辩台上,接受著台下的掌声,心里想的是,我终於做到了。 后来那栋美术馆当然没有盖出来。毕业设计就是毕业设计,永远只会停留在图纸上。 但他后来盖了很多別的楼。写字楼、商场、住宅、酒店。有的拿了奖,有的上了杂誌,有的成了城市的地標。甲方满意,领导满意,同行羡慕。 陆昭四十岁那年,有一天开车经过一栋自己早年设计的住宅楼。那栋楼的外立面用了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阳光下很漂亮,是他当年引以为傲的作品。他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正好看见一个住户推开窗户,在窗框上绑了一根晾衣绳,上面掛著两件t恤和一条床单。 那根晾衣绳横在玻璃幕墙外面,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陆昭坐在车里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做方案,都会在脑子里多问自己一句:住在这里的人,会不会需要一个晾衣服的地方? 第18章 两次谢谢你 军训的第十二天,陆昭又遇见了林小小。 准確地说,是先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天下午的训练刚结束,操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陆昭留下来帮教官收拾训练用的標誌杆。刘教官对他印象不错,说他站军姿最標准,正步踢得最稳,问他是不是以前练过。陆昭说没有。教官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你小子天生当兵的料”,然后让他把剩下的几根杆子搬到器材室去。 器材室在操场东边,是一排平房的最后一间,旁边挨著女生宿舍楼的围墙。陆昭抱著几根標誌杆走过去的时候,路半忽然听见一栋教学楼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陆昭把標誌杆靠墙放下,绕过墙角。 林小小蹲在这教学楼的后门台阶上,军训裤的裤脚被踩得毛了边,一双帆布鞋的鞋带鬆了一只。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地上扔著一张皱巴巴的纸。 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旁边,镜片上蒙著一层雾气。 陆昭站在墙角,没有走过去。 他见过太多人哭。工地上被甲方骂哭的实习生,会议室里被老板逼走的项目经理,殯仪馆里抱著遗像不肯撒手的家属。人到一定年纪就会明白,这世上大多数的眼泪,都不需要旁人的围观和安慰。有些坎只能自己过,有些疼只能自己受。 他转身准备走。 “谁?” 林小小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掛著泪珠,手忙脚乱地去摸眼镜。摸了两下没摸到,眼镜被她刚才不小心碰到台阶下面去了。 “是我。”陆昭从墙角走出来,弯腰把眼镜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递给她。 “谢、谢谢学长。”她站起身接过,说完又低下头去,盯著自己鬆开的鞋带,像是那根鞋带忽然变成了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陆昭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是一张军训表现评定表,上面的字跡被泪水洇开了几处,但还能看清內容。 军事技能:d。队列训练:d。內务卫生:c。综合评定:不合格。 最下面有一行教官的评语:动作不协调,注意力不集中,建议加强训练。 “军训评定不合格。”陆昭念了出来。 林小小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她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胡乱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陆昭看著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评定表,又看了看林小小红得像兔子似的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比他矮了一个头,穿著合身的军训服。 这身衣服太合身了,將林小小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尽显无余,尤其是胸前那两粒扣子,被撑得微微发鼓,扣眼和扣子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內衣边缘。 难怪喜欢穿宽大的衣服,原来是d…… 发育得確实不错。 陆昭面不改色地移开了目光。 “不合格就不合格吧。军训成绩不影响毕业,不影响保研,不影响找工作。说白了,这东西只在你军训这半个月里重要,过了这半个月,没人会再看第二眼。” 林小小抬起头,红红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真的?” “真的。” “可是……可是我们辅导员说,军训不合格要补训……” “那就补训。补训也就几天的事,又不是上刑场。”陆昭笑著说:“你连《算法导论》都敢啃,还怕补训?” 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脚尖蹭著台阶上的水泥缝。 “那个……《算法导论》我已经放弃了。”她抿了抿嘴唇,“学长说的没错,那本太难了。我后来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数据结构基础》,从那个开始看,確实好懂多了。” 陆昭笑了笑,转过身,將標誌杆拿在手里,然后看著林小小。她还是低著头,但已经不像刚才哭得那么狼狈了。 “也是,反正不影响毕业。回去我就跟辅导员说,补训就补训,我还就不信了。”她弯腰把鬆开的鞋带系好,然后直起腰来,衝著陆昭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学长,两次了。” “两次?” “上次在图书馆帮我拿书。”林小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很小的梨涡,浅浅的。 林小小在身后犹豫了两秒,小跑著跟了上来。 “学长,你是来搬器材的吗?我帮你拿几根吧。” 陆昭没拒绝。她把剩下的几根標誌杆抱在怀里,跟在他旁边走。两个人穿过操场,塑胶跑道上还有人在跑步。 “你还没看出来吗?我不是学长。和你一样是刚参加军训的大一新生。” 林小小愣住了。 她抱著標誌杆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著,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你……你不是学长?” “不是。” 林小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那你上次在图书馆……你明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明明什么?” “你明明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林小小咬著下唇,盯著自己的帆布鞋尖,“我还以为你是高年级学长什么的。你还跟我说《算法导论》是研究生教材,还跟我说要从基础开始学,你还帮我拿书……”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丟人丟大了,两只手无意识地捏著军训服的衣角,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我说的那些话跟我是大几的有什么关係?”陆昭抱起標誌杆,往器材室的方向走,“书是对的,方法是错的。谁说的都一样。” 林小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刚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全被他看见了。她叫他学长,他还给她递眼镜,还扶她站起来,还说军训不合格不影响毕业。她当时觉得这个学长人真好,又成熟又稳重,长得还高大帅气,现在才知道人家跟她一届。 这样的同龄人,林小小只在她爸爸妈妈带著她去参加晚会时见到过。 但那些人给她的感觉……怎么说呢,还是比陆昭差了…… 而具体差了什么,林小小却又说不上来。 “走吧。”陆昭回头看了她一眼,“器材室要锁门了。” 林小小赶紧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那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陆昭。” 第19章 能加你微信吗 陆昭把最后几根標誌杆码进器材室的铁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小小站在门口,怀里还抱著那几根杆子,像是忘了放下。 “给我吧。”陆昭伸手接过来,转身塞进架子底层。器材室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橡胶味,墙角堆著几块皱巴巴的体操垫。 林小小站在门口没走,帆布鞋的鞋尖轻轻蹭著水泥地面。 “陆昭,”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確认什么,“建筑学院的?” “嗯。” “那你怎么懂那么多计算机的东西?” “以前学过一些。”陆昭把器材室的门带上,锁扣咔噠一声扣紧。 確实学过一些,前世大学的公共必修课,c语言程序设计,期末考了六十二分,勉强及格。但那点基础早就在二十年的建筑生涯里还给了老师。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小小忽然开口又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合格吗?” 陆昭侧过头看她。 “不是因为动作做不好。是因为教官喊口令的时候我走神了。我一直在想一个排序算法的时间复杂度,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队列都转过去了,就我还站著不动。” 林小小说完,抬起眼睛看著陆昭,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里带著一种奇怪的认真。那是一种“我知道这件事很丟人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原因”的认真。 “什么排序?”陆昭问。 “快速排序。”林小小说,“平均复杂度o(n log n),最坏情况o(n2)。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选择不同的基准元素会导致最坏情况,想著想著就……” “就走神了。” “嗯。” 陆昭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笑。 他见过很多被编程折磨的人,有揪头髮的,有摔键盘的,有半夜三点在群里发疯骂自己智商不够的。但因为这个被军训教官判不合格的,他头一回见。 “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林小小沮丧地垂下肩膀,“越想越乱,越乱越想,最后连正步都不会踢了。教官说我动作不协调,其实我平时挺协调的,我小学还学过三年舞蹈。” 陆昭相信。 两个人並肩穿过操场,往宿舍区的方向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男生正在打半场,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其中一个跳起来抢篮板,没抢到,球弹出场外,滚到林小小脚边。 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跑过来捡球,看见林小小,明显地多看了两眼。林小小下意识地往陆昭身后躲了半步。 红球衣男生捡起球,又看了林小小一眼,这才转身跑回去。 陆昭看著那个红球衣男生跑回球场,又回头看了一眼缩在他身后的林小小。 她正低著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自己军训服的衣摆。 “你怕他?” “不是。就是不喜欢被人盯著看。” 陆昭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林小小跟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小,走几步就要快走两步跟上来。 走到岔路口,往左是女生宿舍区,往右是男生宿舍区。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水泥路面上。 “那个……”林小小站在岔路口,然后有些紧张的问:“陆昭,我们能加个微信吗?” “加微信?” “嗯,我……我刚来学校,认识的人不多。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了这么多话的人。”她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太容易让人误会,连忙补了一句,“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你一下。你懂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懂,以后说不定可以请教你……” 陆昭看著她的手指把那块可怜的衣摆揉成了一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的二维码名片,把屏幕转向她。 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她的手机是iphone 4s,白色,和陆昭同款,但套了一个粉色的硅胶壳,壳上印著一只卡通猫。她扫了码,在添加好友的备註栏里认认真真地打了四个字:林小小。然后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號,括號里写:计算机系,在图书馆和操场遇到过你的那个。 陆昭低头看著这条好友申请,点了通过。 “回去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林小小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陆昭!等有时间我请你喝咖啡!” 陆昭没回头,抬手隨意挥了一下,算是回应。 林小小站在路灯下面,看著他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她把手机捧在心口,屏幕上“已添加联繫人”的提示还亮著。她忽然觉得今天也没那么糟糕。 陆昭回到413宿舍的时候,里面传来阵阵打游戏的声音。 周远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耳机掛在脖子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嘴里还不停地在喊:“上路上路!对面打野在上路!方砚秋你倒是给个信號啊!” 方砚秋坐在他对面,也在操作,“我给了。你自己不看小地图。” “我他妈在补刀!谁有空看小地图!” 何思齐没有参与这场战爭。他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建筑物理》,对周遭的枪林弹雨充耳不闻,偶尔翻一页,神態安详得像坐在禪房里念经。 陆昭推门进来的时候,周远正好被对面打野抓死,屏幕变成了黑白。他把滑鼠往前一推,仰头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哀嚎。 “这打野是住在我上路了吗?三分钟来两次,我家上路是有低保吗?” 然后他看见了陆昭,立刻像找到了救星似的坐起来:“老陆!来来来,开一把开一把,我们刚好缺个打野。” “你们不是去网吧了吗?”陆昭把手机和钥匙放在桌上,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 “去了,没位置。”方砚秋头也不回地说,“开学季,学校外面三个网吧全满。老板说最近的都是些新生,拿著录取通知书来办会员卡,生意好得不行。我们就回来了。” 第20章 军训结束 方砚秋的屏幕灰了。他把滑鼠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语气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掉了十九分。” “都怪对面打野,住上路了。”周远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对陆昭说:“陆昭你怎么天天往外跑,一到晚上就不见人影。军训不累吗?还有精力到处晃。” “有点事。” “又是你那个青梅?”周远嘿嘿笑了两声,“夏北大学的是吧?什么时候领过来给兄弟们认识认识?” 陆昭没接这个话茬,踩著床梯上了自己的铺位。 何思齐这会儿也没再看书,他从自己桌子里掏出两包方便麵和底下的一壶开水,撕开调料包倒进麵饼上,然后把热水壶里的水浇了进去,又拿平板盖上闷著。方砚秋还看著电脑屏幕,大概是在復盘刚才的对局。 方便麵的味道很快瀰漫开来,红烧牛肉味的。 何思齐用筷子搅了搅面,忽然开口:“陆昭,你那个青梅,你们认识多久了?” “幼儿园到现在。” 何思齐推了推眼镜,没再问了。他不是那种会追著八卦的人,问一句就够。 倒是周远又一脸羡慕的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周远把脚翘在桌沿上,继续感慨:“该谈恋爱的谈恋爱,该打游戏的打游戏。老陆有对象,所以谈恋爱。我们仨没对象,就只有打游戏。” 何思齐挑起一筷子方便麵,“你说的大学生,就是打游戏和谈恋爱?” “还有睡觉。上课睡觉是对老师的不尊重,下课睡觉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所以只能上课睡觉。” “你这套歪理跟谁学的?” “我高中班主任。”周远说:“他原话是『考上大学你们就自由了,想干嘛干嘛』。” 陆昭从上铺跳下来,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中午打的,已经温了。“青梅是青梅,不是对象。” 周远却篤定的说:“青梅就是对象。我就这么说吧。你愿意你的青梅和別人谈恋爱?” 陆昭没说话。 周远嘿嘿笑了笑,就在那里掰著手指头算,转回了话题:“你们看啊,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周末谈恋爱。三件事,刚好填满一个礼拜。完美。” “那考试呢?”何思齐推了推眼镜。 “考试前一天晚上通宵啊。我高中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学怕什么。” 何思齐沉默了两秒,才说:“高数一个学期学完微积分上下册。建筑力学要算结构。画法几何要画三视图。你通一个宵试试。” 周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砚秋在旁边补了一刀:“还有建筑初步。每周交四张a2手绘,熬夜是常態,不是特例。” “操。”周远骂了一声,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嘆。 陆昭端著水杯靠在床梯旁边,看著这三个人。上辈子他进大学之前,也是周远这么想的。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太长了,长到让人以为人生从此就只剩下轻鬆的事。 “行了行了,”周远一拍大腿坐起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有图明天画。来来来,再来一把。” “不打排位了。”方砚秋点开了匹配模式。 陆昭笑了一下,踩著床梯回到铺位上。手机屏幕亮著,有一条qq消息。 是江辞发来的。 自从军训开始,他俩已经很久没联繫了,上次联繫还是在军训基地停电那天晚上。第二天她发了一条“来电了,昨晚在大通铺上跟室友聊到半夜”,然后就再没有消息。 毕竟军训基地的信號烂到令人髮指。 陆昭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个拉歌的方阵前面,双手举过头顶正在指挥,马尾辫甩得飞起来,迷彩服的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手臂。她的身后是一大片穿著同样迷彩服的学生,坐得整整齐齐,所有人的嘴都张著,显然正在放声高歌。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们班拉歌拿了第一!我是指挥!” 陆昭看著照片里江辞那张笑得张扬的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会指挥?” 那边秒回:“不会啊。但是没人上,我就上了。” “瞎指挥?” “什么叫瞎指挥!我节奏感好著呢。教官说我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指挥。” “你们教官是不是对每个女同学都这么说?” “……你能不能不要说穿。” ……………… 军训最后一天,匯报表演结束之后,操场上到处都是扔帽子的新生。 绿色的迷彩帽被拋向天空,在九月的阳光下像一群炸开的飞鸟。有人抱在一起拍照,有人扯著嗓子喊终於解放了,有人把教官抬起来往天上拋,教官在半空中骂骂咧咧,落下来的时候嘴角却是咧著的。 陆昭没有参加这场狂欢,抱著手站在边缘微笑著看著他们。 “陆昭!”周远从人群里挤过来,帽子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板寸头上全是汗,咧著嘴笑得像个傻子,“解放了!晚上出去搓一顿?何思齐说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火锅店,开学第一周打八折。” “行。” “叫上方砚秋,这小子刚才被教官单独拉去合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优秀標兵。” 陆昭笑了一下。方砚秋確实不是优秀標兵,但他军姿和齐步走都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正步走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地快半拍,导致他右边一整排人都跟著快半拍。刘教官纠正了他十五天,终於在最后一天放弃了,说你这叫“个人风格”。 ………… 九月二十五號,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一。 陆昭起得很早,洗漱之后换了一身乾净衣服。 白色衬衫,深灰色休閒裤,都是从家里带来的,他妈苏溪在出发前特意熨得平平整整。 陆昭站在宿舍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面,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繫上了,整了整领口。 周远从上铺探下脑袋,头髮乱得像鸡窝,眯著眼睛看了他半天。 “老陆,你穿成这样是去干嘛?相亲?” “找导员请假。” 第21章 心臟不好 “请假?”周远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坐起来,蚊帐被他扯得晃了三晃,“今天第一天上课你请假?你疯了?高数课,八点整,听说那个老师每节课都点名,缺一次扣十分平时分。” “我知道。”陆昭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列印好的假条和一份他昨晚写的保证书。保证书是他自己加的,措辞诚恳,大意是“本人保证不影响学业,按时完成所有作业和考试,如有任何掛科或违纪,甘愿承担一切后果”。 方砚秋已经在下面穿鞋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请多久?” “看情况。” 方砚秋没再问,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陆昭的肩膀:“导员办公室在建筑学院二楼东头,姓王,叫王维和。昨天班会他说的,你可能没注意听。” 陆昭確实没注意听。昨天班会他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在用手机跟老周確认苏州那个项目的细节。班会开了一个半小时,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记住了几件事:课程表、教材清单、辅导员的手机號。 “谢了。” 陆昭推门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周远的声音:“老陆你要是被导员骂了记得回来跟我们说一声,让我们高兴高兴!”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新生们拎著书包和水杯往食堂方向走,有人在抱怨第一节课为什么排这么早,有人在问高数教室在哪里。陆昭逆著人流往办公楼方向走。 建筑学院的办公楼是一栋四层的老楼,楼道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墙上的展板贴著歷届优秀毕业设计的展板,有美术馆,有体育场,有一座悬索桥的剖面图。 王维和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陆昭敲了敲门。 “请进。” 王维和四十出头,戴著一副银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新生档案。他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信息,抬头看见陆昭,扶了扶眼镜。 “你是……413宿舍的陆昭?” “是的,王老师。” “坐。”王维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键盘往前一推,“找我有什么事?第一天上课不適应?” 陆昭没有坐。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维和面前。 “王老师,我想请假。国庆后回来。” 王维和拆信封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眉毛几乎挑到了髮际线。 “你说什么?” “请假。” 王维和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 假条、保证书,甚至还有一份陆昭自己打出来的课程表,上面用红笔標註了他会在请假期间自学的章节。 王维和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陆昭同学,”他的语气像是確认,“今天是你大学生涯的第一天正式上课。第一节课八点开始,现在七点半。你跑到我办公室来,告诉我你要请这么长时间的假?” “是的。” “你知道建筑学大一上学期的课程有多紧吗?高等数学、画法几何、建筑初步、大学物理、英语,每一门都是实打实的主干课。你现在请两周假,落下的课程怎么补?” “我可以自学。”陆昭很平静的说,“教材我已经翻过了。高数前两周的內容是函数与极限,我在暑假已经预习了。画法几何前几章是投影基础,也不难。建筑初步主要是工具熟悉和线条练习,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做。” 王维和重新戴上眼镜,盯著陆昭看了好一会儿。 他打开旁边的柜子,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了几页。那是新生档案,陆昭的那一页放在最上层。 “六百八十七分。”王维和拿出陆昭那一页的档案,念出了那个数字,“建筑系今年录取的最高分。我们招生办的老师说,你这个分数报南工大建筑系都绰绰有余,来夏北理工算是我们捡了个便宜。” 陆昭没说话。 “你知道你这个分数意味著什么吗?”王维和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意味著你有潜力成为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但也意味著所有人都会盯著你看。你请假两周,任课老师会怎么想?同学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考最高分的那个学生,第一天就不来上课了。” “我会在期中考试证明自己,不会拖班级后腿。” 王维和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那张保证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保证书的措辞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学生检討都要老练。 “请假原因。”王维和抬起头,“你还没告诉我请假原因。” “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 “不太方便说。”陆昭看著王维和的眼睛,“但不是坏事,也不会影响学业。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王维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他的目光在陆昭的脸上扫过,像是在判断这个学生到底是什么路数。 十八岁的新生他见多了,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茫然不知所措的,但像陆昭这样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请长假的新生,他是头一回见到。 “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 昨天晚上陆昭就给苏溪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想趁学业不忙的时候去外面看看,看看外面的建筑,长长见识。苏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说“你自己拿主意,注意安全”。他爸陆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別耽误学习”,然后被苏溪骂了一句“你能不能別扫兴”。 王维和把假条拿起来,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又停住了。 “两周。两周之后,国庆结束你就得准时回来。” “我保证。” “所有的课程內容自己补上。我会跟各科老师打招呼,但不会替你兜底。” “明白。” “期中考试成绩不能低於班级平均分。如果低於平均分,以后永远不要再找我请这种假。” “没问题。” 王维和看著他的表情,终於低下头,在假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方正有力,“王维和”三个字写得一丝不苟,跟他这个人一样。 “拿去复印一份,原件交辅导员办公室存档,复印件给你们室友,让他转交给各科老师。”他把假条递给陆昭,又补了一句,“还有,下次请假至少提前一天来,別卡在开学第一天早上。我这心臟不太好。” 第22章 程先生 陆昭请好假后,没有耽搁,背著一个背包,背包里只放著他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本子和笔。出了学校打了个车就往机场而去。 计程车在机场高速上飞驰,窗外是大片大片被九月阳光晒得发白的华北平原。 陆昭坐在后座,手机上开著百度地图,正在查苏州耦园附近的酒店。他订了最早一班飞上海的航班,从上海转高铁到苏州,比直飞无锡再转车要快一个小时。 陆昭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脑子里过著苏州那个项目的资料。 老周前两天把老宅的照片和基本情况发过来了。宅子在耦园东边,平江路附近,是一栋民国时期建的两进院落,原主人姓顾,是当年苏州城里有名的丝绸商。解放后宅子充了公,分给了几户人家住,九十年代又被一位姓程的华侨买下来,一直空著,偶尔找人打扫打扫,没人常住。 照片里的宅子保存得还算完好,但毕竟是近百年的老房子了,木构件朽了不少,屋顶有几处漏水,院子的铺地被树根拱得七歪八扭。最麻烦的是,这宅子在歷史文化街区保护范围內,任何改造都要经过文物局审批,外立面不能动,承重结构不能动,连门窗的样式都不能隨便改。 这种项目,说好做也好做,说难做也难做。 好做是因为底子好。民国时期的苏式民居,比例、尺度、材料都是现成的,不需要在造型上花太多心思。难做是因为限制多,每一处改动都要在保护和利用之间找到平衡点,稍有不慎就会被文物局打回来。 陆昭在脑子里把方案的大致方向过了一遍。 主人家要的是私人会所。会所意味著要有接待功能,有餐饮,有茶室,最好还能有几间客房供客人留宿。两进院落,第一进可以做公共接待区,第二进做私密一点的茶室和客房。院子中间那个被树根拱坏了的铺地,可以换成和原来一样的青砖,缝隙里种一层薄薄的苔蘚,让它看起来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关键在於那个“度”。 改得太少,满足不了功能需求。改得太多,破坏了老宅子的味道。这个度怎么把握,是考验设计师功力的地方。 老周的朋友,那个程先生,据说会亲自到场。陆昭想见见这个人。 能做会所的人很多,但愿意在苏州老城区买一栋民国宅子来做会所的人,品味不会太差。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方案好不好是一方面,能不能聊得来是另一方面。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 陆昭从到达口出来,在机场的星巴克买了杯美式,然后坐上了去虹桥站的地铁。上海到苏州的高铁只要二十多分钟,他在车上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到苏州。” 老周秒回:“到了我去接你。程先生也在,他说想请你吃顿饭。” “行。” 陆昭放下手机,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南平原。 九月底的江南,稻田刚开始泛黄,水网密布,白墙黑瓦的农舍散落在田埂之间。和林城那种丘陵地貌完全不同,也和华北平原那种空旷的辽阔不同,这里是精致的、细腻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高铁到苏州站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出站口等著了。 陆昭之前没见过老周本人,只在qq上聊过天、打过两次电话。老周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但站在出站口举著“陆工”牌子的男人看起来最多三十五。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閒裤,脚上一双乐福鞋,头髮理得很短,整个人乾净利落。 “陆工?”老周看见陆昭,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牌子都忘了放下。 “是我。” “你比我想像中年轻多了。你说你二十二,我看你也就二十出头。” 陆昭笑了一下,伸出手:“周总,幸会。” 老周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走,程先生在平江路定了位子,说是要给设计师接风。” 老周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老款沃尔沃,內饰收拾得很乾净,后视镜上掛著一串檀木佛珠。车子驶出火车站,沿著护城河往古城区方向开。 “程先生是做什么的?”陆昭坐在副驾驶上问道。 “做投资的。早年在新加坡做橡胶贸易,后来转型做地產基金。国內几个有名的文旅项目他都参过股。”老周打著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但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不喜欢別人叫他程总,都让叫他程先生。说『先生』两个字比『总』有文化。” “这宅子他买下来打算做什么用?” “一半自用,一半接待。他在世界各地都有房產,但他说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苏州是他外婆的老家,小时候听外婆讲过很多苏州的故事,一直想在苏州置办个宅子。”老周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了陆昭一眼,“所以他对这个宅子的要求说高也高,说不高也不高。他不在乎花多少钱,也不在乎工期多长。他只有一个要求,要像外婆给他讲的那些故事里的宅子一样。” 陆昭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外婆讲的故事里的宅子。 不是影视剧里的,不是旅游宣传片里的,是一个老人记忆里的、被岁月和情感反覆润色过的宅子。 这种要求最难做。因为甲方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的具体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要的感觉是什么。而“感觉”这种东西,是设计中最难捕捉的变量。 车子拐进平江路附近的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门口停下来。菜馆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楣上刻著两个字:隱庐。 推门进去,里面別有洞天。一个小院子,种著一棵石榴树,树下摆著一张石桌。正厅里只有三张桌子,沉香木的桌椅,墙上掛著一幅陆儼少的山水画。 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著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花白头髮,穿一件亚麻衬衫,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老周,落在陆昭身上。 第23章 一碗头汤麵 那双眼睛很静。不是冷漠的静,是一种看过很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静。 “程先生,这位就是陆工。”老周侧身介绍。 陆昭走上前,伸出手掌,“程先生好。” 程先生站起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比陆昭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陆工你好。请坐。” 三人落座。服务员端上来一壶碧螺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 程先生没有寒暄,没有问陆昭多大年纪、哪所学校毕业,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龙井那个方案我看了。” 陆昭端起茶杯,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小周给我看的时候,没有说设计师是谁。我看了三页就跟他讲,这个人我必须要见。”程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因为那个方案里有一页,是院子角落的一把藤椅。藤椅是旧的,扶手上缠了一道铁丝,是以前修补留下的痕跡。你在设计说明里写了六个字,『保留这把藤椅』。” 陆昭记得那个细节。 老周发来的龙井村老房子照片里,院子角落確实堆著一把破藤椅,扶手断了,被人用铁丝缠了一圈。藤椅是老式的,椅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缠铁丝的地方锈跡斑斑。老周说这椅子是前房主留下的,没什么用,准备扔掉。 陆昭在方案里把它留下来了。不是摆在显眼的位置当装饰,而是放在客房外面的廊檐下,旁边放一盏落地灯,让客人晚上坐在那里能看到外面的茶山。他在设计说明里写了六字:保留这把藤椅。 “很多设计师来做方案,会把它扔掉,换一把新的、更好看的、更上镜的椅子。”程先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碧绿的茶汤,“但你把它留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我因为这个细节决定找你吗?” 陆昭看著他。 “因为那栋宅子,我外婆小时候住的宅子,院子里的廊檐下面就有一把那样的藤椅。缠了铁丝的,一模一样。我外婆晚年腿脚不方便,每天下午就坐在那把藤椅上晒太阳。我那时候还小,蹲在椅子旁边听她讲故事。”程先生放下茶杯,“后来外婆走了,宅子也拆了。那把藤椅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我买下苏州那栋宅子,就是想把它改造成外婆家那种样子。”程先生看著陆昭,“不是形似。形似的东西谁都能做。我要的是神似。是那种你一走进去,就想起某个夏天的傍晚,蝉在叫,有人在厨房里切菜,油锅滋啦一声,香味从纱窗飘出来。是那种感觉。” 陆昭端著茶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的说:“程先生,神似这种东西,不是设计师一个人能做出来的。我需要知道您外婆家是什么样的。” “我想,我们还需要多聊聊。” 程先生看著陆昭,陆昭也看著程先生,两人对视两秒后,程先生笑了。 陆昭也笑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 不是那种觥筹交错的应酬局,三个人坐在隱庐靠窗的位置,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苏帮菜。 松鼠鱖鱼、响油鱔糊、鸡头米炒虾仁、蓴菜银鱼羹…… 程先生吃得很慢,每道菜只夹一两筷,更多时候是在说话。 程先生说,他的外婆是苏州城北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十六岁嫁给了他外公,住在閶门內下塘街一栋两进的宅子里。宅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天井里种著一棵枇杷树,是外婆过门那年亲手栽的。每年五月枇杷熟的时候,外婆就搬一把梯子,亲自爬上去摘,用竹篮装了,分给左邻右舍。 “外婆说,枇杷要分著吃才甜。”程先生用筷子夹起一颗鸡头米,在嘴里慢慢嚼著,“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说出来的话,我后来在国外念了那么多年书,都没听过比那更有道理的。” 老周在旁边帮腔:“程先生每次回国,都要去那棵枇杷树原来的位置看一看。可惜那条街后来拆了,现在是一片商业综合体,枇杷树的位置大概在一家奶茶店的后厨。” 程先生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怨气,只有无奈。 陆昭放下筷子,从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软皮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没有打开笔记本,只是拿在手里,看著程先生。 “程先生,您能多讲讲您外婆家吗?不一定是大的东西。门的顏色、窗子的开法、厨房里烧什么柴、院子里铺什么地砖、下雨的时候哪个角落最先积水。越细越好。” 程先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他不想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大门是黑色的。不是那种很讲究的黑色大漆门,就是普通木头刷了黑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靠近门槛的地方让雨水泡得发白。门上有一对铜环,不是狮子头的,是最简单的那种圆环,我小时候够不著,每次回家都要跳起来去拍门环。外婆听见响声就会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擦著手,嘴里骂我『又跳,摔了怎么办』。” 陆昭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勾了几笔。一扇门的大致轮廓。 “厨房在后面一进的东厢房,窗户对著天井。外婆炒菜的时候,油烟会从窗户飘出去,把窗框上头的蜘蛛网熏得油亮亮的。灶是土灶,烧的是蜂窝煤。灶台旁边有个水缸,缸沿上搭著一把葫芦瓢,舀水的时候葫芦瓢会碰到缸壁,发出一声闷响。” 陆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动著。他在本子上画下厨房的大致平面图,標註窗户的朝向、水缸的位置。他的铅笔线条很轻很快,像在追赶程先生的回忆。 老周在旁边安静地吃著菜,偶尔给两人倒茶。 “院子里面,靠西墙种著一棵腊梅。不是枇杷,枇杷在前院。后院那棵是腊梅,冬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外婆会在腊梅旁边放一个小煤炉,上面坐著一把铁皮水壶。她坐在藤椅上,腿上盖著毯子,脚边煨著煤炉,手里剥著毛豆。我就在她脚边玩弹珠。” “院子地面呢?”陆昭头也不抬地问。 “青砖。不是新砖,是老青砖,表面被踩得发亮。缝隙里长著青苔,下雨天走上去滑得很,我摔过好几跤。外婆说,青砖缝里的青苔是时间的印记,不能刮掉。” “青苔。”陆昭在纸上写了一笔,打了个圈。 这顿饭吃了將近三个小时。程先生讲了很多,从他外婆的厨房讲到邻居家的猫,从天井里的水缸讲到巷子口卖糖粥的老头。他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带著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温度。 老周结帐的时候,服务员说这一桌打了六折。陆昭问了句为什么,服务员笑著说,程先生是我们这里的熟客,从这家店开业就来,吃了十几年了。 从隱庐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平江路上灯火阑珊,游客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举著相机拍夜景,有人在河边放河灯。