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那些事儿》 第一章 地狱的入口 黄巢来了 公元875年,有一个人的心情非常不好。 这个人叫黄巢。 他是曹州冤句人,也就是今天山东菏泽一带。家里是做私盐生意的,在那个年代,贩私盐虽然违法,但利润极高,基本相当於今天的跨国走私集团。所以黄巢家很有钱,他从小不缺吃穿,还读过书,会写诗,能骑射,口才极好,属於那种“別人家的孩子”。 但这个“別人家的孩子”有一个心结。 他想考科举! 唐朝的科举,是普通人家改变命运最直接的一条路。一旦考中,就能做官,就能光宗耀祖,就能从“有钱人”变成“有身份的人”。黄巢觉得自己各方麵条件都不错,於是去考了。 没考上。 再考。 还是没考上。* 又考。 依然没考上。 没有人知道黄巢到底考了几次。我们只知道,他最后一次走出考场的时候,心里憋著一股火。这股火,后来烧掉了半个中国。 落榜之后,黄巢没有回老家,而是在长安逗留了一段日子。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有一百万人口,街上走著各国商人,酒楼里唱著最新流行的曲子,皇宫里住著那个他永远见不到的皇帝。对於一个落榜生来说,这一切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写了一首诗。 这首诗,后来被收录进了《全唐诗》,中国人只要上过初中,大概都背过其中两句。诗的名字叫《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翻译成大白话:等秋天到了,菊花一开,其他花全都得死。冲天香气漫透长安城,满城都是金黄色的鎧甲。 这就是黄巢。 没考上公务员,就想把考场砸了。不,是把整个长安城砸了。 你可以说他狂妄,可以说他中二,但你不能否认——他写这诗的时候,大概自己也没想到,几年之后,他真的带著六十万大军杀回了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从一句诗变成了一个事实。 当然,这是后话。 落榜之后,黄巢老老实实回了老家,继承家业,继续贩私盐。日子过得挺好,有钱,有马,有一帮跟著他混饭吃的兄弟。如果大唐还能再撑几十年,黄巢大概率会作为一个地方富商安安静静地死去,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 但大唐撑不住了。 … … 唐朝的崩溃,不是突然发生的。它像一栋老房子,樑柱早就被虫蛀空了,只是外墙还刷得挺好看。 问题出在很多地方。 首先是藩镇割据。安史之乱以后,各地的节度使名义上是朝廷命官,实际上是土皇帝。他们自己徵税,自己养兵,自己任命下属,死后把位子传给儿子。朝廷管不了,也不敢管。一旦朝廷想管,人家就造反。 其次是宦官专权。唐朝中后期的皇帝,一个比一个惨。唐宪宗被宦官杀了,唐穆宗被宦官扶上去的,唐敬宗被宦官杀了,唐文宗想把宦官干掉的“甘露之变”失败了,被宦官软禁到死。到了唐僖宗这一代,朝政完全掌握在一个叫田令孜的太监手里。田令孜这个人,贪財好权,把唐僖宗当儿子养——不是亲儿子那种养法,是当提款机、当傀儡那种养法。 第三是经济崩溃。朝廷收不上税,因为有地的人不交税,交税的人没地。土地兼併严重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大量农民失去土地,变成流民。流民没饭吃,只能逃荒。逃荒的人多了,社会就不稳定。社会不稳定,就需要更多军队。养军队需要钱,朝廷又收不上税,就只能再加税。加税让更多农民失去土地变成流民——然后循环。 这个死循环的结果只有一个:造反。 公元874年,也就是黄巢落榜回家的前后脚,一个叫王仙芝的人在河南长垣拉起大旗,宣布起义。 王仙芝也是贩私盐的。事实上,唐朝末年的造反领袖,十个里有八个是贩私盐出身。不是因为私盐贩子特別有革命精神,而是因为贩私盐这个行当,天然就培养造反人才——你得会拉帮结派,你得有武装押运,你得跟官府周旋,你还得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一句话,贩私盐就是唐朝最大的“创业训练营”。 