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剿到亲闺女,丞相爹爹崩溃了》 第1章 相认 我叫宋初一,上辈子是个悍匪。 手里攥著多少大案我自己都记不清,局子跟自家后院似的,几进几出,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后来仇家凑了十一辆大卡车,在十字路口把我送走了。 再睁眼,我躺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变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 清溪村,穷得连狗路过都要摇著头走。 我琢磨著来都来了,总不能饿死。把村里几个游手好閒的年轻人叫过来:“跟我干。” 有人不服。 我当著他们的面,一拳锤断了旁边一棵成人腰粗的老槐树。 鸦雀无声。 从那以后,我是大姐。 劫富济贫,专挑为富不仁的下手。我对外都说“小打小闹,混口饭吃”,但在外人眼里,这股势力都快赶上一方郡守了。 朝廷派了几拨人来剿,没一个啃得动。 据说御书房里,皇帝拍了桌子。 最后点了一员將。 当朝丞相,沈砚之。 说到这位丞相,那是个传奇。 当年封狼居胥,打得北狄哭爹喊娘,本朝第一战神。结果为了娶心爱的姑娘,弃武从文,转头考了个文状元。 几年功夫,官拜丞相。朝堂第一人。而且长得貌比潘安,偏偏后院里除了夫人没第二个女人,一双儿女当眼珠子疼。 皇帝点他出山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惊了——剿个匪而已,至於请这尊大佛? 沈砚之领兵到寨前那天,我扛著狼牙棒就出去了。 兄弟们乌泱泱跟在身后,我站最中间。 对面高头大马上,那位传说中的丞相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然后他看见了我的脸。 整个人在马上明显一震。 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余光扫见旁边河水的倒影,忽然愣住了。 水里那张脸。 和我对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那是原主爹娘临死前拉著她的手说的话。 “初一,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当年我们抱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裹著一块锦缎,那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料子……” “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 我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对面那个男人。 而此时,沈砚之也死死盯著我的脸。 他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另一件事。 十八年前,夫人生產那晚,他在边关打仗。等回来时,女儿已经满月了。他抱著那个小小的孩子,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和夫人的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可这孩子……说不上丑,但跟他们夫妻俩毫无相似之处。 他信夫人,所以这些年从未提过一个字。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有时候看著这个女儿,他会不由自主地恍惚——这真的是他的骨肉吗? 夫人察觉到了他的疏离。 两个人的关係,因为这些说不出口的猜疑,一日一日冷下去。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见对面那个扛著狼牙棒的姑娘。 那张脸。 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砚之忽然翻身下马。 而我,也扔了手里的狼牙棒。 我们同时朝对方跑过去。 “闺女——” “爹——”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毫无形象。 身后,几百號兄弟们和对面几千官兵齐刷刷傻了眼。 这他妈……还打不打了? 沈砚之——我那传说中的丞相爹,一边哭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闺女,你的通缉令还在爹桌案上压著呢。” ---他把眼泪一擦,又变回了那个威风凛凛的丞相大人。 “走,带爹看看你的地盘。” 我一听,来劲儿了。 “爹,这边请。” 我领著他从寨门口开始转,一路走一路介绍。他面上不动声色,但我没注意到——就在刚才父女抱头痛哭的时候,他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拍著我的背,另一只手悄悄从袖子里摸出隨身带的信鸽,往空中一拋。 那鸽子扑稜稜飞走了,腿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里头只写了六个字。 “女儿找到了,是个悍匪。” 那是往丞相府方向飞的,收信人是我素未谋面的亲娘。 “看见这个寨墙没有?我特意让人修成凹凸形的,知道为什么吗?” 沈砚之挑了挑眉。 “这叫棱堡结构。”我拍了拍厚实的土墙,“你看,不管敌人从哪个方向攻,守寨的人都能从侧面射击,没有死角。这可是我结合了现代——咳,结合了我多年实战经验琢磨出来的。” 沈砚之点点头,眼里有了点笑意。 我又把他带到寨子后面的山坡上,指著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草地。 “爹,你仔细看。” 他看了半天,忽然瞳孔一缩。 那片草地底下,隱约能看见几处不易察觉的通风口。 “地道?”他声音都变了。 “对。”我得意洋洋,“整个寨子底下四通八达,鬼子——敌人要是攻进来,我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他们背后冒出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钻地道,让他们连个人影都摸不著。” 我越说越来劲,拉著他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你看,这是主道,这是支道,这是藏兵洞,这是物资点。敌人要是用火攻,我们有三段式隔离门;要是用水淹,我们有暗渠直通后山的河。不是我吹,这寨子就算被围上三个月,里头的人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沈砚之一开始还频频点头,眼神里满是骄傲。 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儿。 这排兵布阵的天赋,这防守布局的巧思,一看就是遗传了他沈砚之的脑子。 他越听越满意,嘴角都翘起来了。 但我没注意到他逐渐微妙的表情,还在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爹你看那边那个瞭望塔没有?我设了三道传讯机制,第一道是旗语,第二道是烟火,第三道是——” “行了行了。”沈砚之打断我,脸上的骄傲已经变成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我訕訕闭嘴。 他斜眼看著我:“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干什么的吗?” “呃……” “你们的动静都传到京城去了。”他语气凉颼颼的,“皇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拍桌子,问这伙悍匪到底是何方神圣,几拨人都拿不下来。”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隱隱有点小得意。 “真的吗?我们的名声有这么大?我就是闹著玩的……” 沈砚之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寨子外面乌泱泱的官兵。 “你也不看看,我这次来是干什么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爹,你现在……是什么职位来著?” “官拜丞相。”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手边还立著刚才那根狼牙棒。再抬头看看他——当朝丞相,封狼居胥的战神,奉旨剿匪。 我,悍匪头子。 我爹,当朝丞相。 他专门来抓我。 “……” “……” 我彻底无语了。 沈砚之看著我这副表情,终於没忍住,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现在知道发愁了?刚才不是挺能显摆的吗?” 远处,兄弟们和官兵还保持著两军对垒的阵型,一脸茫然地看著这边。大当家跟敌方主帅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还时不时被拍脑袋,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魔幻。 副將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喊了一声:“丞相大人,这寨子……还剿不剿了?” 沈砚之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剿什么剿?” 他一把揽过我的肩膀。 “本相视察自家產业,你有意见?” 副將:“……” 兄弟们:“……” 我小声提醒他:“爹,你这样算不算假公济私?” “闭嘴。” “哦。” 话音刚落,远处天空传来一阵扑稜稜的声响。 一只信鸽稳稳落在沈砚之肩头,腿上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他取下来展开,扫了一眼,脸上的威严瞬间裂开一条缝。 我凑过去一看。 纸条上就六个字—— “沈砚之,你死定了。” 落款:你夫人。 我幸灾乐祸地看著他。 “爹,我娘……挺厉害啊?” 他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揣回袖子里。 “隨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隨我。” 第2章 炫耀 远处,夕阳把整个寨子染成一片金黄。山寨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底下,兄弟们和官兵已经放下兵器,正凑在一起分乾粮。 有个胆大的官兵还跟我的副手搭上了话:“兄弟,你们这地道,入口到底藏哪儿了?”副手一脸得意:“想得美,那是我们大当家的独门绝活。” 沈砚之负手站在山坡上,看著这片他本该剿灭的山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闺女。” “嗯?” “你那地道,入口到底在哪儿?” “爹,你不是来剿匪的吗?” “……本相视察自家產业,问一句不行?” “行行行。那边第三棵槐树底下,看见没?” 他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得很骄傲,又很头疼。 像每一个发现自己闺女比想像中更能折腾的爹。 山风从寨墙上吹过来,带著炊烟和乾粮的味道。远处有人喊开饭了,沈砚之拍拍衣袍上的土,刚要迈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娘的信,你打算怎么回?” 我想了想。 “就回——娘,爹视察过了,说我干得不错。” 沈砚之脚步一顿。 “……你想让我睡书房?” “那回什么?”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只信鸽,塞进我手里。 “自己想。”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鸽子,又看了看夕阳底下那个背著手、脚步慢悠悠的身影。 嘴角压都压不住。 行吧。来都来了。 爹是丞相又怎样? 大不了,带他一起干。 ——远处,沈砚之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八年前夫人说要嫁给他的时候。这种预感,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八年前夫人说要嫁给他的时候。 沈砚之把信鸽塞给我之后,背著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我瞅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有点意思。 “爹,你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幽幽地开口:“闺女,爹问你个事。” “你说。” “你娘她……”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嫁给我之前,那是京城出了名的温柔小意,说话细声细气,走路弱柳扶风,笑起来连花都自愧不如。” 我挑了挑眉。 “然后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成亲第二天,她当著我的面,单手举起了一张八仙桌。问我桌上的菜摆得齐不齐。” “……” “后来我才知道,她娘家练武场里那对石狮子,她小时候拿来当板凳坐。” 我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所以爹,你是被骗婚了?” 沈砚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能这么说……你娘对我还是很好的,就是方式比较……直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一回我发烧,太医说要多喝热水。她觉得太医囉嗦,直接把我扛起来,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说出出汗就好了。” “那好了吗?” “烧退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但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不是病的,是顛的。”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砚之瞪我一眼,但很快那点气势就泄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沈砚之,你死定了”的纸条,又抬头看看我,眼眶说红就红了。 “闺女,你说爹怎么办?” 堂堂丞相,封狼居胥的战神,此刻站在山寨的土坡上,手里捏著夫人的信,可怜巴巴地看著我。 我摊了摊手。 “凉拌唄,还能怎么办?那就只能对不起你了,爹。” 他眼眶里那点红瞬间扩大,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哭得哭哭兮兮的。 关键是——他哭起来居然不难看。 人到中年了,眉眼还是好看得过分。那双桃花眼含著泪,鼻尖微微泛红,薄唇抿著,下頜线绷出一个委屈的弧度。 我见犹怜。 真的,我见犹怜。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宋初一你清醒一点,这是你亲爹。 但他哭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条,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只要回信的鸽子。 “行了行了,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沈砚之的眼泪秒收。 “真的?” “……你再哭一个试试?” 他立刻闭嘴,乖巧地站在旁边看我写信。 我铺开纸条,咬了咬笔桿,落笔—— “亲爱的娘亲: 女儿这几年过得很好,养父养母待我如亲生,从未受过委屈。如今与爹爹相认,一切安好,娘亲不必担心。 另:爹这次来剿匪,一路奔波甚是辛苦,到了寨子里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先忙著给娘亲写信报平安。他对娘亲的心意,天地可鑑。娘亲千万不要怪爹,要怪就怪我太能折腾。 女儿 宋初一 敬上” 我把信举起来吹了吹墨,递给沈砚之。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眼眶又红了。 “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女儿。” “打住。”我伸手制止他,“你再哭我改主意了。” 他立刻把信卷好塞进竹筒,绑在鸽子腿上,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练习的结果。鸽子扑稜稜飞走了,他目送著那只鸽子消失在天边,脸上的表情终於鬆弛下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 “闺女,你这寨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爹,让我不当匪也行。但我那些兄弟,你得给安排。” “怎么安排?” “招安。”我竖起一根手指,“接受朝廷编制,按月发钱粮。他们跟了我这么久,我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 沈砚之沉吟片刻,点了头。 “可以。我回去就擬摺子。” “成交。” 当天晚上,我召集兄弟们开了个会。 听说要招安,有人欢喜有人愁。副手老刘问我:“大当家,那你呢?” “我跟爹回京城。”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你还回来不?” “当然回来。”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这寨子是老娘一手建起来的,谁敢给我弄没了?” 老刘眼眶一红,但忍住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的兵马整装待发。 而我在全寨人的注视下,开始了搬家。 先是我的大王座。 那是一整块黄花梨木雕出来的,靠背上刻著一只下山虎,是我亲手画的样子。四个兄弟抬著它从寨子里出来的时候,沈砚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 “我的椅子。”我理直气壮。 然后是我的狼牙棒。 那玩意儿通体精铁打造,棒头上密密麻麻嵌著六十四颗狼牙钉,立起来到我肩膀那么高。我单手拎著它走出来,往地上一顿,地面闷响一声,尘土扬了三尺高。 沈砚之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也是你的?” “我的大宝贝。”我拍了拍狼牙棒,满脸慈爱,“跟了我三年了,用著顺手。” 接著是我的双刃战斧、我的九节鞭、我的牛角弓、我的锁子甲、我的鹿皮靴、我的虎皮褥子、我的熊皮披风…… 沈砚之看著面前越堆越高的行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闺女。” “嗯?” “你这是搬家还是搬寨子?” “有区別吗?”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副將。 “再备三辆马车。” 副將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 第3章 假千金 最后装车的时候,我亲手把大王座抬上了最中间那辆马车,又把狼牙棒小心翼翼地靠在座位旁边。坐上去试了试,角度正好,视野开阔。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抬头,发现沈砚之正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奇怪。 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爹?” 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果然,跟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娘也喜欢狼牙棒?” “那倒不是。”他顿了顿,“你娘力大无比,动不动就把我扛起来当槓铃甩。” “……” “有一次丞相府宴客,她喝多了,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我举过头顶转了三圈,说要让大家都看看她家相公有多轻。” “……” “第二天早朝,皇上问我,沈卿,你夫人的臂力是跟谁练的?朕想请她当教头。” 我沉默了。 他也沉默了。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最后我实在没忍住。 “爹。” “嗯。” “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沈砚之负手望天,眼角有一滴不易察觉的晶莹。 “大概是……命硬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把他拍了个趔趄。 “没事爹,以后闺女罩著你。” 沈砚之稳住身形,看了看我那只手,又看了看我身后马车上那座威风凛凛的大王座和寒光闪闪的狼牙棒。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命苦,又很骄傲。 “行。”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回家。” “回家!” 我往大王座上一靠,狼牙棒往肩上一扛,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山寨大门。 身后,兄弟们站成一排,齐刷刷抱拳。 “大当家,早点回来!” 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沈砚之骑在马上,听著身后那声“大当家”,嘴角抽了抽。 “闺女。” “嗯?” “到了京城,別让你娘知道你会耍狼牙棒。” “为啥?” 他沉默了三秒。 “因为咱家演武场里那对石狮子,已经够惨的了。” 夕阳西下,长长的车队沿著山道蜿蜒而下。最中间那辆马车上,黄花梨的大王座在落日余暉里泛著金红色的光,狼牙棒斜靠在扶手旁边,上面的六十四颗狼牙钉被照得暖洋洋的。 沈砚之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看了三次之后,我终於忍不住了。 “爹,你老看我干嘛?” 他转过头去,语气平淡。 “没什么。” 顿了一下。 “就是想看看,我闺女坐在匪寨大王座上的样子。” “好看吗?” 他没回答。 但阳光把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照的清清楚楚。 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官道。 沈砚之骑著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他的亲兵卫队,旗帜上绣著大大的“沈”字,迎风猎猎作响。过往的行人商贾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头行礼。 然后他们抬起头,看见了车队中间那辆马车。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辆標准的官制马车,结实气派,四面掛著丞相府的徽记。但车厢里摆著的不是寻常的坐榻,而是一把雕著下山虎的黄花梨大王座。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著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粗布衣裳,脚踩虎皮褥子,手边立著一根比她肩膀还高的狼牙棒,棒头上六十四颗狼牙钉在日光底下闪著寒光。 路人甲揉了揉眼睛。 “老张,你看那马车上是啥?” “一把椅子?” “那椅子上呢?” “一个丫头。” “那丫头旁边呢?” “……一根狼牙棒。”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 车队就这么在沿途百姓的注目礼中缓缓前行。没有人敢指指点点,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这是什么情况? 我坐在大王座上,感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面不改色。 “爹。” 沈砚之策马靠过来。 “嗯?” “你说他们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狼牙棒?” 沈砚之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都有。” “我觉得他们看狼牙棒的次数多一点。” “那是因为你坐在椅子上,狼牙棒立著,比你高。” “……” 我决定不跟他计较。 车队又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你就不怕我的身份传出去?当朝丞相的亲闺女是个悍匪头子,这事传开了不太好吧?” 沈砚之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些兵都是跟了我二十年的亲兵。”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当年封狼居胥的时候,他们就在我身边。你的事,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我怔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那些骑著马、面无表情的士兵。他们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看见车上的大王座和狼牙棒。但我注意到,刚才我上车的时候,有个老兵悄悄往我座位底下塞了一包肉乾。 “那对外怎么说?” “剿匪途中,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沈砚之顿了顿,“带回来认祖归宗。” “就这?” “就这。” 我想了想,觉得这理由確实挑不出毛病。毕竟他確实是来剿匪的,也確实在剿匪途中遇见了我。至於我为什么坐在大王座上扛著狼牙棒——细节不重要。 马车顛了一下,我的狼牙棒晃了晃,旁边一个骑马的亲兵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目视前方。 我在心里给这届亲兵打了个满分。 京城到了。 丞相府坐落在朱雀街最气派的地段,朱门高墙,石狮镇宅,门口两排家丁站得笔直。沈砚之在府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我马车旁边。 “闺女,爹得先进宫復命。你先在府里等著,爹回来之后再——”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丞相府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门口站著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妇人。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衣裙,髮髻高挽,簪著一支凤头釵。 容貌极美,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刀。 那种气场和沈砚之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多年夫妻养出来的默契——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子“这家里我说了算”的劲儿像。 此刻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旁边站著一个高大的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剑眉星目,身量頎长。 五官隨了沈砚之七八分,但眉眼间又糅合了那妇人的英气,俊朗里带著几分锐利。 少年抿著嘴唇,目光死死盯著马车,脸上的表情像是拼命压抑著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五官平平无奇,皮肤暗沉发黄,穿著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锦缎衣裳,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她缩在门框后面,低著头,只露出半张脸。在那一家子光芒万丈的人旁边,她像一只误闯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怜。 这大概就是那个假千金了。 第4章 碰瓷 我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那个美貌妇人已经冲了过来。 她一把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那把威风凛凛的大王座,扫过那根寒光闪闪的狼牙棒,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一把拽下了马车。 然后被紧紧抱住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把我锁在怀里。我从小自詡天生神力,但这一刻竟然挣不脱。不是挣不开,是这个怀抱的温度让我愣了一下。 “我的女儿——”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终於回来了。”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头髮上,滚烫的。 “娘好想你。是娘对不起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著对不起,声音从哽咽变成压抑的哭腔,最后索性放开了哭。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个孩子。 我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然后那个高大的少年也大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像他娘那样扑上来就抱,而是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我得仰著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伸出手,重重地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大,但一点都不疼。 “妹妹。” 他只说了两个字。 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然后他把我从娘怀里拽出来——不是拽,是护。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不著痕跡地挡开了还在哭的娘亲,把我半揽在怀里。 “娘,你勒著她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彻底懵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不对啊。 这不对啊。 上辈子閒著的时候我也看过几本小说,真假千金的故事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亲爹亲妈对假千金养出了感情,真千金回来之后受尽冷落和委屈,被全家排挤,最后黑化復仇。 我连黑化的台词都想好了。 结果你们这一上来就哭成一团是几个意思? 假千金呢?你们的偏爱呢?宅斗剧本呢? 我下意识地越过少年的肩膀,看向门框后面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假千金还站在那里。 她没动,也没有哭。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这边。 但她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那种委屈不是被冷落的委屈,不是被拋弃的委屈,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別人的戏台子底下,看著上面演著一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飞快地低下头,往门框后面又缩了缩。 就在这时,沈砚之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夫人。”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美貌妇人从我身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 沈砚之清了清嗓子。 “为夫还要进宫復命,你先带闺女进府安顿。等我回来再——” 夫人鬆开了我。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沈砚之。 沈砚之的嘴角抽了一下。 “夫人,你听我说——” “沈砚之。” 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 “你飞鸽传书上写的什么来著?” “……女儿找到了。” “还有呢?” 沈砚之沉默了。 我替他回答了。 “娘,爹写的是『女儿找到了,是个匪头』。” 夫人的眉毛挑了起来。 沈砚之的表情裂开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夫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替他整了整衣领。 “先进宫復命。”她的声音又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点温柔,“回来再跟你算帐。” 沈砚之如蒙大赦,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 “走!” 他带著亲兵绝尘而去,背影看著有几分仓皇。 夫人目送他离开,然后转回身,重新拉住我的手。这次她的力气轻了很多,像是怕捏碎我似的。 “走,跟娘回家。” 她牵著我往府里走,哥哥跟在旁边,目光一直没从我身上移开过。经过大门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假千金还缩在门框后面。 夫人停下脚步。 “念儿,过来。” 假千金——念儿,慢吞吞地从门框后面挪出来。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这是你姐姐。”夫人说,“初一。” 念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姐姐。”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然后她就朝我走过来了。 脚步很轻,很慢,像是踩著薄冰。 走到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姐姐——” 话没说完。 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我这边倒了下来。 姿势不太自然。膝盖弯的幅度很大,重心往后仰,两条胳膊还下意识地朝两边张了张,像是怕真摔实了疼。 我低头看了看她即將著地的方向,又看了看她的脚尖——脚尖撑在地上,膝盖悬著一寸,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假摔。 我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连碰瓷都碰得这么不专业。 我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落地空间。她大概没料到我居然没扶,愣了一瞬,整个人就那样僵在了半蹲不蹲的姿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的娘皱了一下眉。哥哥双手抱胸,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她咬了咬嘴唇,索性把戏做全套了。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上,仰起脸来看我,眼眶里蓄著泪。 “姐姐……对不起……”她的声音细细的,颤颤的,“我不是故意抢走你的身份的……你不要打我……” 打你? 我低头看了看她这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又看了看她瑟瑟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丫头倒是挺会挑剧本的。 可惜挑错人了。 我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后领。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轻轻一提。 她就那么双脚离地,被我拎到了半空中。 院子里的风忽然安静了一下。 沈念的表情从楚楚可怜变成了一片空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眨了眨眼。 “……姐姐?” “嗯?” “你……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次是真的抖。 我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我开始转圈。 不是那种温柔的转圈。是手臂抡圆了,把她当个人形流星锤一样抡著甩出去,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她尖叫。 声音尖得像是要把丞相府的灯笼全震灭了。 “啊————!” 我继续抡。 画完一个完整的圆,我稳稳收住,把她轻轻放回地上。 她两条腿软得像麵条,整个人在原地晃了三晃。脸白得跟纸似的,刚才蓄在眼眶里的泪这回是真的掉下来了,满脸都是。 然后她弯下腰。 “呕——” 娘的手僵在半空中,大概本来是想拦的,这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哥哥站在旁边,表情很微妙,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我蹲下身,拍了拍沈念的背。 “妹妹。” 她抬起一张惨白的小脸看著我,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我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下次假摔,脚尖別撑地。”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朝已经看呆了的娘亲笑了笑。 “娘,走吧,回家吃饭。” 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府里走。 哥哥经过沈念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大步跟上了我们。 沈念蹲在地上吐了好一会儿,最后被两个丫鬟架著扶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来饭桌上爭宠。 母亲牵著我的手跨过丞相府的高门槛,哥哥跟在身后替我挡著门,念儿缀在最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朱雀街上,沈砚之骑著马飞奔的背影越来越小。 风把他的一句话隱隱约约送回来。 “夫人——我真的只写了六个字——”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丞相府门口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 后来我才知道,沈念这个名字,是爹娘取的。 沈念,沈念——思念了十八年的念。 这些事,是哥哥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娘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桌子菜,沈念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扒饭,哥哥坐在我对面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菜。 吃完饭,娘拉著我的手不肯放,最后还是哥哥说“娘,妹妹赶了几天路,让她先歇著”,才把我从娘手里解救出来。 哥哥送我回房的路上,忽然开口了。 “她叫沈念。”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假千金。 “思念的念。”哥哥顿了顿,“爹娘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他们一直在找你。” 廊下的灯笼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你知道爹娘为什么从来没怀疑过她不是亲生的吗?” “因为抱错了?” “不是。”哥哥摇了摇头,“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脚步顿住了。 哥哥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长得不像爹,不像娘,也不像我。小时候我带她出门,別人都问这是不是你表妹。爹娘都是人中龙凤,偏偏她五官平平,皮肤灰扑扑的,穿什么好料子都养不出千金贵气。” 他顿了顿,“更別说性子了。” “爹给她请过多少先生?文的武的,京里最好的夫子往家里抬。她学不会。不是不用功,就是学不会。一篇文章背三天,磕磕绊绊背出来,第二天又忘了。娘亲自教她女红,她扎了满手的针眼,绣出来的鸳鸯像鸭子。” 哥哥推开我房间的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说,“爹娘从来没告诉过她。她只当自己天生不討喜,所以总想爭宠。” 我想起白天在门口,沈念缩在门框后面看我的眼神。 “她都怎么爭的?” 哥哥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把我的砚台藏起来,往我的茶里放盐,在爹的书房门口洒水想让我滑倒。”他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太笨了,想不出什么像样的招数。” “你不管她?” “懒得管。”哥哥说,“她藏砚台,我就用另一块。茶里放盐,我倒掉重泡。洒水——我从后门走。” 他顿了顿。 “她大概也知道我知道。所以每次做完坏事,都会偷偷看我一眼。” 我沉默了。 哥哥靠在门框上,仰头看了看廊下的灯笼。 第5章 狗皇帝 “当年娘怀著你,去京郊的寺庙给爹祈福。爹那时候在边关打仗,娘大著肚子一个人去的。结果当晚动了胎气,提前生產。” “就在那座庙里?” “嗯。”哥哥点了点头,“巧的是,你的养父母也在。他们是逃难路过,求你外祖母收留他们住一晚。你养母也怀著身孕,当晚同时生產。” “庙里的人慌了手脚,两个孩子抱混了。” “后来呢?” “后来你的养父母带著你走了。他们本来就是逃难的,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等娘发现孩子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追不上了。” 哥哥的声音低下去。 “这些年爹一直在找你。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查遍了所有的户籍。但你的养父母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他转过头看著我。 “直到你的山寨名声传到了京城。” 我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名声很大吗?” “大到皇上当著满朝文武拍桌子。”哥哥面无表情地看著我,“大到爹主动请旨去剿匪。” “……” “你知道爹在御前说的是什么吗?”哥哥忽然笑了一下,“他说——臣愿领兵剿匪,若匪首拒不归降,臣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说。”哥哥看著我,“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 “早点歇著。明天娘肯定要带你去买衣裳,你做好心理准备。” “哥。”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沈念她……一直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吃穿用度,一样不少。”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也是被抱错的孩子。不是她选的。” 他顿了顿。 “而且——” “而且什么?” “爹娘总说,我们对念儿好一点,老天爷是不是就会对我们的初一好一点。”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哥哥的背影在光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著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 沈念,沈念。 思念了十八年的念。 我关上门,忽然想起白天在大门口,沈念缩在门框后面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不是敌意,也不是嫉妒。 那是一只站在別人家门口的小兽,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该转身离开。 而关於爹为什么会主动请旨来剿匪这件事,是后来娘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的床上——她非要我陪她睡,说十八年没搂过闺女了,怎么都补不回来。我被她箍在怀里,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最后说到了剿匪的事。 “你爹那个人啊。”娘的声音在黑暗里带著笑,“多少年不带兵了,那天从御书房回来,翻出了压箱底的盔甲。” “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娘顿了顿,“但我看到他书房案上摊著的那张画像了。” 我愣了一下。 “通缉令?” “嗯。”娘的手轻轻拍著我的背,“你爹盯著那张画像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朝,就向皇上请了旨。” 我想起那张通缉令上画著的我的脸。 “他看出什么了?” “他说,那个匪首的眉眼,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娘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年龄也对得上。十八岁,十八年前丟的。” 她笑了一声。 “你爹那个人,一辈子不信巧合。他说天底下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毫无关係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所以他主动请旨?” “对。”娘说,“多少年了,他第一次重新穿上那身盔甲。我送他出城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夫人,我去把咱们闺女接回来。” 黑暗里,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娘的手还在轻轻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的。 “后来你爹跟我说,他在寨前看到你的那一刻,心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果然不愧是老子的女儿。”娘的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笑意,“即使没有养在身边,也出落得这么亭亭玉立。站在那帮悍匪正中间,扛著狼牙棒,比他当年封狼居胥的时候还威风。” 我默默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看到你手上全是茧子,脸上还有一道被风颳出来的小口子,脚上穿的鞋露著脚趾头。”娘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就知道,你在外头受了很多苦。” 我没说话。 娘把我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以后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我说的,又像是在对十八年前那个被抱走的小婴儿说的。 “以后有娘在。” 窗外的月光从纱帐里透进来,照在娘的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丞相府门口,她从门里衝出来的那个瞬间。 她明明早就知道沈念不是亲生女儿,明明十八年来每天都在思念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明明看到了通缉令上那个“悍匪头子”的画像—— 但她看到我的第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衝过来,把我抱住了。 像抱住她丟了十八年的命一样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进宫復命。 御书房里,他把招安的事一五一十地奏了上去。 皇帝听完,茶盏往桌上一搁,眉头皱了起来。 “招安?一伙乡野村夫,也配朝廷招安?” 沈砚之跪在殿中,垂著眼,没说话。 皇帝站起来,在御案后面踱了几步,语气越发不悦:“沈卿,你当年封狼居胥,什么硬仗没打过?区区一伙山匪,你带兵去剿,居然不杀,还要招安?你是觉得朝廷的银子多得没处花了?” 沈砚之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低著头,皇帝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心里已经翻了天。 ——狗皇帝。 ——当年要不是你怕我拥兵自重、威胁你的皇位,逼我去边境送死,想让我死在北狄人的刀下,我的孩子就不会丟。 ——夫人在京郊的破庙里动了胎气的时候,我在北境雪地里替你挡冷箭。孩子被抱错的时候,我在死人堆里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拼了命赶回来,只赶上了夫人抱著一个丑孩子,坐在月子里哭。 ——十八年。 ——我找了十八年。 ——我闺女在外头受了十八年的苦。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是风颳的口子,脚上穿著露脚趾的破鞋,扛著狼牙棒站在一群山匪中间,像一棵被风吹大的野草。 ——你他妈现在跟我说“不配”? 沈砚之的指节捏得发白。 ——要不是怕夫人和孩子再受伤害,当年我也不会交出虎符,弃武从文。 ——老子学文学武都是最牛的。 ——你个狗皇帝是不会懂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火都压回胸腔最深处。 然后俯身,额头触地。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伙人能在朝廷多次围剿下越做越大,势力快赶上一方郡守,说明他们並非普通的乡野村夫。” 皇帝脚步一顿。 “臣与他们交过手。”沈砚之抬起头,神色从容,“为首之人排兵布阵颇有章法,寨防布局更是巧思独到。臣以为,与其剿灭,不如收为己用。杀了,不过是一堆尸首;招安了,便是朝廷的兵。”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们真有可用之处?” “臣从不打誑语。”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行。那就依你所奏,招安。” 沈砚之叩首。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招安的事,交给大將军去办。你刚认回女儿,朕放你几天假,回去好好陪陪孩子。” 沈砚之抬起头,正好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大將军,赵恆。 皇帝的大舅子,当朝国舅爷。 也是沈砚之这些年名义上的死对头。朝堂上谁都知道,丞相和大將军水火不容,政见不合,见面就掐,参奏对方的摺子堆起来能有一人高。 沈砚之面不改色。 “臣领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在迴廊上遇见了赵恆。 两人擦肩而过。 沈砚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晚上老地方。” 赵恆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嘴唇几乎不动地回了两个字。 “知道。” 然后两人各自大步走开,袍角翻飞,气势一个比一个冷硬。路过的太监缩著脖子贴著墙根走,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知道,这位皇帝最信任的大將军,当年是沈砚之手下最得力的一员副將。 封狼居胥那一仗,赵恆替他挡过三刀。 更没有人知道,这些年的水火不容、见面就掐、互相参奏,有一半的摺子是两个人在沈砚之的书房里喝著酒一起写的。 沈砚之走出宫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万里无云。 他翻身上马,往丞相府的方向奔去。 心里盘算著两件事。 第一,今晚得跟赵恆好好商量,怎么把闺女那群兄弟名正言顺地编进他的军营里。 第二—— 他想起出门前夫人那句“回来再跟你算帐”,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第6章 外公外婆 夜风从迴廊那头吹过来,带著庭院里桂花的香气。我走在迴廊里,嘴角翘了翘。 不过是个笨蛋,懒得听那些胡话,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明日跟母亲去买什么顏色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自己的狼牙棒硌醒的。 我翻了个身,脸颊贴上一排冰凉的铁钉,瞌睡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睁眼一看,我那根宝贝狼牙棒正安安稳稳地靠在床头,六十四颗狼牙钉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我抬手拍了拍棒身。 “早啊,老伙计。” 狼牙棒自然没有回应,但我觉得它心情应该不错——毕竟昨日刚喝过北狄人的血,今日就能睡在精致的拔步床上,这待遇搁在狼牙棒界也算是独一份了。我抱著棒子坐起身,被窝里登时鼓出一大坨。 洗漱的时候,丫鬟端著铜盆进门,目光扫过床头那根比她胳膊还粗的狼牙棒,手腕猛地一抖,铜盆剧烈晃动,半盆水尽数洒在了地上。 “小姐,您这个……” “我睡觉认床。”我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语气平平淡淡,“有它在身边,睡得踏实。” 丫鬟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著空了大半的铜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出门没几步,她就在走廊里跟另一个丫鬟狠狠撞上,铜盆咣当一声落地,剩下的半盆水也尽数洒在了青砖地上。 “新来的小姐,床头放了根狼牙棒!”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惊慌失措。 另一个丫鬟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幽幽说道:“……跟夫人真像。” 屋內的我將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挑了挑眉。我从小在山寨长大,睡柴房、睡马厩、睡死人堆都不在话下,床头放根狼牙棒又怎么了?至少狼牙棒不会打呼嚕扰人清梦。 用早饭的时候,我才算正式见识了什么叫“跟夫人真像”。 我母亲宋挽寧让人把大王座从马车上搬了下来。四个家丁抬著那把雕著下山虎纹样的黄花梨椅子,嘿呦嘿呦地挪进正厅,脚步沉重得让脚下的青砖都发出闷响。管家站在厅里,看著那把威风凛凛的大王座一寸寸往饭桌旁挪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 “夫人,这椅子……放哪儿?” 宋挽寧正低头摆放碗筷,头都没抬一下。 “就放那儿,以后初一坐那把椅子吃饭。” 管家沉默了三息,我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隨即果断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家丁把椅子摆正。 於是吃早饭时,丞相大人坐在主位,端著瓷碗,气度沉稳从容;宋挽寧坐在他右手边,姿態端庄温婉;哥沈昭坐在对面,面前摆著几碟精致小菜;沈念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边扒拉碗里的饭,一边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坐在这把雕著下山虎、比寻常太师椅还大两圈的大王座上,脚踩柔软的虎皮褥子,手边还摆著从臥室拎下来的狼牙棒,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沈昭看了看我的大王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黄花梨官帽椅,默默放下了筷子。 “爹。” 丞相大人缓缓抬起眼皮。 “嗯。” “我也想换把椅子。” 丞相大人淡淡看了他三秒。 “你配吗?” 沈昭立刻重新端起碗,头也不抬地扒饭。 “……当我没说。” 我在旁边默默吃饭,心里暗道,父亲这噎人的本事,比我的狼牙棒还要利索,一刀毙命,连补刀都省去了。 吃完饭,宋挽寧带著我去库房安置武器。 双刃战斧、九节鞭、牛角弓、锁子甲、鹿皮靴、虎皮褥子、熊皮披风——一样样从马车上卸下来,由家丁们接力传进库房。管家站在库房门口,看著里面的兵器架被一件件武器逐渐塞满,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麻木。 “夫人,小姐这些……家当,全放这儿?” “全放这儿。”宋挽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篤定,“以后这间库房,专门给初一使用。” 这时,一个老家丁扛著我的双刃战斧路过,锋利的斧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晃得旁边的小丫鬟慌忙往后退了两步。老家丁却面不改色,脚步稳当得很。 “这斧子分量实在,比夫人当年用的那把还沉些。”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母亲,又看向说话的老家丁。 “我娘当年?” 老家丁把斧子稳稳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可算有人问了”的神情。 “小姐不知道?夫人年轻的时候,兵器库里比这还热闹呢。当年夫人陪老爷上战场,一桿银枪从阵前杀到阵后,北狄人看见那桿枪就跑,跑得比他们的战马还快。后来他们还给那桿枪起了个名儿,叫『白无常』。” 我当即扭头看向宋挽寧。 宋挽寧正將九节鞭掛在墙上,动作嫻熟自然,仿佛只是在掛一件寻常衣物。掛好后她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一番,又伸手微调了一下角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娘,你还会使九节鞭?” 宋挽寧回过头,衝著我浅浅一笑。 “这个不太熟,娘最顺手的是枪。”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我当初跟父亲说“混口饭吃”的时候一模一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我看了看母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引以为傲的狼牙棒,忽然觉得,这六十四颗钉子,似乎还是太过低调了。 下午,外公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仔细擦拭狼牙棒,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那笑声穿透力极强,连院墙上的瓦片都跟著嗡嗡作响。 “我那外孙女在哪儿呢?!”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大步流星跨进院子,满头银髮,虎目生威,腰背挺得如同笔直的长枪。他身后跟著一位银髮老妇人,身量不算高挑,脚步却极稳,一双眼睛笑盈盈的,却让人无端联想到捕猎的雄鹰。 这便是並肩王外公,与並肩王妃外婆,皆是开国大將,是打下这江山的两尊老神仙。退隱之后,便在京郊的庄子里养马种菜,偶尔还会进宫找皇帝下棋。 此刻,並肩王站在我面前,目光从我手里的狼牙棒,扫到脚边的虎皮褥子,又从我的脸庞,看向正厅里那把隱隱约约露出轮廓的大王座。 隨即,他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院墙上的瓦片又抖了一轮。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头看向身后跟著出来的宋挽寧。 “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宋挽寧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 “我生的。” 外婆走上前,弯下腰看了看我手里的狼牙棒,伸手在棒头上轻轻敲了敲,六十四颗狼牙钉当即嗡嗡震响。隨后她抬起头,看著我的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丫头,这棒子使得顺手不?” “顺手。” “明儿跟外婆过两招?” 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行啊。” 外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我脚下的青砖陷下去小半寸。 而后她直起身,瞥了一眼身旁的外公。 “老头子,咱外孙女比你当年强。” 外公当即不服气地反驳:“我当年一桿枪——” “你当年一桿枪,连我三招都接不住。”外婆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外孙女这狼牙棒,少说有六十斤,你十五岁的时候,使得动?” 外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挽寧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丞相大人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宋挽寧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外公一眼便扫到了他。 “你笑什么?你十五岁的时候,连枪都端不稳!” 丞相大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岳父大人,我十五岁的时候还不认识您——” “那你也端不稳。” 丞相大人沉默了一息,恭敬地拱了拱手。 “……是。” 沈昭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看到这一幕,嘴角刚往上扬,外公的目光便精准扫了过来。沈昭立刻收敛笑意,低头专心研究自己鞋面上的花纹,模样认真至极。 我看著院子里的眾人:满头银髮还在斗嘴的外公外婆,靠在廊柱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母亲,被外公一句话压得不敢吭声的父亲,还有靠在门框上假装无事发生的哥哥,以及缩在沈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望的沈念。 晚风拂过,带著庭院里清甜的桂花香。 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山寨有意思多了。 外婆回过头,衝著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丫头,你娘小时候练功,把王府后院的石狮子举起来过。你外公以为遭了贼,抄著刀就衝过去,结果看见你娘举著石狮子站在院子里,说要给它换个位置晒太阳。” 外公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尷尬。 “那石狮子现在还在那儿,我让人挪了三回,都没挪动分毫。” 我看向宋挽寧,宋挽寧冲我挑了挑眉,笑容里带著几分“都是基本操作”的淡然。 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狼牙棒。 “外婆。” “嗯?” “明天过招,我能带狼牙棒吗?”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带。” 外公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外婆当年拿双锤的,一锤下去,城门都能塌半边,丫头你悠著点。” 我看向外婆,外婆正弯腰逗弄著廊下的画眉鸟,手指轻轻点著鸟笼,笼中鸟儿叫得正欢。 隨即,她转过头,衝著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气息。 上辈子在山寨里,领头的大姐头,也是这样笑的。 从库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管家跟在宋挽寧身后,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夫人,小姐房里那口楠木箱子已经腾出来了,床边的暗阁也收拾妥当,您看是不是让丫鬟帮小姐把狼牙棒——” “不用。” 开口的是我,我扛著那根狼牙棒从库房里走出来,棒身上的狼牙钉在灯笼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六十四颗钉子整整齐齐排成两列。我站得稳稳噹噹,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管家看著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又看了看我瘦瘦小小的身形,喉结又不自觉滚了一下。 “那小姐晚上睡觉,这东西搁哪儿?” 我瞥了管家一眼,那眼神,仿佛管家问了一个“饭为什么要用嘴吃”般愚蠢的问题。 “当然是跟我一起睡。” 管家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宋挽寧在旁语气温柔地补了一句:“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你去把小姐房里的床头柜撤了吧,免得半夜磕著碰著。” 管家沉默了三息,默默拿出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撤床头柜。 事实证明,宋挽寧还是低估了我。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换上寢衣,仔仔细细把狼牙棒擦了第三遍。隨后我抱著这柄八十斤重的狼牙棒上床,將棒子紧紧搂在怀里,闭上眼睛便睡了过去,身下的床板发出一声悠长又饱含痛苦的吱呀声。 半夜,我翻了个身,狼牙棒跟著抡起半圈,六十四颗钉子结结实实砸在了旁边的小几上。那小几是黄花梨木所制,做工精细,雕花繁复,在丞相府里安安稳稳待了十五年,今夜终究是寿终正寢。 哗啦一声脆响,精致的小几塌成一堆木片。 我在巨响中睁开眼,看了看地上的残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狼牙棒,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丞相大人路过我房门口,见房门没关严,余光扫到屋里地上的碎木片。他当即停下脚步,倒退两步,凑到门缝里仔细一看,只见满地狼藉,床头柜早已尸骨无存,而我躺在床上,怀里抱著那柄泛著寒光的狼牙棒,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丞相大人扶著门框站了三秒,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廝。 “去找铁匠。” “老爷,打什么?” “铁床。” 宋挽寧恰好走过来,往门缝里瞅了一眼,隨即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今日早饭吃什么。 “我说什么来著,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不碍事,换个铁的就成了。” 丞相大人看著自己夫人那张温婉贤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我上朝了。” 换铁床的事,很快传到了沈昭耳朵里。 沈昭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对於我这个刚从山寨接回来的妹妹,他目前採取的策略是:多观察,少说话,夜里务必锁好房门。 当天夜里,沈昭起夜路过我房门口,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哐当。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著,又是一声巨响——哐。 沈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进刺客了。 他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踹开房门,摆出一个还算像样的防御架势,可看清屋內景象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门口。 屋內根本没有刺客。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横在被子外面,手里还紧紧攥著狼牙棒的手柄。刚才的巨响,是我翻身时抡动胳膊,狼牙棒狠狠砸在墙上所致,雪白的墙壁上已经多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墙皮簌簌往下掉落。而我本人呼吸均匀,睡姿豪迈,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跡象。 沈昭维持著踹门的姿势,沉默了三息。 我又翻了个身,把狼牙棒往怀里搂得更紧,嘴里嘟囔出几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沈昭隱约听见“別跑”“吃我一棒”之类的词句。 他默默地把脚从门上收回来,轻手轻脚將门带上,转身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 第7章 假千金丟脸 吃早饭的时候,我哥沈昭顶著两个黑眼圈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地扒著粥。 我坐在专属的大王座上精神抖擞,端起饭碗一口气吃了三大碗。 “哥,你昨晚没睡好?” 沈昭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认床。” 我瞭然地点点头,转头看向宋挽寧。 “娘,我房里那面墙好像有点掉皮,能不能找人补补?” 沈昭当场被粥呛住,捂著嘴咳了好半天。 过了两日,新来的丫鬟被分派来打扫我的房间。管事嬤嬤再三叮嘱:“小姐房里的东西別乱碰,尤其是床头那件。” 丫鬟连连点头,端著抹布水盆就进了屋。 她先擦了桌椅、梳妆檯,走到床前时,瞧见被窝里鼓著好大一团,被子裹得严实,形状歪歪扭扭,像是堆了一堆杂物。 丫鬟暗自想著我也太不讲究,衣裳怎么能胡乱塞被窝里。她伸手进去,打算把里头的“杂物”掏出来叠好。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布满凸起疙瘩的金属触感。 丫鬟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又下意识摸了一把。 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尖钉。 她嚇得尖叫一声,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水盆倒扣,抹布也飞出去老远。 我被尖叫声猛地惊醒,条件反射翻身坐起,一把將狼牙棒搂进怀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先冒出三个字。 “別动我宝贝。” 丫鬟瘫在地上,怔怔看著那根比她胳膊还粗、镶满狼牙钉的铁棒,被我像抱寻常布偶似的搂在怀中,整个人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一刻钟不到,丞相府所有下人悄悄达成了一条不成文规矩:小姐的棒子,万万碰不得。 管家更是把这条规矩,正式写进了新来下人的训诫章程里。 傍晚时分,我坐在院子里擦拭狼牙棒,管家路过时特意绕了一大圈,硬生生多走了二十步路。沈昭从书房出来瞧见这一幕,默默转身改走了另一条迴廊。 我半点没察觉旁人的拘谨,认认真真把六十四颗狼牙钉挨个擦得鋥亮,隨后靠著廊柱,抱著棒子静静看天边晚霞。 晚风拂来,裹挟著庭院里清甜的桂花香。 我闭上眼,嘴角轻轻扬起。 明天还要跟外婆过招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宋挽寧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初一,快起来,娘带你去做新衣裳。”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她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絳紫色衣裙,头上簪著凤头釵,容光焕发的模样,像隨时要上场打仗一般。 “娘,做衣裳用得著这么早吗?” “自然要趁早。”宋挽寧直接把我从床上拉起来,“你爹上朝了,你哥去军营了,家里就剩咱们母女几个。今天娘把你从头到脚都置办齐全,谁也拦不住。” 她说“谁也拦不住”时,那股气场,跟爹上朝领旨时的沉稳严肃一模一样。我被她的气势压住,乖乖起身洗漱换衣。出门时习惯性伸手去捞床头的狼牙棒,却被宋挽寧抬手轻轻拍开手背。 “逛街不许带这个。” “……哦。” 到了府门口,沈念已经候在马车旁。她低著头,双手侷促绞在身前,一身鹅黄色衣裙,料子上好,穿在身上却像借来的一般拘谨。瞧见我出来,她飞快抬眼瞟了下,又立刻垂下头。 “姐姐。” 声音细细怯怯的。我扫了眼她蹭著地面的脚尖,跟昨日故意假摔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倒是还没死心,行吧,我倒要看看她还想耍什么花样。 京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子在东市,名叫锦绣坊。宋挽寧显然提前打过招呼,我们母女三人到时,掌柜早已在门口等候,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和气,一双眸子却精明得比算盘珠子还活络。 “夫人驾到,快请进快请进。” 掌柜引著我们上了二楼雅间,让人把一匹匹绸缎料子抱上来,铺得满满一桌子,綾罗绸缎,流光溢彩。 宋挽寧拉我坐下,拿起一匹月白锦缎在我身上比划,眼里满是满意。 “这个好看,初一皮肤白净,最衬月白色。” 掌柜连忙附和:“夫人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雪缎,全京城统共就三匹。” 宋挽寧笑著点头,又拿起一匹浅碧色料子。“这个也做一身,襦裙和骑装各裁一套。” “骑装?”我愣了下。 “你爹说你棍棒功夫了得,改日带你进宫,武將家的闺秀们少不得要找你切磋,穿骑装方便动手。” 掌柜正整理料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我,又瞅了眼那匹浅碧锦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言。 就在这时,沈念从角落站了出来。她走到桌前,拿起宋挽寧刚放下的那匹月白雪缎,往自己身上比划。 “娘,这个顏色……念儿也很喜欢。”她咬著唇,语气带著委屈。 宋挽寧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转瞬又恢復温和。 掌柜的目光扫过沈念身上暗沉的鹅黄衣裙,又落在她手里的月白雪缎上,默默低下头研究桌面木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念儿,”宋挽寧语气依旧柔和,“月白色最挑肤色,这匹更適合你姐姐,娘给你另挑別的花色——” 沈念眼眶瞬间红了,死死攥著雪缎不肯鬆手。 “可是念儿是真的喜欢……姐姐没回来之前,娘都是先给念儿挑衣裳的……”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静静等著看我娘怎么应对。 