九月底的苏州,晚风里带著一丝水汽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程先生站在菜馆门口,和老周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对陆昭说:“小陆,明天去宅子看看。” 称呼已经从“陆工”变成了“小陆”。 陆昭点了点头,答应了。 程先生上了来接他的一辆黑色大奔,车子发动的时候,车窗摇下来,程先生探出头又补充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耦园门口见。不要吃早饭。” “?” “苏州人的习惯,看宅子之前要吃一碗头汤麵。我带你去。” 车窗升上去,黑色大奔消失在车流中。 老周站在陆昭旁边,掏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程先生喜欢你。” “怎么看出来的?” “他从来不带人去吃头汤麵。”老周按下车钥匙,滴滴两声,沃尔沃的车灯在巷口闪了闪,“走,送你去酒店。” 第24章 都听进去了 酒店订在观前街附近的一家老牌宾馆,名字叫乐乡饭店,民国时期就有的老建筑,前几年刚翻修过。老周把车停在饭店门口,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陆昭。 “宅子的详细资料。平面图、结构检测报告、文物局的红线图,还有附近几栋同类型老宅的改造案例,我都整理了一下,应该对你有帮助。”老周说。 陆昭接过档案袋,掂了掂,分量不轻。东西肯定不是老周自己弄的,大概是找了个懂行的人汇编出来的。这种东西在项目前期比什么都重要,至少节省了他三五天的时间。 “谢了,周哥。” “別客气。这个项目做成了,我在程先生面前也有面子。”老周咧嘴笑了笑,“我是做民宿运营的,程先生的项目我插不上手。但如果你这个项目做得好,以后程先生圈子里那些朋友有类似的需求,我就能搭上话了。不过后面我就不陪你们了,我有些事情急著去处理。等以后有了空,我再好好请你吃一顿。” 陆昭看著老周,点了点头。老周这人很坦诚,没有假模假式地装单纯。 乐乡饭店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有味道。老式的木质窗框,窗外是一棵桂花树,九月底的桂花正开著,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若有若无。陆昭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先去洗了个澡,然后穿著酒店的白浴袍坐在桌前,拧开檯灯。 他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档案袋里的资料比陆昭预想的要详尽得多。 平面图是找人专门测绘过的,標註了每一处樑柱的位置和尺寸,甚至连几处明显倾斜的墙体都用虚线標出了偏移的角度。 结构检测报告显示,主体木构架保存尚可,但有几处榫卯节点已经鬆动,西南角的耳房屋顶椽子朽了三根,需要更换。 最麻烦的是文物局的红线图。红线图用红色阴影標出了禁止改动区域,几乎覆盖了整栋宅子的外立面和主要承重结构。门窗样式不能变,屋顶坡度不能变,墙体材料不能变,甚至连外墙的顏色都要沿用原来的“蟹壳青”。 陆昭看著这份红线图。 限制確实多。但这种限制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保护。越是老的东西,越经不起大刀阔斧的改动。最好的改造,是让人看不出改过。 他把资料收好,关灯躺下。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还在过著方案的大致框架。不知过了多久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陆昭准时出现在耦园门口。 程先生比他到得更早,已经站在耦园门前的石桥上等他了。老先生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杯,看见陆昭走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走,先去吃麵。” 程先生带他去的麵馆,开在同德里一条巷子的尽头。门脸小得几乎找不到,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放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著“今日有面”四个字。 掀开门帘进去,里面拢共四张桌子,有三张已经坐了人。灶台就在店堂最里面,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正往锅里下面。 程先生显然是熟客,冲老师傅点了点头,老师傅也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手里的长筷子翻了个花,把锅里的面捞起来甩了两下。 “这家店开了四十年。”程先生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我小时候,我外公每次带我去观前街买东西,路过这里都要吃一碗。那时候这家的老板还是个年轻人,现在头髮全白了。” 面上来了。清汤,细面,上面臥著两块燜肉,汤麵上浮著一层细细的油花和几粒葱花。陆昭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送进嘴里。麵条细而不烂,韧劲恰到好处,汤头清而不寡,鲜味是从骨头里慢慢熬出来的那种鲜,不是味精堆出来的。 “好吃吧?”程先生看著他,眼睛里带著一丝得意。 “好吃。” “做面和做设计,其实是一回事。”程先生用筷子轻轻搅著碗里的面,“面要筋道,汤要清亮,肉要酥烂。三样东西分开来看,都不难。难的是把它们放在一起,还能各自保持各自的味道。” 陆昭放下筷子,看著程先生。 “很多设计师来给我做方案,都是在做一碗花里胡哨的拌麵。把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看著热闹,吃到最后只剩一种味道。”程先生喝了一口茶,“我想要的是清汤麵。汤是汤,面是面,肉是肉。能吃出每样东西本来的味道,又能融合得很和谐。” 陆昭没有急著表態。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才放下筷子。 “程先生,昨天您跟我讲了您外婆家的样子。我昨天回去后想了一夜,想到了一些改造的想法。” 程先生放下保温杯,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宅子有两进。第一进做接待,保留原来的堂屋格局,不做隔断。大门那对铜环换新的,还是最简单的圆环,高度不变。门槛保留,但做一个可拆卸的无障碍坡道,不用的时候收起来,不影响外观。” 陆昭说著,从包里掏出那个软皮笔记本,翻到昨晚画的草图,推到程先生面前。 “第二进做茶室和客房。厨房在耳房,灶台用电陶炉代替土灶,但是在外观上保留土灶的造型,铁锅也可以用。水缸保留,葫芦瓢保留。院子地面全部保留原来的青砖,不换。有裂缝的砖也不换,只需要在鬆动的地方加固一下就行。砖缝里的青苔,不动。” 程先生低头看著那几页草图,没有说话。 “在前院栽一棵新枇杷树。品种儘量找当年的那种,我记得东山的白沙枇杷老品种还能找到苗。腊梅种在西墙根,旁边留一个位置放藤椅,藤椅的样式我来找,找不到一模一样的,就照著您描述的样子定做。” 陆昭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没有画图,只写了几个字。 “廊檐。灯。冬天。” “您说您外婆冬天坐在廊檐下晒太阳,腿上盖著毯子,脚边煨著煤炉。廊檐的进深要加深,加宽到能摆下一把藤椅加一个小煤炉的位置。煤炉不用真的烧煤,做成电暖器的样子,外面包一层铁皮,看起来像老式蜂窝煤炉。廊檐顶上装一盏暖色的灯,冬天傍晚亮起来的时候,灯光照在青砖地上,映出藤椅和煤炉的影子。” 程先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像是怕把字碰坏似的。 “你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他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释然与满意,“我说的那些东西,你都听进去了。” 程先生把笔记本合上,还给陆昭。 第25章 同行 吃罢面,老先生把保温杯夹在腋下,沿著同德里的窄巷子慢慢往前走。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上探出几枝还没开全的桂花。 “小陆,你是哪里人?” “林城。” “林城。”程先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品了品,“没去过。不过听说那边山很多。” “跟苏州不一样。那里山叠著山,路都是弯的。不像这边,水比路多。” 程先生笑了一声,“苏州是没有山的。最高的那座山叫天平山,放在你们那儿,大概也就是个土坡。” 两人说著话,沿著平江路拐了几个弯,走到了耦园东边的那条巷子。 巷子叫顾家巷,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两百来米。巷口有一口老井,井沿被绳子磨出了好几道深槽,井边蹲著一只三花猫,正舔爪子。顾家巷里的房子大多关著门,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摆著花盆,种的是苏式园林里常见的南天竹和山茶。 程先生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这门比他昨晚描述的还要旧。黑漆剥落了將近一半,门槛是青石的,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截,凹槽里积著前两天的雨水。门上那对铜环还在,不是狮子头的,確实是最简单的那种圆环,但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个锈跡斑斑的底座。 “……这门环少了一只。”陆昭说。 “早就少了。我买下来的时候就这样。”程先生从兜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门就开了,“原先那只不知道被谁拆走了,也许是收废品的,也许是以前住在这儿的人。我没换锁,还是原来那把。” 门推开,吱呀一声响。 陆昭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第一进院子的格局和他从资料上看到的平面图一致。坐北朝南,三开间,中间是堂屋,左右是厢房。 程先生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著堂屋的屋檐。 “这宅子我买了八年了。八年来我每年回来两趟,每趟都找人来打扫,修漏雨的屋顶,换朽掉的椽子。但我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一晚。” “为什么?” “因为不敢。我怕住进去以后发现,它就是一栋老房子,不是我外婆家。” 陆昭站在门槛外面,看著程先生的背影。 老先生站在院子中间,仰著头,双手背在身后,保温杯夹在腋下,一动不动。 “程先生。”陆昭叫了一声。 程先生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进来。 陆昭跨过门槛,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外巷子里那只三花猫叫了一声,还有远处谁家在放收音机,苏州评弹的调子咿咿呀呀地飘过来。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急著往里走,而是先转了一圈,把四面看了一遍。 堂屋的门虚掩著,门扇上的雕花还在,是苏式民居里常见的那种“一根藤”纹样,蔓草连绵不断,寓意福寿绵长。雕工不算精细,但线条流畅,有一种民间工匠特有的朴拙气。堂屋正中间还掛著一块匾,上面写著“怀德堂”三个字,漆面已经龟裂了,但字跡还是清清楚楚的。 “这块匾要保留。”陆昭说。 程先生站在他身后,仰头看著那块匾,“这三个字是我外婆家的堂號。不是这栋宅子的,是我外婆家的。我买下这宅子以后,让人照著记忆里的样子刻了一块掛上去。” “程先生。”陆昭转过身来,看著老先生的眼睛,“这块匾我帮您重新描一遍金。不动原来的漆底,只补金。远看还是旧的,近看才知道有人还在乎它。” 程先生端著保温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拍了拍陆昭的肩膀。 从堂屋出来,陆昭又去看了厨房。 厨房在第二进的东厢房,不大,但格局很好。窗户朝西,下午会有西晒。灶台是后来搭的水泥灶台,原来的土灶早就拆了。水缸还在,靠在墙角,缸沿上搭著的不是葫芦瓢,是一截塑料水管。 “葫芦瓢要重新找。”陆昭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个不难,旧货市场应该有。找不到就找人做,老葫芦劈开晒乾,简单得很。” 程先生站在厨房门口,看著那个水缸,忽然说了一句:“我外婆舀水的时候,葫芦瓢碰到缸壁的声音,是『咚』的一声。不是『当』的一声。因为水缸是陶缸,不是瓷缸。陶缸的声音闷,瓷缸的声音脆。” 陆昭抬起头看了程先生一眼。 “陶缸。记住了。”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陶缸”两个字打上去。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声音闷响,不是脆响。葫芦瓢碰陶缸。 这些细节放在设计方案里可能一个字都不会提,但在施工的时候,在选材的时候,在他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这些细节就是他判断对错的依据。 从厨房出来,两个人又看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更私密一些。院墙根下堆著一些烂木头和碎砖,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留下的。西墙的位置空著,正好种一棵腊梅。腊梅的品种要选素心腊梅,那种的香味最正,开得也最早。 “藤椅放这儿。”陆昭走到西墙根,用脚在青砖地上画了一个圈,“坐西朝东,下午的时候太阳在身后,晒背不晒脸。冬天坐在这里,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太阳最好,暖而不烈。” 程先生走过去,站在那个圈的位置上,往东看。东边是院墙,墙头上长著一丛野生的狗尾草,被风一吹就点头。院墙外面不知道是谁家的桂花树,香气越过墙头飘进来,若有若无的。 “这位置不错。”程先生点点头,“我外婆那时候也是这样坐的。她喜欢下午晒太阳。” 陆昭把藤椅的位置在笔记本上標好,又抬头看了看院墙。 “这面墙我建议不粉刷。保留现在的样子,斑驳就斑驳。墙头的狗尾草也別拔。您外婆家那个院墙上,有没有长东西?” 程先生眯起眼睛想了想,“长了。长了一蓬……那个叫什么……我们小时候叫它『耳朵草』,叶子厚厚的,一掐就流水。” “景天科的。可能是垂盆草。” “对,就是那个。夏天开小黄花。” “我在这面墙头上补种一些垂盆草。狗尾草留著,给它做个伴。”陆昭一边记一边说。 程先生看著那面墙,忽然笑了一下。 “小陆,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不像是在看宅子。” “那像什么?” “像在考古。”程先生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只不过考的不是古代的遗址,是別人记忆里的东西。” 陆昭停下笔,抬起头。 第26章 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程先生。建筑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记忆的容器。人住在房子里,房子就记住了人的样子。我们做设计的,不过是在帮这些房子把记住的事情讲出来。” 程先生转过身来,看著陆昭。他比陆昭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笔直,肩膀端得很平,像一棵老松。 “你多大?” 陆昭这回没有虚报。“十八。” 程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小周跟我说你二十二的时候,我就不信。你写的设计说明,不像二十二岁的人能写出来的。我原以为你是个上了一定年纪的资深设计师,但昨日……只能说少年老成,而今天看了你站在这个院子里说话的样子,我又觉得年龄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你听懂了我说的那些话。”程先生把保温杯放在墙头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慢慢地往前走,“我跟你说的那些东西,什么藤椅上的铁丝、葫芦瓢碰陶缸的声音、砖缝里的青苔,这些事我跟之前的设计师都讲过。” “他们怎么说的?” “一个说『程总您放心,我给您做一把一比一復刻的藤椅,保证一模一样』。另一个说『青苔不好维护,我给您换成防腐木的铺地,顏色选苔蘚绿的』。还有一个最离谱,说要在院子里做个水景,水底打灯光,晚上可以投影出枇杷树的图案。” 程先生说到这里,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昭一眼。 “你说,这些人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陆昭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程先生不需要他回答。 程先生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你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在我看来,这些小事才是真正的大事。所以啊,年龄不重要。有的人活到六十岁,还是不懂。有的人十八岁,已经懂了。” ………… 五天的日子,像平江路的水一样,慢慢地流过去了。 这些天里陆昭多数时候都跟程先生在一起。不是那种正襟危坐谈方案的待法,而是更像两个忘年交的閒散游逛。 他们去看了耦园,程先生在黄石假山前面站了很久,说这座假山是“以入世之心做出世之態”,陆昭接了句“叠山和盖房子大概是一个道理,都是在有限的地面上替人圈出一块无限的心境来”。 程先生听完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讚赏。 后来又去了虎丘。不是游客扎堆的热闹时段,选的是个工作日的清晨,山上人少,鸟声比人声响。 两人沿著石阶慢慢往上走,程先生走一段就要歇一歇,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拧开保温杯喝口茶。陆昭也不催,就在旁边站著,等老先生歇够了再走。到了山顶,风大了起来,程先生指著山下的苏州城说,小时候站在这里能看到閶门那边的城墙,现在全让楼房挡住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事情。 有一回在观前街閒逛,程先生在一家古玩店门口停住了脚。玻璃柜檯里摆著几把老葫芦瓢,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品相也一般,有一把还裂了道口子。程先生盯著那把裂了口的看了好一会儿,陆昭已经推开店门进去跟老板问价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那把葫芦瓢,用旧报纸裹著,递给程先生。老先生接过来,隔著报纸摸了摸葫芦瓢的弧度,说了句“就是这个”。 这些天陆昭的手机也没閒著。江辞的军训结束了,从怀柔基地拉回了夏北大学校园,整个人像是刑满释放似的,消息发得又密又快。 “我跟你说,我们宿舍四个人昨晚聊到凌晨三点,林婉清把她高中暗恋体育老师的事都交代了。” “今天去食堂吃了顿正常的饭,没有沙子没有虫子没有不明物体,感动哭了。” “陈茉太有意思了,她一个人从东北扛了两箱榛子来学校,说要分给全班同学,结果分到一半自己先哭了,说想家了。” “哲学导论太难了,第一节课教授上来就问『什么是存在』,我同桌说存在就是存在唄,教授说那你不用上这门课了。” 陆昭一条一条地回。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多吃点”,有时候是一句把她气得够呛的吐槽。他说“你室友哭著想家,你哭了没”。江辞回了个锤子敲头的表情,然后又回了一条:“哭了。就一小会儿。没让別人看见。” 有一天程先生带他去同里,坐了一艘摇櫓船。船娘在船头摇桨,嘴里哼著评弹小调。程先生坐在船尾,忽然开口问:“小陆,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点自己的事。”陆昭说。 “什么事?” “还没想好名字的事。” 程先生笑了一声,笑声被船桨拨水的声音盖过去一半。“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你这个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沉得住气。”程先生看著船尾拖出的一圈圈涟漪,“我见过很多年轻人,有的很聪明,有的很能干,但很少有人沉得住气。他们急著证明自己,急著让人看见,急著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在头几年用完。你不是。你跟我说藤椅、说青苔、说葫芦瓢碰陶缸的声音,这些事没有一个字是在说『我很厉害』。你只是在说『我想把这个房子做好』。” 船从一座石拱桥下穿过,桥洞里的回声把两个人的话都吞了进去。从桥洞那头钻出来的时候,阳光重新洒在脸上,程先生又补了一句:“这一点,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陆昭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老先生说像就像吧。 最后一晚是在隱庐吃的饭。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那几样清淡的苏帮菜。程先生今天比往常话少,吃到一半才放下筷子,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陆昭面前。 是设计委託合同。 陆昭翻开看了一眼。设计费那一栏填的数字是一百万,比他报的三十万多了不少。 “程先生,这……” “三十万是设计费,另外七十万是给你的。”程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不是白给的。以后我可能还有別的项目,到时候你得优先接我的。” 陆昭看著合同上那个数字,没有推辞。他把合同合上,拿起笔签了字,然后站起来,伸出手。程先生握住他的手,力道比第一次见面时重了几分。 “小陆,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让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的人。” 陆昭的手停在半空中,这是程先生第二次说了,陆昭也听出了程先生的意思,於是问:“那第一个是谁?” 程先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雕花木窗外面,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林氏房產集团的老总,林伯安。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刚三十出头,现在也有四十好几了吧。那时候他拿了一块谁都不看好的地,在城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所有人说他疯了,他也不解释,就在那块地边上搭了个工棚,住了整整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那块地变成了林氏第一个標杆项目,开盘当天卖了七个亿。”程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和他很像,不是说做事的风格,是做人。你们都是那种能把心沉到事情最底下的人。大多数人在水面漂著,漂得很快,看起来跑在前面,其实底下什么都没有。你们不一样。” 程先生放下茶杯,看著陆昭,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有机会的话,我让你们见一面。” 陆昭端起自己的茶杯,和老先生碰了一下。 “那就麻烦程先生了。” 第27章 江辞的电话 陆昭走出夏北机场时,夜幕已经落尽了。 这趟航班晚点了將近一个钟头,机舱里闷得慌,他下了飞机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只穿著一件白衬衫,背上那个背包,比去的时候鼓了许多。 包里装著给江辞带的几样东西。 一罐平江路上买的桂花蜜,一盒苏州枣泥麻饼,还有一枚耦园门口小摊上淘来的老银书籤,书籤头上鏨著一朵梅花,他看见的时候就想到了她。 另外还装著一套苏绣的小手帕,是给苏溪的。他记得他妈喜欢这种手工艺品,但她捨不得买。给自己老爸陆建国还有导员王维和带的则是茶叶碧螺春。 至於三个室友,没带。给那几个兵荒马乱的大男生带东西回来太矫情了。 陆昭在计程车候车区排了几分钟的队,上了一辆绿色的夏北计程车。 九月底的夏北市的夜晚已经有了明確的凉意,白天晒了一整天的热乎气一到天黑就散得乾乾净净。车窗外是郊区空旷的公路和一排排还没完全亮起来的路灯。 陆昭掏出手机,正准备给江辞发条消息,说明天去找她。 可消息还没打出去,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江辞。 说实话,军训结束后,江辞这还是第一次给他打电话。他俩平时更多的是微信交流。 是的,江辞也开始用绿泡泡了。 还记得前两天江辞的第一条朋友圈,拍的是一本翻开的《哲学导论》,旁边放著一杯奶茶。配文是:“什么是存在?存在就是这杯奶茶存在我面前但我不能喝因为我在图书馆。” 陆昭当时回了个“图书馆能带奶茶?” 江辞回得飞快:“不能。所以我放在门口的储物柜里了。但它依然存在。这就是笛卡尔说的『我思故奶茶在』。” 陆昭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餵?” 电话那头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鼓点很重的音乐声、七嘴八舌的说话声、还有人在扯著嗓子唱《死了都要爱》,高音上不去,破了。 江辞的声音从这片嘈杂里钻出来,“陆昭你在哪儿?” 陆昭皱了下眉,“刚到夏北。你怎么了?” “我……我跟同学在ktv。”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但又控制不了舌头,“我喝了一点点酒。就一点点。但是我有点晕。” “在哪里?”陆昭的声音沉下去了。 “就……南门外面那个,叫什么来著……哎呀就是二楼那个。”江辞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像是把手机拿远了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苏雨桐你別抢我手机,我跟他说著呢……喂,陆昭,你来接我好不好?” 最后那句“好不好”带著一点撒娇的尾音,是清醒时的江辞绝对不会用的语气。 陆昭把手机换到左耳,右手拉开了背包拉链確认了一下里面东西的位置,然后对计程车司机说:“师傅,改道去夏北大学南门。” “得嘞。”司机打著方向盘在前方路口调了个头。 “你等著,別乱跑。”陆昭对著电话说完,又补了一句,“把定位发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嗯嗯。”江辞应得很快,掛电话之前又喊了一句,“你快点啊!” 电话断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微信上弹出来江辞发的一个定位。定位显示在夏北大学南门外那条商业街上,名字叫“麦乐迪ktv”。 陆昭看了一眼那个定位,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敲著。 陆昭內心急躁。 因为上一世他和江辞上了大学后,虽然后来联繫渐渐少了,但大一的时候还是挺多的。 那时候的江辞从没去过ktv什么的,整就一个乖乖女。 而且江辞根本不会喝酒,两杯啤酒就能脸红的那种。 计程车停在麦乐迪ktv楼下的时候,陆昭隔著车窗就看见了门口那群人。 霓虹灯招牌的蓝紫色光打在人行道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太真切。 江辞被陈茉架著胳膊站在最边上,脑袋耷拉著,马尾辫散了一半,发绳掛在发尾晃晃悠悠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歪斜斜地敞著,露出一截锁骨。 陈茉一手搂著江辞的腰,一手挡在她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似的瞪著面前的人。林婉清站在另一边,手里拎著江辞的帆布包,脸上带著不知所措的慌张。 而在她们对面,站著几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只见苏雨桐站在这几个男生的最前面。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外面罩了件皮夹克,耳垂上掛著两个大银圈耳环,在霓虹灯下晃得人眼疼。她旁边站著一个穿潮牌卫衣的男生,头髮梳得油亮。 那男生正伸著手,想要去扶江辞的胳膊。 “江辞,我送你回去吧,我车就停在那边……”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茉一巴掌把他的手腕拍了下去。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吧?”陈茉的声音又冲又亮,带著东北姑娘特有的乾脆劲儿,“江辞说了不用你送,你耳朵塞驴毛了?” 那男生被拍得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两秒,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甩了甩手,歪著头看陈茉,“我说陈家姐姐,我送江辞回宿舍怎么了?她喝多了站都站不稳,你们几个女生也架不动她吧?苏雨桐你说是不是?” 苏雨桐靠在一个染著灰蓝色头髮的男生旁边,闻言笑了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眼角微微上挑,带著一种从小被宠大的女孩子特有的从容。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对陈茉说:“陈茉,你別生气嘛。阿杰也是好心,他就是想帮忙而已。” “帮忙?”陈茉冷笑了一声,“刚才灌江辞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是帮忙?他俩轮番来敬,你就在旁边看著,你苏大小姐的眼睛是灯泡啊?光照明不干事?” 苏雨桐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但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陈茉,你別上纲上线。大家就是出来玩,高兴嘛。江辞自己也没推辞。” “她那是没推辞吗?她那是没好意思拒绝!大一新生刚开学,谁好意思当著同学还是室友的面冷脸?你们倒好,蹬鼻子上脸,一杯接一杯,白的啤的混著来。” “行了行了。”那个叫阿杰的男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多大点事啊,喝个酒也上纲上线。我没想怎么著,就是送她回宿舍。” 说著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直接绕过了陈茉,伸手去抓江辞的手腕。 陈茉猛地转身要去拦,但她另一只手还架著江辞的胳膊,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就在阿杰的手指刚要碰到江辞的手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第28章 你会保护我 陆昭站在ktv门口,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领口鬆了一颗扣子,肩上挎著那个背包。 他扣住阿杰手腕的那只手没怎么用力,但阿杰的手腕就是动不了。 阿杰转过头,脸上的笑还没完全褪下去,“哥们儿你谁啊?” 陆昭没看他。他的目光越过阿杰的肩膀,落在靠在陈茉肩上,迷迷糊糊的江辞身上,“她不用你送。” 阿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衬衫、深灰裤子、肩上挎著个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的包,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带logo的东西,但偏偏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我问你谁啊。”阿杰把手腕往回抽,没抽动。 “陆昭。”他把目光从江辞身上收回来,这才正眼看了阿杰一眼,“江辞男朋友。” 男朋友这三个字,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陈茉扭头看向陆昭,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她刚才光顾著挡人,没注意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现在看清了,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白衬衫穿得隨意但不邋遢,肩宽腰窄,长得高,脸长得又好,不过气质更好,站在霓虹灯底下跟拍电影似的。 其实陈茉她们早就从江辞那里看到过陆昭的照片,可照片和本人真就是两回事,真人更帅更有气质看著也更高大。 苏雨桐也看见了。她靠在那个灰蓝色头髮的男生旁边,原本带著点看好戏的表情微微收了起来,目光在陆昭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咬了一下唇。 陆昭鬆开了阿杰的手腕。只见他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阿杰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男朋友?我怎么没听江辞提过?” “她的事不用都跟你提。” 阿杰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站在他旁边的苏雨桐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 苏雨桐看人的眼光比阿杰准得多。这个叫陆昭的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像是在虚张声势,他站在这里跟阿杰说话,就像大人教训小孩,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陆昭没再搭理他们。他走到陈茉面前,低头看了看江辞。 江辞被陈茉架著胳膊,脑袋歪在陈茉肩膀上,半张脸埋在她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针织开衫的扣子还是系错的,露出一截白色的內搭领口。 “你是?” “陈茉。江辞的室友。”陈茉看著陆昭故意的大声说:“你就是陆昭?江辞一直跟我说她有个在夏北理工大的……男朋友,就是你?” “嗯。是我。”陆昭把肩上的背包取下来,递给旁边的林婉清,“帮我拿一下。” 林婉清赶紧接过来,抱在怀里。她比陈茉矮小一圈,抱著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像抱了个枕头,但因为紧张,抱得特別紧。 陆昭在江辞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一用力把人背了起来。 江辞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背她,嘴里嘟囔了一句“陆昭”,脸往他后颈窝里一埋,又没声了。 “江辞我带走了,等以后有时间,我请你们吃饭。”陆昭这话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 陈茉和林婉清听在耳朵里是好意,苏雨桐和阿杰听在了耳朵里却像是示威。 不过陆昭也不管他们怎么想,从林婉清手中接过包,就背著江辞走了。 陆昭背著江辞走出那条霓虹灯乱闪的街,拐了两个弯,灯光就暗下来了。 江辞趴在他背上,呼吸又热又软,一下一下地扑在他后颈窝里。她两只手鬆松垮垮地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头没什么力气,隨著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著。 “陆昭。”江辞忽然叫了一声,带著醉意,嘴巴还贴在他肩窝里。 “嗯。”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骂我呀。你每次不高兴都不说话。”她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一点,“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昭没回头,只是把她的腿往上託了托,“你喝了多少。” 江辞想了想,掰著手指头在他胸口前比划,“一杯……两杯……不对,苏雨桐说那个鸡尾酒不算酒……那就好几瓶啤的,还有一小杯白的。”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白的不好喝。” “知道不好喝还喝。” “阿杰一直敬我嘛。他站在我桌子前面不走,他们都看著,我要是不喝,显得我特別不给面子。”江辞说著,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委屈,“我本来想装装样子的,抿一口就放下,结果他一口乾了,站那儿举著空杯子看著我……” “你就也干了。” “……嗯。” 陆昭深吸一口气,他在来的路上是害怕,满脑子都是前世江辞的死,生怕她出什么事。 本来她的死亡就是一团迷雾,什么线索也没有,这次又出现了这种意外,陆昭不可能不慌,直到见到江辞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可放下心后,陆昭就来气,可气过之后,就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要不是说出来没人信,他真的好想告诉她四年后的事情,然后让她哪也不去。 而就算江辞听了自己的话,可她父母呢?就凭自己这神棍式的发言,就要他们女儿连大学都不读了,在家当个家里蹲? “下次不想喝就说不想喝。不用怕丟人。他们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犯不著你硬撑。” “知道了。”江辞小声嘟囔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又补了句,“你好囉嗦。” “是你太不让人省心。” 江辞没反驳,把脸重新埋回他后颈窝里。 “其实你要是去了南工大,我肯定不会跟著她们来。” 江辞的声音很小,但陆昭还是听见了。 江辞继续说:“就因为你和我在同一个城市,我才有这胆子。因为陆昭会保护江辞。” 陆昭沉默。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退过去,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有时候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她的,有时候两个影子扭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胳膊是谁的。 江辞不说话了,她大概快睡著了,双手搂著他的脖子不放。 陆昭没有往夏北大学的方向走。学校宿舍这个点已经锁门了,而且江辞这样子也没法回宿舍,宿管阿姨不会轻易放一个醉醺醺的女生进去。 他沿著商业街往前走到路口,左拐,往那条有几家酒店的街道上走去。 这里的酒店大部分不行,陆昭只能矮个子里挑高个,选了一家看上去比较好的。 开个单章,跟大伙儿嘮两句。 我今天看见有好些朋友评论和投票支持,说实话,真的特別感动。 可是这本书的成绩是真的很差,pk不过同期的新书,上不了一轮的推荐,这本书已经是进了斩杀线。 不过扑了就扑了,反正小扑街也不是第一次扑了,上本也是扑了,也一直用爱发电写到了百万字。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电我还能用爱维持多久。 这个故事我真的投入了很多心血,也很想好好的写下去。 可是……算了,不和大家抱怨了。 总之,特別感谢和我一样喜欢这个故事的伙伴们。 我会儘量为你们坚持写下去,儘量保证质量。 (t?t) 第29章 一晚 酒店的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低著头用手机看电视剧,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演到女主角哭著说“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陆昭背著江辞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阿姨抬起头,目光在陆昭和他背上的江辞之间走了个来回,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大概是见多了。 “一间双人间。”陆昭把身份证放在檯面上推过去。 阿姨暂停了电视剧,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江辞。 江辞这会儿已经彻底睡著了,脸埋在他肩窝里,散开的头髮糊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红彤彤的耳朵。 “那姑娘的身份证也要登记。”阿姨说。 陆昭伸手到背后,轻轻拍了拍江辞的腿侧,“江辞,你身份证呢?” 江辞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手指头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指的是哪里。 陆昭没办法,只好把她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在前台边上。江辞软得像一摊泥,刚站到地上就往他身上倒,他一只手扶著她,另一只手去翻她的背包。 包里装著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个充电宝、半包纸巾、一盒吃了一半的话梅糖。他从钱包里抽出她的身份证,递给阿姨。 阿姨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又抬头看了江辞一眼。“喝成这样。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陆昭没有解释什么。交完钱拿到房卡,他又重新把江辞背起来,往电梯间走。电梯里灯光明亮,江辞大概是觉得刺眼,把脸往他背上埋得更深了一些,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 陆昭刷开房门,摸到门边的取电槽把房卡插进去,房间里的灯亮起来。是个不大但还算乾净的標准间,两张床,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和一盒抽纸,正对著的木桌上放著一个菸灰缸。 陆昭把江辞轻轻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她整个人陷进白色的被褥里,像一只柔软的猫,软得不成样子。针织开衫的下摆翻捲起来,露出一小截腰。 他先帮她把帆布鞋脱了。 江辞的脚踝很细,握在掌心里像一截光滑的玉。 陆昭单膝蹲在床边,手指勾住她的鞋后跟,动作很轻,但还是把她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缩了一下腿,嘴里嘟囔著“痒”,脚趾头在白色船袜里蜷了蜷。 “別动。”陆昭按住她的脚踝,把另一只鞋也脱了下来。 江辞的腿是真的长。 陆昭把江辞的两只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胸口的起伏平缓,针织开衫被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颗系错的扣子固执地歪在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和白色內搭的蕾丝边。 这个姿势让她的身材曲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陆昭站起来,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 毛巾是酒店的那种白色方巾,他在热水底下冲了一会儿,拧到半干,拿回来的时候还冒著热气。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托住江辞的下巴,另一只手拿著热毛巾轻轻擦她的脸。 江辞被热毛巾捂得舒服了,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呢喃。陆昭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大概不是一句有意义的话。 毛巾凉了。他站起来准备再回卫生间热一遍,刚转身,手腕被拉住了。 回头。江辞半睁著眼睛看他,“陆昭。” “嗯。” “你刚才为什么说你是我男朋友。” “不然呢?说我是你邻居家儿子,你趴我背上合適吗。” 江辞“噗”地笑了一声,然后又不笑了。她翻了个身,抱著枕头侧躺在床上,面对著他。 “你这个人,”她抿了抿嘴,“下次別这么说了。別人会当真的。” “当真的怎么了。” “就会……”她的话头停住了,手指抠著枕头的边缘,抠了好几下才接下去,“我们班有好几个女生问我要你微信。