王仙芝起兵的消息传到曹州,黄巢的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黄巢把自己的家產变卖了,把手下贩私盐的弟兄们召集起来,拉起一支几千人的队伍,响应王仙芝。两支起义军合兵一处,声势大振。 这一年,黄巢大概五十岁左右。在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唐朝末年,五十岁已经算老人了。一个考不上科举、贩了大半辈子私盐的老头,忽然把家產全砸进去造反——你说他是被逼的?他有钱。你说他是想过癮?他哪儿来的把握? 没有人知道黄巢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我们知道,他这一步棋,把整个中国推入了一场长达十年的血海。 … … 起义军一开始很顺。 这不是因为他们多能打,而是因为唐朝的军队已经烂到根了。节度使们各自保存实力,朝廷调不动兵。偶尔有愿意出兵的,也是走走形式,把起义军赶出自己辖区就收工。至於赶出去之后你跑到別人的辖区去烧杀,那跟我没关係。 这种局面下,王仙芝和黄巢的军队像一股洪水,在河南、湖北、安徽、江西之间来回奔流。走到哪里,哪里的贫苦农民就加入。短短一两年,起义军就滚雪球一样滚到了几十万人。 但这时出现了一个问题。 王仙芝想投降。 不是真投降,是“接受招安”。唐朝政府对起义军有一个经典套路:打不过就招安,给你个官做,把你收编了,过两年再找机会弄死你。这个套路在安史之乱以后用了几十次,几乎每次都成功。因为造反的人,大多数就是想要个编制。 王仙芝动心了。 朝廷派人来谈判,开出的条件是封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大概相当於今天的一个团级军官。王仙芝很满意,准备答应。 黄巢不干了。 史书记载,黄巢当场拍了桌子。他指著王仙芝的鼻子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当初大家一起发誓,要横扫天下。现在你去当了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剩下这几十万弟兄怎么办?” 说完打了一拳,把王仙芝的头打出血了。 王仙芝被这一拳打醒了——或者被打怕了。他没敢接受招安。但从此以后,两个人的关係彻底破裂。起义军分裂为两部,王仙芝带一队,黄巢带一队,各自为战。 公元878年,王仙芝在湖北黄梅被唐军包围,兵败被杀。 王仙芝一死,他手下的残部全部投奔了黄巢。黄巢成了起义军的最高领袖,自號“冲天大將军”。这个称號,显然是在呼应他那首诗——“冲天香阵透长安”。 现在,没有人能拦住他了。 … … 公元878年到879年,黄巢干了一件军事史上堪称惊艷的事。 他带著大军,从河南一路南下,渡过长江,横扫江西、安徽、浙江,然后翻过仙霞岭进入福建,打下福州,再南下攻占广州。 这个行军路线,如果你摊开中国地形图看一看,就会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这一路上全是山脉——大別山、武夷山、南岭,在唐朝那个基础设施条件下,几十万大军要翻山越岭、穿越瘴气密布的南方丛林,光是后勤补给就是噩梦级別的难题。 但黄巢做到了。 而且他不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是真的在“横扫”。在福建,他的军队屠杀了一批番商——也就是外国商人。在广州,他屠城,杀了十几万人,其中包括大量来自阿拉伯和波斯的商人。阿拉伯人的歷史记载里提到过这件事,说广州的外国商人“几乎被屠戮殆尽”。 这是黄巢身上最令人不寒而慄的一点。 他可以写出“满城尽带黄金甲”这么美的句子,也可以下令杀掉十几万人眉头都不皱一下。他的才华和他的残暴,像一枚硬幣的两面。后来很多人骂他是杀人魔王,也有人说他是反抗暴政的英雄——这两种说法都对,也都远远不够。 在广州待了一段时间之后,黄巢的军队不適应岭南的气候,瘟疫流行,死了不少人。他决定杀回北方。 公元879年冬天,黄巢大军从广州北上。他发布了一篇檄文,通告天下,大意是:我这次回来,是要进长安,问皇帝的问题。沿途各州各县,不要抵抗,抵抗就屠城。 他的大军沿著湘江进入湖南,克潭州(长沙),然后北上江陵。唐军守將刘巨容在荆门设伏,打了一场漂亮的阻击战,起义军损失惨重。