宋挽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念儿喜欢,就给你做一身。” 沈念眼里瞬间亮起光彩,却还不罢休,眼珠在桌上转了圈,又接连拿起水红、鹅黄、宝蓝三匹料子。 “娘,这个也好看,这个也好看,还有这个我都喜欢。” 宋挽寧眉梢微微挑起。“念儿,这些你全都要?” 沈念用力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都要!姐姐有的,念儿也得有,娘不会偏心的对不对?”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掌柜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躲进布料架子后头。丫鬟们垂著手立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挽寧静静看了沈念片刻,淡淡一笑。 “行。”她看向掌柜,“方才念儿挑的这些料子,全都给她做,每样裁一身,按她的尺寸来。” 沈念脸上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但很快便喜形於色,抱著布料昂著头走进裁衣间,背影满是志得意满。 掌柜看看沈念的背影,又看看宋挽寧,欲言又止。宋挽寧轻轻摇头示意,掌柜立刻闭上嘴,拿著软尺跟进了裁衣间。 门帘落下,雅间只剩我和娘两人。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娘,你故意的吧?” 宋挽寧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什么故意不故意,她想要,我便给,一碗水总得端平不是。” 我盯著她眼角藏不住的笑意,瞬间明白了。这些月白、浅碧、水红、鹅黄、宝蓝,全都是极挑肤色的料子。皮肤白皙的人穿上锦上添花,肤色暗沉的人穿上,只会显得越发灰扑扑。 宋挽寧隨手拿起一匹没被沈念碰过的烟紫色锦缎,在我身上轻轻比划。 “初一。” “嗯?” “你妹妹要是知道这些料子最挑人,怕是要偷偷哭鼻子嘍。” 我看著她一脸端庄优雅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娘,你可太坏了。” 宋挽寧浅浅一笑。“隨你爹。” 不多时,沈念穿著拼好的新衣走出来,我刚端起茶盏,差点一口呛进鼻子里。 月白雪缎做衣裙,水红束腰,再镶上宝蓝滚边,三种最扎眼的顏色硬生生堆在一身。雪缎的光泽衬得她本就暗黄的肤色越发暗沉,水红腰带硬生生截断腰身,宝蓝滚边更是雪上加霜。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三件衣裳互相抢风头,半点美感都无。 掌柜站在沈念身后,脸上掛著客套微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腮帮子微微紧绷。丫鬟们纷纷低下头,年纪最小的那个捂著嘴,肩膀不停耸动,强忍著笑意。 沈念却浑然不觉,昂著下巴走到宋挽寧面前,得意地转了个圈。 “娘,好看吗?” 宋挽寧端著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息,淡淡移向窗外。“……挺好。” 得了夸奖,沈念下巴抬得更高,转身走到我面前,嘴角带著几分炫耀,扫了眼我身上朴素的粗布衣裳。 “姐姐,念儿穿这身,是不是比姐姐好看多了?” 我放下茶盏,认认真真打量她三秒,诚恳地点头:“好看,特別好看。” 沈念神色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般直白夸讚,抿了抿唇,索性把这当成彻底的胜利,轻抚裙摆走到窗边站定,微微侧身对著街面,摆出一副刻意又漫不经心的姿態。 雅间临街的窗户半敞著,外头就是热闹的东市。阳光洒落,正好落在沈念身上。 楼下正在挑选布料的几位官家小姐抬头瞥见,神色顿时变了。 一位青衣小姐用手肘碰了碰同伴,下巴朝二楼抬了抬。同伴抬头一看,手里的布料差点脱手掉落。 “这是哪家小姐?” “从没见过,这是锦绣坊的新样式?” “锦绣坊哪会做这种配色?月白配宝蓝滚边,还搭水红腰带,把三匹贵料子全堆身上了?” “重点是她肤色偏暗,怎么敢挑月白色啊?” 短暂的静默后,不知谁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很快蔓延开来,楼下的夫人小姐们全都捂著嘴偷笑,涵养好的用帕子掩著脸,肩膀不停发抖;性子直率的直接笑弯了腰。 沈念听得清清楚楚,低头往下一看,恰好和笑得最欢的那位小姐四目相对。对方大大方方指了指旁侧的落地试衣镜。 “姑娘,锦绣坊的铜镜是京城最好的,不妨自己照照?” 沈念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面落地铜镜磨得鋥亮,镜面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裹著月白、水红、宝蓝三色衣裙,暗黄的肤色衬在华丽料子间,像颗裹了金箔的乾瘪花生。 沈念盯著镜面,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崩裂。从茫然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委屈崩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伸手胡乱扯掉宝蓝滚边,又去拽水红腰带,越急越解不开,慌乱得手足无措。掌柜连忙上前帮忙,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不要了!这些衣裳我全都不要了!” 她把衣裙胡乱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红著眼冲宋挽寧哭喊。 “娘——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宋挽寧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从容。“念儿,这些料子款式都是你自己挑的,娘可从没逼你半句。” 沈念张了张嘴,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上来,只能恨恨跺了跺脚,哭得更凶,提著裙摆噔噔噔跑下楼梯。紧接著传来丫鬟追赶的声音:“二小姐!您慢点,別摔著!” 雅间总算安静下来。楼下的笑声渐渐收敛,那些夫人小姐都是识趣之人,见丫鬟追人离去,也纷纷收起笑意,装作挑选布料的模样。 掌柜弯腰捡起地上揉乱的衣裳,轻轻拍掉灰尘。“夫人,这些衣裳该如何处置?” “按你姐姐的尺寸改裁。”宋挽寧淡淡开口,“念儿挑的这些,每样照旧做一身,等她日后想通了愿意穿,再给她送去。” 掌柜连忙应下,抱著衣裳退了出去。出门没走几步,走廊里就传来一声被死死捂住的闷笑。 雅间里只剩我和娘。阳光洒在桌上未被触碰的料子上,月白、浅碧、烟紫,安安静静铺在那儿,雅致又好看。 宋挽寧拿起那匹烟紫色锦缎,又在我身上细细比划。 “初一,你会不会觉得,娘对念儿太过苛刻了?” 我想了想,轻轻摇头。“她从前往哥茶里放盐、往爹书房门口泼水,从来没人管教纵容。惯了十八年,养成一副理所当然受人迁就的性子。现在不点拨教好,日后出了府,有的是人替咱们狠狠教训她。” 宋挽寧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抹真心的笑,不再是端著大家夫人的端庄,眉眼柔和得泛红。 “你爹说得没错。咱们闺女虽在山寨受了十几年苦,倒是被世事打磨得通透清醒。”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忍不住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宋挽寧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走吧,回家。今晚娘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几样菜。” 我起身站起来,习惯性往腰间一摸,空荡荡的才想起没带狼牙棒。我攥了攥拳头,跟在宋挽寧身后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嘴角依旧掛著笑意。 往后这丞相府的日子,想来再也不会无聊了。 第8章 惊艷全场 三天后,衣裳送到了。 锦绣坊的掌柜亲自带著六个绣娘登门,每个人手里都捧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料子在日光底下泛著温润的光。 娘让人把正厅的帘子全拉开,午后的光线铺了一地,照得那些衣裳像是会发光。 我被娘从练武场拽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著狼牙棒。 “初一,把棒子放下。” “哦。”我把狼牙棒靠墙放好,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 娘把我推到那排衣裳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自己穿新衣裳。 “试试。先试那身月白色的襦裙。” 我看了看那身裙子,又看了看娘。 “娘,这袖子是不是太长了?” “不长,这是京城时兴的款式。” “……腰带也太宽了。” “显腰身。” “这裙摆,我走路会不会绊倒?” 娘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站著的哥:“你妹妹隨谁?” 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隨爹。爹当年第一次穿文官朝服的时候,说袖子太大了不好拿刀。” 娘沉默了一瞬。 “换。”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別废话,先换上再说。” 我被两个丫鬟架进了里间。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娘在外面跟哥说了一句话。 “你爹当年好歹还知道在人前装一装。你妹妹连装都不装。” “娘,”哥的语气很平静,“妹妹在山寨里待了那么多年,能穿就不错了。” “……你说得对。” 我在帘子后面笑了一声。 然后帘子被掀开了。 我走出来的时候,正厅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呼吸都顿了一拍的安静。端茶的丫鬟举著茶盘定格在门口,擦桌子的嬤嬤拿著抹布僵在半空,掌柜张著嘴,手里的量尺啪嗒掉在地上都没人管。 娘站在正中间,看著我。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娘?”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哪儿穿错了?” 娘没说话。哥靠在门框上,姿势没变,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但他把脸侧过去了,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掌柜把掉在地上的量尺捡起来,声音都在抖:“小姐穿这一身……简直就是……这京城里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了……” 娘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我的衣领。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错。”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不是多少年没见过。是从没见过。” 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看著我。月白色的雪缎穿在我身上,被午后日光一照,整个人白皙得近乎透明。 眉眼是我上辈子就有的眉眼,但在那身衣裳的映衬下,那股悍匪头子的凌厉劲儿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还是锋利,但锋利得像一把被精心装裱过的宝刀。 “京城第一美人。”娘一字一顿地说,“非我闺女莫属。”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娘,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走到旁边那面落地铜镜前面,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是挺好看的。但说实话,上辈子我长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五官倒是没变,就是换了一身皮。 那时候整天跟人干仗,脸上不是血就是泥,蹲號子的时候连镜子都摸不著,谁有功夫琢磨自己好不好看。 我扯了扯袖子。 “不过有一说一,”我举起胳膊,那把月白色的宽袖在铜镜里像两面旗帜一样垂下来,“这袖子真的太长了。碰到打架怎么整?” 哥终於把头从桂花树那边转回来,眼眶已经不红了,嘴角往上翘著。 “你打算穿著裙子跟谁打架?” “以防万一。”我理所当然地说,“万一出门遇上找茬的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左边袖子一甩,缠住他的手,右边袖子一卷,勒他的脖子,然后往下一扯——” 娘的手捂住了额头。 “沈砚之,”她对著门口说,“这就是你闺女。” 门口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夫人,这也是你闺女。” 我扭头一看,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槛外面。他还穿著一身朝服,手里拿著笏板,显然是刚从宫里出来。此刻他正呆呆地看著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砖。 “爹?” 他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走进正厅。脚步很稳,但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鼻尖有点红。 “这衣裳不错。”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语气平淡,“锦绣坊做的?” 娘白了他一眼:“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刚到。” “眼泪擦了再说话。” 爹端著茶盏的手僵住了。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在眼角按了按。 哥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 “我的外孙女呢?说好的过两招,怎么三天都没影——” 外公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外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进门,正好看见我站在正厅中间,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雪缎襦裙。 外公的脚步骤停。 他站在院子里,眯著眼睛看了我足足三息。然后他转头看向外婆。 “老婆子,你看那是谁?” 外婆也停下了,目光从我身上缓缓扫过。 “你闭嘴。”她对外公说,然后朝我招了招手,“丫头,过来让外婆好好看看。” 我提著裙子走出去。外婆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好看。”她顿了顿,“比你娘十五岁的时候还好看。” 娘在身后咳嗽了一声:“娘。” “实话。”外婆面不改色,“你那会儿黑得像块炭,还是外孙女白净。” “那是练武晒的!”娘的声音提了半个调。 “初一也在山上待了好几年,怎么不见她黑?” 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转头看向爹,爹立刻低下头,专心研究手里的茶盏,仿佛那上头有什么惊天秘密。 外公终於从震惊中缓过来,走到我面前。他看著我这身打扮,又看了一眼正厅角落里靠墙立著的狼牙棒,表情变得很微妙。 “丫头,”他压低声音,“跟外公说实话。这身衣裳穿著一一舒坦不?” 我感动地看了他一眼:“外公,您懂我。这袖子太长了。” 外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头朝外婆喊:“老婆子,我就说吧!跟你当年一样,穿了裙子就想打人!” 外婆没理他,拉著我的手往里走。 “丫头,今天先不打。”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看你穿这身,外婆捨不得下手。改天你来王府,外婆在后院等你。” “王府?”我眼睛一亮,“外公外婆不住府里吗?“ “住是住,但王府地方大。”外婆的语气很隨意,“练武场有丞相府三个大,兵器库里的傢伙够你挑一天。你几个舅舅早就想见你了,让你娘领你过来。” “舅舅?” 外婆回头看了娘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第9章 家庭成员 “丫头,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个舅舅吧?” 我老老实实地摇头。 外婆伸出另一只手,一个一个地掰手指。 “大舅舅,镇北將军,镇守边关二十年。二舅舅,兵部侍郎,管著全天下的兵马粮草。三舅舅,禁军统领,宫里的安保全归他管。还有一个小舅舅,驍骑营副將,当年跟你爹一起打过仗一一”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看著我。 “你娘是最小的一个,上面四个哥哥。”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当年在山寨里,我手下最多的时候也就三百来號人。 现在你告诉我,我有四个舅舅,个个都是手握兵权的大佬? 我转头看向娘。娘正站在廊下喝茶,姿態优雅,眉眼温婉,看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妇人。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放下茶盏,冲我微微一笑。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一这个家,比我山寨猛多了。 “所以你爹当年想娶你娘,”外婆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得先过她那四个哥哥那一关。”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正厅里那个端著茶装死的男人。 爹的茶盏端得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他的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爹。”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讲讲唄。怎么过的?” 爹把茶盏放下,看了我一眼。 “……往事不堪回首。” “爹。”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我的通缉令还在你桌案上压著呢。讲讲。” 爹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娘从他身后走过,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沈砚之,讲。我也好久没听了。”爹的表情彻底裂了。 “当年,”爹清了清嗓子,“你外公开出的条件是——要先过你那四个大舅哥。过不了,就別想娶他家的闺女。” “所以你就去打了?” “不是打。”爹纠正我,“是车轮战。你大舅舅跟我比刀法,二舅舅比拳脚,三舅舅比摔跤,小舅舅比马战。一口气打完,不准中途休息。” 我算了一下:“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差不多。”爹面无表情地说,“你大舅舅那关我挨了三刀才贏。你二舅舅那关断了四根肋骨。你三舅舅那关,右胳膊脱臼了。到小舅舅的时候,我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五圈,爬起来用左手把他拽下马才算完。”我听得后背发凉:“贏了吗?” “你外婆说,”爹端起茶又是一口喝完,“你们別打了,这小子可以嫁。” “我娘怎么说?” 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娘当时在旁边看,从头到尾没说话。等我打完,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帕子。”他顿了顿,“然后她跟我说一一我本来想让他们放点水的,但看你打这么认真,就没好意思说。”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爹,你当时什么感觉?” 爹面无表情地看著我:“感觉这婚结的,比封狼居胥还难。” 哥在旁边接了一句:“然后您养伤养了多久?” 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三个月。”他说,“你娘来探病,每次都带一篮子鸡蛋。后来我才知道,那鸡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 而你娘养鸡的方式是一一徒手抓老鹰,关进鸡笼里让它替母鸡孵蛋。”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外公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得廊下的画眉鸟都扑稜稜飞了。外婆笑著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 “丫头,你身上的能耐,”她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你练出来的。是血脉里带著的。你娘当年要是没嫁给你爹,北狄的城墙早让她拆了。” 我转头看向娘。娘正站在夕阳光里,纤细挺拔,眉眼温婉,像一幅画。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朝我微微一笑,然后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旁边桌上一个实木的茶盘底座,轻轻搁回原位。 哥凑过来,压低声音。 “妹妹,你猜咱家用过多少个茶盘?”我看著那个被捏出两道凹痕的底座,沉默了很久。 “哥。” “嗯?” “你说我现在回去继续当悍匪,还来得及不?” 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但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实在。 “来不及了。”他说,“昨天朝廷的招安文书下来了一一你那帮兄弟被编进你大舅舅的镇北军了。管带是我以前在军营的副手。”我瞪大了眼睛。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换句话说,现在整个朝廷体系里,从文到武,从你爹到你四个舅舅到你哥我一一”他顿了顿,嘴角终於压不住了,“全是你的人。” 晚风从迴廊那头吹过来,带著庭院里桂花的香气。 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爹坐在正厅里端著茶盏假装修身养性,耳朵还是红的。 外公和外婆凑在一起看我那根狼牙棒,一个说轻了一个说刚刚好。 哥靠在门框上,嘴角掛著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娘站在我身边,拉著我的手,手心的温度刚刚好。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蹲在號子里的时候,有一次放风,旁边的大姐头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么找个好靠山,要么自己当靠山。你要是两样都有了,你就是天下最不能惹的人。” 当时我没听懂。现在站在这座丞相府的正厅里,穿著月白色的雪缎裙子,脚边还搁著那根六十斤的狼牙棒,我终於懂了。 娘捏了捏我的手:“想什么呢?” 我抬头看著她,咧嘴一笑。 “想以后跟您去王府。”我说,“让那几个舅舅把当年打我爹的招数全教给我。” 娘笑出了声。 “行。”她眉梢眼角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咱们家,就缺一个能把舅舅打著玩的。” 衣服送到的当天下午,沈念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出来。 丫鬟来稟报的时候,娘正在正厅里对著那排衣裳做最后的检视。 她听完,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只说了句“知道了”。 丫鬟退出去之后,娘拿起那身月白色的襦裙,对著光仔细看了看袖口的滚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拎著刚从练武场带回来的狼牙棒。 棒头上沾著木人桩的碎屑——刚才在练武场里等衣裳等得无聊,我把三个木人桩打烂了两个。 “娘,她受的刺激是不是大了点?” 娘把裙子掛回去,转过身看我,嘴角微微一弯。 “那要看她怎么想了。” 她把裙子在我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若是想明白了,就知道这十八年没人亏待过她。若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会怎样?” 娘没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去试试衣裳。” 沈念的房门一直关到掌灯时分。 晚膳摆在正厅旁边的小花厅里,一家子都在。 爹从宫里回来换了常服,哥从军营回来脸上还带著风尘,外公外婆被娘留下来吃饭,老两口正凑在一起研究我放在墙角的那把双刃战斧。 家里厨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鱸鱼、桂花糖藕——全是京城口味,和我山寨里那种大锅燉肉完全不是一回事。 过去三天我每顿饭都吃得很新奇,今天光闻著味道就知道有糖醋排骨,筷子已经捏在手里了。 所有人都在,只缺沈念。 娘让丫鬟去请了两回。第一回丫鬟回来说二小姐说不想吃。 第二回丫鬟回来,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沈念站在花厅门口。穿著一身素色的旧衣裳,头髮也没梳髻,就那么散著。 眼皮是肿的,鼻尖是红的,显然哭了一整个下午。 她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走进来,在离饭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我。 那眼神跟白天在东市的时候不一样了。在东市她看我的时候是怯怯的、试探的,像一只伸著触角隨时准备缩回去的蜗牛。 现在她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抖得厉害,像是花了整个下午把十几年的委屈全翻了出来,又一股脑儿地倒在了我头上。 第10章 控诉 “你满意了吗。” 她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外公放下了手里的斧子。哥筷子顿在半空中。爹端著茶盏的手僵住了。娘放下手里的碗,正要开口说什么。 我按住了娘的手。 “你说什么?” 沈念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她硬撑著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声音也跟著抖起来。 “我说——你满意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你回来了,所有人都围著你转。娘给你做一桌子菜,爹为了你去剿匪,哥哥天天护著你。外公外婆十八年没来府里这么勤快过,为了你把几个舅舅全叫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要把这辈子憋著的话全倒出来,“你是金枝玉叶,你是真的,我是假的。你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裙子站在那儿,所有人都看呆了,没有人看我了——当然没有人看我了,我穿什么都丑,我学什么都笨,我连给自己爭一爭都爭得这么难堪。你现在满意了是不是!”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花爆开的声音。 丫鬟们全退了,门口的嬤嬤悄悄把帘子放了下来。 哥想说话,我抬手拦住了他。我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 她比我矮小半个头,得仰著脸看我。这个仰视的角度让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咬著牙没往后退。 我低头看著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十八年来她一直缩在那个门框后面,今天终於站到前面来了。 “不满意。”我说。 沈念愣住了。 “你这算什么破防?”我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骂人都不会骂。你来来回回就说那么几句——『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像只鸚鵡。我要是你,我早拿砚台砸人了。” 沈念的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我指了指她身上的旧衣裳,“你哭了一个下午,就穿了这身来见我?你要是真想让我不好过,就该把你最好看的衣裳穿上,端著大家闺秀的架子进来,让我看看你在丞相府养得有多好。你倒好,故意穿成这副落魄样,是想让我內疚还是想让全家都內疚?” 沈念的脸涨红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你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但你確实有。你在丞相府锦衣玉食十八年,爹娘没少你吃穿,哥哥没少你一份月例。你的首饰匣子比我的还满——我打开看过,就在昨天,娘让人给我送首饰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沈念的嘴闭上了。她的眼眶里还蓄著泪,但那股要把自己烧穿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你十八年来觉得自己不討喜,所以总想爭宠。但你爭宠的方式全错了。你以为把我弄倒你就贏了?你以为在娘面前挑几件不適合自己的衣裳就能证明娘偏心了?你越是这样,所有人越是觉得你上不得台面。不是因为你丑,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桂花落地的声音。哥放下了筷子,娘靠在椅背上,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著。没人打断我。 “你叫沈念。” 我看著她的眼睛,“思念的念。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为了思念十八年前被人抱走的那个孩子——也就是我。但这个孩子现在回来了,这个名字还是你的。没人说要把它收回去。我是初一,你是念儿。你是假的,但这十八年是真的。你自己想不明白,谁也帮不了你。” “可是——” 沈念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但她哭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在东市她哭的时候是委屈的、不甘的,像一只被抢走了骨头的小狗。现在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肩膀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碎了一地,“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沈家的女儿,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我什么都不如你,不如哥哥,不如爹娘。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把砚台藏起来,往茶里放盐——我自己都知道那很蠢,可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低头看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力道没控制好,把她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我。 “你这招倒是新鲜。”我说。 “什、什么?” “上回在门口假摔,这回真哭。”我看著她那张糊满眼泪的脸,“你发现了吗?你这回哭,比上回假摔好看多了。” 沈念愣住了。 “至少这招是真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回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你是谁,你自己去找。你亲生父母是谁,你想找就找,不想找就不找。但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什么事?” “你確实是沈家的女儿。”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假的,也是。” 沈念坐在地上,仰头看著我的手。灯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那张五官平平、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她的嘴唇还在抖,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行了,吃饭。”我拽著她的手腕走到饭桌前,把她按在她平时坐的那个角落位置上,然后把一碗饭推到她面前,“糖醋排骨就剩四块了,你再不来哥就全夹走了。” 哥举到一半的筷子僵住了,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了我的碗里。 “给你留的。”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他筷子上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酱汁。 “……哥,你当我瞎?” “刚放的。” “那块骨头还在冒热气。” “那是它自己的问题。” 沈念看著我们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很难看。鼻子里还吹出了一个鼻涕泡。 她慌忙用袖子捂住脸,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外公第一个笑出声,笑得上半身直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外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声,但肩膀还在抖。 然后是娘,一边笑一边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给沈念擦脸。 爹低头喝茶,茶盏挡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半张脸上表情一本正经,但眼角皱起来的纹路全暴露了。 哥最离谱,面无表情地继续夹菜,但他的筷子夹了三回才把一颗花生夹起来。 我坐在我的大王座上,看著一桌子的人笑成一团,把碗往沈念那边推了推。 “別笑了,吃饭。哭了一下午你不饿?” 沈念放下袖子,露出一张花猫似的脸。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姐姐。” 我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红烧肉。 “谢什么。”我说,“我上辈子混江湖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能陪你吃饭的人很多,但能在你哭完之后还陪你吃饭的人,很少。” 我没有再看沈念,因为我知道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回应该是高兴的。 外公端起酒碗,忽然咳嗽了一声。 “丫头啊,”他冲我挤了挤眼睛,“你几个舅舅明儿在王府练武场等你。老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你是不是得敬外公一碗?” “老话说得好,老当益壮,您是不是得先干了?” 外公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把碗往桌上一顿,正想说什么豪言壮语,外婆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外公端碗的动作瞬间顿住,訕訕地把碗放下。 “最后一碗。” “你自己信吗。” 花厅里的笑声更大了。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和糖醋排骨的味道搅在一起,灯笼晃了晃,把一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1章 笏板捅屁股 当天晚上,饭吃到最后,花厅里的气氛终於从“沈念哭成一团”变成了“沈念埋头扒饭”。 她大概是把十八年的委屈全哭乾净了,此刻正红著鼻头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糖醋排骨,啃得连骨头上的脆骨都没放过。 哥坐在她旁边,看见她伸筷子去夹第四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默默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外公喝到第三碗酒被外婆没收了酒碗,正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画排兵布阵图,外公画两笔,外婆看一眼,指出哪一处的伏兵漏了,外公訕訕地擦掉重画。 爹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看爹娘拌嘴,表情愜意得像一只趴在暖炉边的老猫。娘在给我剥螃蟹。 我看著这一桌子人,忽然想起一件事。“爹。” “嗯?”爹的茶还端在嘴边。“我今天在正厅里,看见你的笏板了。” 爹端著茶盏的手很稳,眼神也没变,但旁边正在剥螃蟹的娘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快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她把一只剥好的蟹腿放到我碗里,若无其事地继续剥。 “你的笏板怎么跟別人的不一样?那头是尖的。”我看著爹,“別人的笏板都是圆的,就你的磨得跟把匕首似的。”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 外公蘸著酒画图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头,看了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三分看好戏的兴奋、三分“你小子还没改”的嫌弃,还有四分藏不住的心虚。 我注意到了那份心虚,目光在外公和爹之间转了一圈。 哥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碗里的饭,但嘴角在抽搐。 爹把茶盏放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娘替他说了。 “因为你爹在朝堂上,动不动就跟人打起来。”娘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气得。” “……” “他当年从武將转文官,脾气转不过来。朝堂上有人参他,他就跟人对骂。骂不过癮就动手。” 娘拿起第二只螃蟹,熟练地拧掉蟹腿,头也没抬,“但是进宫不能带武器,佩剑要解在宫门口。你爹没办法,就把笏板磨尖了。气极了就捅。” “捅?” “捅屁股。”娘终於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著,“笏板尖的那头,照著参他的人屁股上捅。不捅出血,但保准疼得那人第二天坐不了凳子。” 我转过头,看著爹。爹正低头喝茶,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假装没看见我的目光,把茶盏端得纹丝不动,但那茶盏里的茶水在微微晃荡。 “爹。”我盯著他,“你真捅过?” “……嗯。” “捅过几个?” 爹沉默了一息,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然后他放下茶盏,用一种交代重大问题的语气说:“这些年加起来,大概……十来个。” “十来个?” “最狠的一次,”娘在旁边补充,“他把御史大夫捅得三天没上朝。皇上在朝上问:王爱卿怎么了?没人敢答。最后还是你爹自己出列,说——臣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皇上信了?” “皇上看了一眼你爹手里的笏板,”娘微微一笑,“然后把话题转走了。” 我愣了片刻,然后脑子里忽然浮现了一幅画面。 那画面过於清晰,像是有人直接塞进脑子里的——御书房里,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我那斯斯文文的丞相爹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手里攥著那根磨得溜尖的笏板,朝对面参他的御史大夫身后猛捅一下。 御史大夫捂著屁股跳起来,脸憋得发紫又不敢在御前叫出声。 满朝文武全低著头,肩膀此起彼伏地抖。龙椅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假装在看奏摺。 “爹,”我真心实意地问,“这些年你就没被人发现过?” 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把十来个都捅成?” 外公在旁边拍著桌子笑出了声。那笑声震得碗筷都在抖:“他捅人不捅出血,专捅屁股上肉最厚的地方,疼是真疼,伤是一点都不伤,御医都验不出来。那几个老东西告了好几次状,每次查完都没证据。最气的是他捅完还拿笏板给人行个礼,说——王大人您没事吧?” 娘在旁边剥完第二只螃蟹,把满蟹黄推到我面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你爹这个人呢,看著斯文,骨子里还是当年封狼居胥那个脾气。只不过当年是在战场上砍人,现在是在朝堂上捅人。换个方式而已。”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爹。爹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眉目清俊,气质温雅,看著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在阵前扔了狼牙棒衝过去认爹的时候,他哭得眼睛红红的,我还以为他是个柔弱的老父亲。 现在知道他封狼居胥的事,我觉得自己被骗了。现在知道他用笏板捅人屁股,我觉得自己被骗得更彻底了。 “爹。”我说。 “嗯。” “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哭一边在朝堂上捅人屁股的?” 爹端起茶盏,神情自若。“该哭的时候哭,该捅的时候捅。这是基本功。” 外公在旁边又拍了一下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外婆面无表情地拍掉他手背上溅到的酒滴,嘴角却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笑纹。哥终於没忍住,把脸埋在碗后面笑出了声。 沈念叼著筷子看著我,眼睛瞪得溜圆,连排骨都忘了啃。 我把娘剥好的蟹黄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离谱。 武力值最高的娘是个看著弱柳扶风的贵妇人,哭起来最好看的爹是个拿笏板捅人的狠人,外公开国大將见外婆就怂,外婆一锤破城却喜欢逗画眉。 再加上一个当惯了悍匪的我,和一个连假摔都摔不明白的假千金。 我咽下蟹黄,端起茶盏,拿茶杯的手很稳。 第二天,我是被娘的敲门声叫醒的。 卯时不到,天还灰著,院子里只有扫地的嬤嬤在廊下走动。我在山寨里习惯了早起,但回了丞相府之后,娘的起床时间刷新了我对“早”这个字的认知。 “初一,起来。”娘推门进来,已经穿戴整齐了。今天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骑装,头髮高高束起,腰里扎著巴掌宽的皮带,脚下踩著一双鹿皮靴。整个人往门口一站,那股凌厉劲儿藏都藏不住,和平日里端著茶盏慢悠悠说“隨你爹”的那个贵妇人判若两人。 我抱著狼牙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虎皮褥子里。 “娘,这才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娘走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你外祖母昨晚上就让人传话了。练武场收拾好了,兵器全擦亮了,她老人家亲自在王府等著。你要是再不去,她就要来丞相府绑人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 “外婆要跟我打?” “废话。”娘把骑装扔到我面前,“快点,別让你外婆等。” 我抓起骑装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问:“几个舅舅呢?不是说都回来了?” “你大舅舅昨天夜里接到边关急报,连夜赶回去了。”娘靠在门框上,语速很快,“二舅舅被兵部的差事绊住了,三舅舅今天要值禁军的早班,小舅舅的驍骑营临时拉练,天没亮就出了城。” 我套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所以一个都不在?” “都不在。”娘的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倒是带著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朝廷的差事就是这样,说好的事,一纸公文下来全得让路。你外公当年也这样,答应了带我去猎兔子,结果被皇上叫去议事,回来的时候我都嫁人了。” 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弯著,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窗欞上敲了敲。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外婆说四个舅舅全叫回来了的时候,娘只说了一句“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她没说她自己等了多少次。 我飞快地穿好衣裳,把狼牙棒往肩上一扛。 “走了娘。舅舅们不在正好,我先跟外婆过两招,等她老人家打累了,我再跟您打。” 娘挑了挑眉:“跟我打?” “对啊。”我理所当然地看著她,“爹说您当年一桿长枪从阵前杀到阵后,北狄人看见就跑。我还没见识过呢。” 娘笑了笑,没说话。她从门边让开身,在我经过的时候,忽然伸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没把我拍踉蹌,但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先跟你外婆打完再说。外婆要是手重了,你可別哭。” “我宋初一什么时候哭过?” “你爹也这么说。”娘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后来他养了三个月。” 丞相府和並肩王府就隔了三条街。我们到的时候,王府的大门已经敞开了,门口的石狮子被晨光照得发白。 门口的家丁看见娘,连通报都没通报,直接往里引。 路过影壁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嵌著好几道刀剑砍过的痕跡,新旧交叠,最深的那道劈进了砖缝三寸。 第12章 切磋武艺 “外婆不会是二十年前就想著要揍我,才让你给绑来的吧?” “那不至於。”娘语气平静,“也就近几年。” 外公先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一看见我扛著狼牙棒进门,眼睛立刻就亮了,几步迎上来,绕著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丫头,昨晚吃饱了没有?睡好了没有?酒醒了没有?別到时候打两下就喊累——” 外婆从他身后走出来。 外婆今天也穿了一身短打,银白的头髮盘在脑后,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她看了外公一眼,外公立刻闭嘴,退到旁边,做了个“你请”的手势。 外婆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看,目光在我肩上的狼牙棒上停了一瞬。 “丫头,这棒子多少斤?” “六十斤。” “使得顺手?” “顺手。” “好。”外婆点了点头,转身往练武场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外婆来。” 並肩王府的练武场在正厅后面,比丞相府的足足大了三倍。 地上铺的是夯实的黄土,边角有些地方顏色发暗——那是渗进土里的旧血渍,年头久了,洗不掉了。 四周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立著几个石锁和木人桩,桩上的痕跡密得像是被啄木鸟啃过。 正中央的空地上,用白灰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圆的边缘踩得比別处都瓷实,显然被无数双脚碾过了许多年。 外婆走到兵器架前,手指从一排兵器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对锤上。那是一对梅花锤,通体精铁打造,锤头上密布著梅花形的凸起。外婆把锤拎下来,隨手掂了掂,锤头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掂在手里的姿態跟我掂狼牙棒的时候一模一样。 “丫头,”外婆转过身,站在圆的中心,梅花锤往地上一顿,“来。” 我深吸一口气,扛著狼牙棒走进了圆。 娘靠在场边的兵器架旁,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外公站在娘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 “老王,你看外孙女这架势——”外公压低声音。 “闭嘴看。”外婆说。 外公立刻闭嘴,磕了颗瓜子。 我握著狼牙棒,脚下踩著圆的边缘,盯著外婆。外婆站在圆的正中心,梅花锤一左一右垂在身侧,姿態隨意得像是在院子里逗画眉。她没有摆任何起手式,但我注意到她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坑——那是內劲下沉压出来的。 她微微抬眼,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我上辈子见过。在號子里,那个杀了八个人的大姐头每次动手之前,也是这样笑的。 我第一次觉得,六十斤的狼牙棒有点轻。 “外婆,我先说好——我这辈子还没跟人正式比过武。下手没轻重。” “巧了。”外婆的笑容加深了一分,“外婆也是。” 话音没落,她动了。 不是朝我衝过来的。她的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忽然往左移了半步。那半步快得离谱,我眼睛跟上了,但手里的狼牙棒还没来得及提起来,就听见耳边一声闷响——梅花锤擦著我的肩膀砸在了我身后的兵器架上。 整排兵器架轰然倾倒,刀枪剑戟散了一地。离我最近的木人桩被震得往旁边弹了两步,在地上滚了一圈,躺在黄土里滴溜溜地转。 我要是刚才没歪头,这锤就落在我脑门上了。 “第一招。”外婆收回梅花锤,语气平淡,“你在山上待了三年,最擅长的应该是防守。外婆看看你能守多久。” 她说完,第二锤已经到了。 这次我看清了。她的锤不是抡过来的,是抖过来的。手腕一抖,锤头画了个极短的弧线,直取我的胸口。力度控制得太精准了——锤头到半路忽然加速,像是前半程留了力,后半程才露出真面目。 我横棒去挡。 锤棒相撞的瞬间,一股力道从棒身传到我虎口,麻得我差点鬆手。我脚下连退了三四步才卸掉力道,黄土被靴子犁出两道深沟。我低头看了一眼虎口——没裂,但红了一片。 “第二招。”外婆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接得不错。但这棒子你抡了三年,手腕还是太僵。腕子活了,力才能活。” 我甩了甩髮麻的虎口,忽然笑了。 上辈子在江湖上混,能让我退三步的人还没生出来。蹲號子的时候大姐头说我是天生的硬骨头,疼了不分神,死了不鬆手。此刻我虎口疼得发麻,心跳却快得像擂鼓,浑身的血都在往外冲。 “外婆,再来。” 我双手握棒,脚下分开,深吸一口气。外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然后第三锤到了。 这一锤不再留力。梅花锤带著风声劈过来,我用狼牙棒往上一架,锤棒相交的瞬间,虎口传来的不是麻,是烫。我一咬牙,左脚往前踏了一步,硬生生把锤头顶了回去。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没给我喘息的机会,第四锤紧跟著横扫我的下盘。我跳起来躲,锤风削过鞋底,震得脚底板发麻。 第五招、第六招、第七招——她一锤接一锤,密得像是暴雨打芭蕉,逼得我在场中左躲右闪,偶尔接上一棒,也是卯足了全力才能不退。到第十六招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外婆全程没有用双锤真正的长处。梅花锤是成对的,一攻一守,而她始终只用一只锤。另一只锤紧紧抓在手里,甚至没有抬起来过。 我接了第二十二招——一记从斜上方劈下来的锤击,挡完之后连退了好几步,差点单膝跪地。我拄著狼牙棒撑住身体,喘著粗气抬头看向场边的娘。 娘靠在兵器架上,姿势没变过,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在数数。她的嘴唇微动著,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光。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又像是在看二十年前的什么人。 “二十三招了。”外公在旁边磕完最后一把瓜子,把壳往袖子里一塞,“老婆子当年打我的时候,我撑了二十招就趴著起不来了。这丫头的底子是跟著山匪练的?” “自学成才。”娘的语气平淡,“夫君那几年翻出的剿匪摺子,说她是匪头,善守。” 外公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瓜子。 “了不起。自学能把棱堡修出来,天子脚下几员老將围剿,论单打独斗个个不差,合在一起却没打贏她——果然不光靠地利。” 场中,外婆把梅花锤往肩上一扛,看著我。她的呼吸纹丝不乱,额头上连汗都没有。我拄著狼牙棒,已经喘成了一条狗。 “丫头,你的防守有点意思。”外婆说,“不是跟人学的,是打出来的。每一招都刚好够用,多一分力气都不花。这种打法,书院里教不出来,校场上练不出来。” 我擦了把嘴角,咧嘴一笑:“土匪窝里摸爬滚打三年,保命的法子。” “但你有个毛病。”外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接招的时候手腕太僵,力道是死了的。第二,你全程在守,半招都没有还。丫头,”她微微歪头,“你就这么不敢打外婆?” 我不敢打? 我不敢打?! 我喘过一口气,把狼牙棒重新握紧,浑身的热血全涌到嗓子眼。 “外婆——您小心了。” 我踏前一步,狼牙棒从下往上挑,带著一阵沉闷的风啸,直取外婆的中路。这一棒我没收力,没留手,连踩地的那只脚都陷进黄土里半寸。 外婆嘴角的笑意终於绽开了。 “好。” 她双锤齐出。左手锤架住我的棒头,火星四溅中铁器嘶鸣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右手锤横著一扫,锤头停在我腰侧三寸的位置,没碰到我,但那股罡风撞过来,还是让我整个人一歪,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外婆收锤,往后退了一步。 “不错。”她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敢还手了。不过你看,你一还手,自己的防守就全没了。手腕还是太僵,进攻的时候把整个防线都交出去了。” 我喘著粗气,看著面前这位满头银髮、笑得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连汗都没出。 “外婆,您当年一锤破城门的时候,有没有人夸过您力气大得不像人?” “有。”外婆不紧不慢地说,“你外公。” 外公在场边举手:“所以我娶了她。” 娘在旁边终於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练武场里听得很清楚。 外婆把梅花锤放回兵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她的手不大,但力气大得惊人,拽我起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老鹰抓起来的小鸡。 “今天就到这儿。”外婆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下拍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过两天再来。你几个舅舅到时候就回来了。” 我揉著肩膀,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练武场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王府的家丁跑进来,在外公耳边说了句什么。 外公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然后他看向娘。 “宫里来人了,传皇上口諭。” 娘眉头一皱:“什么事?” 外公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娘。 “点名要初一进宫覲见。” 第13章 封为郡主 口諭到的时候,我正拄著狼牙棒在王府练武场上喘气。 外婆那几十锤下来,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装的,虎口还红著,后背的汗把骑装浸透了一大片。 传旨的太监站在练武场入口,捏著嗓子念完了那通文縐縐的话。 大意是——皇上听闻丞相寻回爱女,龙心大悦,特召宋初一明日进宫覲见。 我拄著狼牙棒,转头看向娘。 娘的表情在听到“进宫覲见”四个字的时候变了一瞬。很快,快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我注意到了——她接过茶盏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知道了。”娘对太监点了点头,“回去稟皇上,明日臣妇带小女进宫。” 太监走了之后,娘放下茶盏,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从我汗湿的鬢角扫到虎口上的红印子,从骑装上沾的黄土扫到脚边那根还带著外婆梅花锤印子的狼牙棒。 “初一。” “嗯?” “明天进宫,不许带狼牙棒。” “……哦。” “也不许说『妈的』。” “我本来就不——” “你昨天吃饭的时候说了三回。” 我闭嘴了。 娘深吸一口气,伸手理了理我被汗粘在脸上的碎发,语气忽然放软了:“你爹说皇上对你在山寨的事很感兴趣。明天你什么都不要多说,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站到娘身后。明白吗?” “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被两个丫鬟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梳妆檯前折腾了半个时辰。那身月白色的雪缎襦裙终於派上了用场,柔软的料子贴在身上凉丝丝的,腰带一收,宽袖垂到手腕,铜镜里那个人我看了好几眼才確定是自己。 娘站在我身后,亲手给我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的手指很稳,但簪子插进去之后,她的指尖在发间多停了一息。 “我闺女真好看。”她对著镜子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退后一步,表情恢復了平日里那种端庄从容的模样。 “走吧。皇上在御书房等著。” 皇宫比我山寨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红墙黄瓦,甬道深深,每道门都站著禁军,腰间佩刀擦得鋥亮。 我跟在娘身后,眼睛忍不住四处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那种瞟,是职业习惯。 上辈子进局子之前,每到一个新地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形、数人头、找出口。 过了两道门,我已经数出来沿途的禁军有三十七个,墙角有四个暗哨位,正殿的飞檐角度很適合爬上去架弩。 “初一。”娘头也不回地轻声说。 “嗯?” “別数了。” “……” “你爹第一次进宫也这样。”娘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后来他在御书房门口数禁军,被先皇看见了,先皇问他是不是打算谋反。” “爹怎么答?” “他说——臣只是在想,这宫墙要是被人围攻,臣从哪边打进来最快。” “……先皇信了?” “先皇笑了半天,然后给他加了一级俸禄。” 我默默收起了数人头的心思。 御书房在乾清宫东侧,门口站著两排禁军,领头的那个將军看见娘,躬身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在確认什么。我注意到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见到熟人时的条件反射。 “三舅舅?”我压低声音。 娘嘴角微微一弯:“嗯。” 禁军统领,我那位素未谋面的三舅舅。他站在御书房门口,一身明光甲,面沉如水,目不斜视,和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之后,转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丞相夫人沈宋氏,携女宋初一,覲见——” 我跟著娘跨进御书房。 御书房比我想像中更大,四壁全是书架,堆满了奏摺和典籍。正中一张紫檀木的龙案,后面坐著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他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玉簪,眉眼不算多英俊,但自带一股积年的威仪。此刻他正端著一盏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刚进门的两个人身上。 爹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龙案左侧,穿著一身紫色朝服,手里拿著笏板。看见我们进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笏板微微往下压了半寸——那是他放鬆的標誌。 “臣女宋初一,参见陛下。”我按娘事先教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皇帝没说话。 茶盏在他手里停住了。御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这三个呼吸里,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又扫回来,最后停在我脸上。 “平身。”皇帝终於开口了,语气有点怪,“抬头让朕看看。” 我抬起头。 皇帝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盏,转头看向爹。 “沈卿。” “臣在。” “你说你女儿是在剿匪途中找到的?” “是。”爹面不改色,“臣奉旨剿匪,在两军阵前认出了她。” “两军阵前。”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所以你这女儿,是在匪窝里长大的?” “是。”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自幼被养父母抱走,流落乡野,后因生计所迫,在山中与一伙流民结寨自保。臣找到她时,她正在寨中务农。” 我站在娘身后,面无表情地听著爹睁眼说瞎话。结寨自保?务农?我那叫占山为王。我那叫当悍匪。 我的山寨有棱堡、有地道、有三道传讯机制,朝廷好几拨人都没啃下来。到你嘴里成了“务农”。 皇帝的眼神在我和爹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来,带著几分不信。但他没有追问,而是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倒是个標致的丫头。”他的语气很隨意,但目光一点都不隨意,“朕原以为在匪寨里长大的姑娘,怎么也该是个——”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粗莽之人。没想到沈卿的女儿,竟生得这般好相貌。” 我垂著眼,在心里翻译了一下这句话:我原以为你是个野丫头,没想到长得还挺好看。 “陛下过誉。”娘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小女在乡野长大,疏於管教,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不疏。”皇帝笑了一声,“一点都不疏。” 他站起来,从龙案后面绕出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目光里带著一种我上辈子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打量一件有价值的物品时才会有的眼神。 我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沈卿,”皇帝头也不回地说,“你这女儿多大了?” “回陛下,再过两个月满十六。”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还是平稳的,但我注意到他拿著笏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十六。”皇帝点了点头,“朕记得太子今年二十,老二是十九,老三老四也差不多年纪。”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娘的手指在我肩膀上轻轻一按。爹的笏板往压下了整整一寸。 皇帝转过身,回到龙案后面坐下。他看著爹,嘴角带著笑,但那双眼睛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卿啊,朕有个想法。” “陛下请讲。” “你这女儿既然找回来了,总得在京城立足。朕看她是块好料子,不如——”他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朕给她指门亲事。几个皇子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太子更是拖了好几年。你这女儿品貌俱佳,配哪个都不算辱没。”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上辈子被人围剿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紧张过。当悍匪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进皇宫要是被指了婚,那可是要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绑一辈子。 我感觉到娘的手指在我肩膀上又轻轻按了一下。那是提醒——按之前教的说。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陛下隆恩,臣女感激不尽。”我低著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乖乖的,“只是臣女自幼在乡野长大,刚到京城不过数日,连京城的路都不认识几条,更遑论宫规礼仪。若贸然许婚,只怕貽笑大方,给皇家丟脸。恳请陛下容臣女些时日,待学好了规矩,再议也不迟。” 这话是娘提前教我的。大意是我刚回家,什么都不懂,配不上皇子。但娘教我的措辞比我说的更文雅——我把“臣女粗鄙”改成了“给皇家丟脸”。娘说过,跟皇帝说话,最重要的是给足他面子。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被说服的笑,而是“有意思”的笑。 “你这丫头,说话倒是实在。”他把茶盏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不过你说得也对。刚回京,是该先熟悉熟悉。”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太天真了。 “这样吧,”皇帝话锋一转,“朕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既然你是沈卿的嫡长女,又是在外头吃了苦回来的——朕封你为郡主。”他想了想,“封號就叫……永安。永安郡主。再赐你一座郡主府。” 我愣了一下。郡主?郡主府?那不是能吃皇粮了?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在山寨的时候,我养著三百来號弟兄,每天光吃饭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现在朝廷不仅给我发俸禄,还送我一套房? 这个可以有。 “谢陛下隆恩!”我真心实意地跪下行了个礼,脸上是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 皇帝大概没想到我对郡主这个封號反应这么热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沈卿,你留下,朕还有话说。” 我和娘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我看见三舅舅站在门口,嘴角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弧度。 第14章 二皇子 他用眼神示意我往右边看——廊下站著个穿蟒袍的年轻人,看著不到二十,五官精致,麵皮白净,个头也不矮。 但他往柱子上一靠,整个人的精气神全垮了。 眼袋浮肿,眼眶底下一圈乌青,印堂灰暗,太阳穴凹陷。 我在寨子里看病號时见过这种面相,不是熬夜,是纵慾,一看就肾虚。 这么说吧,他那张脸看起来就像被人把精气神拧出来泡了酒,渣都没剩。 他看见我从御书房出来,眼睛亮了一下,那道目光从我脸上一路滑到脚,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玩意儿。 他嘴角翘起来,冲我笑了笑,牙齿倒是整齐。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像是已经在盘算我排第几房。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跟在娘身后往外走。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我立刻转向娘。 “娘,那人是谁?” “二皇子。”娘语气平淡,眉头却皱了一下。 “他是不是——” “是。”娘直接打断我,“二皇子好色,京城人尽皆知。去年纳了四房侧妃,今年又添了三房。他看你的眼神,为娘刚才真想给他一拐子。” 我靠在马车壁上,脑子里全是御书房里皇帝说“太子二十,老二十九”时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 原以为封了郡主是白捡的便宜,现在看来,那是皇帝在我身上盖了个戳——这东西是皇家的备选,谁也別想抢,跟赶集的时候在猪后腿上盖个红印子是一个道理。 “娘,皇上是不是觉得把武將绑在皇家的船上,就能睡得著觉了?” 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爹和你几个舅舅手里有全天下一半的兵权。”她声音很轻,“你外公虽然退了,在军中的声望还在。皇上信任沈家,但不代表不忌惮。把你嫁进皇家,既能拉拢,又能制衡——你是沈家的女儿,谁娶了你,就等於把沈家和武將集团绑在了自己这边。” “所以谁娶了我就稳坐皇位?” “差不多。” 我沉默了。 脑子里蹦出二皇子那张纵慾过度的脸,又蹦出太子。 我没见过太子,但要是太子也长那样,我寧可回山寨继续当悍匪。 至少山寨里没有肾虚的男人拿那种眼神看我。 马车驶过朱雀街,丞相府的灯笼在暮色里晃了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月白色的裙子——袖口太宽,裙摆太长,打架的时候得先撩起来才能出腿。 但今天这身裙子帮我挡了一场仗,娘给我穿上它是对的。 我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娘。” “嗯?” “我以后见皇上,是不是都得穿成这样?” 娘看了我一眼,眉梢眼角终於浮出一点笑意。 “大概吧。” “那完了。”我靠在车壁上,幽幽地说,“每次见他都有封赏,下次他会不会直接封我个公主?” 马车驶过朱雀街的时候,我脑子里还转著皇帝那双打量货物的眼睛,以及二皇子那张纵慾过度、眼袋快要掉到腹股沟的脸。 越想越不对劲,我转头看向娘。 娘正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呼吸很匀,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態鬆弛得像刚从一场普通的宴会上回来。 要不是刚才在御书房亲眼看见她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按了那一下,我大概真以为她一点都不紧张。 “娘。”我开口。 “嗯?” “您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娘睁开眼,微微侧头。 车帘透进来的夕阳光正好落在她嘴角,弧度不明显,但確实是弯著的。 “担心什么?” “皇帝啊。”我压低声音,“他在御书房里,嘴上说的是赐婚,眼睛说的是算盘。您和爹跟我说的那些——皇子爭储、拉拢武將、制衡沈家——这不是小事吧?他要是真硬下道圣旨,把我指给那个二皇子——” “他敢吗。” 娘的语气很平淡,和刚才在御书房里说“小女在乡野长大”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用词完全不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 “娘,”我盯著她,“您这话——是不是有点大不敬?” 娘终於转过头看我。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那双眼睛弯了弯,笑意很浅,但特別稳。 “初一,你数过没有?”她说。 “数什么?” “你进御书房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是谁?” “三舅舅。” “再往外呢?” “禁军。” “禁军是谁的兵?” 我张了张嘴。 三舅舅是禁军统领,禁军归他管。 “你再往前数,”娘不紧不慢地说,“你爹是丞相,朝堂第一文官。你大舅舅是镇北將军,天下兵马他手里握著三分之一。你二舅舅是兵部侍郎,全天下的粮草军械都从他案上过。你小舅舅是驍骑营副將,京城外围的骑兵归他调。你外公虽然退了,但在军中的声望比他当年在朝的时候还重——他带出来的旧部,如今遍布五军都督府。” 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们母女俩才能知道的小秘密。 “咱们沈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已经把这皇城围严实了。” 我靠在马车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我在算。 上辈子当悍匪的时候,我手底下三百来號人,朝廷几拨人都没啃下来。 现在这家人,从文到武,从边关到禁宫,从粮草到骑兵——这不是悍匪血脉,这是一张把皇位裹在中间的网。 皇帝坐在龙椅上,往左看,沈家的人,往右看,沈家的人,抬头看宫门口,禁军统领还是沈家的人。 说句不好听的,皇帝打个喷嚏,沈家都能提前知道他用的是哪只手。 “娘,”我慢慢开口,“所以皇上想把我嫁进皇家——是因为他怕这张网?” “对。”娘说,“但又不敢不拉拢。你这几个舅舅,哪一个拎出来都能让边境抖三抖。你爹更不用说了,当年封狼居胥的战功到现在还掛在凌烟阁里。皇上要想睡得安稳,就得让沈家站在他那边。把你嫁进皇家,是最省事的办法。” “那您刚才在御书房——” “所以娘一点都不担心。”