说我竹马长得特別帅,想要和你处朋友。” “你给了?” “当然没给。”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太清醒但非常篤定的骄傲,“我说陆昭的微信是我私人物品,概不外借。” “你这是酒后暴露占有欲了?” 江辞没接他的话,而是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著他。那只眼睛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眼白泛著一点淡淡的粉。 陆昭把热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江辞迷迷糊糊地说了几句话,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头一歪,彻底睡著了。 陆昭把被子给她掖好,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確认她不会再踢被子,然后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木桌前,从背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江辞。她没醒。 陆昭把檯灯调到最暗,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很乾净,除了系统自带的应用,只有几个必要的软体:autocad 2012、sketchup、一个pdf阅读器,还有一个刚註册不久的微信公眾號后台。 点开了猪八戒网的后台。 好几天没上线,私信堆了四十多条。 他一条一条地翻过去。有询价的,有催图的,有问还接不接单的,还有两个是之前合作过的下游绘图员发来的,问他最近怎么没发包了。 陆昭没有急著回復,而是先打开了那个標著“苏州顾宅”的文件夹。今天下午在回来的飞机上,他把方案的大致框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还没有落到图纸上。 程先生要的不是一栋被修葺一新的老宅子。他要的是他外婆家。这两件事之间的差別,决定了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细节。 陆昭打开sketchup,开始拉体块模型。第一进院子的堂屋,三开间,进深六米四,面阔十一米二。程先生说过,堂屋正中间原来摆著一张八仙桌,桌面被热水杯烫出了好几个圆印子,外婆捨不得扔,拿块塑料布盖著继续用。 陆昭在模型的堂屋里放了一张八仙桌。 然后他停住了。 烫印子。塑料布。 他在模型备註栏里打了一行字:桌面上保留烫痕,不做修復处理。覆盖一块老式印花塑料布,可选用八十年代常见的白底碎花款。塑料布边缘用图钉固定,图钉做旧。 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给甲方匯报的方案ppt里。它们在设计师的模型备註里,在施工交底的时候才会被翻出来,一条一条地跟工头讲清楚。但陆昭很清楚,真正的“神似”就藏在这些施工交底的细枝末节里。 第30章 第二天 陆昭把第一进院子的模型拉到差不多七成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江辞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走过去重新给她掖好。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爭辩。 陆昭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 上辈子她出事是在大四那年春天。现在是2012年秋天,距离那个时间点还有三年多。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在把苏州项目继续深化之前,他需要先处理另一件事。 “设计师眾包平台”。 这个词他那天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號。现在那个问號还在,但旁边多了几行字。 猪八戒网的私信里,有人在问他愿不愿意做长期合作的签约设计师,有人问他能不能带徒弟,有人在抱怨平台抽成太高、客户质量太差、好设计师太难找。 陆昭把这些私信一条条截图存下来,按需求类型分了类。 他需要数据。真正的数据,不是他脑子里的趋势判断,而是来自市场第一线的真实声音。 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陆昭合上电脑,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带江辞去吃那顿大餐。答应她的事。 然后送她回学校。 还有马上就是国庆长假。 ………… 第二天早上,江辞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江辞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接著江辞猛地坐起来,针织开衫从肩膀滑到臂弯,头髮糊了满脸。 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江辞看向四周。 两张床,白色被褥,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旁边是一张房卡套。酒店。 然后她看见了陆昭。 陆昭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面前的小木桌上摊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他侧对著她,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端著酒店的白瓷杯,正在喝什么。窗户开著半扇,早晨的风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晃动。 “醒了?”他没回头,像是已经知道她坐起来了。 江辞的大脑在零点五秒之內完成了从“这是哪儿”到“我昨晚干了什么”的全过程回溯。 ktv。阿杰敬酒。白的啤的混著喝。然后她给陆昭打了电话,然后好像是陆昭把她背出来的,然后她在他背上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来著? 江辞把被子拉到胸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针织开衫还在,虽然扣子系错了一颗。裤子也在,袜子也在。只有鞋被脱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 “你昨晚……”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你昨晚睡哪儿的?” 陆昭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她。 “你觉得呢。” 江辞的脸一下子红了。 红得非常彻底,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笑什么”,想说“我问你正经的”,想说“你別以为我喝多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但最后冒出来的只有一句:“你少来这套!旁边不是还有张床吗!” “那你紧张什么。”陆昭转过椅子面对她,双手抱在胸前。 江辞抄起枕头就扔了过去。 陆昭抬手接住,把枕头放在膝盖上,没还给她。 “床头有水,先喝了。浴室有一次性牙刷,洗漱完就退房出去吃早饭。你昨晚吐了一次,胃里应该空了。” 江辞的动作顿住了。“我吐了?” “在卫生间吐的。吐完漱了口又睡了。” “你……”江辞慌乱的说,“你帮我收拾的?” “不然呢,让你抱著马桶睡?” 江辞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哀嚎。她这辈子还没在任何人面前吐过,结果第一次喝醉就让陆昭撞上了。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把自己最丟人的一面打包送到了人家面前,还是快递上门的那种。 “別嚎了。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出洋相。”陆昭站起来,把枕头放回她床上,拿起桌上的房卡,“我先下楼,你洗漱完下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昨晚的事还没完。吃早饭的时候再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江辞坐在床上,对著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一头栽回枕头上,把被子蒙住了脸。 ……………… 陆昭在酒店楼下的早餐铺里坐了二十分钟。 铺子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的电风扇摇头晃脑地转著,吹出来的风带著油条和豆浆的味道。他要了两碗豆腐脑、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又去隔壁窗口端了一屉小笼包。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的时候,白汽呼地一下涌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陆昭把东西一样一样端回桌上,摆好筷子,然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韩兵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那家网咖门口贴的电竞比赛海报。海报设计得花里胡哨,字体用了好几种顏色,最上面写著“极速先锋杯·英雄联盟爭霸赛”。韩兵在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兄弟,海报我按照你给的样式找人做了,你看看效果。” 韩兵的委託,陆昭也是尽心尽力的做了,可做了,陆昭还是觉得韩兵的网咖开不了多久。 陆昭正看著韩兵那张花里胡哨的海报,余光里瞥见江辞从酒店走出来。 她站在早餐铺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找到陆昭之后快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豆腐脑,趁热。”陆昭把一碗推到她面前。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豆腐脑上浇著滷汁,撒了香菜和花生碎,旁边摆著两根油条。 “还记得昨晚的事吗?”陆昭掰开筷子递给她。 江辞接过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记、记得一些。” “哪些?” “你背我出来的。还有……”她用筷子戳著碗里的豆腐脑,戳了两下,小声说,“我在你背上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她低头咬了一口油条,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盯著桌面,就是不看陆昭。 陆昭没有拆穿她。 她记得。她只是不想承认她记得。 那些话,那些关於“你要是去了南工大”的话,那些关於“私人物品概不外借”的话,她在清醒之后大概已经后悔了一百遍。陆昭太了解她了。江辞这个人,喝了酒胆子比谁都大,醒了酒脸皮比谁都薄。 第31章 生气的江辞 陆昭夹了根油条,慢条斯理地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油条吸饱了甜浆,咬下去外软內酥。 “昨晚的事,我不说了。”他看著江辞那颗快要埋进碗里的脑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江辞抬起眼,从刘海的缝隙里看他,“什么事?” “以后你那个室友苏雨桐组的局,能不去儘量不要去。” 江辞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是她组的?” “猜的。”陆昭把泡软的油条夹起来吃了,“那个叫阿杰的,她带来的。酒也是她点的,白的啤的混著上,不是第一次这么玩了。你是她室友,她不好直接灌你,让她朋友来,她在旁边看戏。你喝多了,她再出来当好人。这套路不新鲜,但对你这种刚出家门的小姑娘够用了。” 江辞咬著筷子头,没说话。她想起昨晚在ktv,確实是苏雨桐发起的,说是“宿舍第一次集体活动,谁也不许缺席”。到了之后,苏雨桐说光唱歌没意思,叫了阿杰和他的两个朋友过来“一起热闹热闹”。阿杰敬她第一杯的时候,苏雨桐在旁边笑著说“江辞你酒量这么好,怕什么”。她喝白的之前犹豫过,也是苏雨桐说“就一小杯,抿一口就行”。 然后她就抿了一口。然后阿杰干了。然后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江辞放下筷子,“她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比她好看,比她成绩好,比她招人喜欢。有些人从小到大都是中心,到了新环境发现有人比自己更受欢迎,心里不痛快。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她的。但你没必要去当她找存在感的道具。” 江辞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一脸茫然。 “我就是不想刚开学就跟室友关係搞僵。我妈说大学室友是要处四年的,处不好会很难受。” “处好关係不是这么处的。”陆昭把筷子放下,看著她,“真正值得你处的人,不会因为你拒绝喝酒就对你有意见。会因为这个对你有意见的人,你也不需要跟他处。”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豆腐脑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圈滷汁,她用手背擦了擦,忽然说:“你怎么什么都懂。” “因为我不是你。” “你是说我笨。” “我说的是你太在乎別人怎么看你。”陆昭站起来,把桌上的空碗往托盘里摞,“走吧,送你回学校。你今天有课没?” “下午有两节马原。”江辞跟著站起来,“你今天没课?” “请假了。” “你请假了?”她把筷子放下,一脸著急的说,“是因为昨晚吗?我是不是耽误你上课了?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早说我就不让你来接我了,我自己也能……” “不是。”陆昭打断她。 江辞停住了,嘴巴还微微张著,眼睛里写满了不信。 “不是因为昨晚。”陆昭弯下腰,从椅子旁边的背包里往外掏东西,“请假是之前就请好的。我去了趟外地,昨晚刚下飞机就接到你电话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江辞低头看了看纸袋,又抬头看了看他,没伸手。“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江辞拆开袋子。先拿出来的是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著金黄色的蜜,標籤上手写著“平江路老字號·桂花蜜”。她捧著罐子转了转,桂花在蜜里悬浮著,一朵一朵的,完整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陆昭说,“桂花蜜。冲水喝,或者抹麵包。苏州人做桂花蜜会用盐渍一下再浸蜜,所以不太甜,但香味更浓。” 江辞的眼睫毛动了一下。她把罐子小心地放在桌上,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六块枣泥麻饼,饼面上压著红色的印章,是“采芝斋”三个字。 “枣泥麻饼。”陆昭靠在椅背上,“趁新鲜吃。放久了饼皮会硬。” 江辞把油纸重新包好,又从袋子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老银书籤,书籤头上鏨著一朵梅花,她捏著书籤翻了个面,背面光光的,什么都没有。 “在耦园门口的小摊上看到的。你不是喜欢看书吗,这个正好。” 江辞把书籤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著他。 “你去了苏州?” “嗯。” “你去苏州干什么?” “有点事去办。” 江辞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把书籤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把牛纸袋往桌上一拍。“陆昭!” “嗯?” “你去苏州不带我?” 陆昭放下豆浆碗,看著她。 江辞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仰著,一副“我很生气,但你先別问我为什么生气”的表情。 “你不是要上课吗?”陆昭说。 “那是军训完才上课!你去苏州肯定是在军训结束之前就去了!” “你们军训会放人?” 江辞的嘴唇动了动,明显被这个反问噎住了。 她別过脸去,“反正你就是没问我。” 陆昭看著她別过去的侧脸,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下次。” 江辞把脸转回来,“下次?” “寒假去云省。说好的。” 江辞眨了两下眼睛,脸上那股气鼓鼓的劲儿慢慢地泄了下来。她把桂花蜜和枣泥麻饼一样一样收回牛皮纸袋里,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最后她把那枚老银书籤小心地夹进手机壳和手机之间,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 “这东西不值钱。”陆昭说。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的。”江辞把牛纸袋的口折好,抬起头看著他,“是收礼物的人说了算。” 陆昭嘴角微微上扬,他站起来,把背包挎上肩膀。 “走吧,送你回学校。你下午还有马原,別迟到了。等你上完了课,我再带你去吃大餐。” 江辞眼睛一亮,“真的?” “答应你的。” 江辞站起来,满脸兴奋,可下一秒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向陆昭问,“那你下午做什么?要是没事的话就和我去上马原吧?可以旁听的。” 陆昭呵呵笑著说:“你会在休息的时候去听课?” “那你这一下午干嘛?” 陆昭想了想,“在你们学校到处逛逛?” 江辞闻言就紧张了起来,“你想干嘛?” “听说你们学校的美女很多。” “陆昭!” 江辞重重的踢了陆昭一脚,就气呼呼的出去了。 陆昭笑了笑,连忙跟了上去。 第32章 课上 江辞气得快,去的也快。她带著陆昭在学校里转悠了一上午,最后在上课前恶狠狠的对著陆昭说了一句,“你敢祸害我们学校女生,你就死定了!”后,就去上课了。 江辞下午的马原课是在夏北大学主教学楼的阶梯教室上的。 教室很大,能坐两百多號人,哲学系和中文系合上。讲台上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教授,讲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像是在念一篇写了很久的文章。 江辞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著一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翻开的那一页被她用铅笔画了好几条波浪线,但画完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线是什么意思。 她的注意力不在书上。那枚老银书籤被她夹在书页中间,梅花的那一头露在外面,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籤上,银面反射出一小片柔和的亮光。她盯著那片亮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书籤在书页上转了半圈,梅花朝下,亮光不见了。她又拨回来。再拨过去。 “江辞。”坐在她旁边的陈茉压低声音叫了她一声。陈茉的桌上摊著同一本书,但翻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章,书页空白处画满了火柴人打架的小漫画,可见她也没在听课。 江辞把手从书籤上收回来,“嗯?” “你那个竹马,”陈茉眼睛看著讲台,低声说,“昨天晚上背著你走了以后,苏雨桐的脸色可精彩了。那个阿杰,被你竹马抓过的手腕都是红的。” “他不是我竹马。”江辞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顿了顿,又说,“他叫陆昭。” “行行行,陆昭。”陈茉在火柴人旁边写了个“陆”字,又写了个“昭”,然后在这两个字外面画了个圈,“他昨晚说他是你男朋友。” “那是……”江辞的声音卡了一下,她低下头,把书籤又拨了半圈,“那是他乱说的。我们不是那种关係。” “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不过我得跟你说一声,我们学校女生中已经有人在打听他了。” 江辞的手指停住了,书籤停在书页中间,没有再动。“谁?” “好几个呢。昨天他不是在ktv门口站了一会儿吗?就那一会儿,隔壁包厢出来两个女生,一个是中文系的,一个是新传的,都看见了。后来中文系那个就来找我打听,问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是谁。”陈茉用笔帽戳了戳下巴,“我说是你男朋友。她说了句『可惜了』就走了。” 江辞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书籤从书页里抽出来,夹进笔袋里,拉上了笔袋的拉链。“不可惜。” 陈茉的眉毛挑了一下。 江辞转过头看著她,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陈茉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在心里想过很多遍的。 “我是说,他这个人,一般人根本受不了他。他说话特別噎人,从来不好好回答你的问题,你问他东他偏说西,你生气了他说你幼稚,你不理他了,他就在旁边等你消气,等你消完气了他还是那副样子。” 陈茉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听起来是个很討厌的人。” “非常討厌。”江辞说完,自己先笑了。 郑教授在讲台上翻了一页ppt,开始讲唯物辩证法的三大规律。江辞拿起笔,在书上记了两个字的笔记,然后又在空白处画了一朵很小的梅花。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椅子翻动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手机开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把郑教授最后那句“下周一交读书报告”盖得乾乾净净。陈茉把书往包里一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江辞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江辞说不了,有人来接她。 “陆昭?”陈茉背起书包,把“陆”字拖得老长。 “嗯。他答应请我吃大餐。” 陈茉用一种“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挥挥手走了。 江辞走出主教学楼的时候,门口学生老师来来往往,人很多,但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陆昭。 陆昭站在梧桐树下,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低著头在看手机。旁边经过的女生有两三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浑然不觉。 其实江辞在高中时候就知道陆昭受女生欢迎,就和她受男生欢迎一样。 可那时两人在学校几乎形影不离,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起的,默认陆昭身边的位置是江辞的,默认江辞身边的空位是陆昭的。那些暗地里喜欢陆昭的女生,没人敢越过她去递纸条。那些对江辞有意思的男生,也没人敢当著陆昭的面上去搭话。 现在不一样了。 江辞心里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但这种感觉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江辞收起情绪,快步走下台阶,在他抬起头的前一秒放慢了脚步,装作慢悠悠的样子走过去。 “等多久了?” “没多久。”陆昭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想好吃什么了没?” “你定。”江辞把帆布包往肩上拎了拎,“不过我警告你,我军训攒了半个月的胃口,今天我一定要吃肉。” 陆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就吃肉。” 他带她去的是夏北大学和夏北理工大之间的一家韩式烤肉店。店面不大,开在一条小街的二楼上,门口掛著一串韩文招牌灯,红蓝相间的光打在街面上。这家店在大眾点评上还没火起来,但陆昭知道它。 上辈子他出差来夏北市的时候,当地一个合作方的项目经理带他来吃过。那项目经理是个胖子,对吃的讲究到了苛刻的地步,他说这家店的厚切五花肉是夏北市韩式烤肉的天花板。陆昭吃过之后深以为然,后来每次来夏北都会独自来吃一顿。 “你以前来过这家?”江辞跟著他上了窄窄的楼梯,闻著楼上飘下来的烤肉香气,肚子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 “网上看到的。” “你最近老上网查东西。”江辞跟在后面嘟囔,“以前你连qq都懒得掛。” 店里人不少,但还没到排队的地步。陆昭要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菜单递给江辞。 江辞翻开菜单就开始唰唰地画勾,厚切五花肉、牛肋条、调味牛排、海鲜豆腐汤、石锅拌饭,画到后面又加了一份烤菠萝,然后想了想又把菠萝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上“两份”。 第33章 走下去 炭火在烤网上烧得正旺,厚切五花肉放上去的瞬间,油脂滴进炭里,滋啦一声冒起一小簇火苗。江辞被那簇火苗嚇了一跳,筷子缩回来,然后又凑上去翻肉,动作笨拙但兴致勃勃。 “你翻太早了。”陆昭用生菜叶托著一片烤好的牛肋条,慢条斯理地蘸了酱,“五花肉要等一面烤出焦壳再翻,不然肉汁锁不住。” “你行你来。”江辞把夹子往他面前一推。 陆昭接过夹子,把烤网上的肉一块块翻了个面。 “陆昭。” “嗯。” “昨晚的事,我想起来了一些。”江辞用筷子戳著碟子里的烤肉酱,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你当时背著我走了,陈茉和林婉清还在那儿。万一那几个男生……”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你那室友不是吃素的。你没看见她那凶悍模样么?那几个男生要真敢动什么心思,恐怕她一个人就能收拾了他们。”陆昭把一块烤好的五花肉夹到江辞碗里,“再说她们两个人结伴,比带著一个喝醉的你安全。” 江辞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筷子戳著那块五花肉,没吃。 “那你也不该说走就走。万一呢?万一他们纠缠陈茉和林婉清呢?你不是挺会照顾人的吗,怎么不多照顾一下?” 陆昭放下夹子,抬起眼睛看她,语气淡淡的:“我又不是中央空调。” 江辞愣了一下。 她的大脑花了两秒钟来处理这个词。 这时网际网路上还没有这个说法,她的第一反应是家里客厅墙上掛著的那个白色长条机器,夏天製冷冬天制热,遥控器上有个模式键,按一下能从製冷切到送风。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中央空调,对所有人都送暖风。 “你……”她指著陆昭,嘴巴张著,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忽然笑了。 她一只手捂著嘴,另一只手还捏著筷子,筷子上夹著的那块五花肉差点掉到桌上。 “陆昭你这个人……”她笑得说不下去,弯腰趴在桌子边上,马尾辫滑到肩膀前面,整个人笑得一抖一抖的,“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啊,你这样可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陆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角也微微扬了扬。 “交不到就交不到吧,无所谓。年轻人当以事业为主。” “你这人。”江辞擦了擦眼角,还是笑著,“所以你承认你只对我好,对別人不会这样?” “嗯。”陆昭回答得很乾脆,乾脆到江辞的笑容反而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夹起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五花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还差不多”。 江辞刚才那点心里的阴霾,隨之消散。 陆昭把烤好的牛肋条挨个夹到她碗里,自己留了两块。然后他把烤网上最后一片菠萝翻了个面,菠萝被炭火烤得边缘微微焦黄,甜香混著肉香飘起来。 “对了,国庆假期你有什么安排?”江辞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我们宿舍在商量去北戴河,陈茉说到时候海滩上人少,可以看日出。” 陆昭听后就说,“不会有人少的地方,国庆节,到处都是人挤人。” 江辞把烤菠萝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那国庆七天你准备干嘛?” “有点事。”陆昭拿起夹子,把烤网上剩下的肉一片片夹到江辞碗里,“不过国庆第一天有空。” “第一天有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国庆当天可以陪你,后面几天我有別的事。” 江辞放下筷子,用一种“你又来了”的眼神看著他。但这次她没有像暑假那样委屈巴巴地问他到底在忙什么,而是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语气意外的平静。 “行吧。那国庆第一天你得陪我一整天。” “好。” ………… 陆昭回到寢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而寢室里除了方砚秋外,看不见周远和何思齐的影子。 方砚秋躺在床上,手里捧著一本《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文丘里的那本。宿舍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昏黄,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人呢?”陆昭把背包放在椅子上。 方砚秋翻了一页书才说,“不是国庆了嘛,他俩回家了。下午走的。” 陆昭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国庆长假。 大一新生对回家的渴望,大概仅次於高考结束那一刻。周远是鲁省人,离家不算远,坐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何思齐是徽省的,得坐一夜绿皮火车。估计两个人下午的课一结束就拎著箱子跑了。 “你不回去?” “不回。”方砚秋翻了一页书,“我爸在工地,我妈在医院陪护,家里没人。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待著。” “你妈怎么了?” “不是大病。做了一个小手术,我爷爷的后事办完以后她身体一直不太好,医生说是累的。”方砚秋把书放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我爷爷临走之前那两个月,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守著,我爸在工地赶工期回不来。后来人走了,我妈也倒下了。” 方砚秋的语气平淡,跟在食堂里分析层高和柱距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说完以后翻书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拍,明显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陆昭没有追问。每个人处理难过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哭,有的人说,有的人闷头干活,有的人把情绪叠成纸房子放在口袋里。 方砚秋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忽然问了一句:“你请那么长的假,是为了你那个青梅吧?” “开学第一天就请假,”方砚秋靠在床头,“这不像一个刚考了系里最高分的人会做的事。除非这件事比成绩更重要。” 陆昭把袖扣解开,將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了一件t恤。 方砚秋也没再说下去。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没看进去。过了几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 “你这样迟早陷进去。” 陆昭正在拿毛巾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解释。没有说“我们只是青梅竹马”,没有说“你想多了”,没有用任何一句轻飘飘的话把这个话题挡回去。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拿起毛巾往水房走。 走廊里很安静,国庆前的宿舍楼空了一半,连隔壁房间打游戏的声音都没了。 陆昭走到水房门口,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他低著头,看著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 在江辞出事之后的某一年,他去给她扫墓,站在那块冰冷的石碑前面,把那束玫瑰花放在台阶上。 那天他站了很久,久到守墓的老头都过来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要找谁。 他说,找一个朋友。 老头哦了一声,走开了。 他在墓碑前蹲下来,看著碑上刻著的那几个字,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陆昭,你陷进去了。 只是你发现得太晚了。 晚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晚到你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来得及说。晚到你只能每年带著一束玫瑰来这里,站一会儿,然后就回到你那个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不是的人生里去。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陆昭把水关掉,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把脸。 方砚秋说得不对。 因为他早就陷进去了。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陷进去。他以为那叫习惯,叫自然,叫青梅竹马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最深的陷落,都是悄无声息的。 你以为你站在岸上,其实水早就漫过了头顶。 陆昭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出水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他站在窗前停了一会儿,看著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这一次,他不会站在岸上等了。 他会走进那片水里。不管水有多深。 第34章 国庆第一天 国庆节。 夏北市的街道上掛满了红旗,商场门口的红灯笼从早亮到晚,到处都是放假的人。 陆昭起了个大早,今天他和江辞约好了要去艺术中心。 他背著包出门的时候,方砚秋还躺在床上看书,还是那本文丘里的《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听见陆昭的脚步声,他从书页后面抬起眼睛:“今晚还回来吗?” “回来。” “行。”方砚秋翻了一页,“要是回来得早,帮我带份二楼的牛肉麵。” 陆昭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和江辞约在了夏北大学南门口。他到的时候,江辞已经站在校门口了。 江辞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连衣裙,领口繫著一个细细的蝴蝶结,头髮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脸上画了淡妆,比平时精致了几分。 江辞走到他面前,见他盯著自己不说话,心里有点发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陆昭说。 江辞的耳尖微微泛红,但她很快把这点不好意思压了下去,仰起下巴,“那当然,我挑了好久的。” 艺术中心在城西,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地铁上人不少,国庆第一天,到处都是出门的人。陆昭站在车厢里,一只手拉著吊环,另一只手护在江辞身后,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 江辞站在他身前,两只手抓著他背包的带子,低著头刷手机。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举到他眼前。屏幕上是一条微博,某个旅行博主发的,配图是北戴河的海滩,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得像下饺子。配文是:“国庆的北戴河,我以为是来看海的,结果是来看人的。” 陆昭看了一眼,“昨天吃烤肉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国庆到处人挤人。” 江辞把手机收回去,撇了撇嘴,“那你带我去的地方就不挤?” “应该还好。” 艺术中心今天有一个当代美术展,是陆昭在网上查到的。他其实对这个展本身兴趣不大,但他知道江辞会喜欢。她小时候学了好几年的画画,虽然最后没走艺术生的路子,但看见好看的东西还是会走不动道。 果然,一进到展馆里面,江辞整个人就变了。导览册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到一个展区,她都要站在作品前面看很久,偶尔凑近了看细节,偶尔退后两步看整体。她看画的时候很安静,神色很专注。 从艺术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江辞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把导览册小心地捲起来塞进帆布包里,然后深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像是要把在展馆里闷了一下午的气全换掉。 “那个画水墨的艺术家,你看到他最后一幅了吗?”她转过身来,面对著陆昭倒退著走,“就是那幅只画了一半山水的,剩下半边全是留白。上面题了一句『此处无声胜有声』。我当时站在那儿看了好久,觉得这个人太厉害了。” “厉害在哪里?” “厉害在他敢不画完。”江辞转过身去,跟他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大部分人画画,恨不得把每一寸纸都填满,生怕別人觉得他偷懒。但他不一样,他留了一半给看画的人。你想山是什么山,就是什么山。你想水是什么水,就是什么水。” “这跟你学哲学有关係吗?” “当然有!”江辞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现象学里有个概念叫『意向性』,大意是说意识总是朝向某个对象的。你看一幅画,你的意识会主动去填补那些空白,你看到的东西其实有一半是你自己放进去的。” 陆昭侧过头看著她。江辞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整个人会发光。 “你笑什么?”江辞看著他。 “没笑。” “你嘴角动了。” “嘴角动不叫笑,叫肌肉抽搐。” “你又来这套!”江辞抬脚就要踢他鞋后跟,被陆昭提前一步闪开了。她踢了个空,重心歪了一下,陆昭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鬆开。 街上的人流渐渐密了起来。国庆第一天的晚上,市中心到处是出门吃饭逛街的人。两个人沿著商业街往前走,路边的小吃摊排了一长溜,烤冷麵的铁板上滋滋冒著白烟,糖炒栗子的焦甜味混著烤魷鱼的咸香,被晚风吹得到处都是。 江辞站在烤冷麵的摊位前面,眼巴巴地盯著铁板上那张正在成型的冷麵皮,看老板打了个鸡蛋上去,蛋液在热铁板上迅速凝固,又被翻了个面,刷上一层深色的酱汁。 “加辣吗?”老板头也不抬地问。 “加!”江辞抢在陆昭前面回答,然后转头看他,“你要不要也加?” “微辣。” “你不行啊陆昭,吃辣都不行。”江辞摇了摇手指,语气里带著一种毫无杀伤力的挑衅。 陆昭没接她的茬,付了钱,从老板手里接过两份烤冷麵,递了一份给她。江辞接过来,用竹籤扎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著。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又扎了一块,举到陆昭面前,“你也尝尝。” 陆昭低头咬走了竹籤上那块烤冷麵。酱汁沾了一点在他嘴角,江辞看见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他擦,手伸到一半忽然停在半空中,她顿了一秒,把手缩回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你嘴角有酱。”她说,眼睛看著別处。 陆昭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两个人继续沿著商业街往前走。路过一家电影院的时候,江辞的脚步慢了下来。影院门口的灯箱上贴著一张《谍影重重4》的海报,马特·达蒙没有出现在这张海报上,取而代之的是杰瑞米·雷纳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谍影重重》换主角了。”江辞站在海报前面,仰头看著,“前面三部都是马特·达蒙,这部突然换人了。” “想看吗?” “你不是不喜欢看电影吗?” “我说过?” “你没说过,但你就是那种人。”江辞把最后一块烤冷麵塞进嘴里,把纸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从小到大,每回班里组织看电影,你都坐最后一排睡觉。” “那是因为学校放的片子太无聊。《青春之歌》《建国大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部。” 江辞歪著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转身往影院售票处走。“那今晚就看这部,你要是睡著了,我就拍你丑照发qq空间。” 第35章 等你毕业时 陆昭跟在她后面,看著她兴冲冲地跑到售票台前面,踮著脚看排片表上的时间。最近的一场是八点半,还有二十分钟开场。 电影院里人不多,国庆第一天大家都还在街上逛,真正坐下来看电影的反而是少数。他们选了中间靠后的位置,江辞抱著一桶爆米花,陆昭拿著两杯可乐。 电影开场之后,江辞很快就沉浸进去了。她看电影的时候很专注,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爆米花桶里,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眼睛始终盯著屏幕。偶尔遇到紧张的追逐戏时,她会屏住呼吸,手指捏著爆米花停在半空中,直到那段戏过去了才想起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而陆昭还是在一旁睡著了。 当电影院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的人流明显少了很多,店铺开始陆续关门,只有几家夜宵摊还在营业,招牌灯在夜风里轻轻晃著。 江辞站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天过得很开心。”她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给这一天打分。 陆昭微笑说,“今天还没结束。” 江辞转过头看他:“还有安排?” 陆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末班公交,带你去看个东西。” 市里的公交车运营到很晚。他们坐的这趟夜班公交上人很少,除了他们两个,只有后排坐著一个昏昏欲睡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戴著耳机对著窗外发呆的年轻女孩。陆昭带著江辞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到底去哪儿?”江辞靠在座椅上,歪著头看他。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最后在一片开阔的平地附近停下来。