黄巢一度陷入困境,但他很快调整了策略——避开荆门的正面防线,沿长江东下,进入江西,再转入安徽、浙江,绕了一大圈,最后从采石磯渡江北上。 这一手迂迴,彻底甩开了唐军的围堵。 公元880年冬天,黄巢大军攻破洛阳。 洛阳,唐朝的东都,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守军几乎没有抵抗,城门就开了。黄巢进城之后,没有屠城。他的军纪比之前好了不少,甚至有人看到起义军士兵在街上买东西还给钱。 这个变化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他现在已经离长安不远了。他想当皇帝。一个皇帝,不能坐在废墟上。 公元880年十二月初五,黄巢的大军攻破潼关。 潼关一破,长安无险可守。唐僖宗李儇在田令孜的护送下仓皇出逃,一路狂奔到了四川成都。 十二月十三日,黄巢进入长安。 … … 长安的百姓,一开始是欢迎黄巢的。 不是因为黄巢有多好,而是因为唐朝的统治实在太烂了。税收重、徭役多、官员腐败,老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黄巢进长安的时候,他的大將尚让在街上安抚百姓,说了一句话:“黄王起兵,本为百姓,不像李家不爱你们。你们安心过日子,不用害怕。” 这话听著耳熟。歷代造反领袖进城说的第一句话,基本都是这个模板。但黄巢有一点不同——他刚进长安的时候,確实约束了军纪,没有大规模烧杀。长安的集市甚至很快就恢復了营业。 公元881年正月,黄巢在长安正式登基称帝,国號大齐,年號金统。 他封了百官,大部分是他手下的老兄弟。他封妻子曹氏为皇后。他坐在大明宫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这个位置,当年唐太宗坐过,武则天坐过,唐玄宗坐过——现在轮到了一个落榜生。 从考不上科举到坐上龙椅,黄巢用了不到十年。 开国容易,治国难。 这句话,黄巢大概很快就体会到了。 第一个问题是军队。黄巢手下的士兵,打仗没问题,但完全没有行政经验。他们不会收税,不会断案,不会管理城市。大齐政权名义上控制了关中,实际上政令不出长安城。长安以外的地方,军队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第二个问题是粮食。关中地区本来就缺粮,长安百万人口的粮食供应一直靠大运河从江南调运。现在天下大乱,运河断了,粮食运不进来。长安城里的粮价飞涨,饿死的人越来越多。起义军自己也开始吃不饱。 第三个问题是四面树敌。黄巢进长安之后,没有及时追击逃跑的唐僖宗,也没有拉拢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他以为占了长安就占了天下,但事实上,唐朝的残余力量正在各地重新集结。节度使们虽然不喜欢唐朝皇帝,但更不喜欢一个私盐贩子坐龙椅。谁是正统,这笔帐他们算得很清楚。 公元881年秋天,唐军开始反攻。 一路从四川方向来,一路从山西方向来,还有一路是沙陀人李克用的骑兵。李克用就是后来李存勖的亲爹,这我们后面再说。总之这几路人马合围关中,黄巢的军队连吃败仗。 公元882年,黄巢手下的一个重要將领朱温,在同州投降了唐朝。 就是后来灭唐的那个朱温。 … … 朱温的背叛,对黄巢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朱温是黄巢手下最能打的將领之一,他驻守的同州是长安的东北门户。他一投降,长安就暴露在了唐军的刀锋之下。黄巢亲自带兵去打朱温,没打贏。 公元883年春天,唐军发动总攻。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打头阵,在长安郊外大败起义军。黄巢知道守不住了,下令放火烧毁长安城,然后带著残部向东撤退。 从进入长安到被迫撤离,黄巢在长安当了大约两年半的皇帝。这两年半里,长安城的人口从一百万锐减到了几乎一座空城。宫殿烧了,民房烧了,坊市烧了。那座唐诗里最璀璨的城市,变成了一堆焦黑的瓦砾。 黄巢撤出长安之后,一路向东逃窜。他的军队越来越少,地盘越来越小,手下的將领一个接一个地投降唐军。 公元884年,黄巢逃到了山东泰安的狼虎谷。 追兵堵住了谷口。 黄巢身边只剩下他的几个兄弟、外甥,还有几十个亲兵。