娘轻轻笑了笑,“他想赐婚,也得看敢不敢得罪沈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更何况,他要是真敢来硬的——你信不信,你外婆第一个抡著梅花锤进宫。” 我脑子里浮现出外婆今天早上那几锤。 虎口又开始隱隱发麻了。 说真的,我都不知道皇帝怕不怕,但我要是皇帝,看见一个老太太拎著梅花锤往金鑾殿上走,我肯定先跑。 “娘,”我真心实意地说,“您平时端著茶盏不紧不慢的,我差点以为您真就是个文官太太。” 娘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这些年跟你爹学的。”她说,“他能在朝堂上用笏板捅人屁股,我就能在府里端著茶盏当贵妇人。夫妻嘛,互相配合。” 马车拐进丞相府所在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丞相府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 我靠在车壁上,看著对面这位端庄优雅、刚才当著我面说“他已经把这皇城围严实了”的丞相夫人,忽然觉得上辈子蹲號子的时候,大姐头有一句话说得特別对——“不要惹一个看起来很能打的人。更不要惹一个看起来不能打、但其实特別能打的人。因为那种人,要么不打,要么把人打死。” 我娘大概就是后者。 马车停了。 家丁搬来脚凳,车帘掀开,丞相府的大门敞著,正厅里的灯光漏出来,照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娘下了马车,理了理裙摆,又变回了那个端端正正的丞相夫人。 我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 “嗯?” “您刚才说——咱家把这皇城围严实了。那爹的笏板算什么?” 娘头也不回地往正厅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笑。 “你爹?你爹是前锋。朝堂上先捅一笏板,捅完文的不行,再换我们上。” 正厅里,爹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站起来,目光迅速扫过娘的脸,又扫过我,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陛下说了什么,我在场都听见了。”他看著我,语气平得很,但每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得意,“这就是我沈砚之的女儿。” 娘看都没看他:“也是我的。” 爹张了张嘴。 “……我没说不是。那话才说一半,下半句还在肚子里,你就截胡了。” 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你下半句还能是什么?”她抬眼看他,“『也是夫人生的』?还是『夫人功劳最大』?” 爹沉默片刻。 “夫人,”他说,“你把我能说的都说完了,我现在只能喝茶。”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整张脸。 第15章 建造郡主府 郡主府的选址隔天就定下来了,就在朱雀街后头的安仁坊,离丞相府只隔了两条巷子。 地段是好地段,院子也不小,据说之前是一位老尚书的宅邸,老尚书告老还乡之后空了两年,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但底子还在,亭台楼阁的骨架没烂。 皇帝大概是想表示恩宠,圣旨下来的第三天,工部的营造司就派了人上门。 来的是个老工匠头,姓崔,头髮花白,手指粗得像老树根,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刻刀留下的疤。 他在丞相府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娘让管家把他请进了正厅,又让丫鬟去练武场叫我。 “小姐,工部来人了,说是要跟您商量郡主府的修缮改建。” 我把狼牙棒往兵器架上一搁,擦了把汗就往正厅跑。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反正跑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著的。 上辈子我有过一个窝。山寨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每一堵墙都是我盯著砌的,每一条地道都是我亲手画的图。 但那个窝落在別人眼里是“匪寨”,是朝廷要剿灭的非法建筑。 后来认了爹娘,住进了丞相府,爹娘对我好得没话说,哥也护著我,连沈念最近都开始在我碗里偷偷夹菜——但那终究是爹娘的府邸,是沈家的產业。 我在自己住的院子里摆了虎皮褥子和大王座,管家没说什么,娘也没说什么,可我心里清楚,那是別人给的。 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赐的也好,朝廷拨的也好——写的是我的名字,盖的是我的封號,那就是我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宋初一,有自己的房子了。 崔师傅在正厅里摊开了一张图纸,是郡主府的现状平面图。我凑过去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院子怎么方方正正的?” 崔师傅愣了一下:“小姐,方正的院子……不好吗?这是標准的宅邸规矩,前堂后寢,左右厢房——” “好是好。”我打断他,“就是太標准了。崔师傅,我问你,这院子是给我住的吧?” “自然是给郡主住的。” “那按我的想法改。” 崔师傅大概没料到一个刚回京的郡主会对建筑有想法,但他是个老工匠,见惯了各种难伺候的主家,很自然地掏出了炭笔:“小姐您说。” 我伸手指著图纸。 “进门这道影壁,往后挪三丈。挪出来的空地不要空著,左右各挖一个半月形的水池。看著是景观,实际上——如果有人从正门衝进来,必须绕过水池才能到正厅。水池中间留的路要窄,只够两个人並行。” 崔师傅的炭笔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画。 “正厅前面这条直廊,改成折廊。折三道弯,每一道弯的转角处设一个观察窗,窗上装活页木柵,从里往外看一清二楚,从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后院的花园不要做假山叠石,做三座两丈高的土坡,种竹子。看著是竹林掩映,实际上站在最高的那座坡上,可以把整条巷子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坡底下挖一条暗渠,通到隔壁的排水沟——明著是排水,暗著是逃生通道。” 崔师傅的炭笔越来越快。 “书房底下挖一间暗室,入口藏在书架后面。暗室不藏金银,放备用的兵器、乾粮、清水。四面墙全用砖石砌,不能有一扇窗户。” “所有临街的墙,都比正常制式加高两尺。墙头不设琉璃瓦,设青砖——但青砖是活的,每三块砖有一块能抽出来,抽出来就是箭孔。” 我越说越来劲,把平面图翻了个面,在背面画起了剖面图。上辈子在寨子里修棱堡的时候,没有纸笔,我只能拿树枝在地上画,弟兄们蹲在旁边看,看不懂还得我一个个解释。现在有大张的图纸,有专业的工匠,我满脑子的想法全往外涌。 “还有后院练武场的地面——別铺青砖,用夯土。夯三层,每层掺糯米浆,晒乾之后比石头还硬。场子周围別种观赏树,种带刺的灌木。看著是绿篱,实际上翻墙的人先扎个半死。” “对了,厨房的烟囱要做成活的,可以推倒。推倒之后烟道变成通风口,直通书房底下的暗室。” “大门用实木包铁皮,门閂不能只横著插一道,要竖著再加两道暗销,销子插进地下的石槽里,外面的人想把门撞开,除非把整扇门一起拆了——不对,拆也拆不动。门轴用铁铸的。” 我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崔师傅捏著炭笔,一动不动地看著图纸。他的嘴角在抖,炭笔头断了一截他都没发现。 “小姐。”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老朽在工部干了四十年。修过王府,扩建过皇宫,给太子殿下改过东宫。”他把炭笔放下,慢慢抬起头看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府邸的图纸——正门是瓮城结构。” 我低头看了看图纸。刚才画得太顺手,把正门的影壁和水池组合画成了山寨门口的瓮城。敌人衝进来之后被两道水池夹在中间,正厅里的人可以从三个方向居高临下地招呼。 “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適?”我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崔师傅默了一息,然后指著图纸上后院那三座种竹子的土坡。 “小姐,这个坡的关係,是三才阵。” 他又指著临街墙上那块活的青砖。“这个箭孔间距,是守城的銃眼排法。” 他的手指移到折廊的三道弯观察窗上。“这个布局,是巷战的伏击点。” 最后他抬起头,看著我。那双老眼里不是惊恐,不是质疑,是一种复杂的光一一做了四十年工匠,替无数达官贵人造过府邸,大概头一回在一个刚及笄的丫头面前觉得自己的专业被刷新了。 “小姐,”他压低声音,“您到底想建一座府邸,还是想建一座小型要塞?”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都要。” 崔师傅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纸小心翼地捲起来,站起身。 “老朽回去就改施工图。”他顿了顿,“不过小姐,这图里有些东西——比如墙上那些活动的青砖箭孔,还有瓮城式入口,按规矩,民间建筑不得设防御工事。老朽得把图纸標成园林景观设计,到时候几个老工匠把关,不会外传。” “谢谢崔师傅。” “小姐您別折煞老朽。”他摆摆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老朽多句嘴——您这年纪,怎么懂这么多?” 我笑了笑,没回答。 崔师傅也没再问。老工匠之所以能当上工部营造司的管事,就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抱著图纸走了,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在院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摇著头笑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崔师傅走后,我坐在正厅里,把自己画的那张概念图又重新摊开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缺点什么。 “怎么开了好几个孔?”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我身后,低头看著图纸。他应该刚从军营回来,戎装还没换,右手大爷似的撑在我椅背上,另一只手指著图纸上那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观察孔。”我解释道,“到时候装上活页木柵,外面开不出里面,里面能把整条巷子看乾净。” 哥“嗯”了一声,手指往上一抬,指著后院三座土坡中间最高的那座。 “这个呢?” “瞭望台。种竹子挡著,站在坡上能看清安仁坊三条巷子。” “这个?” “暗渠。平时排水,万一有事往隔壁巷子跑。” 哥的手指在地图上跟著我画的暗线走了一遍,走到厨房烟囱那个標记的时候停下了。“这烟囱怎么还能推倒?” “推倒之后是通风口,通底下暗室。” 哥沉默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是在看妹妹,又像是將军在打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 “你昨天跟外婆打的时候,守了二十三个回合才第一次还手。”他说。 “嗯?” “我还以为你不擅长进攻。”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现在看来你不是不擅长。你是把所有进攻都藏在防守里了。” 他的手指点著图纸正中间那个被两道半月形水池夹著的瓮城式入口,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敌人衝进来,以为攻破了正门,实际上被锁在口袋里。正厅、厢房、廊下——每个点都能往下招呼。居高临下,三面合围,进来的路只有一条,退回去的路也只有一条,水池挡著跑不快。”他抬起头看我,“这哪是什么瓮城。这是剿他的口袋阵。”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图纸上这些刚才没细想的布局,忽然觉得哥说得对。我本来只想给自己建一座住著舒坦的房子,结果画著画著,把它画成了一座碉堡。不怪崔师傅满头汗。 “妹妹。”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嗯?” “你这府邸建好之后,京城的贼大概会给你送块匾。” “写什么?” “天下无贼。” 崔师傅把施工图送来那天,浩浩荡荡来了六个工匠,每人抱著一捲图纸,满脸通红解说设计。我摊开一看——崔师傅完美保留了我所有的暗装设计。正门瓮城的標註写的是“双月迎宾池”,临街箭孔写的是“通风採光口”,折廊伏击点写的是“曲径通景观台”。后院那三座土坡被標註成“竹韵三叠”,底下那条逃生暗渠写的是“园林排水暗渠”。 崔师傅站在旁边,面不改色:“小姐,您看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没有。”我由衷地说,“崔师傅,您真是个人才。” “小姐过誉。”崔师傅微微躬身,“施工队明儿进场。工期两个月。” 两个月。我宋初一,要有自己的房子了。自己的暗室,自己的箭孔,自己的逃生地道,自己的瓮城——不对,是自己的双月迎宾池。 当天晚上吃饭,爹的表情很微妙。他大概从崔师傅那听说了图纸的事,坐下之后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娘倒是很坦然,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听说你把你那郡主府画成碉堡了?” “园林。”我纠正,“中式园林。” “带箭孔的园林?” “那是通风採光口。” 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夫人,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翻出她山寨的剿匪摺子,上头写的是——『寨防严密,儼然小型军镇,数次强攻均告失败』?” “记得。”娘头也没抬,“现在看来,她在军镇上建了个家。” 哥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夹走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我碗里。 “挺好,”他说,“以后京城要是被围了,全城的百姓都往你府里跑。” 第16章 完工 郡主府完工那天,崔师傅亲自来丞相府请我去验收。 老头站在门口,头髮上沾著木屑,手指上还带著新漆的痕跡,但精神头比两个月前好了不止一倍。 他说“小姐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匠人对主家的殷勤,倒像是將军请元帅检阅阵地。 我跟著他走进安仁坊。 巷子尽头,一座崭新的府邸安安静静地立在秋日午后阳光里,这座我亲自设计的府邸,早已被建成了一座易守难攻、处处藏著防备的堡垒。 正门上方掛著沈砚之亲笔题的那块楠木匾额,“朝阳郡主府”五个大字填了厚厚的金漆,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门口两座石狮子是新雕的,一左一右,比丞相府门口那对稍微小了一圈,但姿势更凶,爪下踩著石球,嘴里的石珠鏤空能转。 我伸手转了转左边那颗石珠,活动自如,掰下来刚好能当暗器扔。 “小姐,进去看。”崔师傅在前面引路,腰板挺得比两个月前直了不知道多少。 正门推开,影壁果然往后挪了三丈。 两道半月形的水池一左一右,水面清亮见底,底下铺著鹅卵石,锦鲤在里面甩著尾巴。 崔师傅指著水池中间那条窄窄的石板路说,按您吩咐,只够两人並行。 我顺著石板路往前走,每一步都在算——进门,绕过影壁,被水池夹在中间,正厅方向居高临下,廊下两道折廊的观察窗正好锁死这条窄道。 真要是有人从正门衝进来,这里就是这座堡垒的第一道口袋,进来便无处可逃。 正厅的直廊果然改成了折三道弯,每个转角都开著观察窗,窗上装了活页木柵。 从木柵缝隙往外看,整条巷子一览无余。 从外往里看,只能看见木柵缝隙里透出的竹影,什么都看不清。 后花园里三座土坡拔地而起,最矮的一座也有两丈高,新栽的竹子还不太密,但底下的夹竹桃和酸枣刺已经长得鬱鬱葱葱。 我爬到最高那座坡顶上,果然能看清安仁坊三条巷子的人来人往,往西还能隱约望见丞相府的飞檐,这是堡垒最稳妥的瞭望哨点。 坡底下暗渠的入口藏在一块假山石后面,拔开藤蔓,一条窄窄的砖砌通道直通隔壁巷子的排水沟,是我留好的堡垒逃生路。 “暗室呢?”我从坡上下来,拍掉手上的土。 崔师傅带她进书房,挪开靠墙的书架——滑轨是铁的,上了桐油,挪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书架后面是一扇暗门,推开之后是一道往下的楼梯。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暗室不大,四面全是砖石,没有窗户,空气却很通畅。 我抬头看了看通风口,那个位置刚好对著厨房烟囱的方向。 “厨房烟囱试过了?” “试了三次。”崔师傅说,“推倒之后通风口自动开启,烟道变风道,直通这间暗室。復原之后看不出任何痕跡。” “兵器架呢?” “在练武场旁边。按您图纸上的尺寸打的,能放两把长枪、一把刀、一副弓箭。暗格里藏了一把匕首,三个应急火摺子。” 我站在暗室正中间,转了一圈,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是新砖和桐油的味道,带著一丝泥土的潮气。 这是我的府邸,是完完全全属於我的堡垒,每一处设计、每一个机关,都只为护我周全。 回到地面上,崔师傅把一摞图纸交到我手里。 施工图、结构图、暗装分布图,每一张都按“园林设计”標了注。 “小姐,”他压低声音,“这些图纸只有这一份。老朽手下经手的几个师傅,每人只负责一部分,拼不起来全貌。您自己收好。” 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图纸上面。 布袋沉甸甸的,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几锭银子,不多,但每一锭都闪著新铸的光。 “崔师傅,你给我银子干嘛?” 崔师傅没看我。 他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又搓了搓手上乾涸的漆渍。 “小姐,按规矩,这银子应该是老朽给您赔不是。您这份图纸上的东西,老朽在工部待了这些年,有些连听都没听过。瓮城改月池,烟囱变风道,折廊藏伏击点——把一座郡主府建成这般严密的堡垒,这些要是传出去,”他顿了顿,“怕是会给小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银子不多,算是老朽替手下那几个师傅表个態。这份图纸,出了这个门,没人见过。” 我看著手里那几锭碎银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头髮花白、满手老茧的老工匠。 他把银子往外推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一个老实人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在拿钱买心安。 我把布袋收进袖子里。 “崔师傅。”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这银子我收了。以后府里有什么要修补的,我还找你。” 崔师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作了个揖。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难得啊,难得。” 验收完了,接下来就是搬家。 衣裳没几件,兵器装了一整车,剩下的就是那把大王座。 我回丞相府叫了八个家丁去抬,领头的陈叔看了一眼椅子,笑著说一把椅子四个人足够。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四个家丁上去,椅子没动。 六个,还是没动。 八个一齐发力,椅子离地半寸,又沉甸甸砸回去,地砖闷响一声,窗欞都在抖。 陈叔喘著粗气问她这什么木头。 我说黄花梨整块雕的,靠背上那只虎是我亲手画的,雕了三层。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我把袖口一挽,走到椅子前面,单手握住椅腿横撑往上一提,椅子离地,稳稳噹噹。 另一只手托住底座,腰一沉腿一蹬,整把椅子扛上了肩。 八个家丁在我身后站成一排,鸦雀无声。 旁边一个小丫鬟端著茶盘愣在原地,茶水从杯沿晃出来洒了一手,她都没感觉。 我扛著椅子穿过迴廊穿过正厅一路走到大门口。 沿途的丫鬟嬤嬤全贴墙站著,眼神整齐划一——不是见了鬼,是“小姐看起来最多一百斤怎么能扛起八个大老爷们都抬不动的椅子”那种惊恐。 到了大门口我把椅子往马车旁边一放,车夫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我,默默多拽了两根麻绳。 大王座运进郡主府正厅,娘拨过来的管家姓周,四十来岁面相精明,围著椅子转了三圈,问我是不是从山寨带下来的。 我说是。 他点点头说了句“难怪”,然后面无表情地去泡茶了。 这人能用。 搬进郡主府那天,娘给我塞了八个丫鬟、两个厨子、一个管家。 管家就是周叔,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递茶,是把府里上下的钥匙全点了一遍,然后跟我说:“小姐,临街墙头第三块砖是活的,里头塞了把备用铜锁。您看还有什么要补的?”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可以用。 有了自己的府邸,日子过得比在丞相府更自在。 每天早上去练武场打一个时辰的拳,回来周管家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上午看会儿书——不是四书五经,是哥从军营里送来的兵书战策,封面上套了《女诫》的皮。 下午骑著马去城外跑两圈,有时候去丞相府蹭娘的饭,有时候去王府挨外婆的锤。 晚上回来往大王座上一靠,把狼牙棒立在扶手旁边,对著满院子的月光喝一杯茶,守著这座只属於我的堡垒,安稳又舒心。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七八天。 第八天,麻烦来了。 第17章 朝阳郡主 圣旨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擦狼牙棒,管家小跑著进来,说宫里来人了,让全家人到正厅接旨。 我放下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正厅的时候爹娘和哥已经到了,沈念也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角落里,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自从那天晚上在花厅里哭完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靠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传旨的太监不是上次那个,换了一个年纪更大的,面白无须,声音又尖又亮。他展开圣旨的时候,我看见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担心,是那种“又来了”的表情。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我跪在爹娘身后,听著那串文縐縐的句子从头顶飘过去。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乃有丞相沈砚之,文武兼资,柱石之臣。其嫡长女宋初一,幼罹播迁,流离草莽,然天佑良善,终归本宗——” 我低著头,心里想著这圣旨写得还挺长。上次在御书房皇帝说话挺隨意的,怎么写成圣旨就变成这个调调了。 太监继续念。 “——该女虽出蓬门,不坠青云之志;久居山野,自生兰蕙之姿。性秉柔嘉,德蕴贞静。克嫻內则,允备闺仪——” 等一下。 性秉什么?柔嘉?德蕴什么?贞静? 说谁呢? 我忍不住微微侧了侧头,用气声问跪在旁边的哥:“这说的是我?” 哥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挤出四个字:“显然不是。” “那为什么——” “圣旨都这么写。”哥的气声比我还轻,“当年爹的封赏圣旨上还写他『温文尔雅,不爭不竞』。” 我脑子里浮现出爹拿笏板捅御史大夫屁股的画面。温文尔雅。不爭不竞。 行吧。 太监浑然不觉,继续往下念。从“柔嘉”念到“贞静”,从“兰心蕙质”念到“温良淑慎”,一连串的四字成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得我头越来越低——不是羞愧,是怕自己笑出声。 上辈子在江湖上混,別人对我的评价是“凶神恶煞”“穷凶极恶”“活阎王”。蹲號子的时候,管教干部在我的档案上批了四个字:冥顽不灵。这辈子穿到古代当悍匪,朝廷通缉令上写的是“悍匪头目,生性凶悍”。现在一道圣旨下来,我成了“性秉柔嘉,德蕴贞静”。 这圣旨要是贴到山寨门口,我那些弟兄能在棱堡上笑到拉肚子。 太监念完了夸奖部分,终於进入了正文。 “——是用封尔为朝阳郡主,赐郡主府一座,食邑三百户。於戏!玉牒书名,永承天家之渥泽;金根耀彩,长绵奕叶之禎祥。钦哉。”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朝阳。 上次在御书房,皇帝明明说的是“永安”。“永安”是保平安的意思,听著像个养老的封號。现在突然换成了“朝阳”——初升的太阳。 从“保你平安”到“你是太阳”,这升级升得我有点发慌。 太监把明黄色的绸卷合上,笑眯眯地递过来。爹双手接过,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收一张普通公文:“臣代小女谢主隆恩。” 太监笑了笑,目光越过爹的肩膀,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被重新標了价的货物。 “沈丞相,”太监压低声音,但没低到让我听不见,“皇上说了,朝阳郡主年纪尚小,郡主府建好之前,先在丞相府住著。等府邸落成,再行搬迁。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卷圣旨。 还有? “皇上另有口諭,”太监的声音恢復了宣读的调子,“朝阳郡主接旨。” 我赶紧又跪下去。 “皇上口諭:朝阳郡主既归京城,当以郡主之礼待之。郡主府落成之前,宫中每月拨银二百两,綾罗十匹,时令果蔬若干,著內务府按月送至丞相府。另赐郡主仪仗一副。钦此。”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算了一笔帐。每月二百两银子,十匹綾罗,还有水果蔬菜——这皇粮吃得不亏。再加一座府邸、三百户食邑、一副仪仗—— “臣女谢主隆恩!”我真心实意地喊了这一嗓子。 太监大概没见过哪个郡主领赏领得这么高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阳郡主果然性情率真。咱家这就回宫復命了。” 太监走了之后,正厅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 我转向哥:“温良淑慎?” “你认吗。” “不认。” “那不就得了。”哥把圣旨捲起来往腋下一夹,“爹到现在都不认『温文尔雅』,妨碍他捅人了吗。” 爹在主位上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娘走过来,帮我把接旨时弄皱的衣领理了理。她的手指拂过我的下巴,忽然笑了一声:“柔嘉贞静——回头你外婆听了这个评语,怕笑得连梅花锤都拿不稳。” “娘,这圣旨谁写的?” “翰林院擬的稿,皇上批的。”娘顿了顿,“不过你封號那部分,应该是皇上亲自改的。永安是他隨口说的,朝阳是他想了几天定的。” “所以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圣旨上管一个悍匪头子叫『兰蕙之姿』?” 娘把我的衣领抚平,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现在天下知道你回来了,知道你是什么分量,还知道你归朝廷了。圣旨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满朝文武看的。后面那几张纸是你郡主府的施工图和俸禄清单,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盖了玉璽,谁也收不回去。” 我爹放下茶盏,也走了过来:“至於这张圣旨上夸的那些话——你觉得是在说別人,那就当是在说別人。反正写圣旨的人不认识你,读圣旨的人也不认识你。你还是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从练武场过来,鞋上还沾著黄土,手指上还有擦狼牙棒留下的铁锈味。 “爹说得对。”我咧嘴一笑,“反正我还是我。” 第18章 各显神通 那天上午我正在练武场练拳,周管家小跑著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郡主,二皇子殿下求见。”我一拳打在木人桩上,桩头转了半圈。来了。 换了身能见客的衣裳,走到前厅。二皇子正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摇著一把描金摺扇,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上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看见我从迴廊走过来,摺扇啪地一收,嘴角扬起一个他在镜子里练过无数遍的角度。说实话,他生得不差,五官是皇家该有的样子,个子也高。 但他往那儿一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是散的。眼圈还是乌的,比上次在宫里见到时又深了一层。 “朝阳妹妹,”他把摺扇往手里一拍,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篤定,像是篤定全天下的女人见了他都应该走不动道,“我听说你搬了新府邸,特意过来看看。这院子不错,比我府上清雅多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身上,又滑回来,停的位置都不太对。 我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但脸上还是扯出了一个標准的微笑,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二皇子殿下光临寒舍,臣女不胜荣幸。”这句话是娘教的。娘说,跟皇子打交道,能用套话就用套话,套话最安全。 二皇子的笑容更深了,往前走了半步:“叫什么殿下,显得生分。叫我二哥就行。”我没叫。 周管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端上了茶。二皇子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正厅里四处打量。 “听说你这府邸是自己设计的?还有后院那三座土坡,说是种了竹子——朝阳妹妹果然与寻常闺秀不同,颇有几分山野趣味。”山野趣味。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用一种自以为很懂的欣赏口吻,像是在评价一幅画上该不该多添一只麻雀。 我的微笑纹丝不动,但他的余光扫过他站的位置,心里已经在盘算——正厅到大门之间有两道折廊,他跑不掉。 嘴上说的却是:“殿下过誉。臣女不过胡乱画了几笔,是工匠们手艺好。” 二皇子又坐了大概一刻钟。一刻钟里他说了七句话,四句在夸他自己,两句在拐弯抹角地暗示他的皇子身份多么尊贵,最后一句是“朝阳妹妹有空来我府上坐坐”。 我全程微笑、点头,“殿下说的是”“殿下谬讚”“臣女不敢当”——脑子里已经把狼牙棒从练武场拎出来挥了三回。 送走二皇子,我刚想回练武场,周管家又小跑著进来了。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 “郡主。四皇子殿下求见。” 我深吸一口气。这一个个的今天是扎堆了,烦死了! 四皇子比二皇子年轻,长得也更清秀些,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的不是摺扇,是一卷诗集。 他进门先作了个揖,姿势比二皇子诚恳,但那双眼睛里写的东西和二皇子如出一辙。 他坐下来先跟我聊诗词——我一个当了三辈子悍匪的人,诗词歌赋屁都不懂——他倒是很有耐心,一句一句地跟我解释,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迷路的小猫。 “朝阳妹妹久居山野,这些诗书礼乐不熟悉也无妨。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他说这话的时候,头微微歪著,嘴角掛著笑,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慢慢学。以后。跟你学? 我端起茶盏挡在嘴边,趁机翻了一个白眼。放下茶盏的时候,微笑又整整齐齐地贴在脸上。 四皇子走了之后,三皇子也来了。三皇子之后是五皇子。 五皇子之后是当天又折回来的二皇子,说是有东西落在正厅了——他的摺扇根本没落,他就是来找藉口再看一眼。 我让周管家把摺扇送到他府上去,他接到摺扇的时候据说表情很精彩。 接下来半个月,郡主府门口那条巷子比东市还热闹。 今天二皇子送一盒点心,明天四皇子送一轴字画,后天三皇子送来一对玉鐲——“听说朝阳妹妹喜欢玉石,这对鐲子是宫里出来的,配妹妹的肤色正好。” 我盯著那对玉鐲看了半天。我喜欢玉石?我上辈子在山上砸石头修寨墙,玉石在我眼里只有两个用处——太重,不適合当暗器;太脆,一锤下去就碎。適合? 但我还是收了。不收不行。娘说这些皇子虽然烦,但明面上不能得罪。收了礼物,客客气气地道谢,笑得端庄又温婉。等人一走,我把东西往库房里一扔,对著周管家翻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眼。 “郡主,您这白眼翻得比上次有进步。”周管家说。他是唯一一个见过我真面目的人。 “周叔,”我靠在椅子上,把那条勒得喘不过气的腰带鬆了一寸,“你说这些皇子是不是没事干?户部要賑灾,兵部要整军,吏部要考核——他们一个都不去,天天往我这儿跑。我这儿是什么?菜市场?” 周管家没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把凉掉的茶换了一杯热的,然后说了一句:“郡主,明日重阳,按规矩宫里要赐宴。您也在名单上。” 我把岑夫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周管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说。”“老奴多句嘴——几位皇子频繁登门,宫里太后那边怕是已经听说了。明日宫宴,郡主早些准备。” 宫宴设在重华殿。我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命妇们按品级分列两侧,衣香鬢影,珠光宝气。娘坐在文官誥命那一列的首位,穿了一身絳紫色的礼服,端庄雍容,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按內侍的指引往自己的位置上走。朝阳郡主,食邑三百户,正二品衔,位置在宗室女眷那一列的中间偏前。坐下之后才发现左边是二皇子的位子——他还没到,但我已经闻到了一股过於浓烈的龙涎香气息。 二皇子果然来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絳红色的锦袍,头髮用金冠束著,大概扑了半盒粉,眼袋居然被遮住了七成。 他在我旁边坐下,转头冲我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朝阳妹妹来得好早。”其实我是卡著点到的,是他自己迟了。 “臣女也是刚到。”我微微一笑,把视线转回面前的杯盘上。 对面坐的是四皇子,他隔著大殿朝我举了举杯,嘴角还是那种温柔有礼的角度。四皇子旁边是三皇子和五皇子,两个人都在往这边看。 三皇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五皇子的目光在我面前的酒杯上转了一圈,大概是打算一会儿过来敬酒。 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五只狼同时盯著的肉。 宴席开始之后,皇帝说了几句重阳节的套话,大家举杯同饮。然后歌舞上场,丝竹声起,气氛鬆弛下来。鬆弛下来就意味著皇子们可以自由走动了。 第一个端著酒杯过来的居然是太子。太子赵珩,二十岁,储君之尊。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端正,气度沉稳,和二皇子那种纵慾过度的脸完全是两个画风。 他在我面前站定,举杯微笑:“朝阳妹妹,上次在御书房匆匆一面,今日才得见真容。果然是明珠不掩其辉。” 会说。比那几个弟弟会说多了。我端著酒杯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太子殿下过誉。臣女不过是寻常女子,不敢当『明珠』二字。” “寻常女子可不会在匪寨里待了十几年还全须全尾地回来。” 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恰好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听说你父亲去剿匪的时候,你站在寨门口扛著一根六十斤的狼牙棒?”我脸上的微笑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第19章 三舅舅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在御书房那天偷听到了什么,或者皇帝私下跟他提过。 “殿下消息灵通。”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太子的笑容深了一层,举杯一饮而尽。“改日登门拜访,朝阳妹妹可別把我拒之门外。”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袍角翻飞,走得比来时还从容。 我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桂花酿,甜得发腻。 太子这个人比那几个皇子加起来都难缠。他知道我的底细,却没有直接挑明,而是拿它当筹码来套近乎。这种人不噁心,但危险。 二皇子在旁边大概是觉得被太子抢了先,不太高兴,凑过来低声说:“朝阳妹妹,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平时没空跟咱们走动。改天二哥带你骑马去,听说你骑术不错?” 我骑术是不错。 上次在城外跑马,他那匹西域进贡的宝马追了我三里路,最后还是被我的马甩出去两条街。他当时脸都绿了,但嘴上还在夸“朝阳妹妹果然女中豪杰”。 我对他笑了笑,把酒杯端起来挡在嘴边,趁机又翻了一个白眼。 坐在对面的四皇子正好看到这个白眼。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他笑什么?等他下次来府里,周管家给他泡茶的时候多放二两盐。 宴席散的时候,娘在宫门口等我。她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五个全到齐了?” “加上太子。”我靠在马车壁上,把腰带鬆开两寸,“一共六个。” 娘居然没有马上接话。她靠在车壁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太子不简单。” “我知道。”我把宴席上太子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担心的笑,是冷笑。 “沈家的底细他一个太子当然要打听。不过你放心,”娘拍了拍我的手背,“他再聪明,也得看他父皇的脸色。而他父皇——”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父皇还得看沈家的脸色。 马车驶过朱雀街,拐进安仁坊。郡主府门口的灯笼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那块楠木匾额上。周管家在门口等著,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迎上来。 “郡主,三老爷回来了。” “三老爷?” “您的三舅舅——禁军统领宋大將军。” 我脚步一顿,抬头往正厅方向看去。正厅的门开著,灯火通明,一个身穿明光甲的身影正背著手站在厅中。 他的鎧甲还没有卸,披风上沾著风尘,显然是从宫里值完班直接骑马赶过来的。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三舅舅比爹小几岁,但因为是武將,看起来反而更硬朗些。 他的脸型和娘有几分像,眉骨高,下頜线锋利,但笑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跟外婆一模一样。 “初一。”他大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的大手往我肩膀上一搭,力道不轻不重,和哥在门口按住我的时候如出一辙。 “三舅舅。”我说。 “回来就好。”他顿了顿,“你大舅舅二舅舅还在路上,小舅舅被拉练绊在城外,明后天就能到。让我先来问你一句——你那个郡主府,有几层防线?” 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三舅舅,您先请进。” 我往正厅方向走了两步,才注意到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 走近了才发现,那灯笼底下站著沈念。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旧衣裙,手里抱著一个布包,站在廊柱后面,正踮著脚看三舅舅的鎧甲。 看见我回头,她立刻缩了缩肩膀,布包往怀里又揣了揣。 “姐姐。”她的声音还是细得像蚊子,但不像以前那样低著头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念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递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做的鹿皮护腕,针脚歪歪扭扭,皮子裁得也不太齐整,但顏色是我喜欢的烟紫色。 “给姐姐做的。”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手指——上次练拳磨出了茧子,她大概是注意到了。 我把护腕套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丑得很。”我拍了拍她的脑袋,力道没控制好,把她拍得往旁边踉了半步,“但能戴。” 沈念抬起那双哭了好几天还没消肿的眼睛,抿著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个弧度。 三舅舅在正厅里坐到很晚才走。 他走的时候把佩刀往腰间一掛,鎧甲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翻身上马的动作乾净利落。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远了。 周管家去关大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后自言自语了一句:“三老爷这趟回来,怕是有话压在舌根底下没说。” 我没接话。三舅舅確实有话没说——他今晚问了那么多,唯独没问我对太子怎么看。不问,往往比问更值得琢磨。 第二天中午,我刚从练武场回来,汗还没擦乾,四皇子的帖子就到了。 不是本人登门,是让內侍送来的。一封月白色的帖子,边角压著暗纹兰草,展开之后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帖子上写的不是约我出游,也不是送什么东西,而是邀我去城南的清谈雅集,“共赏秋菊,品茗论诗”。 周管家把帖子递给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二皇子送点心,三皇子送玉鐲,五皇子送字画,这位四皇子不送东西,送帖子。换个花样而已。 与此同时,在皇城另一头的东宫,太子的书房里灯还亮著。 太子赵珩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份还没批完的户部摺子,但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对面坐著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是东宫属官,也是他多年的心腹幕僚。 “殿下今天在御书房,皇上又提了朝阳郡主。”幕僚的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父皇的意思很明白。沈家的女儿,嫁进皇家,既能拉拢,又能制衡。但他没指名给谁——这才是关键。” 太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沈砚之的女儿,不是普通闺秀。她在匪寨里待了十几年,回来之后把郡主府修成了一座小型要塞。这种人,光是娶到手不够,得让她愿意站在你这边。” “她要是站在你这边,沈家那些武將就全站在你这边。” “所以殿下打算从朝阳郡主本人入手?”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东宫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黄叶铺了一地。 “老二天天往郡主府跑,送点心送摺扇,结果连个好脸都没捞著。”他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明天去探探深浅。”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皇子的府邸里正热闹著。 二皇子躺在偏厅的软榻上,两个美婢给他捶著腿。他对面坐著几个平日里一起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茶几上散著几碟吃剩的点心。 “二哥,听说你最近总往朝阳郡主那儿跑?”一个穿绿袍的紈絝挤眉弄眼,“那位郡主长得是真俊,比京城里那些闺秀有味道多了——听说她是从山里找回来的?” “山里的又怎么了?”二皇子把一颗葡萄丟进嘴里。 “那身段,那脸蛋——京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娇小姐,跟她一比全是木头。”他嘿嘿笑了两声,“而且你没看她那个郡主府?全是她自己设计的。女人嘛,有本事又漂亮,带出去多有面子。” “二哥,你要是在皇上面前求个旨意,这事儿不就成了?” “急什么?”二皇子得意洋洋地整了整衣领,“先让她见识见识本皇子的诚意。她一个山里回来的丫头,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多送几回礼,迟早感动。” 绿袍紈絝捧场地笑了起来。 没有人提醒他——那位“山里回来的丫头”上回在城外跑马,把他那匹西域宝马甩出去了整整两条街。 要是宋初一知道这些人这么肖想她,肯定笑笑,然后一巴掌过去,扇的他们眼冒金星。 第20章 拒绝见面 那些皇子又来了好几回,我一概没见。 周管家把“身体不適”这个藉口翻来覆去用了七八遍,到后来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说“郡主去王府陪外婆练功了,不在府上”。这话也不算骗人,我確实天天往王府跑。 外婆的梅花锤一天比一天重,我接的招数从二十三招涨到了三十一招,身上的淤青此起彼伏,可我自己能清晰感觉到,接招的手腕比以前活络了太多。 有些东西在校场上练不出来,在山寨里也琢磨不透,唯有实打实挨过打,才能真正学会。 外公天天搬把藤椅坐在练武场边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著我们对练。看到我接住外婆第三十一招的时候,他手里的瓜子停在了半空中,瓜子壳粘在下嘴唇上,都忘了吐。 那天外婆收锤之后,外公破天荒地没拍著桌子大笑。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场边踱了两圈,又坐回藤椅上,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婆子,这丫头的根骨,比我当年带的亲兵都好。” 外婆把梅花锤搁回兵器架,拿帕子擦了擦手,瞥了他一眼:“想教就教。” 外公没接话。 第二天我再去王府,就看见兵器架旁边多了一桿长枪。白蜡木的枪桿,枪尖裹著油布,静静靠在架子上,像是专程在等我。我一眼就认出这桿枪,外婆跟我说过,外公年轻时用的,就是这种白蜡木桿的枪。 外公依旧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是那把瓜子,语气隨意得像是顺手多买了一颗白菜:“先把手底的功夫练扎实,贪多嚼不烂。” 可他嘴上说著贪多嚼不烂,眼神却一直往那杆长枪上瞟。 我拎起枪掂了掂分量,比狼牙棒轻得多,但枪桿上的纹理磨得油光水滑,每一寸都被人握过成千上万遍,满是岁月的痕跡。 “使得动不?”外公的语气依旧平淡,手里的瓜子却已经放下了。 我握紧枪桿,往前利落送了一枪,枪尖抖出三个枪花,最后一个花擦著木人桩的耳朵尖划过,带下来一片木屑。练武场上的风,都像是停滯了一个呼吸。 外公把下嘴唇上的瓜子壳摘下来,转头看向外婆,声音不急不缓,可每个字里都压著一股藏了半辈子的滚烫火苗:“老婆子,这孩子不能全归你教。她刚才那一枪——是冲阵的路子。” 外婆没回头,依旧拿著帕子,慢慢擦拭著梅花锤的锤头:“你才看出来?” 二皇子从安仁坊回去,把马鞭往隨从怀里一摔,瘫在软榻上,连美婢递过来的葡萄都懒得张嘴。 几个平日里跟他廝混的紈絝早就在厅里候著了,领头的绿袍紈絝凑上前:“二哥,今日战况如何?” “战况个屁。”二皇子把扇子往茶几上一拍,扇骨震得几颗葡萄滚落在地,“本皇子去了不下十回,十回!每回都是『身体不適』『不在府上』『去王府练功了』。她一个郡主,天天往王府跑什么?练什么功?我早就打听过了,她天天跟她外婆对打,一个姑娘家,跟开国並肩王妃对打?说出去谁信!分明就是躲著不见人!” 绿袍紈絝小心翼翼把地上的葡萄捡起来:“会不会是郡主当真在练功?” “练什么功!” 二皇子猛地一瞪眼,“沈家那帮武將教出来的姑娘,功夫还用得著天天练?她那狼牙棒往郡主府门口一立,全京城的紈絝都不敢招惹她。她就是不给面子,山里回来的野丫头,本皇子亲自登门,她倒好,连个正脸都不给。她以为她是谁?不过就是沈砚之的女儿罢了!沈砚之上朝站在我父皇左边,又不是站在我左边!” 旁边几个紈絝憋著笑,不敢出声。 二皇子骂痛快了,拿起扇子哗啦一声展开:“明儿我也不去了,让她自己晾著去。”顿了顿又恶狠狠补了一句,“除非她来求我。” 三皇子没登门,也没骂人,他在自己府里摆了一桌酒,单独请了五皇子。五皇子最近在猎场输了好几场箭术,正憋著火,三皇子递了台阶,他当即就来了。 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三皇子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 “听说二哥今天又去了,连门都没进去。”三皇子语气隨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晴好。 五皇子冷哼一声,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二哥那脸皮是真厚,人家都说了不在,他还一趟一趟跑。换了我,头一回被挡,第二回绝对不去。” 三皇子笑了笑,不紧不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二哥是真喜欢朝阳郡主。” “喜欢什么?不过是喜欢那张脸罢了。”五皇子嗤之以鼻,“他上回在猎场跟我说,朝阳郡主是他见过最带劲的女人。我说你省省吧,人家连太子都没放在眼里,还能看得上你?你是能骑马还是能射箭?二哥听了差点把酒杯砸我脸上。” 三皇子端著酒杯,挡住嘴角的笑意,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倒觉得,朝阳郡主未必是眼界高。她刚回京城,沈家的位置又太过扎眼,她不敢隨便跟哪个皇子走得近,也在情理之中。” “三哥你想多了。”五皇子不以为然地摇头,“她就是不识好歹,仗著沈家撑腰,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三皇子没再往下说,端起酒壶给五皇子又续了一杯,转而聊起了猎场新出的弓箭。五皇子喝了两杯酒,也没再提朝阳郡主的事。 四皇子哪儿都没去,他坐在自己书房的窗下,面前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石案上搁著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 伴读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殿下,你真不去安仁坊走走?二爷他们可都扑了空,太子爷还没动静呢。” “我去了也是扑空。”四皇子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她把我们几个全都晾著,心里那条线画得比谁都清楚。” 伴读满脸不解:“她就这么大胆子?沈家再得势,她总归是要嫁人的吧。” 四皇子沉默片刻,合上书本,抬眼看向窗外那几棵银杏树:“她要是想嫁人,早就选了。她谁都不想选,我们这些人——老二、老三、老五,还有我——在她眼里,大概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份,打著同样的算盘。” 伴读替他添了一杯新茶:“殿下替她想这么多,她也未必知道。” “不需要她知道。”四皇子重新拿起书本,声音淡得像廊下吹过的风,“我只是看出来,她不稀罕这些。她连太子的酒都不接,连老二的殷勤都觉得不耐烦,我何必凑上去討没趣。” 伴读依旧不死心:“可皇上那边,还没定下旨意呢。” 四皇子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父皇定父皇的,她定她的,我不插手。” 第21章 见兄弟 我在王府挨了两个月的锤,又挨了两个月的枪,身上的淤青终於从“此起彼伏”,变成了偶尔才添一处新的。 外婆说我的防守已经成了完整体系,外公也说我的枪法总算摸到了门槛。 我自己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浑身筋骨比在山寨时还要活络舒展,晚上睡觉胳膊再也不发酸,连吃饭都能多添一碗。 日子过得確实舒坦,可心里总有个地方隱隱不得劲。 那天在练武场上,被外公一枪桿抽在腿肚子上,我齜牙咧嘴跳了两步,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以前在山寨挨了打,旁边总有一帮弟兄嗷嗷叫著往上冲;现在挨了揍,周遭就只剩外公慢悠悠嗑瓜子的动静。 那帮弟兄呢? 招安之后,他们全都被编进了镇北军。爹说安排得妥妥噹噹,哥也说管带是他以前的副手,为人十分可靠。 可我从来没亲眼去看过。 我把狼牙棒重重往地上一顿,抹了把脸上的汗,跟外公外婆说了句“明儿我歇一天”,转身就回了丞相府。 沈砚之刚从宫里回来,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正坐在书房批阅摺子。 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当即就把摺子搁下了。 他太了解我脸上这神情了,跟当初我扛著狼牙棒立在寨门口时,一模一样。 “爹,我想去看看我那些兄弟。” 沈砚之没有立刻答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为父早已安排妥当。招安后,他们编入了你大舅舅的镇北军,如今驻扎在京郊西营,由你哥从前的副手统领,军餉粮草全都按正规军规制发放。” “我知道。”我双手撑著桌沿,语气执著,“可我还是想亲自去看看。” 沈砚之静静看了我片刻,嘴角微微弯起,合上了手里的摺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行,明日爹陪你一同前去。”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臥房里,望著床上两套衣裳犯了难。 一套是月白色雪缎襦裙,端庄贵气,一穿出去,满京城谁都认得我是朝阳郡主。 另一套是从山寨带回来的旧衣物,粗布短打,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还打著一块我亲手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跟蜈蚣爬过似的。 我盯著那身华贵裙装看了两息,毫不犹豫抓起了那套旧短打。 开什么玩笑。 那帮弟兄什么时候见过我穿裙子? 在山寨里,我跟老刘比摔跤,跟刘大壮比劈柴,跟瘦猴比爬树;贏了就骑在他们脖子上灌酒,输了就一脚踹过去,嚷嚷著再来一局。 我们本就是一个锅里抢肉吃、一个草坑里挤著睡的生死兄弟。 要是我今日穿著郡主华服出现在他们跟前,老刘能笑得在地上打滚,刘大壮能把刚吃进嘴里的饭当场喷出来,瘦猴铁定绕著我转圈打量,再捏著嗓子调侃一句——大当家,你这是被妖怪附身了不成? 我绝不能给他们这个取笑我的机会。 我三两下套上旧短打,勒紧腰带,用一根粗布条把长发高高束起。 对著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的皮肤依旧带著山风吹出的粗糙质感,眉眼还是从前那般模样,只是少了几分山寨里的凶悍戾气,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內敛。 我把腰间匕首拔出来,稳稳別在腰后,这才觉得浑身舒坦,对了往日的味道。 我噔噔噔跑出府门,沈砚之早已在马车旁等候。他扫了一眼我这身打扮,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闺女,你这般装束,去见皇上特许编入正规军的將士,是不是稍微——” “稍微什么?”我挑眉看向他。 沈砚之望著我理直气壮的模样,把到嘴边的“寒酸”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翻身上马,“走吧。” 京郊西营离皇城约莫二十里地,沈砚之带了十几个亲兵隨行。我骑著马跟在一旁,远远望见营门口那面镇北军黑底红字的大旗,心头瞬间突突直跳。 不是紧张,是久別重逢的期待,还夹杂著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是我把他们带出山寨,许诺招安之后有安稳饭吃、有军餉可拿。可到头来,我转身进了丞相府,穿綾罗、戴珠玉,受封郡主,住进了壁垒森严的郡主府。 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些? 心底的思绪还没捋顺,军营大门已然缓缓敞开。 校场上,百十来號士兵正在操练。我的目光掠过站得笔直的队列、靶场拉弓的弓箭手,径直落在操场角落那一小撮人身上。 就那几个人,跟周遭规整的正规军画风格格不入。 旁人站得挺拔如松,他们却歪歪扭扭隨意戳著,还有个蹲在地上拿树枝胡乱描画。 领头的黑脸大汉正跟身旁小个子爭执,嗓门大得传遍整个校场:“老子在山寨里就这么蹲的!大当家都没管过我!” 我眼眶猛地一热,翻身下马,把韁绳隨手塞给亲兵,大步朝著操场角落走去。 没走几步,蹲在地上画画的瘦猴先瞥见了我。他手里树枝“啪嗒”掉在地上,猛地蹦起身,嗓门尖得都破了音:“大当家——!” 整座校场的操练声,骤然停顿了一瞬。 老刘扭过头,黝黑的脸上神情从茫然,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化作满腔狂喜。他隨手扔掉手里的东西,大步朝我奔来,跑了两步又强行收住脚步,改成沉稳的快步走近。 走到我跟前,他上下把我打量一遍,眼眶微微泛红,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大当家,你怎么突然来了?大伙儿还以为你早把咱们忘了,在城里吃香喝辣,逍遥快活——” 话音忽然卡在嘴边。 他看见了我袖口磨旧的毛边,看见了膝盖上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还有腰后別著的那把匕首。 这匕首他认得,当年劫富济贫救人时,就是我用这把匕首,割断了绑在柱子上的佃户绳索。 我回了京城,当了尊贵郡主,却还穿著这身山寨旧衣来见我们。 老刘鼻子一酸,重重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重得能拍碎青砖,我却纹丝不动。 “你把咱们带到这儿,自己回去当大小姐,当了郡主反倒连裙子都不肯穿——大当家,你是不会穿,还是不敢在我们面前穿?”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那群弟兄已经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刘大壮扛著一把比他还高的斩马刀,往我身前一站,憨憨直笑:“大当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不过你怎么还是这身打扮?城里的裁缝都罢工了?” 旁边几个新来的正规军新兵不认得我,只看著一个身形清瘦的姑娘被一群糙汉围著,满脸困惑地交头接耳。 老刘一嗓子厉声吼过去:“看什么看!这是我们大当家,当朝朝阳郡主!见了还不行礼?” 那几个新兵膝盖刚要弯下,我一挥手直接拦下:“行什么礼,谁再敢弯腰下跪,我直接踹人。” 老刘立刻得意地瞥了新兵一眼,那神情明摆著在炫耀:瞧见没,我们大当家,从来都是这般不拘礼数。 瘦猴从人群里挤出来,绕著我转了整整一圈,嘖嘖感嘆:“大当家,你这衣裳上的补丁怎么又破了?我当初在寨子里给你缝的那块呢?” “穿久又磨破了。”我下意识摸了摸膝盖上的补丁。 “你在山上天天爬树钻地道,衣裳磨破也就罢了。如今在京城当郡主,怎么还磨成这样?丞相府的地板难道还带刺不成?” 瘦猴见我答不上来,越发来了兴致:“你再不来,我都要跟老刘打赌了。我说大当家肯定被城里的衣裙勒得喘不过气,迟早得惦记著咱们跑回来;老刘偏说你当了郡主,早就把咱们这帮粗人拋到脑后了。你看,终究还是我贏了吧。” “好啊,你们居然拿我打赌?” 刘大壮在一旁憨憨插嘴:“还有赌你什么时候带好吃的回来犒劳大伙的。” 我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转身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巨大的包袱,重重搁在地上。 打开包袱,里面全是油纸包好的酱肉、烧鸡、桂花糕,浓郁的香味顺著校场的风飘得老远。 刘大壮眼睛瞬间亮得放光,伸手就要去抓,被瘦猴一巴掌拍开。 “別急著吃,先听大当家说话!” 刘大壮委屈地缩回手,目光却依旧黏在酱肉上,半点挪不开。 我看著他们打打闹闹的模样,从进城门就一直憋著的心虚与忐忑,忽然一下子全都鬆了。 我原本还担心他们在军营过得不如意,担心正规军因他们土匪出身刻意排挤、给他们穿小鞋。如今一看,瘦猴反倒圆润了些,刘大壮越发壮实,连王铁匠脸上的皱纹都少了许多。 老刘在一旁补充道:“王铁匠如今可威风了!上回有个校尉嫌他打的马掌不够光亮,他当场就要把人拉到铁砧跟前,现场打一副给他看!” 王铁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校尉后来也没敢再多说半句。” 瘦猴翻了个白眼:“人家那是怕你当场抡起铁锤,谁敢多说?” 一群人顿时哄然大笑。 我跟著笑过之后,隨口问起平日里操练辛不辛苦,有没有人刻意欺负他们。 老刘一拍胸脯,底气十足:“谁能欺负得了咱们?大当家你教的那套防守反击的本事,我们在这儿照样能用!” 他朝操场边上几个扎马步的年轻新兵努了努嘴:“那几个都是新来的新兵蛋子,刚来的时候傲气十足,不服我们管束,非要跟我们比划几招。” “结果怎么样?” 老刘嘿嘿一笑,瘦猴抢先替他答道:“老刘跟人比试,故意让了一只手,那些人连三招都撑不住。现在那几个新兵,个个都恭恭敬敬管他叫刘师傅!” 老刘搓了搓手,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说到底,都是大当家教得好。” 后来跟老刘比手劲,我一把將他胳膊按在石桌上,他顿时嚎得跟被宰的猪似的:“大当家,你手劲怎么比在山寨时还大!你在城里天天吃的什么好东西?” “天天跟我外婆对锤练出来的。”我语气平平淡淡。 老刘揉著发酸的胳膊,好奇问起我外婆年纪。我说快七十了。 老刘瞬间瞪大双眼,嗓音都变了调:“你外婆都七十了,还能跟你对锤交手?你们沈家到底都是些什么神人?” “开国並肩王妃,开国大將。” 老刘一下子噎住,转头看向刘大壮和瘦猴,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副“难怪如此”的恍然神情。 老刘清了清嗓子,连忙换了个话题:“你哥也来过好几回,给咱们送过冬的棉衣被褥。看著斯斯文文的,出手却利落得很,一来就把咱们营里最能打的几个全都撂倒了。” 我微微挑眉,平日里哥哥在府里沉静低调,倒没想到还有这般身手。 老刘咧著嘴补了一句:“大当家,你们沈家,是不是就没有一个不会打架的?” 瘦猴又凑上前来,故意捏著嗓子学著腔调调侃:“大当家如今都是郡主了,身份尊贵,怎么能再跟咱们这帮粗人动手动脚呢——” 话还没说完,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直接把人拎起来转了半圈。 “你还敢打趣我?” 瘦猴双脚离地,吱哇乱叫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大当家饶命!” 刘大壮坐在一旁啃著香喷喷的鸡腿,含含糊糊感慨了一句:“没变,大当家还是从前那个大当家。” 第22章 觉悟 我用洗脚水泼完老刘,放下裤腿,隨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刘抹了把满脸水渍,半点也不恼,蹲在老槐树底下只顾著嘿嘿直笑。 远处刘大壮还在啃第三只烧鸡,瘦猴围著几个新兵吹得唾沫横飞,王铁匠早就回了铁匠铺,走的时候只朝我摆了摆手,什么也没多说。 我站在校场边上,静静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夕阳把校场的黄土染成一片金红,这帮人依旧歪歪扭扭地隨意蹲著,吃肉的吃肉,吹牛的吹牛,一举一动,跟在山寨里时一模一样。 可又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们身上穿了正规军的號衣,腰间掛著统一的腰牌,营门口那面镇北军黑底红字的大旗,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当初是我把他们从山里带出来,许诺要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如今看来,他们確实过得安稳踏实。 我转过身,朝著营门口缓步走去。 老刘从槐树底下站起身,朝著我的背影扯开嗓子喊:“大当家,下回来记得带酒!” 我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挥了一下,算是应下了。 营门口,沈砚之早已翻身上马,手里还捏著孙统领临走前硬塞给他的一包茶叶。见我走近,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看得出我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依旧带著浅淡的笑意。 “看完了?” “看完了。”我利落翻身上马,动作比在王府日日练枪时还要乾脆。坐稳马身,我忍不住回头,朝校场最后望了一眼。 刘大壮和瘦猴正合力把剩下的桂花糕往营房里搬,两人边走边拌嘴,不用听也猜得到,定是瘦猴嫌刘大壮吃得太多,要偷偷藏起几块。 老刘还蹲在那棵老槐树下,远远望著我的方向,又抬手抹了把脸。 我勒紧马韁,低声说了句走吧,策马出了营门。 官道之上,我和父亲並轡徐行,亲兵们隔著十来步远远跟著,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缕缕细细的烟尘。 慢悠悠走了约莫三里地,沈砚之忽然缓缓开口。 “西营本就是练兵之地。如今无战事,他们在这里操练队列、研习刀马、规整行伍,日子算得上安稳无忧。” 我没有接话,静静等著他往下说。 沈砚之顿了顿,语气比平日里在书房议事又慢了几分:“可若有朝一日边关燃起战火,你大舅舅奉旨点兵,第一批调往北境的梯队,定会从西营抽调人手。他们是你亲手带出来的人,如今归在你大舅舅麾下,一旦烽火台燃起狼烟、行军令下达,任谁都阻拦不得,只能奔赴战场。” 我握著韁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我当然知道,打仗就会有伤亡;也清楚他们在山寨跟官府周旋游击时,本就从没怕过生死。 可这些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在马背上沉默片刻,偏过头看向沈砚之。 “他们自己知道吗?” 沈砚之缓缓点头。 “招安那日,孙统领就当面问过他们——你们从山林出来,编入正规军,吃朝廷军餉,便要为朝廷衝锋陷阵。日后边关有难,你们愿不愿往前冲?当时老刘直接站起身,说了一句话。” 沈砚之望著前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说,大当家带我们出来,不是让我们换个地方混日子吃白饭的。要打便打,谁怕谁。” 我默然不语,低头看向自己这身旧短打袖口。磨得起毛的粗布面料,膝盖上歪歪扭扭的补丁,鬆了一寸的腰带,从头到脚,都和我刚走出山寨时一模一样。 老刘说,大当家还是从前的大当家。 我本来就没变。 我的弟兄们也没变。他们心里清清楚楚,安稳日子从来都有代价,从踏出山寨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做好了奔赴沙场的准备。 我將韁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抬眸看向父亲。 “爹。” “嗯?” “你说得没错。”我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要安稳度日,总得有东西去交换。他们有这份觉悟,我也有。” 沈砚之侧头看了我一眼,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將我半边脸颊染得一片暖黄。 我没有落泪,也没有刻意煽情,神色平静淡然。可那双眼底藏著的坚定与沉稳,他定然看得懂——当年他封狼居胥凯旋归来,对著铜镜卸下战甲时,眼底也是这般模样。 他没再多说半句,轻轻夹了下马腹,马儿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晚风拂过,官道两旁的杨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又回头往西营的方向望了一眼。营寨的轮廓早已隱在暮色里,只剩那面黑底红字的镇北军旗,还隱约露出一角,在晚风中轻轻扬了扬,又缓缓垂落下去。 第23章 国舅 我刚从西营回来,洗了把脸,换上一身乾净衣裳,正坐在正厅里慢悠悠啃梨。周管家走进来通报时,神情透著几分微妙,不是拘谨紧张,反倒像憋著看好戏的笑意。 “郡主,赵大將军到访。” 我嚼著梨,含糊问道:“哪位赵大將军?” “当朝国舅爷,赵恆。”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线就被一道魁梧身影彻底挡住。 我抬头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宽厚壮实的肚身,不是虚胖,是常年征战练就的虎背熊腰,一身明光甲被撑得满满当当。再往上,是一张黝黑髮亮的脸庞,络腮鬍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顎,浓眉像两把粗毛刷,一双铜铃般的牛眼正直直盯著我。 我手里捏著半只梨,当场愣在原地。 这就是赵恆?当朝国舅?我记得爹提过,这位国舅当年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副將。以爹斯文儒雅的模样,我先入为主以为,能与他並肩作战的將军,起码该是个白面短须的儒將。 可眼前这人,黑得像刚从炭窑里出来,壮得如一头直立的黑熊,往厅门口一站,整扇大门都被堵得严严实实,连身后的阳光都透不进来几分。 赵恆也瞧见了我,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量一遍,隨即大步朝厅內走来,每一步落下,地砖都震得隱隱发颤。 走到我跟前,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往我肩膀上一拍:“这就是沈砚之的闺女?嗯,像!太像了!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巴掌的力道,跟老刘完全不是一个层级。我脚下的地砖都微微陷了半寸,嘴里还含著没来得及咽下的梨块,被猛地一拍,梨块直接滑进嗓子眼,差点当场呛得背过气去。 我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抬眼瞪著他那张黑脸,心里忍不住腹誹:你跟老刘怕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转念又一想,好歹老刘只是肤色偏褐,这位是实打实的黝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赵恆全然没察觉自己差点把一位郡主呛到,自顾自大大咧咧坐到一旁太师椅上。平日里看著宽敞的紫檀木椅,被他一坐瞬间显得像个小板凳,四条椅腿都隱隱发出不堪重负的颤抖。 周管家连忙小跑著去沏茶,路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悄悄提醒:“郡主,这位將军跟咱们丞相,在朝堂上吵了整整二十年,您多担待些。” 我好不容易顺过气,擦掉眼角咳出来的湿意,微微挑了挑眉。吵了二十年?可方才分明看见管家憋著笑,半点畏惧都没有,反倒像早等著看这场热闹。 沈砚之从书房走出来,看见赵恆坐没坐相的散漫模样,眉头下意识皱了皱,脚步却没停顿,径直走到他对面落座。 赵恆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隨即重重往茶几上一搁,嗓门洪亮得震得房梁落灰:“沈砚之!上次你参我在军营养马占了菜地,害我被罚半年俸禄!我养三十匹战马,不过占你三垄白菜地,你到底讲不讲理!” 沈砚之端著茶盏,慢条斯理拂去浮沫,语气淡然从容:“战马口粮岂能与白菜相提並论?你那些马养得太过肥硕,本就该適当减脂。” 赵恆猛地一拍大腿:“胡说!那是战马!不养得壮实,怎能上阵衝锋?你见过哪匹战马瘦得跟毛驴似的,还能驰骋沙场?” “你那不是壮。”沈砚之抬眸淡淡瞥他一眼,“那几匹马肚子都快垂到地面了。上回你在校场跑马,没跑两圈就气喘吁吁。孙统领私下跟我说,赵將军的马再这般娇养下去,拉车倒比拉战车更合適。” 赵恆本就黝黑的脸,这下更是黑里透红:“那是秋猎过后养的秋膘,开春稍加操练自然就能瘦下来!” “去年开春你也是这般说辞。”沈砚之放下茶盏,“结果开春便直接换了新马。”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一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人始终云淡风轻,倒真像朝堂上掐了半辈子的死对头。 可我留意到一处细节:管家端上来的茶是温的,並非刚沏的滚水,恰好是適合大口畅饮的温度。丞相府待客备好温茶不稀奇,稀奇的是,泡的偏偏是赵恆最爱喝的苦丁茶,而非招待寻常贵客的龙井。这其中的门道,一眼便能看透。 赵恆又灌下一杯茶,润了润嗓子,开始大倒苦水:“你爹当年在朝堂上跟我互相参奏,闹得天翻地覆,连皇上都习以为常。每次瞧见我俩递摺子,便笑著说沈卿、赵卿又联名上奏了。联什么名!明明是互相参劾,也能叫联名?皇上偏偏还说我俩颇有默契。” 沈砚之握著茶盏,声音轻缓:“一介文臣,能次次精准参中你武官的疏漏,让你被罚三年俸禄,却还能稳稳保住兵权。这若不算默契,什么才算?” 赵恆愣了愣,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这些年若不是你在前朝暗中周旋撑腰,我一个外戚手握重兵,早被旁人构陷拉下朝堂了。那些参劾我的官员,哪一个事后没被你暗中收拾?” 说著说著他又激动起来,大手往自己后腰一拍:“尤其是那个王御史!无端参我剋扣军餉,第二天上朝还是好好站著,散朝后竟被人趴著抬出去!你敢说不是你动的手脚?” 沈砚之神色平静,不动声色:“王大人那日乃是旧疾突发。” “突发个鬼!”赵恆嗓门陡然拔高,“他后腰那道笏板印子,跟我当年被你当眾敲的痕跡一模一样!”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沈砚之。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茶盏稳如磐石,神情从容温润,宛如一尊温润玉雕。我忽然想起娘从前閒聊时说过,朝堂上总有老臣屡次弹劾爹,可每次彻查都毫无破绽。最有意思的是,爹暗中教训完人,还会拿著笏板故作关切行礼,问对方身体是否安好。 赵恆忽然咧开嘴,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所以我今日上门,不是特意来谢你,就是跟你说一声——你闺女留在西营的旧部,如今归我管辖,我替你照看得妥妥噹噹。你在朝堂上暗中拿笏板教训人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沈砚之放下茶盏,淡淡看他一眼:“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赵恆往椅背上一靠,太师椅又是一阵嘎吱作响,“就是閒来无事过来坐坐,顺便瞧瞧你闺女。”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细细打量片刻,若有所思捋了捋络腮鬍:“听说你跟老刘掰手腕贏了?丫头,老刘是你带出来的兵,单兵近战本事,在我麾下没几人能胜过他。你爹这些年把你藏在山野,倒是藏得值当。” 他说著脸上没笑意,眼底却透著赏识的光亮:“你们沈家都是这般路子——表面温文內敛,底下藏著一身硬骨本事。” 