陆昭先下了车,伸手扶了江辞一把。 很空旷。郊区,马路宽而直,两侧没有高楼,只有几排低矮的厂房和仓库。路灯稀稀拉拉地立著,灯光昏黄,照著路边半人高的杂草和锈跡斑斑的护栏。远处能看见夏北工业大学的实验楼的轮廓,顶上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 “这是哪儿?”江辞问。 “那边。”陆昭指著不远处一座不高的山丘,“爬上去就看得到了。” 山路是土路,不陡但坑坑洼洼的。陆昭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著脚下的路,另一只手伸到背后,牵著江辞的手。 爬到山丘顶上,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平整的荒地,荒地的尽头隱约可以看见城市的灯火。江辞站在坡顶上,刚想说“这里有什么好看的”,然后她看见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簇一簇地亮著,从这里看过去,那些熟悉的建筑和街道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光点。光点连成线,线连成片,整座城市像一块发光的电路板,明灭之间带著一种奇妙的节奏。 “那个方向,”陆昭抬手指著远处一片灯火,“是夏北大学。那个方向,”他的手偏移了一点,“是夏北理工大。” 两个学校隔著不远的距离,从这座山丘上看过去,就像两个相邻的光点。江辞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两个亮点之间来回游移,嘴角慢慢翘起来。 “所以你今天带我去艺术中心、去吃饭、去看电影,就是为了把我骗到山上来?” “骗这个字不太合適。” “那应该叫什么?” “安排。” 江辞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著远处的城市灯火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过身,把手机举高,把陆昭也框进了镜头里。 “別动。”她说。 陆昭站在山丘顶上,背后是整座城市的灯火。他站在那里没动,也没笑。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江辞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 “陆昭。” “嗯。” “你以后要是发达了,会不会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那样,在海湾对面买一栋大房子,每天晚上对著对岸的绿灯发呆?” “你看过《了不起的盖茨比》?” “高一的时候看的。那时候完全看不懂,就觉得盖茨比这人好傻,为了一个五年没见的女人搞出那么大的排场。”江辞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著星空,“后来高考完我又翻了一遍,忽然看懂了。” “看懂什么了?” “看懂他不是为了那个女人。”江辞转过头看著他,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他是为了一种可能性。那种让人能够回到过去、改变过去的可能性。他知道那盏绿灯永远不会为他亮起来,但他还是要游过去。” 陆昭没有说话。 “你呢?”江辞问,“你有没有想过去改变什么?” 陆昭沉默了很久才说。 “有。” 江辞看著他,等他把那个“有”字后面的內容说出来。 但陆昭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目光从远处的城市灯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走吧,该回去了。” 江辞愣神的功夫,陆昭已经往回走去。 “喂!陆昭!『有』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告诉我你想改变什么呢!” 江辞几乎是小跑著才追上陆昭的步子。山丘的下坡路比上坡更难走,碎石子在脚底下打著滑,她一只手抓著陆昭的背包带子,另一只手被陆昭牵著,嘴里还在不停地追问。 “你说嘛,到底想改变什么?是不是跟高考有关?你是不是后悔没报南工大?还是说……” “江辞。”陆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山丘半腰的位置,路灯的光漫上来,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他看著她,目光里的认真让她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是高考。也不是后悔。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江辞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月光和路灯光混在一起,把陆昭的脸照得轮廓分明。她忽然发现,这个从幼儿园就认识的男生,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睛变了。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比以前多了很多东西,多到她看不懂。 “那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她问。 陆昭想了想,说:“等你毕业的时候。” 第36章 租房 陆昭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 七点整,国庆第二天的清晨。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濛濛的。 昨晚从山丘上下来,送江辞回学校,再折返回宿舍,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方砚秋还在看书,那本文丘里的《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翻到了倒数第二章,陆昭进门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牛肉麵呢”。 陆昭当时站在门口,背包还没放下,整个人顿了两秒。 “回来晚了。” 方砚秋翻书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摘掉眼镜,“你说帮我带二楼的牛肉麵。我从八点等到现在。” “明天补你两碗。” “明天食堂不开门。国庆第二天。” “那就国庆后。” 方砚秋重新戴上眼镜,把书翻到下一页,“男人的承诺,就像柯布西耶的理想城市,美则美矣,落不了地。” 陆昭靠在门框上笑了。 现在他醒了。宿舍里很安静,方砚秋的床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屋里了。陆昭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江辞的消息,她昨晚回去之后发了一条“到了”,然后就再没动静,大概还在睡。 陆昭没有吵她。他今天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简单洗漱收拾一番后,陆昭就出了宿舍,接著出了校门,然后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上车之后,陆昭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展开。纸上是关於夏北市的办公租赁市场。 12年的夏北市,写字楼租金还没有后来那么疯狂,但核心地段已经不便宜了。他的目標不在核心地段。他要去的是距离夏北理工大最近的那一片老商业街。 那里有几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商住楼,底商做餐饮,楼上是各种小型公司、培训机构、私人工作室,租金便宜,交通方便,最重要的是离学校不算远。 来到目的地,陆昭站在路边打量四周。 沿街是一排六层高的老式楼房,外立面的白色瓷砖被岁月熏成了灰黄色。一楼是一家兰州拉麵、一家复印店、一家掛著“电脑维修”招牌的小门面,楼上的窗户上贴著各种gg字:会计培训、雅思托福、室內设计、心理諮询。 他预想的位置是地铁站附近,这里虽然不是,但也勉勉强强算是可接受范围。 陆昭沿著人行道往前走,目光扫过楼上那些窗户。 有的掛著百叶窗,有的贴著磨砂膜,有的乾脆用报纸糊住了下半截,只留上半截透光。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下来。 玻璃门上贴著几张a4纸,最上面那张写著“旺铺出租/办公出租,面积40-120平米,价格面议”,下面是一串电话號码。 陆昭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那个號码存进通讯录。他没有立刻打电话,而是继续往前走。 货比三家,这是上辈子做了几十年项目养成的习惯。 隨后又看了两处。一处在街角,二楼,八十平,窗户正对著十字路口,採光不错,但楼下是一家烧烤店,晚上的油烟味能把人熏晕。另一处在巷子里,六十平,便宜得离谱,但楼道里堆满了隔壁租户的杂物,消防通道被堵得只剩半人宽。 最后陆昭停在了一栋外墙刷著米黄色涂料的六层楼前面。 这栋楼比旁边几栋都乾净,门口掛著几块铜牌,上面写著入驻公司的名字。二楼是一家建筑设计諮询公司,三楼是一家出版工作室,四楼的铜牌空著,旁边贴著一张列印的出租信息。 陆昭看了一眼出租信息上的字:四楼,八十五平米,两室一厅改办公,独立卫生间,带空调,年租面议。 他拿出手机拨了上面的號码。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是个老大爷的声音,带著本地口音:“餵?” “您好,我看到您贴在安澜街这边四楼的出租信息,请问方便看房吗?” “现在?”老大爷的声音有点意外,“今天国庆放假呢。” “对,现在。我就在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老大爷在穿外套。“你等著,我十分钟过来。” 陆昭掛了电话,站在楼下等。 九点多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猪八戒网的后台,又有几条新私信,他没点开,只是扫了一眼数量,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概十二分钟后,一个穿著深蓝色夹克的老大爷骑著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塑料筐,筐里放著几个空矿泉水瓶,大概是来的路上顺便捡的。老大爷把车停在路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抬头打量了陆昭一眼。 “就是你?” “是我。” “看著挺年轻的。”老大爷眯著眼睛看了看他,“大学生?” “嗯,想找个地方做工作室。” 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没急著去开门,倒是笑了。 “大学生出来租房子开工作室?”他把钥匙揣回兜里,从夹克內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你家大人知道吗?” 陆昭说:“知道。” 老大爷吸了口烟,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著他,“我在这条街上看了十几年了,每年都有你这样的学生来租房子。有的说是要创业,有的说要搞工作室,还有几个说要做什么网际网路,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唬人,什么科技公司、文化传媒,租的时候志气满满,结果呢?租了三个月,人影都没了。房租拖两个月,打电话不接,最后家长跑过来擦屁股,赔了押金又赔违约金。那钱啊,都打了水漂。”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嘴角掛著一种“我见得多了”的笑。 “小伙子,你要是家里有钱,想出来玩玩,我劝你趁早歇了。买台好电脑,在宿舍打打游戏多好,何必糟蹋你爸妈的血汗钱。” 第37章 姑娘加的 陆昭听完,没有急著辩解,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笑了笑。 老大爷注意到这个小伙子被他说了这么一通,脸上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恼怒,甚至连年轻人被长辈数落时最常见的不耐烦都没有。 这种反应让老大爷反倒有点摸不准了。以前他这套话一说,那些来租房的学生要么急著拍胸脯保证,要么低著头不说话,要么乾脆恼羞成怒扭头就走。 像这样笑一下就完了的年轻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过了一会儿陆昭才说:“这条街上每年都有工作室开张倒闭,十个里面能活下来一个就算不错了。我要是您,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国庆节一大早跑来看房,开口就要租办公室,我也会觉得这人是在拿钱打水漂。” 老大爷沉默。 陆昭继续说:“不过您放心,我的钱不是爸妈给的,是自己挣的。所以花起来会更小心。您说的三个月跑路的,大多是因为钱来得太容易,不是自己一分一分挣的,花起来当然不心疼。” 老大爷看著陆昭的表情,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点吹牛的痕跡,但没找著。 “你说你的钱是自己挣的?”老大爷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我看你怎么编”的好奇。 “嗯。暑假两个月,做建筑设计,接了几个项目。” 老大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掏出钥匙,插进单元门的锁孔里。 “进来吧。” 里面楼道是老式的那种,水泥地面被扫得很乾净,墙上的白灰有些年头了,但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小gg。 老大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爬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陆昭一眼。小伙子跟在后面,呼吸平稳,一点也不喘。 “你说的建筑设计,是什么东西?”老大爷继续往上爬。 “就是帮人设计房子。民宿、別墅、会所,什么样的都有。客户把需求告诉我,我出方案,画图纸,他们按图施工。” “就你一个人?” “目前是。” “客户能信你?” “方案做得好,自然有人信。” 四楼的房门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掛著一把老式的弹簧锁。老大爷开了锁推开门,走进去拉开窗帘,外面阳光涌进来,把房间里飞舞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房子是两室一厅改的办公格局。进门是一个小厅,大概二十平米,方方正正的,窗户朝南,採光很好。往里走是两间房,一间大一间小,大的那间能放下四张办公桌,小的那间適合做独立办公室。厨房被改成了一个小茶水间,卫生间不大但乾净,马桶和洗手池都是换过的。 陆昭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 他没说话,只是在看。看墙角的踢脚线有没有受潮变形,看天花板有没有漏水的痕跡,看窗户的密封条是否完好,看电源插座的分布合不合理。这些细节在上辈子审了几百套图纸之后已经变成了本能,不需要刻意去想,眼睛看一眼自然就有判断。 老大爷靠在厅里的墙上,看著他挨个房间检查,又点了一根烟。 “这房子是我家姑娘的。”老大爷突然开口,“她在沪市上班,一年回来不了两次。空著也是空著,我就想著租出去,好歹有人气,房子不容易坏。上一家租户是个做培训的,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嫌这儿偏。你一个大学生,不嫌偏?” “离学校近。”陆昭从大房间里走出来,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看。窗外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两条街以外的十字路口和远处夏北理工大实验楼的轮廓。 “多少钱一年?” 老大爷弹了弹菸灰,“两万五。” 陆昭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十五平米,年租两万五,月均不到两千一,在2012年的夏北市,这个价格確实是便宜。当然,这房子的位置和装修摆在这儿,不算捡漏,是合理价。 “押一付三,行吗?” 老大爷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小伙子看得这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也不跟他来回討价还价,进门看了一圈就直接拍板了。 “你不再看看別家?” “看过了。”陆昭转身面对他,“这条街上三处出租的,我都看过。街角那间窗户对烧烤店,晚上没法待。巷子里那间消防不行,出了事跑都没地方跑。您这间虽然偏了点,但乾净,没有硬伤,值这个价。” 老大爷走到陆昭面前,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这次打量的眼神跟刚才在楼下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看败家子儿的眼神。 “你这小伙子有点意思。”他从夹克內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一份列印好的租房合同,“合同我带了。你看仔细再签。” 陆昭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很標准,没有什么陷阱,但有一条手写的补充条款:租户不得在房內从事违法活动,不得擅自改变房屋承重结构,退租时需恢復原状。 “这条是您加的?”陆昭指了指那条手写字。 “我姑娘加的,她说现在年轻人租房子什么都敢干,有的把承重墙都敲了,嚇死人。” “合理。”陆昭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就到老大爷签了,只见老大爷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二龙。 签完合同,赵二龙把其中一份叠好递给陆昭,自己那份小心翼翼地揣回夹克內袋里。 “钥匙。”他从钥匙串上卸下一把,放在桌上,“一共三把,我留一把备用,剩下两把都给你。你要是想换锁,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陆昭接过钥匙,掂了掂。是一把普通的老式铜钥匙,匙柄被磨得发亮,不知道开过多少次门了。 “水费电费你自己去营业厅交,单子会塞到一楼的信箱里。网线自己拉,楼道里有电信的接线盒。”赵二龙站在门口,把菸头在门框上摁灭了,揣回兜里,“这房子虽然旧,但不漏雨,冬天暖气也好。我姑娘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冬天只盖一床薄被。” “好。” 赵二龙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嘱咐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下楼去了。 陆昭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这个地方是起点。 第38章 偶遇林小小 陆昭锁好门下楼,在单元门口用手机拍了一张门牌號的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只有两个字:昭然。 国庆节的街道比平时热闹不少,沿街店铺门口都掛著红旗,音响里放著喜庆的歌。陆昭沿著人行道往商业街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列著接下来要办的事。 办公家具和门牌。 至於工商执照,跑这部分工商註册手续要等到节后才能递材料,不过准备工作倒是可以先做起来。 家具更没什么好纠结的,量好尺寸直接去家具城挑现货,谈好价格让人送上门就行。 工商局在城东的政务大厅里。陆昭还是来了一趟,果然大门紧闭,台阶上蹲著两个人在抽菸聊天,大概是趁著假期来碰运气的。 陆昭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找到了窗口的办事指南。他用手机把指南拍了下来,一条一条地放大看。核名需要准备几个备选名称,经营范围要写清楚,註册地址用刚租的那个房子就行,房產证复印件需要找赵二龙要。 他在备忘录里记了几笔,然后转身去了旁边的文具店,买了一个文件袋和几支黑色签字笔。 下一站是家具城。 夏北市最大的家具卖场在城北,名字叫“北方家居广场”,是一栋五层楼的大卖场,国庆期间生意火爆。陆昭坐公交车到的时候,门口正在搞促销活动,几个穿著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在发传单,喇叭里循环播放著“国庆大促,全场八折”。 陆昭没有去逛一楼的品牌展厅。他直接上了三楼,那里是办公家具专区,人比楼下少了很多。 他沿著过道慢慢走,目光从一张张办公桌上扫过去。上辈子他经手过好几个办公室的装修项目,对办公家具的材质、规格、价格门儿清。 实木贴皮的看起来高档但不好维护,三聚氰胺板的便宜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起边,钢木结合的最实用,性价比也最高。 他在一家叫“恆久办公”的店铺前面停下来。 店里摆著几套办公桌样品,款式简洁,封边做得乾净,五金件是国產中端品牌,没有大毛病。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polo衫,正坐在柜檯后面用电脑看股票,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 “老板,看办公桌?” “嗯。”陆昭走进去,用手指敲了敲一张钢木结合的工作檯桌面,听了听声音,“这个规格的,什么价?” “这套是我们今年的新款,一米二乘六十的,钢架加厚,桌面是e1级环保板。单张桌子三百八,带移动柜的五百二。” 陆昭没接话,又看了几张桌子,然后蹲下来检查钢架的焊接点和桌面封边。老板看他检查得仔细,也不催,从柜檯后面走出来站在旁边。 “你这小伙子挺懂行啊。”老板说。 “以前接触过。”陆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需要五张工作檯,规格要统一。另外还需要一张稍大一点的,当主桌用。椅子六把,文件柜两组,一组开放格一组带门。茶水间还需要一个小圆桌和两把吧檯椅。” 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年轻人开口就是整套採购。他把电脑上的股票界面最小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计算器。 “五张工作檯,配移动柜,算你五百一套,五套两千五。主桌你用再大一號的,一米六乘八十,算你六百。椅子你要网面的还是皮面的?” “网面。透气。” “网面的便宜,一百八一把,六把一千零八十。文件柜两组,一组三百五,两组七百。小圆桌和吧檯椅加起来算你四百。总共……”老板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把屏幕亮给他看,“五千三百三。给你抹个零头,五千三。” 陆昭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急著点头。 “送货吗?” “三环以內免费送,三环外加五十。” “安澜街。算几环?” “安澜街?”老板想了想,“那地方不远,算三环以內,免费送。” “组装呢?你们包安装?” “办公桌包组装,文件柜也包。小圆桌和吧檯椅简单,你自己拧几个螺丝就行。” 陆昭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自己按了一轮,然后把屏幕转向老板。 “四千八。整套打包,今天付全款,明天送货。” 老板看著那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笑了,“小伙子你也太会砍了。这价我得亏本。这样,最低五千,再低我真没法做。” “四千九。我刚才摸了你桌面封边的胶线,有一点溢胶,虽然不严重,但说明这批货的品控不算顶好。这个价对得起这批货。” 老板的笑容变成了苦笑,“你这是真懂行啊。行行行,四千九就四千九,就当交个朋友。不过你得付全款。” “可以。开票。” 陆昭跟著老板去柜檯付了钱,留了地址和电话。老板一边开票一边摇头,嘴里念叨著“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不得了”。 从家具城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陆昭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还来得及去最后一个地方。 定製门牌。 本来陆昭是想用“昭然建筑工作室”为门头,但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昭然工作室”更好一些。 对於定製门牌来说,只要找一家过得去的列印店就行。比起什么註册个体工商户、税务登记什么的,简单太多。 陆昭站在家具城门口,正准备往列印店去的时候,就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生怕晚说一秒就会被他索赔似的。 陆昭回过头,先看见的是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帽檐下面露出一副黑框眼镜的边角。再往下是一件大得离谱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得把手背全盖住了,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卫衣胸前印著一行英文小字:“hello world”。 只是这卫衣再大,也难掩她那傲人的d。 “林小小?” 第39章 累积三杯 林小小被撞得鸭舌帽都歪了,她一只手扶著帽檐,另一只手还紧紧握著手机。她抬起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认出陆昭之后,那张本来就红的脸更红了。 “陆、陆昭?!” “你跑什么?”陆昭弯腰把她掉在地上的帆布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帆布包还是上次那个义大利手工牌子的,包底部的皮革包角又多了几道新划痕,看来这位大小姐是真把它当书包用了。 “我没跑,我就是……”林小小接过包抱在怀里,像抱了个救生圈,“我就是刚才在那边星巴克学习下节课的內容,入神了没看时间,刚才一看发现都快四点了,我跟我哥约了晚上吃饭,要迟到了,所以就……”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解释得太详细了,详细到像是在跟辅导员做思想匯报。 林小小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缩在那件大號卫衣里,看起来像一只犯了错的浣熊。“对不起。” “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陆昭看了看她被帽檐压得乱糟糟的刘海,“你去哪儿吃饭?要是顺路可以一起走。” “国贸那边。我哥说在国贸三期顶楼定了位子。” 陆昭笑了笑。 国贸三期顶楼的餐厅,2012年能在那里定到位子的,非富即贵。 只能说不愧是大小姐。 林小小说完“国贸三期顶楼”这句话之后,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里带著某种炫耀,虽然她完全没那个意思。 只见林小小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来。 她的五官確实精致,尤其眼睛很大,瞳孔分明,但被那副老气的黑框眼镜一遮,倒像是故意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是我哥非要定的,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去,我就想在宿舍学习……” 陆昭看著她这副拼命解释,生怕他误会的模样,不由感到有些好笑。 他见过太多把“国贸三期”掛在嘴边的人。有的人是真有钱,有的人是打肿脸充胖子,但不管是哪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把下巴抬高三度,声音放大两分,生怕听的人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像林小小这样因为说出国贸三期而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陆昭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很隨意,“国贸三期顶楼那家西餐厅,我听说不错。” 林小小抬起头,眼睛在帽檐下面眨了眨,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接过去。 “你……你知道那家?” “听说过。”陆昭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商场门口的方向,“你往那边走,地铁站b口,2號线坐六站到国贸。这个点不堵车,但地铁更快。” “你、你呢?” “我还要去趟列印店。” 林小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她站在那里,怀里抱著帆布包,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陆昭,上次的事我还没请你喝咖啡。” “上次?图书馆还是操场?” “……都有。”林小小被他这么一问,更不好意思了,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鼓足勇气抬起眼睛看著他。 “我欠你三次。三次咖啡。” 陆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分期还吧。今天你先去吃饭,別让你哥等。” “那……”林小小犹豫了一下,“那你明天有时间吗?” 陆昭摇头,“国庆我没时间。” “那你国庆后有时间吗?” “应该有。” “那我到时候去你们建筑学院找你!”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光了今天的勇气配额,飞快地冲他鞠了一躬,然后抱著包转身就跑。 跑了大概五步,鸭舌帽被风掀掉了,她又手忙脚乱地折回来捡帽子,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地上,疼得吸了口凉气,但也不敢多停,捡起帽子胡乱扣回头上,继续跑。 陆昭看著她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往列印店的方向走去。 沿街的店铺大多开著门,音响里放著各种喜庆的歌。陆昭走出大概两百米,在一家掛著“速达图文”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下来。 推门进去,只看三台电脑並排放在靠墙的桌上,墙上掛著各种材质的样品:亚克力板、金属拉丝板、pvc板、木质雕刻板。一个戴著袖套的店员正趴在电脑前修图,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老板,做什么?” 陆昭走过去,“定製门牌。亚克力板,透明底,白字。尺寸大概是四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 店员熟练地点开一个设计软体的模板,“什么字?” “昭然工作室。” 店员噼里啪啦敲了几个字,把屏幕转向他,“这个字体行不行?” 陆昭看了一眼。默认的宋体,横细竖粗,板板正正。 “换个字体。细黑体,字间距拉开一点,不要加粗。” 店员照著调了一下,调完之后自己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陆昭,眼神里多了一点好奇。 “您这设计感可以啊。一般人做门牌都是越醒目越好,恨不能把字做成红的,您倒好,往低调里做。” “门牌是给进门的人看的,不是给路过的人看的。太扎眼反而不好。” 店员点点头,记下了他的要求,然后报了个价和取货时间。陆昭付了定金,拿了取货单,转身出了门。 站在列印店门口,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四十。 国庆第一天陪江辞,第二天租办公室、看家具、订门牌。该办的事办了一半,工商註册要等节后,办公家具明天送到,门牌后天取,时间刚好接得上。 他正要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忽然亮了。 来电显示:韩兵。 陆昭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兵哥。” 电话那头是韩兵特有的那种带著点痞气的嗓门:“小陆哥,我那个电竞比赛的事你还记得不?” “记得。” 韩兵哈哈大笑,声音里带著一股憋了好几天终於逮到人说的劲头,“我跟你说,报名的人数比我预想的多太多了。我原来以为有个十几支队伍就差不多了,结果到今天为止已经报了三十多队,还有外地的来问我能不能线上参加。我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连黄毛都该补染了。” 第40章 布置 陆昭的手机震了一下,韩兵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他那家“极速先锋”网咖的门口,年轻人们排著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楼道拐角。 照片应该是刚拍的,玻璃门上还反著夕阳的光。 “看见没?”韩兵的声音里带著兴奋,“我这辈子都没想到,我这个网咖能排起这么长的队。” 陆昭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 排队的大多是年轻面孔,有穿著高中校服的,有背著双肩包的大学生,还有几个看起来已经工作了的人。队伍不算特別整齐,但陆昭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照片角落里,有几个明显不是来上网的人站在那儿,穿著行政夹克,身形笔直,正跟排队的年轻人说著什么。 “兵哥。” “啊?” “你门口那几个站著的人,是你找的?” 韩兵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才说:“你眼真尖。不过不是我找的,是区里文化局和街道办的人。说是大型活动要报备,还要搞什么安全预案。我当兵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填表,现在开店了还得填表,真是服了。” 陆昭走在路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 “兵哥,你想知道怎么让这件事事半功倍,还不用多花什么钱吗?” 韩兵闻言就急不可耐的问,“小陆哥,你就別和我卖关子了。” 陆昭说,“既然官方的人已经来了,与其跟他们对著干,不如把他们变成你的帮手。你以前是边防退伍兵,这个身份就是通行证。明天你带上你的退伍证,去一趟区文化局和街道办,跟他们说你想把这场比赛办成『退伍军人创业带动青年文化建设的示范活动』。再说你愿意在比赛现场加一个公益环节,比如给贫困地区学校捐几台旧电脑,或者给退役军人提供免费上网培训。” “这是……让我去跟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打官腔?” “不是打官腔。是让他们有理由支持你。他们来了,说明已经关注到了。你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就能给你开绿灯。搞不好还能帮你申请一笔文化扶持资金。” 韩兵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崇拜,比崇拜更复杂,“你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懂得多,而且说话有条有理。” “多看书。”陆昭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 韩兵在那边骂了一句什么,但骂完之后又笑了。他笑得有些庆幸,因为韩兵隱隱觉得,这位当初有幸结交到的“小陆哥”,会是他生命里的贵人。 “行。明天我就带上退伍证去。不过小陆哥,你最近忙什么?课上得咋样?还有你那些设计都还在做吧?” “课还好,设计也在做,我刚租了个办公室,准备把手头上的事正规化。” “办公室?”韩兵深吸口气,“好傢伙,这才多久没见,你这艘皮划艇就变成游艇了?” 陆昭被韩兵这句玩笑话逗笑了,“游艇也一样,一个不小心就会翻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兵那边沉默了。 陆昭能想像他现在的表情。 肯定很惊讶。就和那天在网咖,韩兵盯著他手机屏幕上收款提示时的表情一样。 “小陆哥。”韩兵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不带痞气,也不带玩笑,“我韩兵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边防站那五年,我只佩服我们班长一个。现在我佩服两个了。” “兵哥,你这话说得有点煽情了。” “煽你个头,我说的是实话。”韩兵吸了吸鼻子,“行了不跟你扯了,报名表又堆了一摞。等你寒假回来了,我请你喝酒。” ……………… 国庆第三天,陆昭还是一大早就出了校门,在街口的煎饼摊买了个双蛋加脆饼的煎饼果子,边走边吃,到工作室的时候刚好咬完最后一口。他把装煎饼的油纸袋揉成一团扔进楼道垃圾桶,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昨天看的灰尘已经被他昨晚简单清扫了一遍,但墙角还是有几处蜘蛛网顽强地掛著。 陆昭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捲尺、一个雷射测距仪、一本软皮笔记本。今天是家具送货的日子,但他要在这之前把所有尺寸都覆核一遍。 虽说以自己多年来的经验,昨天眼睛看过的一遍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但量尺寸这种事,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他蹲在墙角,把捲尺拉出来,从东墙根拉到西墙根,在本子上记下数字。然后站起来,用雷射测距仪覆核了一遍。差了四厘米。他在数字旁边打了个小星號。 四张工作檯要摆在大房间,四张对排,还有一张大一点的放小房间,当他的办公室。 陆昭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平面图,把每张桌子的位置標好,留出走道的宽度。六百的走道太窄,八百刚刚好,九百就更舒服了。他在图纸上擦擦改改,最后还是定了九百。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趴在地上量插座到墙角的距离。 那头是家具城的送货师傅,嗓门大得像自带免提:“喂!老板!安澜街这个楼,车子开不进来啊,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把路堵了。” 陆昭站起了身,“师傅您等一下,我下去看看。” 巷口確实堵了。不是烤红薯的三轮车,是那辆三轮车旁边又多了一辆收旧家电的板车,两个车主正蹲在路边聊天,谁也不肯挪。送货的卡车停在巷口外面,司机一脸头痛模样。 陆昭走过去,也没跟那两个人理论,先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三包软中华,然后走到两个车主面前蹲下来。 “叔,帮个忙。我今天搬家,车进不去。” 陆昭把两包软中华分別递给三轮车大叔和板车大叔。两人接过烟,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蹲在面前这个年轻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小伙子懂事。”三轮车大叔接过中华烟,站起来握住了车把,“挪就挪吧,反正我也该换地方了。这巷口阴凉是阴凉,就是没什么生意。” 板车大叔也跟著站起来,嘴里嘟囔著“现在的年轻人会做人”,两人各自推著车往巷子深处挪了十几米,让出一条刚好够卡车通过的道。 陆昭站起来,冲巷口的卡车招了招手。送货师傅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发动车子慢慢往巷子里开。 第41章 前世红顏 家具搬上四楼的时候,陆昭挽起袖子跟两个师傅一起搬。他扛桌面,抬钢架,拆包装箱,干活利索。师傅上下楼几趟之后就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干过这一行,陆昭笑笑说没有,就是以前在工地上待过。 陆昭这话不算假。上辈子在工地上盯项目的时候,他跟工人一起搬过材料、扛过水泥。 搬到第四趟的时候,赵二龙骑著他的二八大槓来了。 赵二龙应该是路过,看见单元门口堆著这么多纸箱子,就把车停在路边,背著手走过来看。看清楚是陆昭在搬东西,他说了声“你小子动作可真够快的”,然后也没多问,袖子一卷,帮他一起搬。 几人搬了半个小时才把所有的箱子搬完。在那两个师傅开始组装办公桌的时候,陆昭陪著赵二龙站在门外过道上。 赵二龙靠在墙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陆昭將那包软中华拆开,递过一支烟给赵二龙。 赵二龙点上,吸了一大口才平復过来,“我姑娘以前住这儿的时候,搬家那天也是这么多箱子。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考上沪市的大学那天,我就知道这丫头不会再回来了。” 陆昭靠在对面的墙上听著,没接话。 “她现在在沪市一家外企上班,工资挺高的,就是忙。今年过年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我跟她说爸想你了,她就给我转钱,让我去买好吃的。” 陆昭听完,忽然想到上一世里,自己有一个很好的“红顏”,在加入他的公司前,也是在沪市一家外企上班,也是年纪比他长几岁,也是母亲走得早。 这位“红顏”对於陆昭来说真的很好,也是陪伴陆昭时间最长的一位“红顏”。 算算时间的话,是陆昭刚从设计院出来开公司的时候,她就陪著他的,一直陪他到四十岁…… 陆昭不是没有和她说过,自己给不了她什么,可她却很傻,说自己什么也不要。还开玩笑说,要是非要给她什么的话,就把公司名字换成“昭然”吧。 要不是她不姓赵,陆昭还真以为是她了…… 赵二龙不知陆昭心中所想,他抽完烟,拍了拍陆昭的肩膀,“你在这儿好好干。爭取干出名堂来。” 赵二龙走后,陆昭就回到了工作室里,此时办公桌也拼得差不多,陆昭让两位师傅把办公桌放在指定位置后,就给他俩发了一支烟,俩师傅接过烟,说了句“祝老板生意兴隆”后就走了。 四张工作檯在房间里摆成两排,坐在椅子上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的街景。还有一张大的办公桌是陆昭专用,被放在小办公室。他把网面椅挨个试了一遍,有一把的气压杆不太顺滑,他拆下来看了看,是安装的时候把垫片装反了。拆了重装,好了。 文件柜放到隔壁小办公室里,开放格的放文件资料,带门的放杂物。茶水间的小圆桌和两把吧檯椅也装好了,圆桌靠窗摆著,旁边就是暖气片,冬天坐在这里喝杯热茶应该不错。 陆昭看著初具雏形的工作室,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样东西没买。 行军床,到时可以放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忙的时候就在这里住下,不回学校。 陆昭收回思绪,就去茶水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冲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窗外传来楼下兰州拉麵馆的拉麵声,啪啪的麵团摔在案板上,混著炒菜的滋啦声和老板扯著嗓子喊“两碗二细”的声音。 他擦了把脸,从背包里掏出一袋麵包和一瓶矿泉水,坐在窗台上啃。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他妈苏溪打来的。 “喂,儿子,国庆放假你也不回来,在那边好不好?” 陆昭把嘴里的麵包咽下去,喝了口水才回答,“挺好的。” “国庆食堂还开著没?没开就出去吃,千万別亏待了自己。” 陆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麵包袋,面不改色地说,“放心吧妈,我不会亏待自己。” 苏溪在电话那头嘮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说家里的水仙花开了,满屋子都是香味,说他爸陆建国最近血压又高了点不过吃药控制住了,说隔壁张阿姨家的女儿国庆结婚了找了个本地的小伙子,说你们学校暖气什么时候开始供你记得把秋裤翻出来。 陆昭嗯嗯嗯地应著,偶尔插一句“知道了”“好”“您放心”。 说到最后苏溪忽然问,“儿子,你是不是累著了?听你声音不太对劲。” 陆昭拿著矿泉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就是早上起得早,有点困。” “那你中午睡一会儿。別老对著电脑,眼睛要害的。还有,辞辞那边你多去看看她,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不容易,她妈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她担心辞辞在学校吃不好……” “知道了,妈。等寒假时候我就和江辞一起回来。” ……………… 国庆剩下的几天,413宿舍里只剩下陆昭和方砚秋两个人。 方砚秋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钟。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回来之后坐在桌前看书。他那个靠窗的位置被几本厚书和一叠草稿纸占得满满当当,草稿纸上画满了各种建筑细部的钢笔速写。 陆昭则占了何思齐的桌子。他自己的桌面太小,放不下笔记本电脑加外接显示器再加一块手绘板。他跟何思齐发了条消息说借用几天桌子,何思齐回了个“隨便用”。 两个人各占房间一角,窗帘半拉著,挡住下午西晒的太阳。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操场上零星几个留校生打篮球的声音。 陆昭的屏幕上开著三个窗口。左边是autocad,他正在给苏州顾宅的施工图画节点大样。右边是猪八戒网的后台,私信列表里摞了十几条未读,他挑著回了两条。中间是一个刚打开的空白ppt,標题栏里打了四个字:昭然工作室。 方砚秋画完一组斗拱的速写,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路过陆昭身后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陆昭的屏幕上,cad图纸的线型分得清清楚楚。 实线、虚线、点划线,不同的图层用不同的顏色区分。方砚秋虽然是建筑系新生,但从小在工地上长大,对这些东西比同龄人熟悉得多。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课堂作业。 “你这个是……实际项目?”方砚秋端著水杯站在他身后。 “嗯。”陆昭没回头,手里的滑鼠还在微调一根梁的定位线,“一个小项目。” 方砚秋没走。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半分钟,目光从cad的施工图扫到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画著一张院子的剖面草图,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材料说明:青砖铺地,砖缝保留原有青苔,藤椅放西墙根,坐西朝东,下午背光。 “你管这叫『小项目』?”方砚秋绕过椅子走到陆昭侧面,指著屏幕上那张施工图,“这是木结构加固节点的大样图。大一上学期连建筑初步都还没开始讲构造,你就已经在画施工设计图了?” 第42章 会觉得可惜 陆昭把滑鼠推开,靠在椅背上,抬头看著方砚秋。 “几个民宿,一个私人会所,还有一些零碎的小项目。” “网上?” “猪八戒网。一个眾包平台,上面有各种设计需求,我把作品集掛上去,有人看中了就来找我。”陆昭把屏幕转向他那边,让他看了一眼后台的订单列表。 方砚秋看著那一排已完成的订单记录,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开学第一天请假,是为了这个?” “去苏州看场地。客户有一栋民国老宅要改造成私人会所,要求设计师亲自到场。”陆昭没打算隱瞒,也隱瞒不了,大家一个宿舍,更別说方砚秋这个人心思细,就算他不说,以这人的观察力迟早也会拼出个大概。与其让他猜,不如直接告诉他。 方砚秋点头说:“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陆昭眉头一挑,“你就这么不想看我谈恋爱?我记得你好像也有个『青梅』在夏北大学读书吧?” 方砚秋把杯子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陆昭旁边坐下来。 方砚秋说,“我不是说感情不重要。感情很重要,但不是现在。我们十八九岁,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连自己明天能干什么都不確定。你拿什么去对一个人好?就拿一颗心?心这种东西,饿的时候不能当饭吃,冷的时候不能当被子盖。” “我爷爷活著的时候,常跟我爸吵架。我爸那人,包工头,赚钱不多,脾气不小。我爷爷骂他没出息,说他在外面揽工程,住工棚吃泡麵,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我爸就顶嘴,说他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爷爷就拍桌子说,你以为我是在夸你?我是在骂你没出息。我当年当木匠,天不亮就起来刨木头,手上全是血口子,但我从没让你妈去医院还得自己掏钱。” 方砚秋说到这里,神情有些苦涩。 “我爷爷走之前那两个月,我妈在医院守著,我爸在工地赶工期。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不敢回来。少干一天就少一天的钱,那个项目的尾款压了一年多了还没结清,他要是停了工,包工头的位置立马就有人顶上去。他只能拼命干,拼命催款,然后每天晚上打电话问我妈,今天怎么样了,吃饭了没,疼不疼。问完掛了电话,继续在工地上盯著混凝土浇筑到半夜。你觉得这样的日子你愿意让你青梅跟著你过吗?” 陆昭靠在椅背上,看著方砚秋。 没想到这位“京爷”还有著这样的家庭故事。 “所以我选以后开宝马。”方砚秋把他的观点说明,“不是说现在不能骑单车带她去吃路边摊,那种日子过一两天是浪漫,过一两年就是折磨。她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想,为什么別的女生能坐在有空调的车里,她要坐在单车后座淋雨。就算她自己无所谓,她家里人会怎么想?她爸妈把她养这么大,送进985,不是为了让女儿去陪一个穷小子吃苦的。” “谈恋爱是消耗,拼学业是积累。同样是花时间,花在谈恋爱上,四年下来你除了几张合照和一堆吵架和好的聊天记录,什么都剩不下。花在学业上,四年下来你至少学会了本事,以后再考个註册建筑师,进个好的单位。” 方砚秋说完这番话,站起来拿起水杯。他顿了顿,还是回答了陆昭刚才关於青梅的提问。 “我知道你是成绩最高分考进来的,说真的,我觉得你要是在大学,被女人影响了前程,我会觉得很可惜。” 陆昭看著方砚秋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钢笔,在那张画了一半的斗拱速写上继续勾勒。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有五分钟,陆昭才说:“老方。” “嗯?”方砚秋没抬头,手底下的斗拱又添了一层出挑。 “你刚才说,大学四年应该拼学业、攒本事。”陆昭把椅子转过来,面对著他的背影,“那你有没有想过,最好的攒本事的方式是什么?” 方砚秋的笔停了。 “课本上的东西,课堂上教的东西,说到底都是基础。真正的本事,是在项目里磨出来的。”陆昭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我现在手头压著几个项目,苏州那个会所的施工图要深化,还有两个民宿的方案等著出。一个人做不完。” 方砚秋他扭头疑惑,“你为什么要找我?不说外面那些有经验的熟练工,就说你陆昭把你如今这些『作品』和成绩拿给导员和老师他们看,估计他们都会震惊得要死,整个院系都会把你当做这一届的优秀学生来培养,然后你只要提一句需要人手,他们肯定会迫不及待的將那些临近毕业的大四学长介绍给你。”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方砚秋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凭他现在手里的项目量和完成度,隨便拿一份方案甩在系主任桌上,第二天就能被当成建筑系的招牌供起来。 大四的学长算什么,研究生都得追著他叫陆哥。 但学校的这份能量,还需要再沉积一下再用,现在还不到合適的时候。 “你说的那些大四学长,”陆昭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们还有半年毕业,毕业设计、找工作、考研复试,哪一样都比帮我画图重要。我用他们,用不了几个月就得重新找人,项目交接的成本比我从头培养一个人还高。” 方砚秋没说话,但也没有转回去继续画图。他转过椅子和陆昭对视。 陆昭继续说:“导师和系主任那边也是一样。我现在把项目成果拿给他们看,確实能换来一堆资源。但那些资源是有代价的。学校会把我当成典型,各种匯报、各种展示、各种经验分享会,我的时间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系主任会让我去带学弟学妹,不,带学长学姐。导师会让我参与他们的课题项目,他们会给我很多『机会』,但这些机会不一定是我想要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操场上零星几个跑步的身影。 “我现在最缺的不是资源,是时间。” “而你想要学的本事,我这里有。” 第43章 入伙 方砚秋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说的本事,是在项目里磨出来的。不是课本教的,不是课堂上练的。” “是。” “所以你开学第一天请假跑去苏州,不是不在乎学业。是因为课堂上教的东西,你已经不需要了。” 陆昭没有否认。 “为什么是我?” 陆昭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方砚秋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昭说:“你说谈恋爱是消耗,拼学业是积累。这话对,也不对。对的地方在於,一个人连自己的路都走不稳的时候,確实没资格拉別人一起走。不对的地方在於,你把『积累』这个词定义得太窄了。课本是积累,课堂是积累,但真正的本事从来不是在课本里学会的。” 方砚秋没说话,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我暑假接第一个单子的时候,客户问我多大,我报了二十二。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把一个几十万的项目交给一个刚成年的学生。”陆昭走回桌前,拿起那个软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方砚秋。 方砚秋接过来。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设计方案,而是一个项目的拆解流程。从接单到交付,中间拆成了十一个环节,每个环节旁边標註著负责人、时间节点、验收標准。有些环节旁边画了星號,有些画了问號,有些被划掉重写了三四遍。 “这是我在做的是事。不是画图,不是做方案,是把一个项目拆开、分出去、再拼起来。画图的人可以在猪八戒上找,做效果图的、做施工图的、做水电的,大把的人等著接活。但能把这些环节串起来、把控质量、按期交付的人,不多。” 陆昭把笔记本拿回来,合上。 “你刚才说你爸在工地上盯混凝土浇筑,说尾款压了一年多结不清。你知道为什么结不清吗?因为包工头在整个產业链里是最被动的一环。甲方压总包,总包压分包,分包压包工头,包工头压工人。到了你爸那一步,已经没有议价权了。他想站著把钱挣了,但这个链条不让他站。” 方砚秋握著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站著把钱挣了,”陆昭看著他,“就別去那个链条最底下等著被人压。你得往上走。”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一阵模糊的喝彩声,大概是有人投了个漂亮的三分球。 方砚秋把钢笔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陆昭面前。 “你需要我做什么?” 陆昭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猪八戒网上每天都有新的设计需求,你帮我把关,筛选出靠谱的项目。標准我列给你。然后施工图的部分,我画完节点大样,你帮我出平立面。不会的我教你,做错了重新来,我不怕你错,我怕你不敢错。” 方砚秋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工资,”陆昭说,“但有分成。做完的项目,按比例给你。前期不会太多。” 方砚秋伸出手,从陆昭桌上一袋零食里拿出一块麵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一边嚼一边说:“我本来也没指望从一个刚租了办公室、帐上不知道还剩多少钱的人手里拿固定工资。” 陆昭哈哈一笑,没有反驳,只说:“虽然现在是这样,但你的未来一定会一片光明。” “你这大饼画的……我有些吃不下。” 陆昭笑得更大声了。 ……………… 国庆假期最后的那天下午,413宿舍的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周远站在门口,左手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右手拖著一只拉杆箱,他整个人比走之前黑了一个色號,大概是回老家下地干了几天活,脖子和脸不是一个顏色。 “兄弟们!你们的周爸爸回来了!”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袋子口鬆开,滚出几个红彤彤的石榴和一大袋煎饼。煎饼是用塑胶袋裹了好几层的,但还是有一股杂粮的焦香味从袋口窜出来。 方砚秋坐在桌前,手里捏著钢笔,头也没抬:“你小点声,楼下都能听见。” “楼下听见怎么了?楼下听见就知道413的周远回来了!”周远把帽子摘下来往床上一甩,一眼就看见了陆昭桌上那个多出来的外接显示器。他走过去,弯著腰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显示器的边框,“老陆你这是搞什么?开学的时候没见你有这个啊。” “刚买的。”陆昭坐在椅子上,屏幕上是autocad的界面,他不动声色地把窗口最小化了。 “多少钱?” “不贵,二手的。” 周远也没追问,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吸走了。他凑到方砚秋身后,看他在看专业类的书,看了两眼就觉得无聊,转身去翻自己的行李箱。 “我跟你们说,我这次回家可太惨了。我妈说我黑了瘦了,非说我在学校吃不饱,给我装了二十斤煎饼。二十斤啊兄弟们,够咱们吃到期末了。”他从箱子里翻出一袋滷牛肉,一罐辣椒酱,又摸出一小罈子不知道什么东西,用塑料膜封著口,“这是我三姨做的醃萝卜,巨好吃,就是有点咸。何思齐呢?老何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方砚秋放下笔,看了看时间,“他的火车晚点,刚发了消息说地铁上。” “那等他到了一起吃。我带的东西多,今晚不用去食堂了。” 陆昭看著周远蹲在地上翻行李箱的背影。上辈子他在南工大的室友里也有一个类似的,鲁省人,热情,话多,心眼少。后来毕业去了施工单位,在工地上干了几年,嫌苦,又跳槽去了一家地產公司做甲方代表。最后一次联繫是在一个校友群里,那人发了一张抱著儿子的照片,胖了两圈,头髮也少了。陆昭当时点了个赞,没说话。 这样的室友,处起来是不累的,但也仅限於此。 他见过一些人,他们善良、热情、讲义气,但不一定適合拉上同一条船。不是所有关係都值得往深了走,也不是所有热情都能够转化为信任。有些人適合当兄弟,当成兄弟就行。 第44章 国庆后的寢室 何思齐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门进来,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戴著一副银框眼镜,穿著一件格子衬衫,背后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拎著一个小號的拉杆箱。 何思齐进门先把箱子靠墙角放好,然后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一盒黄山毛峰、两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一个用报纸裹著的搪瓷缸。 “回来了。”陆昭冲他点了点头。 “嗯。”何思齐把茶叶放在公用桌上,“家里带的,你们喝。” 周远已经饿得不行了,一见人齐了就把自己的存货全摊在桌上。煎饼、滷牛肉、醃萝卜、辣椒酱,还有一把从家里带来的花生米。他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几瓶冰红茶和两包辣条,把东西摆了一桌子,拍了拍手,“今晚就在宿舍吃,不去食堂了。” 四个人围坐在拼起来的两张书桌前。煎饼被掰成几块分著吃,滷牛肉是周远他妈亲手滷的,切得厚薄不一,但味道確实好。 周远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嚼一边讲他回老家的见闻。说他三姨家的猪生了八只小猪崽,说他表弟今年考上了县一中,说村里修了一条新路直通省道,说他爸买了一辆二手的农用三轮车。他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煎饼渣从嘴里喷出来,方砚秋皱著眉把自己的杯子往远处挪了挪。 何思齐吃得很慢,掰一小块煎饼,夹一片牛肉,慢慢嚼。他听周远说话的时候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推一下眼镜,始终安安静静。 “老何你家那边怎么样?”周远把一块滷牛肉塞进嘴里。 何思齐想了想,说:“我爸在县城开了个修理铺,修电视和洗衣机。国庆期间生意挺好,好多人趁放假把坏了的电器送来修。我帮了几天忙,学了点东西。” “你会修电器?” “不会。我就是帮他搬搬抬抬,递个螺丝刀。” 方砚秋看了何思齐一眼,没说什么。这个人说话低调,明明帮了忙,偏要说成简单的只是递了个螺丝刀。 陆昭也注意到了。他端起何思齐泡的那壶黄山毛峰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里带著一丝回甘。 “你带的这本是什么书?”陆昭指了指何思齐桌上那本用报纸包著封皮的旧书。 何思齐把书拿过来,拆开报纸。是一本《西方建筑史》,陈志华编的,封面已经泛黄卷边了,书脊上贴著一道透明胶带。 “从县图书馆的旧书摊上淘的,五块钱。馆里的人说太破了没人借,要处理掉。” 何思齐把书翻开。里面的书页倒是保存得不错,只有少数几页有铅笔划过的痕跡,是很轻很细的线,划在重点段落旁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之前借阅过这本书,觉得很不错。听说要被处理掉,就买回来了。”何思齐把书合上,放在桌边。 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你们一个个的都看这种书,显得我特別没文化。”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方砚秋头也不抬地接了句。 “你丫的!”周远抓起一颗花生米砸过去,方砚秋侧头躲开了,花生米打在墙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何思齐的脚边。何思齐弯腰捡起来,放进桌上的纸抽袋里,然后继续喝茶。 陆昭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宿舍的四个人,方砚秋是那种有野心的人,周远是那种把单纯写在脸上的人。这两个人陆昭都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而何思齐,確实接触了解得少。 他那本旧书是从图书馆处理的,他没有说原价多少钱,只说五块。他虽然沉默,但会弯腰捡花生米,捡起来放好,不会抱怨也不会指责。当別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给人倒茶。 应该做人做事是那种不动声色的靠谱。 陆昭没有急著去拉拢何思齐。 人和人之间的关係是有节奏的,太急了反而容易走样。方砚秋是机缘巧合撞上的,何思齐需要再等等,还需要再观察观察,也需要等一个合適的机会。 周远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忽然把脚从桌沿上放下来,椅子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看著陆昭,眼神里带著一种酝酿了半天的怨气。 “老陆。” 陆昭正在喝何思齐泡的茶,听见这声调就知道周远要整活了。“你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请假,错过了什么吗?” 陆昭:“?” “其实在军训期间,就有不少女生来打听你,都是我们挡的。” 陆昭:“?” 周远把筷子拍在桌上,开始掰手指头数,“我们隔壁方队,就是经管学院的那个,有个长头髮的女生,叫什么来著……反正长得挺好看的,军训第三天就跑来问我们班的人,说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还有人文学院的一个,身材超级正!休息的时候假装路过我们方队,来来回回走了四趟,每次眼睛都往你站的位置瞟。还有一个更离谱,直接找到我,问我陆昭有没有女朋友。” 陆昭转头看向方砚秋,眼神里写满了“这什么情况”。方砚秋慢条斯理地掰了一块煎饼,在辣椒酱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完才开口。 “他说的没错。军训的时候確实有不少女生来打听你。有直接问的,有旁敲侧击的,还有一个找藉口说想借你笔记,我说你还没上过课哪来的笔记,她就走了。”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方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你不是有青梅吗,这些事说不说有什么区別。” 周远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著桌子,身体前倾,用一种“你知不知道你造了多大的孽”的表情看著陆昭。 “老陆,你听我说。咱们建筑学院本来女生就少,一个班四十號人就八个女生,八个!狼多肉少啊兄弟们。但是军训的时候不一样,所有学院都在一个操场上训练,经管的、人文的、外语的、艺术的,到处都是女生!”周远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差点飞进何思齐的搪瓷缸里,何思齐默默地把缸子往远处挪了挪。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联谊!联谊你懂不懂?就是我们413宿舍跟別的学院的女生宿舍搞联谊,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一起唱歌。这种事一般都是军训的时候定下来的,因为军训结束以后各回各的学院,就很难再搭上线了。”周远越说越气,“结果你倒好,军训一结束就跑了,第一天上课就不见人影。那些来打听你的女生找不到你,自然就散了。她们散了,我们寢室跟她们寢室的联谊不就也跟著黄了吗?” 何思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难得地主动加入了一个跟学习无关的话题:“所以你的逻辑是,陆昭是联谊的敲门砖。陆昭不在,联谊就没了。联谊没了,你的女朋友就没了。” “废话!”周远理直气壮,“老陆是咱们寢室的门面担当,这一点你们承不承认?” 方砚秋没有反驳。何思齐也没有。陆昭本人更不可能反驳。 第45章 出主意 周远见三人都不说话,更加篤定地往下说:“你们看啊,咱们四个,老何是学霸,但学霸在联谊的时候不管用,女生问你你平时喜欢干什么,你说喜欢看书,人家就没话接了。方砚秋这嘴又太毒,两句就能把天聊死。我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倒是挺能聊的,但我这张脸……怎么说呢,我高中时候结拜的四个兄弟,他们都说我长得很有福气。” “有福气一般是形容弥勒佛的。”方砚秋头也不抬地说。 “你闭嘴!”周远抓起一颗花生米砸过去,这次方砚秋没躲,花生米正中他的额头。 周远转回头看著陆昭,语气从愤慨变成了痛心疾首:“老陆你是不知道。国庆前几天,人文学院那个身材超正的女生又来了。这次不是假装路过,是直接找到我,说她想认识你。我说你请假了,她就问我要你手机號。我本来想给的,但方砚秋不让。” 陆昭看向方砚秋。方砚秋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目標是你,不是周远。把號码给她,周远在她那里就彻底变成了一个传话的工具人。这对周远不公平。” 周远愣了一下,显然他之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软下来一些:“行吧,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陆,你欠我们一个联谊!” 陆昭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好,我欠你们一个联谊。但这个联谊是为了帮你们找女朋友,还是为了帮你找女朋友?” 周远一时语塞,脸慢慢涨红了。何思齐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方砚秋把最后一块煎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昭,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完了才开口:“他那句话的重点不是『联谊』,是『女朋友』。” “你们两个啥时候关係这么好了?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一唱一和的!”周远站起来,“行,我承认,我就是想谈恋爱怎么了?咱们都大一了,成年了,谈个恋爱犯法吗?你们看看咱们班那些人,军训才半个月,已经成了好几对了。我周远,鲁省好男儿,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五,不抽菸不喝酒不打呼嚕,凭什么没有女朋友?” 何思齐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不抽菸不喝酒不打呼嚕是基本配置,不是加分项。加分项是你有什么特別的。比如方砚秋会画画,陆昭……”他顿了一下,看了陆昭一眼,“陆昭会的东西好像有点多。” 陆昭满脸无奈,为周远出主意说:“现在各学院的社团活动都还没正式铺开。国庆回来以后,学生会肯定会搞迎新晚会、校园歌手大赛、篮球赛,这些活动的筹备期就是最好的社交机会。你想认识別的学院的人,不用非得以联谊的名义,去参加这些活动的志愿工作就够了。” 周远听得眼睛发亮:“你是说……” 陆昭接著说:“志愿者。你想想,迎新晚会的后台,谁搬道具、谁布场、谁对接演职人员?志愿者。篮球赛的场边,谁负责记分、谁负责后勤、谁给球员递水?志愿者。你不需要专门去找人联谊,你只要在这些场合做好你的事,自然就会有人注意到你。而且在这种场合认识的人,比在军训操场上尬聊认识的要自然得多。” 周远显然被这番话说服了,整个人从刚才的蔫头耷脑变成了踌躇满志。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的鬱闷一扫而空:“说得对!我明天就去学生会问问怎么报名志愿者!老陆你果然是我们寢室的门面担当加智囊担当!” 其实会给周远出这个主意,也是为了不想他再来闹著要搞什么联谊。 陆昭现在可没这个时间。 ………… 国庆长假后的第一个上课日,夏北理工大的校园里重新热闹了起来。 陆昭醒得很早。宿舍里还很安静,周远的呼嚕声从上铺一阵一阵地传来,很有节奏。方砚秋的床铺上被子已经叠好了,人不在,大概是去操场晨跑了。何思齐的床上被子拱起一个包,纹丝不动。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江辞昨晚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她有三节课,下午还要去学生会面试,不知道能不能选上。陆昭回了个“加油”,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踩著床梯下来。 洗漱完,陆昭把衬衫换上,扣子一颗颗系好,然后把那盒从苏州带回来的碧螺春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看包装,確认没有压坏后,这才出了宿舍。 当陆昭来到办公楼的时候,一楼大厅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辅导员模样的人端著茶杯从楼梯上下来,大概是刚开完早会。 王维和办公室的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陆昭站在门口敲了敲。 “进来。” 王维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花名册和几份表格。他抬头看见是陆昭,就说:“陆昭同学,你倒是准时。假条到期,过完节就来了。” “王老师早上好。”陆昭走进办公室,把那盒碧螺春放在办公桌的角落上,“这是一点心意,给您带的。” 王维和看了一眼那盒茶叶,又看了一眼陆昭,没有伸手去拿,但脸上也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陆昭坐下。 陆昭在王维和对面坐下来。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王维和把花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目光透过银框眼镜落在陆昭身上。 “挺好的。去了趟苏州,看了几个园子,长了长见识。” 王维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陆昭面前。 是一份课程安排表,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 “你请假的这段时间,高数讲完了第一章函数与极限,已经开始讲导数了。画法几何讲完了投影基础,下周要交第一份大作业。建筑初步的线条练习已经结束了,现在在练钢笔淡彩。”王维和一一指著红圈,“我跟各科老师打过招呼,说你请了事假,但他们都在等著看你回来之后的成绩。” “我会赶上的。” “不只是赶上。”王维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是今年建筑系的最高分,所有老师都知道你的名字。你不来上课,大家不说,但都在看。你要是考试掉链子,不光你自己丟人,我这个给你批假的辅导员也得跟著挨骂。” 陆昭听出了王维和话里提醒的意思。 “王老师放心,考试我不会让您失望。”陆昭拎起背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苏州带回来的明前茶,现在喝正好。” 王维和看著那盒茶叶,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这小子懂规矩还是该说他不按套路出牌。等他回过神来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陆昭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第46章 变化率 陆昭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 高数课在教三楼201,是一间能坐一百多人的大阶梯教室。他推开后门进去的时候,讲台上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教授正背对著学生在黑板上写导数公式,粉笔敲得黑板篤篤响。陆昭从最后一排绕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儘量不发出声音。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周远坐在倒数第三排,正用手撑著脑袋跟困意做斗爭,余光瞥见后门进来一个人,扭头一看是陆昭,整个人立刻清醒了。他拿笔帽戳了戳前排方砚秋的后背,压低声音说:“老陆来了。” 方砚秋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笔举起来晃了一下,算是知道了。 陆昭从背包里掏出高数课本和笔记本,翻到导数那一章。 台上的老教授写完黑板就开始讲课。 “导数这个概念,说白了就是变化率。一个量相对於另一个量变化的快慢。你们高中学的瞬时速度,就是位移对时间的导数……” 陆昭听著听著,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公式,然后停了下来。 变化率。 他忽然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 上辈子他四十年的人生,变化率是平的。上班、画图、升职、创业、赚钱、应酬,所有的事情都在一条直线上匀速前进,不快不慢,不出意外。唯一一次断崖式的变化,是江辞的死。 而这辈子的变化率,大得惊人。从高考结束到现在,短短三个多月,他接了十几个项目,赚了第一桶金,搭上了程先生这条人脉,现在又开了工作室。 这些变化就像眼前满黑板的公式一样,密密麻麻地堆在眼前,让他来不及喘口气。 但他不能停。因为距离江辞出事的时间,还有三年多一点。三年听起来很长,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要在这三年里把自己的事业做到足够大,要有足够的钱、足够的人脉、足够的资源,才能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找到幕后的人,然后把危险掐灭在萌芽里。 老教授讲完导数的定义,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面对著教室。 “下面我找一位同学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他的目光在花名册上扫了一圈,然后抬起头。 “陆昭。陆昭同学来了没有?” 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回头到处张望。 陆昭站起来,“来了。” “哦,你就是陆昭。”老教授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开学就请了长假,刚一回来就被我点到。来,把这道题做一下。” 陆昭从座位走到讲台前。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复合函数求导的题,难度中等偏上,对刚学导数的大一新生来说確实有点棘手。老教授显然是想试试这个请长假的学生到底跟不跟得上。 陆昭拿起粉笔,对著题目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始写。 粉笔在黑板上落下的声音很轻很快。他没有停顿,没有涂改,每一步的推导都简洁清楚,写到第三步的时候,老教授微微点了一下头。写到第五步的时候,下面有几个学生开始抄他的步骤。写到第七步,答案出来了。 陆昭把粉笔放进粉笔槽里,转过身。 老教授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他,问:“你暑假预习过?” “看过一些。” “不止一些吧。”老教授指了指黑板上的倒数第二步,“这个化简技巧,课本上没有,我本来是打算讲到下一节再提的。你是看的哪本参考书?” “吉米多维奇的《数学分析习题集》。” 老教授开怀一笑,他现在看陆昭是越看越顺眼。“不错。回去坐著吧。以后我的课你要是都会了,可以不来,但考试必须来。” 陆昭微微鞠了一躬,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走回了座位。 周远在他经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牛逼”,方砚秋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何思齐坐在前排,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把陆昭刚才的解题步骤又抄了一遍。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远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把课本往包里一塞,三步並两步窜到陆昭旁边。 “老陆,你刚才太给咱们长脸了!”他一把搂住陆昭的肩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你没看见前排那几个女生的表情,眼睛都直了。你那个什么『吉米多维奇』,回去借我看看唄?” “你先把课本上的课后习题做完再说。”陆昭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里。 “课后习题?”周远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我做了,但对答案错了一半。” 方砚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笔记本,“他错的那些题,有一半是正负號搞反了,剩下一半是抄错了题。” “你丫能不能別老拆我台!”周远抬脚要踢,方砚秋已经提前一步闪到了陆昭身后。 何思齐从教室前门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的高数课本夹著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他走到陆昭面前,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陆昭,你刚才那道题的第三步,那个换元,我用了另一种方法也能推出同样的结果,但总觉得哪里不够严谨。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陆昭接过草稿纸,扫了一眼。何思齐用的是三角换元,逻辑没问题,但在定义域的处理上確实有一个小瑕疵。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何思齐凑过来看了看,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少写了一个绝对值的条件。”他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夹回书里,抬起头看著陆昭,“谢谢。” “不客气。” 陆昭看著何思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人对学术的认真程度,在这个年纪的学生里很少见。大多数人做数学题是为了应付考试,何思齐做数学题是为了把每一个步骤都想明白。这种性格,放在建筑设计里,就是那种会把每一根梁的受力都算清楚的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声鼎沸。国庆后的第一天,所有窗口都排著长队。周远自告奋勇去占位置,方砚秋和陆昭各排一个窗口。陆昭排的是炒菜窗口,方砚秋排的是麵食窗口。等三个人端著托盘在角落的桌子匯合时,周远已经用四张纸巾和两个水杯占好了四个位置。 “老何呢?”周远把一份红烧肉盖饭放到何思齐常坐的位置上。 “去图书馆了。”方砚秋把一碗牛肉麵放到自己面前,“他说下午没课,想趁图书馆人少的时候去查几篇论文。” “什么论文?” “《关於中国古代木构建筑结构体系的几点思考》。”方砚秋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吹了吹,“他说想看看中西方的建筑思维差异在哪里。” 周远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咱们寢室四个人,一个比一个卷。老何是学术卷,老方是文艺卷,老陆是全能卷,就我一个人是躺平卷。” 说著,周远又兴奋的看著二人,“既然下午没课,那我们下午去网吧吧?” 而这一次不是陆昭一个人拒绝,只见方砚秋和陆昭几乎同时开口。 “不去,下午有事。” 第47章 想过失败吗 陆昭和方砚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默契。 周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筷子停在半空中,红烧肉的汤汁顺著筷子头滴到米饭上。 “不是,你们俩啥时候搞到一块儿去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用一种发现了姦情的语气嚷嚷起来,“一个说有事,两个也说有事,你们俩的事是同一件事?” “差不多。”方砚秋端起牛肉麵的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事。” “我想的哪种事了?我说什么了吗?”周远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得过分,“是你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 陆昭没有参与这场嘴仗。他把托盘里的番茄炒蛋和米饭扒拉乾净,站起来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网吧你自己去吧,改天再陪你打游戏。” 周远仰头看著他,又转头看了看还在慢条斯理吃麵的方砚秋,忽然一脸哀伤。 “行吧行吧,你们去搞你们的大事。我就一个人去网吧,一个人打排位,一个人面对对面五个人的毒打。反正我周远从高中起就是独来独往,早就习惯了孤独,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你高中不是有四个结拜兄弟吗?”方砚秋放下筷子。 “那不一样。他们是物理上的陪伴,你们是精神上的拋弃。”周远捂著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去吧去吧,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从黄金掉到白银了。到时候別怪我在寢室里散发负能量。” 陆昭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方砚秋从后面追上来。 “今天开始干活?”方砚秋满是期待的问。 “今天主要是去工商局办理手续。顺便再带你认认路,看看我们工作室。” “工商註册要准备什么?”方砚秋问。 “核名申请书、住所证明、身份证复印件。经营范围要写清楚,建筑设计諮询、室內设计、工程技术服务,这几项都得列上。註册资金隨便填,反正现在认缴制,不用实缴。”陆昭边走边说,像是在背一份烂熟於心的菜单,“核名多备几个,万一『昭然』被人占了,得有备选。” “你想得还挺周全。” “以前接触过。” 政务大厅在城东,两个人是坐计程车过去的,方砚秋坐在副驾驶,靠著窗看外面的街景,后排的陆昭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把里面的材料又理了一遍。 身份证复印件三份,房產证复印件在国庆时候陆昭就找赵二龙要了,租房合同原件和复印件各一份。核名申请书是昨晚在宿舍写好列印出来了,上面列了三个备选名称:昭然设计諮询有限公司、昭然多元网络设计工作室、昭然建筑。三个名称依次排列,第一选择是“昭然设计諮询有限公司”。 实际上陆昭有百分百的把握,这三个名字都注不了。但核名申请嘛,就是得这么走个流程,等系统联网一查,发现有重名或者近似名称,打回来,再换一批名字继续核。这个过程在2012年还需要人工审核,短则三天,长则一周。运气好可能一次过,运气不好来来回回折腾好几趟也是常有的事。 政务大厅是一栋五层楼的新建筑,国庆后第一天上班,门口排著长队。有来办营业执照的,有来交社保的,有来諮询政策的,大厅里人声鼎沸,叫號机的电子女声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陆昭取了號,工商註册窗口前面排了十几个人。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著,方砚秋站在旁边。 方砚秋看著排队的人群,有老有少,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工装的。“这些人都是来开公司的?” 陆昭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解释著说:“有的是来开公司的,有的是来註销公司的。开的比销的多,但能活过半年的不到一半。工商註册这个环节是最简单的。真正的坎是註册之后的每一件事。”说著,微微一顿,才又继续说道:“找客户、做產品、回款、交税、养人。这些才是难的。” 方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过失败吗?” “想过。”陆昭回答得很快,“但我只要把每一步都走对了,失败的概率就会变小。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不是我能控制的,想了也没用。” 两人又等了半个小时,才喊到他们的號。 陆昭来到窗口,把文件袋递进去,里面装著核名申请书、住所证明、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经营范围清单。 工作人员是个年龄不大的女生,她接过材料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经营范围那一页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 “昭然工作室……”工作人员念了一遍核名申请书上的名字,然后抬头看了陆昭一眼,“你这经营范围写得挺全的。建筑设计諮询、室內设计、工程技术服务……” 她又低下头,手指顺著纸面往下移,停在了最后一行。 “移动网际网路应用开发?”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抬头又看了陆昭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点疑惑。她把那张纸往窗口方向转了转,指著最后那行字,“这一项,你確定要加上去?” “確定。” 工作人员也没多说什么,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然后把材料收进一个塑料筐里,“核名三个工作日,通过了会简讯通知。营业执照的话,核名过了之后,再带上股东身份证明、公司章程这些东西来过审。你是第一次开公司?” “是。” “那就先去那边领一份《企业设立登记申请书》和章程范本,回头髮给股东看看,该签字签字。”她从窗口下面抽出一张清单递出来,“需要什么材料都写在上面了。” 陆昭说了声谢谢,就把那张清单折好塞进文件袋里,然后起身拍了拍身后方砚秋的肩膀。 “这就办完了?” “核名要等几天,先回去。”陆昭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大厅门口走。 出了政务大厅,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十月的夏北市,午后的阳光还带著几分夏末的余威。 