沈砚之没接话,微微偏头望向廊下的桂花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刚好被手中茶盏遮掩住。 赵恆又摆了摆手,豪爽道,算了,你们沈家的私事我不多打听,反正往后他在朝堂上该懟我照样懟,我该跟他爭执也绝不退让,私下里照旧互不亏欠。 我把最后一口梨稳稳咽下,將梨核轻轻搁在茶几上,心里瞭然通透。 难怪皇帝也拿沈家无可奈何。这两人,一个是文臣之首,一个是国舅大將军,朝堂上针锋相对、吵得满京城都以为是死敌。 可私下里,一人暗拿笏板为对方扫清朝堂阻碍,一人默默替对方护住闺女的旧部。 我从前在山寨带著老刘他们打游击时,用的也是这般心思:对著官府刻意示弱偽装,对著自家兄弟拼尽性命守护。 台上台下两张面孔,朝堂內外凝成一块牢不可破的铁桶。 第24章 新武器 赵恆又灌了一杯茶,把茶盏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身明光甲被他撑得嘎吱作响,正厅里的光线也跟著亮了一截——被他堵了半天的阳光,总算得以洒落进来。 “行了,茶也喝了,闺女也看了,我该回营了。” 他迈开大步往门口走,经过我身旁时忽然停下,低头打量了我一眼。 从我见他进门,被他一巴掌拍得差点呛死,从头到尾我都没皱过一下眉头。 他咧开嘴,黝黑脸上又露出那排格外显眼的白牙。 “丫头,虎父无犬女。你爹当年是条真龙,你也半点不差。” 我把梨核扔进瓷碟,起身抱了抱拳:“赵叔慢走。” 赵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你叫我什么?” “赵叔。” 他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沈砚之,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廊下画眉扑棱著翅膀惊飞老远。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朝身后隨意挥手,蒲扇似的巴掌一挥,竟带起一阵风声:“走了,不用送!下回再来,让你爹备好好茶,別再拿这苦丁茶糊弄我!” 沈砚之端著茶盏,眼皮都懒得抬:“苦丁茶清火,你正该多喝。” 赵恆已然踏出大门,粗獷的声音远远从巷口传进来:“胡说八道!” 正厅瞬间安静下来。周管家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瞅了瞅那把被赵恆坐得椅腿都歪了几分的太师椅,面无表情转身去找木匠修补。 我重新落座,越想越觉得有趣,转头看向沈砚之:“爹,赵叔跟你在朝堂上吵了二十年,那些参奏的摺子,有一半真是你们凑一块儿写的?” 沈砚之放下茶盏,语气平平淡淡:“有些是他写好拿来给我改的。他性子直,只会骂人,不懂得拿捏章法、扣不住罪名要害。” 我瞭然点头,又想起一桩事。 “爹,我看赵叔跟周管家也格外熟络,他以前是不是常来府上?” 沈砚之没有否认。 赵恆从前確实常来,后来反倒少了——就是从两人开始在朝堂上公开互相参奏之后。满京城都以为他们彻底翻脸,不过是顺水推舟做给外人看罢了。 他语气依旧淡然,可放下茶盏那一刻,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我往椅背上一靠,把腿舒展开,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不必拆穿问透。 爹和赵恆朝堂互参是演给世人看的戏,赵恆今日登门是特意来看我,爹当年为了娶娘几乎丟了半条性命,赵恆都是一路看在眼里的老友。 他们年轻时候一起戍边打仗,大碗喝酒,並肩扛过北狄的刀锋;如今一个身居文臣之首,一个手握兵权贵为国舅。 朝堂上靠互参立人设,私下里靠斗嘴传心意,可真到了要护住自己人时,从来都不含糊。 我忽然觉得,京城这地方,比山寨有意思多了。 在山寨,我是明著做悍匪;在京城,这帮身居高位的人,是披著官袍在暗中做悍匪。 我反倒越发喜欢这里。 周管家端著新沏的热茶进来,正要给沈砚之续杯,忽然听见我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爹。” “嗯?” “娘以前说过,咱们沈家,是块铁板铁桶,外人钻不进来。” 沈砚之接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我站起身,拍掉衣裳上沾的梨渣,把腰间匕首重新別稳,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弯眼一笑。 “我觉得,赵叔也算咱们这铁桶里的人。” 沈砚之淡淡笑笑,没有接话。 往后几日,我天天去王府练武场挨锤挨枪。 外婆的梅花锤一锤重过一锤,外公的长枪专挑我换气的破绽突刺。老两口配合越来越默契,一人攻上路,一人攻下盘,一人步步紧逼,一人封死退路,半点不给我喘息余地。 那天我被外婆一锤震退三步,拄著狼牙棒大口喘气,实在忍不住抹了把汗,大声问道:“外婆,你们这么日日苦练,是打算把我培养成带兵的將军吗?” 外婆收了锤,將梅花锤隨手往肩上一扛,侧头看我一眼。 外公也收了枪,枪尾重重顿在地面。老两口对视一眼,隨后外婆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和平日里坐在廊下逗画眉时一样温和,半点看不出方才抡著重锤交手的凌厉。 “你若愿意做將军,外婆便按將军的规矩打磨你;你若不愿,只想安稳做个郡主过日子,外婆也满心欢喜。” 她把梅花锤放回兵器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回力道极轻,和初见时一锤把我震得陷进土里那一下,判若两人。 “我们只盼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比什么都要紧。” 我当场僵在原地。 心底忽然翻涌上前世的记忆。 那时候没有外公外婆,没有爹娘兄长把我护在身边。我是无人照看的孤儿,十五岁便独自討生活,什么苦活都做过,什么架都打过,后来占山做了匪首,手里有银子有势力,才勉强觉得踏实。 那时看似什么都不缺,可夜里在山寨围著火堆取暖,看著老刘一群弟兄说笑打闹,偶尔也会悄悄羡慕——若是也有人真心只盼我快活无忧,就好了。 我低下头,將狼牙棒重重顿在地上,声音微微发哑:“外婆。” “怎么了?” “我从前在山寨,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我抬眼看向她,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依旧弯著,“你们沈家一家人,也太会让人心里发酸了。” 外婆没说话,伸手轻轻把我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捋到耳后。 动作很慢,很柔,像娘平日里替我簪白玉髮簪时那般温柔。 外公把长枪归置好,走过来大手往我头顶一按,力道没分寸,直接把我按得往前踉蹌半步。 “傻丫头,说这些矫情话做什么?你外婆说得没错,想当將军便去当,不想当就安心做郡主。咱们並肩王府出来的孩子,走到哪儿都能横著走。” 外婆白了他一眼:“別教坏孩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扛起狼牙棒转身往场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衝著外婆扬起下巴:“外婆,那我还是当將军好了。当將军能堂堂正正横著走,当郡主还要端著装淑女,太拘束。” 外婆笑著摇头,重新拎起梅花锤,对外公轻声道:“这性子,隨她娘。” 外公点头附和:“也隨你。” 次日我一到王府,直接把那根六十斤的旧狼牙棒往兵器架旁一搁,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外公,这根太轻了。” 外公正蹲在藤椅旁挑瓜子,手一顿,抬头看向我:“六十斤,你还嫌轻?” 我隨手拎起狼牙棒,在空中利落地抡了三圈,风声呼啸,收棒时棒尾往地上一顿,夯土地面发出一声沉闷震响,震得木人桩上灰尘簌簌掉落,在我手里简直跟挥一根烧火棍般轻鬆。 我摊摊手:“您看,跟玩儿似的。” 外公把手里瓜子往碟子里一放,起身走到兵器架前,上下仔细打量我。 这两个月日日被锤被枪,身上淤青落了又添,可骨子里的力气反倒被彻底锤炼出来。每受一击,我反弹起身的韧劲都比从前更强。 六十斤重的兵器,已是寻常女子难以撼动的分量,在我手里竟真成了把玩之物。 “力气又长进了。” 外公伸手按在我肩上,暗中加了几分力道试探根底,我身形纹丝不动,连半点晃动都没有。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外婆的方向:“老婆子,你说给她换件什么兵器?枪她已经会了,锤子也一直在练……要不,给她打一把关刀?” 我不等他说完立刻摇头:“不要,我还是要狼牙棒。” “用惯了顺手,別的兵器拿在手里总觉得轻飘飘的,砸下去没有狼牙棒那种硬碰硬的痛快劲。枪是好枪,梅花锤是好锤,可我最趁手的,还是狼牙棒。” 外公没有立刻应下。 他背著手在场边慢慢踱步,停在自己那杆白蜡木长枪前看了片刻,又走到外婆的梅花锤旁驻足思忖。 我安静站著不催促,知道老將军是在认真斟酌。 好半晌,外公才踱回我面前。 “行,狼牙棒就狼牙棒。给你重新打一根新的——比原先那根长一尺,再加二十斤精铁,狼牙钉全换精钢锻造,棒身再刻一道血槽。” “我认识军器监退下来的老工匠,那老头当年还给先皇打造过御用兵器,归隱后在城东开了间小铺子,从不给外人私造重兵器,只肯给我们这帮老兄弟出手。改天拎上我那筒珍藏好茶上门,他欠我人情,定然肯做。” 我眼睛瞬间一亮:“那岂不是有八十斤了?” “怎么,嫌重扛不动?”外公斜瞥我一眼。 “不嫌,刚刚好。” 外公不再多言,重新蹲回藤椅旁挑瓜子,只是挑著挑著,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那点笑意藏得浅,他自己未必察觉,一旁的外婆却看得清清楚楚。 外婆拿帕子擦著梅花锤锤头,语气隨意开口:“你外公当年给自己打造隨身长枪,都没这般上心过。” 她没回头,只淡淡笑著补了一句:“你外公年轻时说过一句话,给自家晚辈打趁手兵器,比给自己置办傢伙还要上心欢喜。” 外公正要往嘴里送瓜子的手骤然停在半空,轻咳一声掩饰尷尬:“老婆子,你閒话太多了。” 第25章 设计武器 第二天一早,外公没让我去练武场。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短褐,腰间別著旱菸杆,手里拎著一坛封了泥的老酒,早早站在王府门口等我。 我骑著马赶过来,瞧见外公这身规整打扮,先是愣了愣。两个月来,我见惯了他要么在练武场抡枪,要么窝在藤椅上嗑瓜子,从没见过他这般特意收拾妥当出门的模样。 “外公,您这是要去走亲戚?” “走什么亲戚。”外公把酒罈直接往我怀里一塞,“去城东见个老傢伙。你那根新狼牙棒,全京城也就他能打得出来。” 我稳稳接住酒罈掂了掂,少说也有五斤沉。不多追问,把酒罈掛在马背上,翻身上马,默默跟著外公出了巷子。 城东的巷子又窄又深,七拐八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咯噔咯噔的清脆声响。跟著外公连拐五道弯,周遭越走越偏僻,两旁的青砖大屋渐渐换成矮墙木门,晾衣绳上掛著粗布衣裳,墙角蜷著几只懒洋洋晒太阳的花猫。 正想问还有多远,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打铁声,节奏不急不缓,沉稳得如同人心跳。 “到了。”外公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勒住马。 院门不大,漆皮剥落大半,门槛被经年踩踏磨得凹陷下去,门口没有掛招牌,只门楣上刻著一柄小锤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淡轮廓。 我跟著外公推门而入,一股灼热热浪迎面扑来,险些掀掉头上的帽子。院子正中央立著一座比人还高的熔炉,炉火熊熊燃烧,橘红火焰从炉口窜出,把半个院子烘得滚烫。 墙头、地面、木架上,密密麻麻摆满各式兵器。刀枪剑戟,斧鉞鉤叉,成品整齐悬掛,半成品倚在墙角,还有几把刚淬完火的长刀搁在石台,刀刃泛著幽幽冷蓝微光。 这哪里是寻常铺子,分明是一座私藏的兵器库。 靠东墙立著一方老铁砧,砧面被长年捶打砸得坑洼不平,旁边散落著大小铁锤,锤柄都被握得温润发亮。 一个老者背对著门口站在铁砧前,赤著上身,只系一条牛皮围裙,两条臂膀精瘦却筋骨结实,肩头肌肉隨著每一次落锤起伏绷紧。 花白头髮挽著乱糟糟髮髻,后背被炉火烤得通红,汗水顺著脊背蜿蜒而下,在腰间围裙上洇出深色痕跡。 “老孟。”外公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那老者——老孟,手里铁锤丝毫未停,当的一声落下最后一锤,將烧红铁块夹起丟进水槽。“嗤”的一声巨响,白烟滚滚腾起。 他这才转过身,脸庞被炉火熏得黑里透红,两道白眉被火星燎得稀疏,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数十年炉火日夜淬炼过一般。 看见外公,他眉头先微微一挑,目光隨即落在我身上,静静打量了两息。 “老宋?你居然还没死?”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外公拎起酒罈往他面前一放,“十五年的上好竹叶青,特意给你带的。” 老孟低头瞅了瞅酒罈,又抬眼看外公,伸手抱起酒罈拍开泥封,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那张黑红的老脸骤然皱成一团,嘴角微微发颤,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坐。” 他从铁料堆后踢出两把老旧木凳,又朝我招手:“丫头也坐。这是你外孙女?” 外公落座,淡淡点头:“亲的。” 老孟把酒瓶搁在石桌上,又深深看了我许久,忽然咧嘴一笑:“当年丟了十八年那个?好,老天爷总算长眼。” 他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正坐下,从桌底摸出两个豁口粗瓷碗,给外公和自己各满上一碗酒。 酒液斟得极满,顺著碗沿溢出,他也毫不在意,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 “既是你外孙女,就不是外人。”他放下酒碗,抬眸看向我,目光精准落在我双手上,眼神毒辣,一眼便看出我常年握持兵器的底子,“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外公朝我努努嘴:“你自己跟孟爷爷说。” 我往前挪了挪身子,把旧狼牙棒靠在桌边。 “孟爷爷,我想打一根新的狼牙棒。比这根长一尺,再加二十斤精铁,棒身刻一道血槽,通体用精钢锻造。我这根山寨凑活打的旧棒,狼牙钉参差不齐,好几颗都是歪的。” 说著我把旧棒转过来,露出歪斜粗糙的狼牙钉。老孟扫了一眼,从鼻腔轻哼一声,带著三分嫌弃七分不屑,如同大厨瞥见街边粗製滥造的吃食。 “还有一处,”我比划著名棒头与柄身连接处,“我想做个机关。按下暗扣,棒头狼牙可以瞬间弹射,近距离打人防不胜防。棒头与柄身还能拆分,中间用铁链相连,甩出攻击距离翻倍,收回一扣便能牢牢合紧。” 院里骤然安静下来。 老孟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定定盯著我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酒碗。 他又看向外公,外公只顾端碗饮酒,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悄悄弯著,一副瞭然看戏的模样。 老孟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不大,却震得桌上酒碗微微晃动。 他起身走到木案前,从废纸堆下抽出一张泛黄图纸铺开,抓起一支炭笔塞到我手里:“机关位置、铁链长短、卡扣结构,你只管画,我帮你斟酌修改。” 我接过炭笔,伏在案上提笔就画。上辈子在山寨画棱堡、绘地道,早已习惯在地上勾勒布局,如今有纸有笔,更是得心应手。 老孟起初抱臂旁观,渐渐放下胳膊,又忍不住弯腰凑近,伸手指著图纸卡扣位置:“这里不行。铁链甩出力道过猛,单卡扣容易崩脱,得做双卡扣,內侧加装簧片加固。” 他抿紧嘴唇,把笔递迴我手上,低声感慨一句:“会画兵器机关的丫头,可比只会描花绣朵的强多了。”说完便转身去挑选锻造材料。 库房里材料皆是上好货色。 老孟拖出一块百炼钢胚,足有八十斤重,往地上一搁,震起满地灰尘。我蹲在废料堆里翻找,拖出一截精铁锁链,哗啦作响,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老孟接过抖了抖,点头讚许:“眼光不错。这是当年为先皇打造攻城链锤剩下的料子,封存二十年,今日刚好等你来用。” 他又从架子取下一对黑铁锤头,表面布满岁月斑驳痕跡,刃口却依旧泛著凛冽冷光。 “狼牙钉就用这寒铁边角料改,嵌进百炼钢棒身,劈甲破刃如同凿穿豆腐。” 我看著他一件件规整材料,忍不住开口:“孟爷爷,这些上好材料,要多少银子?” 老孟正蹲在地上调理炭火,头也不回:“你若给银子,现在就提著酒罈走人。” 他拉动风箱,炉火忽明忽暗映著他的侧脸:“你外公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没有他,我这铺子早就无人照看、荒废多年。给恩人的后辈打件趁手兵器,我若再收银子,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外公在一旁端碗轻哼:“你不是总说脸早被炉火烤没了?” “跟你比是没了,跟旁人比,我这张老脸还值几分情面。”老孟头也不回地回懟。 接下来整整三天,我都泡在这间打铁铺里。 第一天选料开胚,通红的百炼钢胚在炉火中煅烧,老孟抡著大锤反覆锻打,將內里杂质一锤锤砸尽,火星溅得满头满脸,他却眼都不眨。我在一旁帮著拉风箱,炉火烈烈窜起,映得脸颊发烫泛红。 第二天成型打磨,老孟用小锤与銼刀细细刻出棒身血槽,每一道都笔直规整、深浅匀称,槽尾弧度利落圆润,不止是工艺,更是专为战场沥血所设。 第三天精细收尾,棒头狼牙钉逐一镶嵌排布,颗颗寒光凛冽,外圈修长、內圈稍短,確保砸落任何曲面都能牢牢咬合。 最耗心神的是机关结构。双卡扣必须分毫不差,鬆了容易脱扣,紧了按动不灵。老孟反覆调试十数次,用銼刀一点点修正卡扣弧度,每改一次便敲击试合一回。 我蹲在一旁递工具,两人无需多言,他伸手的瞬间,我总能精准递出他要的那把銼刀。 第三日黄昏,老孟终於从铁砧前站直身子,嵌好最后一颗狼牙钉,扣紧机关卡扣,拎起兵器掂了掂分量。 他转身把崭新的狼牙棒递到我面前。 棒身比旧棒长了一尺,通体泛著百炼钢独有的暗银哑光,血槽从棒头笔直延伸至柄尾,线条冷硬利落。棒头两圈寒铁狼牙钉排布规整,颗颗磨出冷蓝锋刃,比原先那根粗獷旧棒精致数倍,却依旧透著狼牙棒与生俱来的凶悍戾气——好似山野糙汉换上合身战甲,骨子里依旧是能破甲碎敌的狠角色。 我伸手接过,稳稳掂了掂。刚好八十斤,轻重合手。 握住棒柄,大拇指触到一处不起眼凸起,轻轻一按。咔噠一声轻响,棒头两圈狼牙钉齐齐弹出三寸,蓄势待发。 鬆开再按侧边另一处机关,棒头与柄身卡扣应声弹开,精铁铁链哗啦甩出三尺多长,棒头带著狼牙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在院角废弃木人桩上,木人桩当即从中断裂。 老孟立在铁砧旁,用围裙擦著手,看著断成两截的木人桩,又望向我手中微微震颤的狼牙棒,嘴角轻轻颤动。 他解下围裙隨手搁在铁砧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经炉火千锤百炼:“打了一辈子兵器,还是头一回,有主顾敢在我的图纸上自加精妙机关。” 第26章 家族秘密 我扛起崭新的狼牙棒,大步流星走出老孟的铺子。 身后那间叮叮噹噹响了三天的小院,渐渐隱进巷子深处槐树的阴影里。老孟还站在门口,手里拎著那只空酒罈,被炉火熏红的脸庞,在夕阳下泛著一层油亮的光。 他朝著我的背影高声喊道:“丫头,棒子要是使得不顺手,隨时拿回来我给你改!” 我回头抬手挥了挥,肩头的狼牙棒划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我没有回郡主府,径直拐去了並肩王府。 练武场上,外婆正拿著帕子擦拭她的梅花锤,一抬眼就看见我扛著崭新狼牙棒大步走来,身后还跟著一身淡淡酒气、满脸藏不住得意的外公。 外婆的目光在新狼牙棒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外公那副等著被夸赞的神情,隨手把帕子搁到一旁。 “打了新兵器?来,拆几招试试。” 我稳稳站定,握紧棒柄。 新棒比旧棒长了一尺,重心微微靠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扎实得恰到好处。 我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蹬地面,抢先发起攻势。 外婆依旧提著那对熟悉的梅花锤,可我接住第一锤时就察觉出了不同——不是外婆的力道变了,是我自身的功底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接一锤,虎口震得发麻,整条胳膊都跟著发颤;如今硬接一击,力道顺著棒身传到手腕,再沿小臂游走,最后在肩头一转便悄然卸掉。 我甚至有余力借著接招的空当,反手一棒回击,逼得外婆不由自主往左退了半步。 外婆眉头微微一挑,第二锤紧接著劈落而下。我横棒稳稳架住,脚下不退反进,棒柄尾端顺势向上一挑,直取外婆手腕破绽。 外婆手腕灵巧一翻,锤头划出圆弧卸掉力道,第三锤骤然横扫我的下盘。 我纵身腾空跃起,八十斤的狼牙棒借著下坠之势,抡出一个满圆,带著破空风声狠狠砸落。 梅花锤与狼牙棒轰然相撞,傍晚的空气里瞬间溅起点点火星。 外婆脚下的黄土地面微微陷下半寸,我落地后连退三步,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喘著气,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十二招。”外公站在场边报出数字,声音里藏著压不住的笑意。 外婆收起梅花锤,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新棒子趁手,你的本事也著实长进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从前你接招只懂被动死守,如今能在防守间隙伺机还手,还懂得主动抢攻,防守反击的节奏已经彻底成型。你外公教你的枪法没白费,手腕练活络了,也摸清了卸力的门道。” 外婆把梅花锤放回兵器架,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换了一种语调。 不再是练武场上乾脆利落的口吻,语速放缓,语气沉了几分,像在诉说一件尘封许久的旧事。 “初一,你一直以为自己力气大是天生的,对不对?”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外婆放下茶盏,静静望著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咱们宋家子弟,个个天生神力?你娘能单手举起石狮子,你能挥洒八十斤狼牙棒,你几个舅舅年少时就把石锁当玩物拋掷——这从来都不是巧合。”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满心好奇。 外婆拉著我在石凳上坐下,缓缓开口:“宋家祖上出过一位修为极高的先祖,他与夫人皆是当世顶尖高手。两人一身深厚修为,尽数融进血脉之中,代代传承。只是后人觉醒的程度各有不同。你外公继承得最多,你娘也承袭了不少,到了你这一辈,自然也没能例外。” 我听得入了神,身子微微前倾,脱口问道:“修为?难道有武功秘籍?是不是有什么秘籍,能让人参透变强?” 外婆看著我,嘴角笑意加深,一字一顿认真纠正:“不是武功秘籍,是內力。” 我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愣了好一会儿。 內力? 上辈子蹲大牢的时候,同屋的大姐头总跟我吹嘘內功心法,说什么一掌就能震碎木桌,我当时还只当她是看武侠话本看痴了,满口胡言。 可如今,当朝开国並肩王妃,就坐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这世间真的有內力——不是话本杜撰,是真实存在的本事。 “这世间的真相,远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外婆语气平缓,刻意放慢语速,给我足够的时间消化,“那些真正站在世间顶端的世家与顶尖高手,內力修炼至高深境界,便能做到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只是你从前身处山野,从未接触过罢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狼牙棒,又抬眼望向外婆,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外婆,既然世上有內力高手,那我当初占山为王时,前来围剿的官兵怎么那么不堪一击?被我们几轮滚石檑木就轻易打退,连寨墙都近不了身。难道朝廷就没有真正会武功的人?” 外婆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意外,反倒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有此一问。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如同閒聊家常:“你以为朝廷会轻易派顶尖高手,去清剿一处普通山匪窝?当初围剿你们的,不过是一群想著靠剿匪捞功劳的庸碌之辈。在他们眼里,山寨眾人不过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能有什么真本事?刚好拿来给自己的履歷添一笔功绩。真正有实力的高手,都蛰伏在京城、军中,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根本不屑於去爭抢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功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地方上那些官员兵將,本就是酒囊饭袋,既无真本事也无胆气,遇上你们这群悍不畏死的山匪,自然一触即溃。不是你们太过厉害,是对手太过窝囊罢了。” 我瞬间沉默下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凭著真本事把朝廷官兵打得落花流水,寨子棱堡修得坚固,地道四通八达,狼牙棒抡得所向披靡,为此没少暗自得意。 可如今外婆一句话点破真相,原来不是我太强,只是对手太过废物。 这个事实,著实有点打击人。 外婆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温柔。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一个姑娘家,能在山野之中撑起三百多人的山寨,朝廷几波围剿都没能撼动分毫。拋开对手强弱不说,你的本事是实打实的。你能號令一眾弟兄齐心相守,能把寨子建成固若金汤的堡垒,能扛著重兵器在阵前屹立不倒,这些从来都不是运气能换来的。” 她淡淡一笑:“起码,比那些酒囊饭袋要强上百倍。” 这番话,总算稍稍挽回了我的自尊心。 我重新挺直脊背,忽然又心生好奇,凑近外婆眼底带著几分狐疑:“外婆,那您平日里跟我交手拆招的时候……动用內力了吗?” 外婆没有立刻作答。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杯沿遮住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眸,眼底藏著的笑意,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深邃。 放下茶盏,她静静看著我,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猜。” 第27章 皇帝坏心 御书房里,皇帝把最后一本摺子摔在龙案上。 摺子里写著几位皇子和我的往来琐事,他越看越气,靠在龙椅上,盯著下面站著的几个儿子。 二皇子缩在边上,扇子都不敢摇;三皇子垂著眼,往四皇子身后挪了半步;五皇子低著头,盯著地毯不说话。 “几个月了。”皇帝语气不重,却字字咬牙,“一个刚回京的丫头,你们轮番去接触,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朕给你们铺好路,封郡主、赐府邸、办宴席,结果呢?老二连府门都进不去几次,老三只会喝酒,老四送几本诗集没回音,老五乾脆不去。你们是皇子,不是市井卖花郎!” 二皇子想辩解,被皇帝一眼瞪了回去。 四皇子低著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殿里安静片刻,几个皇子灰溜溜地告退离开。 二皇子走得最快,三皇子拉著五皇子跟著走,四皇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还留在殿里。 殿门关上,只剩皇帝和太子两人。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敲著扶手,声音冷了下来:“太子,你让朕失望。” 太子跪下,腰背挺直,语气恭顺:“父皇息怒。朝阳郡主回京不久,对我们有戒心,贸然示好只会惹她反感。” 他抬眼扫了皇帝一下,继续说:“不如父皇办一场赏花宴,御花园菊花开了,请大臣和家眷赴宴,名正言顺。当著眾人的面,她也不会不给面子。” 他说话时,袖中的手紧紧攥著,脸上却没半点表情。 他心里清楚,皇帝骂他没用,可皇帝自己也没办法。沈砚之把我藏了十八年,赵恆和沈砚之私下交好,满朝文武大半偏向沈家,皇帝除了拿儿子当棋子,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话,他半句都不会说出口。 他跪得笔直,脸色平静,只有攥紧的拳头泄露出情绪。 皇帝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是满意的笑。 “御花园菊花確实开得好,这事让皇后来安排。” 凤仪宫里,皇后接到旨意时,正在修剪墨菊。 她听完太监传话,手顿了一下,剪掉最后一根杂枝,擦了擦手上的花汁:“知道了,回去回稟皇上,本宫记下了。” 太监走后,皇后脸上的笑意没了。 宫女端来茶,问她是不是不高兴,她没回答。 她看著盆里修剪整齐的菊花,只觉得可笑,满园的花自在开著,非要摘来摆到御前才算数。 她让宫女拿来花笺,当天就把赏花宴的帖子发了出去。 宣旨太监刚离开丞相府,皇后的密信就送到了我娘手里。 送信的是皇后的陪嫁老嬤嬤,从后门进来,直接把信交给我娘。 我娘拆开信,脸色立刻沉了。 信上是皇后的亲笔,语气温和,却满是无奈:皇上又打你的主意,借赏花宴设局,太子牵头,皇上默许,我不得不办,特意给你报信,你早做准备。 我娘把信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都动了。 我爹正在院子里剪桂花枝,转头看过来,见我娘脸色从平静变冰冷,又强行压下火气,心里就明白了。 “出什么事了?” “皇上没安好心,办赏花宴就是骗初一进宫,让太子当眾拿捏她。皇子们轮番上门没用,他亲自下场,实在难看。”我娘压著声音,语气满是火气,“皇后信里说得明白,皇上铁了心要把初一卷进这些事里。” 我爹放下剪刀,走到我娘身后,轻轻给她揉肩:“皇后递信担了风险,先把信烧了。他要办宴,我们就去,咱们的女儿,没人能拿捏。” 我娘气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也没用。”我爹看著桌上的信,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这朝堂上,一半的人都不是他的人。” 赏花宴前一晚,我爹把我叫进书房。 他直接把皇后的信和皇上的用意告诉我,没半点隱瞒,说完就看著我。 我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我就想安稳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家里势力大,舅舅们厉害,爹娘出色,又不是我的错,他们何必盯著我不放。” 我娘拿著第二天进宫的衣服走进来,淡淡开口:“不用怕,明天进宫,离他们远点就行。” 第二天一早,郡主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宫里的轿子停在门口,排场十足,大家都等著看丞相府的真千金。 之前传出去的话,都说我是温婉的大家闺秀,没人知道我真实的样子。 我娘先下轿,转身扶著我和沈念出来。 沈念走在前面,穿一身鹅黄裙子,看著温顺了不少。 我跟在后面,穿烟紫色襦裙,脸上蒙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都说我长得好看,比沈念出色,还有人说沈念在府里白待了这么多年。 沈念听到这些话,肩膀抖了一下,把头低了下去。 我停下脚步,朝她伸出手。 沈念愣了一下,把手放进我手里。 我攥著她的手,带著她一起往前走,稳稳噹噹。 上了轿子,我娘叮嘱我们,进宫少说话、多行礼、跟紧她。 沈念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点头。 我靠在轿壁上,看似安静,心里却在盘算御花园的地形,想著万一出事该怎么脱身,嘴上还陪著沈念閒聊。 沈念跟我说府里的小事,说给我留了桂花糕,还帮我擦了旧狼牙棒,差点划破手。 我让她以后別碰,小心受伤,她笑著扯我袖子撒娇。 我娘看著我们,嘴角微微弯了弯。 轿子到了宫门口,我娘掀开轿帘,最后叮嘱我:“面纱戴好,进了御花园別摘。” 我点头:“娘放心,我不摘。” 轿帘落下,外面传来太监的通传声:“丞相夫人沈宋氏,携二女覲见。” 第28章 参加宴会 我低著头跟在沈夫人身后,步子放得又小又慢,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 面纱遮得严实,旁人完全看不清我的神情。旁边的沈念缩著肩膀紧紧跟著,手指悄悄拽住了我的袖口。 “姐姐,一会儿要行跪拜礼,你忍得住吗?”沈念压著嗓子,满是紧张。 我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忍得住。”又补了句,“忍不住也得忍,不能给爹娘添麻烦。” 沈念把我的袖口攥得更紧:“那我陪你一起跪。” 我没说话,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进了大殿,地上跪满了文武家眷。我跟著眾人屈膝跪下,心里暗自吐槽了皇帝一通。 我这辈子加上辈子,压根没跪过几个人。上辈子蹲大牢不跪,占山为王更没人敢让我下跪。可如今身在京城朝堂,御史的摺子能压死人,只能按规矩来。我压下性子,乖乖低下头。 皇帝坐在御座上,满脸和善:“沈夫人教女有方,朝阳郡主端庄淑雅,沈卿好福气,一双女儿都这般乖巧。” 我垂著眼睫,隔著面纱悄悄翻了个白眼。还端庄淑雅?想起圣旨上那些夸讚的客套话,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皇帝没再多寒暄,抬手示意:“都去御花园赏花吧,秋日菊花开得正好,別辜负了景致。” 一出殿门,我瞬间鬆了口气。御花园的菊花確实开得繁盛,各色品种簇拥在假山石旁。 沈夫人被一眾相熟的命妇围住閒聊,我带著沈念跟在后面,径直走到女宾席落座。 席上矮几摆满瓜果点心,我第一眼就扫遍桌上吃食,糕点、蜜饯、鲜果、茶盏一应俱全,还好没有酒水。 沈念凑到我耳边小声问:“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撩开一点面纱咬了口,发现味道不错,把剩下半块递给她,“尝尝,宫里做的加了蜜,跟你做的口味不一样。” 沈念接过来咬了一口,鼓鼓著腮帮子含糊道:“好吃是好吃,但没我做的新鲜。” “行行行,就你做的天下第一。”我又塞给她一块红豆糕,“让你对比尝尝味道。” “这个红豆糕也好吃,姐姐你再吃一块。” “太甜了,我还是更喜欢桂花糕。” 我俩你一块我一块,桌上盘子里的点心很快就少了大半。沈念吃得满嘴糖霜,悄悄拉我袖子:“姐姐,要不要叫侍女再添一盘?” 我把最后一块枣泥糕掰成两半,分她一半,淡淡道:“不用。这么多人看著,就咱们这桌盘子空得最快,太惹眼了。” 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理了理裙摆,低头对沈念说:“走了。” 沈念手里还攥著半块桂花糕,一脸茫然:“去哪儿啊姐姐?” “带你去认识几位官家小姐。” “可你本来就不爱跟人打交道啊……” “谁说我不爱?我最擅长交朋友了。” 我牵著沈念走向旁边一桌,坐著的是兵部侍郎家两位千金。她们见我走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我微微頷首,语气故意放得温柔软和:“两位姐姐安好,我是宋初一,这是我妹妹沈念。今日初次进宫,母亲嘱咐我多结识几位姐姐。” 侍郎家大小姐连忙让座:“朝阳郡主快坐,早就听闻郡主品貌出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姐姐过誉了。”我坐下,隨口夸讚她的衣裙料子雅致衬肤色。 对方立刻来了兴致,说起城南新开的染坊。我顺著话题聊起周边的点心铺子,一边閒聊,一边不动声色捏起一块茯苓糕吃下。 沈念很机灵,立马端起茶盏挡在我身前,帮我遮掩动作。 我借著聊街边糕点小吃的由头,趁对方低头看衣料的时候,又悄悄吃了块玫瑰酥、一块豆沙卷。 聊得差不多,我起身告辞:“今日和两位姐姐相谈甚欢,改日有空可来郡主府小坐。” 侍郎家姐妹起身相送,回头收拾桌面时,发现满满一盘点心已经吃得乾乾净净。 大小姐疑惑道:“我记得明明摆了四盘点心,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妹妹茫然摇头:“我也没太留意,兴许是今日点心太好吃,大家都多吃了些吧。” 我已经拉著沈念挪到了下一桌,是礼部尚书家三位小姐,桌上还多了一碟蜜渍海棠果。 我坐下先挨个夸讚她们的步摇、绣鞋、耳坠,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三小姐被夸得不好意思,说起耳坠是南边带回的玉器。 我顺势看向桌上:“这蜜渍海棠果我倒是头一回见。” 大小姐连忙招呼我尝尝,我拿起一颗吃下,连连夸讚,还让沈念也尝尝。 沈念乖乖拿起一颗,心里暗自佩服我的演技。 尚书家小姐对我好感大增,閒聊间没留意桌上点心越来越少。等我们告辞后,三姐妹看著空空的盘子,全都一脸疑惑,谁也没察觉是我悄悄吃光了。 之后我又带著沈念逛了两桌,把几桌特色点心都尝了个遍。 沈念忍不住拉我袖子:“姐姐,这么多人,怎么没人发现点心少了?” 我面不改色:“她们都盯著我的面纱看热闹,谁会去数盘子里还剩几块糕点。” “可你刚才直接把一碟蜜渍海棠都拿走了……” “我那是怕她们吃多了牙疼。” 沈念憋著笑:“那下一桌还有蜜渍海棠吗?” “只剩一小碟了,等会儿我让你先拿。” 两炷香过后,女宾席好几桌都出现了怪事。 不少闺秀小声嘀咕,明明记得还有不少糕点,一转眼就空了,连瓜子都没剩下多少。 眾人议论半天,最后都归结为宫里点心师傅手艺太好、大家聊得入神忘了分寸。 只有兵部侍郎家小女儿望著我的背影,小声感慨,就算蒙著面纱,光看眼睛也觉得格外好看。 第29章 偷吃糕点 太子赵珩站在假山上的凉亭里,手中执著一杯酒,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菊花,不偏不倚地落在女宾席间我这抹烟紫色的身影上。 他將我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分明——我跟在沈夫人身后,步子迈得又小又乖,活像一只被拴了绳的小狼崽子,明明浑身都是劲儿,偏要装出一副温顺模样。 尤其是我每次捏起糕点时,都会先撩一下面纱,然后飞快地塞进嘴里,嚼两下,眼睛就亮了。 那亮光太明显,像是吃到嘴里的不是糕点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可惜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到我真正吃东西时的样子。 赵珩摩挲著酒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御花园里这么多闺秀,赏花的、品茶的、低声交谈的,偏我一个忙著跟糕点过不去。 我毫无察觉。 我正沉浸在最后一个糕点盘子里,伸手一摸——空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空盘子,终於意识到御花园女宾席的糕点已经被我扫荡得差不多了。 肚子確实有点涨。 我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转头发现沈念正盯著我看。 我低声问她吃没吃饱。 沈念老实点头,说饱了,又反问我是不是也饱了。 我点头摸了摸肚子,说確实撑了。 沈念小声嘀咕宫里点心確实不错,可惜就是每盘分量太少。 “不是分量少。”我面不改色,“是咱俩战斗力太强。” 沈念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拿帕子捂住嘴。 我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茶,然后凑近沈念低声说等下皇上肯定要长篇大论,不先垫一垫待会儿饿得头晕眼花还得跪著听他讲完,多亏。 沈念偷偷竖了竖大拇指,说我有先见之明,又问那如果没开席刚才那些点心不够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就回刚才第一家继续吃,反正她们没发现。 沈念使劲憋著笑笑出声了,说我越来越坏了。 我隔著面纱白了她一眼,说我本来就坏,只是以前没在她面前坏。 沈念想到方才第一次跟我出门的时候紧张得要命,以为我要把人家桌子掀了,结果发现我只是换个桌子继续吃,觉得我吃东西的时候最温柔,比跟家里人说话还温柔。 我无语地看著她——这算什么夸奖? 沈念一脸真诚,说这当然是夸奖。 正说著,沈夫人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刚从几位命妇的寒暄中脱身,在席间坐下就发现面前桌上的点心盘子空了大半,我和沈念头碰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看了看空盘子,又看了看两人鼓鼓的腮帮子:“刚才做什么去了?” 我缓缓抬起头,面不改色:“念念带我去认识了几位新朋友,对吧念念?” 沈念以她有生以来最快的反应速度点头:“对对对,兵部侍郎家的两位姐姐,还有礼部尚书家的三位姐姐,都特別好相处。姐姐跟她们聊得可好了。” 沈夫人看看沈念被我养胖了一圈的小脸,再看看我那双在面纱上面眨得格外无辜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好好,你们两个,也算是帮上忙了。” 她伸手替我拢了拢面纱的边角,声音轻了几分,“还怕你回来之后不习惯京城这些人情往来,现在看来,你比娘想的適应得快。”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夫人又转头看向沈念:“念儿也是。把姐姐照顾得很好。” 沈念眼眶差点又红了,但她现在跟我待久了,脸皮比以前厚了不少,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我看看沈念,又看看沈夫人放在我面纱边角上的手指,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我和沈念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念也低头弯了弯嘴角,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沈夫人坐下之后,我和沈念也没再四处走动,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御花园的菊花確实开得好,金丝菊卷得像绣球,墨菊紫得发黑,还有几盆雪白的千头菊,摆在假山石下层层叠叠的,確实是花了心思的。 我靠在椅背上,一边喝茶一边赏花,觉得这御花园还挺好看,不过上辈子我在电视上见过的园林多了去了——拙政园、留园、颐和园,哪个不比这个大气。 这里的御花园嘛,精致是精致,就是小了点。 我这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坐著的人齐刷刷站起来,然后齐刷刷跪下去。 我也跟著站起来,跟著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又是一声闷响。 我垂著头,面纱遮住了我抽搐的嘴角,心里已经在算帐了——今天进宫到现在,大殿跪一回,现在又跪一回,等下开席是不是还要再跪一回? 早知道赏个花也要不停地下跪,我还不如在王府里挨外婆的锤。 至少外婆的锤子砸得痛快,不像跪在这里又憋屈又无聊。 我低著头,在心里把皇帝的祖宗又问候了一遍,然后开始想念自己那把八十斤的新狼牙棒。 那根棒子多好——不用跪,不用装淑女,想抡谁就抡谁。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御座高台上一层层传下来,像石子投进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里里外外的人齐刷刷站直,然后齐刷刷跪倒,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膝盖磕在金砖上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混在人群里,嘴巴跟著张合,膝盖弯得倒快,落地的闷响被淹没在黑压压的人头里。 旁边沈念的声音倒是清脆,认认真真地念完了每一个字——这假千金虽然背诗文不行,但在规矩上从不含糊。 平身之后,眾人刚坐稳,皇帝便开了口。 先是敬天地祖宗,再是夸今秋风调雨顺,接著又即兴赋了一首赏菊诗,四平八稳,中规中矩,旁边几位老臣立刻起身高呼好诗,说陛下文采斐然,堪比先贤。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又跪了好一会儿,这回连心里问候皇帝祖宗的力气都没了,只懨懨地低著头数自己裙摆上的绣花。 等皇帝终於宣布宴席开始,我第一个拿起筷子。 丝竹声起,宫女们端著食盒鱼贯而入,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似的摆上桌。 我夹了一筷子色泽金红的糖醋鱼卷,嚼了两下,期待的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娘,”我凑近沈夫人,声音压得很低,“这真是御膳房做的?” 沈夫人端著茶盏偏头看我:“怎么了?” 我又把旁边一道蟹粉狮子头夹起来尝了一口,咀嚼两下,表情更复杂。 “这菜看著好看,吃起来还不如咱家那个扬州厨子。他做的狮子头嫩得能含化了,这个——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沈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以为皇上吃的是什么好东西?那些商人精得像猴,真正顶尖的食材从来不往宫里送,都留著孝敬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宫里採买的东西,都是中上等——不能差,但也绝不敢太好。” “为什么不敢太好?”沈念也凑了过来。 “太好了下回就没有了,差一点就要掉脑袋。”沈夫人放下茶盏,“你爹当年头一回在宫里赐宴,回来也说了跟你一样的话。” 我沉默了一瞬,低头看著满桌子山珍海味,又抬头望了一眼龙椅上正端著酒杯一脸享受的皇帝。 “那他每天吃著中等货色,还以为自己吃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差不多吧。” “真惨。”我真诚地感慨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那我凑合再吃点。” 我之前为了吃饭就把面纱摘了搁在旁边,这会儿光顾著吃,完全忘了面纱的事。 我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眾人视线里,周围的几张桌子几乎是同一瞬间安静了半拍。 “那是朝阳郡主?我的天……” “之前戴著面纱就觉得眼睛好看,没想到摘了更好看!” “她的头髮是怎么盘的?怎么那么隨意还显得脖子那么长?” 女宾席这边的骚动很快就越过花墙传到了男宾席。 几个年轻男子注意到女宾席那边纷纷侧目望著同一个方向,顺著那些目光找过去,然后他们也愣了。 一个穿蓝袍的青年捅了捅旁边的人:“那是谁家的姑娘?” 旁边人压低声音回:“好像是丞相府那位……就是朝阳郡主。不是说在山里长大的吗?山里能养出这模样的?” 一个性子活泼的公子哥直接扶著同伴的肩膀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往女宾席这边张望,嘴里喃喃道:“她刚才在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哎哟她是不是发现我在看——” “你小点声!” “我没大声!她又夹了个丸子!” 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好几桌人目光的焦点,正专心致志地夹起一颗四喜丸子,端详片刻,咬了一口。 “嗯,这个比狮子头强点,但还是没咱家做得好。”我把剩下半颗递到沈念嘴边,“尝一个。” 沈念啊呜一口吃掉,嚼了嚼,点头:“好吃!比刚才那个鱼卷好。” “因为丸子本来就好做,御膳房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那姐姐你为什么还吃这么多?” “因为饿。別问了,再问让你帮我剥虾。” 沈念乖巧地挽了挽袖子:“虾在哪?我帮你剥。” 第30章 吸引注意 太子赵珩坐在男宾席上首,手中的酒杯端了半晌,却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穿过花墙的间隙,落在我身上那一抹烟紫色的身影上。 我正低头跟沈念说话,腮帮子还微微鼓著,显然嘴里还含著半口没咽下去的丸子。 方才我摘下面纱的那一刻,赵珩也看见了。 周围那些惊艷的私语声他听得一清二楚,花墙这边几个年轻公子探头探脑的动作他也尽收眼底。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眸色沉了几分——他知道我长得好,头一回在御书房就见识过那双眼睛。 可知道归知道,真瞧见旁人这般打量我,胸口那股子说不清的烦躁还是往上翻。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也注意到了花墙那边的骚动,目光从女宾席的方向收回来,正好与太子的视线撞在一起。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皇帝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然后偏过头,朝皇后递了个眼色。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接收到皇帝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执起团扇,借著扇面的遮挡,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隨即收回扇面,换上一副雍容华贵的笑容,站起身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丝竹声,满场顿时安静下来:“今日御花园菊花正好,诸位移步赏光,本宫瞧著也欢喜。不知今日在座的公子小姐们,可有谁愿意展示一番才艺,为这赏花宴助助兴?”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率先起身,执簫上台,吹了一曲《碧涧流泉》,清越悠扬。 接著是一位將军府的千金弹了琵琶,轮指如珠落玉盘;又有位翰林家的公子挥毫泼墨,当场写了一幅菊花诗,引来一片喝彩。 吹笛子的、跳舞的、弹琴的,一个接一个,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我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了块蜜瓜,又给沈念递了一块:“这个甜,快吃。” 沈念接过瓜,眼睛还盯著台上弹琴的姑娘,小声嘀咕:“姐姐,那个姑娘弹得真好听。你会弹琴吗?” “会一点点。”我头也不回,“以前在山寨里跟一个落魄书生学过几天,能糊弄个调子。” 沈念瞪大了眼睛,凑过来压低声音:“那陛下不会叫你上去吧?” 我把瓜皮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御座上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朝阳郡主何在?”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碟子里最后那块桂花糕只差半寸。 我深吸一口气,收回手,站起身来,面纱已经重新戴好,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朝御座方向微微屈膝:“臣女在。”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转著一只酒杯,笑容和蔼可亲,说出来的话却让我的后槽牙瞬间咬紧了:“今日诸位公子小姐都献了才艺,朕听闻朝阳郡主自幼被沈丞相悉心教导,才华出眾,不知可否让朕与诸位同僚一睹风采?” 悉心教导? 我在面纱底下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我爹教我认字是真的,但“才华出眾”——当年在山寨过年,我给兄弟们表演过一套刀法,把二当家新做的皮袄子削去半边袖子,从此寨子里过年不让我碰兵器。 我还会胸口碎大石,但那块大石是提前用锤子敲裂了再糊上泥巴的,一砸碎石片四溅,兄弟们纷纷叫好——只要不让他们自己上去躺。 我还会爬树翻墙、空手夺白刃、拿树枝撬门閂,但这些东西在御花园里演,皇上大约会直接叫御林军进来。 心里骂归骂,面上却分毫不显,垂眸低头,声音柔得像是轻轻拂过御花园的微风:“既然陛下想看,那臣女便献丑了。” 我走过沈念身边时,沈念飞快地拽了一下我的袖口,急得嗓子都压扁了—— “姐姐,你不会打算表演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吧?那可是御花园的柳树!” 我脚步一顿,低头看了沈念一眼,面纱底下嘴角抽了抽:“我在你心里就会那个?” 沈念没吭声,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不然呢? “……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家姐姐还没疯。大不了给他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沈念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我走上台的时候,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身上。 边缘席位那些之前离得远、只看了个模糊轮廓的官员命妇,此刻全都伸长了脖子——烟紫色的裙摆隨著我的步履轻轻拂过金砖,我微微頷首朝御座行礼时,脖颈在暮秋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一位老臣捻断了自己的鬍鬚,偏头对身旁的同僚嘆道:“这就是沈砚之的闺女?老夫之前听传闻还当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比传言还强几分。” 同僚也跟著连连摇头:“沈家是什么福气,武將世家偏偏养出这么个天仙。” 沈砚之坐在席间,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旁人一杯杯敬过来,夸得天花乱坠,他只是一一抬手回礼,口中说著“过奖过奖”,谦虚得恰到好处。 只是每次有人夸我时,他伸手去端酒盏的动作总快半拍,用酒盏口遮住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 沈念在下面紧张得手心冒汗,扯著沈夫人的袖子小声问:“娘,姐姐到底要表演什么啊?她不会真把御花园的树拔了吧?那柳树看著挺粗的——” 沈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你姐姐再虎也有分寸。御花园的树不会拔,別的不好说。” “那她怎么办?” “放心,”沈夫人把茶盏搁下,嘴角弯了弯,“你姐姐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顶多打个歪主意。” 第31章 表演节目 我站在台上,面纱底下的嘴唇已经开始发乾了。 我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正疯狂翻腾——完了完了,这下真被架在火上烤了。 琴棋书画我样样稀鬆,狼牙棒倒是能抡出花来,总不能当场给满朝文武表演一个徒手劈金砖吧? 我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台下。 沈念紧张得把帕子绞成了麻花,沈夫人端著茶盏稳如泰山,但目光一直锁在我身上。 再远一点,太子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著看我怎么接这个局。 狗太子。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肯定是他攛掇的。 算了,硬著头皮上吧。 我上辈子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没刷到过?古风歌、戏腔、水袖舞——那些短视频里的高赞內容我刷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耳濡目染这么多年,隨便扒一段出来都够这帮古代人开开眼。 我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再抬眸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臣女在乡野长大,琴棋书画確实不曾精通。不过养母曾教过臣女一支乡间小调,臣女斗胆,献丑了。” 没有乐器伴奏,我就清唱。 “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 第一句刚出口,台下的窃窃私语就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原本等著看“山寨野丫头出丑”的贵女们面面相覷——这声音清冷空灵,像山间雾气漫过溪石,裊裊地散开在御花园的菊花丛间。 礼部尚书家的大小姐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忘了摇,偏头对身旁的妹妹低语:“她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妹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喃喃回了一句:“比方才弹琵琶的那个还厉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弹琵琶的將军千金听了也不恼,她的手指还悬在弦上,从我开口的那一刻就忘了弹下一个音,只是怔怔地望著台上。 我一边唱,一边抬袖起势。 水袖从腕间滑落,铺开如云,身段舒展,腰肢柔软,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拍上——没有预先编排的舞步,全凭当年在山寨里跟兄弟们摔打出来的肢体协调性。 別人跳舞是闺阁柔美,我跳舞是行云流水的力量感,柔中带韧,韧中藏锋。 台下渐渐安静了,杯盏碰撞的声音消失了,窃窃私语也停了。 我的袖子一个迴旋,张嘴换气,嗓音骤然拔高。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 戏腔! 那声音像拋入空中的一匹绸缎,打著旋儿往上飞,飞到了御花园最高那棵银杏树的树梢,然后稳稳铺开。 清冽如秋日长风,每一个字都咬得珠圆玉润,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说不出的空灵与穿透力,穿云裂石。 满场死寂。鸟不叫了,风不吹了,连御花园里那几缸锦鲤都忘了游。 “这是什么腔调?从未听过!”一位老臣失声低呼,手中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案上,酒液泼了一桌,他浑然不觉。 “好好听……唱到我心里去了……”兵部侍郎家的小女儿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眶已经红了。 旁边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直接站起来踮脚张望,嘴里念叨著:“她怎么什么都会?声音好听得不像真的——方才弹琵琶我以为是今天的顶天了,结果她一张嘴,直接给我听傻了。” 二小姐也跟著站起来,拽著姐姐的袖子连声问:“她唱的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种腔调?像是戏文又不是戏文,比戏文还好听!” 大小姐定了定神,想点评两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嘆了口气,把团扇搁在桌上,彻底认输。 皇帝靠回龙椅,手指搁在扶手上忘了敲。 皇后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杯盖斜在杯沿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目光定定地望著台上我这抹烟紫色的身影。 太子在我甩袖转身的那一刻,杯沿抵在唇间却忘了饮。 酒液微晃,几滴溅上指尖,他浑然不觉。 他知道我不一样,从第一次见我翻白眼就知道。 但这支舞——他看见的不是舞步,是袖风翻卷时露出的那截手腕,柔得像刚抽枝的柳条,偏偏每一记甩袖都带著刀光似的利落。 原来我不是在演闺秀,是在骗所有人。而他居然被骗得心甘情愿。 老臣们捻断了鬍鬚。 年轻的公子们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忘了推。 那些原本等著看热闹的贵女们,此刻全都两眼放光,有一个算一个全成了迷妹。 之前吹笛子的、弹琵琶的、跳舞的几位千金,乾脆把乐器搁在一旁,人也不唱了,舞也不跳了,只傻傻盯著台上。 二皇子的扇子直接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身边的小太监赶紧弯腰去捡,被他一把推开。 他两颊泛红,脖子往前伸著,突然转头想对旁边的人说点什么,却结结巴巴发现自己连气都快喘不上来:“她……她是不是在看我那边?” 三皇子从旁边冷冷飘了一句“你想多了”,但自己的手也抖了一下,酒溅翻在衣袖上,也没顾得上擦。 四皇子静静看著台上我这一抹旋转的烟紫色身影,良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没怎么动的点心,想起那天我翻完白眼又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五皇子本来正跟旁边的公子哥吹嘘自己猎场新得的弓,戏腔一出,他猛地转头瞪著台上,憋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我靠。”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像游丝一样消散在秋风里。 我收袖站稳,呼吸微微急促——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心虚。 我垂眸往台下瞥了一眼:完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戏腔太猛把他们都嚇傻了,还是刚才那个旋身没站稳露了破绽? 我正盘算著要不要先开口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台下忽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喝彩声。 女眷们纷纷起身往台前挤,年轻公子们推杯换盏间目光怎么也从我身上移不开。 兵部侍郎家的两个小姐隔著好几张桌子冲我挥手,方才弹琵琶的將军千金乾脆站起来朝我福了一礼,远远地喊了一句“郡主改日一定要教我!” 几位老臣互相交换眼色,半晌只摇著头嘆了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我在一片沸腾中提著裙摆猫著腰溜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就一把拽住沈念的手。 “刚才差点顺拐,嚇死我了。” 沈念本来眼眶都红了,被我这句话直接逗得笑出声来。 沈夫人把茶盏搁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淡定地说了句:“跳得还行。” 我灌了半杯茶,凑近她娘,压低声音道:“娘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还『还行』。” 沈夫人伸手把我的面纱重新理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我嘴里。 第32章 眾人喜欢 宴席继续,丝竹声换了支更柔和的曲子,宫女们又上了一轮新的瓜果点心。 宋初一重新戴好面纱,老老实实坐在沈夫人旁边,筷子却没停过。这宫里的菜虽说比不上家里厨子,但胜在品种多,每样尝一口也够她忙活好一阵子。 可她安生了还没一炷香的工夫,就不断有人过来搭话。 先是兵部侍郎家的两位千金手挽手地来敬茶。大小姐还没开口脸先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郡主方才那支舞实在是……”然后就卡住了。 二小姐笑著接上话头:“我们改天想请郡主去府上赏花,顺便——”她看了姐姐一眼,“顺便请教一下那支舞怎么跳的。” 宋初一笑著应了:“好啊,我一定去。”心里想的是你家点心好不好吃。 紧接著礼部尚书家的三位小姐也来了。三小姐最活泼,挤到最前面,张口就说:“郡主你那嗓子是天生的吗?你平时在家里也这么唱吗?” 宋初一谦虚道:“只是乡野小调,不值一提。” 三小姐猛摇头:“这要是不值一提,我们几个以后都不敢在人前弹琴了。” 大小姐在旁边拉了她好几次袖子都没拉住,最后只好亲自出马,把还想继续追问的妹妹拽回去,一边拽一边小声训她:“別嚇著郡主。” 送走几拨闺秀,又来了几个年轻公子。不过他们没敢直接往宋初一跟前凑——沈夫人端坐在旁边,那气场比宫墙还稳。几个公子的脚步在安全距离外就自动剎住了,只是遥遥地拱手致意,目光却忍不住往宋初一身上飘。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有个穿靛蓝锦袍的公子笑得格外灿烂,旁边一个高个子稍微含蓄些,低头假装整理袖口,耳尖却红得像被炉火烤过。 宋初一对他们礼貌地笑了笑。 结果那几个公子眼睛瞬间直了。靛蓝锦袍那位连拱手的手势都忘了收,就那么半举著手愣在原地;高个子耳尖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脖子根,嘴里喃喃道:“她笑了……她冲我笑了……” 旁边的同伴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几个人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其中一个差点撞上花墙,被同伴拽了一把才没出洋相。 宋初一看著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些人莫不是突发恶疾?怎么一个个表情管理都这么差。” 吃饱喝足,宴席还没有散的意思。皇帝和几位老臣正聊得兴起,皇后也正和几位命妇说著话。沈念早就被几个新认识的小姐妹拉到一旁的花架下去了,临走时还回头朝宋初一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用口型说“姐姐我去玩啦”。 宋初一在座位上又坐了片刻,终於忍不住凑近沈夫人低声道:“娘,我想去四处逛逛。”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还在寒暄的命妇们,点了点头:“別走太远,差不多就回来。” 宋初一点头应了,起身沿著宫道慢慢往外走。 御花园外头的宫道又长又直,来来往往的宫人少了许多。偶尔有一两个小丫鬟迎面走来,认出她的服饰品级,便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唤一声“郡主”。宋初一微微頷首,继续漫无目的地逛。 宫墙高耸,红墙绿瓦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走在其间倒也清静。拐了几个弯,穿过一道虚掩的角门,周围的景致渐渐变得荒疏——脚下的石砖有了裂缝,墙上爬满了枯藤,两旁的宫灯也灭了几盏,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等宋初一回过神来,她正站在一座破旧的宫殿门前。殿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匾额歪在一边,上面的金字早已模糊不清,台阶上厚厚的灰尘里嵌著几片不知哪个秋天的落叶。 她左右看看,自言自语道:“来时的路呢?刚才是从左边那个月亮门进来的,还是右边那条夹道?”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脑中只有一团浆糊。 “算了,找人问问吧。” 她正打算顺著墙根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朝阳妹妹。” 宋初一转过身。 太子赵珩正站在她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繫著玉带,手里没有酒盏也没有摺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像是散步途中恰好路过。 他微微歪头,嘴角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眼底映著斑驳的宫墙影子。 “殿下怎么在这里?”宋初一屈膝行了个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警觉起来。 “宴席上多饮了两杯,出来醒醒酒。”他缓步走近,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扫过她身后那座破败的殿宇,“走到这附近,远远看见一抹烟紫色,就过来瞧瞧——倒没想到是你。这冷宫一带偏僻得很,朝阳妹妹怎么逛到这儿来了?可是迷路了?” “隨便走走,走到这儿发现风景不错,就多看了两眼。”她的语气滴水不漏。 风景不错?赵珩看了看身旁那扇歪了半边的破门,又看了看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面上却只微微頷首,顺著她的话往下接:“这一带叫静思宫,是先帝一位不得宠的嬪妃住过的,废弃快二十年了。”他顿了顿,又道,“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走走?正好我也该回宴上了,顺路。” 他是太子,话说得客客气气,又没有带任何侍从,宋初一要是拒绝反而显得心里有鬼。她只好点头:“那就麻烦殿下了。” 两人並肩往回走,穿过那道虚掩的角门,重新踏上青砖铺就的宫道。 沉默了一会儿,赵珩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烟紫色的襦裙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收了回去。 他语气隨意地开口道:“一直没机会单独跟朝阳妹妹说句话——上回在御书房,是父皇考教你,我做不得主。后来在宫宴上,老二老四他们围著你转,我挤不进去。” 他说这话时带著一种温和的自嘲,仿佛自己跟那几个毛头小子没什么两样。 宋初一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著他往下说。 赵珩又道:“说起来,我第一次听说朝阳妹妹的事,还是在父皇的案头看见一份摺子。”他轻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旧闻,“摺子上说,沈丞相在匪寨前认出了你,父女相认。还说你当时站在寨门口,身旁立著一根六十斤的狼牙棒。我当时看了心想,沈家果然是將门虎女——那狼牙棒,多半是你手下人用的,安在你头上罢了。毕竟六十斤,寻常男子也拎不起来,何况一个姑娘家。” 宋初一眨了眨眼,没接话。心想:你猜得还挺委婉。 赵珩又道:“不过方才看了你那支舞,我倒觉得——朝阳妹妹不是寻常人。那舞步里的力道,不是闺阁里能练出来的。想来你在山寨里,確实学了不少真本事。” 他的语气是讚赏的、温和的、不带任何威胁性的,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一个他欣赏的人。 说完这句,他適时地將目光转到前方的宫道上,似乎在专注地领路,没有再继续追问的意思。 宋初一的脚步轻快了几分。 “殿下过奖了,”她语气轻鬆,“不过是山寨里跟著叔伯们胡乱练过几年拳脚,强身健体罢了,上不得台面。” 赵珩微微頷首,没再多说。 看来这太子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山寨里混过几年、练过些拳脚功夫”的程度——能跳舞,有点力气,但也就那样。 还好。她方才在宴席上又是唱又是跳,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现在看来,那支舞反而帮她坐实了“会些才艺但不过是女儿家玩意儿”的假象。 至於六十斤的狼牙棒——既然他觉得她拎不动,那就让他继续这么觉得好了。 第33章 计谋落空 两人並肩走了一段,宫道两旁的景致渐渐从荒疏变回规整,前方不远处露出一角汉白玉栏杆——是个池塘,水面平静得像块墨玉,倒映著岸边几株垂柳。 宋初一正想加快脚步赶紧回宴上去,余光忽然瞥见太子朝道旁那丛灌木的方向极快地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灌木后面猛地窜出一个小太监,低著脑袋直直地朝宋初一撞过来。 他身后还追著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太监,手里举著拂尘,嘴里骂骂咧咧的:“小兔崽子!让你偷懒!看咱家不抽死你!” 宋初一的身体比脑子快。 她面上纹丝不动,脚尖却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恰好让出一个身位。 那小太监收势不及,擦著她的袖风一头撞进了她身旁的太子怀里。 只听“噗通”一声水响,两人抱成一团栽进了池塘。 水花溅得足有三尺高,把岸边的垂柳浇了个透,几尾锦鲤惊慌失措地从水面跃出来,又啪地摔回去。 宋初一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就切换了表情——眉头紧蹙,杏眼圆睁,两只手慌乱地绞著帕子,往后退了两步,扯开嗓子就喊:“来人啊!救命啊!太子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啊——” 声音又尖又急,还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活脱脱一个被嚇坏了的名门闺秀。 岸上的大太监早把拂尘扔了,趴在岸边伸手去捞,一边捞一边尖声叫唤。 周围的侍卫闻声赶来,七八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太子从池塘里拽了上来。 宋初一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双手交握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焦急演得比真的还真,脚尖却纹丝不动地钉在岸边的青砖上——离水边远远的,谁也甭想把她也带下去。 等赵珩被侍卫们七手八脚拉上岸,浑身湿透,月白色的常服贴在身上,发冠歪在一边,几缕湿发黏在额角,往下滴著水。 哪有半点平日里温润从容的储君风度?活像一只被从池塘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早有宫人飞奔去取乾净的披风,他站在岸边连连咳嗽,抹了把脸上的水,狼狈至极。 宋初一站在两丈开外,双手依旧交握胸前,脸上的焦急演得分毫不差,心里却一片冰冷。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灌木丛的位置、小太监衝出来的角度、大太监追赶的路线,每一条线都在脑子里自动连成了图。 太巧了。 偏僻的宫道、提前等在暗处的太监、刚好在她经过时衝出来,目標是直撞她本人。 这不是意外,是安排好的。 至於目的——让她落水,太子救她?或者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湿淋淋地被太子从水里捞上来,明天京城就传遍“太子与朝阳郡主池塘私会”? 无论是哪种,这个人在她心里已经从“烦人的政治对手”直接升级为“无所不用其极的阴谋家”。 堂堂太子,为了拉拢沈家,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赵珩终於缓过气来,接过宫人递来的干披风裹在身上,转头朝宋初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脸上全是关切和惊慌,见他看过来,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柔柔弱弱的:“殿下没事吧?方才真是嚇死臣女了……” 他收回目光,朝她微微頷首,说让朝阳妹妹受惊了,是他自己不小心。 围上来的宫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张罗著要送太子去偏殿换衣裳。 宋初一趁乱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沿著宫道往回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离这个太子越远越好。 这张脸再好看,也是个黑的。 赵珩浑身湿透,水珠子顺著发冠往下淌,披风裹在身上还在不停地滴水。 他大概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在宋初一面前有些掛不住,便强撑著笑了笑,温声道:“別怕,我没事。” 话刚说完,他偏过头,猛地打了个喷嚏。 宋初一在他喷嚏声响起的一瞬间,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然后飞快地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口鼻,动作之自然,仿佛是被嚇得捂住了脸。 她隔著袖子瓮声瓮气地说:“殿下快些回去换衣裳吧,当心著凉。” 