方砚秋抬手挡了一下阳光,忽然问:“移动网际网路应用开发?你连这个都打算做?” “今天早上出门前刚加上的。”陆昭沿著人行道往地铁站方向走,“建筑设计是主业,但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 “你是怕建筑设计这一行养不活你?” “不是养不活。是天花板太低。个人做建筑设计,做死了也就是个高级个体户。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做,钱一份一份地挣,但永远是在用时间换钱。我想做的是能自己跑起来的东西。” 现在的方砚秋还不能理解,等到很多年后,方砚秋站在昭然科技的上市敲钟仪式上,作为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闪光灯,他才懂得了陆昭口中这句话的含义。 第48章 晚饭 赵二龙的这间房子,陆昭收拾过一遍之后,已经有了几分样子。 四张工作檯在大房间里摆成两排,网面椅整整齐齐地塞在桌下。 小房间的主桌上放著一台笔记本和一个外接显示器,旁边摞著几本从学校带过来的参考书。文件柜立在墙角,开放格那组已经塞了几份列印好的项目资料。茶水间的小圆桌上放著电热水壶和几个白瓷杯。 方砚秋四处走动,打量著室內的陈设,“这地方不错,离学校近。还有这些家具都是你自己挑的?” “嗯。家具城挑的,整套打包,四千九。” “四千九?”方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价格拿下这些,要么老板是你亲戚,要么你砍价的本事比画图还厉害。” “后者。”陆昭把背包放在主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摞列印好的文件,放在方砚秋面前,“这些是接下来你要办的事。” 方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是《企业设立登记申请书》,下面依次叠著税务登记表、组织机构代码证申请表、银行开户许可证申请材料清单、社保登记须知、还有一份陆昭自己列印的《办理流程及注意事项》,a4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页,每一步该去哪个窗口、带什么材料、经办人写谁,全部標得清清楚楚。 “……老陆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方砚秋把那摞文件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国庆期间抽空整理的。”陆昭靠在主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核名通过之后,下一步就是拿营业执照。营业执照拿到手,紧接著就是税务登记、组织机构代码证、银行开户。这几件事有先后顺序,每一步需要的材料都不一样。比如税务登记要先拿到营业执照副本,银行开户要等组织机构代码证下来。我把流程和对应窗口都写清楚了,你照著跑就行。” “我?”方砚秋抬起头,“我去跑?” 陆昭点头,表情非常坦然,“法人是我,但经办人可以是你。这些手续本身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排队、填表、交材料、等叫號,但每一道手续都得跑一趟。我没那么多时间,你要学的东西里,这些也是其中一课。” 方砚秋盯著他看了三秒钟,“你管这叫『其中一课』?” “这叫『公司设立实务』。”陆昭面不改色地说,“比你在课堂上听老师讲什么《建筑企业管理概论》有用得多。將来你要是自己想要出去单干开工作室,这些流程你一样要跑。现在跑一遍,以后就轻车熟路了。” 方砚秋沉默片刻,然后低下头,把那摞文件翻了翻,“税务登记、组织机构代码证、银行开户、社保登记。四件事。经办人可以是我。但法人是你,有些环节必须你亲自到场。到时候我提前跟你说,你別放我鸽子。” “没问题。” 方砚秋把那摞文件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 两人从工作室出来时,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昭站在单元门口,看著方砚秋。 这个刚认识一个多月的室友,从今天起算是上了自己的船。 就在这时,两声手机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两个人同时低头掏手机,动作出奇地一致。 陆昭的是江辞发来的微信。 辞树:“陆昭陆昭陆昭!我通过学生会面试了!文艺部!从今天起我就是有组织的人了!” 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兴奋劲儿。消息后面跟了一连串表情包,一只兔子在原地蹦躂,蹦了整整三行。 陆昭嘴角扬了一下,打字回过去:“恭喜。请客。” 辞树秒回:“凭什么是我请?不是应该你请我庆祝一下吗?” “有组织的人,有经费。” “???文艺部又不是財政部!” 陆昭笑了一声,正要回復,旁边方砚秋就把手机揣回兜里,平淡地说:“我那位发小发消息,说她们宿舍今晚聚餐,问我去不去。” “那你去吧。”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陆昭站在单元门口,看著方砚秋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低头重新打开手机,正准备给江辞回消息,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还是江辞。 辞树:“我们学校南门外面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湘菜馆,陈茉说特別好吃!你快点过来,我给你发定位。” 下面紧跟著一个定位位置。 陆昭打字回了个“好”,然后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当陆昭来到夏北大学南门,刚下计程车,他的手机就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qq。 江辞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红彤彤的辣椒铺了半桌子。陈茉正举著筷子往嘴里塞什么东西,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林婉清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著茶。 寢室四人,唯独没有苏雨桐。 在这张照片下面还跟了一行字:“已经开始上了,你再不来就让陈茉全吃光了。” 陆昭回了一条:“给我留点。” “看情况。” 陆昭跟著定位位置走去。 这条街他上次来接江辞的时候走过,就是ktv那晚。那时候整条街被霓虹灯照得五顏六色,现在天还没全黑,店铺的招牌刚亮起来,灯光的顏色还没那么张扬。湘菜馆在街中间的位置,招牌是木底金字的,在一排花花绿绿的灯箱里倒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陆昭推门进去,一股混合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面而来。店不大,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大部分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江辞那桌。 而陆昭刚走没两步,脚步就顿了一下。 只见江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陈茉坐她左边,林婉清坐她右边。而桌前还坐了一个人。那个人背对著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坐姿很端正。桌上摆著剁椒鱼头、小炒肉、酸豆角、口味虾,红红绿绿地铺了一桌子。 江辞正低头跟陈茉说著什么。说完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陆昭,立刻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陆昭!这边!” 那个背对著门口的人也转过头来。 方砚秋。 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方砚秋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儿?”方砚秋先开了口。 “江辞,我发小。”陆昭走过去,拉开江辞旁边空著的椅子坐下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你呢?” 第49章 不一样的髮小 “这位我发小。”方砚秋用下巴指了指陈茉。 陈茉正端著一杯茶,腮帮子还鼓著,她看见陆昭,就衝著他咧嘴一笑,“又见面了。” 陆昭略微打量了一番陈茉,这才反应过来陈茉就是当时方砚秋给他看的照片里的女生。 陆昭前世和陈茉也没太多交集,大多都是从江辞口中或者朋友圈里看见的,所以印象並不深,更別说那天在ktv门口时是晚上,方砚秋给他看的照片又是穿著军训服带著帽子。所以陆昭一时並没能將二者联繫到一块。 “上次的事,还没谢你。”陆昭说。 “谢啥呀,江辞是我室友,我能看著她被人欺负?”陈茉摆了摆手,语气大大咧咧的,但话锋一转,筷子就指向了方砚秋,“倒是你俩,怎么认识的?” “室友。”陆昭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陈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转头看向方砚秋,眼睛瞪得溜圆,“方砚秋你什么时候有个这么能打的室友,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 陈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比刚才又大了两分:“我没问过?我上次给你打电话,问你宿舍都住了些什么人,你说『三个室友,一个爱打游戏,一个爱看书,一个请假了』。请假了那个就是陆昭?” “是。” “那你倒是把名字说出来啊!你说『陆昭』我不就知道了吗?江辞天天在寢室里念叨陆昭长陆昭短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陈茉!”江辞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捂陈茉的嘴,陈茉往后一仰躲开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咋了,我说的是实话啊。你晚上说梦话都喊过『陆昭』,你忘了我第二天跟你说的?” 江辞的脸红得能滴血,她抄起筷子就要去敲陈茉的头,陈茉举起碗挡在面前,嘴里还在嚷嚷“哎呀打人了打人了,林婉清你也不管管”。 林婉清坐在旁边,双手捧著茶杯,细声细气地说了句:“陈茉你別闹了。” 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但陈茉还真就放下了碗,冲林婉清努了努嘴:“行行行,看在婉清的面子上饶了你。” 陆昭看著这幕闹剧,微微笑了一笑。他能想像江辞在宿舍里的日常大概就是这个画风。陈茉是那个点火的人,林婉清是那个在旁边轻轻吹气把火吹灭的人。至於苏雨桐,今晚不在,大概也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了。 方砚秋似乎早就习惯了陈茉的嗓门,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过,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放在碗里慢慢挑刺。 陆昭靠在椅背上,看看陈茉,又看看方砚秋,开口问:“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陈茉正往嘴里塞了一只口味虾,闻言把虾壳吐出来,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一巴掌拍在方砚秋的肩膀上。力道不轻,方砚秋的手晃了一下,碗差点打翻。 “他爸跟我爸,当年在一个工地上干活。” 方砚秋把筷子放下,接过话头:“准確地说,是我爸的施工队跟她爸的施工队,在同一个项目上。大概是十四五年前,京城东三环那个写字楼项目,我爸是分包,她爸也是分包。两个包工头在工地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从吵嘴到喝酒,从喝酒到拜把子,前后也就一个多月。” “对!”陈茉接过话茬,筷子在空中比划著名,“我爸说方叔那个人,脾气臭得要死,但手艺好,做人讲规矩。有一次两家施工队因为材料堆放的事差点打起来,是我爸和方叔两个人各自把自家工人骂回去的。那天晚上方叔提了一瓶二锅头来我爸工棚,两人喝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他俩抱在一起睡在水泥袋子上。” 江辞听得眼睛都瞪圆了:“真的假的?” “真的。”方砚秋波澜不惊的说,“我爸到现在还留著一张照片,两个人灰头土脸地躺在水泥袋上,旁边倒了三个空酒瓶。我妈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说,这两个人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陈茉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才继续说:“后来就拜了把子。我们家那会儿已经在京城定居了,但方叔的工程队常年在京冀两头跑,方砚秋他妈身体又不太好,一个人在京城这边没个照应。我爸就说,你们家不在的时候,砚秋放我家,我来管。” “所以你是在陈茉家长大的?”陆昭看向方砚秋。 “不是长大,是隔三差五被寄存。”方砚秋纠正道,“我爸去外地赶工期的时候,就把我送到陈茉家。她家在丰臺,三间平房,我睡客厅的摺叠床。陈茉那时候头髮剃得比我还短,跟个假小子似的,天天拉著我去村口的河沟里捞泥鰍。” “你还说我?”陈茉拿筷子指著方砚秋,“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捞泥鰍掉进河沟里三回,每一回都是我把你拽上来的。你妈说你体质弱,让我爸给你补补,我爸就每天让你喝牛奶。你不爱喝,偷偷倒给我,结果我喝了一年牛奶比你多,个子也躥得比你快。” “所以你后来长到了一米七。”方砚秋说。 “一米七三。”陈茉挺了挺腰板。 “穿鞋量的不算。” “你!” 陈茉哼了一声,收回筷子,但还是夹了一块小炒肉放到方砚秋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陆昭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 方砚秋和陈茉的关係,跟他和江辞不一样。 他和江辞是青梅竹马,是从幼儿园起就在一起的、细水长流的陪伴。 方砚秋和陈茉更像是两个被命运隨手扔到同一个角落的孩子,在彼此的童年里充当了那个“不管怎样都在那里”的角色。 “后来呢?”江辞托著腮问。 陈茉放下筷子,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我老家是东北的。我爸当年是来京城打工才留下的,但我的户口一直在老家那边。高考只能在户籍地考,所以高三那年我就回东北了,在我姑姑家住了一年,在那边考的试。” “她本来想考华北。”方砚秋说。 “考不上。”陈茉倒是很坦荡,笑著摆摆手,“我那个分,也就勉勉强强能上个一本,但在东北参加高考的话,要稍微宽一点,夏北大学就挺好。方砚秋倒是能上华北,但他非说夏北理工大建筑系有个老教授做古建研究特別厉害,就报了这边。” 第50章 缘分 “行了行了,別光说我们了。”陈茉大手一挥,把话题转了个方向,筷子指向陆昭,“陆昭,国庆前那晚你可是说了要请我们吃饭的,今天这顿不算,今天是为给江辞庆祝。你欠的那顿什么时候兑现?” “隨时。你们定时间,我买单。” “爽快!”陈茉一拍桌子,转头对林婉清说,“婉清你听见了啊,他说的,隨时。等考试完了,咱们挑一家最贵的。” 林婉清小声说了一句“好”,然后又补了一句,“不用太贵。” 陆昭倒觉得无所谓。“贵不贵不重要,好吃就行。” 陈茉用一种“这小伙子靠谱”的眼神看了陆昭一眼,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江辞这眼光,比她酒量靠谱多了。” 江辞在桌下踢了陈茉一脚,陈茉“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更大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陆昭预想的还要热闹。 陈茉是个天生的热场子的人,筷子一挥就能带起一个话题,从祝贺江辞进学生会倡议大家共同举杯到军训时候隔壁方队有人中暑栽进了教官怀里,又说到她们哲学系有个长得很帅的中年教授,每次上课总是喜欢用拉丁文,全班没几个听得懂的。江辞在旁边笑得直捂肚子,林婉清则抿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 方砚秋还是那副老样子,话不多,但每句都戳在点子上。 陆昭没怎么说话,靠在椅背上听著,偶尔在陈茉讲到一个特別离谱的细节时插一句“然后呢”,把话题继续往前推。江辞坐在他旁边,帮他夹了好几次菜,剁椒鱼头的腮帮子肉、小炒肉里最瘦的那几片、口味虾剥好了壳才放到他碗里。 而陆昭则是在江辞又一次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时,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酸梅汤推到了她面前。 这样的相处,不管是陆昭还是江辞早就习惯了。 可陈茉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翘得老高。 从湘菜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茉走在街道最前面,左手挽著林婉清,嘴里还不停地跟方砚秋斗嘴。方砚秋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偶尔回一句能把陈茉噎个半死的话,语气却是懒洋洋的。 江辞和陆昭落在后面。江辞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奶茶,是刚才路过奶茶店的时候陆昭买的。她咬著吸管,步子走得很慢,像是在消化刚才那顿饭,又像是在消化什么別的东西。 “陆昭。” “嗯。” “今天吃饭的时候,陈茉说的那些话……”江辞的眼睛盯著路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小声说,“你別当真。她就是误会了。” “她说的哪句话?”陆昭明知故问。 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两分,走到他前面去了。 “你明明知道。”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陆昭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快走两步赶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递到她面前。 江辞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头看了看他,抿著嘴把糖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味让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甜味泛上来,她的肩膀松下来一些。 “你口袋里怎么老有话梅糖。” “买的。” 江辞含著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你一直都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嗯。” “幼儿园的时候。我妈不让我吃话梅糖,你就偷偷藏一包在口袋里,等上学的时候你再拿给我。” 陆昭没接话。他记得。 两个人就这么走著,前面的陈茉和方砚秋已经拐过了街角,林婉清被陈茉拉著走在中间,偶尔十分八卦的回头看一眼后面两个人。 到了夏北大学南门口,陈茉站在校门旁边,把吃完的烤麵筋签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辣椒麵,转过身来。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她冲陆昭挥了挥手,又看了看方砚秋,“你们俩回去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的是你们。”方砚秋说,“从校门到宿舍那段路,晚上灯不太亮。” “我怕什么?”陈茉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我跟你说,就ktv那晚那几个男的,真要跟我动手,我能都撂倒。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打架。” 方砚秋皱了皱眉,“都成年人了,还打架。成年人解决问题从来不是靠拳头。” 陈茉对著方砚秋做了个鬼脸。 方砚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婉清在旁边轻声说了句“陆昭同学再见”,然后被陈茉拽著往校门里走了。江辞走在最后面,跨进校门之前回头看了陆昭一眼。 “到了给我发消息。”陆昭说。 “知道了。” 陆昭站在校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才转过身来。 方砚秋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同一个方向。但他的目光落点跟陆昭不一样。 “走吧。”方砚秋收回目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就去路边打车去了。 计程车驶出夏北大学南门前的街道,拐上了主干道。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车窗外的高楼和行道树飞快后退,收音机里放著一档深夜音乐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介绍著下一首歌。 方砚秋仰头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太巧了。” “缘分。”陆昭坐在他旁边,目光看著窗外。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几个路口。窗外的街景从大学城的热闹渐渐过渡到商业区的繁华,霓虹灯越来越密,行人也越来越多。 计程车在经过国贸附近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前面是红灯,司机踩了剎车,车子停在路口等信號灯。陆昭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然后定格在对面的街角。 对面的街角,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倒映著整条街的灯火,璀璨得像一块巨大的led屏。人行道上人来人往,逛街的情侣牵著手,加完班的白领拎著公文包匆匆走过,外卖电动车见缝插针地在人群里穿梭。 然后他看见了林小小。 第51章 奔跑吧少女 林小小还是那副打扮,一顶鸭舌帽压得极低,一件大得离谱的卫衣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帆布包斜挎在身前,两只手紧紧攥著包带。 她站在国贸大厦侧门旁边的消防通道入口处,那个位置不在主街上,灯光昏暗,如果不是陆昭正好面向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人。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頎长,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指间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站姿隨意但气势压人,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这栋楼是我家的”的从容。 他在跟林小小说话。表情不算凶,但嘴唇动得很快,像是在追问什么,又像是在数落什么。 林小小缩著肩膀,低垂著脑袋,时不时点一下头,又摇一下头,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草。那件大號卫衣让她看起来更小了,鸭舌帽的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咬著嘴唇的牙齿。 男人说著说著,忽然伸手去抓林小小的手臂。 林小小往后猛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她的帽子被撞歪了,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眼眶泛红。 陆昭的手已经放在了车门把手上。 “你干嘛?”方砚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见个熟人。” 陆昭推开车门下了车。身后传来方砚秋的声音:“红灯还有十五秒……”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把方砚秋后半句话切断了。陆昭穿过非机动车道,绕过停在路边的几辆共享单车,快步朝对面街角走去。 走近了,林小小和那个男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没有任性!”林小小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但语气意外地倔,“我就是不想……” 她的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从街角拐过来。她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陆昭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看那个男人,先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小小。 “你没事吧?”陆昭问。 林小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先开了口。 “你是哪位?” 陆昭这才把目光转向他。 西装男也在打量他。那种打量的方式很特別,就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一样。 他从陆昭的衬衫领口看到裤脚,在鞋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外形气质都不错,就是穿得太廉价了。 “林小小的同学。”陆昭不卑不亢的说。 “同学?”西装男转过头看了林小小一眼,又重新看向陆昭,“我问的是你的名字,不是你跟她的关係。” “问別人名字之前,不先报自己的?”陆昭微笑著说。 西装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夹著烟的那只手停住了。他盯著陆昭看了两秒,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林小小却突然拉住陆昭的手腕,转身就跑。 陆昭被她拽著往前跑了几步,身后传来那个西装男的声音。 “林小小!” 林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脚下没停。 她拽著陆昭穿过人行道,闯过快要变灯的路口。一辆电动车急剎在她面前,骑车的大叔骂了一句“不要命了”,她充耳不闻,只是埋著头拼命往前跑。 陆昭没有挣开她的手。 林小小拽著陆昭一口气跑出了两条街。 停下来的时候,她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鸭舌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黑框眼镜歪在鼻樑上,镜片上蒙著一层雾气。 陆昭站在她旁边,呼吸都没乱,他伸手整了整领口,低头看著她。 “跑够了吗?” 林小小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接著她手足无措,一副刚才拉著陆昭跑就用尽了全部勇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拽你跑的,我就是……我就是……” “没事。”陆昭说,“我就是没想到你跑得还挺快。” 林小小抬起一张通红的脸,不知道是跑红的还是窘红的,“我、我体育一直不及格……” “那今天是超常发挥。” 林小小把眼镜摘下来,用卫衣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擦完戴上,视线清晰了,她看清了陆昭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抓著他的手腕。 她像触电一样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桿。 “对不起!”林小小已记不住自己说了多少遍对不起了。“我、我不是故意拉你的,就是那个人,他在那儿说个没完,我要是不跑他又要……哎,算了。” 她说到一半自己把话头掐断了,她低著头,嘴巴抿成一条线。 陆昭没问。 他看了一眼周围。这条街比国贸那边安静得多,沿街是几栋老式的居民楼,一楼开著几家店铺,水果店的灯还亮著,老板娘正把门口的苹果筐往店里搬。 “你吃晚饭了吗?”陆昭问。 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从家里跑出来的?还是从学校?” “……学校宿舍。” “你不是说欠我三杯咖啡吗?”陆昭忽然说,“今天先还一杯。” 林小小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可现在都快九点了,咖啡馆都快关门了吧……” “有一家不关门。”陆昭转身往街口走。 林小小犹豫了两秒,小跑著跟了上去。 陆昭没带她去咖啡馆,而是拿著手机看著导航找著什么。 接著陆昭带她去到了两条街以外,来到一家地下酒吧,酒吧门口写著“零点吧”三个大字。 林小小站在门口,“这、这是……” “酒吧。” “我知道是酒吧!但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林小小的声音越说越小,两只手把帆布包的带子抓得死死的,“我没去过酒吧。” “第一次?”陆昭推开那扇贴满了乐队贴纸的木门,门里面的世界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轨道射灯打下来,照在深色的木桌和皮沙发上。墙上掛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 一把断了的吉他、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一块不知道从哪个路牌上拆下来的铁皮,上面写著“此路不通”。角落里支著一张撞球桌,两个中年男人正围著球桌转悠,旁边的小舞台上有个长头髮的男人在调一把木吉他,音响里放的不是震耳欲聋的舞曲,而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懒洋洋的。 第52章 酒吧 林小小缩在陆昭身后进了门,像一只第一次被带出家门的小猫,眼睛在镜片后面紧张地四处打量。她大概以为所有的酒吧都是那种霓虹灯乱闪、音乐震耳欲聋、挤满了蹦迪的年轻人的地方。 “坐吧。”陆昭找了个靠角落的卡座,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林小小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上去有些紧张。 服务生走过来,手里拿著酒水单。 “两位喝点什么?” 陆昭接过酒水单,翻都没翻就递给了林小小。 林小小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表情立刻僵住了。那张酒水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名字。 长岛冰茶、莫吉托、金汤力、教父、玛格丽特……她翻到后面几页,终於在角落里找到了咖啡,只有冷萃一种。她的肩膀明显鬆了下来。 “我要这个冷萃咖啡。” 服务生记下来,看向陆昭。 “威士忌,加冰。”陆昭说著,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再来一份小吃和一份简餐。” 林小小把酒水单还给服务生的动作快得像那东西烫手。等服务生走远了,她才把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压低声音问:“你经常来酒吧吗?” “不算经常。”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熟练?” “心理年龄比较大。”陆昭靠在沙发靠背上。 林小小完全没听懂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地说:“你確实比很多男生都要成熟。” 陆昭笑了笑,他也很想说一句,“你也与我认识的很多二代不同”。 不同,对,哪有二代是这样的。不说所有二代都飞扬跋扈,但至少都是充满自信,见多识广的。像林小小这种,就像是其中的另类。 连酒吧都从没来过,这是哪家的乖乖女? 就连江辞,在高中的时候,都因为好奇,强拉著他去过一次酒吧。 冷萃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小小双手捧著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皱起了整张脸。 “好苦。” “冷萃就是这样,比热咖啡苦味更集中。”陆昭晃了晃自己杯子里的威士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喝不惯可以加糖。” “不用。”林小小又抿了一口,这次有了心理准备,眉头只皱了半秒就舒展开了,“其实……仔细品的话,苦完了有一点点回甘。” “你还挺会品。” “我、我就是瞎说的。”林小小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画圈,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酒吧角落里的长髮男人终於调好了吉他,轻轻拨了几个和弦。是一首陆昭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懒散又温柔,像是深夜里某个人在自言自语。 “刚才那个人,”也许是心情好了,林小小开口说:“是我哥。” 陆昭並不吃惊,说:“我猜到了。” 林小小一愣。 陆昭没有太多解释,只说:“你们长得挺像。” 说话时,服务生又送来了小吃和简餐。 林小小把那份简餐拉到面前,是一盘咖喱鸡肉饭。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 “饿了什么都好吃。”陆昭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林小小又吃了几口,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用勺子戳著盘子里的鸡肉块,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哥他……不是坏人。” 陆昭没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他就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觉得我做任何事都是在任性。他想让我去国外,去国外读书,去国外学习骑马、高尔夫、社交礼仪,还有那些……那些我觉得根本用不上的东西。”林小小的勺子停在盘子里,声音越来越低,“他说我在这边学计算机是浪费时间,说女孩子学这个没前途,还不如早点出国,多认识一些人,以后帮家里做事。” 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 “可是我想学计算机。我不想去骑马,也不想学什么社交礼仪。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写代码,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不可以?” 林小小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她把勺子搁在盘子边上,两只手缩回卫衣口袋里,整个人又变成了那只把自己塞进纸箱的猫。 陆昭端著威士忌杯子,没有急著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上辈子开公司的时候,他手底下有个实习生,是个女孩子,学结构的,画图画得比谁都认真。后来有一天她辞职了,说是家里让她回老家考公务员。她走的那天在工位上哭了很久,陆昭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不是他能插手的事。 但林小小的情况不一样。 此时林小小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电话掛断,然后直接关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头和那股委屈劲又上来了,她对著服务生招手,“你好,麻烦给我来一杯,来一杯……威士忌,加冰。” 陆昭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服务生说:“威士忌不要,给她换成热可可,加棉花糖。” 林小小猛地转过头瞪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我说我要威士忌!” “给她热可可。”陆昭对服务生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林小小,“威士忌不是你现在该碰的东西。” “……热可可是小孩子喝的。” “小孩子才觉得喝烈酒是长大的標誌。”陆昭端起自己的威士忌,晃了晃杯子,冰块叮噹作响,“真正的大人知道自己不能喝的时候绝不会逞强。” 服务生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林小小看著服务生离去的背影,像是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被人端走了似的,肩膀慢慢塌下来,整个人又缩回了那件大號卫衣里。 “你说话跟我哥似的。” “你哥会带你喝热可可吗?” 林小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不就是了。” 这时舞台上的吉他手的指法换了,拨出来的旋律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弹唱了一首《加州旅馆》。 热可可端上来的时候,杯口浮著一层厚厚的奶泡,上面堆著三颗白胖胖的棉花糖,正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林小小盯著那三颗棉花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双手捧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奶泡沾了一点在她鼻尖上,她浑然不觉。 “好喝吗?”陆昭问。 “……好喝。” 第53章 不懂的不是你 林小小从杯沿上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著陆昭。她把杯子放下来,鼻尖上还顶著那点白花花的奶泡,表情却忽然认真起来。 “陆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哪里幼稚?” “就是……连酒吧都没来过,连酒都不会喝,被我哥堵在门口骂了一顿,拽著你跑了三条街,然后坐在这里喝热可可。”她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我哥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 陆昭却笑了,因为他觉得什么都不懂的是她哥才对。 要知道2012年下半年的中国网际网路,已经像是一锅被谁悄悄拧开了阀门的滚水。 表面上看著还算平静,水底下已经开始翻涌了。 9月,微信用户数突破两亿。这个数字在当年意味著什么,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人们只是发现,简讯发得越来越少了,过年的时候群发的祝福从简讯变成了微信。朋友圈里开始出现第一批“微商”,卖面膜的、卖奶粉的、卖各种代购商品的,他们在一张张精美的图片下面配上一段段打了鸡血的文案,然后被同学们截图发到qq群里嘲笑。 10月,今日头条完成a轮融资。这家2014年才会正式上线的公司,在2012年已经悄悄搭好了底层框架。张一鸣在中关村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里,带著几十个工程师在打磨推荐算法。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是“又一个新闻客户端”的產品,会在几年后彻底改变中国人获取信息的方式。 11月11日,淘宝双十一销售额达到191亿。这个数字在2011年是52亿。一年翻了將近四倍。媒体开始用“疯狂”这个词来形容电商,但真正疯狂的事情还在后面。支付宝钱包在这天完成了超过一亿笔行动支付,手机购物的时代已经站在了门口,只差最后一步。 只差智慧型手机的全面普及。 而这一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小米在2012年卖出了719万台手机,雷老大在年度发布会上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台下有人激动得站起来鼓掌。华为刚把余老大调到消费者业务部,第一款p系列手机正在实验室里做最后的测试。oppo和vivo的蓝绿大战还没打响,但步步高系的线下渠道已经铺到了县城一级。三星依然是安卓阵营的霸主,galaxy s3在全球卖出了七千万台。而诺基亚,那个曾经定义了“手机”这两个字的公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深渊。 移动网际网路的浪潮,就这样来了。 不是一夜之间到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每个人的生活。先是手机越来越便宜,然后是用手机上网的人越来越多,接著是各种app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打车、外卖、购物、社交、游戏、阅读,所有能用手机做的事情都有人在尝试。资本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涌进来,中关村创业大街的咖啡馆里,每一张桌子都在谈论“o2o”“入口”“生態”“闭环”这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词。 这是最好的时代。遍地都是机会,遍地都是坑。有人一夜暴富,有人血本无归。有人在台上讲故事,有人在台下写代码。有人在酒局上籤下百万大单,有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一个月的泡麵。 陆昭知道这一切。 “你可以选择做自己,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所以,你想不想证明给你哥哥,或者说是证明给你家里人看,你的选择是正確的。” 林小小捧著那杯热可可,杯子里的棉花糖已经彻底化了,她没有听出陆昭话里的邀请之意,她低著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证明?可我连跟我哥好好说一句话都做不到。每次他一找我,我就想躲。躲不掉就低著头挨训,训完了就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她用勺子搅著杯子里的热可可,不锈钢勺碰到瓷杯壁,发出叮噹声。 “我选计算机专业的时候,我妈没说什么,我爸也没说什么,就我哥反应最大。他跑去学校找我,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堵了我一个小时,非要我填转专业申请。我没填。他就说,你等著,你迟早会后悔的。” 林小小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 “后来他也没再逼我转专业。我以为他放弃了,结果今天他跑来跟我说,他帮我联繫好了国外的学校,春季入学,让我这学期读完就过去。他说他已经跟爸妈商量过了,爸妈都同意。他说这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通知我。” 陆昭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所以你跑出来,是想躲他?” “嗯。”林小小把勺子搁在碟子上,“我知道躲不掉。但我就是不想见他。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就跟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一样。我选计算机是错,我不出国是错,我连站在他面前都是错。” 吉他手换了一首歌,这次是《wonderful tonight》,前奏的吉他solo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角落里那两个打撞球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球桌空著,顶上的吊灯把绿色的台呢照得发亮。 “你哥做什么的?”陆昭问。 林小小犹豫了一下,“我哥他……他帮我爸做事。我爸的公司是做房地產的。” 