赵珩见她用袖子捂著脸,肩膀还轻轻抖了一下,只当她是嚇坏了在擦眼泪,心头驀地一软。 这姑娘平时看著大大咧咧,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遇到事也会害怕。 他上前半步,声音又放缓了几分:“今日让朝阳妹妹受惊了。说起来,你回京城这么久,我还没好好关照过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叫殿下太生分了。按年纪,我比你大几岁,以后私下里,你就叫我太子哥哥吧。” 宋初一的鸡皮疙瘩瞬间从胳膊蔓延到了后脖颈。 太子哥哥?还“私下里”? 她把袖子又往上拉了几分,连下巴都遮住了,外人看来是害羞得抬不起头,实际上嘴角正往下撇。 嘴上却忸怩道:“这……这不合適吧,臣女不敢逾越。” “这有什么逾越的,”赵珩笑道,“我让你叫你就叫。” 宋初一深吸一口气,把嗓子眼夹到这辈子最细的程度,娇娇柔柔地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叫完之后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槽牙打了个激灵,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起了一层。 噁心,太噁心了。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赵珩却被她这一声叫得耳尖倏地红了。 那抹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眼看就要烧到脸侧,他又猛地打了个喷嚏,狼狈地偏过头去。 宋初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抬起袖子,將自己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从袖子边缘望过去,看起来像是在害羞地偷看。 几个太监赶紧上前扶住太子,连搀带架地往偏殿方向走。 赵珩被簇拥著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朝阳妹妹,改日我再去看你。” 宋初一隔著袖子朝他福了一福,声音又甜又软:“殿下好生休养,臣女改日再去问安。” 心里补了一句——最好別来,来我也不开门。 等赵珩拐过那段宫墙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放下袖子,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 两个宫女小跑著过来,其中一个喘著气道:“郡主,沈夫人让奴婢们来寻您回去,宴席那边快散了。” 宋初一点了点头:“走吧。” 跟著她们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回到宴席上,落座时沈夫人正端著茶盏跟旁边的命妇寒暄,余光扫了她一眼,低声道:“气色不错。” 宋初一也压低声音回了句:“迷路了,碰见太子。” 沈夫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没再多问。 宴席上的气氛已经变了几分。 太子落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御花园,宫女太监们交头接耳,几位命妇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皇后已经提前离席,说是去偏殿探望太子——虽不是她亲生,但继母的体统总要顾全。 宋初一目送皇后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倒是门清。 沈念从花架那边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掛著细汗,一落座就拽住宋初一的袖子,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姐姐!我刚才认识了太常寺卿家的小姐,还有大理寺少卿家的二姑娘——她们都说你刚才那支舞跳得特別好,问我你平时在家是不是也天天练,我说是啊,我姐姐天天练,练得可辛苦了!她们还约我下次一起去逛胭脂铺子,我说我得先问问姐姐要不要一起去,姐姐你去不去?” 宋初一被她这一长串话砸得脑仁疼,把刚剥好的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去去去,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跑得跟被狗撵了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宫里被追著打。” 沈念嚼著橘子含含糊糊地抗议:“我是高兴嘛——姐姐你没看见,刚才那几个小姐妹跟我说话的时候可热情了,以前从来没人主动约我逛铺子的。” 她说著说著声音低下去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她们还问我你平时用什么香,我说我姐姐不用香,她身上都是练武场的汗味——然后她们更羡慕了,说怪不得你跳舞的时候那么有劲儿!” “……你是去交朋友还是去揭我老底的?” “当然是交朋友!”沈念理直气壮,“但我也不会撒谎啊,汗味又不是什么坏事,她们听了都可崇拜你了。” 旁边沈夫人端著茶盏悠悠地飘过来一句:“念念说得没错,你姐姐的汗味確实是全京城独一份。” 宋初一扭头看她娘,表情一言难尽:“娘,您是我亲娘吗?” 沈夫人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如假包换。” 沈念又灌了口茶,抹了抹嘴上的橘子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拽了拽宋初一的袖子:“对了姐姐,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听人说太子落水了?怎么回事?他没事吧?” “掉池塘里了,被人捞上来的,应该死不了。”宋初一剥橘子的手不停。 沈念鬆了口气,拍著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嚇我一跳。好好的怎么就掉水里去了?” “谁知道呢,”宋初一又掰了瓣橘子塞给她,“大概是池塘里的鱼想跟他交朋友吧。” 沈念叼著橘子眨了眨眼,总觉得姐姐这话哪里不对,但橘子太甜,她很快就忘了追问。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看著御花园里那些还在三三两两寒暄的命妇贵女,又看了看龙椅上已经空了的位置和皇后仪仗消失的方向,觉得这场赏花宴总算有惊无险地熬过去了。 至於太子——以后叫他离自己越远越好。 第34章 书房谈话 宴席散了,宫灯渐次亮起,將御花园的菊花染上一层暖黄。 宋初一跟在沈夫人身后,沈念挽著她的胳膊,姐妹俩步子都不快——一个吃撑了,一个说累了。 轿子已经在宫门外候著,沈府的轿夫见人出来,利落地打起轿帘。 沈夫人先上了轿,宋初一和沈念隨后跟著钻进去,三人刚坐定,轿帘又被掀开——沈砚之弯腰跨了进来,在夫人身旁落座。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已经把“回去再谈”四个字交代得明明白白。 轿帘放下,车轮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还没出宫门前的甬道,后面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著几声急切的呼唤:“朝阳郡主!郡主留步!” 宋初一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兵部侍郎家的两位千金提著裙摆追了几步,身后还跟著礼部尚书家的三小姐,踮著脚朝这边挥手。 三小姐的嗓门在夜风里格外清亮:“郡主——改天我们去你府上玩好不好!” 大小姐在旁边拽了她一把,大概是嫌她太大声,但自己也忍不住朝轿子方向张望。 宋初一探出半个脑袋,笑著朝她们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几位姐姐改日再约,到时候我备好点心等你们!” 三小姐还要喊什么,被大小姐捂著嘴拖了回去,远远地还听见她在挣扎:“我还没说完呢——” 沈念从轿帘另一边探出脑袋补了一句:“记得提前递帖子!” 然后缩回来,一本正经地对宋初一道,“姐姐我说得对不对?娘教我的,去別人家做客要提前递帖子。” 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脑袋:“教得好,下次给她们表演一个全本规矩。” 轿帘重新垂下,沈夫人靠在轿壁上,嘴角弯了弯:“咱们家初一还真是受欢迎。” 宋初一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托娘的福。” 母女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声。 轿子在笑声中驶离宫门,拐上了朱雀大街。 夜幕已沉,朱雀街上却是灯火通明。 今天是重阳节,虽不算什么大节日,但京城百姓从不放过任何热闹。 街边店铺檐下掛满了彩灯,卖茱萸香囊的、卖菊花糕的、卖纸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半大孩子举著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后面跟著一个骂骂咧咧的老汉,拐杖举得老高,愣是追不上。 宋初一撩起轿帘看了片刻,灯火与人声像一层温热的绸缎裹上来。 她望著街边的重阳彩旗出神——之前在山寨里只听兄弟们说过些只言片语,可那帮文盲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不是“听说京城遍地黄金”就是“皇上老儿天天吃肉”,正经的国情地貌一概不知。 如今自己走在京城街上,才算是亲眼瞧见了这个国家的模样。 “娘,所以现在是裕国多少年?” 沈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淡淡道:“裕国建朝不过几十年。只是先前这片地方已有好几个小国打了上百年,城池道路都是现成的,先皇接手整顿,立了裕国。”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年能这么太平,全仗你外公和先皇马上打的底子。你外公当年镇北,先皇守中,两人联手才把周边虎视眈眈的几路人马压了回去。要不然——就咱们这个位置的资源,早被人啃乾净了。” 宋初一点点头,把这些话在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怪不得皇帝那么想拉拢沈家——不是沈家需要皇帝,是皇帝需要沈家。 这个国家才几十年根基,先皇又只得了当今圣上一个儿子,连个爭位的兄弟都没有,龙椅倒是安稳,可也意味著没有第二个备选。 先皇在战场上伤了根本,子嗣单薄得只剩一根独苗,江山虽好,坐上去的人却未必稳当。 四周还有邻国覬覦裕国的资源,沈家若是不在了,这朝堂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正想著,沈念忽然从旁边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姐姐,你在看什么?” 宋初一回过神,放下轿帘,回头冲她一笑:“看热闹。那边有卖菊花糕的,改天带你去买。” 沈念眼睛亮了一下。 “就知道吃。”宋初一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沈念捂著额头,理直气壮:“隨姐姐。” 旁边沈砚之从上车起一直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刚好够被轿帘缝隙漏进来的灯火照见。 回到丞相府已是深夜,沈念在马车上就靠著宋初一的肩膀睡著了,被丫鬟轻声叫醒后迷迷糊糊地被牵回了自己院里,连今天宴席上发生了什么都没力气追问。 宋初一跟著沈砚之和沈夫人进了书房,门一关,烛火映著三人的脸,书房里那股子从宫门口憋到现在的默契终於落了地。 沈砚之把茶盏搁下,开门见山:“今天御花园里,皇上点你上台之前,太子跟皇上递过眼色。之后太子落水——你就在旁边,怎么回事?” 宋初一也没打算瞒,把从太子在御花园试探她开始,到偏僻宫道的“偶遇”,再到小太监突然衝出来撞她、她后退一步结果太子自己掉进池塘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补了一句:“那个小太监衝出来的角度太巧了,正好在我走的那一侧。要不是我退了一步,掉下去的就是我。” 沈砚之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宋初一注意到他敲桌子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天这一招他没用成,但不代表不会再用。皇上想让太子娶你,不光是为了拉拢沈家——他怕沈家。怕你几个舅舅手里的兵权,怕你外公在军中的声望,怕你爹在朝堂上的人脉。这桩婚事,是他能想到的最省事的解法。太子是储君,太子妃是沈家的女儿——这么一来,兵权不用收,人不用换,沈家就被绑在了皇家的船上。皇上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借力打力,自己不沾手,让底下的人互相制衡。” 宋初一听到这里,心里那股子彆扭终於有了名字——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块砝码,皇帝想把她从沈家的天平挪到皇家的天平上,然后笑眯眯地看著两边保持平衡,自己稳坐钓鱼台。 沈砚之继续道:“太子那边不会死心,其他几个皇子也不会安分。二皇子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背后的势力不乾净;四皇子看似不爭,但他一直不表態就是最大的变数。他们每个人都在等机会,也在等別人先出手。往后你出门多带几个人,別单独走动,进宫更要小心。” 宋初一点头:“知道了,我会留神的。” 沈夫人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这时候才伸出手,把宋初一鬢边一缕鬆了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不紧不慢:“你爹说的是防备。但还有一句话——你也不用怕。不管皇上唱什么戏,沈家不点头,他搭再大的台子也是空的。” 沈砚之看了夫人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歇著。我还有封信要写。” 母女俩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砚之独自坐回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並肩王府的,抬头便是“岳父岳母大人”。他把今日赏花宴上的事简明扼要地写了一遍——皇上的布局、太子的试探、那场落水的蹊蹺——末了添了一句:初一应对得体,然此事远未了结,往后还需二老多加看顾。 封好信,烙上火漆,交给守在门外的亲隨连夜送出。 信送到並肩王府时已是夜深。 外公披著外衣坐在灯下看完,脸黑得像锅底。 外婆靠在床头,等他把信的內容说了,冷笑一声,把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梅花锤往床头柜上一搁,锤头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公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也不看看自己那儿子是什么货色!一个落个水就风寒的,还有脸惦记咱家外孙女?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对,癩蛤蟆好歹还会叫两声,他那几个儿子连叫都不会叫!” “太子算有点心眼的,”外婆语气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可惜心眼全用在歪处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初一那丫头,眼界比你我还高。那几个皇子,她一个都看不上。” 外公重重哼了一声,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半晌没说话。 黑暗中忽然又冒出一句:“明天让人给丞相府送几只鵪鶉去——咱家外孙女爱吃。” 外婆翻了个身背对著他,嘴角的弧度在暗夜里谁也看不见。 与此同时,宋初一已经回到自己屋里,蹬掉鞋子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摊成一个大字,舒服得嘆了口长气。 睡意朦朧间习惯性地伸手往床头摸了摸,指尖碰到冰凉熟悉的铁质棒柄,那根八十斤的新狼牙棒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又沉又稳,寒光在暗夜里收得恰好处。 她把掌心贴在棒柄上蹭了蹭,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第35章 亲奶奶 那天宋初一正在丞相府蹭饭。 厨房新来了个会做酱肘子的师傅,沈夫人提前一天就捎了话让她过来尝尝。她和沈念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的廊下剥莲子,等著肘子出锅。 宋初一手里剥著莲子,鼻子已经快被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的肉香味勾走了,隔一会儿就往门那边抻脖子,沈念在旁边小声说:“姐姐,你口水快滴到莲子上了。” 俩人正馋得灵魂出窍,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宋初一刚把一颗莲子扔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听见大门被拍得山响——不是敲,是拍,是砸,是那种恨不得把门板卸下来当柴烧的拍法。 一个粗嗓门隔著门板传进来,自带扩音效果:“开门!快开门!我是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弟弟!还有我老娘——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娘!我看谁敢拦!” 门房是新来的,老实孩子一个,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地把门閂拉开。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絳紫色绸衫的中年妇人便搀著个拄拐杖的老太太像泥石流一样涌了进来,后面还跟著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体型约等於两个门房摞起来。 那汉子一进门就拿手指著门房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去三尺远:“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识?我是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弟弟!这府里上上下下谁见了我不得叫一声二老爷?你一个新来的看门狗,也敢挡老子的路?” 宋初一在廊下叼著半截黄瓜,扭头看了沈念一眼:“你爹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沈念比她更懵:“我爹什么时候有弟弟了?” 老太太一进门,眼珠子在场中扫了一圈,精准锁定了廊下的宋初一。 她那拄拐杖的手猛地一紧,刚才还稳如泰山的腿脚突然就颤颤巍巍起来,扯开嗓子嚎得跟杀年猪似的:“哎哟喂——这就是我那亲孙女吧?你是初一?我这苦命的孙女儿!一丟就是十八年,奶奶想你想得心都碎啦!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一边嚎一边张开双臂朝宋初一扑过去,眼泪鼻涕淌了一脸,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需要拄拐杖的老人。 宋初一眼尖,一眼就看见老太太袖口里露出一角洋葱片,切得歪歪扭扭的,被眼泪鼻涕泡得都快掉出来了。 她叼著黄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闪。身法之利落,闪避之精准,完全是当年在山寨里躲飞鏢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老太太扑了个空,踉蹌了一下差点栽进廊下的花圃里,被那中年妇人赶紧扶住。 那妇人一边拍著老太太的背给她顺气,一边眼珠子像探照灯一样往正厅里的博古架上扫,嘴里嘖嘖有声:“娘您看看,这丞相府就是气派!这樑上雕的花儿,这地上的砖——您说是不是?这要是有您住这儿,那才叫名正言顺呢!您看看那个瓶子,嘖嘖嘖,那个瓶子——” 宋初一顺她目光看过去,好傢伙,那眼珠子黏在博古架上拔都拔不下来,活像两根筷子扎进了糯米糕里。 那汉子也迈著八字步在院里转了一圈,嘴上评头论足,眼珠子比他媳妇还忙,从影壁的雕花扫到廊下的红漆柱子,又从柱子扫到西厢房的窗户,粗声粗气地规划起了人生:“大哥这品味可真不怎么样,回头得叫人来重新刷。院子倒是够宽敞——东边那个院子挺好,亮堂!娘您住正屋,我们两口子住旁边那个偏院就成,平日里好照应您。” 沈念小声嘀咕:“他连房间都分配好了?” 宋初一把黄瓜从嘴里拿下来,眯了眯眼:“他连你爹的品味都否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帮你爹花俸禄?” 就在这时,沈夫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髮髻一丝不乱,絳紫色的褙子连个褶子都没有,往厅中一站,气场全开。 那个姿態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只凤凰落进了鸡窝,连眼神都懒得往下给。 老太太被她一看,气势莫名矮了半截,但她毕竟是在村头骂过十八年街的资深选手,迅速调整状態,拐杖往地上一顿,抢先开了口:“你——” 沈夫人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甚至没有多看老太太一眼,只是偏头朝门口的管家平声吩咐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把垃圾拿出去倒了”:“送客。” 四个家丁早就候在门外——显然沈夫人对这种场面已经熟练到了可以预判的程度——闻声立刻进来,两人一组,架起那中年汉子和妇人就往外拖。 动作之利落,配合之默契,一看就不是第一回干这事。 那汉子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活像一只被翻了盖的王八,扯著嗓子喊:“你们干什么!我是你们丞相大人的亲弟弟!谁敢动我!大哥——大哥你出来看看!你亲弟弟被人往外扔了!” 那妇人被架著胳膊还不忘回头冲老太太嚎了一嗓子,声音尖得像踩了猫尾巴:“娘——” 老太太急了,拐杖猛敲地面,篤篤篤跟啄木鸟似的,嗓门拔得更高:“谁敢!我看今天谁敢动我!” 家丁们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家丁们再不停手,架著那对中年男女就出了大门。 那汉子的骂声从院子里一路延伸到大门外,音调从“你们敢”到“大哥救命”再到“我的腰”,最后是“扑通”一声闷响,大约是屁股和台阶发生了亲密接触。 老太太眼见两个帮手被拖走,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著沈夫人破口大骂:“你这个丧门星!我儿子自从娶了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断了我们沈家的香火!你还有脸站在这儿?还敢赶我走?我儿子的就是我的!这丞相府上上下下,哪一样不是我儿子的?你们今天谁敢动我,我让我儿子把你们全发卖了!” 沈夫人微微偏头,看了剩下的两个家丁一眼。 家丁们心领神会,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太太。力道拿捏得极为讲究: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脱不了,也刚好让她伤不到——毕竟回头要是身上青了一块,她能在巷口摆个摊展示三天。 老太太一路挣扎一路骂,词汇量之大令人嘆为观止,从沈夫人的出生时辰一路问候到她娘家祖坟的风水格局。 从正厅一路骂到大门外,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来,一看是这老太太,又纷纷缩了回去,熟练得像打地鼠游戏。 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路过,听见骂声,头也不抬地推著车绕道走了——显然也是老观眾了。 大门轰然合上,那骂声才渐渐远了。 正厅里终於安静下来。 宋初一和沈念从廊下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两根柱子后面各伸出半颗脑袋,两颗脑袋的表情出奇一致:嘴微张,眼微瞪,嘴里的黄瓜都忘了咽。 沈夫人转过身,看见两个闺女这副模样,那表情就像在厨房发现两只偷吃的猫。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进来吧。” 两人乖乖走进正厅坐下,沈念忍不住先开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娘,那几个人是谁啊?那个男的张口闭口说他是爹的亲弟弟,真的假的?那个老太太怎么一进门就管姐姐叫孙女?她袖子里藏的洋葱片我看见了!还有那个女的,她眼珠子都快掉咱们家博古架上了!” 沈夫人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爹是独子,没有兄弟。那老太太是你爹的生母不假,但你爹很小的时候她就拋下他改嫁了。那汉子是她改嫁后生的儿子,跟你爹没有半点关係,连血缘都得拐十八道弯才勉强算个同母异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真算起来,那拐的十八道弯里还有九道是上坡。” 宋初一差点把茶喷出来。 沈夫人继续道:“你爹当年差点饿死,是村里人东家一碗粥西家一块饼把他养大的。后来你爹考上武状元,消息传回乡里,她不知从哪里闻著味儿就来了,隔三差五带著她那边的儿子儿媳来攀亲戚。每回都说自己是老封君,每回都说那汉子是你爹的亲弟弟,每回都把今天这齣从头到尾演一遍——这套说辞多少年了,一个字都没变过,连哭腔的调门都一模一样,我都怀疑她在家对著水缸练过。” 她把茶盏搁下,看向宋初一:“她从来没在这府里住过一天。门房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被他们闯了进来。以后不会了。” 宋初一把黄瓜咽下去,沉默了一瞬。 她爹从弃儿到封狼居胥的战神,再到当朝丞相——这条路有多长,她以前只知道个大概。 但一个人的一生被浓缩成几句话,轻描淡写地落在茶盏边上,她今天才算真正感受到这里头有多少东西。 但她没多愁善感太久。 她拿起黄瓜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然后由衷地发出了一句感嘆:“娘,您刚才那句『送客』真的太帅了。” 沈夫人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一弯:“习惯了。” 沈念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我们以后还在厨房门口蹲著吃饭吗?”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隨你。” 沈念满意地笑了,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下次要是他们还来,我们能在门口放个水桶吗?就搁门樑上头那种。” 沈夫人端起茶盏,没说话,但也没说不行。 吃完饭,宋初一靠在椅背上消了会儿食,觉得就这么回屋躺著未免太浪费。 京城她来了这些日子,该逛的铺子逛了,该吃的小吃也吃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穿越话本子里,主角但凡到了古代,有个地方是必去的——青楼。 第36章 逛青楼 她倒不是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纯粹是好奇:这个时代有没有那种一眼惊艷的美人?男女都行,她就想亲眼见识见识。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沈念:“念念,京城有没有青楼?就是那种——姑娘和小倌都有的地方?” 沈念正拿帕子擦嘴,闻言手一抖,帕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耳朵尖,再红下去头顶能冒烟,声音都打结了:“有、有是有……花街那边好几家……但是姐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会是想——” “想什么?就去逛逛。”宋初一面不改色,语气正直得像在说去逛菜市场。 “可是我们这样——两个姑娘家,怎么去那种地方?”沈念急得直扯她袖子,把袖子都快扯变形了,“而且娘说了出门要多带人,要是被发现了——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当然不能这样去。”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弧度她在山寨里每次要搞事情之前都会出现,认识她的人管这叫“山雨欲来风满楼”,“跟我来。” 她把沈念拉进自己屋里,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她哥少年时的旧衣裳。 沈砚之疼儿子也疼闺女,衣裳料子都是好料子,只是放了这些年顏色有些旧了,大小刚好够她改。 她又翻出沈念的妆奩——这假千金虽然自己不会打扮,但架不住沈夫人给她置办得齐全,胭脂水粉、黛墨眉笔一应俱全,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好多都没拆过封。 宋初一对著铜镜开始操作。 她先把自己的脸涂黑了几个色號,眉毛画粗,鬢角用黛墨补了几笔,原本过於明艷的五官被压下去大半。 她个子本就高挑,胸又一贯裹得紧,换上那身改过的男装,再把头髮往上一束——铜镜里映出个眉眼锋利、皮肤微黑的少年郎,竟看不出半分女儿家的柔媚。 沈念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姐姐,你这手艺……在山寨里学的?” “不然呢?下山劫个道总得乔装打扮。”宋初一说这话的语气跟在说“下山赶个集”差不多,“你总不能顶著真脸去劫人,回头人家画了画像往城门口一贴,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沈念被这个过於坦荡的回答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初一说完把她也按到镜子前:“来,给你也来一个。” 沈念个子矮一些,走翩翩公子路线是走不了了,但可以扮个清秀书童。 宋初一三两下给她涂黑了脸,换了身短褐,往镜子前一推——倒是个唇红齿白的小跟班,就是眼神太慌张,像个隨时准备自首的犯罪同伙。 沈念对著镜子左看右看,又害羞又有点兴奋,小声道:“我这样行吗?” “行,你本色出演。”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脑袋,“书童的精髓就是又怂又乖,你拿捏得很到位。” 沈念:“……” 两人从后门溜出去,沈念在前面带路,低著头脚下不停,像是偷了东西怕被抓到。 她走路的姿势都变了,猫著腰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墙缝里。 宋初一在后面看得直乐,心说你这副模样走在花街上,人贩子看了都想给你指路。 拐过七八条巷子,空气中渐渐浮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街口也掛满了红灯笼,整条街被映得暖光交错。 花街不愧是花街,一整条巷子都是青楼楚馆,胭脂香粉的味道浓得能醃入味,吸一口气感觉鼻腔里能长出花瓣来。 楼上凭栏的姑娘们甩著帕子,娇声软语往楼下招呼:“公子——进来坐坐呀,我们这儿有好酒好菜好姑娘——” 那边小倌馆门口也站著几个清秀少年,见人就拱手,笑意温温柔柔的,比春风还和煦。 有个姑娘眼尖,远远看见宋初一这个生面孔少年郎踱进来,扒著栏杆探出半个身子,甩著帕子娇滴滴地喊:“哟,这位公子好俊!第一次来吧?来我们这儿,姑娘们保管把您伺候得服服帖帖!” 宋初一抬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在深色皮肤的映衬下亮得反光。 那姑娘愣了一下,帕子差点脱手掉下去,扭头就跟旁边的姐妹小声嘀咕:“那小哥笑起来真好看,怎么晒那么黑?” 她的小姐妹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就是,白一点肯定是个绝色。” 宋初一收回目光,偏头问沈念:“这附近哪家最出名?” 沈念的脸已经红得能煮鸡蛋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红到了一种可以当热源的程度,感觉拿个生鸡蛋贴她脸上,三分钟后能剥壳。 她低著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醉花楼……听说那里姑娘和男的都有。姐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样不好吧……我觉得娘要是知道了……我可能活不过明天……” 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诚恳,眼神真挚,仿佛在说一件关乎人生理想的大事:“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的杀伤力,古今通用。 醉花楼门口比別处更热闹,楼上楼下人来人往,丝竹声夹杂著笑语喧譁从门里往外溢。 灯笼掛了好几排,红光映在门楣的匾额上,把“醉花楼”三个字照得熠熠生辉。 宋初一理了理衣襟,迈步就进了门。姿態从容,步伐稳健,活像一个逛了十年花街的老手。 沈念在后面深吸一口气,抖著腿跟上,心里反覆默念著“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书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此生清白”——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趴地上,被宋初一头也不回地伸手拽住后领拎了进去。 沈念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的人生从今晚开始要分叉了。 醉花楼里比外面看著还要热闹,丝竹声混著笑闹声从四面八方的雕花隔扇里渗出来,空气里甜丝丝的脂粉香浓得像打翻了蜜罐。 宋初一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大厅里的布局,就被门口迎客的姑娘们眼尖地发现了。 “哟,哪儿来的俊俏小公子!”一个穿水红色襦裙的姑娘率先迎上来,帕子往宋初一肩头轻轻一甩,挽住她的胳膊就不撒手,“第一次来吧?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站久了腿酸!” 话音未落,又有三四个姑娘围了过来,鶯鶯燕燕地把她裹在中间,这个拉她袖子说公子皮肤真好,那个踮脚凑近了看她的眉眼,惊嘆这小哥眼睛生得也太漂亮了。 宋初一整个人被温香软玉淹没了,胳膊被人挽著,肩膀被人靠著,面前还递过来一杯不知谁塞过来的桂花酒。 她低头喝了一口,心想这就是紂王的快乐吗?確实有点东西。 沈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跟在宋初一身后进门,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躲,就被一个眼尖的姑娘拽住了袖口。 “这小书童也乖得很!脸红成这样,第一次跟主子出来逛吧?別怕別怕,姐姐给你剥葡萄吃——” 那姑娘不由分说把她按在椅子上,面前的矮几上转眼就摆满了瓜果点心。 另一个姑娘拿扇子给她扇风,还有一个往她手里塞了块蜜瓜,笑眯眯地问她家乡何处、今年几岁。 沈念僵著脖子捧著蜜瓜啃了一口,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落座之后,旁边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靠在宋初一肩头,一边给她添酒一边柔声问:“公子今晚来得巧,正好赶上我们醉花楼的花魁选举。您可是有眼福了。” 宋初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问她这花魁是怎么选的。 那姑娘抿嘴一笑,旁边另一个紫衣姑娘接过话头:“规矩也简单——今晚咱们楼里的姐妹挨个登台献艺,底下各位客官觉得谁好,就掏银子给谁的票箱里投。说白了,谁得的银钱多,谁就是今晚的花魁。”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票钱不是白花的——哪位客人给的银子最多,今晚花魁就陪那位客人单独饮茶赏月,至於之后嘛,那就看缘法了。” 宋初一心下瞭然,说白了就是拍卖,价高者得。 她靠在软垫上环顾四周,大厅里果然已经摆好了几口描金的票箱,楼上的雅间垂著珠帘,隱约能看见几个衣著华贵的客人正往楼下张望,各个眼神里都带著志在必得的劲头。 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这花魁到底长什么样——比不比自己好看,还真不好说。 这不是自夸,她对自己的容貌有那个自信。 宋初一靠在软垫上,左边一个姑娘给她剥葡萄,右边一个姑娘替她添酒,肩后还搭著一条不知是谁的披帛,整个人泡在暖烘烘的脂粉香里。 她啜了口酒,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发现周围好几张桌子的男客正拿眼刀剜她——一个大男人被七八个姑娘围得密不透风,全场就她这桌风景独好,不招恨才怪。 旁边不远有个穿绸衫的公子哥脸都绿了,他带来的姑娘还扒在宋初一椅子扶手上不肯走。 沈念已经从僵著脖子啃蜜瓜进化到了悄悄观察周围环境。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楼里的姑娘好像跟別处不一样,方才餵她蜜瓜的那个姐姐说不能乱摸客人,客人也不能对她们动手动脚。 宋初一挑了挑眉,转头问靠在她肩头添酒的鹅黄衫姑娘:“你们这楼里只卖艺?” “公子聪明。”那姑娘放下酒壶,抿嘴一笑,“咱们醉花楼的姐妹只表演才艺,琴棋书画、歌舞弹唱,公子瞧著满意就打赏些银钱。” “至於想跟哪位姐妹多说几句话——那就看公子的诚意,也得看姐妹愿不愿意。若是有人想在这儿胡来,”她朝门口努了努下巴,“护卫可不是吃素的。” “前些日子有个外地来的富商仗著钱多想硬闯姑娘闺房,被扔出去之后还要报官,结果京兆尹一听是醉花楼的事,连夜给他判了流放。”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咱们老板娘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 宋初一心下对这幕后老板更好奇了几分。 她正想再套些话,大厅忽然暗了下来——四面八方的烛火同时被遮去大半,只留二楼一圈幽光。 她仰头看去,见那鏤空的圆形平台边缘缓缓垂下一层轻纱,纱幔半透,隱约能看见后面的软榻和琴桌。 楼下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推杯换盏的客人纷纷搁下酒盏,仰头望向高台。 那些在纱幔后面还没露面的姑娘,仅凭一抹剪影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宋初一把酒杯搁下,心道这醉花楼確实有点东西,连打光都玩得这么明白。 宋初一对这位幕后老板娘越发好奇。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开这样一座规矩森严、连皇子都要小心的销金窟,背后的势力绝不简单。 她连问了好几个姑娘,对方却都是抿嘴笑笑,只端了杯新酒递到她手边,柔声说以后有机会自然就见到了。 宋初一接过酒盏,心里不大痛快——又是打哑谜。上回外婆打哑谜,这回逛个青楼也打哑谜,京城这帮人怎么都一个毛病。 她正盘算著回头让周管家私下打听打听,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拍桌子的闷响。 一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从隔壁桌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酒气熏天地指著宋初一这边,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那个黑炭小子!凭什么这么多姑娘围著他转?本公子在这儿坐了半柱香,连个倒酒的都没有!” 他越说越来气,踉蹌著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离他最近的鹅黄衫姑娘。 宋初一的脸色沉了一瞬。 那姑娘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她旁边的姐妹们也齐齐皱眉,却没人尖叫——显然这种场面在翠花楼里不是头一回,她们知道护卫会出面。 但那人的手伸得太快,护卫还在门口。 第37章 花魁 他没能碰到那姑娘。 宋初一站起身,单手扣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把他整个提离了地面。 绸衫公子双脚悬空,酒顿时醒了大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人家不愿意,你看不见?” 下一秒,他飞出去了。 不是比喻,是真飞。 整个人在空中划了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撞上了二楼垂下来的纱幔,又刺啦一声把纱幔扯下来半幅,裹著一身薄纱重重摔在大厅正中央的空地上,打了两个滚,不动了。 翠花楼的乐师停了弹奏,满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著大厅中央那个裹在纱幔里昏迷不醒的人形物体。 沈念站在椅子上,手里还举著半个橘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公子威武”,然后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 在死寂的大厅里,她一个人的掌声格外清脆。 宋初一理了理袖口,转身朝四周抱了抱拳,语气平淡:“一点小误会,扫了诸位雅兴,见谅。” 说完重新坐回榻上,从身旁姑娘手里接过那杯还没洒完的桂花酒,仰头喝了一口。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眼睛亮得能点灯——方才她们围著宋初一多少还带了点职业性的殷勤,此刻却恨不得把全楼的酒都搬到她面前来。 紫衣姑娘挽住她的胳膊,鹅黄衫姑娘给她剥了颗荔枝送到嘴边,旁边的姑娘们挤得更近了些,七嘴八舌地夸公子好身手、公子方才那一手真是嚇死奴家了。 那些原本还拿眼刀剜宋初一的男客们纷纷收回目光,埋头喝酒。 连二楼的珠帘后面,几个原本探头看热闹的贵客也默默缩了回去。 大厅重新恢復了热闹,丝竹声再起,乐师们弹得格外卖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绸衫公子被护卫们七手八脚地抬了下去,大厅里的丝竹声重新响起,乐师们弹得格外卖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二楼那幅被扯下来的纱幔还半掛在栏杆上,隨风飘一下,提醒著在场所有人刚才有个不长眼的飞了多高。 宋初一重新靠回软垫上,还没来得及伸手拿酒杯,左右两边的姑娘已经把她围了个严严实实。 “公子!您刚才那一手是练过的吧?”紫衣姑娘两眼放光,剥了颗葡萄直接递到她嘴边,“那人飞出去的时候奴家都没看清——您是怎么把他拎起来的?” 宋初一张嘴接了葡萄,含含糊糊地说:“他就那么轻,不用拎。” “骗人!”鹅黄衫姑娘笑著拍了她一下,“他那腰身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您一只手就甩出去了,当奴家没长眼睛呢?您这手劲怎么练的?” “小时候干农活,挑水劈柴,练出来的。”宋初一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 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绿衫姑娘忽然开口:“农活可练不出这身手,公子那是实打实的功夫——您这力气,怕是比那些武馆里的师傅都大。” 宋初一瞥了她一眼,这姑娘穿得比別人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怀里抱了把琵琶,方才一直在角落里拨弦,没凑到跟前来。 她放下琵琶走过来,坐在宋初一右手边,给她斟了杯酒,声音不紧不慢:“公子您是头一回来吧?以前没见过您。” “来京城没多久,好奇,进来看看。” “好奇什么?好奇花魁长什么样?”紫衣姑娘凑过来,笑嘻嘻地拿帕子掩著嘴,“还是说公子您跟那些男人一样,也想一睹芳容,然后砸银子?” 宋初一靠在软垫上,懒洋洋地笑了笑:“我要是说我就是来喝酒看热闹的,你们信不信?” 紫衣姑娘歪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信。旁人眼睛往哪儿瞟,奴家一眼就知道。公子您从进门到现在,目光一直在楼上那个台子上转,没往不该看的地方落。就是这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伸手虚虚在宋初一鼻尖前比了一下,没真碰到,“黑了点。” “那我本来还想让姐姐们给我擦擦来著,”宋初一举起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別呀!”紫衣姑娘眼睛一亮,作势就要拿帕子往她脸上蹭,“让奴家看看公子底下的皮肉白不白——哎呀別躲呀,奴家手轻,不疼的!” 宋初一单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稳稳地端著酒杯,连酒都没洒一滴。 “姐姐,君子动口不动手。” 紫衣姑娘被她攥著手腕,也不挣扎,反而笑得更欢了,扭头对旁边几个姐妹说你们看,我就说他脸肯定是涂黑的。 鹅黄衫姑娘剥了颗荔枝塞进她嘴里:“公子不想让人看,你就別闹了。人家头一回来,你把人嚇跑了下次还怎么见?” 绿衫姑娘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慢慢转著酒杯。 宋初一偏头看她:“姐姐方才那曲琵琶弹得不错,《夕阳簫鼓》?” 绿衫姑娘转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眼底带了些意外:“公子懂琵琶?” “不懂。以前听別人弹过几回,记得调。”宋初一笑了笑,没多说。 她这话也没说谎——上辈子刷短视频,有个民乐主播专门弹琵琶,她刷到过好几回,调子听耳熟了而已。 绿衫姑娘看了她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蜜渍梅子往宋初一那边推了推。 “花魁选举什么时候开始?”宋初一夹了颗梅子,顺嘴问道。 “快了。”紫衣姑娘指了指楼上的纱幔,“等那纱幔后面的人坐齐了,就开始。今晚参选的姐妹可不少,好几个都是头一回登台。” 她压低声音凑近宋初一耳边,“公子可有看上的?提前跟奴家说,奴家帮您递个话——不过票钱另算。” “我连人还没见著呢,怎么就看上了?” “那您可得仔细看,据说今晚有几位,生得那叫一个天姿国色——不比您这张黑脸差。” 紫衣姑娘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笑完又赶紧摆手,“奴家说笑的!公子別在意,黑点好,黑点英武——就是不知道白回来是什么样……” 她说著说著眼神又飘到宋初一脸上,显然还是没死心。 宋初一看了她一眼:“姐姐,你到底是来陪酒的还是来研究我脸的?” “陪酒是主业,研究公子的脸是兴趣。”紫衣姑娘理直气壮,“谁让公子好玩呢——那些人,”她朝周围几桌努了努嘴,“不是灌酒就是吹牛,也就您能陪奴家说几句人话。” 宋初一哼笑一声,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紫衣姑娘笑逐顏开,仰头一饮而尽。 第38章 雌雄莫辨 说笑间,大厅四角的烛火忽然一齐暗了下去,只剩二楼那一圈暖黄的光还亮著。 光从鏤空的平台边缘漫出来,透过垂落的纱幔,映出后面几道绰约的人影。 满场的喧譁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所有人都仰起头,屏住了呼吸。 一个女子从纱幔旁缓步走出来,站在栏杆边。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绣著银线的缠枝莲,每走一步那莲花便跟著裙幅轻晃,像是从月华里借了一层光。 她抬手將纱幔撩开一角,那手指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染著淡粉的蔻丹,与白纱擦过时像三月枝头第一瓣桃花落在新雪上。 等她微微侧身,露出半边面容——长眉入鬢,眼尾微挑,鼻樑挺秀如山脊,唇上一点朱红不浓不淡,衬著那张玉白的面孔,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分明是极清冷的骨相,偏偏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冷与媚融在一处,让人看一眼就忘了把目光收回来。 “诸位贵客,久等了。”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像珠子滚过冰面,又凉又脆。 宋初一手里转著的酒杯停住了。 她盯著那女子看了好几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幻肢硬了。 她穿越之后对自己这副新皮囊的身高长相都还算满意,但眼前这位属实是老天爷追著餵饭,自己那点自信得先往旁边稍稍。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旁边几桌的男客嘴巴张著,脖子伸著,有个胖富商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液顺著袖口往下淌都没察觉。 隔壁桌一个紈絝子弟趴在同伴肩膀上,嘴里喃喃地念叨“这腿这腰这脸”。 二楼雅间的珠帘后面,隱约能看见几个华服公子把帘子掀得老高,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探出来。 宋初一侧头问身边的紫衣姑娘:“这是谁?” 紫衣姑娘掩嘴一笑,低声说道:“上届花魁,苏吟苏姑娘。今晚她不参选,是来做仲裁的。” “上届的?那今年的花魁能比她还好看?” “这可不好说——苏姐姐是我们楼里的头牌,这两年还没人能超过她。不过今晚嘛,”紫衣姑娘往纱幔那边努了努嘴,“听说有几位新来的,生得也不差,公子耐心看就是了。” 苏吟立在栏杆边,等下面的骚动渐渐平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晚的规矩和往年一样——每位候选的姑娘或公子登台献艺,诸位贵客若有中意的,便將赏银投进对应的票箱。得银最多者,便是今晚的花魁。花魁选出之后,出银最多的那位贵客,可与花魁单独品茗一夜。” 她说完微微侧身,朝纱幔后面点了点头。 第一道纱幔缓缓拉开,一个抱琴的绿衣姑娘端坐其后,低眉信手,琴音如水银泻地般淌出来。 第二道纱幔后是个执剑的红衣少女,剑花挽得又颯又利落。 第三道纱幔掀开时,满场譁然——那是个白衣少年,眉眼清俊如画,往琴凳上一坐,还未抬手,就听见楼上好几个女客的团扇同时掉在了栏杆上。 叫价开始了。 楼下楼上的公子富商们一个个爭得面红耳赤,银子流水似的往票箱里倒。 宋初一始终没举过牌。 她靠在软垫上,端著酒杯,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偶尔偏头跟沈念点评两句——这个琴弹得不错,那个剑舞得花架子太多。 沈念一开始还紧张得直搓衣角,后来被她带动,也放开了,小声说喜欢那个弹琵琶的。 楼顶上的一间雅间里,珠帘半卷,光线昏暗。 一个穿著墨青色长衫的人斜靠在窗边,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半举著酒杯,却一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底下那个黑脸少年身上,已经好一会儿了。 那人一张脸生得雌雄莫辨,眉峰如刀裁,唇色却艷如三月桃,喉结平缓得几乎看不见。 手腕从宽袖里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如竹,指尖拈著酒杯的姿势像拈著一朵花。 明明是男子的装束,那张脸却比楼下任何一位花魁都更叫人移不开眼。 “那小子有点意思。” 他把酒杯搁在窗台上,语调懒洋洋的,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別人都在看台上,他在剥葡萄。別人都在叫价,他在打哈欠。旁边那些姑娘围著他转,他连手都没乱动——倒是难得。等结束之后把他请上来,我想认识认识。” 旁边伺候的小廝垂头应了一声“是”,退到走廊上,偷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旁边另一个侍从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廝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主子……不会是真的吧?坊间都传了好几年了,说那位用人在背地里养了不少清秀少年……你说今晚他点名要见那个黑脸小子,还夸人家『有点意思』,那小子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的侍从表情复杂,瞥了一眼雅间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什么都没敢说。 要是被自家主子知道他们在背后嘀咕,这个月月钱就別想要了。 宋初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楼上一位大人物盯上了。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整了整衣襟,准备带沈念打道回府——热闹看完了,葡萄也吃够了,这帮人再拍下去也拍不出什么花样。 她刚站起来,一个青衣小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住她的去路,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一个人听清:“这位公子请留步,我们主人想请您上楼一敘。” 宋初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青衣小廝一眼。 她正愁打听不到这翠花楼幕后老板的来路,眼下人家主动来请,哪有不去见的道理。 “带路吧。” 她拍了拍沈念的肩膀,让她先在楼下等著,自己跟著那小廝沿著楼梯一路往上走。 越往上走,楼下的丝竹喧譁便越远,到了顶层时已几乎听不见底下的动静。 这一层只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小廝在走廊口便停了步,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往前走了。 宋初一独自走到门前,抬手推开。 一股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不是楼下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脂粉甜香,而是雨后折下的梔子混著些许清茶的冷调,安安静静地浮在空气里。 房间布置得极为素净,靠窗一张矮榻,榻上搁著一张未收的琴;墙角立著个青瓷花瓶,插了几枝白菊,花瓣上还沾著水珠。 窗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正侧身看著窗外的夜色,一只手懒懒地搭在窗台上,指尖拈著一只白瓷酒杯。 月光镀在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白得近乎透明。 宋初一收回打量的目光,朝那人走了几步,站定,客气地问了一句:“阁下便是这翠花楼的老板?”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 宋初一愣住了。 第39章 登徒子 眼前这张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樑高挺,唇色淡而温润。 冷白的月光和暖黄的烛火在他脸上交映,像是精心调配过的光影,每一寸轮廓都恰到好处。 分明是男子的装束,却生了一张比楼下任何一位花魁都叫人移不开眼的面孔。如果她现在还是土匪头子的话,就把他掳到山上去当压寨夫人了。 她心里刚飘过“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八个大字,对面的人开口了。 “这位公子,”那声音低沉清朗,分明是个男人的嗓音,“方才楼下叫价那般热闹,公子为何一次都不曾举牌?是我翠花楼的姑娘们不合公子的眼缘,还是招待不周?” 宋初一回过神来,在心里把八个字默默塞回去,坦然道:“都不是,纯粹是囊中羞涩。” 那人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过於诚实的回答有些意外,隨即嘴角弯了弯,朝对面的坐垫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来如此。我对公子挺感兴趣的,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宋初一也不客气,撩袍在矮榻对面坐下。 那人执壶给她斟了杯酒,修长的手指在壶柄上搭得隨意又好看。 两人对坐饮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裴长靖发现这黑脸少年虽然其貌不扬,说起话来却极有意思——不成群结队往人身上贴,也不为多看花魁两眼挤掉楼下人的假髮。 就是头一回来,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瞅瞅。 他忽然放下酒杯,嘴角噙著一丝浅笑,身子一倾,直接靠进了宋初一怀里。 一只手顺势攀上她的肩头,另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她的胸口——本是想逗逗这个面不改色的小公子,看那张涂黑的脸能不能透出点红来。 触感一片柔软。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字——完了。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那只还按在自己胸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得过分的脸。 她本来还在琢磨这人怎么突然就靠过来了,原来是想占自己便宜。 “啪——!” 她一巴掌甩了过去。 这一掌半点没有留情,那楼主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毫无防备地挨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从榻上翻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倒在地上。 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人已经昏过去了。 宋初一站起来,拍了拍被压皱的衣襟,面无表情地绕过地上的男人,大步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小廝见她出来刚想行礼,她已经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沈念在楼下等了半天,正忐忑不安地剥第五个橘子,远远看见宋初一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脸色少见的不好看。 她赶紧把橘子塞嘴里站起来,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宋初一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丟下四个字:“走,回府。” 宋初一拽著沈念一路疾走,出了花街拐过七八条巷子,直到花街的脂粉香彻底被夜风吹散,才放慢脚步。 她脸上那股子火气还没消,边走边在心里骂娘——什么翠花楼主,什么雌雄莫辨绝世大美人,就是个登徒子! 仗著自己长得好就隨隨便便往人怀里靠,靠就算了还上手摸,摸到胸还不撒手,活该挨那一巴掌。 要不是她急著走,非得再补一脚。 沈念被她拽著一路小跑,嘴里还含著半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橘子,含含糊糊地问:“姐姐,刚才那个人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遇到个神经病。”宋初一鬆开她的手腕,脚步不停,“以后再去那破地方我给你洗一个月袜子。” “你本来就说要给我洗袜子的,”沈念下意识接了一句,又赶紧摇头,“不对不对,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回去再说。” 两人摸黑绕到丞相府后巷,宋初一找了处僻静的墙根站定。 这面墙她们出来时就踩好了点,不高不矮,她先托著沈念的腰把人拋上去,自己退后两步一个助跑,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单手扣住墙檐翻身而上,落地之后又稳稳接住了从墙头上闭眼往下跳的沈念。 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溜过迴廊,闪进臥房,关门落閂。 宋初一三两下扯掉身上的男装,拿湿帕子把脸上的黑粉擦乾净,又搓了搓脖颈上那个已经快化了的水泥喉结。 她一边擦一边想,以后出门逛花楼还是要带根狼牙棒,万一再碰上这种登徒子,直接一棒子抡晕,省得一巴掌扇完自己手疼。 沈念也把自己脸上的黑粉洗了,换回裙子,帮宋初一绞了条乾净帕子递过去,终於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宋初一接过帕子抹了把脸,把今晚在顶楼发生的事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 沈念听完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他摸你——” 宋初一抬手打断她,把帕子往铜盆里一扔,回身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沈念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翠花楼顶楼,雕花木门被敲了好一阵,里头始终没有动静。 青衣小廝和侍从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方才那位黑脸少年沉著脸大步下楼,招呼都没打一个,他家主子却迟迟没有动静,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两人壮著胆子推门进去,就看见自家主子歪倒在矮榻旁边,左半边脸肿得像个刚出锅的发糕。 小廝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在旁边,连声喊著主子您怎么了,谁把您打成这样。 侍从也慌了手脚,一个去扶人,一个去拿冷水帕子,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凶险的可能——刺客、暗器,总不能是那个黑脸少年吧,那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把主子打成这样? 楼主是被冷水帕子敷醒的。 他撑著手臂从地上坐起来,只觉得左半边脸从牙关一直麻到耳根,又胀又烫,连带著左眼都眯成了一道缝。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铜镜一照,右脸依旧清俊如画,左脸却肿得像个发过了头的麵团,白净的麵皮上清清楚楚印著一个纤秀的五指印,从颧骨一直盖到下頜。 他对著镜子里这张阴阳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一边是謫仙,一边是猪头。 “把消肿的药膏拿来,”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然后都出去。” 小廝和侍从如蒙大赦,恭敬退下,轻手轻脚合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小廝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大概是药膏碰到伤处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走廊尽头又挪了几步。 主子这副模样被人看见,他们这个月月钱就別想要了。 房中,楼主对著铜镜,用指尖挑了药膏,一点一点往脸上抹。 手指头一碰上去就嘶了一声,左边腮帮子像是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 每抹一下他都在心里骂自己一句——靠就靠了,怎么还上手摸?摸就摸了,怎么摸完了还不知道躲? 从小到大被人追著捧著的翠花楼主,头一回主动跟人搭訕,结果挨了一巴掌,连句解释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试著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右脸依旧赏心悦目,左脸纹丝不动——看起来像半边脸瘫痪。 这让他明天怎么见人?怎么跟底下的人解释?说自己撞门框上了? 什么门框能撞出五个手指印,还是纤纤细细的那种。 他忽然翻了个身,扯过毯子把自己从头蒙到脚,毯子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完了,以后还怎么见面……” 然后他又猛地坐起来,顶著一张肿脸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沈念——她旁边那个书童叫沈念,沈家的人。沈家。” 他重新倒回榻上,扯到伤处又嘶了一声。 活到这么大头一回被人扇巴掌,扇完还不敢追,一个人在这儿胡思乱想。 他把毯子重新蒙到脸上,决定等脸消肿之前绝不见客——尤其是沈家的人。 改天叫人去打听打听是谁家的小姐,带著个叫沈念的小书童。 幽幽地在心里补了一句:打听归打听,下次见了面,自己恐怕得先戴个头盔。 第40章 脸肿成猪头 宋初一那晚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她还在翠花楼顶楼,那个登徒子又靠过来了,这次她没扇巴掌,直接拎著狼牙棒追著他满屋子跑。 那人一边躲一边顶著半边肿脸喊“你听我解释”,她追上去一棒子抡过去,结果他又变成了一朵梔子花,被她一棒子砸进青瓷花瓶里,花瓣溅了一地。 她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中间,嘴角掛著一丝满意又凶残的微笑。 与此同时,翠花楼顶楼那位却只能侧著身子睡。 楼主半边脸肿著,仰躺压到伤处疼得直抽气,只能朝右边侧著,把左脸悬在枕头上方。 消肿的药膏已经涂了厚厚一层,在烛火下泛著莹润的油光,衬得那五指印更加分明。 他闭著眼,呼吸平稳,脑子却还在慢慢转著——方才照镜子时他仔细看过伤处,那一巴掌力道十足,却只是红肿印了个巴掌印,连皮都没破。 若换个体质稍弱些的,挨这么一掌少说也要掉两颗牙。 他这身內力这些年在六国也算排得上號,倒是头一回用在这种地方。 他想到这里,嘴角无意识地扯了一下,扯到伤处又嘶了一声,默默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名下的產业远不止这一座翠花楼。 六国之內,他的酒楼、客栈、茶庄遍布通衢要道,从北地的雪原城到南疆的瘴癘关,但凡有商旅往来的繁华去处,必有他的招牌。 裕国地处六国正中,四方商路在此交匯,是天然的咽喉要地——谁控制了裕国的商贸,就等於掐住了六国的血脉。 他把翠花楼开在京城最繁华的花街,不是为了赚那几个酒钱,是为了让消息自己流进来。 京城里哪家权贵新纳了妾,哪位尚书收了谁的银子,哪国使臣偷偷见了什么人,酒过三巡之后都会变成鶯歌燕舞里的窃窃私语。 就连顶楼这个房间,也远不止是个雅间——墙后藏著暗格,暗格里摞著各国的关防文书和通关令牌。 他来裕国坐镇这一年,北狄的商路已经暗中被他收拢了三成,南越的茶马互市也有他的人在里面掌秤。 今晚原本是要见一位边境来的商队头领,对方临时改了日子,他閒来无事,恰好碰上花魁选举,又恰好碰上了她。 楼主睁开眼,望著黑暗中的房梁,轻轻嘆了口气。 半边脸还在突突地疼。 这个偶遇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第二天一早,宋初一是被自己肚子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脑子里还残留著昨晚那个梦的碎片——她追著一个肿脸的男人满屋子跑,那人一边跑一边喊“我不是故意的”,她拎著狼牙棒在后面狞笑。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觉得这个梦还挺解气。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太对劲——刷牙的时候盯著水面发了半天呆,穿衣裳的时候把腰带系反了两次。 周管家端著蟹粉小笼包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郡主正跟腰带较劲。 “郡主,您这腰带……是系反了。” 宋初一低头一看,果然反了。 “……我说怎么勒得慌。” 周管家把笼包摆上桌,站在旁边伺候。 宋初一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夹了一个,然后筷子就搁下了。 周管家看了看笼屉里剩下的七八个小笼包,眉毛悄悄拧了一下:“郡主,今儿的小笼包不合胃口?” “挺好吃的。” “那您怎么就吃了三个?” 宋初一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今天不太饿。” 周管家看著那笼孤零零的小笼包,没再说话,心里已经在盘算要不要去请太医。 到了丞相府那边蹭早饭的时候,情况更严重了。 沈家的早饭向来丰盛,宋初一往日的战绩是五碗米饭打底,今天吃到第四碗,筷子就慢下来了。 沈家大哥坐在她对面喝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等她搁下碗筷,终於开了口:“吃饱了?” “嗯,饱了。” “你平时不是五碗打底吗?今天这才四碗。” “今天不太饿。” “不饿?”大哥放下筷子,看了看她面前摞著的四个空碗,“上回你染了风寒,发烧,都吃了四碗半。今天说不饿——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 “那怎么吃这么少?”大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我能不记得你吃多少吗。” 宋初一拿起旁边的馒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没事。 她总不能跟他说“我昨晚去了青楼,被一个登徒子袭了胸,我扇了他一巴掌,但是那人长得真挺好看的”——这话一出口,大哥能当场拔刀。 沈念在旁边捧著碗,脸都快埋进稀饭里了。 她当然知道姐姐为什么心不在焉,但她脸皮薄,大哥一问她就紧张。 趁著大哥不注意,她悄悄夹了块红烧肉搁进宋初一碗里。 大哥眼睛尖,余光扫到了:“念念,你给初一夹菜就夹菜,手抖什么?” “我、我没抖啊。”沈念把筷子缩回来,差点把红烧肉又带出来。 “还说没抖,你碗都快被你搅出漩涡了。”大哥看著她,“今天怎么你也吃这么少?” “我早上吃太多了……” “你早上不是跟初一一块儿吃的吗?” 沈念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求救似的看向宋初一。 宋初一面不改色地替她接过去:“她路上吃了俩包子,我作证。” “对,包子。”沈念猛点头,差点把碗碰翻。 大哥看了她们俩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沈夫人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著汤,目光在宋初一脸上停了片刻。 她把汤碗往闺女那边推了推,轻描淡写地说:“今早厨房菜烧咸了,怕是没了胃口。下午让厨房燉锅绿豆汤,消消火。” 宋初一端起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娘这个圆场打得天衣无缝,但她总觉得娘那双眼里藏著几分瞭然,说不定连她昨晚翻墙出去都知道。 她咬了口馒头,决定把昨晚翠花楼顶楼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打包扔出去。 扔是扔了,没扔多远——嚼著嚼著馒头,脑子里又飘出那张肿了半边的脸。 她愤愤地又咬了一大口馒头。 以后懒得揍他了,不划算,揍完还得少吃饭。 第41章 受虐倾向 她饭也没吃完,撂下筷子就出了门,直奔並肩王府。 外公正蹲在藤椅旁边挑瓜子,一抬头就看见外孙女大步流星地衝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二话不说抄起兵器架上的狼牙棒就往练武场走。 外婆正在擦梅花锤,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公。 “谁惹她了?” “不知道。”外公抓了把瓜子,“反正不是咱们。” 外婆拎著锤子下场,宋初一已经摆好了架势。 第一锤砸下来,她横棒架住,震得虎口发麻——这一下比平时重得多,她脚下踩的夯土都陷了半分。 她咬著牙顶回去,反手就是一棒。外婆轻轻鬆鬆架开,第二锤又到了。 连挨了好几锤,宋初一终於被打老实了,拄著狼牙棒喘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胸口那股子邪火总算散了大半。 外婆把梅花锤往地上一顿:“气消了?” “……消了。” “消了就坐下。”外婆拿帕子擦了擦手,“说说,谁惹你了?” 宋初一灌了半壶凉茶,抹了把嘴:“没什么,就是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个登徒子,没揍够。” 外婆看了她一眼:“什么登徒子能把你气成这样?” “就……梦里头不长眼的那种。”宋初一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外婆没追问,只是嘴角弯了弯。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喘匀了气,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 她来了这么久,舅舅们的去向多少知道一些,可舅母和表哥表姐们却从没听人提起过。她偏头问外公:“外公,舅母她们呢?我还有几个表哥表姐?” 外公还没答话,外婆先接了腔,嗑著瓜子慢悠悠地替老头子说了。 “你大舅母是尚书家的嫡女,跟著你大舅舅在边关,生了两个儿子。二舅母是安远郡主,生了一儿一女。三舅母是江南富商家的女儿,生了一个儿子。四舅舅还没成家,整天泡在驍骑营里,除了练兵就是练兵。” 宋初一点点头,又问:“那表哥表姐们呢?” “都在书院读书。”外婆说,“大的那两个在青麓书院,小的还在家学里念著。等休沐的时候你就能见著了。” 宋初一怔了一下:“表姐也去书院读书?” 外公嗑著瓜子斜她一眼:“怎么,不行?” “不是不是——我是说,女子也能去书院?” “老子有那个钱,让她去读点书怎么了?”外公哼了一声,“又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家。你要是想去读,也可以去。” 宋初一眼睛亮了一下,但脑子转得快,刚开心了半秒就想到了更不对劲的事:“那既然女子可以读书,为什么不能入朝为官?” 外公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甩,嗓门都大了几分:“这你就要去问龙椅上那位了!他觉得女子读书多了会坏规矩,说什么阴阳顛倒、朝纲不稳——放他娘的屁!说白了就是怕女人有了学问不好糊弄!” 他越说越来劲,外婆递了杯茶过去让他顺顺气,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骂:“民间私塾、书院他又管不著,天高皇帝远,谁能拦得住?反正现在这位,当的是个摆设,事多钱少没假期,又累又没劲。要不是因为这破皇位又累又没假期,老子当年早就坐上去歇著了,谁爱当谁当,你知道吧?” 与此同时,翠花楼顶楼。 裴长靖对著铜镜往左脸上抹药膏,那几道红印子还没消透。 桌上摊著今早送来的密报——朝阳郡主宋初一,沈砚之的嫡长女,去岁於匪寨寻回。 他把密报来回看了两遍。真假千金的事他在京城早有耳闻,坊间都说真千金在山野长大粗莽不堪,可密报上这姑娘—— 他想起昨晚那张涂得乌黑的脸,想起那句面不改色的“囊中羞涩”,手指轻轻碰了碰还肿著的脸颊,忽然笑了一声,扯到伤处,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姑娘,比密报上有意思多了。 裴长靖把密报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 昨晚那一巴掌的力道,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不是疼,是意外。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被人扇耳光,还是个姑娘。 他把密报折好塞进抽屉里,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樑上落下来,单膝跪在屏风外侧。 裴长靖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去跟著沈家那位真千金。不用靠太近,別惊动她,就看看她平时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回来讲给我听听。” 暗卫低头应了声“是”,身形一晃又消失在房梁的阴影里。 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主子大半夜的挨了一巴掌,脸还肿著,不查这人的底细,也不追究来歷,反而让他去跟著看有什么有趣的事。 这怎么看都像是被打了还想多看两眼。 暗卫在心里默默给自家主子贴了个標籤:受虐倾向。然后麻利地消失在夜色里。 与此同时,並肩王府的练武场上。 外婆把梅花锤搁回兵器架,转身看著宋初一,忽然换了副认真的神色。 她说初一,你的狼牙棒使得再好,那也是外力,万一哪天空了手,总不能全靠拳头。 宋初一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在理,便问外婆要教她什么。 外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脉上,问她可知道天生神力骨子里带的那股劲不只是力气。 宋初一茫然地眨了眨眼,说她一直就当力气使,除了抡棒子也没琢磨过別的。 “那股劲,就是我们周家血脉里传下来的內力。” 外婆鬆开她的手腕,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米饭要煮熟了才能吃,“你只是没学过怎么用。以前在山寨里自己瞎琢磨,把內力当蛮力使,浪费了。” 宋初一恍然大悟,说怪不得每次跟外婆对锤总觉得被一股柔劲裹住了棒子。 外婆点头,说內力到了高处,一柄凡铁也能劈山,而她空有宝山却没用过。 宋初一眼睛亮了,往外婆跟前凑了凑:“那我想学轻功!就是那种踏水无痕、飞檐走壁、嗖一下上房顶的——” 外婆笑了,说轻功可以教,不过她最擅长的不是轻功,周家这一辈轻功最好的是她父亲。 宋初一愣住了——沈砚之。 那个在朝堂上拿笏板捅人屁股的文臣、那个为了娶她娘在四个大舅哥手底下车轮战被打断肋骨的斯文败类。 她一直以为自己那身飞檐走壁的本事是山寨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没想到这还是祖传的。 怪不得能当大將军。 外婆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说轻功只是腿脚功夫,她爹当年最厉害的是能在万军之中七进七出还能毫髮无伤地回来。 宋初一沉默了一瞬,心情有点复杂——她爹在她面前不是红著眼眶哭就是被娘嚇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跟外婆口中那个大將军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然后她想起爹拿笏板捅御史屁股的事,又觉得,嗯,其实也挺像的。 第42章 出名了 宋初一练完功,出了一身透汗,之前堵在胸口的那股无名火也跟著汗一起排出去了。 她回到丞相府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早上那四碗饭早被练武场上的几锤子砸没了。 她往饭桌前一坐,端起碗就开始扒饭。一碗接一碗,速度比平时还快,筷子使得虎虎生风。大哥不在,没人跟她抢菜,她吃得更欢了。 沈夫人坐在旁边,看著闺女面前飞快垒起来的空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以后怕是要给你换盆了。这碗一碗一碗地添,太麻烦。” 宋初一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砚之坐在对面,看著闺女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搁进宋初一碗里:“乖女儿,多吃点菜,別光吃饭。” “嗯嗯。”宋初一含糊地应著,筷子已经去夹下一块排骨了。 沈念也凑热闹,夹了块糖醋鱼往她碗里堆,又问了一句:“姐姐,你在郡主府住得习不习惯?要是不习惯,想回来隨时可以回来。” 宋初一嚼完嘴里的饭,抹了把嘴:“挺好的,就是那个床不太行。” “床怎么了?” “咯吱咯吱响,睡不了几天就塌了。” 沈念眨了眨眼,觉得郡主府的家具应当是上好的木料打的,怎么会睡几天就塌。沈夫人在旁边端起茶盏挡住了嘴角。沈砚之放下筷子,假装咳嗽了一声——他心里明镜似的。他闺女那根八十斤的狼牙棒天天搁在床头,再加上她自己这一身力气,往上一躺,什么木头能扛住? 沈砚之想了想,认真地给出了建议:“要不换成铁床吧,结实。” “铁床太硬了。”宋初一说。 “那南边运来的金丝楠木,让人给你打一张。楠木结实,又不太硬。” 宋初一点点头:“这个行。” 沈砚之第二天就找了木匠,交代用金丝楠木打张新床,床腿加粗三寸,榫卯嵌铁角。木匠问这床是给谁睡的,沈砚之面不改色:“我闺女。”木匠没敢再问。 床的事定下之后,沈夫人把宋初一拉到廊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结实了不少,像柄出鞘的剑了。” 宋初一说:“娘,外婆说咱家有內力传承,让爹教我內功和轻功。” 沈砚之从书房取了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她,封皮上写著《混元功》。“祖传的內功心法,你娘当年也练过。先照口诀自己琢磨,不懂的记下来,休沐我检查。轻功也一併写在里头了。” 宋初一接过书翻了翻,满页的经脉图,看著就头疼,但还是往怀里一揣:“行。” 她转身要走,余光扫见沈念一个人坐在廊下台阶上,手里揪著根狗尾巴草,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团被丟在墙角的小抹布。 宋初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没事。”沈念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姐姐你忙你的,我坐会儿就回屋。” “说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念闷闷地说:“姐姐天天练功,没人陪我玩了。以前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反正她们都嫌我不好看,说我是捡来的。好不容易有个姐姐,又总是不在家。”她说著揪了揪狗尾巴草,声音越来越低。 宋初一看著她,想了想,把秘籍往她怀里一塞:“要不一起练?” 沈念嚇得差点把书扔出去,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站一炷香腿都抖,周家那个內力跟我没关係,我怕吃苦!”她又赶紧把书捡起来塞回宋初一手里,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 宋初一乐了:“那算了。你不练功也好,我每天练完回来腰酸背痛,总得有人给我捏肩膀。” 沈念破涕为笑,拿狗尾巴草戳她:“我就这点用处?” “用处大了,”宋初一站起来拽她,“走,现在就用处来了——陪我去厨房找吃的。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姐姐你早上吃了五碗!” “那是早上。现在是下午。” “那牛招你惹你了?” “牛没招我,是桂花糕先动的手。” 之后几天,沈念发现自己的日子忽然不太平了。 因为赏花宴上的那支舞,终究还是传开了。 不知是哪个当日赴宴的闺秀回家跟手帕交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又不知是哪个公子哥在诗会上喝多了酒,摇头晃脑地哼了一段从来没听过的腔调。 总之,朝阳郡主在御花园里那一曲清唱、一支水袖舞,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茶楼酒肆。 更离谱的是,当时宴上没人记谱,那些文人雅士想復刻都復刻不出来,只知道“调子很怪很好听”,越传越玄乎,最后竟有人放话说愿出高价悬赏曲谱。 一时间,郡主府的拜帖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周管家每天抱著厚厚一摞帖子往书房送,桌上堆不下就往地上摞,摞得跟个小山似的。 有名门闺秀慕名想来结交的,有文人墨客腆著脸想討教曲谱的,有夫人太太想请郡主去府上赏花品茶的。 更离谱的是还有几个自称“知音人”的公子哥,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纸的诗词,拐弯抹角地表达仰慕之情。 宋初一隨手抽了一张,扫了两行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仙姿绰约,宛若惊鸿”,她那天明明差点顺拐。 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往后靠在大王座上,两条腿往扶手上一搭,翻了个白眼:“不见。一个都不见。” 周管家试探著问要不要挑几封回一下,宋初一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桌上那摞帖子:“这些写诗的人,认识我吗?见过我吗?知道我叫什么吗?万一见了面,发现我根本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个飘在云上的仙女,而是一棒子能把人抡飞的悍匪,他们不得当场塌房了。” 周管家嘴角抽了抽,默默退出去回绝。 见不到正主,京城里那些仰慕者和好事者便另闢蹊径,把主意打到了沈念身上。 谁不知道朝阳郡主跟这位假千金姐妹情深,走到哪儿都带著? 沈念本来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莲子,忽然发现自己的社交量暴涨—— 出门逛胭脂铺子,被三个闺秀围住塞香囊; 去书坊挑话本子,被两个书生拦住塞诗笺; 连回丞相府的路上都能被不知哪家的小姐拦轿子,热情洋溢地要请她去喝茶。 所有人的开场白都差不多——“妹妹可否帮忙引荐一下?” 沈念一开始还硬著头皮应付,后来实在扛不住,开始满府找地方躲。 有一回实在没处藏了,一头扎进宋初一的书房,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哀嚎道:“姐姐你再不想办法我就要替你出道了!” 宋初一从书堆里探出脑袋,茫然地问了句什么。 沈念坐在地上,扳著手指头咬牙切齿地控诉:“你那个破曲子!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耳根子软,逮著我一个人薅!你再不去澄清一下,明天全京城都要知道我是个收了好处不给办事的骗子了!” 第43章 逃出城 宋初一听到“替你出道”四个字,嘴角抽了抽,满脸不好意思地从书堆里探出身子,伸手摸了摸沈念的头:“对不起啊妹妹,我也是没招了。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次出门跟做贼一样,帽子压低,领子竖起来,走三步回头看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债。” 沈念坐在地上仰头看她,一脸幽怨:“那你欠了吗?” “欠了。”宋初一沉痛地点头,“欠了一屁股曲谱债。你是不知道,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耳根子软,逮著你一个人薅。你再替我一回,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都替你八回了!”沈念悲愤地竖起手指,“上回那个穿蓝衫的公子哥,堵了我三条街就为了让我转交一封信,我跑得鞋都飞了一只!还有上上回,那个胖夫人把我堵在脂粉铺子里,非要塞给我一盒燕窝,我说我不要她说那你就帮我带句话,我说什么话,她说『郡主那曲子能不能抄一份给我』——我当时就想把燕窝糊她脸上!” 宋初一沉重地嘆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望著房梁感慨:“这帮人比山寨里追著我打的地方军还执著。地方军好歹追两里地就散了,他们倒好,天天换著花样来,这是组队来刷我这个boss啊。”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腾地坐直了身子,“念念,你说古代怎么也有追星族?不对,这已经不是追星了,这是私生饭吧!” 沈念不懂什么叫“私生饭”,但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词。 宋初一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脚步一顿,眼睛亮起来:“要不我们出去躲躲?” 沈念一愣:“怎么出去?姐姐你看看外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巷子里,三三两两的人或站或坐,有的假装在聊天,有的假装在买东西,有的乾脆连装都懒得装了,就直愣愣地盯著丞相府大门。 还有一个蹲在墙角啃烧饼的,看见窗户开了条缝,立刻伸长了脖子。 沈念把窗户啪地关上,转过身靠在墙上,双手一摊:“正门有盯梢的,侧门也有盯梢的。只要有人出去,立马就会被围著。咱俩又不能真一人一棒子把他们全抡翻——你倒是能,但娘说了不行。” 宋初一沉思片刻,嘴角慢慢翘起来:“上回咱俩怎么出去的?” 沈念眨了眨眼,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 “还等什么?快把你那丫鬟衣裳拿出来。” 宋初一的丫鬟衣裳就收在郡主府的柜子里,隨身还带备用一套。她从包袱里扯出两套粗布衣裙,一套自己换上,一套扔给沈念。 片刻之后,两个面目模糊的小丫鬟从丞相府后门低著头走出来。 门口的盯梢只扫了她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不过是两个出门採买的小丫头,不值得多看。 其中一个丫鬟抬起袖子遮住半张脸,袖口一动,依稀传出咬牙嘀咕声:“这帮人比山寨放哨的还专业,轮班制的吧?我堂堂悍匪头子被私生饭逼得走投无路,我也是开了眼了。” 另一个丫鬟赶紧拽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姐姐快走,刚才啃烧饼的又在往这边看了——话说回来,你那首歌真的那么好听吗?” “我哪知道!我当时就隨便一唱,谁知道他们反应那么大。念念你说实话,我唱得真有那么好?” 沈念认真想了想:“其实我也没听太清,当时光顾著紧张了。不过那个调子確实怪怪的,跟咱们平时听的曲儿都不一样。” 两人埋著头快步穿过巷子,拐上大路,混进街上的人流里。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確定没有人跟上来,沈念才拉了拉宋初一的袖子,小声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荒诞——她一个山寨老大,手下三百来號弟兄,朝廷好几拨兵都没把她围住过,如今被一群粉丝堵得满京城乱窜。 这要是让老刘和瘦猴他们知道了,能笑掉大牙。 宋初一蹲在街角,看著远处丞相府门口那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同样穿著丫鬟衣裳、一脸茫然的沈念,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叼著。 “姐姐,我们到底去哪儿啊?”沈念蹲在她旁边,声音闷闷的。 宋初一脑子转得飞快——丞相府回不去,郡主府肯定也被围了,茶楼酒肆到处都是眼线。 她正发愁,忽然脑子里闪过大哥的脸。 对啊,大哥在城外军营里!老刘他们也在那儿,上回还嚷嚷著馋酒,军营里不能喝,那就带肉,带点心。 还有寨子里那些老弱妇孺,爹说都安顿在附近的村子了,一直没空去看,这次正好一块儿办了。 她一拍大腿站起来:“走,逛街去。” 沈念被她拽著往集市方向走,一头雾水:“逛街?姐姐你还有心思逛街?” “不光逛,还要大买特买。”宋初一掰著手指头数,“酱肘子、烧鸡、桂花糕,再弄点小孩子吃的芝麻糖和点心——去看大哥。” “看大哥为什么要带小孩子吃的糖?”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在集市上扫荡了大半个时辰。 宋初一但凡出手就买足几十人份的量,烧鸡论笼端,糕点论摞抱,路过玩具摊子还顺手卷了几个拨浪鼓和泥人。 沈念跟在后面负责付钱,她从袖子里往外掏铜板掏到手指发酸,实在忍不住了:“姐姐,我们是去看大哥,又不是去过年。” “顺便过年嘛。” “现在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 “那就提前过。”宋初一理直气壮,又从摊子上抄起一包花生糖塞进沈念怀里。 等她们终於买够了,租来的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两人把丫鬟衣裳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低著头钻进车厢,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咯噔咯噔地往城外驶去。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盯梢的眼线也终於没了踪影。 宋初一一把扯掉头上的丫鬟帽子,长长地吐了口气,三下五除二换回自己的短打衣裳。 沈念也换回自己的裙子,从一堆酱肉烧鸡中间扒出个能坐人的位置。 “姐姐,”沈念坐在肉堆里,抱著膝盖,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为了躲人,还是本来就想去?” 宋初一靠在车壁上,叼著根新揪的狗尾巴草,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拍了拍身后那摞油纸包好的烧鸡,语气轻快:“都有。全京城都在找我,我却跑到军营里跟兄弟们分肉吃——这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44章 世界观崩塌 守门的兵士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晃悠悠朝营门驶来,正要例行拦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他眼熟的脸。 上回沈丞相带郡主来西营,全军都知道朝阳郡主要来,那天整个营的刺头围著郡主叫大当家的事早传遍了。 他咧嘴一笑,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是郡主!快放行!” 又回头冲宋初一咧嘴,“郡主,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带了吃的,待会儿分你。”宋初一摆了摆手。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径直驶了进去。 沈念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姐姐,你连守门的都认识?” “上回来过。”宋初一说。 马车没有去中军大帐,反而七拐八拐绕到了普通兵士的帐篷区。 沈念抓著车厢壁,看著窗外越来越矮的帐篷,正要开口问,马车停了。 宋初一掀开车帘就往下跳,双脚刚落地,远处炸开一嗓子—— “老大!是老大!老大来看我们了!” 沈念被这一嗓子震得手里的花生糖差点脱手。 她扒著车帘往外看,帐篷帘子噼里啪啦全掀开了,一群大老爷们从里面往外涌——鞋没穿的,帽子歪的,嘴里还叼著筷子的。 最先衝过来的瘦猴趿拉著鞋后跟,被石子绊了个跟头,整个人往前踉蹌了好几步才剎住。 宋初一往后退了半步:“你別扑啊,我可不接你。” 瘦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就朝后面喊:“快来人!老大没跑!这次真的没跑!” 转眼间好几十號人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个说老大你怎么才来,那个说老大你是不是瘦了,还有人踮著脚往车里张望。 老刘从人堆里挤到最前面,搓著大手直乐:“远远瞧见马车往这边来,我就觉得是你。” 沈念坐在马车上,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她看看左边那个管她姐姐叫老大的壮汉,又看看右边那个扯著她姐姐袖口傻笑的大个子,探出身子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姐姐……他们为什么叫你老大?” 老刘仰头就朝她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是二小姐吧?大当家常提起你!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些人以前可都是跟著大当家在山寨里混饭吃的——” 话说到一半,宋初一的目光扎过来,他舌头打了个结,“呃——在村里务农!对,务农!” 沈念歪头看了看老刘的横肉脸,又看了看瘦猴趿拉著的鞋后跟,一个字都没信。 宋初一赶紧朝马车上一指:“行了別嚎了,我妹妹还在车上。先搬东西——带了好吃的,人人有份。不光是你们的,还有你们家里那口子的,老婆孩子爹娘都有。” 她转身去拉沈念,七八个大老爷们已经爭先恐后往马车上爬。 沈念缩在车厢角落里,把花生糖举得高高的,连声喊姐姐。 宋初一挤过去一把把她拽出来,小姑娘头髮散了半截,花生糖还死死抱在怀里。 士兵们七手八脚开始卸货。 有人抱著酱肘子当场啃了一口,油顺著手腕往下淌;有人翻出芝麻糖,眯著眼往嘴里塞;还有人从最底下扒拉出几个拨浪鼓和泥人,举过头顶晃得咚咚响,扯著嗓门喊谁家是丫头谁是小子赶紧来认领。 瘦猴抱著一包花生糖蹲在马车边上,拆开油纸看了又看,拿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老刘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得跟老娘们似的,老大在这儿你丟不丟人!” “我感动不行吗!你管我!”瘦猴吸著鼻涕嚷回去。 “你那袖子几天没洗了!”老刘从怀里拽出块帕子往他脸上糊,“擦乾净!別给大当家丟人!” 旁边几个弟兄跟著起鬨,这个说瘦猴上回看老大走也红了眼,那个说你还说他,你刚才喊老大没跑的时候不也破音了。 老刘脸一热,回头骂了句“放屁”,又咬了口烧饼,含含糊糊地嘟囔:“大当家,你每回来都带这么多,跟搬家似的。” “顺道捎的。”宋初一头也没回。 “顺道能顺到拨浪鼓上去?”老刘扯著嗓子又问,“大当家,你这次来到底是看我们还是看你大哥?” 宋初一动作顿了半拍,把一包酱肘子塞进他怀里:“都有。少废话,吃你的。”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转头问老刘:“我大哥呢?” “在那边训新兵呢。”老刘往训练场努了努嘴,“你大哥训人可真狠,比他上回揍我还狠——他那脸一板,新兵蛋子腿肚子都打哆嗦。” 宋初一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大哥在家总是笑嘻嘻的,带她和念念出去逛街也好,在后院喝茶也好,说话慢条斯理,从不摆架子。 她拉起沈念就往训练场走。 沈念被她拽著走了一段,终於憋不住了,拽住她的袖子不放:“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那些人都认识你?为什么他们叫你老大?刚才那个黑脸大叔说的山寨是怎么回事?” 宋初一停下脚步,靠在旗杆上,双手抱胸:“我在山寨里住了好几年,是他们的头。说好听点叫首领,说难听点——土匪头子。” 沈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慢慢转过头去,看了看那群还在马车旁边抢酱肘子的大老爷们——瘦猴还在擤鼻涕,老刘叼著烧饼正往这边偷瞄——然后又慢慢转回来。 大王座,她一直以为是爹缴获的战利品。 狼牙棒,她一直以为是爹从兵器库里翻出来给姐姐练武用的。 虎皮褥子、熊皮披风、双刃战斧,她一直以为是爹带回来的。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脸上表情一层一层塌下去,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姐姐,你好厉害。” 第45章 完蛋了 宋初一看著沈念脸上那一层一层塌下去的表情,觉得再让她站在这儿琢磨下去,这丫头今晚怕是睡不著觉了。 她一把拽起沈念的手,拖著她往训练场的方向走。 还没走近训练场,就听见一阵浑厚的吼声穿过操场的尘土传过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宋初一脚步一顿,和沈念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 拐过一排兵器架,训练场尽收眼底。 十几个新兵站成两排,个个面红耳赤,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地往下淌,却没有一个人敢抬手擦。 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宋初一的大哥。 他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脖子上的青筋一路延伸到下頜,脸上的表情——沈念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哪是平时在家摇著扇子笑眯眯给她分糕点的哥哥?那分明是一尊刚杀完神还要回头再数一遍的罗剎。 “腿!给我压下去!软绵绵的没吃饱饭吗!” 大哥一把按住一个新兵的肩膀,那新兵齜牙咧嘴地往下蹲了半寸,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大哥绕到他身后,嗓门大得整个训练场都在嗡嗡响,“战场上敌人等你把腿压下去吗?再往下!一、二——二你个头!重来!” 宋初一和沈念站在训练场边上,像两只被雷劈了的鵪鶉。 宋初一还好,她早就从老刘嘴里听说了大哥在军营里的画风,但亲眼看见还是觉得震撼——这跟她那个温温柔柔、说话都不大声的亲哥,真的是同一个人? 沈念就更別提了,她的世界观刚刚被姐姐是土匪头子这件事震碎了一遍,还没拼好,又被大哥这副罗剎面孔震了个稀碎。 她张著嘴,目光黏在大哥胳膊上那几道鼓起来的青筋上,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些年自己乾的那些“坏事”——往大哥茶里放盐巴,往他砚台里掺沙子,偷偷把他的扇子藏起来。 当时大哥只是笑著捏捏她的脸,说了句“下次別这样了”。 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手段高明,现在想想,大哥不是不跟她计较,是忍著没把她捏碎。 “念念?你脸怎么白了?”宋初一偏头看她。 沈念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训练场中间的大哥:“姐姐……他……他以前是不是一直忍著没打我?” 宋初一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应该是。” 宋初一看著沈念那张脸上风云变幻,短短几息之间经歷了震惊、恐惧、恍惚,最后定格在一种灵魂出窍的空白上,觉得这丫头大概是把这辈子所有的表情都在今天用完了。 沈念嘴里喃喃地念叨著什么“罗剎哥哥土匪姐姐”,然后整个人忽然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宋初一第一天回府那天,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地假摔碰瓷,结果被这位姐姐一把拎著后领甩了不知道多少圈。 当时只觉得姐姐力气大,现在知道她是土匪头子,再回想起那个被她甩得满天飞的下午,沈念的后背刷地冒了一层冷汗。 她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出溜。 “哎哎哎——”宋初一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人提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沈念掛在她胳膊上,两眼发直,嘴唇哆哆嗦嗦,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告知水里还有一条龙。 宋初一低头看著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觉得好笑又不敢笑,伸手捏住沈念的两边脸颊,像揉麵团一样揉了两下:“行了行了,別放空了,等会儿哥哥过来了。” 沈念被她揉了半天脸,眼珠子总算转了两圈,回过神来,但腿还是软的,靠在宋初一身上不肯动。 宋初一左右看了看,不远处有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正好能看见训练场全貌又不会碍著大哥训兵。 她刚想说去那儿蹲著等,那几个在外面围观的士兵已经看见她了。 瘦猴一手拎著把小马扎,一手举著把油纸伞跑过来,殷勤地把马扎往树荫底下一放,撑开伞往旁边一杵。 后面跟过来的老刘端著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瓷碗,搁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 “大当家,你们先歇著,沈校尉训人还得好一会儿呢。”老刘把两只碗翻过来,倒满茶。 宋初一拉著沈念往马扎上一坐,接过茶碗灌了一口。 沈念捧著茶碗缩在她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还直勾勾地盯著训练场上大哥的背影。 他正单手叉腰,指著面前那个新兵,嗓门大得隔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腿!再往下压!软绵绵的没吃饱饭吗!” 那新兵齜牙咧嘴地往下蹲了半寸,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念捧著茶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眼睛直勾勾盯著训练场上大哥的背影,嘴里又飘出一句“罗剎哥哥”。 宋初一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行了行了,別念叨了。你那些小把戏——往茶里放盐、藏砚台、洒水,撑死了就是小孩子恶作剧,你以为哥哥真会放在心上?他要是介意,早就生气了,还能忍你这么多年?” 沈念眨了眨眼,迟疑地转过头看她:“真、真的?” “真的。就你那点手段,谁会在意呀。”宋初一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她在心里又补了一句——果然还是笨笨的。 沈念听完她的话,又看了看训练场上虽然凶神恶煞但確实是在认真训兵的大哥,终於慢慢鬆了口气,端起茶碗想喝口水压压惊。 训练场那边,一个被训得满头大汗的新兵趁大哥转身的工夫,偷偷往槐树底下瞟了一眼。 树荫底下戳著把油纸伞,伞下隱约坐著两个人,手边还有茶壶茶碗,舒坦得跟来踏青似的。 那新兵在烈日下站了半个时辰,心里实在不平衡,朝旁边努了努嘴:“那边谁啊?咱们在这儿晒著,人家倒好,喝茶乘凉。” 旁边同伴也顺著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 两人正偷偷议论著,沈校尉刚好转过身来,顺著他们的目光往槐树底下一扫。 油纸伞撑得端端正正,两个人坐在伞下,悠悠閒閒地喝著茶。 太阳底下训了快一个时辰,新兵都没喊累,居然有人敢在这儿偷懒?还知道遮阳? 沈校尉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大步流星朝槐树走去,步子快得带风,嗓门震得树上歇脚的鸟扑稜稜全飞了:“谁在那里偷懒!训练时间——” 他一把拨开伞沿,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伞下坐著的不是偷懒的兵士,是他两个妹妹。 沈念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手里的茶碗抖得差点泼出去,哆哆嗦嗦地举起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又细又颤:“哥、哥哥……哥哥请喝茶!你辛苦了!” 宋初一坐在旁边,倒是稳如泰山,仰头冲他一笑:“哥,我们来看你了。” 沈校尉脸上的怒容来不及收,嘴角已经条件反射地往上弯——结果那张脸就僵在了一个很尷尬的位置。 额头上还掛著训兵时暴起的青筋,眉毛刚舒展开一半,眼睛里的凶光还没散乾净,嘴角却已经在努力堆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 他轻咳了一声,把卷到肘弯的袖子放下来,捋了捋衣襟,声音硬生生从刚才的炸雷降成了和风细雨:“你们怎么来了?这太晒了,去我帐里歇著,我训完这几个人就过去。” 宋初一点头说好,站起来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沈念还举著那碗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茶水溅了好几滴在手背上。 宋初一从她手里把碗拿下来递给旁边一个士兵,拉著她就往大哥的帐篷方向走。 沈念被她拽著走了好几步,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姐姐……刚才哥是不是想把我跟新兵一块儿训了……” 宋初一头也没回:“你想多了。” 沈念鬆了口气。 宋初一又补了一句:“你比新兵抖得还厉害,他训不动你。” 第46章 晾牙齿 沈念被她拽著走了半路,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盯著宋初一。 宋初一被她看得莫名其妙,问她怎么了。 沈念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慢吞吞地开口:“姐姐,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啊。”宋初一立刻绷住脸,一本正经地回望过去。 她嘴角那点弧度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压下去又弹起来,压下去又弹起来,最后整张脸都跟著轻轻颤抖,活像脸抽筋了。 沈念撅起嘴,重重哼了一声,甩开她的手,自己先进了帐篷。 帐篷里收拾得很乾净,行军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连水壶都摆得端端正正。 沈念刚坐下,就有士兵端著两碟糕点进来,说怕两位小姐饿著,先垫垫肚子。沈念道了谢,拿起一块糕,又想起刚才训练场上那副修罗场面,忍不住问那士兵:“我哥平时对你们……都是这么凶吗?” 那士兵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沈校尉训人的时候確实凶,嗓门大得能把人耳膜震破。不过他都是为我们好——平时不训练的时候对我们可好了,替我们爭粮餉、爭轮休,有一回为了多发几床过冬的棉被,直接跟上面拍了桌子。他从来不把我们当累赘,大傢伙都服他。” 沈念听完,捏著糕点慢慢嚼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害怕终於一点一点散开了。哥哥对自己也確实好——每回休沐都带她和姐姐出去玩,买点心从来不偏心,都是两份一样的。 练兵的时候凶归凶,那是將军的本分。严师才能出高徒,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过以后还是不要往他茶里放盐了。 她咽下糕点,討好地看向宋初一:“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在哥哥面前说几句好话?我怕他哪天想起来,把我当新兵一块儿训了。” 宋初一看著她那副认真到不行的小表情,拿起一块糕塞进她嘴里:“放心,你那些破事,他连记都懒得记。” 沈念叼著糕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目光转开。 宋初一趁她不注意,终於偷偷勾了一下嘴角,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这个妹妹,胆子是真的小——往人茶里放盐的时候倒是挺勇,现在知道怕了。 范们在帐篷里待了没一会,大哥就掀开帐篷帘子进来,手里还端著一个托盘,上面两碗饭,几碟菜,冒著热气。 他把托盘搁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说他吃过了,让她们先吃。 宋初一也不客气,端起碗就扒了一口。沈念也拿起筷子,乖乖地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大哥靠在椅背上,看她们吃了两口,才开口问:“怎么突然跑过来了?还一个侍卫都不带,万一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 沈念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正埋头扒饭的宋初一,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有姐姐在,我们能遇到什么危险?” 大哥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沈念脸上慢慢转到宋初一身上——他妹妹正夹著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都想岔了一件事。 他总把宋初一看成小时候那个被抱走的、没能护住的小妹妹,总觉得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家了,得好好护著她、宠著她。 可他忘了,他这个妹妹在寨子里当了悍匪头子,他爹亲自带兵去剿的,皇帝在御书房拍了桌子才换来一个招安。 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甚至,她可能连他都打得过。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咽了回去。 宋初一刚好抬起头,嘴里还嚼著肉,看了看他那副表情,把筷子一搁:“其实我是被逼得没法了。京城那帮人追著我满街跑,郡主府和丞相府都被围了,我这是战略性撤退。” 大哥听完,转过头去,抿著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宋初一端起碗,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吧。” 大哥转过头来,嘴角使劲往下压,摆出一副正经到不行的表情:“什么话,我怎么会笑我亲妹妹。” “那你的牙怎么露在外面?” “训练太热,拿出来晾晾。” 宋初一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觉得我信吗。” 第47章 乾饭用桶 大哥把嘴角往回收了收,大牙重新藏回嘴唇后面,抬手把桌上那几碟菜往宋初一面前推了推。 “尝尝,看看怎么样。”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 菜色还算过得去,有荤有素,热气还在往上冒,闻著也挺香。 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味道还行,咸淡刚好,肉也燉得烂,但跟丞相府那位扬州厨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不过她从早上被狂热粉丝围追堵截到现在,在集市上给兄弟们扫荡了几十人份的酱肉烧鸡,又在军营里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就饿扁了。 她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又扒了一大口。 然后抬头看著大哥,筷子往碗里一戳:“哥,你对我的饭量是不是没什么清醒的认知?” “嗯,当然有认知。” 大哥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很淡定:“后面还有,马上送来。” 过了片刻,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士兵扛著个木桶走了进来。 那桶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白米饭。 大哥往那桶上指了指,语气里带著一丝藏不住的揶揄:“不好意思,军营里没有大碗了,今天就拿木桶將就著吃吧。” 宋初一盯著那个桶看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过头,朝他翻了个白眼。 “哥,我是个淑女。用木桶吃饭不好吧。” 大哥连姿势都没变,只说了一句话:“吃吧,我还不知道你。” 宋初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桶饭,短暂的沉默之后,宋初一十分扭捏地伸出手,抱起了那个木桶。 然后她又十分扭捏地拿起筷子,舀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嘎嘎香:“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提起筷子,腮帮子一鼓,对著木桶就干了起来——饿了一整天,被那帮狂热粉丝追得满京城乱窜,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现在別说用木桶,用缸她都能干下去半缸。 沈念在旁边端著碗,看姐姐抱著个桶乾饭,又看哥哥坐在椅子上嘴角越翘越高。 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罗剎哥哥,土匪姐姐,还有一个差点被挤掉筷子破碎的她——这个家,果然还是不太正常。 那士兵放下木桶后,看到这一幕,目光在木桶和宋初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脸上的表情从“將军胃口真好”变成了“这郡主怎么比將军还能吃”。 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遍。 朝阳郡主,沈丞相嫡长女,山寨出身,上回来军营把老刘那一帮刺头训得服服帖帖。 想开了,全想开了。 他默默把替將军多吃几碗的念头咽回肚子里,准备出去之后跟其他人好好分享这个新发现。 宋初一放下筷子,朝他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语气也温和:“这件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你懂的吧?” 她的手隨意往桌上一搭,那只空碗在她掌心里咔嗒一声裂成了好几瓣。 不是捏碎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只是压得有点重。 碎片从她指间掉下来,落进托盘里,叮叮噹噹弹了好几声。 士兵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背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成了一桿枪,额头上的汗珠爭先恐后地往外冒。 他啪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语速快得像在念军令:“知道知道!郡主放心!小的守口如瓶!绝不透露半句话!绝不让任何人污衊郡主的名声!” 宋初一收回手,拂了拂掌心的碎瓷末,点了点头:“算你识相。出去吧。” 士兵倒退三步,掀开帐篷帘子就钻了出去,动作之快仿佛身后有八十斤狼牙棒追著跑。 帐篷外面,老刘正端著一碗凉茶溜达过来,看见他脸色煞白地从帐篷里窜出来,挑了挑眉。 “你不是去送饭的吗?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那士兵把老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刘哥,我跟你说——算了,不能说,我答应了郡主守口如瓶。” “那你抖什么?” “我守口如瓶。” 老刘看著他那两条还在打摆子的腿,又看了看帐篷方向,什么都没再问,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大当家还是大当家。 她放下木桶,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震得桌上的空碗都跟著颤了颤。 沈念在旁边默默放下了筷子,食慾被这一声嗝震退了三成。 宋初一拍了拍肚皮,觉得吃饱了就躺著不太符合她的作风,得活动活动。 她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对面的大哥:“哥,你下午有没有时间?咱俩比试比试唄。” 大哥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宋初一掰著手指头算给他听:“外婆说你的功夫是爹亲自教的,爹当年可是封狼居胥的战神——我就想看看,我跟正统科班出身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大哥端著茶碗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掌握的关於妹妹的情报。 外婆亲口认证的天生神力,八十斤狼牙棒抡得跟风车似的,上回把老刘那几个刺头训得服服帖帖。 最重要的是——宋家那股神力传女不传男。 他是正统学过,但他妹妹属於老天爷直接给满级號的。 他真怕他妹妹一锤把他打地里去了,到时候新兵在训练场上找不到校尉,他还得喊人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自己丟不了那个脸。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哥哥下午还有公务,就不陪你了。吃完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掀开帐篷帘子。 迈著稳重的、大步流星的、一秒都不想多留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那背影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转眼就消失在了训练场方向。 宋初一挠了挠头,转过头看向沈念:“怎么回事?哥哥怎么跑了?不比就不比嘛,跑这么快——我很可怕吗?” 沈念一个激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速快得舌头差点打结。 “不可怕不可怕!姐姐是天下最漂亮、最温柔、最可爱、最活泼、最开朗、最大方、最善解人意——” 她深吸一口气,“——的女子了!” 宋初一被这一连串的讚美砸得嘴角直往上翘,抬起手捂著嘴,发出槓铃一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哎呀,我哪有这么好!” 她一边笑一边不好意思的伸手拍拍沈念的背,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像在山寨里跟瘦猴他们打闹一样,高兴了就拍两下。但是听到了嘣嘣的几声闷响。 “你这嘴是吃了蜜饯吗,这么甜!” 沈念被这“轻轻”的两巴掌拍得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咳,差点把刚才吃的糕点给震出来。 她捂著嘴又咳了好几下,脸都憋红了,眼眶里泛著水光,转头幽幽地看著宋初一。 “姐姐,”她捂著后背,声音又虚又颤,“你夸我的时候……能不能別动手?我要被你打出內伤了” 宋初一赶紧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沈念那张还在努力挤出笑容的小脸,难得地心虚了一下。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她端起茶碗,假装专心致志地喝了一口。 第48章 道歉 吃饱喝足,宋初一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军营里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也吃了,再待下去就只能蹲在训练场边上数蚂蚁。 她想回城,可一想到郡主府和丞相府门口那乌泱泱的人群,又忍不住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万一回去正好撞上,她跑还是不跑? 跑吧,显得她这个悍匪头子很没面子;不跑吧,难道真一棒子抡过去? 她这边纠结得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那边暗卫已经把军营里的新鲜事一五一十地稟报回了翠花楼。 裴长靖正歪在顶楼的软榻上喝茶。 他右脸的巴掌印子用了半个月才消乾净,药膏价比黄金,一层一层地抹,总算把那张顛倒眾生的脸给救了回来。 听到宋初一被粉丝堵得满京城乱窜,他挑了挑眉。 听到她抱著木桶干了一整桶饭,他放下茶杯,肩膀开始抖。 再听到她怕回城被堵,坐在军营里纠结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他终於没忍住,仰头大笑,差点从榻上翻下去。 “堂堂丞相嫡女,当朝郡主,一根狼牙棒能把人抡飞的悍匪头子——” 他边笑边拍桌子,震得窗台上的白菊都在轻轻晃,“被一群听曲的追得连家都不敢回!跑到军营里躲清净!” 他笑得眼角泛红,好半天才收了声,拿指尖擦了擦眼角,吩咐暗卫继续盯著,有什么新鲜事隨时回来稟报。 暗卫低头应是,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一言难尽。 他家主子手握六国商路,杀伐决断从不含糊,偏偏在这位郡主的事上恶趣味十足,幸灾乐祸得跟茶馆里听閒书的似的。 外头都传裴老板有龙阳之好、不近女色——他倒是不近女色,但也绝不近男色。 他只是把心思都花在了別的地方。 京城里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被他一个个安置进刺绣坊、糕点铺子,只卖艺不卖身,靠自己的手艺吃饭。 暗卫曾经问过一回为什么。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裴长靖正给窗台上的白菊浇水,闻言头也没回,只说了句:“世间女子本就生存艰难。她们美好,不该被糟蹋。” 就这一句,暗卫再没问过第二回。 暗卫匯报完军营里的新鲜事,垂手站在屏风外,等著主子发话让他撤。 裴长靖靠在窗欞上,手里那杯茶早就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他把玩著杯沿,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她这个人,怎么这么有意思。” 他嘴角还掛著笑,语气却慢慢沉下来,“不过话说回来,我確实挺对不起她的。” 暗卫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从她回府之后我就让你一直盯著她。她去並肩王府练武,跟並肩王妃对锤,还有骂我的那些话——我都知道。” 裴长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恢復如初的右脸,“你站在远处的树枝上听著,不敢靠太近,怕被她发现。但那些话,不用说我也知道是在骂我。” 他靠在窗欞上,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嘆了口气,“登徒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道个歉?” 暗卫抬眼看了他一下:“主子,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官府干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不道歉?” “属下什么都没说。” 暗卫把脸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属下只是觉得,您当时还没確定人家是姑娘就先动了手,这种事道歉能不能管用,不太好说。” “那我不道歉还能怎样?她以后见了我会绕道走,还是一锤子把我锤死?” “都有可能。” 裴长靖沉默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 那巴掌的力道他至今记忆犹新,扇过来的时候可没有半分犹豫。 “不行,还是得道歉。我要是不去,这梁子就永远別想解开,以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站定了,正色道,“不过等我去的时候,一定要找个有人的地方。” “为何?” “万一她不接受道歉,至少旁边还有人可以拦一拦她——她要是把我打死了,还能有人帮我喊救命。” 暗卫嘴角抽了一下,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哎,你走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裴长靖往前追了半步。 暗卫脚步不停,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连声告退都没留。 裴长靖站在窗边,看著空荡荡的房梁,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真没礼貌。” 他重新靠回窗边,对著夜色出了会儿神。 先道歉,把诚意摆出来。 虽然自己不是故意的,但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该认就得认。 地方选好,话备好,等她从军营回来,就去登门赔罪。 而宋初一在帐篷里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转头问沈念:“你说,我现在出去找人打一架,会不会正好撞上个消息闭塞的?” 沈念正捧著茶碗小口小口地抿,闻言差点被茶水呛著。 抬起头惊恐地看著她:“姐姐,这里是军营,不是山寨。” “军营怎么了,军营里总有新兵吧?总有还没听过我名字的吧?” 宋初一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把拽起沈念就往外走。 “走,陪姐姐逛逛,万一碰上个不长眼的,今天的饭后运动就有了。” 沈念被她拽著袖子一路拖出帐篷。 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著“我为什么在这里”。 夏日午后的军营操场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在阴凉处歇息。 宋初一一路走过去,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 左边那个正在擦刀的,看见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刀柄上有绣花。 右边那个正在喝水的,水囊举到一半硬是忘了往嘴里倒。 她走到一排兵器架前面,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磨枪头。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易近人:“你们好,有没有人想跟我比试一下?” 磨枪头的士兵们齐齐抬头,又齐齐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 领头那个咧嘴一笑:“郡主说笑了,我们这点本事,哪敢跟您比。” 宋初一嘴角抽了一下,耐著性子又往前面走了一截,拦住几个正在搬运箭靶的士兵。 她话还没说完,领头的那个就把箭靶往同伴怀里一塞。 捂著肚子满脸痛苦:“郡主恕罪!属下突然肚子疼,得去趟茅房!” 说完拔腿就跑,速度快得像快拉裤兜子里了。 沈念在旁边默默捂住了脸。 宋初一越问越失望。 这帮人不是在磨枪就是搬箭靶,没有一个敢抬头跟她对视超过两息。 她嘆了口气,正准备放弃。 忽然看见训练场最边上围著一小撮人,隱约传来几声年轻气盛的嚷嚷。 她眼睛一亮,拉著沈念就往那边走——新兵营! 总有几个毛头小子还没被教育过! 果然,刚走到训练场边上,就听见人群中央传来一声不服气的叫嚷:“她一个女的,能有多大力气?我爹在家还说我天生神力呢!” 宋初一的脚步停住了。 沈念的手在她掌心里猛地一僵,抬起头用眼神疯狂示意:走吧走吧快走吧。 宋初一鬆开她的手,整了整袖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那个还在嚷嚷的毛头小子背对著她。 正跟旁边的同伴拍胸脯:“我不管她什么郡主不郡主,我在家可是打遍全村无敌手——你们这群怂货,一个女人就把你们嚇成这样?” 旁边几个新兵看见宋初一走进来,脸色齐刷刷变了,拼命给那个愣头青使眼色。 愣头青浑然不觉,还在那拍胸脯。 宋初一清了清嗓子,那愣头青转过身来。 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肩膀挺宽,確实有把子力气。 下巴微微扬著,眼睛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 “你就是那个郡主?”他上下打量了宋初一一眼。 宋初一微微一笑:“是我。” “我叫王大牛!新兵营第一力士!” 他拍了拍自己胸膛,“听说你力气很大,我不信。我要跟你比试比试,你敢不敢接?” 旁边一个新兵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大牛你快別说了。 王大牛把袖子一甩:“怕什么?我还能打不过一个女人?” 周围的老兵们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给他留出一片空地。 宋初一点点头:“行,那就比划比划。” 王大牛咧嘴一笑,率先走到训练场中央,扎了个马步,双拳一前一后摆开架势。 姿势倒是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刚学不久。 每个动作都带著一股刻意放慢的生涩。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还挺认真:“郡主,你可小心了!我力气大,待会儿伤著你可別怪我!” 说著脚下一蹬,抡著拳头直直地冲了过来。 步子太大,重心偏了,拳头抡得倒是虎虎生风,但整条右胳膊都暴露在了外面。 宋初一站在原地没动。 等他衝到她面前一臂距离时,侧身、扣腕、转身、发力——一个乾脆利落的过肩摔。 王大牛只来得及“咦”了一声,整个人就被抡了起来。 在空中划过一道完整的弧线,重重地摔在训练场的夯土地上,激起一片黄尘。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仿佛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从站著变成躺著的。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看他:“还比吗?” 王大牛躺在地上,望著头顶蓝得晃眼的天空。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於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不比了。” 沈念站在场边,双手捂著脸,从指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著这一幕,喃喃道:“我就知道……” 她觉得姐姐不是来找人打架的,姐姐就是来欺负人的。 第49章 还有谁!! 其他新兵在旁边看著,先是面面相覷。 然后不知道谁嚎了一嗓子“我来”,气氛瞬间就变了。 一群毛头小子围上来,个个跃跃欲试。 一个墩实的壮小伙头一个站出来,拍了拍胸脯,声如洪钟:“我来领教郡主高招!” 说完扎了个马步,拳头攥得紧紧的,额角青筋都鼓起来。 宋初一等他扑过来的瞬间侧身一让,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送。 壮小伙整个人腾空转了大半圈,结结实实摔在夯土地上,砸起一片黄尘。 他仰面朝天眨了眨眼,半晌才冒出一句:“……好快。” 旁边一个瘦高个不信邪,擼著袖子挤进来:“我来!我不跟她近身!” 他绕著宋初一转圈,脚下灵活地左闪右躲,死活不肯靠近三步之內。 宋初一也不追,就站在原地看他绕。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那瘦高个正绕得专心,没料到她突然动了,脚下一乱。 被宋初一一把扣住腰带拎了起来,像拎一袋粮食似的轻轻放在地上。 瘦高个躺平之后还在嘟囔:“我没绕完呢……” 第三个最勇,闭著眼埋头就往里冲,嘴里喊著“我跟你拼了”。 宋初一往旁边让了半步,顺带用脚尖在他脚踝上轻轻带了一下。 那人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跟头,啪嘰一声趴在地上。 他趴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回头看了看宋初一。 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地,满脸困惑:“刚才是什么绊的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训练场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的揉著腰齜牙咧嘴,有的抱著胳膊在地上滚来滚去,哎呦哎呦地叫唤。 沈念站在场边,已经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了。 她现在不捂脸了,改为双手抱胸,脸上掛著一丝见过大风大浪后的平静。 反正姐姐打都打了,她捂脸也没用。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一圈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 抱腿的、揉腰的、撑地不起的,还有个趴著把脸埋土里装死的。 她叉著腰往场中央一站,仰天大笑。 笑声震得训练场旗杆上的旗子都抖了三抖。 “还有谁!” 清亮的声音迴荡在整个训练场上空。 趴著装死的那位悄悄把捂在脸上的手指张开条缝,左右瞄了一圈。 看见所有还站著的同袍正整齐划一地往后退,他默默又把手指合上了。 场边一片死寂,没人敢往前挪半步。 就连刚才那个绕圈跑的瘦高个,都缩到了兵器架后面,只露出半只鞋。 沈念双手捂著脸,从指头缝里漏出一句喃喃自语:“我就知道……” 远处,沈校尉正在跟副將交代公务。 副將话说一半忽然顿住,偏头听了听:“校尉,好像有人在笑——有点像你妹妹。” 沈校尉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继续往下写,头也没抬:“不是像,就是她。” “不用管,等她把那群新兵摔老实了,以后操练省我一半嗓子。” 副將张了张嘴,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宋初一终於收了笑,叉著腰最后扫了一圈场地。 剩下几个还能坐起来的新兵,齐刷刷坐在地上摇头,动作整齐划一。 “都不打了?行,那我走了。”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朝沈念走去。 身后,一个捂著腰的新兵目送她瀟洒离去。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是不是还没热身……” 旁边同伴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你闭嘴。”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从训练场入口传来:“干什么呢!” 沈校尉大步流星衝过来,袖子还卷在肘弯上,额头的青筋还没来得及消下去。 他一把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最前面。 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新兵,又看向拍著手灰的宋初一。 脸上的暴怒瞬间变成焦急,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她:“初一,你没事吧?谁跟你动手了?伤著没有?” 沈念在旁边默默嘆了口气。 哥哥,你还是没认清现实。 宋初一摊了摊手:“哥,我能有什么事,就是饭后活动活动。” “你们这些新兵基础不错,就是胆子还得练练。” 地上一个捂著腰的新兵听见这话,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沈校尉转头,严肃扫过场边缩著脖子的老兵,和满地哀嚎的新兵。 沉默许久,他看向宋初一:“天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 宋初一点点头,转过身朝地上的新兵挥了挥手:“今天很开心,下次再来看你们。” 地上那群新兵瞬间集体一颤。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往外跑。 边跑边哀嚎:“不要啊!我们错了!我们现在就去加练!” 眨眼间,训练场空空荡荡,连被踩掉的草鞋都没人敢捡。 沈校尉看著他们跑没影,重重嘆了口气:“我感觉我老了十岁。” 沈念小声接话:“哥,你本来就不年轻了。” 沈校尉装作没听见。 马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驶向京城。 沈校尉坐在车头亲自赶车。 到了城门口,他掀开车帘查看:两个妹妹已经换回粗布丫鬟衣裙。 宋初一正把头髮往布巾里塞,沈念手忙脚乱把男装揉进包袱。 “快到了,前头巷子口有盯梢的,蹲在草丛里装石头,眼珠子比铜铃还大。” 宋初一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一眼就看见草丛里偽装的人。 那两片草叶子遮不住发亮的眼珠子,偽装得无比拙劣。 她缩回脑袋嘖了一声:“这帮人也太敬业了,我们是回府还是突围?” 沈念把包袱打死结,小脸紧绷:“姐姐,下回我再也不跟你出门了。” “每回都跟打仗一样,我心臟受不了。” 宋初一拍拍她肩膀:“没事,多出来几次就习惯了。” 沈念往角落缩了缩,半点都不想习惯。 回府换了乾净衣裳,宋初一坐在正厅灌了大半壶凉茶。 越想越觉得现在的日子太折腾。 她把茶壶一搁,看向准备去书房的大哥:“哥,我想了个办法。” 大哥脚步一顿,瞬间预感不太妙。 宋初一掰著指头算给他听:“他们追我,都是因为那首曲子。” “我把曲谱默出来,你拿去书局印刷售卖,赚佣金分帐。” “他们想要的是曲子,不是我。有了曲谱,我闭门不出,他们自然就散了。” 大哥沉吟片刻,点了头。 宋初一立刻让沈念取来纸笔。 沈念小跑铺好笔墨,殷勤替她磨墨。 宋初一挽起袖子,一字一句默写出《牵丝戏》的曲谱和戏词。 烛火摇曳,笔尖沙沙作响。 沈念在旁看著,小声念出词句,眼睛瞬间发亮。 “姐姐,这词写得太好了——『兰花指捻红尘似水』,比话本子好看太多!” 宋初一嘿嘿两声,没好意思说这不是自己写的。 墨跡干透后,她小心翼翼折好曲谱,塞进信封。 递给大哥时,她捏著信封没鬆手,郑重叮嘱。 “你亲自去,別让下人跑腿,我怕半路被人拦截。” “我这几天出门次次像突围,你也看见了。” 大哥嘴角一抽,抽过信封揣进怀里:“放心,你哥没那么没用。” 嘴上说得硬气,出门时还是多带了两名护卫。 毕竟巷口草丛里那几颗亮晶晶的眼珠子,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第50章 胜利的曙光 大哥把曲谱揣进怀里,整了整衣襟,带著两个护卫从后门摸了出去。 他前脚刚踏出巷口,草丛里那块“石头”就动了。 紧接著巷子那头、墙根底下、茶馆二楼的窗户里,同时冒出好几个脑袋,目光齐刷刷锁定他怀里的信封。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那是沈家大公子!曲谱肯定在他身上!”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涌了过来。 大哥撒腿就跑。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张开胳膊,试图挡住潮水般涌上来的人群。 但人实在太多了——有个书生模样的被后面的人推得踉踉蹌蹌,两只手直直地往前伸著,嘴里还不停念叨“曲谱曲谱曲谱”; 旁边一个大婶挎著菜篮子,两眼放光,篮子里的萝卜被挤掉了也不管,伸长脖子喊著“给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更离谱的是有个小矮个被挤在人堆里脚都离了地,整个人被架著往前飘,还在那有气无力地伸手。 人群瞬间把两个护卫吞没了。一只手从左边伸过来扯住了护卫甲的袖子,又一只手从右边拽住了他的腰带,护卫甲拼命护住衣襟,嘴里大喊著“公子快走!別管我们!” 话音刚落,他就被好几双手同时拽进了人堆里,只剩一只手还在人群上方挣扎。 护卫乙更惨,他试图用身体挡住巷口,结果被七八个人同时抱住,连帽子都被挤掉了,还在那喊“快走啊——”然后整个人就被淹没了。 大哥看到这一幕抹了抹眼角,“好兄弟我是不会忘记你们的”,转头脚下跑得更快了。 到了书局门口,掌柜的正站在柜檯后面拨算盘,一抬头看见一个衣衫不整的青年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袖子被扯掉半截,衣襟上印著好几个深浅不一的手印。 掌柜扶了扶眼镜,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沈公子,您这是……遭抢了?” 大哥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拍在柜檯上。掌柜拆开一看,手指顿住了,猛然抬头:“这是——朝阳郡主那首曲子!您怎么弄到的!” “我妹妹写的。分成怎么算?” 掌柜捧著曲谱手指微微发抖,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二八分成。书局抽两成,郡主拿八成。” 大哥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刚要开口,掌柜已经咬咬牙先说了:“沈公子,两成我们还要承担印刷成本,不能再少了。” 大哥心道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早知道喊一九,亏了。他面上不显,把茶杯搁下点了点头:“行,就二八。定金先付。” 掌柜连声应是,转身去帐房取了银票双手奉上。 大哥把银票往袖子里一揣,临出门又回头叮嘱:“多宣传宣传,阵势越大越好,越快越好。曲谱上把我妹妹的名字写得显眼点。”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转移那些围著丞相府的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不要再打扰妹妹的生活了,真是够了。 掌柜不解,但还是连声答应。 与此同时,丞相府正厅里,宋初一和沈念正坐在窗边喝茶吃点心,从窗户缝隙里目睹了大哥带著护卫衝出后门、两个护卫被人潮吞没、大哥袖子被扯掉半截的全过程。 沈念捧著桂花糕,目送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喃喃道:“姐姐,哥哥好辛苦啊。” 宋初一吹了吹茶沫,嘆了口气:“是啊,好辛苦。”又拿起一块糕,“中午都没吃饱,菜也不好吃。” 沈念缓缓转过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桌上空了好几个的点心盘子。 那中午那桶饭算什么?她忽然想到一个很恐怖的问题——姐姐的胃好像是个无底洞。万一哪天没东西吃了,姐姐会不会把自己也给吃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脚在桌子底下悄悄抖了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哥是翻墙进来的。 他落地的姿势不算瀟洒——衣摆被扯得稀碎,袖口少了半截,腰带歪到了胯骨上,整个人像是刚从一群饿了三天的野猫堆里突围出来的。 他先扶著墙喘了好一会儿,又灌了大半壶凉茶,才坐下来把书局的事说了。 “掌柜的收了曲谱,定金付了,分成二八——我们八,书局二。” 宋初一拿起银票看了看:“哥,你能得多少?” “看能卖出多少本,还有定价多少,现在算不准。不过五两银子一份,卖完应该不少。” 大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上了心有余悸,“对了,跟著我出去的那两个护卫,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他们说以后出门得穿盔甲。” “怎么了?”沈念捧著茶杯问。 “人潮涌上来的时候,他俩直接被举了起来,脚都落不了地,就在人群正中间被抬著走。”大哥比划著名,“一个帽子没了,头髮被揪得跟鸡窝似的;另一个腰带不知被谁拽走了,一路提著裤子回来的。” 沈念嘴角开始抽搐。 “跟蚂蚁搬家一样。蚂蚁搬的是米粒,那群人搬的是他们两个大活人。”大哥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那俩护卫说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阴影。” 宋初一真心实意地替那两个护卫默哀了片刻,然后开口:“哥,记得给人家发安抚银子。” “已经说了。” 大哥站起来扯了扯身上那件不成样子的外袍,“我得去换身衣裳,要是被娘看见又得念叨。你这几天安生待著,別出门。” 掌柜的是从被窝里被伙计叫起来的。 他披著外衣趿拉著鞋跑到书局前堂,眯著眼凑到油灯底下把那几张曲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把旁边打哈欠的伙计嚇得一个激灵。 “郡主亲手写的!全京城独一份!” 他把曲谱往柜檯上一拍,扯开嗓子朝后院喊,“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今晚不睡了,全给我抄这个!” 整个书局但凡能拿笔的都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十几个抄书匠睡眼惺忪地坐在油灯底下,铺开纸,蘸墨就写。 掌柜背著手在书案之间来回溜达,见谁笔尖慢了就敲桌角:“快快快!別停!天亮之前至少给我抄出一百份——今晚辛苦些,月底工钱翻倍!” 有个小伙计趴在纸上打了个盹,被他拎著后领提起来晃了两下:“別睡!今晚辛苦些,月底工钱翻倍!” 小伙计一个激灵坐直了,下巴磕在砚台边上沾了一脸墨,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又埋头抄起来。 天蒙蒙亮,所有抄好的纸归拢到柜檯上。 掌柜亲自一张一张地数,数到最后一张,手指头都在抖——一百多份。 他把那摞曲谱往怀里一搂,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活像只偷了一整笼肥鸡的黄鼠狼。 五两银子一份,全京城独他这一家,他已经能想像到开张时排队的场面了。 又数了一遍,搂在怀里嘿嘿直乐。 消息天一亮就放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书局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乌泱泱的人头从柜檯一直挤到街口又拐了两个弯,来的全是达官显贵家的下人,攥著银子伸长了脖子往前挤,生怕轮到自己时卖完了。 路过的街坊不明所以,看这阵势还以为书局在发救济粮。 丞相府门口那帮盯梢的一听说曲谱开卖,呼啦一下全跑了。 巷口草丛里那块“石头”也终於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拔腿就往书局方向狂奔。 沈念扒著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朝正厅里喊:“姐姐,门口没人了!”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盏,翘起二郎腿。 这场围剿战,终於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第51章 骚包的很 掌柜的是下个星期亲自来的。 他换了身体面衣裳,揣著个沉甸甸的钱袋,进了正厅就扑通跪下了。 宋初一正歪在大王座上喝茶,手边靠著那根八十斤的狼牙棒,眼皮一抬:“掌柜的,送钱就送钱,跪什么。” 掌柜的把钱袋双手举过头顶,嗓门亮得能把屋顶掀了:“郡主!您就是小人的財神爷!一天五百两,七天三千五百两!小人拿两成,七百两!那书局从前一年也赚不到这些!” 宋初一接过钱袋掂了掂,嘴角往上翘了翘:“行了行了,起来说话。” 掌柜的爬起来,搓著手,脸上的褶子挤得跟菊花似的:“郡主,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您往后要是还有什么新曲子,能不能还交给小店来印?” “这不是一直给你印著吗?” “小的是说——长长久久地合作!”掌柜的又搓了搓手,“分成好商量!郡主您拿八成,小店拿两成,要是您觉得不够,小店再让一让也成!” 宋初一挑了挑眉:“你这分成不是挺划算的吗,怎么还让利?” 掌柜的连忙解释:“郡主您想啊,曲谱这玩意儿,买回去互相传阅,往后买的人肯定一天比一天少。但能多赚一笔是一笔,小的书局里那帮抄书匠还等著发奖金呢!只要郡主肯写,小的就是少拿一成也愿意!” 宋初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自从回京,爹娘和外公外婆总觉得她在外面吃了十八年的苦,恨不得把缺的零花钱全补回来。 娘每个月往她帐上拨的银子比大哥的俸禄还多,外婆逢年过节塞的红包能把小金库的门挤破。但谁会嫌钱多呢。 她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行,以后有新的再找你。” 掌柜的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扶著门框才稳住。 宋初一靠回椅背上,把沉甸甸的钱袋往手心里拍了拍。动动笔就能赚零花,比当悍匪轻鬆多了。 掌柜的走后没几天,送分成的日子又到了。 宋初一把沉甸甸的钱袋往桌上一搁,沈念的眼睛立刻就粘在了上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哥正好从军营回来,前脚踏进门,就被宋初一一嗓子喊住了。 “正好,你俩都在。”她把钱袋打开,银锭子哗啦啦倒在桌上,又让丫鬟去把那两个护卫叫来。 两个护卫一进门看见满桌银子,对视一眼,脚步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宋初一开门见山:“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赚的。