林小小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看了陆昭一眼,见他反应平常,才鬆了口气。 就像是害怕陆昭以为自己在炫富,从而以后会疏远自己似的。 而要是陆昭知道了她的想法,只会觉得好笑。在他的看法里,她应该是害怕自己富家女的身份暴露了,自己身边的拍须溜马的人多了才对,而不是会有著这种毫不自信的想法。 林小小见陆昭没说话,又紧张得连忙说:“其实房地產也就那样,再过几年就要不行了。” 陆昭听完更是沉默了。 2012年的房地產。正是烈火烹油的好时候,房价连年上涨,地王频出,大小开发商赚得盆满钵满。还不是后来那些年房地產各种暴雷、跳水的时候。 不过陆昭也知道,林小小只是说著“安慰”他的话,却不经意说中了未来的发展。 “其实我现在做的事情和房地產也有著一些联繫。” 第54章 邀请 林小小闻言,这才反应过来陆昭是建筑学院的,学的就是这一块,於是又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房地……我是说、我是说现在房价这么高,以后肯定会有调整的,我不是说你学的专业不好……” “我知道。”陆昭截住她的话头,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悦,“你说的没错。房地產不可能永远这么涨下去,迟早要换一种玩法。” 林小小眨了眨眼睛,“换一种玩法?” 陆昭没有解释,而是晃了晃杯子里的威士忌,看著林小小微笑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小小沉默片刻,才鼓足了勇气说:“我想证明。我特別想证明给我哥看,证明给我家里人看,证明给所有觉得『女孩子学计算机没前途』的人看。” 她抬起眼睛看著陆昭,那双被黑框眼镜遮著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现在连第一章的算法复杂度都搞不明白,军训走正步都能走神,被教官判不合格,连我哥站在我面前我都只会跑。我这样子,拿什么去证明?” 陆昭把威士忌杯子放在桌上,正准备解释,就见方砚秋进到酒吧,满头是汗的四处张望。 陆昭看见他,对他挥了挥手,“老方,这里。” 方砚秋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角落卡座里的陆昭。他快步走过去,额头上还掛著几颗汗珠,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 “你倒是跑得快,车费还是我付的。红灯还有十五秒你就敢开门,交警没把你拦下来算你……”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坐在陆昭对面的林小小。 她正双手捧著一杯热可可,鼻尖上还顶著一点没擦掉的奶泡,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因为哭过还泛著红。但那张脸,那副被大號卫衣遮著的身材,那精致小巧的五官,就算是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也藏不住那股清水出芙蓉的好看。 方砚秋嘴巴微张,脑子飞速转了半圈。 他和陆昭刚从湘菜馆出来。江辞、陈茉、林婉清,三个女生在校门口跟他们挥手道別。然后陆昭在车上看见这位,直接推门下车,自己都到学校了,结果收到陆昭的定位,又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现在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桌上摆著小吃简餐热可可威士忌,台上还有一把酒吧歌手在弹唱。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出精心安排的约会。 这什么情况? 方砚秋的眼神在陆昭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向林小小,最后回到陆昭脸上,嘴角抽了一下。 “熟人?”方砚秋重复了一遍陆昭刚才在计程车里用的词,语气意味深长,眼神里写满了“泡妞就泡妞,把我叫来干嘛”。 陆昭还没说话,林小小先慌了,因为她看懂了方砚秋眼神里的意思。 “你好,我是林小小。计算机系大一。我和陆昭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她说到一半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们”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乾脆低下头去。 方砚秋看著她这副模样,眉毛挑得更高了。 陆昭倒是神色如常。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对方砚秋说:“坐。正好有事跟你说。” 方砚秋没有坐。他站在原地,目光又在这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慢慢拉过一把椅子,在卡座侧面坐下来,不挨著陆昭也不挨著林小小。 “什么事?”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稳,但眼神里还残留著一点“等会儿你得给我解释清楚”的意思。 陆昭没急著解释,而是先问:“想喝点什么。”说著,陆昭就喊来了服务生,让他给方砚秋拿来了酒单。 等方砚秋点了酒,陆昭才解释著说:“这位是林小小,计算机系的。军训的时候认识的。”然后转向林小小,“这位是方砚秋,我室友。” 林小小小声说了句“你好”。 方砚秋也回了个“你好”,他的目光在陆昭和林小小之间又走了一个来回,目光里带著一种“原来如此”的瞭然。 服务生把方砚秋点的啤酒端上来的时候,林小小那杯热可可已经喝得见了底。她用勺子刮著杯壁上残留的奶泡,颳了两下又觉得自己的动作不太雅观,赶紧把勺子放下,双手缩回卫衣口袋里。 方砚秋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你们系大一上学期都学什么?” 林小小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刚认识的男生会用这种面试似的语气跟她说话。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c语言、数据结构、离散数学,还有计算机导论。” “c语言难吗?” “还、还好。就是指针那一章有点绕。” 方砚秋心中更是疑惑,不知道陆昭这是有什么毛病,不喜欢找熟练工,就专门喜欢找他们这种纯真可爱的大一生? 他方砚秋自视自己以前好歹跟著自己家里人耳濡目染下学习过一些行业內的相关知识,可这林小小不一样啊,你陆昭说要搞应用程式,那就得找资深程式设计师!而不是这种刚入校,还什么都不懂的! 陆昭此时没有去管方砚秋,他看著林小小,一脸真挚的邀请说:“我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你愿意来吗?” 林小小手里的勺子“叮”一声掉进了空杯子里。 她瞪著陆昭,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工作室?” “嗯。”陆昭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昭然工作室。做建筑设计的,马上註册完成。但以后不止做建筑设计,我还想要组织一个程序团队,想要开发很多有意思的网络应用程式。” 林小小的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互相掰著,“我,我可以吗?” 陆昭嘴角微微一扬,“当然可以。而且你既然想要证明给你家里人看,我想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第55章 不做好人 林小小没有立即回答,不过陆昭也没有催促。 他们仨个喝著酒听著音乐,偶尔聊几句学校趣闻。 当吉他手弹完了最后一个和弦。陆昭也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接著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过一刻。 “走吧。”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拎起来搭在手臂上,“这个点宿舍早锁门了。你有去处吗?” 这话是对林小小说的。 林小小正低著头用纸巾擦那只勺子,闻言手停了一下。她把勺子小心地放在碟子旁边,犹豫了两秒才说:“有。在夏北……我家……给我留了一套房子,一直空著。离这儿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 陆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幣压在杯子底下,“那走吧,送你回去。” 三个人从零点吧出来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稀拉拉了。十月的夜风裹著法桐叶子的气味从街口灌进来,林小小一出酒吧的门就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那件大號卫衣的帽子被风掀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按住。陆昭走在最外侧,不动声色地侧了半个身位,替她挡住了风口。 方砚秋走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林小小说的那套房子就在附近,是一栋2010年才交付的高层住宅。大堂里的保安穿著笔挺的制服,看见林小小走进来立刻站起来喊了声“林小姐好”。林小小低著头嗯了一声,脚步加快了几分,像是被那句“林小姐”烫了一下。 电梯一路上到二十一层,林小小在2103门口停下来,从帆布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门卡。门锁是指纹加刷卡的双重配置,她刷了两次才刷开,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昭和方砚秋一眼,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请他们进去。 陆昭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越过林小小的肩膀扫了一眼室內。玄关的灯是感应的,门一开就亮了,照出一段米色大理石的过道和一排定製的实木鞋柜。客厅的窗帘拉著,隱约能看见一组深灰色的沙发和一架黑色的钢琴。 陆昭说:“进去吧,记得锁好门。” 林小小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今天……谢谢你。还有,工作室的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的。” 等林小小关上房门,陆昭和方砚秋进了点头,电梯门合上之后,方砚秋就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盯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数字跳到十二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了。 “陆昭。” “嗯。” “你刚才在酒吧里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哪句?” “让她加入工作室。”方砚秋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五楼,门开了,进来一对晚归的中年夫妻,拎著超市的购物袋。方砚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直到出了小区大门,走到街上,確认周围没有第三个人了,方砚秋才终於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 “陆昭,我不明白。你说你要做应用程式开发,好,我信你。你说你要找一个能写代码的人,好,我理解。但是你找她?一个大一新生?一个刚学的人?” 陆昭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方砚秋跟上来,语速越来越快:“你说我们要做的是能在市场上跑起来的產品,不是课堂作业。这种东西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程式设计师,不是这种刚入学的菜鸟。他们专业更是和我们不一样,更需要很扎实的专业知识……你找一个连c语言都还没学完的人来干嘛?当花瓶吗?” 陆昭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著方砚秋。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可不是普通的花瓶。” 方砚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把方砚秋送上计程车之后,陆昭没有一起走。他说自己回工作室再处理点事情,明天学校见。 计程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陆昭独自站在路灯底下,十月的夜风灌进领口,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没有立刻回工作室,而是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 林小小。 一个被家里保护得太好的富家女,一个连选计算机专业都要被亲哥堵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骂的乖乖女。一个连酒吧都没进过、连威士忌都不敢喝、被人训了只会缩著肩膀跑的怯生生的小东西。 偏偏这个怯生生的小东西,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人。 陆昭太清楚了。他想要快速在剩下的三年多时间內积攒人脉和財富,不上一些手段根本不可能。 毕竟像程先生那样的贵人太少了,可遇不可求。 而林小小…… 原本以为是个根本不可能產生交集的富家女,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张白纸。 正因为她在家里被保护得太好,所以才渴望证明自己。她被亲哥否定,所以才急需一个肯定她的人。 所以当有人告诉她“你可以成为你自己”的时候,她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抓住那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陆昭。 很残忍?或许吧。 陆昭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上辈子活了这么多年,该见的都见了,该经歷的也都经歷了。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救得了江辞吗?好人能在他最需要钱、最需要资源、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凭空变出这些东西来吗? 不能。好人的墓碑上刻著“他是个好人”,然后就没有了。 他不需要做好人。他要做能贏的人。 所以,陆昭会给林小小尊重、给她信任、给她一个在家族里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价值感。 然后呢? 然后当林小小在昭然投入了全部的心血,当她把昭然当成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当成她在家族面前扬眉吐气的资本,当成她用来说服她家里人“我不出国也能行”的唯一证明的时候。 她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这才是真正的筹码。 陆昭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用一个女孩最脆弱的情感缺口,去撬开一个通往上层的大门。他在把一个人最真诚的信任,变成一份最精確的投资。这种事说出去,大概会有很多人骂他冷血。 但那又怎么样? 只要能找出当年的真相,只要能救江辞,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56章 免修 国庆后的第二周,建筑学院的教学楼里开始流传一个名字。 起初只是高数课上老教授的一句夸奖。 “你们班那个陆昭,吉米多维奇的题都能做,我的课他以后可以不用来了”。 这话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又从教室传到食堂,再从食堂传到宿舍楼,到周三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高数老师亲口说陆昭不用上课了”。 周四上午第二节,画法几何课。 教画法几何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改作业的时候连线条的粗细都要拿放大镜看。她站在讲台上翻开花名册,目光扫到“陆昭”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昭同学来了吗?” “来了。”陆昭从倒数第三排站起来。 吴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我听说你开学就请了长假。画法几何国庆前讲的是投影基础,而你这个月交上来的作业我也看了。” 教室里有几个人扭头往后看。周远拿笔帽戳了戳方砚秋的后背,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 吴老师把花名册放下,拿起讲台上的一叠作业纸,最上面那张就是陆昭的。她把作业纸举起来,让全班都能看见。 “这是陆昭同学的作业。投影基础,他交了六张a2,不是课堂要求的四张。其中有一张是轴测图,这个內容我要到下个月才讲。” 教室里很快就有人开始翻自己的作业本,看看自己交的那几张跟人家的差距有多大。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吴老师把作业放下来,看著陆昭,“你是自学的?” “暑假预习过一些。” “不止一些吧。”吴老师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改作业时的严肃判若两人,“你那张轴测图的画法,比我课本上写的还要简洁两步。你是看的哪本参考书?” “《建筑製图標准》和《画法几何与阴影透视》。”陆昭说,“外加一本清华大学出版社的《工程图学》。” 吴老师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那你觉得我的课,你还需要上吗?” 这话问得不像是刁难,更像是真心实意的询问。 陆昭沉默了两秒,说:“吴老师,我想申请免修。” 教室里炸开一阵窃窃私语。 免修。这个词在大一新生听来,简直比“保研”还遥远。周远的下巴差点掉到桌上,何思齐也好不哪去,只有方砚秋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吴老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陆昭好一会儿,然后说:“免修需要系主任审批。我这边可以给你推荐,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期中考试,画法几何这门课,你的成绩必须是班级前三。做到了,我给你签字。做不到,你老老实实回来上课。” “没问题。” 吴老师点了点头,把花名册合上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远第一个衝到陆昭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老陆!你疯了吧?免修?你才上了几天课就敢申请免修?” “两周。”方砚秋在旁边纠正,“他真正上课的时间只有两周。不,应该是连两周都还没有。” “那更疯了!”周远故意说得很大声,带著一种炫耀,“你知不知道免修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考试都必须考到前三,否则就是白申请!申请免修,你是不打算在教室里待了吗?” 陆昭把画法几何课本塞进背包里,站起来拍了拍周远的肩膀,“教室不適合我。” ………… 周五的建筑初步课,教课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讲师,姓顾,据说是从南工大挖过来的,讲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粉笔在黑板边缘敲节奏。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先在最后一排扫了一圈,然后停在陆昭身上。 “陆昭同学。”顾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双手撑著讲桌边缘,“吴老师跟我提了你的事。免修画法几何,好大的口气。” 全班安静了。这语气听起来像是要找茬。 陆昭站起来。 顾老师从讲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a2图纸,展开来放在投影仪下面。屏幕上出现了四张手绘的建筑渲染图。 钢笔画加淡彩,画的是同一个建筑的不同角度。线条乾净利落,色彩克制精准,透视关係严丝合缝。 “这是陆昭同学上周交的钢笔淡彩作业。”顾老师用手指点了点投影屏幕,“我给你们看一下,什么叫做『大一新生的水平』。” 他说“大一新生的水平”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明显的讽刺,但不是讽刺陆昭,而是讽刺班里的其他学生。 “我教了八年建筑初步,这是第二次见到大一新生交上来这种水平的作业。第一次还是在南工大,那个学生现在在同济读博。” 顾老师看著陆昭,“你这几张图,已经达到了大三专业课的水准。我的课你也可以申请免修。条件跟吴老师一样,考试前三。” 这话一出,全班都听明白了。顾老师不是在为难陆昭,是在承认一个事实。 这个学生的建筑初步水平,已经不是在课堂上能学到东西的阶段了。 周远用手指戳了戳方砚秋的后背,这回方砚秋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是同一个意思:老陆这是要上天。 建筑力学、大学物理、英语,陆昭用同样的方式,一门课一门课地谈过去。不是每门课的老师都像吴老师和顾老师那样好说话,教大学物理的赵教授一开始怎么也不肯鬆口,说你一个学建筑的,物理基础不打牢以后怎么算结构。陆昭花了二十分钟跟他聊了聊结构力学和材料力学的东西,聊完之后赵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不用来上课了。但考试必须来。我出的题很难。” “谢谢赵老师。” 英语课最轻鬆。教英语的是个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年轻女老师,姓沈,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夹杂英文单词。她让陆昭做了个口语测试,陆昭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跟她聊了十分钟的建筑设计理念,从柯布西耶聊到安藤忠雄,从现代主义聊到参数化设计。聊完之后沈老师直接在他的申请表上签了字,说:“你的英语水平已经够去国外读研了,我的课你確实不用上。不过我有个私人请求。你以后要是有空,能不能来我的课上做个分享?建筑英语这块,我们教材上的內容太老了。” “没问题。” 第57章 邀请 就这样,陆昭成了夏北理工大建筑系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大一上学期就拿到六门课免修资格的学生。 消息在建筑学院里传开的速度,比陆昭预想的还要快。 先是辅导员王维和把他叫到了办公室。王维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陆昭的免修申请表和几位任课老师的签字,他盯著那些签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陆昭同学,”王维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我干辅导员十几年,第一次见到大一新生把所有专业课都申请免修的。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考试必须全部达到优秀。” “你知道就好。”王维和把眼镜戴上,靠在椅背上,“系主任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问你是怎么回事。我说你是真有两把刷子,他才没继续追问。但我得提醒你,现在整个建筑系都在盯著你。你考试要是掉链子,不光是丟你自己的脸,也是丟所有给你签字的老师的脸。” “王老师放心。” 王维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时和蔼了不少。 “行吧。你小子从开学第一天就让我提心弔胆,现在倒好,直接不用上课了。去吧去吧,期中考试见。” 陆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方砚秋发来的连结,后面跟了一句:“你自己看。” 陆昭点开连结,页面跳转到了夏北理工大的贴吧。屏幕上赫然一个加精的帖子,標题是:《建筑系出了个神仙,大一免修六门课,有没有人知道他的联繫方式?》 帖子已经盖了三百多楼。有建筑系的学生在里面科普,说这个陆昭不只是免修,还交过大三水平的钢笔淡彩作业,高数课上被老教授点名表扬,英语口语比老师还溜。有人贴了一张偷拍的照片,是他在食堂吃饭的侧影,白衬衫,正在低头看手机,旁边坐著方砚秋和周远。拍照的人手抖了,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轮廓。 陆昭往下翻了翻。 “臥槽,长得还挺帅?” “建筑系系草预定。” “有没有人有他微信?重金求!” “楼上別想了,据可靠消息,他有青梅竹马,在夏北大学。” “青梅竹马又不是女朋友,姐妹们冲啊!” 陆昭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下去。 而贴吧上的帖子还在发酵。 到了下一周,已经不只是建筑学院的人在討论了。整个夏北理工大的贴吧首页,每隔几天就会冒出一个关於陆昭的新帖子。有佩服的,有质疑的,有纯吃瓜的,还有专门开帖分析他到底什么来头的。 最火的那个帖子叫《理性分析:陆昭到底什么水平?》,发帖人自称是建筑系大三的学生,说自己看了陆昭流传出来的那几张淡彩作业,结论是“我们大三的专业课作业也就这个水平,甚至还不如他”。底下有人反驳说不可能,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比大三还厉害。结果建筑系又有人跳出来说,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建筑初步的顾老师,顾老师在课上亲口说的,陆昭的水平已经接近大四了。 “接近大四”这四个字一出,质疑的声音小了一大半。 与此同时,各个学生组织也开始行动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建筑协会。 那天下课,陆昭和方砚秋从食堂出来,正准备往校门口走,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头髮留得比一般工科生长一些,用一根皮筋鬆鬆地扎在脑后,手里拿著一份印刷精美的入会申请表。 “陆昭同学你好,我是建筑协会的副会长,大三的赵也。”他把入会申请表递过来,睛里的期待是藏不住的,“我们建筑协会是建筑学院最大的学术社团,每周都有专业讲座和实践工作坊,每学期还会组织去看全国各地的经典建筑。我们非常希望你能加入。” 陆昭接过那张入会申请表,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赵也又补了一句:“我们协会的入会门槛是交一份作品集,但你不用,顾老师跟我们会长打过招呼了,说你的水平直接免审。你要是愿意来,我们可以给你一个副会长的位置。” 周远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大一就当副会长? 陆昭却只是笑了笑,把入会申请表折好放进背包里,“谢谢学长,我会考虑的。不过我现在手头有一些事在忙,可能暂时没有太多精力参与社团活动。” 赵也显然没想到会被婉拒,愣了一下才说:“那、那你先考虑,不急。我们隨时欢迎你。” 赵也走后,方砚秋问:“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留条路。”陆昭说,“以后说不定有用。” 第二个找上来的是学生会。 这次来的是个女生,人文学院大三的,姓孟,是学生会学习部的部长。她不像赵也那么客气,直接在教学楼门口堵住了陆昭的去路,双手递过来一张红底烫金的邀请函。 “陆昭,我们学生会在年底办一个『学霸面对面』的经验分享会,邀请全校各年级各专业的优秀学生来做分享。建筑学院的辅导员王老师特別推荐了你,说你是今年新生里的標杆。你愿不愿意来?” 陆昭接过邀请函,翻开看了看。时间定在十一月中旬,地点在学校最大的报告厅,面向全校学生。 这次陆昭很快就点了点头,“好,我来。” 孟学姐走的时候满脸笑容。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走在回工作室的路上,方砚秋忍不住问:“这次怎么又答应了?” “学生会和社团不一样。”陆昭把邀请函收进背包里,“社团是小圈子,去不去无所谓。学生会是全校性的组织,这种公开露面的机会,能帮我们做的事很多。名声这东西,你不去用它,它就只是一堆虚名。但你用好了,它就是敲门砖。” 第58章 不会让你输 贴吧上的热度並没有因为陆昭的低调而降下来,反而越烧越旺。 起因是一个经管学院的女生在贴吧发了个帖子,標题是《那个建筑系的陆昭,我今天在图书馆碰见他了》。 正文只有几句话:“本人经管大二,今天在图书馆三楼查资料,正好看见陆昭小学弟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好几本书,有一本还是英文的,光看书名就让人头疼的那种。我本来想上去搭话,结果他全程都在写东西,眉头皱得很紧,看起来特別认真。我就没敢打扰。姐妹们,这种人真的很难搭訕!” 底下跟帖的炸了锅。 “姐妹你胆子也太小了,错过好机会!” “这种长得帅成绩好的男生,不多了啊姐妹们,赶紧冲啊!” “楼上的你们先別冲,我来帮你们分析一下。陆昭的课表现在是空的,因为他大部分课都免修了。而且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宿舍的时间很少。想偶遇他的话,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食堂二楼的炒菜窗口、还有建筑学院到校门口那条路,这三个地方概率最大。情报来源:我男朋友就在他隔壁宿舍。” “楼上你是来帮人的还是来卖情报的?” “我认真的!姐妹们互通有无嘛!” 陆昭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那几天他每天泡在图书馆,看的不是建筑学的书,就是计算机类的专业书籍。 而林小小的加入也比预想中要快。 那天下午,陆昭正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那本《系统架构设计》,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是林小小发来的微信。 “陆昭,我想好了。我愿意加入。” 消息后面跟了一长串文字,密密麻麻的,语气像是在写入党申请书:“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你说的话我都记著。你说能帮我证明给我哥看,证明给所有觉得『女孩子学计算机没前途』的人看。我相信你。虽然我现在水平有限,但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的,真的。c语言我已经自学到结构体了,数据结构也在看,栈和队列已经理解了,二叉树还在啃……” 陆昭看著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回了一条:“一会儿下午两点,我们在校门口集合,我带你去我们工作室看看。” 林小小秒回:“好的!我一定准时!” 然后又追了一条:“谢谢你,陆昭。” 下午两点,夏北理工大校门口,林小小准时出现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依然是那种大得能装下两个她的款式,鸭舌帽还是那顶鸭舌帽,不过帆布包倒是换了一款新的义大利手工包。 陆昭站在校门侧面的阴凉处,远远看见她从女生宿舍的方向跑过来。她跑几步就停下来快走几步,然后又跑几步,像是想跑又怕跑起来的样子太难看。跑到离他还有十米左右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改为快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 “我没迟到吧?”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二,还好还好。” “早了八分钟。”陆昭把手里那杯路上顺手买的冰美式递给她,“走吧。” 林小小双手接过咖啡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给自己的。 从夏北理工大到安澜街走路大概要二十多分钟,陆昭边走边问,“数据结构看到哪儿了?” “看到二叉树了。前序遍歷、中序遍歷、后序遍歷,递归实现和非递归实现都搞明白了。”林小小说。 “代码自己写过吗?” “写了一些。书上例题都敲进去了,改了几个参数跑了一遍。”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软皮笔记本,翻开给他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代码片段,每一行旁边都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了注释,红色的標註语法要点,蓝色的標註逻辑思路,绿色的標註她自己踩过的坑。 陆昭接过来翻了翻。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c语言的笔记,从变量类型到指针,每一章都记得工工整整。后半部分是数据结构的,刚写到二叉树那一节,页边空白处画了好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形图。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萤光笔写了一行字:“不要怕,慢慢来。林小小你可以的。” 陆昭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你是左撇子?” 林小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隨便问问。”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笔记本上代码注释的字跡,从一开始的潦草凌乱到后面越来越工整,像是写的人在跟自己较劲,每一笔都要写得比上一笔更好。 说话间已经到了安澜街。林小小跟著陆昭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兰州拉麵馆的老板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陆昭就抬头喊了声“陆老板来了”。陆昭抬手打了个招呼。 站在那栋米黄色涂料的老楼前,林小小抬头看了看。一楼是复印店和电脑维修,二楼的窗户上贴著建筑设计諮询公司的logo,三楼是一家出版工作室,四楼的窗户是新擦过的,里面掛著百叶窗,窗台上放了一盆刚买没多久的绿萝。 “四楼,没电梯。”陆昭推开单元门,侧身让她先进。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慢半拍,林小小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狭窄的水泥楼道里迴响。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陆昭一眼,见他不喘不累的样子,立刻咬著牙继续往上爬。 陆昭站在她身后,掏钥匙开了门,伸手在玄关墙上拍了一下灯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出了这间八十五平米的办公室的全貌。 林小小站在门口,两只手攥著帆布包的带子,目光从五张钢木工作檯扫到墙角的文件柜,从茶水间的小圆桌扫到窗台上那盆刚发芽的绿萝。没说话,只是看。 “隨便看。”陆昭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主桌的椅背上,去茶水间打开电热水壶烧水。 他出来的时候,林小小正站在那盆绿萝前面,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片刚展开的新叶子。“好小。” “刚种的。” “你种的?” “房东留下的旧盆,我从楼下花店买了棵苗插进去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活。”陆昭靠在主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看著她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转悠,“虽说工作室目前不大,但我相信以后我们的发展一定会越来越好。” 林小小转过身面对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之前从没见过的亮光。 “陆昭,我不会让你输的。” 第59章 有人也说过 陆昭微微一怔。 他看著眼前这个站在绿萝旁边、穿著大號卫衣的稚嫩女孩,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我不会让你输的。” 这句话,上辈子有人对他说过。 不是原话,但意思一模一样。 那是他从设计院辞职出来开公司的第一年,公司帐上只剩三万多块钱,员工工资拖了两个月,他自己住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每天晚上对著银行流水发愁到天亮。 那个“红顏”就是这样来到他身边的。 她比他大几岁,在沪市一家外企做財务主管,被他一个朋友介绍过来帮忙做帐。她来的时候穿著一件灰色的风衣,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整个人乾净利落到让人觉得这间破办公室配不上她。 陆昭当时坦白地告诉她,公司帐上没钱,连她的工资都开不出来。她站在那张摇摇晃晃的二手办公桌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要工资。我先帮你把帐理清楚,等你有钱了再说。” 他以为她在说客气话。 后来她真的没拿过一分钱工资,帮他理帐、做预算、谈融资,把公司从悬崖边上一点一点拽回来。最难的时候她把自己在沪市的房子抵押了,把钱给他周转。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半年了,是他从別人嘴里听说的。他去找她,问她为什么。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不会让我输的。” 那个笑容很淡,语气也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他给了她股份,她没推辞,但也没多要。他说可以给她买车买房,她说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 其实陆昭知道她想要什么,只是他给不起…… 而现在,林小小站在他面前,说出了同一句话。 陆昭收回思绪,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你还没看过我做的方案,没看过我画的图纸,甚至不知道我帐户上有多少钱。”陆昭用著开玩笑的语气说:“说不定我让你输了呢?” 林小小听出了陆昭语气里的玩笑意味,但她没有笑。 她把帆布包放在那张空著的办公桌上,转过身来,双手撑著桌沿,用一种她哥大概从来没见过、连她自己都陌生的认真表情看著陆昭。 “陆昭,我跟你说过,我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是错的。选计算机是错的,不去国外是错的,连站在我哥面前都是错的。”林小小的每个字都说得很稳,不像之前那样谨小慎微,“你是第一个告诉我可以做自己的人。” 她顿了一下,把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那颗浅浅的梨涡在嘴角一闪而逝。 “所以你不会让我输,我也一定不会让你输。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但你让我写的每一行代码,我都会认真写。你让我学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拼命学。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陆昭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带著点意外和欣赏的笑。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林小小记了很多年的话。 “行。那第一件事。你先把数据结构放一放。从明天开始,你先学html、css和javascript。” 林小小愣了一下:“前端?” “嗯。”陆昭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號笔,在上面写了几个词:web、移动端、响应式。 “2012年底,移动网际网路的用户量正在爆发。但大部分小公司和工作室做產品,还是先做pc端再做移动端。我们不。我们直接从移动端切入,做轻量级的產品。你的任务是先把前端基础打牢,两个月之內能独立写出一个移动端页面。” 林小小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软皮笔记本,唰唰地记下了这三个词。记完之后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两个月。我一定能做到。” 陆昭没有怀疑。 这个被家里保护得太好的富家女,骨子里藏著一股比谁都硬的倔劲。 就像前世那个用一套房子抵押帮他撑过至暗时刻的女人一样。 这辈子很多事情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在设计院画图熬到凌晨的陆工,身边也没有了那个在他最难的时候告诉他不会让他输的红顏。但命运似乎用另一种方式,把同样质地的人送到了他面前。 “我相信你。” 林小小听到“我相信你”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兜住了。 就好像她一直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走,忽然前面有人点亮了一盏灯,然后说,跟著我走。 她把那本写满了代码注释的软皮笔记本贴在胸口,嘴角往上翘了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最后乾脆放弃管理表情,露出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那颗浅浅的梨涡在嘴角边一闪一闪的。 陆昭靠在主桌边缘,看著她这副想开心又不好意思太开心的样子,把手里那杯凉白开喝完,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了,別站著了。那张桌子以后就是你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靠窗那一排工作檯最里面的一张。那位置挨著文件柜,旁边是窗,也离他那间小办公室最近。 林小小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扭头看了看他,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抱著自己的帆布包走过去。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摆正,又把那本软皮笔记本放在右手边,笔放在笔记本旁边。每样东西都摆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 摆完之后她坐在那里,双手搭在键盘边缘,看著空白的屏幕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忽然转过头来。 “对了,方砚秋同学呢?他不是也在吗?” “他去跑公司手续去了。”陆昭走到自己的主桌前,拿起一份列印好的材料翻了翻,“工商核名通过了,接下来是税务登记、组织机构代码证、银行开户。几件事都得排队跑窗口,我让他去了。” 林小小眨了眨眼睛,“他一个人去?” “他跑得挺积极的。” 林小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60章 出差 陆昭把那份材料放下,转过身来,双手插在休閒裤的口袋里,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这段时间不用过来上班打卡。你的任务就是在学校把该学的东西学好。html、css、javascript,两个月之內能独立写出一个移动端页面就行。遇到不会的可以给我发消息,或者去图书馆查。计算机系那边有公共机房,你可以用那里的电脑。” 林小小本来还在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忽然顿住了。 “那……你呢?” 陆昭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了。他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著苏州老宅的施工图深化方案,还有几份需要当面跟程先生確认的材料清单。