哥帮我跑腿,念念给我磨墨,你们两个被人当蚂蚁抬了半条街——都有份。” 她说著把银锭子拨成几堆,“我自己留五成,哥拿三成,念念两成。你们两个,每人从哥那三成里再拨一份,算我的。” “打住。”她把大哥的手挡回去,“跑腿费,辛苦费,还有你那身被扯烂的衣裳钱。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大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念的手本来已经摸到钱袋边上了——她前两天在珍宝阁看上一套头面,贵得离谱,还是限量款,趴在柜檯上看了三回都没捨得买。 一听大哥推辞,她的手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把钱袋往宋初一面前推,嘴里喊著:“那、那我也不能要!姐姐你一个人写的曲子,我就是磨了个墨——磨墨谁不会啊,又不值这么多——” 嘴上推得义正辞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钱袋,瞳仁里蹦著两簇绿莹莹的小火苗。 宋初一把钱袋直接塞进大哥怀里,又拿起另一袋往沈念面前一推:“必须收。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大哥捏了捏怀里的钱袋,沉默片刻,揣进了袖中。 沈念又假惺惺地推辞了半下——手推出去一寸,钱袋跟著她手指往回挪了三寸,嘴里还念叨著“姐姐你真是太客气了”——然后一把抓起钱袋,转身就往外跑,速度快得裙摆都飞起来。 “首饰首饰首饰!我来啦——”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大哥抬手捂住了脸:“……有点丟人。”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隨你。” 大哥轻咳一声,把捂脸的手放下来:“说件正事。自从你上次在军营把那帮新兵蛋子抡得横七竖八,他们现在全蔫巴了。” 宋初一挑了挑眉:“蔫巴了?不至於吧,我就摔了他们几下,又没下重手。” “你是没下重手,可老兵们没放过他们。那几个刺头被一帮老兵轮流笑话了一整个星期——『被一个女人摔得找不著北』、『平时吹得天花乱坠,上了场连三招都走不过』——现在他们臊得连食堂都不好意思去了。” “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以后上了战场敌人可不会只笑话他们。” “谁说不是。不过有几个让我给你带话,问你什么时候再去一趟。” “他们还想挨揍?” “不是挨揍,是练练。”大哥替那帮新兵找补了一句,“说是想跟你正经討教几招,好歹把面子挣回来一点。” 宋初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一弯:“行吧。看情况,哪天閒得慌就去陪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不过这回我可不会留手了。” 大哥沉默了片刻,替那几个新兵默哀了一瞬:“……行,我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还有伤药。” 军营里过两天怕是要多几个怀疑人生的。 而另一边,裴长靖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暗卫站在屏风外,把曲谱的事、粉丝散了的事、宋初一最近天天逛街的事一五一十稟报完。 裴长靖靠在窗边听著,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窗欞,忽然坐直了身子:“她最近很閒?心情也不错?” “吃得挺多,睡得挺好,出门不用换丫鬟衣裳了。” “那——我是不是该趁现在去道个歉?”裴长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开始自言自语,“负荆请罪怎么样?光著膀子背一捆荆条跪她门口——不行不行!太丟人了!以后在京城我还怎么混?再说万一她不吃这套,直接拎著荆条抽我呢?” 他转了两圈,又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写封信?措辞诚恳点,態度放低点,先试探试探——不对,万一她看完直接把信撕了,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不是白写了?” “那送点东西?珠宝首饰?不行,她是丞相嫡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送这些显得我多俗气。” “请她吃饭?上回就是在楼上喝酒出的事,她会不会以为我又想灌她?”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脑补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往外蹦:话还没说出口,狼牙棒迎面砸过来;信被当场撕碎扔回来;礼物连盒子一起被甩在脸上。 每一幅画面都以他横躺在地、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灰转身离去而告终。 “完了完了完了。”他往椅子里一瘫,双手捂住脸,“我在她心里已经是个登徒子了,要是再搞砸一次,这辈子都別想跟她做朋友了。我这辈子还没对谁这么上心过,结果一上心就被自己搞砸了——” 暗卫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家主子瘫在椅子上嚎叫。 裴长靖嚎了半天,忽然从指头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猛地转向暗卫:“你说!我怎么道歉才能不被打死?” 暗卫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认真地想了想宋初一的武力值——八十斤狼牙棒,一巴掌扇晕半个时辰,新兵营几十號人被她摔得横七竖八。 又看了看自家主子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觉得现在去买口好棺材还来得及。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他怕主子彻底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主子,”暗卫斟酌著措辞,“如果您真心实意地去道歉,属下相信宋小姐会原谅您的。” 裴长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你这话听著怎么这么像让我去送死?” 暗卫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裴长靖又在屋里踱了好几圈,踱得鞋底都快磨薄了,最后把心一横:“算了!大不了被揍一顿。我查过她的战绩,她揍人一般只揍一顿,不补刀。只要不打脸——不对,脸也得护著,我这张脸还有点用。不对,她最喜欢打的就是脸。” 他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右脸,仿佛那巴掌印还在,“不管了!我得找个人多的地方,眾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至於当街杀人。万一真被打了,有人还能拦一拦她,还能有人帮我喊救命——不至於被打死。” 而自从没有狂热粉的围堵追击,宋初一的日子別提过得多爽了。 天天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吃就去哪吃,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整个人胖了一圈。 这天她正带著沈念在街上閒逛,手里拎著刚从小摊上买的糖炒栗子,剥得正起劲。 忽然发现前面的路被人堵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红得骚包的锦袍,长发半束,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虽然脸长得很好看,但自己永远不会忘的,是那个登徒子。 周围的婶子姑娘全都在看他,有个挎菜篮子的婶子看得太入神,篮子里的萝卜滚出来都没发现。 旁边卖糖人的老伯连糖稀滴到手上了都没感觉。 沈念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小声嘀咕:“姐姐,那是男的还是女的?长得也太好看了——但是你看她胸口是平的。” 宋初一瞥了一眼那人的领口:“有喉结。” 沈念又仔细看了看:“那叫男妹妹。” 宋初一把栗子壳往旁边摊子上一丟,开始活动手腕。 他还敢来。 第52章 语言的魅力 裴长靖在她面前站定,露出一个练了不下二十遍的微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初一先说话了:“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宋小姐,今天我是专程来道歉的。上次在翠花楼——” “你闭嘴。”宋初一扫了一眼周围竖著耳朵的人群,“大街上提青楼,你是嫌我名声还不够响亮?” 裴长靖左右看了看,往旁边茶馆一指:“要不进去坐坐?”在茶馆里人多,她应该不会当眾打人吧? 宋初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 进了茶馆,宋初一抬脚就要往楼上走,裴长靖赶紧拦住:“就在大厅吧!大厅敞亮,通风好!” 宋初一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沈念抱著桂花糕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裴长靖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坐好:“宋小姐,上次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没確认你身份的情况下做出不恰当的举动,更不该——” 他顿了顿,“更不该碰不该碰的地方。对不起。” 宋初一掏了掏耳朵:“说完了?” 裴长靖看著她那副不为所动的表情,咬了咬牙。他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准备好的好几套方案——写信被撕、送礼被砸、请吃饭被泼——全都不管用。 他忽然想起暗卫那句“真心实意地道歉”,又想起自己那晚对著铜镜说的“豁出去了”。 他把心一横,从椅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然后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猛地往两边一拉。 白皙的胸膛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茶馆大厅的眾目睽睽之下。他挺了挺胸,一脸视死如归:“要不你摸回来吧!只要你能原谅我上次的行为!”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隔壁桌夹菜的大叔筷子悬在半空中,跑堂的小二手里的茶壶嘴歪了,茶水哗啦啦淌了一地,角落里下棋的两个老头同时扭过头来,棋子都掉进棋盒里。 沈念手里的桂花糕啪嗒掉在桌上,嘴巴张成了圆圆的鸡蛋。 宋初一愣了足足两息,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往后跳出三步远,指著他的手指都在抖:“你有病吧!你不但是个登徒子,你还是个大变態!大庭广眾之下让別人摸你胸,你有这个爱好是吧?长得人模狗样的不干人事,我可没有你这种癖好——死变態!” 话音未落,她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和上回一样乾脆利落都落在了脸上,裴长靖整个人被打的在半空中转了个半圈,又被她紧跟著一脚踹在胸口,连人带椅子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还把旁边桌上的瓜子盘带翻了,瓜子壳纷纷扬扬洒了他一身。 他偏过头,两腿一蹬,又晕过去了。 宋初一擼著袖子还要上去补几脚,被沈念死死抱住腰往后拖:“姐姐!姐姐算了算了!再打真出人命了!他脸都肿了!” “你放开我!我今天非把他脑子里的水踹出来不可!” 沈念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她往门外拽,嘴里不停地念叨“消消气消消气”。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初一被她拽著倒退了好几步,最后指了指地上那摊红色的人形物体:“別再让我看见你!”然后被沈念连拖带拽地拉出了茶馆。 茶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暗卫从房樑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面无表情地走到裴长靖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主子?心好累呀! 他又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张肿了半边的脸和被扯开的衣襟,深深地嘆了口气。早说买棺材了。 他把裴长靖扛上肩头,身形一晃,消失在茶馆后门。 宋初一是被沈念拽著胳膊一路拖出茶馆的。她的脚在地上蹬著,脖子还扭回去朝茶馆方向骂骂咧咧,整个人像一只被拉住牵引绳的暴躁狼犬。 “神经病!死变態!登徒子!”她每骂一句就伸手指一下,恨不得把指尖戳进茶馆门板里,“生儿子没屁眼!上厕所拉不出屎来!日你八辈儿祖宗!下回再让我看见你,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完正面打背面,打到你娘都认不出来!” 沈念双手拽著她的胳膊,整个人往后仰成了四十五度,脚下的鞋底在地上蹭得沙沙响:“姐姐!別骂了!他听不见了——” “我知道他听不见,我骂给我自己听的!”宋初一深吸一口气,继续扯开嗓子,“长得人模狗样不干人事!堂堂一个大男人当街扯衣服,你害不害臊!要不要脸!你家祖宗在地底下都得替你臊得慌!” 沈念的耳朵嗡嗡作响。她一边拽著姐姐往回走,一边默默地承受著这场单方面的词汇量轰炸。 从生理缺陷骂到祖宗十八代,从人格侮辱骂到社会性死亡,没有一句重复的,没有一个词是多余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骂人还可以这样骂,原来语言的组合可以如此丰富多彩。 “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装脑子!你脖子上顶的那颗是摆件吗!” 沈念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被刷新。 “我祝你吃饭噎著喝水呛著走路左脚绊右脚摔个大跟头磕掉两颗大门牙——” 沈念终於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她快听自闭了。她觉得姐姐再骂下去自己都能写一本《骂人宝典》拿去书局卖了,说不定比曲谱还畅销。 宋初一终於骂爽了,叉著腰喘了口气:“念念,我刚才骂到哪儿了?” “……日他八辈祖宗。” “对——日你八辈祖宗!”她又补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胸口顺了口气,声音终於恢復了正常音量,“爽了。走,回家。” 暗卫把裴长靖扛回翠花楼的时候,这位倾国倾城的裴大公子半边脸肿得跟发了酵的馒头似的,胸口的衣襟敞开著,胸前一个清晰的鞋印。 暗卫把他平放在榻上,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直起身,吩咐小廝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就到了,是翠花楼常用的老大夫,嘴严。老大夫把药箱搁在桌上,凑到榻前看了一眼,先是一愣,然后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这是被熊打了?” 暗卫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老大夫又仔细看了看,伸手比了比伤处,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不对啊,这巴掌印这么小,分明是女子的手。胸口这个脚印也是,小巧玲瓏的——到底是哪位勇士,能把一个七尺男儿打成这样?” 他转过头看向暗卫,“这位公子是得罪了哪家女侠?这力道,怕不是个练家子。” 暗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该怎么解释?说自家主子当眾扯开衣服让郡主摸他胸,然后被一巴掌加一脚直接踹晕过去了?他丟不起这个脸。 “他走路摔的。” 老大夫看了暗卫一眼,没再追问,利落地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又留了一盒外敷的秘制膏药:“脸上这个伤,得用最好的药膏涂,一天三次,千万別落下——这么俊的一张脸,留了疤就可惜了。身上的瘀伤倒不要紧,几天就好。” 老大夫拎著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榻上瞥了一眼,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女侠真厉害”,撩帘子走了。 暗卫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榻上那张肿了半边的脸,认命地拿起药膏。 他实在想不通,自家主子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在人多的地方就不会被打。茶馆里人倒是多,没有一个敢上前拦的,连那个跑堂的小二都端著空茶壶站在角落里当木头人。 他把药膏均匀地抹在裴长靖的左脸上,手法熟练得像抹腻子。 第53章 肿成发糕 裴长靖是被疼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左脸像被人贴了块烧红的铁饼,又胀又烫又麻,连带著左眼都只能撑开一条缝。 他试著张了张嘴,嘴角刚扯开半寸,一股钝痛就从腮帮子直衝天灵盖,疼得他眼泪当场飆了出来。 他抬起手碰了碰左脸,摸到一个鼓得老高的硬包,暗红暗红的,比上回那个巴掌印肿了整整一圈。 暗卫站在榻边,见他睁眼,微微鬆了口气:“主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长靖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只记得自己去了茶馆,道了歉,然后——然后他扯开了衣襟。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悲痛的哀嚎。 “哞——” 暗卫的眉毛跳了一下。 裴长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发出了什么动静。他越想越丟人,越想越伤心,嚎得越来越投入。 “哞哞——哞哞哞——” 整个屋子里迴荡著连绵不绝的牛叫声。暗卫面不改色地站在榻边,默默承受著这一切,腮帮子咬得死紧。 裴长靖哞了好一阵子,终於哞够了,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向暗卫。 他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要问——我昏了多久?脸上的伤怎么样?有没有人把这事传出去?他张开嘴,酝酿了半天,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哞哞哞哞哞?” 暗卫沉默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主子,您说的我听不懂。您一直在哞哞叫。” 裴长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愣愣地看著暗卫,又张了张嘴:“哞?”暗卫点了点头。 裴长靖的白眼一翻,脑袋一歪,又昏过去了。 暗卫熟练地伸出手指,掐住他的人中用力一按。 裴长靖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这回他不哞了,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纸笔,暗卫立马递过来。 裴长靖靠在床头,握著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推到暗卫面前。 暗卫接过来一看——“为什么会这样?我又被打了。她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暗卫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头,又慢慢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脸肿得跟发糕似的,话都说不出来,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问伤什么时候好,不是问脸会不会破相,而是担心那姑娘原不原谅他。 他到底是有多想跟宋小姐做朋友?被打成这样还惦记这个,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他张嘴想说什么,就看见裴长靖写完字之后又不死心地张了张嘴,努力地把嘴唇往两边扯,想挤出句完整的话来。 可那张左脸肿得太厉害了,嘴角被撑得纹丝不动,舌头在嘴里灵活地动来动去,嘴唇却像被浆糊粘住了半边,所有的声音从喉咙出来之后全被堵在口腔里,只能从鼻腔和嘴角那条唯一的缝里往外漏。 他使劲试了好几次,发出的全是同一种闷闷的声音。 暗卫看著这一幕,终於彻底明白了。不是他主子不想说话,是那张肿得发糕似的左脸把嘴挤得根本张不开,声带是好的,舌头是好的,可嘴唇动不了,什么话都兜在嘴里出不去。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裴长靖又努力了一次,憋得右眼都泛了泪花,结果还是徒劳。他放弃了,整个人颓然地往床头一靠,像一朵被霜打了的牡丹花。 “主子,”暗卫把纸笔放到一边,拿起药膏,面无表情地往裴长靖脸上抹,“您还是先操心操心您这张脸吧。” 宋初一是骂骂咧咧地回到丞相府的。 她一路走一路骂,进了府门还在骂,穿过迴廊的时候惊得廊下的画眉鸟扑稜稜全飞了。沈念跟在她身后,一脸放空,耳朵已经被念叨得嗡嗡作响。 到了饭点儿,厨房把菜端上来,全是硬菜——烤羊腿、烤羊排、红烧蹄髈、酱骨架,摆了大半张桌子。 宋初一往桌前一坐,抓起一根羊腿就啃,啃得咬牙切齿,那架势不像在吃肉,像是在报仇。 沈念缩在桌子另一边,筷子只敢在自己面前那碟青菜里夹。她偷偷看了一眼姐姐手里那根被撕咬得骨肉分离的羊腿,默默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沈砚之端著碗,目光在闺女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被啃得惨不忍睹的羊骨头。 沈夫人也放下了汤勺,夫妻俩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在饭桌上开口。 等宋初一终於把满桌肉扫荡乾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准备出去溜达消食,沈夫人放下了擦嘴的帕子,叫住了她。 “初一,今天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把羊腿当仇人啃?”沈砚之端著茶盏,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宋初一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什么?说今天在茶馆里有个登徒子当眾扯开衣服让她摸胸?这话要是说出来,她爹明天上朝能把那人的祖坟参出来。 她打了个哈哈,隨口敷衍道:“没事,就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可能內分泌失调。” 沈夫人眉头一挑:“都说了不要熬夜,你看看你,头髮都快禿了。” 宋初一摸了摸自己浓密得能编三条辫子的头髮,满脸不服气。 她什么时候熬过夜了?不就是每天晚上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把院子里的假山当槓铃举著玩吗?举完还给人原样放回去了。 假山又不是不能健身,真小气。 沈砚之端著茶盏,看著闺女那副“我没错下次还敢”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无比眼熟。 他偏过头看了夫人一眼,又默默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茶,什么都没说。 果然虎母无犬女。 沈夫人转头看向沈念:“念念,你说,姐姐今天到底怎么了?” 沈念肩膀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她飞快地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吃饱了”,跳下椅子就跑,快得裙摆都飞起来了。她可不敢说。 而另一边,裴长靖这边就没这么舒坦了。 到了饭点,暗卫端了一碗米粥进来,扶他坐起来。 裴长靖接过勺子试了试——嘴张不开,勺子根本塞不进去,粥顺著下巴淌了一身。 他默默放下勺子,抬头看向暗卫:“哞。” 暗卫递过来一根细得离谱的芦苇管。裴长靖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暗卫。 “哞哞?” “用吸管,从嘴角那条缝插进去。” 裴长靖把吸管塞进嘴里,憋足气吸了一口。 粥没吸上来多少,气倒漏了半管子,吸管里一阵咕嚕咕嚕的响声。 “哞哞哞。” “主子,您別说话了,先喝粥。” 好不容易嘬完粥,真正的酷刑才端上来。 暗卫把药碗放在床头,手里还是那根细吸管。 裴长靖盯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右眼瞪得老大。 “哞——” “您不喝也得喝。” 暗卫把吸管塞进他嘴里。裴长靖吸了一口,浑身一激灵,右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以前一口闷下去苦也就苦那么一下,现在用吸管一星半点地嘬,等於把苦味抻长了慢慢品。 他的右脸扭得千姿百態,眉头拧成一团,嘴角歪到了耳朵根,但左脸依旧纹丝不动——肿得太厉害,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还剩半碗。” “哞哞哞哞!”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裴长靖一把抓过纸笔,刷刷写了几个字推到暗卫面前。暗卫低头一看——“这比挨巴掌还疼。” 暗卫把纸笔放到一边,拿起吸管重新塞进他嘴里:“您还是先把药喝完吧。” 第54章 思春 裴长靖经歷了半个多月的折磨,天天用吸管嘬米汤,嘬药,嘬得成v字脸,整个人瘦了十几斤,下巴都尖了。 等脸终於消了肿,他对著铜镜左照右照,把脸上最后一点红印子按了按,转头看向暗卫。 “你说——我要是再去道个歉,她看我都伤成这样了,会不会心软?” 暗卫手里的药膏罐子差点掉地上。 他仔细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脸——消肿之后倒是恢復了人样,但那双桃花眼里冒出来的光不太正常,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整个人散发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傻气。 “主子,您刚能张嘴说话。” “我知道。所以你觉得她会不会心软?” 暗卫沉默了。 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被打了两回,第一回扇晕,第二回扇飞,脸肿了半个月,话都说不出来,瘦了十几斤。好不容易养好了,第一件事不是反思,不是躲著走,是琢磨怎么继续往上凑。 “主子,”暗卫终於开口,“属下觉得您应该先养养身体。” “我养好了。你看,脸都消了。所以你觉得她会不会心软?” “……属下觉得您应该先养养脑子。” 裴长靖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又转回去照镜子了。 暗卫默默退到角落里,开始盘算后路。 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主子被同一个人打了两次还惦记著去道歉,他们不会怪宋小姐,只会怪他这个暗卫没拦住。 这个主子好像越来越傻了,他是不是该考虑跳槽? 听说沈家大公子那边待遇不错,人也正常,至少不会当街扯衣服。 跟在这种主子身边,迟早要成为整个暗卫圈的笑话。 裴长靖说走就要走,站起来就开始整衣襟。暗卫一个箭步挡在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主子,您不能再去了。这种脸,丟一次就够了。” 裴长靖绕过他继续往外走:“上次是方式不对,这次我换个方法。”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暗卫横跨一步又挡在他面前,“再这么下去,您这张脸就不是脸了,是靶子。属下拿著护卫的工钱,操著老妈子的心。您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自从遇到宋小姐,您就开始不对劲。”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了一句:“您是不是中邪了?” “胡说什么。” “那您就是思春了。” 裴长靖正了正衣襟的手停在半空中。 暗卫看在眼里,继续往下说:“说实在的,您跟宋小姐,论顏值,挺配。论家世,也配。可这脾气——您这挨了打还往上凑的劲儿,跟她那个一巴掌能扇飞人的手劲,怎么想也凑不到一块去。除非您就喜欢这种。” 裴长靖转过身来,桃花眼微微眯起。 暗卫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行了,看他这反应,八成就是思春。 问清楚了好,问清楚了就省得他天天瞎琢磨,反正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 他现在只需要好好想想:到底是替主子准备聘礼,还是准备棺材。 裴长靖正衣襟的手停了。他转过身来,嘆了口气:“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她很有意思——说话不卑不亢,做事乾脆利落,不像京城里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而且那个误会是我造成的,是我先冒犯了她。她骂我登徒子,骂得一点都没错。既然是我的错,我就得把歉道明白,不能让她一直误会下去。” 暗卫沉默了一会儿。主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反而不好再调侃了。这道德感,比庙里敲木鱼的和尚都强。人品没得说。可人品归人品,生存率归生存率——就宋小姐那武力值,下回能不能走到她面前还是个问题。 “您真不是思春?” “真不是。” 暗卫没再吭声。行,不是就不是。不是也挺好,至少他不用纠结到底是准备聘礼还是准备棺材。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要不要再劝一劝? 而宋初一那天气冲冲地回到丞相府,在饭桌上啃完了一整根羊腿,又骂了好几天,才算把那口恶气暂时压下去。这天她在凉亭里坐著喝茶,越想越觉得不解气,突然一拍大腿。 “上回太便宜他了。” 沈念正剥莲子,被她这一拍嚇了一跳,莲子都弹飞了出去:“姐姐,你还在想那个?” “一巴掌加一脚就完事,跟没打一样。”宋初一满脸严肃,“下回再碰见那个神经病,得慢慢揍。不能一招解决,要循序渐进。” “你从茶馆回来念叨到现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是因为我没解气。” “你都把人打飞了还没解气?” “他当街扯衣裳噁心我,打飞一次怎么够。”宋初一掰著手指头给她算,“下回先踹膝盖窝让他跪稳了,再左右开弓,扇完左脸扇右脸,对称。” “姐姐,你连步骤都排好了?” 书局掌柜就是这时候被周管家领进来的。老头每回来都跟朝圣似的,钱袋往桌上一搁,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郡主!上月曲谱又卖空了!小的多印了些,分成多了不少,您点点。” 宋初一接过来掂了掂:“掌柜的,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托郡主的福!外头那帮公子小姐天天追著问有没有新曲子,小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他搓著手往前凑了凑,“郡主最近可有什么新作?” 宋初一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掌柜双手接过,眼睛亮得能点灯,千恩万谢地跑了,出门照例被门槛绊了一下。 沈念看著他背影感慨:“姐姐,这老头每回都差点摔一跤,咱们府那门槛是不是该修修了?” “不修。绊他好几回了,他也没长记性,说明不是门槛的问题。” 宋初一靠著椅子翘起二郎腿,数了数钱袋里的银票。 小金库越来越厚,她先给爹买了方端砚,给娘买了支老山参,给哥买了副新马鞍。 又想起边关那几个表哥表姐,虽然还没见过面,但从她回京第一个月起就写信回来了,信上热情得不行。 她把东西打了包让商队捎过去,此后每个月都能收到回礼——风乾的牛肉乾、镶绿松石的小弯刀、戈壁滩上捡的奇石,信上说晒了几百年的太阳,觉得她会喜欢。 沈念蹲在旁边看她拆包裹,宋初一从里头挑出一块最圆的石头塞给她:“给你。” 沈念捧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笑了。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头摸了摸那块石头,小声说:“姐姐,他们对你真好。以前逢年过节他们也给我寄东西,但信上就那么几句客气话,不像给你写信——问你狼牙棒多重,什么时候去草原骑马,一写就是好几页。” “你跟他们处得少,自然生分。”宋初一抓了把瓜子,“你以前写信一板一眼的,人家回信也只能跟你客气。下回写点有意思的——你上回不是说南街新开了家蜜饯铺子?写上去。” “这也能写?” “怎么不能。家书又不是公文,你放开了嘮,他们就放开了回。他们是跟你客气,又不是不喜欢你。” 沈念低头想了想,抱起石头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回去写。” “去吧。多写几回就熟了,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实在不行还有我和大哥,你又不缺人疼。” 沈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第55章 原谅 裴长靖到底还是没去成第三次道歉。不是不想去,是暗卫把他拦住了。 那天他换了身新衣裳,对著铜镜理了理衣襟,隨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適合出门”,暗卫的眼皮就跳了起来。 他绕到门口,暗卫横跨一步挡在前面。他往左挪,暗卫也往左。他往右挪,暗卫也往右。 “你干什么?” “主子,您是不是又要去找宋小姐?” “我就是出去走走。” “您上回说出去走走,走到茶馆里当眾扯衣裳,被一脚踹飞,半个月说不了话。上上回说出去逛逛,走到翠花楼被一巴掌扇晕。”暗卫面无表情,“事不过三。属下连驱邪的药材都备好了,跳大神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裴长靖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发作,外头管事抱著一摞帐本跑了进来。 他受伤闭门养了半个多月,积压的帐目堆了半张桌子,商户们趁他不在私下改了契,让利让得一塌糊涂。 他翻开帐本看了两眼,脸就黑了,袖子一卷坐回案前,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甩了整整一下午。 “让利三成?谁让你这么签的!脑子让门夹了?这种条款你也敢往上籤,你怎么不乾脆把铺子白送他算了!” 管事缩著脖子站在门口,小声辩解:“那商户说这是行规——” “行规?哪门子行规让利三成?你第一天做生意?他那铺面才值几个钱,你就让他拿三成?你怎么不把我也让出去!” “还有这个——进货价比上月涨了两成,你就这么认了?你不会换一家?南边三家供货商你全问过了吗你就签!” 他把帐本往桌上一摔,灌了口凉茶,又把算盘拽过来从头打了一遍。 这一忙就是好几天,別说出门道歉,连吃饭都是暗卫端到案头。书房里骂人的声一天比一天密。 好不容易帐清了,翠花楼那边又出么蛾子。几个姑娘为了一盒糕点吵了起来,拉拉扯扯闹到顶楼来。 “这盒桂花糕明明是我先买的!” “你买的?放我柜子里就是我的!你上回还拿我的胭脂呢!” “我那胭脂是跟你换的!说好用鞋样子换,你鞋样子到现在都没给我!” “你俩消停一下。”裴长靖坐在榻上,看著面前两个哭哭啼啼的姑娘和地上散了一地的糕点渣子,“桂花糕多少钱?我赔。胭脂还了没有?没还现在回去拿。鞋样子明天交,谁不交扣月钱。出去吧。” 两个姑娘擦著眼泪出了门。 他瘫回榻上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我这楼里养了上百號人,天天能打好几架。今天抢糕点,明天抢胭脂,后天连根簪子都能闹到我这儿来。” 暗卫给他续了杯茶,他灌了一口,又想起来过几天还有商会的事。 裕国地处六国正中,资源富饶,每年这时候其他五国的商队都涌进京城,商会的宴席、谈判、资源交换全要他去主持。 那些人精得很,都想借裕国的商道铺自己的货,让多少利、谈什么价,全是硬仗。 他不在那半个月,底下人谈崩了好几单,全等著他去收场。 等商会忙完,还得跑一趟北境和南边——北境大雪堵了商道,南边新开了两家对家打价格战,哪一桩都耽误不得。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暗卫拦得也没错。 他倒是想去道歉,也得有空活著走到她面前。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瘫在榻上,忽然嘆了口气。 暗卫在旁边叠衣裳,头也没抬:“主子,您又嘆什么气?” “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忙?” “因为您是首富。” “不是。”裴长靖仰头望著房梁,“是因为我有一对不靠谱的爹娘。我爹正值壮年,我娘身体也还硬朗,两个人把家族產业往我身上一扔,自己跑出去游山玩水。我还没成年就被摁在算盘前面,你知道我小时候看帐本看哭过多少回吗?” 暗卫没接话。 裴长靖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娘身体不好,他们本来不打算要孩子的,我是意外。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想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大夫说打掉更伤身,才把我留下来的。” “打小我就吃他们的狗粮长大——我爹给我娘写诗,我娘给我爹绣荷包,两个人的世界甜甜蜜蜜,我就是那个多余的。” “有一回过年,我爹给我娘包了个大红包,我说我的呢,我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就是红包吗』。那年我才六岁,还不是我爹觉得这样穿喜庆。” 暗卫嘴角抽了一下,手上叠衣裳的动作没停。 裴长靖仰著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声音倒还算平稳:“算了,不说了。” 暗卫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主子,您要是想哭就哭吧。” “我没想哭。” “您鼻子都红了。” “那是被算盘硌的。”裴长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脸,“出去吧,我睡了。” 裴长靖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商会的事、北境的事、南边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全都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这一走少说也要大半年,等他回来,她在京城的日子早就翻篇了,他连个道歉都没递出去。 白天没空,那就晚上去。 他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运起轻功,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层层屋脊,落在郡主府的院墙上。 臥房的灯已经熄了,窗户关著。裴长靖在窗下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窗欞。 屋里灯亮了。然后一根狼牙棒破窗而出,擦著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咚地钉进院里的老槐树,入木三分,棒尾还在嗡嗡颤。 “敌袭!敌袭!” 宋初一从窗口翻了出来,头髮披散著,赤著脚,眼睛亮得跟点了火似的。她一眼看清院子里的人,怒意更盛,“又是你这个大变態!你还敢来!还敢夜闯郡主府!我今天非把你揍得你娘都认不出来!” 裴长靖往后跳了一步,连连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道歉的!你听我说——” “不听!先吃我几拳再说!最近閒得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拿你练练手!” 她话音未落拳头已经到了。裴长靖偏头躲过一记直拳,脚下轻功连闪,左躲,右闪,下腰避开一记扫腿。 宋初一的拳头带著呼呼的拳风,砸在廊柱上震得木屑往下掉,扫过石桌把茶壶掀飞出去。 裴长靖一边躲一边喊:“对不起!上次在翠花楼是我没確认你的身份就失了礼数!上回在茶馆是我一时脑抽嚇到了你!我知道你生气,你打吧,打到你消气为止!” “哼,道歉有用的话,要衙门干什么!” 宋初一嘴上不饶人,手上更不饶人。两个人从廊下打到院中,从院中打到墙根,周管家大概是被动静惊醒了,远远提灯看了一眼,又默默把门关上了。 裴长靖內力深厚,轻功又好,闪转腾挪倒也不落下风,但宋初一天生神力,每一拳都带著排山倒海的劲道,逼得他只有躲的份。 “你下来!別光躲!” “你不打我我就下来!” “你想得美!” 宋初一一拳直衝他面门,裴长靖仰头躲过了鼻樑,却没躲过眼窝。 砰的一声闷响,他左眼眶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眼前金花四溅,踉蹌著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那棵还插著狼牙棒的老槐树。 “嘶——” 他捂著眼睛蹲了下去。 宋初一收了拳,喘著气站在他面前:“蹲这儿別动,我去拔棒子。你要是敢跑——” “我不跑。” 裴长靖捂著眼睛抬起头,左眼眶已经泛起一圈乌青,疼得嘴角直抽,但语气比前两回都稳,“歉我道完了。翠花楼那次是我不对,茶馆那次也是我不对。你要觉得不够,可以再打一拳。” 宋初一看著他那只迅速变黑的左眼,看著他蹲在地上仰头望她的狼狈模样,忽然觉得这口气总算是出了。 她扛著拔下来的狼牙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行了,原谅你了。” 裴长靖眨了眨那只还能睁的右眼,確认自己没有听错,嘴角慢慢咧开。 后来他几次三番来道歉,头一回被她扇晕,第二回被她踹飞,虽说方式一次比一次离谱,但诚意倒是一次比一次真。 这次大半夜翻墙来敲窗,一边挨揍一边喊对不起,打到眼窝淤青也没还手,倒让她觉得这人至少不逃避,不推諉,知道自己错了就认,还认了三回。 她低头看著他蹲在地上揉眼眶的狼狈样,哼了一声:“你道歉的方式確实一次比一次离谱,但人倒是不算坏。起来吧。” 裴长靖站起来,捂著一只眼,朝她咧嘴笑了一下。这笑扯著眼眶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心里是实打实的畅快。 第56章 合作让利 裴长靖站在院子里,左眼眶乌青一片,衣襟上蹭著墙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宋初一扛著狼牙棒,看他那副又狼狈又高兴的模样,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大半夜把人打成这样,虽说他活该,但毕竟前两回已经揍过了,这回又补了一拳。 “你等著。” 她把狼牙棒往树上一靠,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著几罐药膏,塞进他怀里,“我表哥表姐从边关寄来的,去瘀的,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好使。赶紧走,別让人看见你在我院子里。” 裴长靖低头看著怀里那几罐药膏,罐子还带著她指尖的温度,抬头时右眼亮得惊人:“这算是原谅我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原谅你了。” “那——我能跟你交个朋友吗?”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退回去,“我叫裴长靖,翠花楼是我的,外头还有些別的生意。今年二十,未婚,父母健在但不管事,没有不良嗜好。” 宋初一听他这报户口似的架势,噗嗤笑出来,靠在槐树上:“宋初一,丞相府嫡长女,朝阳郡主,前山寨匪头。今年十八,未婚,父母健在但总怕我吃不饱,不良嗜好是看见欠揍的人就想揍。” 她顿了顿,忽然眯起眼,“你刚才说翠花楼是你的,还有別的生意——那你是不是很有钱?” “还行。六国之內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商路,多少都有我的铺子。”裴长靖谦虚地顿了顿,“首富。” 宋初一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双手搓了搓,脸上浮起一层贼兮兮的笑。 “裴老板,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谈个合作怎么样?我那曲谱卖得好,但盗版满天飞,外头那些粗製滥造的错版印得到处都是。你铺子多,帮我卖正版,分成好商量。” 裴长靖笑了。 他当然知道那曲谱卖得好,书局掌柜赚得盆满钵满的事他早听暗卫说过,盗版猖獗他也清楚,正版这块生意他早就琢磨过,只是没来得及开口。 “行。我出铺面和渠道,你出曲谱。三七分,你七我三。” 宋初一愣了一下。她自己做过买卖,知道渠道和铺面才是大头,这分成说白了就是裴长靖在倒贴。 “你確定?书局那边给我的是二八,你这还多让了我一成。” “书局是书局,我不一样。我铺子多,走量就能赚回来。”裴长靖已经蘸好了墨,笔递到她手边,“签吧。” 他咬著后槽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在商言商,他裴长靖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堂堂首富,谈判桌上能把对手谈崩溃,哭著签下了一份几乎等於白乾的分成契约。 这是他头一遭给人让这么大的利。 以前別说让利,不让別人脱三层皮都算他良心发现。 掌柜们见了他腿都软,合作伙伴签合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但宋初一不一样。 她不是掌柜,不是伙伴,是朋友。 宋初一接过笔,歪头看了看他那只乌青的左眼和笑得有点傻气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没有白爬起来打这一架。 这一架不光打出了一份合同,还打出了整个京城最有钱的冤大头,不对,是最有钱的朋友。 她在合同上签了字,把笔往桌上一搁:“行了,首富朋友。以后曲谱的事就归你管了。” 裴长靖把合同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过几天裕国商会有年度集会,六国的商队都会来。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商会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各国的稀奇玩意儿都会在会上亮相,有些连京城都没见过。还有拍卖会,价高者得。” “有吃的吗?” “各国特產,全是免费的。” 宋初一点点头:“行,有空就去。” 裴长靖正准备翻墙走,宋初一又把他叫住了。 她转身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厚厚的纸稿,塞进他手里。 “拿著。这段时间閒著没事写的,既然合作了,这些也一併印了吧。省得下回还要翻墙送。” 裴长靖低头翻了翻。 不是一首,是好几首,有戏腔的,有民谣的,还有一首节奏快得像鼓点,他光是看谱子就能想像出唱起来的模样。 “这些全是你写的?” “閒著也是閒著。”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曲子放到市面上,隨便一首都能把那些乐坊压得翻不了身。” 他把稿子小心折好,和合同一起塞进怀里,“你这曲子要是拿去商会拍卖,能卖得比那些珠宝玉石都贵。” “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你自己不就是首富吗?论赚钱我可比不上你。” “我那是祖传家业,跟你不一样。你是凭空从脑子里变出来的。” 宋初一扛著狼牙棒靠在树上,笑了一声:“行,首富夸我,含金量挺高。以后每回来挨揍都记得带生意点子。” 裴长靖嘴角抽了一下:“下次能只谈生意不挨揍吗?” “看你表现。” 裴长靖把药罐揣进怀里,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一架不光道了歉,还交到了朋友,谈成了合作,顺便约好了下次见面。他今晚亏吗?一点都不亏。 暗卫第二天早上来送饭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自家主子坐在榻边,左眼眶乌青发黑,怀里抱著几罐药膏,正盯著手里一份折好的契书出神,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主子,您昨晚出去了?” “嗯。”裴长靖把契书折好塞进袖子里。 “您翻墙进的郡主府?”裴长靖点头。 “您又挨了一拳?”裴长靖又点头。 “那您还笑成这样?” 裴长靖把那几罐药膏搁到床头,挑了一罐打开,对著铜镜往左眼眶上抹。药膏是淡绿色的,闻著有股草药的清苦味,抹上去凉丝丝的。 “宋小姐原谅我了,我们交了朋友,还签了份合同。三七分,她七我三。”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暗卫沉默片刻,拿起那份契书展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主子,铺面您出,渠道您出,印工您出,利您倒贴。这买卖传出去,您这些年从商道上撕下来的名声,可就全砸了。” “我们是朋友,你不懂。” 暗卫心里嘆气,完了,主子彻底疯了。 他没再吭声,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心想按主子这个倒贴法,能发工钱就是万幸。 换了別家掌柜,早把这合同拍回主子脸上,再顺便把主子从翠花楼顶楼扔下去了。 第57章 恋爱脑 宋初一把裴长靖送走之后,拿著那份合同回到屋里,靠在椅子上又看了一遍。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几行墨字上,她越看越满意。 把合同往胸口一贴,仰头望著房梁,脑子里铺开一幅画面——金块,全是金块,黄澄澄地码了一地。 她躺在金块堆上打了个滚,左手抓一把金叶子往天上撒,右手搂著狼牙棒,棒头上掛满了金炼子。 金块多得从床上往下淌,哗啦啦地响,她得用脚划拉两下才能清出一条路。 她越想越美,嘿嘿笑出了声。 沈念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她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姐姐房间发现灯还亮著,好心过来看一眼。 结果一推门就看见她姐瘫在椅子上,举著一张纸对著房梁傻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 她嚇得瞌睡全没了,扑上去就晃她的肩膀:“姐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不烫啊——你大半夜对著房梁嘿嘿什么,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还以为你突发恶疾了!” 宋初一被她晃得脑袋直甩,赶紧拽住她的手:“没病没病,你鬆手,再晃脖子要断了。” “那你笑成那样?”沈念不晃她了,但手还攥著她的袖子没撒开,“上回你把羊腿当仇人啃都没这么嚇人。” “那能一样吗?”宋初一把合同往她手里一塞,“你自己看。” 沈念低头展开那份合同,从头扫到尾,目光落在落款那个名字上。 她盯著看了好几息,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抬头,声调往上拔了半截:“裴长靖?裴家的裴长靖?那个首富裴家?你怎么认识他的!” “就上回在茶馆扯衣裳被我踹飞那个。”宋初一翘起二郎腿,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昨晚他又翻墙进来,又被我揍了一顿。揍完他说要跟我交朋友,我一听他是首富,就跟他签了这个。” 沈念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茶馆那个被姐姐一巴掌扇晕、一脚踹飞的倒霉蛋就是裴家的少主。 她之前只听姐姐说揍了个登徒子,揍了两回,从没问过那人叫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重新低头看著合同上那个签名,再抬头看看姐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终於把所有的线头都接上了。 “所以——他先被你扇晕,又被你踹飞,昨晚又挨了一拳。”沈念的声音越来越高,“然后他还翻墙来找你,交朋友,签合同,倒贴钱帮你卖曲谱?” “对。” 沈念低头看著合同上的三七分成,手指戳在那行字上差点戳出个洞:“他铺面他出,渠道他出,印工他出,利他倒贴——他到底是被你打怕了,还是被你打傻了?都揍成这样了还上赶著,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 “你那叫正常吗?你那叫他屈服於你的武力之下!”沈念蹭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转回来,“姐姐,你確定他脑子没坏?堂堂首富被揍了三回还主动送钱,这要是传出去,全京城的人都会以为你把他脑子打坏了!” 宋初一伸手把合同从她手里抽回来,折好搁在桌上:“这叫不打不相识。” 沈念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两眼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著 “首富的脑子被打坏了” “姐姐把人揍傻了” “这合同不会是罪证吧”。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看她那副丟了魂的模样,伸腿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脚。 “行了,別念了。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沈念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狐疑:“姐姐,你才认识他多久,怎么就知道他不小气了?” “他要是真记恨我,今晚就不会翻墙来了。挨了三回打还来,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你觉得他是哪个?” 沈念认真想了想:“……傻子。” 宋初一被茶水呛了一口:“回去睡觉,再不睡你明天变矮子。” 沈念蹭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剎住脚,被宋初一一声“等等”叫住了。 “过几天裕国商会有年度集会,六国的商队都会来。一起去,有好吃的,免费的。” 沈念扶著门框探回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月钱快花完了,能不能帮我买几样?” “想要什么,姐姐全包了。” 沈念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姐姐最好了!姐姐晚安!” 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声噠噠噠地消失在迴廊尽头。 宋初一笑著摇了摇头,把合同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折腾了大半夜,金子有了,朋友有了,她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 临睡前脑子里飘过最后一个念头——十八岁怎么了,十八岁还能再躥一躥。 裴长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商会的日子就在眼前,各国商队的名单要核对,场馆的布置要盯,拍卖会的拍品目录要过目。 往年这些事有他爹坐镇,今年他爹带著他娘在江南游山玩水,所有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倒是想当甩手掌柜,可手底下那帮掌柜被他骂了几轮,再没人敢替他拍板了。 临走前他把暗卫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给宋小姐送去。拿这块令牌去裴家名下任何一家铺子,全部半价。” 暗卫接过令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主子,这块令牌老爷上回借去用了两天,您都让他写了欠条。” “她又不是我爹。”裴长靖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帐本了,头也没抬。 暗卫站在原地没动,把令牌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主子最近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自己是年轻,没喜欢过姑娘,分不清这到底是脑子被打坏了还是真对人家动了心。 但不管是哪种,老爷夫人临走前交代过,大事要写信稟报。 这事算不算大事?他觉得算。 到了郡主府,暗卫把令牌交到宋初一手里,面无表情地转达了主子的原话。 宋初一接过令牌掂了掂,挑了下眉:“你们主子还挺够意思。他自己怎么不来?” “商会事务繁忙,主子抽不开身,今早已经离京去盯著场馆布置了。” “怪不得。”宋初一把令牌往怀里一揣,“替我带句话,就说谢了,改天请他喝茶。” 暗卫应了,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回到翠花楼,他铺开信纸,把这段时间的事简略写了几句,折好塞进竹筒,绑在信鸽腿上,推开窗户放飞。 信鸽扑稜稜往江南飞去,他站在窗前嘆了口气。 拿著暗卫的工资,操著老妈子的心,还得担心主子的恋爱脑发作,牛马的命也是命啊。 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脑子进了水。 当初就不该为了多赚钱去当暗卫,更不该为了比市场价多一倍的月银来裴家求职。 早知道狠狠心去当兵了,也不至於现在操老妈子的心。大不了挨几刀也比干这个强啊! 还是年轻吶,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 第58章 遗传怕老婆 信鸽扑稜稜地穿过江南的晨雾,落在一扇雕花窗欞前。 窗户半敞著,它歪头啄了啄窗框,扑著翅膀飞了进去,稳稳停在临窗的书桌上。 桌后坐著一个中年男人,青衫玉簪,面容儒雅,手里正翻著一本帐册。此人正是裴家实际掌权人、上一届首富,裴长靖的亲爹——裴庄河。 他从鸽子脚上解下竹筒,抽出信纸展开,从头扫到尾,眉毛微微挑起,然后笑了。 旁边正在煮茶的女子闻声抬眸。她生得极美,眉眼和裴长靖有七分相似,看不出具体年岁,正是裴长靖的亲娘柳如烟。 “谁来的信,能把你逗笑?” “你的宝贝儿子。”裴庄河把信纸递过去。 柳如烟放下茶盏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折好信纸,笑道:“儿子长大了,有自己喜欢的姑娘了。丞相的嫡女,刚找回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不过能被儿子这么对待,大概差不了。” 裴庄河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晨雾中若隱若现的远山,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悵然:“一转眼,他都到娶妻的年纪了。这些年我是不是对他太不上心了?” 话音刚落,柳如烟一拳捶在他肩上,捶得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晃出去:“都怪你!非要让他那么早接手家业,自己就知道玩。我们太对不起儿子了!” 裴庄河赶紧扶稳茶杯,连声安抚:“別生气別生气——男孩子多歷练歷练没错的,你看他现在不是长得很好吗?” “好什么好!”柳如烟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你看你儿子,又送合同又送半价令牌的,跟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一个德行——送东西、倒贴、被撵了还往上凑。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是被我爹拿扫帚撵了两回,第三次还来。送的东西全被我退回去,转头又送一份更好的。 你儿子现在这做派,简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倒贴都倒贴得这么像。你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柳小姐,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送点东西天经地义』——结果朋友当了半年,聘礼都备好了。” 裴庄河抬起手,尷尬地挠了挠鼻子。他也没想到,自己怕老婆这种事还能遗传。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不是怕,是尊重。” 柳如烟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行,尊重。你们裴家的尊重,是不是都带著倒贴?” 裴庄河端著茶杯,没敢再接话。 窗外晨雾渐散,柳如烟望著远处水面上的粼粼波光,想著什么事情,没理他,后重新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先写封回信问问你儿子,这人生大事,总得问清楚。” 鸽子飞走了,柳如烟还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发了一会儿呆。她转过身来,拍了一下手。 “收拾东西,回京城。” 裴庄河正端著茶杯,手一顿:“怎么突然要回去?” “商会马上就要开了,儿子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倒是在这儿喝茶赏景,他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柳如烟已经开始从柜子里往外拽衣裳,动作利落得跟要出征似的,“再说了,你不是也念叨著这些年对他不够上心?现在回去正好。” “我是说这些年对他不够上心,没说现在回去——”裴庄河话说到一半,被夫人回头瞪了一眼,后半句自动消音。 “你儿子那个性子,被揍了还能凑上去,你不回去看看,放心?” 裴庄河想了想,放下茶杯,也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帐册和信札。 他確实不太放心。能把生意做到六国的人,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吃过亏,偏偏在一个姑娘手里栽了三回。 说不担心是假的。 “回去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他把帐册摞好,转过身来,难得地正色道,“见了人家姑娘,你別一上来就问东问西。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咱们就是去看看。” 柳如烟把叠好的衣裳往箱子里一放,抬头看他,笑了:“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儿子变成这样。” 她把箱子盖合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一转眼他都有喜欢的人了。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坐在帐本堆里,腿都够不著地。” 裴庄河走过去帮她把箱子拎起来,也笑了:“那时候他连算盘都打不过你。” “现在他也打不过。” 两口子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同一个画面——那个小小的人儿,坐在一堆帐册中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柳如烟把最后一只包袱扎紧,朝窗外看了一眼,江南的晨雾早已散尽,水面上金光粼粼。该回去了。 鸽子一路长途跋涉,终於在几天之后飞回了京城,落在暗卫的手臂上。暗卫解下竹筒,抽出信纸一看,是老爷夫人的回信,收信人写的是主子。 他没敢拆,拿著信上了顶楼。 裴长靖刚忙完一摊子事,正端著茶盏靠在榻上歇口气。 暗卫把信递过去,他放下茶盏拆开,扫了两行,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什么喜欢的姑娘?谁说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他爹娘的语气热络得不像话,先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又说听暗卫来信提到他有喜欢的姑娘了,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嘱咐他跟姑娘相处要耐心、要体贴、別光顾著做生意,最后还来了一句“我跟你娘想见见那姑娘”。 裴长靖捏著信纸的手指都在抖,猛地抬头盯住暗卫。 暗卫正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挪了半步。 裴长靖眯起眼:“是你告诉他们,我有喜欢的姑娘了?” 暗卫眼看躲不过,单膝跪地,低著头一口气认了:“对不起主子,我不该擅作主张。但您最近的表现——被揍了三回还翻墙送合同,送半价令牌,每天对著几罐药膏出神——真的很像个恋爱脑晚期的毛头小子。” 裴长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额头青筋都跳起来了:“恋爱脑?毛头小子?我跟宋小姐是普通朋友!合同是朋友之间的合作!令牌是朋友之间的见面礼和赔礼!你到底懂不懂!” 暗卫老实摇头:“不懂。我还年轻,没经歷过爱情的苦。” 裴长靖被他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扶著额头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信纸上那行“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觉得再不解释清楚,等他爹娘杀回京城,场面就彻底没法收拾了。 他一把抓起笔,铺开信纸,把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一遍——他怎么冒犯了宋初一,怎么被扇了巴掌,怎么三番两次去道歉,最后怎么交了朋友签了合同。 写完满满三页纸,最后用加粗的笔跡强调:没有恋爱,没有恋爱脑,只是朋友。 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推开窗户放飞。鸽子扑稜稜往江南方向飞去,他站在窗前,转过身来看著暗卫。 “以后不准再背著我给我爹娘写信。” 暗卫低头应是。 “也不准再提恋爱脑这三个字。” 暗卫又应是。 第59章 孤独终老 裴长靖摆摆手,让暗卫出去。 暗卫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房间里终於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封惹祸的回信又看了一遍,扔到桌上,闭上眼睛,慢慢平復心情。 他其实不是气暗卫多事,而且他也不知道事情的经过。 他是被那句“喜欢的姑娘”戳中了什么,戳得有点疼。 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有另一半了,不是赌气,是早就想好了。 小时候他爹娘恩爱是真恩爱,但他在这个家里得到的关心也是真的少。 他们不是不爱他,只是那份爱跟他们之间那种恨不得融在一起的感情比起来,实在太小了。 他坐在帐本堆里,腿都够不著地,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的时候,他们在隔壁院子里弹琴煮茶。 有一回过年,他爹给他娘包了个大红包,他问我的呢,他爹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就是红包吗”。 他当时笑了,但之后也没觉得有多好笑。 一个小孩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的期待,大人隨口一句玩笑就给打发了。 类似的事太多了,多到他早就想不起来了,只是偶尔在忙完一天、屋里太安静的时候,才会冷不丁冒出来一两件。 所以他对男女之情没什么念想。 他如果要找,肯定是找个自己喜欢的,可喜欢上了又能怎样? 他怕自己也会变成他爹那样,把心思全扑在夫人身上,然后让下一代又孤零零地坐在帐本堆里。 他已经当过那个小孩了,不想再让自己的小孩当一次。 再说,喜欢上一个人对他来说也太难了。 翠花楼里那些姑娘的经歷让他太清楚女人的苦处,给她们铺子,教她们手艺,让她们只卖艺不卖身。 可他理解女子的难处,却没法对谁动心。 他是直男,断袖更不可能——那些男人看他的眼神他想想就犯噁心。 孤寡一生就孤寡一生吧。 他打算等中年之后收养个孩子,从小好好教他,培养他接手裴家的產业。 这样裴家不至於没落,他也不用再让一个小孩经歷他小时候的孤独。 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这屋里太大了,一个人喝茶有点空落落的。 他睁开眼,望著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苦笑了一下。 他爹娘確实爱他,他知道。 只是那份爱,跟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比起来,总是少了那么一点点。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每次想起,还是有点难受。恨吗?也没有,爱吗,也很少。 裴长靖仰头靠了一会儿,用力搓了把脸,把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些,重新坐直身子。 商会的事堆得跟山一样,他没工夫嘆气。 各国商队的名单要核对,场馆的布置要盯,拍卖会的拍品目录要过目。 往年这些事有他爹坐镇,今年全靠他一个人。 人手不够,招了不少新人进来,全是从头教起,光培训就花了好几天。 结果老人还总欺负新人。 说了多少次別这样,偏不听,仗著自己在裴家多干了几年就看谁都不顺眼。 刚才他路过走廊,亲眼看见钱掌柜把新来的小伙计骂得眼眶通红,桌上堆著的货单甩了一地。 他当场就把钱掌柜叫进了书房。 钱掌柜还不服气,梗著脖子振振有词:“东家,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教他三遍都能把数目抄错,我骂他两句怎么了?当年我当学徒的时候,哪个师傅不是这么骂过来的——” 裴长靖把帐本往桌上一摔:“他刚来三天,你让他会什么?你刚来的时候连算盘都打不利索,是谁教你的?我看你是忘了。” 钱掌柜张了张嘴,还要辩解。 裴长靖抬手打断,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批新人是我点头招进来的。我把人交给你带,是让你把他带出来,不是让你把他骂走。你不教,光骂,他跑了,他的活你来干。你一个人干得了吗?” 钱掌柜脖子一缩。 “看什么看?我问你干不干得了!”裴长靖嗓门拔高,“你一个人能干完一整个商会的事,我现在就给你涨工钱——干不完就给我闭嘴!外面那么多商队的名单等著核对,场馆的布置等著盯,你一个人全包了,行不行?行你现在就签军令状,我把那些新人的工钱全折给你,你一个人全乾了!” 钱掌柜额头冒汗,低下脑袋不吭声了。 裴长靖灌了口凉茶,把帐册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单子,你亲自盯著他重做。哪个数不对,你告诉他为什么,怎么改。新人教不出来,是你这个师傅没本事,別把锅甩给徒弟。再有下回你把人给我骂跑了,你就自己顶上,加班加到天亮也得把活干完。” 钱掌柜连声应是,拿起帐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裴长靖瘫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暗卫从角落里递了杯新茶过来,他接过来灌了一口,瞥了暗卫一眼:“你说,这群老东西怎么一个个都跟倔驴似的?教个新人能要他们命?” 暗卫想了想:“大概是看新人手脚慢,心里著急。” “著急?他急我还急呢!我付他们工钱是让他们干活,不是让他们替我赶人。把人全骂跑了,谁来干?我亲自去搬货吗?” 暗卫认真思考了一下主子亲自搬货的画面,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裴长靖没有放过他:“你退什么?” “属下在想,您要是真去搬货,大概能搬不少。” “……你是不是也想捲铺盖走人?” 暗卫又退了半步,默不作声地缩回角落里。 主子今天骂人骂得格外有耐心,说明他真的很缺人手。 裴长靖翻了个白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重新翻开名册。 等商会忙完再说,该敲打的敲打,该加钱的加钱,现在先把这摊子事撑过去。 商会开幕的前几天,裴长靖忙得脚不沾地,宋初一倒是閒得发慌。 曲谱有书局和裴家的铺子同时印著,分成银子按时送来,她每天除了吃就是练武,连假山都举腻了。 正好沈念听说各国商队提前进了京城,满大街都是摆摊的异国商人,新奇玩意儿多得看不过来,便跑来拉她出门逛街。 宋初一揣上裴长靖给的半价令牌,想著万一碰上什么稀奇东西还能打折,姐妹俩便一道出了门。 街上热闹得不像话。 卖香料的旁边是打铁的,玩蛇的旁边是卖糖画的,北狄的皮货、西域的琉璃、南疆的草药摆了满街。 沈念的眼睛快不够用了,在一个摊子前蹲了半天,忽然拽住宋初一的袖子。 “姐姐你看这个!”沈念蹲在一个摊位前,指著筐里几颗绿油油的东西,形状像朵没长开的莲花,顏色翠得发亮。 摊主是个南疆人,戴了顶小花帽,留著两撇翘鬍子,见生意来了立刻抄起一颗托在掌心,眉毛一挑,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哎——朋友!好眼光嘛!这个是我们南疆的宝贝,阿其克古丽,甜得很嘛!生吃嘛脆脆的,煮熟了嘛软软的,你的嘴巴里面嘛,天山雪水一样甜!” 沈念被这通输出砸得晕晕乎乎,凑过去闻了闻,確实有股清香:“真的好吃吗?” “好吃好吃!骗你干嘛嘛!”南疆商人拍著胸脯,鬍子一翘一翘的,“这个东西嘛,难种得很,一亩地嘛就那么几颗,比巴郎子的心还金贵!不好吃嘛你拿回来退,我的后面你骂我也可以!” 沈念摸了摸空瘪瘪的钱袋,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望著宋初一。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那筐东西。洋蓟。 这不就是洋蓟吗?她在现代见多了——西餐厅里装模作样摆盘上桌,一颗扒光了能吃的部分还没鸡蛋大,味道寡淡全靠酱料撑场面。 一亩地只能炒一盘菜。 这玩意儿的唯一价值就是在短视频里当“异国美食”的封面骗点击。 她心里默默吐槽:这口音,再配个炭火架子就是正宗新疆烤羊肉串了,“哎——新鲜出炉的羊肉串嘛——不好吃不要钱嘛——”,后面还得带个颤音。 “听我的,这个不好吃。”她伸手把沈念从地上拽起来。 “哎——朋友!你怎么这样说嘛!”南疆商人不乐意了,举著洋蓟往前追了半步,鬍子都翘歪了,“我这个阿其克古丽,吃过的人嘛心里都开花了!你不买就不买,我的名声嘛被你坏坏的——!” 宋初一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亩地只能炒一盘菜,能吃的就指甲盖大小,外面全是不能吃的苞叶。你自己吃过没有?” 南疆商人举著洋蓟的手僵在半空中,两撇鬍子抖了抖,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洋蓟,又抬头看了看宋初一,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肚子里的秘密嘛,你全都知道了嘛……” 沈念被拽著往前走,还回头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 宋初一垂下眼皮,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慈祥得像庙里的观音。 “听话,我们去看看別的。” 沈念看见这个笑容,后背一凉。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上回姐姐露出这种笑容,是把那帮新兵抡得横七竖八之后拍了拍手说“下次再来看你们”。 