他把档案袋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拉好拉链。 “我要去一趟苏州。” “苏州?”林小小的声音里带著意外,“是……出差?” “嗯。”陆昭把背包搭在肩上,“有个项目要去现场盯一下。大概一周左右。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就行。有急事就找方砚秋,他跑腿靠谱。” 林小小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好像没什么立场说。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陆昭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那张新分的办公桌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深蓝色卫衣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轻轻晃了一下,大概是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放在她办公桌的角落上。 “走了。” 林小小低头看著那颗话梅糖。粉色糖纸,白色字,是她小时候常吃的那个牌子。她拿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陆昭已经走到门口了。 就在陆昭开门时候,林小小忽然喊了一声:“陆昭!” 他回过头。 林小小坐在那张新分的办公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著,帆布包掛在椅背上,嘴里含著一颗话梅糖,腮帮子鼓起一块。 “等你从苏州回来,我应该已经把javascript学完了。” 陆昭看著她,微微一笑。 “行。我回来检查。” ………… 陆昭到苏州的时候,天正下著小雨。 十月底的江南,雨不像北方那样痛快淋漓,而是细细密密的。 老周在机场露天停车场接他,还是那辆银灰色的老款沃尔沃,还是那串掛在后视镜上的檀木佛珠。不同的是老周这次没在出口举牌子,只是举著把伞,靠在车门边上抽菸,看见陆昭过来后,连忙把菸头扔进雨水里踩灭,然后撑伞迎了上去。 “陆工,你这趟来回跑,辛苦了吧?”老周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扔进后座。 “还好。”陆昭坐进副驾驶,把沾了雨珠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车窗上蒙著一层雾气,他用手抹了一把,露出外面灰濛濛的街景。 “程先生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老周发动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吱嘎吱嘎地摆起来,“说你来了,要带你去钓鱼下棋什么的。” 陆昭没说话,只是看著窗外。 上次离开苏州的时候还是九月底,桂花正开著,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味。现在桂花早谢了,银杏叶开始泛黄,雨里的苏州像是被人调低了饱和度,淡得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老周把车开进顾家巷的时候,巷口那只三花猫正蜷在老井沿下面躲雨,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把脑袋埋回爪子中间。 程先生在宅子门口等著。 他今天穿了一件中山装,手里撑著一把老式的油纸伞,站在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像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小陆。”他看见陆昭下车,往前迎了两步,把伞举过来替他遮住雨,“吃了吗?” “在火车上吃了点。” “火车上的东西怎么能叫吃。”程先生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巷子外面走,老周连忙接过油纸伞跟上,为程先生和陆昭打伞,自己则淋著雨。 出了巷子,就看见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大奔。 程先生拽著陆昭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塞进了那辆黑色大奔的后座。他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去同里。”程先生对司机和老周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关上了车门,接著按下一个按钮,前后座之间的隔板缓缓升了起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车顶上的细碎声响。 陆昭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扫过车內的细节。这是一辆奔驰s600,12缸的发动机,后排座椅带加热和按摩功能,车门上嵌著实木饰板,纹路是手工打磨出来的那种温润质感。不是新款,但保养得极好,里里外外都透著一股老派的讲究。 “这车跟了您不少年了吧。”陆昭说。 程先生正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闻言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陆你眼睛毒。这车是零八年的,开了四年。现在的人都买新款,什么迈巴赫、宾利,一个比一个招摇。我这辆老奔,停在路边没人多看一眼,但坐著舒服。” 他把保温杯递给陆昭,“先喝口热的垫垫。” 陆昭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雨中的苏州,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著伞匆匆走过。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打落了不少,铺在人行道上厚厚的一层。车子拐上金鸡湖大道,视野豁然开阔起来。 “同里有家馆子,”程先生把保温杯拧好,靠在座椅上说,“做的是正宗的苏帮菜,但不在景区里,藏在老街深处。老板祖上三代都是厨子,他爷爷民国时候在观前街开过馆子。这人脾气不好,一天只做四桌,还得提前三天预约。” 陆昭笑了笑:“但您不用预约。” “我不用。”程先生也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孩子气的得意,“他欠我人情。当年他儿子出国留学,担保人是我签的字。” 第61章 私厨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驶进了同里古镇。不是游客扎堆的主街,而是在一条很窄的巷子口就停了下来。 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的。程先生收起油纸伞,拄著当拐杖用,沿著巷子慢慢往里走。陆昭跟在他身后,老周拎著两瓶酒走在最后面。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刻了一枚小小的葫芦图案。程先生推开门,一股混合著黄酒香和红烧肉的浓香扑面而来。 “老郁!”程先生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一个繫著围裙的矮胖男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五十来岁,光头鋥亮,脸上油光光的,看见程先生就咧嘴笑了。 “程先生,我就知道你今天要来。清蒸白鱼、樱桃肉、蓴菜银鱼羹,都是你爱吃的。”他的目光越过程先生,落在陆昭身上,“这位就是你上回电话里提的小陆?” “就是他。”程先生拍了拍陆昭的肩膀,“小陆,这是老郁,我认识他三十年了。你叫他郁叔就行。” “郁叔好。”陆昭微微欠身。 老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对程先生说:“你说他才十八?” “不像吧?” “不像。”老郁摇了摇头,“十八岁的小伙子我见得多了,没几个有这样稳当的眼神。进来坐,菜马上就好。” 馆子不大,只有四张桌子,此刻另外三张都空著。程先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陆昭坐。老周把两瓶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去了厨房帮忙。 程先生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昭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这次让你过来,除了一些细节还想和你说说外,还有就是施工队明天就要进场了,也是想著让你过来把把关。” 从九月底到现在,也不过一月不到,陆昭想过程先生会很重视这老房子,但没有想到重视到了这种程度。 也不知是不是程先生看出了陆昭的疑惑,只见他喝了口茶又说:“这宅子空了好些年,我每次回来看看就走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上回你来了之后,跟我聊了那么多,我就想明白不能再拖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拖著拖著就没了。我都这把年纪了,再拖下去,怕是等不到它变成我想要的那个样子。” 程先生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他转过头,看著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巷子,目光深邃,像是在看某处陆昭所看不见的远方。 “我外婆走的那年,我十五岁。她最后那几个月,总是坐在廊檐下那把藤椅上,盖著毯子,脚边煨著煤炉,眼睛半睁半闭地看著院子里的枇杷树。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她只是累了。后来才知道,她那不是累,是在跟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告別。” 陆昭没有接话。他知道程先生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听眾。 “她走之后,那宅子就卖了。我外公早就不在了,舅舅们在別处安了家,没人愿意守著那栋老房子。卖就卖了吧,我当时想,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回苏州了。”程先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昭脸上,“后来我在国外待了三十年,新加坡、伦敦、纽约……住的都是最好的房子,看得见海景,有中央空调,有地暖。但没有一处让我觉得是『家』。” “直到我买下这栋宅子。”他抬手环指了一圈这间小小的饭馆,但陆昭知道他说的是顾家巷那栋老宅,“我站在那个院子里,看著那棵被树根拱歪了的青砖地,看著那扇掉了铜环的黑漆门,忽然觉得我外婆就坐在廊檐下,还是那副半睁半闭眼睛的样子,还是那条盖在腿上的毯子。她在等我回来。” 这时,老郁端著第一道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清蒸白鱼,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葱丝和薑丝码得整整齐齐,蒸鱼豉油的香气混著热腾腾的白汽瀰漫开来。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进去端別的菜。 程先生拿起筷子,但没有夹菜,只是用筷头轻轻点了点盘沿。 “所以我不能再拖了。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投资、做生意、买楼卖楼,没有一件是拖著等的。唯独这件事,我等了八年。从买下那宅子到上个月见到你,整整八年。”他看著陆昭,“小陆,你知道我等的是什么吗?” 陆昭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说:“等一个能听懂那把藤椅的人?” 程先生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筷子从盘沿上拿起来,夹了一筷子白鱼肚子上的肉,放在陆昭碗里。 “吃。老郁的清蒸白鱼,整个苏州找不出第二家。” 肉端上来的时候,程先生正在跟陆昭讲他外婆做的红烧肉。他说外婆的红烧肉不放酱油,用炒糖色上色,燉到筷子一插就透,肥肉的部分像果冻一样颤巍巍的。老郁的樱桃肉做法不一样,是用红曲粉上的色,顏色更艷,但入口即化的口感是相通的。 老周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后,就在一旁坐下,为二人斟起了酒。 三个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宅子的事。陆昭把带来的施工图深化方案摊在桌上,指著图纸上的节点大样跟程先生一条一条地解释。堂屋那根鬆动的榫卯怎么加固,西南角耳房的椽子怎么替换,院子地面的青砖怎么编號拆下来再原位铺回去,砖缝里的青苔怎么在施工期间用湿麻袋覆盖保护。 程先生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他问一句“这个材料用什么”,或者“那个工艺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的问题都很具体,具体到让陆昭觉得如果程先生没有去做投资,大概会是一个很不错的建筑师。 老周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但也插了几句嘴,说的都是施工队那边的实际情况。哪些工人手艺好,哪些工人喜欢偷懒,哪个材料供应商靠谱,哪个材料商的货有过以次充好的前科。他在苏州做了好些年民宿,跟这些施工队和供应商打了十几年交道,肚子里有一本帐。 陆昭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笔记本上。他这次来苏州,不只是为了盯施工,也是要把当地的供应链摸清楚。以后再有类似的项目,就不用从头做调研了。 吃完饭,老郁端上来一壶碧螺春,又端上来一碟桂花糕,说是早上刚蒸的,让陆昭尝尝。陆昭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炸开,甜而不腻,米糕的口感鬆软又带著一点弹性。 “好吃吧?”老郁站在桌边,光头在灯光下鋥亮,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这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用蜜渍了一年,今年才开坛。” 陆昭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郁叔,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 老郁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又去厨房端了一碟出来,用油纸包好塞给陆昭,说带回去吃。 第62章 第一块砖 吃完饭从老郁的馆子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后的同里古镇安静得不像话,河边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程先生拄著油纸伞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当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陆昭。 “小陆,明天施工队进场,你帮我把第一块砖撬起来。” 陆昭微微一怔。 按照苏州本地的习俗,老宅动工的第一块砖要由主人亲自撬,寓意“破旧立新”。程先生却要他来撬。 “程先生,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程先生把油纸伞往地上一顿,“这宅子我等了八年才等来一个能听懂它的人。你来撬第一块砖,比我自己撬更有意义。” 陆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陆昭准时出现在顾家巷。施工队已经在巷口集结完毕,十几个工人穿著统一的工装,戴著头盔,工头叫马钟奎,但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马,只见他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被太阳晒得黝黑。 程先生站在宅子门口,看起来精神矍鑠。他看见陆昭走过来,从老周手里接过一把用红绸布包著的撬棍,双手捧给他。 “来吧。” 陆昭接过撬棍,红绸布在他掌心里滑过,触感柔软而郑重。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找到標註好的那块砖。 撬棍的扁头插进砖缝里,陆昭调整了一下角度,手腕一压,那块青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慢慢翘了起来。 陆昭把撬棍放在一边,双手把那块砖从地里捧了出来。砖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跡,背面沾著一层陈年的灰浆。他把砖小心地放在旁边铺好的帆布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程先生站在廊檐下,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看著这一切。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 施工队开始了正式的工作。工人们按照陆昭標註的编號顺序,把院子的青砖一块一块地撬起来,用毛刷清理掉背面的灰浆,再用湿麻袋裹好,整齐地码放在临时搭建的防雨棚下面。每一块砖的编號都用粉笔写在砖角上,字跡工工整整。 老马蹲在院子边上抽了根烟,看著这阵仗摇了摇头。“我干了这么多年工地,头一回见拆砖拆得跟考古似的。” 陆昭站在他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正在被拆下来的青砖。“这些砖不需要被替换,它们只是需要被重新安放。” 老马弹了弹菸灰,歪头看了陆昭一眼,没再说什么。 程先生在宅子里待了一上午。他没有插手任何具体的施工事务,只是在各个房间里慢慢地走动,有时候停下来摸一下门框上的雕花,有时候站在窗前看著院子。工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会自觉地放轻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中午的时候,他走到正在跟老马討论屋面防水做法的陆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个会,推不掉。” 陆昭转过身来,“您放心,这里有我。” 程先生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晚上过来吃饭。隱庐,老位置。” ………… 接下来的几天,陆昭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他白天跟老马一起盯著施工进度,逐项核对材料和工艺;晚上回到酒店就打开电脑继续深化下一阶段的图纸,把白天发现的现场问题一条一条记下来,调整方案。 老马一开始对他还带著点不以为然。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仔,站在工地上跟他讲榫卯节点的加固方案,讲青砖编號拆铺的工序,讲屋面防水要用什么標號的砂浆。老马乾了大半辈子装修,带过的徒弟比陆昭的岁数都大,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服的。 但陆昭在工地上待了四天之后,老马就不怎么说话了。 不是因为陆昭有多能说,而是因为这年轻人画的节点图,每一个尺寸標得清清楚楚,跟现场覆核下来分毫不差。有一回老马图省事,想把西南角那根朽掉的椽子直接锯了换新的,陆昭蹲在梯子上看了半天,说这根椽子只烂了三分之一,把腐烂的部分剔掉,用环氧树脂加固,比换新的更结实。老马將信將疑地照做了,加固完之后拿锤子敲了敲,声音闷实,比旁边的老木头还硬。 后来老马就服气了,带著一帮子手下,成天陆工陆工的喊著。 来到这里监工的第七天,这一天老周也在。 老周蹲在院子角落里,看著陆昭跟老马交代完屋面防水的最后几处收口细节。等老马扛著梯子去了后院,老周才从兜里掏出烟盒,冲陆昭晃了晃。 陆昭走过去,接过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他上辈子烟抽得凶,后来戒了,这辈子不打算再碰。 “你这几天够拼的。”老周自己点上一根,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我认识的设计师,十个里有九个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的,剩下一个愿意跑工地,但最多待半天就走。你倒好,天天泡在这儿,跟老马那帮工人混得比我还熟。” “图纸画得再好,落地的时候总会有偏差。”陆昭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旁边的砖垛上,“不在现场盯著,等出了问题再返工,浪费的时间和钱更多。” 老周点点头,没接话。他抽了半根烟,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程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陆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周问这句话不像是隨口閒聊,倒像是在为后面的话做铺垫。 “程先生是个讲究人。”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陆昭心里想的却是程先生是他这一世的第二个贵人,而老周算第一个。 毕竟陆昭的第一单就是老周的,而且程先生也是他介绍的。 “讲究。”老周咂摸了一下这个词,笑了,“这个词用得好。我跟他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帮他张罗过几个小项目,算是有交情。但要说真正了解他,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他把菸灰弹进脚边的碎砖堆里,看著院子里那棵刚栽下去没几天的枇杷树苗。 “你別看他现在什么都有了,钱、地位、人脉,想见谁一个电话就能约出来。但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有些烦恼是钱能解决的,比如住什么样的房子、吃什么样的饭。可有些烦恼是钱解决不了的。” 第63章 真正的心思 陆昭靠在院墙上,等著他往下说。 “程先生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是老大,今年快三十了。程先生早些年送他去国外读书,读了好几年,学位没拿到,倒是在那边染了一身花钱的毛病。回国以后也没个正经营生,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今天买跑车明天买游艇,花天酒地。程先生帮他安排了几个职位,他干不了两个月就撂挑子。最近又迷上了什么投资,说是要做影视公司,张口就要五千万。” “女儿倒是爭气。”老周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讚赏,“程小姐,二十三岁,耶鲁毕业,回来之后一头扎进公司,从基层做起,干了两年,现在差不多是她在掌舵。程先生这两年把大部分实权都交给她了,自己只在大方向上报把关。他们集团里的人都说,程小姐比程先生年轻时候还厉害,做事果断,看项目准,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太年轻了。二十三岁,在一个全是老狐狸的圈子里当掌舵人,你以为容易?董事会里那些股东,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谁不在等著看她摔跟头?还有她哥,自己没本事掌舵,倒是对妹妹掌权这件事一肚子不满,觉得程先生偏心,觉得程家的家业不应该交给一个女儿。” 老周说到这里,又点了一根烟。 “程先生心里清楚得很。儿子不成器,女儿有本事,把公司交给女儿是唯一的选择。但他也担心,担心女儿太年轻压不住阵脚,担心儿子在外面惹出什么烂摊子来。更重要的是……” 老周转头看著陆昭。 “女儿迟早是要嫁人的。” 陆昭眉头皱了皱,最后目光也落在了老周脸上。 “程先生不是那种老古板,他不会逼女儿嫁给谁。但他心里清楚,程家这么大的家业,女儿要是嫁了个不靠谱的人,那就是把一辈子的心血拱手送人。要是女儿不嫁人,一个人扛著这么大的摊子,他也心疼。”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嘆了口气。 “所以啊,你看他什么都有了,住的房子面朝大海,开的车几百万,出入的都是上流社会的场合。但他心里最惦记的事,不是生意,不是钱,是那栋外婆家的老宅子,还有那两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孩子。” 陆昭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虽然不知道老周为什么突然和他说起这些,但他却却忽然想起之前程先生和他说的那句“……不过你这个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那时候陆昭对於程先生的这句感慨,並没有想太多,只以为程先生是在感慨他的那份沉稳气。 现在一想。难道是因为他把自己和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进行对比了? 一个十八岁,已经在自己接单做设计。一个三十岁,还在花天酒地。 所以,程先生对自己的帮扶,除了自己的能力外,还有著这么一层因素? 陆昭收回思绪就问:“你跟我突然说起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就是隨便聊聊。”老周笑了一下,“你就当是我多嘴吧。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跟程先生处了这么些年,有些事看在眼里,憋在心里,总想找个人说说。” 说著,老周就靠在了院墙上,仰头看著天井上方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十月底的苏州,天总是阴著,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要下雨。 “你是不知道,程先生在我面前提过你很多次。”老周偏过头看著陆昭,“他说你十八岁,站在那栋老宅子里跟他聊青砖、聊青苔、聊葫芦瓢碰陶缸的声音,聊得比那些五十岁的资深设计师还通透。他说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心性,以后必成大器。” 陆昭说道:“程先生过誉了。” 老周闻言,却摇了摇头,“不要怀疑程先生这种年纪的人的识人眼光。” 老周转过身来,正对著陆昭,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所以你今天问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我告诉你实话。因为我觉得,程先生对你的看重,不只是因为你设计做得好。他把你当成了他儿子本该成为的那个样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昭两世为人,当然明白。 他也见过不少人,见过太多这样的长辈。事业有成,子女不成器,满腔心血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把那份期望投射到跟自己毫无血缘关係的年轻人身上。不是刻意的,甚至他们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只是遇到一个投缘的后辈,看著他努力、上进、沉得住气,就会忍不住多帮一把,多看一眼。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这一生的经验和智慧,终究还是有人能接得住的。 但老周今天跟他说这些,恐怕不止是想解释程先生为什么看重他。 果然,老周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程先生的女儿,程锦书。我刚才跟你说过,二十三岁,耶鲁毕业,现在在帮她爸打理集团的事。程先生这几年把大部分实权都交给她了,她干得也確实漂亮,去年集团营收涨了將近三成,几个老股东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现在也慢慢闭了嘴。” 老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陆昭脸上停了两秒。 “但她太忙了。忙到没有自己的生活。程先生嘴上不说,心里心疼得很。有一回他跟我感嘆,说锦书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把自己逼得太紧,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陆昭听到这里,本来听不明白也算是听明白了,他神情复杂的看著老周问:“周老哥你和小弟我说句实在话,是程先生让你来和我聊这些的?” 老周一怔,隨即以哈哈大笑来掩饰自己的尷尬。 他忽然觉得,原来和心思玲瓏的人聊天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种人反应得实在是太快了,根本隱瞒不了什么。 陆昭一看他的反应就明白了。 臥槽?现代版招赘? 原来这位贵人是想当我老丈人? 对此,陆昭心里是一万个拒绝的。 是,他为了拯救江辞,可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拋下江辞,去做这所谓的集团赘婿! 只有这条捷径是陆昭坚决不愿意去走的! 而就在陆昭绞尽脑汁怎么才能不得罪贵人的情况下婉拒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陆昭拿出手机一看,是江辞打来的。 陆昭看著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江辞”两个字,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通电话来得太及时了。 他冲老周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走到院子另一头,按下了接听键。 “餵。” “陆昭!”江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精神头十足,甚至有一种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感觉,可下一秒,她的语气又弱了下来,“你在哪里?” 陆昭说:“在外面有点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的,“就是想问你个事。” 陆昭靠在院墙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江辞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著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太好意思开口。 “什么事?” “你是不是要谈恋爱了?” “……” 陆昭瞬间不淡定,心说我的祖宗誒,你从哪学会的千里眼顺风耳?可我这不是还没答应当这赘婿嘛?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第64章 只做朋友不是? 陆昭握著手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老周刚才那番话还热乎著,什么程先生的女儿、耶鲁毕业、二十三岁掌舵、缺个能说话的朋友。 而下一秒江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劈头就是一句“你是不是要谈恋爱了”。 这也太巧了。 陆昭第一反应是,江辞从什么渠道听说了程先生的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件事老周刚跟他提,连他自己都是才知道的,江辞不可能消息比他还灵通。 “你听谁说的?”陆昭问。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真的?”江辞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 “不是。”陆昭乾脆利落地回答,“我没有要谈恋爱。你从哪儿听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江辞的声音明显鬆快了一些,但还是带著点將信將疑:“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时候多了去了。小学三年级你说作业没带,其实根本没写。五年级你说我日记是你捡到的,其实是从我书包里偷的。还有……” “江辞。”陆昭打断她,“说正事。” 江辞哼了一声,然后语气变得有些彆扭起来:“是苏雨桐给我看的。你们学校贴吧有个帖子,一个学姐发的,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东西,“说建筑系那个陆昭小学弟,她倒追定了,让其他女生都別跟她抢。” 陆昭愣住了。 贴吧?学姐?倒追? 他下意识地想起之前周远给他看的那个帖子,那个被偷拍的食堂侧影,那些在底下起鬨的跟帖。但他没想到还真有人会公开发帖宣告这种事。 “她还发了好几条。”江辞的声音开始带上了控诉的意味,“第一条说她觉得你特別优秀,长得也符合她的审美,是她理想型。第二条说她打听过了,你没有女朋友,青梅竹马也不算女朋友,所以她有权利追你。第三条……”江辞的声音突然变高了起来,“第三条说她天天都会去你们学院门口堵你,要当面跟你表白!” 陆昭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是无奈又是好气的笑了。 “所以你就信了?” “我没信!”江辞立刻否认,“我就是……就是想確认一下。万一你真的……” “江辞。”陆昭靠在院墙上,抬头看著天井上方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不会跟別人谈恋爱。不管贴吧上发什么帖子,不管谁来堵我,结果都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陆昭能听见江辞的呼吸声,像是在消化他刚才那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著一点他非常熟悉的、想要掩饰开心却掩饰不住的彆扭劲儿:“谁管你跟谁谈恋爱。我就是替阿姨问的,你妈上次跟我妈说,怕你在大学被坏女人拐跑了。” “我妈还跟你妈聊这个?” “她们什么都聊。”江辞的语气彻底恢復了正常,甚至开始反过来教训他,“所以你自己注意点,別在外面招蜂引蝶的。贴吧上那些帖子,影响多不好。” “我又不发帖子。” “你是没发,但人家发了呀。苏雨桐今天故意拿著手机来给我看,说什么『哎呀江辞你看,你们家陆昭好优秀哦,好受欢迎哦,你要看紧一点』。她那个语气,你是没听见,太做作了。”江辞说著说著又开始生气,“她明明知道我们不是那种关係,还故意来阴阳我。她就是上次ktv之后一直记著仇,找机会噁心我。” 陆昭听到这里,总算是鬆了口气。 原来是苏雨桐拿著贴吧上的帖子去刺激江辞,江辞被刺激到了,跑来问他。 简单得很,没他想得这么复杂。 “下次她再阴阳你,你就告诉她,陆昭说了,他不喜欢发帖的,只喜欢从小一起长大的。” 江辞那边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的声音炸开了:“陆昭你说什么呢!谁要你喜欢了!我、我就是来问你帖子的,你別乱扯!” “我没乱扯啊。” “你!陆昭!你和我说清楚没乱扯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昭你每次说话都这样!你等著,等我忙完学生会这几天的活动布置,我就去你学校!到时候你要和我说清楚!”江辞的声音又急又恼。 “行,等你来了我们学校,我再带你在我们学校里到处逛逛。”陆昭说,“我这边还有点事,就先掛了。” “等一下!”江辞喊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贴吧里还说你拿到了六门课的免修资格,这事是真的假的?” 陆昭握著手机,听到江辞最后这个问题,忽然笑了一下。 “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嘆息。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明明大家都是从同一个起跑线出发,你偏要跑得比別人快。也对,你是能上南工大的分数,能在夏北理工取得免修,也是理所当然的。” 江辞说到后面,语气里的情绪复杂得很,像是骄傲,又像是在抱怨,还夹杂著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 “陆昭,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太慢了?” 陆昭靠在院墙上,他望了一眼老周,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院子另一头去了,蹲在老马旁边看工人们拌砂浆,很识趣地没有打扰。 “我没有觉得你们慢。”陆昭说,“是我自己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你又没有人在后面追你。” “怎么没有?不是都有学姐追我吗?” “陆昭!” “好了,晚点再聊,我这边有点事。” 掛了电话,陆昭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老周还蹲在老马旁边,两个人正对著一根刚拆下来的旧椽子指指点点。老马说这料子还能用,老周说都朽了半截了留著干嘛,老马急了,拿锤子敲了两下说你听这声,闷实闷实的,比新木头都结实。 陆昭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椽子,翻了个面看了看断面。“留一半,换一半。朽的部分剔乾净,好料子嵌进去,用环氧树脂粘接。比全换新的更结实,也保留了老木头。” 老马一拍大腿,冲老周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著?陆工都说了能留!” 老周举手投降:“行行行,你们懂行的人说了算。”说完,他又贼兮兮的一把搂过陆昭的肩膀,小声说:“陆工啊,其实刚才我差点被你绕进去了,人家程先生只是希望你能和他女儿做个能说话聊天的朋友,你说是不是?” 第65章 司马昭之心 老周搂著陆昭的肩膀,带著他走出宅院,来到一处无人地方时,才又继续苦口婆心的说:“再说了,程锦书是什么人?二十三岁,耶鲁毕业,现在程氏集团半个当家人。她接触的都是什么圈子?地產、金融、网际网路,哪个不是你现在想进却进不去的?你就当是去交个朋友,多条路。这种机会,別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还躲。”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搭在陆昭肩膀上的手没有放下来,眼睛也一直在观察陆昭的表情。 “年轻人嘛,多点朋友圈子总是好的。尤其是这种二代圈子,很难进的。” 陆昭怎么会不知道这种圈子的重要性?当初接到这单的时候,就是抱著扩圈的想法来的。只是刚才被老周的话给弄懵了神。 是啊,人脉,势力,不就是自己努力想要爭取的吗? 前世他从设计院的小设计师做到自己开公司,做到在行业里有一席之地,才勉强摸到了那个所谓“上层圈子”的门槛。可那时候他已经快四十岁了,最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即便如此,有些圈子他还是进不去。不是因为钱不够,而是因为根不在那里。 那些真正的世家、真正的资本圈,是在饭局上、在高尔夫球场上、在私人会所的茶室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外人想挤进去,要么联姻,要么熬上两代人。 而现在,程先生把门给他开了一条缝。 陆昭忽然想起他开公司第三年,公司好不容易熬过了最难的阶段,帐上有了些余钱,他也终於能腾出手来做自己的品牌。那时候建筑设计行业有个很有分量的奖项,叫“华筑奖”,每年评一次,获奖者不光有奖金,更重要的是能在整个行业里打开知名度。陆昭觉得自己做的一个文化综合体项目完全够格参评,花了两个月准备材料,申报表、设计说明、效果图、实景照片,每一页都做得精益求精。 结果连入围都没进去。 他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那一届的评委名单里,有四个人的公司都跟某家地產集团有长期合作。而那一届的金奖得主,正是那家地產集团下属设计院的作品。那作品他看了,不算差,但绝对担不起金奖的分量。 他不服气,找了自己认识的一个资深前辈喝酒,想问问明年还有没有机会。那前辈已经退休了,在圈子里辈分很高,但没什么实权。老前辈喝了几杯酒,看著他嘆了口气,说:“小陆啊,你这人技术是好,但你不在那个桌上。不在桌上,你就不知道游戏规则是谁定的。” 不在桌上。不在圈子里。再好的本事,人家不带你玩,你就只能在门外站著。 老周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在权衡,便又加了一把火:“程先生让你跟他女儿交朋友,就是觉得你这个小伙子不错,想让你们认识认识。以后你有项目上的事想请教,她有什么设计上的需求想找人做,这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吗?还有,多少人想要得到程先生的眼缘得不到,你倒好,人家和你斗上了眼缘,主动给你递橄欖枝,你还犹豫。” 陆昭偏过头看著老周,“这些话也是程先生让你说的?” 老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程先生只说了一句『小陆这个人不错,有机会让锦书也认识认识』。剩下的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但我跟你说,程先生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能说『有机会让锦书认识认识』,就说明他已经想过这件事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著老周,表情比刚才鬆动了不少。“你说得对。多个朋友多条路,程小姐那边,等苏州这边项目差不多了,找机会认识一下吧。” 老周一听这话,立刻眉开眼笑,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脑子活泛,別钻牛角尖。走走走,程先生说让我们陪他去钓两桿。” 陆昭被他推著往巷子外走,心里却忽然记起了一件事。 程锦书。这个名字前世他听过。 是从行业新闻里。 程氏集团在2017年前后经歷了一次很大的动盪,创始人因病退居二线,女儿程锦书接任ceo,但上任不到两年就被董事会罢免了。 具体原因媒体报导得含糊其辞,只说是“经营理念与董事会存在分歧”。后来程锦书就淡出了公眾视野,程氏集团的业务也逐渐收缩,从一家全国性的大型地產基金变成了偏安一隅的小型投资公司。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世陆昭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太在意。毕竟程氏集团跟他没有任何交集,谁当ceo、谁被罢免,跟他一个还在设计院画图的小建筑师有什么关係。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世的他,和程先生认识,还打算进以程家女为首的二代圈子,那么2017年那场动盪,他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陆昭跟著老周走出巷子的时候,老周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说程先生喜欢钓什么鱼,说他上次在同里钓了一条四斤多的鯽鱼,说程先生钓鱼的时候不爱说话但喜欢有人陪著。陆昭听著,时不时应一声,心里却还在权衡利弊。 要是接了橄欖枝,进了这扇门,那么他未来要面对的局面,就远不止“交个朋友”那么简单。那是一场仗。一场他要帮程锦书打贏的仗,这样程家才不会倒,程家的势力才会为他所用。 风险极高。 可要是不进……陆昭不能保证自己在这四年內还能遇到这样的机会。 陆昭此时也明白了,上次程先生拋出的让他和林氏房產集团的老总林伯安认识就是一个饵,他陆昭就是那条鱼,咬了鉤,上了船,想再跳回水里就难了。 但他选择了要去咬这饵。 这世道就是这样,资源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你想往上走,要么自己从零开始攒,要么就进到別人的局里,用別人的资源做自己的事。前一条路最乾净,但也最慢。后一条路最快,但代价是你得按別人的规矩来。 程先生没有明说,但他把一切都摆在桌面上让他看了。 儿子不成器,女儿太年轻,偌大的家业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来帮衬。这个人不一定得姓程,不一定要入赘,但一定得是有真本事的、沉得住气的、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 你不是想要资源吗?我给你。人脉、资金、项目、圈子,我都可以给你。但你得帮我守住这摊子事,帮我女儿撑住局面,別让那些等著看程家笑话的人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