她立刻低下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的姐姐。” 第60章 谣言 沈念缩了缩脖子,乖了没两步,又忍不住偷偷瞄了姐姐一眼。 宋初一没看她,正低著头从袖子里往外扯东西,扯了半天才把那条白纱拽出来,抖开就往脸上蒙。 沈念踮起脚帮她抻边角,把打结的地方往头髮底下藏好,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怎么突然戴这个?” “刚才过去三个书生,其中一个盯著我看了好几息,扭头就跟同伴说『那是不是朝阳郡主』。”宋初一垂著眼,把面纱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极低,“上回被堵得连家都回不了你忘了?这周围全是人,要是被认出来咱俩今天能被挤得连渣都不剩。” 沈念后背一阵恶寒,脑海里瞬间闪过大哥被人群淹没的背影、两个护卫被举在天上脚不沾地抬著走的惨状。她赶紧扯了扯袖子往脸上比划,“那我是不是也该蒙一个?” “你蒙什么,他们又不认识你。” “万一他们把我当人质呢!挟念念以令姐姐——” “挟你个头。”宋初一伸手把她的袖子按下来,隔著面纱都能看出在忍笑,“你当是话本子里绑票呢。” 两人沿街继续逛。宋初一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沈念跟在后头,一会儿趴在皮货铺子门口看银狐皮,一会儿蹲在琉璃摊前摸珠子。宋初一跟在后头,她说要什么就掏银子,连价都懒得还。沈念抱著新到手的头面盒子,又感动又心虚:“姐姐,你现在花银子比爹还痛快。” “每个星期分成都有好几千两,不花留著下崽?” 正说著,旁边卖花的婶子忽然抬起头来,使劲嗅了嗅:“什么味道这么香?甜丝丝的——” 她旁边的客人也闻到了,转过身来张望,目光落在刚从铺子里走出来的宋初一身上,眼睛一亮,扯了扯卖花婶子的袖子:“你看那姑娘,蒙著面纱那个——是不是从她身上飘过来的?” 卖花婶子眯著眼看了两眼,嘖嘖两声:“这气度,怕不是哪家千金微服出来逛的。你看她走路跟飘似的,裙子底下跟没长脚一样。” 旁边挑扇子的书生也碰了碰同伴的胳膊:“你闻到没有?好香,又美又香,还走得这么仙,这到底是哪位府上的?” 沈念听见动静,使劲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一股甜丝丝的花香味。她顺著香味往前凑了凑,发现那香气正是从宋初一身上飘出来的,越凑近越浓。 她正想开口问,余光忽然扫到姐姐的裙摆——那裙子长得拖地,从外面看衣袂飘飘步步生莲,可她离得近,分明听见裙子底下那双脚正倒腾得飞快,鞋底擦地的声音吱吱的。 她抬头看看姐姐那张面不改色的脸,又低头看看那纹丝不动的裙摆,终於没忍住:“姐姐,你身上怎么这么香——还有你裙子底下是不是在跑?” 宋初一抬手撩起面纱一角,从袖子里摸出块圆饼飞快地塞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饼渣掉了一衣襟,又把面纱放下来。 “刚才街角买的,尝了一块不错,就多买了几块。” 沈念张了张嘴,指了指她衣襟上的饼渣:“所以你身上那股仙气飘飘的香味——是这个?” “不然呢。”宋初一又摸出一块塞进嘴里。 “姐姐,你身上这股香味就是这么来的?”沈念凑近闻了闻,“我还以为你换了新香粉。那些书生刚才还回头说什么『冷香仙子』,要是让他们知道是鲜花饼的味道——” “让他们知道更好,省得老给我编什么仙子的名號。上回那个曲子的事还没消停呢。”宋初一擦了擦嘴角,一把攥住沈念的手腕,拽著她就往前走。 她脚下倒腾得飞快,裙子太长,从外面看依旧是莲步轻移的从容做派,衣袂飘飘,步態翩然。只有沈念知道那只攥著自己腕子的手有多大的劲,也只有沈念此刻两条腿在青石板上划拉著,整个人都快被拽得横过来了。 “姐姐——鞋底要磨穿了——” “你不是刚才还说走不动吗?” “走不动和被你当风箏放是两回事!” 一路扫荡过去。皮货铺子、马具铺子、首饰铺子挨个趟了一遍。沈念蹲在琉璃摊前多看了两眼的珠子,宋初一直接让人包起来装盒。 正说著,前头街口忽然炸开一嗓子,把旁边卖糖人的老伯嚇得手一抖,糖稀淌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龙尾巴。 那人嗓门洪亮,手拢成喇叭状朝四周嚷嚷:“拍卖会开始了!裴家藏宝阁,珍奇异宝,价高者得!” “在哪儿啊?” “前面街口拐角!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人群骚动起来,全往同一个方向涌。 宋初一把最后一口鲜花饼咽下去,眼底精光一闪。裴家的拍卖会,她有令牌,半价。 “念念。” “嗯?”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一把拽起沈念的手腕,“走!” 藏宝阁门口排著队,守卫正在查邀请函。宋初一拉著沈念径直往里走,被伸手拦住。 年轻守卫往前一挡,一抬眼对上了那张面纱上的眼睛,话头打了个结,耳根先红了:“这位小姐请留步——敢问可有邀请函?” 宋初一从怀里摸出令牌往前一亮。守卫低头一看,瞳孔骤缩,侧身让开:“贵客请进!” 宋初一收回令牌,拉著沈念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大门。 沈念差点绊到门槛上,被她头也不回地伸手往后一托,稳稳噹噹推进了门。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眼尖,虽没看清令牌上刻的什么纹路,但一眼认出那是裴家商號的令牌,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猛拽旁边同伴:“刚才那牌子你瞧见没有?那是裴家商號的令牌!怎么在一个姑娘手里?” 同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白纱飘飘的背影:“那气度,那身段——该不会是裴少主的心上人吧?” 结果没想到消息像火星子掉进乾草堆。到处传谣言,收摊的小贩跟隔壁卖糖人的咬耳朵:“裴家少主把令牌给了一个蒙面姑娘!” 卖糖人的回家跟老婆提了一嘴,他老婆隔天去脂粉铺子,跟几个挑胭脂的夫人头碰头凑在一起:“裴家少主把令牌给了一个外邦公主!蒙著面纱,跟天仙一样!” “蒙面纱还能看见长什么样?” “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就够看了!” 后来首饰铺掌柜正给老主顾试簪子,老主顾突然拿帕子掩著嘴:“听说裴少主把令牌硬塞给人家,人家才勉强来看一眼。” 掌柜凑过来:“真的?裴少主不是不近女色吗?” “那是没遇上真天仙啊!” 卖花的听说了就挑著担子到戏园子门口一说,等开场的人拍著大腿:“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卖瓜子的小贩也插嘴:“那姑娘根本不是北狄的,是更远的外邦!” 戏园子一齣戏唱完,后排新进来的茶客拉著旁边人:“裴家少主把令牌抵押给外邦公主了!” 旁边人纠正:“什么抵押,送的!那公主来裕国做生意,裴少主在商会上一见钟情!” 前头的人回过头:“我怎么听说公主根本没看上裴少主,拿令牌是给他面子?” 后排不服:“没看上能来拍卖会?” 传到酒楼二层,一个刚喝了两杯的商人跟同桌唾沫横飞:“裴家少主为了一个外邦公主连生意都不做了!从商会追到花街,从花街追到藏宝阁,令牌硬塞给人家的,人家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 他拿筷子敲了下酒杯,“想我们裴少主那张脸,从来只有別人追他的份,这回倒好,自己成了追人的!” 暗卫蹲在巷口的槐树上,嘴里叼著根草茎。 底下酒楼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裴少主与外邦公主二三事,讲到动情处醒木一拍,台下叫好声一片。 他把草茎嚼了又嚼,觉得京城这帮人不去编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也不知道少主听到这些会有什么想法。 第61章 娇纱 裴长靖连轴转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坐下来喝了口茶,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震得他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 “裴少主,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喜酒?”一个相熟的绸缎商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满脸都是“別装了兄弟我都懂”的表情。 裴长靖那口茶呛在嗓子眼里,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什么喜酒?” “还装!”绸缎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外头都传遍了——裴少主在商会对一个外邦公主一见钟情,追了好几条街,令牌硬塞给人家当定情信物,人家才勉强来看一眼拍卖会。听说那公主美得跟壁画上的神女似的,裴少主你好福气啊!” 裴长靖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嘴角抽了好几下:“那是误会——” “什么误会,年轻人害羞我懂。”绸缎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走了。 裴长靖扶著额头,刚把这口气往下顺了顺,又一个人路过,笑著朝他拱手:“裴少主,听说你为了追个公主连生意都不做了,佩服佩服!”说完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裴长靖张了张嘴,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往椅背上一瘫,抬头望著房梁,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他爹娘那边还没解释清楚,外头已经替他快进到入洞房了。 而他爹娘的路程都快走到一半了,才收到信。 驛站里,裴庄河刚端起茶盏,一只信鸽扑稜稜落在车窗上,歪著头啄了啄窗框。 他搁下茶盏,从鸽子脚上解下竹筒,抽出信纸展开,从头扫到尾,眉毛先挑起来,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把信递给旁边的夫人。 柳如烟接过来扫了几行,嘴角也弯了:“儿子说只是朋友。看来是我们想多了。” 裴庄河靠在车壁上,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都走到这儿了,再折回去也麻烦。不如继续往前走,正好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说著又忍不住嘆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小子,对人家姑娘那么特別,挨了揍还往上凑,结果跟人家说『我们是朋友』。这哪像我儿子。”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嘴角还掛著笑,眼神却凉丝丝的:“你当年也没比他强多少。光在我家门口站著有什么用,还得我爹拿扫帚撵你你才敢开口。” 裴庄河乾咳了一声,抬手挠了挠鼻子:“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当年至少没被姑娘打。” 柳如烟把包袱系好,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那是因为我爹打你的时候我拦著。行了,既然儿子不开窍,我们就回去当个助攻。” 她偏过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先说好,你別一见面就拍人家肩膀喊儿媳妇。把人嚇跑了你负责追。” 裴庄河刚想辩解,柳如烟已经撩开车帘,朝车夫喊了声出发。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往京城方向去。 宋初一迈进藏宝阁大门,身后的嘈杂声被门板隔去了大半。 大厅里乌泱泱坐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平民,喧譁声嗡嗡地往上浮,正中间空出一块圆台子,铺著红毡,拍卖台还空著。 她正四下打量,一个穿藕色衣裙的侍女迎上来,见了令牌腰弯得格外利索:“贵客请隨奴婢来,包厢在顶层。” “什么时候开始?” “午时,还有几位贵宾没到。” “都有什么拍品?” “鮫纱、北海珍珠,还有几样异国来的奇花异兽。”侍女说著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图册递过来,“都在图册里,贵客可以先过目。” 宋初一听到“鮫纱”两个字,脚步微微一顿。 鮫纱?鮫人织的那种?入水不濡、薄如蝉翼?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本玄幻小说——这世界难不成还真有鮫人?自己到底穿到了哪个世界来了? 她把图册翻开,翻到標著“娇纱”的那一页,手指顿住了,这字写错了吧?。 但是图上画著一匹平平无奇的纱布,旁边注著三个词:不防水、不防火、容易皱。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娇纱,因太过娇气得名。 她盯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这上面写的——娇纱?娇气的娇?” 侍女面色微僵,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回贵客,確实是娇纱。” “不是鮫人的鮫?” “不是。” 宋初一合上图册。 不能洗不能烫的纱布,取个名叫“鮫纱”,听著跟修仙圣物似的,翻开一看——娇气的纱布。 还给我玩谐音梗,这不是诈骗吗?扣钱!! 她抬眼看向侍女:“这玩意儿谁会买?有什么用吗?” 侍女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衣带:“回贵客,以前有人买回去,说很能吸水可以当擦脚布。而且定价极低,权当图一乐。这是少主说的——他说想看看哪位客人拍下来,拆开发现是纱布时是什么表情。这个册子只有顶层的贵客才有,楼下大厅的客人不知道有这么件拍品,贵客们也不会好心去提醒。” 宋初一沉默了一瞬,把图册夹在腋下,发自肺腑地评价了一句:“你们少主脑子是不是有那个大病,他不怕被別人打死吗?” 侍女恭敬地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宋初一也没为难她,示意她继续带路。 侍女引著她们上了顶层,走廊里安安静静,两侧几扇雕花木门都关著。 侍女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到一旁:“二位贵客请,这间是今日视野最好的包厢,有什么吩咐隨时唤奴婢们。” 宋初一迈进去,正对面是一整面敞开的露台,栏杆雕成祥云纹样,从那里往下看整个大厅一览无余。 沈念一头扎进露台边摆著的软椅里,整个人陷进去半截,舒服得嘆了口气:“姐姐,这椅子比咱家客厅的都软!” 侍女又斟了杯茶搁在茶案上,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合上了。 宋初一走到露台边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拍卖台还空著。 她坐回软椅,把图册摊在膝上又翻了两页,心想接下来的拍品不管名字多唬人,都得先往下调三个档次的预期——毕竟纱布都能叫娇纱了。 第62章 草泥马 宋初一翻开图册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毕竟娇纱在前,她的预期已经降到了脚底板。 但往下翻了几页,手指慢慢停了。 图册后半本全是硬货。 宋初一越翻越慢,手指头点在纸页上,半天才翻一页。 鸽血红的宝石原石,拳头那么大,没切过,光是图册上的工笔小像就已经透著一股子“別问价”的气势。 南海珍珠排了整整三页,最大的那颗比鸡蛋还大一圈。 夜明珠独占一整页,底下標註的暗室光照时辰长得离谱,够她躺在金块堆上数三遍。 她盯著那颗夜明珠看了好几息,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把它嵌在狼牙棒柄上是什么效果。 再往后翻到武器栏,画风忽然从“贵”变成了“怪”。 每一件旁边都工工整整注著外观和用处,她从头往下扫—— 碎银摺扇。 外观:普通文人摺扇,扇骨塞满细碎铜钱。 用处:打人不痛,但一打哗啦响,还能把人身上银票碎银全震掉,专坑贪財的,打架先破財。 粘衣胶团。 外观:圆润泥丸,看著像普通泥球。 用处:砸中人就牢牢粘住衣袍、髮丝,越扯缠越紧,让人动弹不得,当眾扯得衣衫凌乱极度社死。 软绵闷棍。 外观:看著是粗实木棍,內里塞满棉絮。 用处:敲人只会脑袋发懵头晕,半点不伤筋骨,挨一下原地犯迷糊,站著发呆任人拿捏。 惊雀响箭。 外观:小巧短箭,箭头无尖。 用处:射出去只发出巨大声响,不伤人,专嚇对手,胆小的直接嚇得手脚发软,当场慌神跑路。 缠腰束带。 外观:寻常锦缎腰带。 用处:出手飞快缠住对手手腕脚踝,捆得牢牢实实,只能乖乖站著,挣脱半天解不开,场面滑稽。 扬尘布帕。 外观:素雅隨身手帕。 用处:迎风一挥扬起细灰轻尘,迷得对方睁不开眼,不停揉眼睛,连招式都使不出来。 止言木哨。 外观:小巧木哨。 用处:吹响之后对手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狠话骂不了人,囂张气焰直接憋没。 晃眼琉璃牌。 外观:隨身护身小牌子。 用处:对著日光一晃,强光晃得人眼花繚乱,看不清方位,出招全打空,频频出丑。 踏空防滑鞋。 外观:普通布靴。 用处:鞋底特殊纹路,能把地面蹭得打滑,对手一靠近就容易脚下打滑摔跤,频频栽跟头。 收物网兜。 外观:轻便细网。 用处:出手快准,专门网住对方兵器、暗器,直接把傢伙事全收走,让人空手干著急。 宋初一越翻嘴角翘得越高。 这些东西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在京城装了这么久的淑女,正缺这种不伤人、能防身、用完还能让对方当眾出丑的好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异兽栏里一只长脖子毛茸茸的东西,手指猛地一顿,脱口而出:“草泥马?” 沈念正端著茶盏喝茶,闻言差点呛出来,转过头瞪大眼睛看著她:“姐姐,你怎么骂人?而且还是骂母亲——” “不是不是。” 宋初一赶紧把图册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异兽栏里那只动物上,“我说的是这个。羊驼,俗名草泥马。草是青草的草,泥是泥巴的泥,不是你想的那个。” 沈念低头看了看图册,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往下撇了撇:“这不就是一只羊吗?脖子长一点而已,怎么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我想拍这个。多可爱,你看它毛茸茸的,而且介绍上说它不掉毛。” 沈念又低头看了看,偏著头想了片刻。確实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表情还很倔强。“拍吧拍吧,反正不掉毛,掉了毛我扫。” 宋初一越看嘴角咧得越大,又把图册往前翻到武器栏反覆看了两遍。 旁边的沈念捧著茶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脸,终於忍不住开口:“姐姐,你到底看到什么了?你笑得好瘮人,感觉不怀好意。” 宋初一把图册往她那边推了推:“好东西,拍到就是赚到。” 沈念又翻了翻图册上那几样武器,表情越来越拧巴。 她把图册合上,抬头看著宋初一:“姐姐,你说这些武器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关键是还真的做出来了,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感觉以后京城要热闹起来了。” 话音没落,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一阵拔高的骂声。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不耐烦:“怎么这么多人?现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还不快把他们赶出去!” 侍女的声音紧跟著传过来,压得低低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只隱约能分辨出“交流会”“外国的客人”几个字眼。那男人又骂了两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沈念偏过头,往隔壁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到底是谁啊?架子这么大,脾气这么差。”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心得乳腺结节。” 宋初一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喷出来。 她拿手背挡著嘴咳了好几声,还没来得及接话,楼下忽然响起一阵鼓声,拍卖台两侧的铜锣被敲了三下。 大厅里的喧譁声渐渐收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台上聚。 宋初一往露台边靠了靠,朝下看了一眼,嘴角还掛著刚才咳出来的笑。 “行了,拍卖开始了。”她拍了拍沈念的肩膀,“看见没有,这就是要等的贵客。架子真他妈大。” 沈念也探出脑袋往下看,拍卖台上走上来一个穿著絳红色衣裙的女人,身形高挑,面容明艷,往台上一站,楼下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沈念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伸长脖子的男客,小声嘀咕:“所以他们到底是来看拍卖的,还是来看拍卖师的?” 宋初一往椅背上一靠,从碟子里捡了块糕塞进嘴里:“你说呢。” 开场的都是些寻常货色,首饰、宝石,品相还不错,但不算稀有。大部分都是楼下的人拍的,楼上包厢里安安静静,一个举牌的都没有。 第63章 脑迴路清奇 拍卖会继续往下走,台上的东西渐渐换了成色。 先前那些首饰宝石虽然精致,但跟现在摆上来的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图层——女拍卖师托起一只锦盒,盒盖翻开,里头的点翠宝石簪在烛火底下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这支簪子,京城老字號点翠坊的老师傅亲手打的,全天下就这么一支。底托足金,鸽血红宝石嵌了三圈。起拍价一百五十两。” 沈念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她姐。宋初一已经把牌子举起来了。二楼东边包厢跟著举,两人一递一加了几轮,二楼那位夫人犹豫片刻,把牌子搁下了。 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著股理所当然的横劲:“两百二十两!” 宋初一正要举牌,手微微一顿。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没多想,把牌子又举起来:“两百三十两。” 隔壁紧跟著又喊:“两百五十两!”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沈念趴在栏杆上,往隔壁方向瞄了一眼,缩回脑袋压低声音说:“姐姐,隔壁那个人声音好耳熟。” “你也觉得?”宋初一放下手里的葡萄,往栏杆边靠了靠。 隔壁包厢的阳台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道雕花隔板,那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有人在劝,语气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个年轻男人显然没打算听劝,嗓门又拔高了半截:“到底是谁敢跟我抢东西?我倒要看看隔壁坐的是谁!” 接著是旁边人拉住他的动静,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劝道:“殿下,隔壁也是顶楼的贵客,跟我们地位一样,別惹事。別忘了我们来这儿的目的。” 殿下。 宋初一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侧头跟沈念对视一眼,沈念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二皇子。那个在宫宴上端著酒杯往她旁边凑、在她郡主府门口被甩出去两条街的草包。 宋初一无声地笑了一下,把牌子又举起来:“两百六十两。” 隔壁沉默了两息,二皇子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带著股压不住的烦躁:“两百七十两!” 宋初一举牌:“两百八十两。” 女拍卖师的目光在两边阳台之间来回跳,报价的调子一次比一次高。她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心里已经在疯狂敲算盘:再加点,再加点,隔壁是皇子,顶楼是令牌贵客,这俩人槓上了,这个月的红利够给全楼伙计多发三个月工钱。 沈念趴在栏杆上,看著隔壁阳台上二皇子那张越来越黑的脸,缩回脑袋小声说:“姐姐,他知道隔壁是你吗?” “应该还不知道。”宋初一举牌:“三百两。” 二皇子那边顿了好一会儿,旁边人又低声劝了几句。他猛地把牌子往栏杆上一拍,转身进了包厢。 女拍卖师连问了两声,目光往上瞥了一眼——隔壁阳台上已经没人了。她心里替隔壁那位嘆了口气,脸上依然掛著职业微笑,稳稳噹噹落了槌:“恭喜顶楼雅座的贵客!” 沈念缩回脑袋:“姐姐,二皇子是不是被你气跑了?” “大概吧。”宋初一剥了颗葡萄塞进嘴里,“他应得的。” 接下来几件都是这个路数。夜明珠、东珠耳坠、老坑翡翠扳指,件件都是孤品,起拍价一个比一个高。 宋初一见一个举一个,牌子起落跟割韭菜似的。每回落槌,侍女端著托盘送上来,她在沈念替她记的单子上添一笔,头也不抬。 有人真心抢,也有人存心抬价,她照单全收,碰上恶意竞价的就陪磨到最高点鬆手,让对方抱著帐单自己消化。 侍女一趟一趟往顶楼送东西,沈念在旁边替她记单子,越记手越抖。 等正经拍品走得差不多了,女拍卖师从台下换了个新托盘上来,掀开绒布,里头搁著一把摺扇。 扇骨看著倒是寻常的竹木料子,她清了清嗓子:“碎银摺扇,扇骨中空,內嵌细碎铜钱。一扇之下声响清脆,可震落对手隨身银票碎银——打架先破財。起拍价二十两。” 宋初一坐直了身子。 拍卖师念完她自己都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台下安静了两息,后排一个穿灰衫的商人举了牌:“二十二两!这玩意儿谁想出来的?” 他旁边同伴拽他袖子:“你买这个干什么?” “年底討债好用啊!”灰衫商人理直气壮,“往欠钱不还的身上招呼,扇一下掉银子,扇两下掉银票,比帐本好使!” 宋初一从露台边探出脑袋,往下喊了一嗓子:“二十五两。” 灰衫商人抬头往上看了看,又举了牌:“二十六两!” “三十两。”宋初一剥了颗葡萄。 灰衫商人旁边的同伴使劲扯他袖子:“別加了,那是顶楼的!” 灰衫商人犹豫了一下,把牌子搁下了,仰头朝楼上拱了拱手:“算了算了,我再攒攒討债的钱。” 女拍卖师笑著敲了槌。 她从托盘里又拿起一团灰扑扑的泥丸,低头看了一眼图册上的介绍词,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念出来:“粘衣胶团——看著像普通泥丸,砸中人就牢牢粘住衣袍髮丝,越扯缠得越紧,当眾扯得衣衫凌乱……” 她念不下去了,台下已经笑成了一片。 前排一个公子哥举牌:“二十两!我买回去粘我爹的帐本!” “二十五两。”宋初一靠著栏杆往下看。 “二十六两!”公子哥又举。 “三十两。” 公子哥还想举,旁边同伴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看清楚那是顶楼,刚才三楼那位现在还瘫在椅子上呢。” 公子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默默把牌子收了回去,小声嘀咕:“算了,我爹的帐本可以换个东西粘。” 女拍卖师又拿起一根粗木棍,看了一眼图册,表情已经有些麻木了:“软绵闷棍——看著是粗实木棍,內里塞满棉絮,敲人只会脑袋发懵头晕,半点不伤筋骨,挨一下原地犯迷糊。” 她念完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少主到底从哪找的人做这些玩意儿。 她想起少主交代这些东西时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说是什么“惊喜”,也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楼下竞价声零零散散地往上冒,十几两起拍的东西被这帮人当成了找乐子的彩头,喊到一定价位就自动停了,谁也不当真。 宋初一一件一件跟进去,每回有人抬价就陪著慢慢磨,磨到对方觉得不值了就鬆手。 她虽然有钱,但也不当冤大头——值多少给多少,图的就是这些东西用起来够损、够解气、还不犯法。 侍女一趟一趟往顶楼送东西,沈念在旁边替她记单子,写到扬尘布帕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姐姐,这些东西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关键是还真的做出来了,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那本图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看落款。” 沈念翻到最后一页,盯著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看了两息,抬起头来:“所以那位首富被人揍了还上赶著来交朋友,是因为他跟你脑迴路一样清奇吗?” “大概是吧。” 与此同时,裴长靖正坐在商会里翻帐本,忽然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管事赶紧递上帕子,他揉了揉鼻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谁在念叨他。 第64章 千年人参 那些稀奇古怪的武器流水似的过了好几轮,宋初一举牌举得手腕发酸,沈念在旁边替她记单子,越记手越抖。 等侍女把最后一件收物网兜端进包厢,女拍卖师在台上轻轻拍了两下手,示意台下的喧譁暂且收一收。 “接下来是活物类拍品,诸位贵客请看——” 两个伙计从侧门推进来一只铁笼,上头盖著绒布,掀开的瞬间,一道翠蓝色的影子在笼中抖了抖尾羽。 台下齐刷刷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沈念直接从软椅上弹了起来,趴在栏杆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姐姐!凤凰!那是凤凰吧!” 楼下前排也炸了锅,有人站起来伸长脖子,有人扯著同伴的袖子使劲晃。女拍卖师等这波惊嘆声稍微歇了歇,才笑著开口:“此鸟名为孔雀,產自极南之地,非我裕国所有。诸位请看它身后这扇尾羽——” 她话音刚落,那只孔雀像听懂了一样,唰地把尾屏抖开,满场烛火映在上面,翠蓝底子上缀著金绿色的眼斑,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沈念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来抓住宋初一的袖子,神情激动得像是发现了一座金矿:“姐姐!那个雀开花了!” 宋初一剥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往楼下看了一眼,確实挺好看。 不过对她来说也就是动物园里常见的品种,上辈子带孩子去过几回,孔雀开屏她还嫌吵。 她把葡萄籽吐在小碟子里,又剥了一颗。 女拍卖师报了起拍价,楼下二楼立刻有人举牌,一百二十两、一百五十两,加了几轮被一个穿紫衫的夫人拍走了。 接下来又是一阵笼子进进出出,斑马上来的时候楼下有人猜是“条纹驴”,宋初一嘴角抽了一下,头也没抬。 长颈鹿被牵上来的时候全场又是一阵骚动,沈念趴在栏杆上看了半天,回头问她姐这个长脖子鹿能不能跟羊驼一起拍。 “不能。”宋初一闭著眼养神。 “那长脖子鹿也挺可爱的——” “它不可爱。它吃树叶子,你每天得爬树。” 沈念不吭声了。 过了一阵,楼下忽然又炸开一锅粥。这次的动静比孔雀那会儿还大,夹杂著“好白”“好绒”“这什么玩意儿”的嗡嗡议论。 宋初一睁开眼,往台上一看,两个伙计正把一只圆滚滚的动物牵到台中央。 长脖子,毛茸茸,表情倔强而不可一世。 嘴巴上套了一只白色的布套,看著跟套了只短袜一样。 台下的竞价声稀稀拉拉地冒出来,显然大部分人对这只长脖子羊的兴趣远不如前面那只会开屏的鸟。 宋初一坐直了身子。 “姐姐,”沈念也跟著坐直了,“它嘴上套的是什么?” 宋初一歪头看了看那枚白色布套的系法,嘴角慢慢翘起来。 羊驼的脾气,她太清楚了。 这种动物看著温顺无害,实际上,一旦不高兴就朝人脸上吐口水,精准度堪比神射手。 她不用细想也能猜到,这一路上负责押送它的伙计们经歷过什么——先是有人被吐了第一口,然后换人上前挨了第二口。 於是有人找出一只袜子,套住了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念歪了歪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正想再问,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尖声尖气地笑了起来。 她循声看去,那只羊驼正昂著脑袋拿嘴上的白布套去蹭伙计的肩膀,伙计往后跳了一步,手脚並用躲了好几步。 女拍卖师轻咳一声,稳了稳语调:“下一件拍品,羊驼一匹,起拍价三十两。” 台下安静了片刻,稀稀拉拉举了两次牌,加到三十八两便停了。 宋初一举起牌子,往上添了二两。 无人再跟。 落槌。 沈念趴在栏杆上看著楼下那只羊驼被伙计牵了下去,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姐姐,我们家院子能养吗?” “能。”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葡萄汁,“大不了把假山挪走。” 长脖子鹿被牵下台的时候,沈念的目光还黏在通道口。她转过头来,表情很严肃。 “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长脖子鹿不能养,长脖子羊就能养?你还说要把假山挪走。” “羊驼不掉毛。” “那长脖子鹿也不掉毛啊。”沈念掰著手指头,“就是高了点,大了点,每天吃的多了点,拉的多了点——” “还得爬树摘叶子。”宋初一剥了颗葡萄,“你去摘?” 沈念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认真想了一下每天清早扛著梯子爬上树摘树叶的画面,又想了想推著小车在院子里铲粪的画面,脸皱成了一团。 “那算了。家里没人会爬树,我也不想学。” “长脖子羊什么时候送上来?”她又问。 “动物牵上牵下太麻烦,放在下面一起结帐,让拍卖会直接送到府里。”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葡萄汁,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侍女进来送最后一趟东西,她让人把这些拍品先运下去,准备走人。 台上女拍卖师忽然敲了一下锤。那一声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贵客,临时新添一件压轴拍品,未列入图册,仅此一件。” 宋初一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椅上。沈念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不走了?” “看看是什么。” 宋初一靠在椅背上,忽然偏过头看了沈念一眼。“你说,二皇子今天来这儿,是不是早就听到消息了?” 沈念歪头想了想。“皇家什么宝贝没有,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的——” “那肯定是很稀有的东西。”宋初一嘴角微微一翘,“那他就別想那么容易拿走。” 台下嗡嗡了一阵便自觉歇了。 一个穿黑衣的伙计抱著只木盒走上台,脚步又轻又稳,盒子不大,通体乌沉沉的,封口处还贴著蜜蜡。 女拍卖师接过木盒,没有立刻打开,先朝台下微微頷首。 “这件拍品,是千年野山参。寻参队深入北境老林,往返数月,回来时只剩了一个人。那位倖存者將这株人参託付给藏宝阁拍卖——起拍价不定,价高者得。” 她將木盒启开一条缝。 一股清冽的药香便从缝隙里涌了出来,台上台下几乎同时静了一瞬。 前排一个商人脱口说了句:“这味道——闻一下就觉得浑身舒坦。”旁边同伴接话道:“千年人参,果然不一样。” 女拍卖师將盒盖合拢,重新封好蜜蜡,托著木盒微微侧身让楼上看得更清楚些。“千年人参须密封保存,否则药性渐失。今日仅开盒片刻,诸位见谅。现在开始竞价。” 台下嗡嗡地骚动了一阵,前排几个商人交头接耳,但谁也没举牌。有人低声说了句:“楼上都还没动静。”旁边人嘆了口气:“反正也抢不过,看看热闹算了。” 二楼东边包厢最先举了牌。接著是三楼蓝袍子的房间。 宋初一没动。 隔壁阳台上传来了二皇子压低了嗓门的声音,语气里带著一股志在必得的横劲:“快举快举。这次绝对不能让別人抢了——尤其是隔壁。” 隨从应了一声,接著是牌子磕在栏杆上的动静。二皇子又补了一句:“让隔壁听见最好,这千年人参本王要定了。” 宋初一靠在软椅上,无声地笑了一下。果然是衝著这个来的。 她把牌子在手里转了转,偏头对沈念说:“隔壁又要破费了。” 沈念趴在栏杆上,已经替隔壁算起了帐:“上回那支簪子一百八十两,这回不知道得花多少。” 女拍卖师报了新价,二楼又举了一轮。宋初一这才慢悠悠地举了牌,只比刚才多加了一点。 二皇子紧跟著又举,她再跟,不急不躁,每回都只加一点点。 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了好几轮,价格一路往上躥。 沈念缩回脑袋小声问:“姐姐,他是不是真的特別想要这个?” “比你想要那支簪子还要想要。”宋初一剥著葡萄。 加到第六轮的时候,隔壁隨从的声音都变了调,压著嗓子劝道:“殿下,再加下去这个月俸禄就没了!” “闭嘴!赶紧举!” 宋初一听见了,把牌子搁下了。女拍卖师连问了两声,稳稳噹噹落了槌。 隔壁安静了两息,二皇子的声音压低了问:“她没跟了吧?” “好像没有。”隨从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哼,还敢跟我抢——” 二皇子的得意还没来得及舒展开,隨从颤著嗓子接了一句:“殿下,这么多银子……回去怎么跟娘娘交代?” 隔壁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闷响。沈念把软垫抱在怀里歪头听了听。“好像有人在踢栏杆。” “这人今天买了一支簪子又买了一根人参,回去够他跪好几天了。”宋初一剥了颗葡萄塞进嘴里。 沈念把单子上最后几笔补齐,端详著那个数字,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今天全场最惨的,是二皇子的膝盖。” 第65章 半价优惠 拍卖会散了场,二皇子坐在包厢里,看著桌上那两只锦盒,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锦盒一只是东珠簪子,另一只是千年野山参。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加起来一算帐,他带来的银子就不太够看了。 他在屋里踱了两圈,又停下来,转头扫了一圈角落里那几个人。 那几个都是平日里跟他喝酒斗鸡的紈絝,姿態各异,谁也没有主动应声。 他走到茶几前,清了清嗓子。 “你们几个,身上带了银子没有?” 剥花生的那个手一顿,抬起头来,满脸无辜:“殿下,我就带了二十两,刚才买花生花了一两,还剩十九两。您要是不嫌弃——” “我要你十九两干什么。”二皇子转头看向另一个。 靠窗那个转过身来,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像在发誓:“殿下,臣今天出门急,钱袋忘了带,这身衣裳都是赊的。” 旁边研究扇子的那个立刻把扇子一合,接话道:“我也是我也是!我就带了个扇坠,要不殿下您先拿去当?” 他把扇坠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那坠子一看就是路边摊上五文钱三个的货色。 二皇子盯著那枚扇坠看了两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剥花生的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殿下今日收穫颇丰,臣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拱手就走,出门的时候脚后跟把门板带得啪嗒一声响。 靠窗那个和扇子那位对了个眼神,也站起来一前一后地告辞。 转眼间包厢里只剩下他和侍从两个人。 “一群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 又站了片刻,二皇子开口吩咐侍从去把掌柜的叫来。 侍从应声出去,他靠在椅背上,把锦盒盖子又掀开看了一眼。 簪子,人参,都是好东西,就是贵了些。 不过他是皇子,往日手头拮据时都能记帐延后付款,他自认这次也不会例外。 掌柜的很快就上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著一身藏蓝长衫。 见到二皇子,对方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 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周掌柜,本王今日出门匆忙,银票没带足。这两件东西你先掛帐上,改日我让人送过来。” 掌柜的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温和:“殿下,实在对不住,敝店的规矩是一律现结,从不赊帐。您也知道,这拍卖的钱是要当场分给卖家的,在下实在没法子破例。” 二皇子眉头一皱,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我是谁吧?” “自然是知道的。您是二皇子殿下,敝店的贵客。” 掌柜的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只是规矩是东家定下的,在下实在不敢擅自更改,还请殿下见谅。” “那你们东家是谁?叫他来见我!” “东家近日不在京城,商会的事都在前头忙著。等他回来,在下一定代为转达。” 二皇子盯著他看了好几息,对方脸上始终掛著不变的笑意。 他第一次发觉,这般恭敬的態度,反倒让人心里越发恼火。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那你说怎么办?” 掌柜的微微侧身,朝桌上那两只锦盒看了一眼,声音不紧不慢。 “殿下若是手头一时不方便,倒也有个法子。这两件拍品,殿下可以挑一件留下来,另一件由敝店代为转卖。 不过转卖的价格可能略低於殿下的拍价,中间的差额需要殿下自行承担。这是敝店能给出的最大通融了。” 二皇子张了张嘴,又缓缓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簪子,又望向一旁的乌木盒子。 首饰往后还能再买,可父皇的寿宴近在眼前,这份贺礼万万不能耽搁。 他把簪子往前推了半寸,声音闷闷的:“这个,退了吧。” 掌柜的微微頷首,將东珠簪子的锦盒捧起,行礼过后退出了包厢。 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望著桌上孤零零的木盒,久久没有言语。 侍从静静立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走吧。” 他站起身,拿起那只乌木盒子。 “回宫。” 与此同时,隔壁包厢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沈念趴在茶几上,帮宋初一核对手里的单据。 宋初一慵懒靠著软椅,慢条斯理剥著葡萄,唇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包厢隔音效果不错,方才隔壁开门间隙,隱约飘来几句低语。 隱约能听见侍从提及此番花费足足一百八十两。 沈念抬起头,眨了眨眼。 “姐姐你听到没有,二皇子好像没钱了。” “听到了。” 宋初一把葡萄塞进嘴里,“一支簪子一百八,一根人参又被他自个儿抬上去翻了好几倍,再加一块儿不破產才怪。” 沈念放下手中单子,满心感慨。 “没想到皇子也这么穷。” “你也不想想那两个花了他多少钱。” 沈念把单子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衣襟上的饼渣:“走吧姐姐,下面人都走光了,再不走掌柜该来收椅子了。” 宋初一嗯了一声,起身整了整衣襟。 两人出了包厢沿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沈念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姐姐你看——掌柜又在拐角杵著了。”她压低声音,“怎么每次都在拐角,怪嚇人的。” “说明人家会做生意。” 掌柜把她们引进帐房,双手接过单子,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把单子转过来让核对。 沈念凑过去扫了一眼总数,眼珠子圆了:“姐姐!这个数比我想的少多了!那只长脖子羊才花了这么点?” 宋初一正要掏银票。 掌柜左右看了一眼,往前凑了半步,压著嗓子来了句:“郡主留步。实不相瞒,这次送来的千年人参其实是两支。” 宋初一的手顿在半空。 沈念猛地转过头:“两支?!” 她先是一脸震惊,然后迅速眯起眼,用一种“你刚才在台上可不是这样的”表情盯著掌柜,“等等——刚才在楼上的时候,我姐跟二皇子抬价抬得你死我活,你就站在台上看著?” 掌柜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你手里攥著第二支,一个字都没吭?”沈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就看著他俩槓了六轮?” “两支一起拍就不稀罕了。” 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悄悄搁在檯面上,往前推了半寸,“东家吩咐留一支压箱底,等下季再放。方才见郡主在楼上举了好几次牌——” “所以你就看著我姐抬价,一个字没提醒?” 沈念还没说完,宋初一已经拿起盒子打开一条缝,那股清冽的药香飘了出来。 沈念凑过去使劲吸了一口,然后迅速叛变:“好吧,值了。” 宋初一合上盖子,看了掌柜一眼:“飢饿营销,分批放货,你们东家这生意经——难怪能当首富。” 掌柜微微一笑。 宋初一把盒子掂了掂:“半价?” 掌柜笑著点头。 沈念在旁边已经把帐算完了,扯著宋初一的袖子压著嗓子说:“姐姐,这比二皇子那支便宜了快一半!他那支是拍卖价,你这支是骨折价。” 掌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方才二殿下刚走,簪子退回来了,只拿了人参。折价差额得他自己担著。” 沈念张了张嘴,沉默了两息。 然后发自肺腑地嘆了口气:“拍了半天又退回去,花了一笔冤枉钱,簪子还没落著。二皇子这哪是来拍卖的,是来当散財童子的吧。”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看宋初一,“姐姐,他回去不会被扣例银吧?” 宋初一付了银票,把乌木盒子揣进怀里:“拿他母妃的例银——不过这个月大概没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盒子,在心里记了一笔:改天得去跟裴长靖说声谢谢。 令牌是他送的见面礼兼赔礼,今天靠这块牌子打折打了一整天,连人参都多拿了一支。 再想想自己扇了人家两回踹了一回。 “姐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走,回家。”宋初一迈下台阶。 沈念跟在后头,歪头看了她一眼,抱著帐单跳上了马车。 第66章 歷史重演 那些拍品装了整整两辆马车。 宋初一让车夫直接把车赶到郡主府——郡主府人少,后院马厩空了好几间,正適合安置那位嘴筒子上套著袜子的新成员。 沈念说什么也不肯回丞相府,非要跟来看羊驼,在马车上念叨了一路:“毛茸茸的,脖子长长的,一定很软。” 马车停稳,藏宝阁的伙计们开始往下搬东西。 两个伙计合力把羊驼从车上抬下来,那羊驼站在木笼里,昂著脖子环顾了一圈新院子,表情倔强而不可一世,嘴筒子上还套著那只白布套。 宋初一看了一眼,问伙计怎么还没摘。伙计往后缩了半步,支支吾吾地说:“这畜生……在路上吐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实在不敢摘。” 沈念已经把其他东西清点完了,兴冲冲地跑过来,蹲在笼子前面跟羊驼对视了半天:“姐姐,它嘴上的袜子怎么还套著?都到家里了,该摘了吧。” 她伸手就去解布套的繫绳。宋初一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绳扣已经鬆了。 羊驼的嘴筒子解放出来,它先是上下活动了一下嘴唇,然后嘴一撅,噗的一声,一股温热的口水精准无比地喷了沈念一脸。 沈念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抹了把脸,低头看了看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啊——这是什么东西!它怎么会吐口水!” 羊驼站在原地,若无其事地歪了歪脖子,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倔强模样。 宋初一默默闭上嘴,把自己的袖子递过去。 沈念一把抓起那只被自己亲手解下来的白布套,就往羊驼嘴上重新套,羊驼左躲右闪,脖子扭得跟甩葱一样。 沈念被它甩得站都站不稳,最后还是旁边一个伙计看不下去了,绕到侧面一把按住羊驼的脖子,另一个伙计飞快地把布套系了回去,两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被吐过的老手。 沈念举著双手站在原地,脸上还糊著半乾的口水,转头看向宋初一,眼神里写满了被背叛的绝望:“姐姐,你是不是早知道它会吐口水。” “……我没来得及说。” “你没来得及!”沈念拔腿就往水井那边跑,边跑边喊,“你就是想看我被它吐!你一定是知道的!啊啊啊——” 沈念蹲在水井边搓了半炷香的脸,回来的时候整张脸搓得通红,嘴巴撅得能掛油壶。 她站在离羊驼十步远的地方,死活不肯再往前挪一寸。 宋初一靠在马厩柱子上,看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动了动,又憋回去。 “晚上让厨房给你加个大肘子。” 沈念的嘴撅得更高了。 “再配个红烧鸡腿。两个。” 沈念斜眼看过来:“两个鸡腿?” “两个。再加一盘桂花糕。” “……成交。”沈念把嘴收了回来,拿袖子又抹了把脸,往羊驼那边瞥了一眼。那羊驼正隔著笼子嚼草,嘴上的布套已经重新系回去了,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倔样。她跟它对视了两息,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目光移开。 “姐姐,那它以后怎么办?一直套著嘴吗?” “羊驼只有生气的时候才吐口水,餵它点好吃的就行,它喜欢吃蔬菜。” 沈念闷闷地哦了一声,又往羊驼那边瞄了一眼。 毛是真的很绒,脖子是真的很长,嚼草的样子也真的很可爱——但她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半步。“那餵菜的事你负责,我不餵。” “行,我餵。” “摸的话——等它嘴套著的时候我可以摸两把。”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要是再喷我,这个月的大肘子都得算你的。” 宋初一嘴角一弯:“行。” 周管家从厨房探出头:“郡主,晚饭备好了,大肘子和红烧鸡腿都上桌了,现在开饭吗?” 沈念听见“大肘子”三个字,拔腿就往饭厅走。宋初一跟在后头,进了饭厅就看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肘子油光鋥亮,红烧鸡腿堆了冒尖一盘,旁边还搁了碟桂花糕。 沈念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夹了个鸡腿啃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开口:“姐姐,爹和娘还有哥哥在丞相府那边吃饭,就三个人,是不是有点冷清?” “確实,平时五个人,今天就剩仨。” “那让他们也过来吃吧?我们在这吃好的,他们隨便对付,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是怕他们吃不好,还是怕大肘子吃不完?” 沈念把鸡腿举起来:“我是那种人吗!” “行,周叔,让人去丞相府跑一趟,把我爹我娘和我哥叫过来一起吃。就说念念想他们了——主要是想让他们看著念念吃大肘子。” “我才没有!我是真心实意!” “行行行,真心实意。周叔你让人去吧。” 周管家笑著应声出去了。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沈砚之的声音,宋夫人走在前头,一进门就往桌上扫了一眼。 “果然在吃好的,隔著半条巷子就闻到味儿了。” 沈念站起来,手里还攥著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兴冲冲地指著后院方向:“爹,娘,我们不光吃了好的,还买了个活的!后院马厩里有只长脖子羊,毛茸茸的,可好玩了!” “长脖子羊?”大哥筷子还没摸到,闻言转身就往后院走,“我去看看。” “这孩子,饭都不吃了。”宋夫人摇摇头,和沈砚之也跟著站起来。一大家子人往后院去,沈念跟在最后头,边走边啃鸡腿。 到了马厩,羊驼正站在笼子里嚼草,嘴上的布套系得端端正正,歪头看著这群突然涌进来的人类。大哥蹲在笼子前面跟它对视了半天,回头说:“这玩意儿长得確实怪,毛倒是挺厚实。” 宋夫人端详了片刻:“这毛一看就能纺线,改天让人梳下来试试。” 沈砚之负手站在夫人身后,表情严肃地发表了鑑定意见:“脖子確实很长。” 大哥又往前凑了凑,盯著羊驼嘴上的白布套:“它嘴上怎么还套著个东西?怕它咬人吗?”他伸手就去解繫绳。 沈念的嘴巴张开了,鸡腿停在半空中。宋初一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绳扣鬆开的瞬间,歷史重演,羊驼的嘴筒子上下活动了一下,然后嘴一撅——噗。 一口温热的口水精准无比地喷了大哥一脸。 马厩里安静了片刻。 羊驼歪了歪脖子,表情无辜。 宋夫人往后退了一步,拿帕子掩住了嘴角。沈砚之负手站在原地,微微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大哥抹了把脸,缓缓转过头,看著门口两个妹妹。 “它不喜欢別人碰它的嘴。”宋初一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平淡淡。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还没来得及。” 沈念举著鸡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哥。” 大哥又抹了把脸,默默站起来往水井方向走。路过宋夫人身边时,他娘拿帕子捂著嘴,轻声说了句:“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手快。”沈砚之跟在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係,你爹当年也被马踢过。” 大哥加快脚步,只想赶紧把脸洗乾净。 第67章 餵羊驼 吃完饭,大哥把筷子一搁,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那院子修好之后我还没仔细看过。又不带我去走一圈?” “走。”宋初一站起来,沈念叼著鸡腿跟在后头。 三个人沿著迴廊走了一圈。大哥越走越慢,最后在后花园的土坡上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著宋初一的眼睛。 “初一,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想造反?” 宋初一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哥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你要是想当女皇,现在就能给那几个舅舅写信。大舅舅在边关,二舅舅在兵部,三舅舅守著禁军,四舅舅带著驍骑营。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早朝就能把皇帝拽下来,你坐上去。” “哥。”宋初一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你想多了。皇帝狗都不干。” “那你修成这样干什么?” “你不觉得很有安全感吗?”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轻快得像是刚在后院种了棵花,“而且这是我的爱好。” 大哥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沈念。沈念叼著鸡腿往后退了半步,拼命摇头。 “念念的爱好是首饰、漂亮衣裳、好吃的糕点。” 大哥又把头转回来,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切的困惑,“你的爱好是狼牙棒和建碉堡?” “不衝突吧?” 大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著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想起她刚回府那天,站在马车旁边,身后是大王座和狼牙棒,问他“好看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懂了。”他说,“下次你跟我说有安全感的事,我先做个心理准备。”宋初一点了点头答应了。 大哥从那土坡上下来之后,好一阵子没说话。 沈念倒是一脸习惯了的样子,扯了扯宋初一的袖子:“姐姐,羊驼还没餵呢。早饭那会儿周叔说给了把乾草,现在该餵菜了吧?” “对,羊驼得餵了。”宋初一往马厩方向看了一眼。 沈念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一脸的抗拒:“我可不喂,说好了餵菜的事你负责。” “我餵就我餵。”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著大哥。 大哥正站在土坡底下,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堆箭孔和逃生地道上没缓过来,被她一看,回过神来问了句怎么了。 宋初一“去餵羊驼,你来不来”。 大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跟上了。 到了马厩,羊驼正站在角落里,嘴上的布套系得端端正正。 看见三个人走过来,它歪了歪脖子,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沈念在离马厩十步远的地方就站定了,双手抱胸,姿势跟刚才在大门口一模一样。 大哥倒是又往前迈了两步,但也没靠太近。 宋初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俩就站那儿?” “我来给你加油。”沈念理直气壮。 大哥清了清嗓子,没接话。 宋初一摇摇头,走到马厩边上,伸手解开了羊驼嘴上的布套。 羊驼的嘴筒子刚解放,上下嘴唇就开始活动了,腮帮子微微鼓起,预备动作已经摆好了。 就在那嘴筒子即將撅起来的一瞬间,宋初一把手里的青菜直接塞进了它嘴里。 羊驼的嘴撅到一半被菜叶子堵了个严严实实,顿了一下,舌头卷了卷,然后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嘴皮子翻得飞快,青菜叶子从左边嘴角转到右边嘴角,又从右边嘴角转回来,节奏稳定,动作很利索。 沈念从宋初一肩膀后面探出脑袋,观察了好一会儿,確定羊驼没有任何吐口水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一把羊驼的脖子。 “姐姐,真的好软!” 她又摸了一把,手指陷在那身厚实的绒毛里,“比昨天隔著布套摸的时候软多了。” 大哥在旁边看著,沉默了片刻,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伸出手,动作比沈念谨慎得多,先是在羊驼脖子旁边停了一下,確认羊驼没有转头的意思,才把手指轻轻放在那身绒毛上。 羊驼正专心嚼菜,对他的举动毫不在意,只是把嘴里的菜叶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又嘎嘣了两下。 大哥又摸了一把,表情依旧严肃,但手没收回来。 沈念歪头看著他:“哥,你也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大哥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一本正经的解释:“这羊驼確实不错。毛厚实,体型匀称,脖子比例也协调。” “哥,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宋初一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就是嘴硬”。 宋初一从马厩那边回来,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碎屑,拐进库房把那支千年人参取了出来。 乌木盒子长条形的,揣在袖子里刚好。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沈砚之正坐在案后翻公文,抬头看见是她,把笔搁下了。 “爹,我在今天拍卖会上拍了支千年人参。 沈砚之刚把茶盏端起来,宋初一就从马厩那边回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碎屑,拐进库房取了个乌木盒子,走到饭桌边搁在他手边。 “爹,拍卖会上拍的,千年人参。给娘补身子。” 沈砚之放下茶盏,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合上。 “我本来想亲自去的。今天朝上跟皇帝掰扯了一上午新税法,散朝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拍卖会早散场了。” 他捏了捏眉心,“让管家去怕他分不清好坏,让你哥去又怕他槓上了收不住手——还是你去最放心。没被围吧?” “戴了面纱,从侧门进的,没人认出来。” “那就好。银子带够没有?” “够了。令牌半价,没花多少。” 沈砚之正要端茶,手停了一下。“令牌?裴家那个少主给的?” “嗯,见面礼。”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人家又是令牌又是半价,帮了不少忙。改天去说声谢谢。” “知道了。” 沈砚之拿起那支人参端详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下朝碰见二皇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跟他行礼,他嗯了一声就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我也没在朝上参他啊,怎么连个正眼都不给?” 宋初一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跟你没关係。他那是被人坑惨了,心情不好,看谁都不想搭理。你刚好撞上了。” 沈砚之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被人坑了?” “因为坑他的人就是我。” 沈砚之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搁下,没忍住笑了一声。“怎么坑的?” “拍卖会上跟我抬价,我陪他槓了六轮,最后一轮停了,让他多花了好几倍的银子。簪子也是他自己非要抢,抢到了又退,折价自己担著。” “怪不得脸那么臭。” 沈砚之喝了口茶,又看了一眼手边那支半价拿回来的人参,忽然笑了,“你这一趟出门,给你娘买了人参,给家里省了银子,顺带还让二皇子交了一笔学费。又会省钱又会坑人,你这日子过得比户部尚书还划算。户部尚书天天跟我哭穷,下回让他来找你学学。” “那你替我跟他说,学费另算。”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那支人参,又看了一眼闺女,摇了摇头,笑出声来。 第68章 破葡萄乾儿 管事抱著名册进来的时候,裴长靖正对著桌上三封投诉信运气。 一封说北狄的皮货掉毛,一封说南疆的香料太冲,第三封更离谱,西域来的宝石商在展位上养了一只猴,那猴趁人不注意,把隔壁南疆商人晒的果乾全偷了,一颗没剩。 南疆商人气不过,把那只猴给绑了,掛在展位上掛了半天。 西域商人急了,带著两个人堵在商会门口討说法,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管事拦不住,小跑著进来报:“少爷,您快去看看吧,再不去他就要把门口那对石狮子搬走抵帐了。” 裴长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等他走到门口,那西域商人正指著石狮子跟管事嚷嚷,说他们裕国商会欺负外来客商,他要写信回去告诉他们国王,说裕国不懂待客之道。 “这位老板,”裴长靖靠在门框上,“你先把石狮子放下,那东西比你都重,闪了腰我这儿不报医药费。” 西域商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这商会管事的?你们裕国的人怎么回事,我来参加商队是给你们面子,你们的商人还把我的宠物给绑了起来!” “你的宠物吃了人家的货。整整一筐果乾,人家从南疆运过来走了三个月的路,你那猴一下午就给人全炫完了。按我朝的规矩,这叫偷窃,没把它扭送官府已经算给你面子了。” 西域商人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起脖子:“一只畜生懂什么!再说了,你们裕国才建国多少年?我们西域商路开了几百年了,论规矩也该是我们说了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长靖挑了挑眉。他站直了身子,没急著接话,反而回头问了管事一句:“咱们这条商路开了多少年?” “回少爷,光咱们家接手就三十多年了。” “那他家呢?” 管事翻了翻手里的名册:“这位老板今年头一回来。” 裴长靖转过头看著那西域商人,笑了一下。 那商人被他这一笑笑得有点发虚,正要开口,裴长靖已经说话了。 “头一回来参加商会,一来就纵容宠物偷吃人家的货,出了事不服管,还站在我们商会门口指著石狮子骂街——这就是你们西域几百年的规矩?还有,你刚才说我们是新国,你大概没做过功课。 裕国是新,可这条商路旧得很。打从先帝开国起,裕国就守著六国正中间这块地方,谁家商队都得从这儿过。 你西域再老,老不过天下之中。你现在脚底下踩的这条街,商队走了上百年了,你却是头一个在这儿骂街的。 回去问问你们老商队的人,看谁家掌柜敢在裕国商会门口跟主家嚷『你们建国才几年』——问完了再来跟我谈规矩。” 西域商人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別国商人,有南疆的香料贩子,有北狄的皮货贩子,那个被偷了果乾的南疆商人还站在台阶上,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就是,我那一筐果乾值不少钱呢!” 裴长靖没再理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管事身边时脚步不停:“把猴解开,还给西域的老板。果乾的损失算在商会的帐上,几筐破葡萄乾儿值多少钱?下次他再闹就直接清退出场,不用再来报了。” 管事应了一声。 台阶下那西域商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裴长靖回到案桌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门口总算消停了,他拿起笔,又看了一眼窗外,自言自语了一句:“以前看我爹干这些也没觉得多费劲,怎么轮到我自己头上,天天跟开戏园子似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直起身子,继续翻下一本名册。 暗卫推门进来的时候,裴长靖刚把凉透的茶灌完,正准备翻下一本名册。 “主子,郡主今天去了藏宝阁的拍卖会。” 裴长靖头也没抬,笔尖点在帐册上:“她拍了什么?” “羊驼。还有那些您让人定做的武器,碎银摺扇、粘衣胶团、软绵闷棍——全拍了。” 裴长靖手里的笔停了。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羊驼也拍了?那个吐口水的玩意儿?” “拍了。属下来的时候,听说郡主府那边已经有人被喷了。具体是谁还不清楚。” 裴长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那只羊驼他知道,南疆商人送来的,在押运路上吐了三个伙计,后来別人都不敢靠近,就给它嘴上套了只袜子。 宋初一什么眼光他太清楚了,专挑这种看著温顺实际一身反骨的活物。 那些武器也是——他找人定做的时候让工匠试了一遍,自己也在后院亲自试过。 粘衣胶团粘在管事身上,那管事扯了半天差点把外衫扯破; 软绵闷棍敲在自己腿上,脑袋嗡了足足三息。他还记得那些东西的介绍词——打架先破財,当眾衣衫凌乱,挨一下原地发呆——现在全落到了宋初一手里。 “她拍这些是要对付谁?” 暗卫没接话。 裴长靖也不需要他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灯笼的光,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主子,您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胡说。这是对我亲手定做的武器负责——总得知道它们在实战中的表现。” 他重新拿起笔,又补了一句:“继续盯著,有什么后续及时来报。” 暗卫低头应是,利落地退了出去。 他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才无声地嘆了口气。 主子说得好听,什么负责,什么实战表现,其实就是想看看那些缺德玩意儿在別人身上能有多好笑。 他加快脚步,决定今晚不回翠花楼了——万一主子心血来潮让他也去挨一下测试效果,他怕自己忍不住叛变。 第69章 批发袜子 宋初一大早上的是被吵醒的。脚步声,喊叫声,还有沈念那嗓子“姐姐!羊驼跑出来了!”穿透了整条迴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外头的动静还是鍥而不捨地往她耳朵里钻。 她睁开眼盯著帐顶看了片刻,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衫往后院走。 管家正带著两个侍卫从左边花坛包抄,两个侍女举著扫帚从右边迴廊围堵。 那只羊驼在假山和花坛之间左腾右挪,胖乎乎的身子从两个侍卫中间挤过去,回头给追在最前面的管家补了一口口水,精准命中脑门。 管家抹了把脸,闭了闭眼,旁边举著扫帚的侍女没忍住笑了一声。 “郡主,您醒了。”管家看见靠在门框上的宋初一,声音里透著一股“属下已经尽力了”的疲惫。 “它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天刚亮那会儿,属下到后院的时候它已经在啃花坛里的月季了。” 沈念蹲在石凳上,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姐姐,它刚才还去厨房叼了一棵白菜!管家他们围了好几轮了,越围它跑得越欢!” “管家,你没事吧?” “没事,习惯了。”管家抹著脸往后退了两步。 宋初一走到院子中间。 沈念立刻喊起来:“姐姐你小心,它又要吐了!” 羊驼看见她,嘴筒子果然撅了起来。宋初一没等它撅完,矮身往前一窜,一把抄起羊驼的肚子扛上了肩。 羊驼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咕嚕,嘴筒子撅了撅,什么都喷不到。 “它怎么不吐你?”沈念从石凳上跳下来。 “角度不对。”宋初一扛著羊驼往马厩走,“帮我把管家那只袜子拿过来。” “管家,你袜子呢?” 管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二小姐,属下今天穿的是一双新袜子。” “那就更好了,新的套得紧。”沈念接过袜子小跑著跟上去。 宋初一已经把羊驼拴在柱子上了刚准备脱掉自己的袜子,套上羊驼的嘴,看到沈念就接过袜子套在羊驼嘴上,系了个结。 羊驼的嘴筒子被套了个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哼。 沈念拍了拍羊驼的脑袋:“行了,老实待著吧,等会儿我给你拿青菜。” “你之前不是说不餵吗。” “我说不喂,没说不管。”沈念双手叉腰,“再说了,它以后要是再跑出来,不还是得你扛回去。” 宋初一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她把绳子繫紧,回头吩咐管家把围栏加高,门栓换铁的。 管家点头应了,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口水印子。 沈念站起来看看羊驼,又看看管家,忽然想起什么:“姐姐,管家的袜子就这么给它了?” 宋初一低头看了看管家没有袜子的那只脚,你拿的是管家的袜子啊,我还以为你把自己的袜子给我了。” “那管家的那只呢?” “在它嘴上。”宋初一指了指羊驼。羊驼的嘴筒子被管家的新袜子套得严严实实,正歪头看著她们,表情无辜。 沈念转头看向管家。 管家一只脚穿著靴子,另一只脚光溜溜地踩在地上,正想把裤腿往下拽一拽,好盖住那只光脚。 沈念看看管家那只光溜溜的脚,又看看羊驼嘴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袜子,蹲在石凳上笑得直不起腰。 “管家,你今天穿的是一双新袜子?” “是。”管家脸上的口水还没擦乾净,语气很平静,“现在一只都没了。” “那一只明天还你。” “……郡主,不用还了。属下自己再买一双就行。”管家把裤腿又往下拽了拽,光著的那只脚趾头在晨风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管家那只还光著的脚,又看了一眼羊驼嘴上那只鼓鼓囊囊的新袜子。 “管家,回头去多买几双新袜子回来。旧的弹性不行,容易被它甩掉,以后就专门给它备一打,省得老扒你们的。” “属下明白。”管家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著的那只脚,“那属下的袜子……” “一起买了,算我帐上。记得买厚点儿的,它牙口好,薄的半天就咬穿了。” 管家鬆了口气,光著的那只脚趾头终於不再蜷著了。沈念从石凳上跳下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姐姐,那我们现在去丞相府吃早饭吧?我都饿了。” “你刚才不是啃了半个馒头?” “那是看热闹用的,不算。” “走吧走吧。” 到了丞相府,早饭已经摆好了。蒸饺摞了好几屉,小笼包冒著热气,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盛在白瓷碗里,旁边还搁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 沈念一屁股坐下来,筷子直奔小笼包,一口咬下去,汤汁差点溅到袖子上。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宋夫人把帕子递过去。 “有人抢。我哥面前那个屉笼已经空了。” 大哥头也没抬,又夹了一个蒸饺塞进嘴里:“那是小笼。蒸饺我没动。” “蒸饺你吃了三个了,我数著呢。”沈念筷子一转,抢在大哥之前把最后一个蒸饺夹走了。大哥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心里想著至於吗?平时看书也没见你这么认真,然后默默转去夹油条吃。 宋初一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牛肉粉,先喝了一大口汤。 沈砚之坐在对面,已经换好了朝服,正端著豆浆慢悠悠地喝。 看她吃得头也不抬,放下杯子问了句:“早上后院又闹腾了?” “羊驼跑出来了。把管家喷了一遍,月季啃了半丛,厨房的白菜叼了一棵。”宋初一边吃粉边说,“已经抓回去了。门栓换了铁的,围栏也加高了。” “那管家的袜子是怎么回事?” 宋初一从粉碗里抬起头:“您怎么知道的?” “周管家刚才过来送东西,我看他走路一只脚穿靴子一只脚光著。问他怎么了,他说在郡主府被一只羊扒了袜子。”沈砚之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我还没见过羊能扒人袜子的。” “那不是扒的,是借的。套它嘴上了,怕它咬绳子。” 沈念在旁边憋了半天,终於插上嘴:“用的是管家新买的袜子!管家今天头一回穿,就剩一只了。姐姐还说回头给他补一双。” “已经补了,”宋初一说,“让他买新的,算我帐上,顺便多批发了几打专门给羊驼备著。”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喝豆浆。宋夫人把一碟小笼包往宋初一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一大早又是扛羊驼又是套袜子,饿了吧。” “饿扁了。”宋初一夹了个小笼包,一口一个。 沈念在旁边咬著油条,含含糊糊地问:“姐姐,那以后羊驼的袜子都是管家买吗?” “嗯。专门拨了笔袜子经费。” “那管家的袜子经费呢?” “跟羊驼的一起,反正都是他买。”宋初一低头看了看碗里红亮亮的辣椒油,又加了勺醋。沈念想了想,由衷地感慨了一句:“管家以后怕是看见羊驼心里就犯怵。” 大哥终於抬起头,把最后一个蒸饺塞进嘴里,语气平淡:“那也比被喷一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