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他最后一天发生了什么。我们只知道,黄巢死在了狼虎谷。有的说是自杀,有的说是被他的外甥林言杀了去邀功——但林言也没能活著走出去,被追兵杀了。 满天箭矢,满地血污。 满城尽带黄金甲,到头来只剩下几具尸体。 … … 黄巢死了,但他引发的震盪才刚刚开始。 他这十年,把大唐原本已经脆弱的秩序彻底打碎。他的军队在南北之间来回衝击,踩烂了唐朝的行政区划,打乱了各地的人口分布,摧毁了无数城镇。更重要的是,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件事:唐朝的皇帝,是可以被赶出长安的。长安,是可以被打破的。 从此以后,天下彻底失控。 各地的节度使再也不用顾忌朝廷的面子。朝廷连长安都保不住,凭什么管我?於是军阀割据的局面愈演愈烈,最终在二十三年后,由黄巢曾经的部下朱温,亲手给大唐画上了句號。 而这一切,我们后面还会详细讲。 现在只需要记住:公元875年一个落榜的中年人,带著一腔怒火起兵造反,十年之间席捲了整个中国,杀进长安,当上了皇帝,然后又迅速地从高处跌落,兵败身死。 他的故事,是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打开的,是五代十国那个血腥地狱的大门。 而我们要讲的那个叫赵匡胤的男人,此时还没有出生。 他將在十七年之后,降临到这个地狱里。从那个遍地尸骨的时代一路走来,最终亲手终结它。 第二章 朱温灭唐 一个「痞子」的逆袭 黄巢死后,天下也並没有太平。 事实上,更乱了。黄巢起义这十年,就像一场十级地震,把大唐帝国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架子彻底震塌了。地震过后,全国到处都是废墟。而在废墟上站起来的,不是大唐的朝廷,而是一群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其中最强大的两股势力,一个在汴州,一个在太原。 汴州的老板叫朱温,太原的老板叫李克用。这两个人,將决定此后三十年中国的命运。 我们先讲朱温。因为这个人,是五代十国的第一个皇帝。 朱温,宋州碭山人,也就是今天安徽碭山。他出生於公元852年,比黄巢小了將近二十岁。家里非常穷,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教了一辈子书也没攒下什么钱,在朱温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母亲只好带著朱温和他的两个哥哥改嫁,继父对他们不太好。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朱温养成了两个特点:第一,特別能忍;第二,特別不要脸。 能忍和不要脸,在太平年月是缺点,在乱世是核心竞爭力。朱温打小就混社会,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乡里乡亲都烦他。但他有一样本事——打架特別狠。別人打架是为了爭口气,他打架是为了要人命。这股狠劲儿,在黄巢起义爆发之后,找到了用武之地。 黄巢路过宋州的时候,朱温去投了军。他大概觉得自己读了点书、有点文化,可以在起义军里当个文职人员。结果分到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岗位——小队长,管几十號人,负责衝锋陷阵。 朱温二话没说,接了。 从这一天起,朱温开始了他的军事生涯。他打仗有个特点:不怕死。別人衝锋是喊著往前跑,他是闷著头往前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目標。黄巢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小伙子,开始提拔他。 到黄巢攻入长安、当上大齐皇帝的时候,朱温已经是起义军中的高级將领了,被封为同州防御使,驻守长安东北方向的同州。这个位置非常重要,相当於首都的东北大门。 但朱温很快发现,大齐这个政权,不行了。 问题出在粮食上。长安城本来就缺粮,起义军几十万人马驻扎在关中,粮草全靠外调。但各路唐军已经把长安团团围住,粮食运不进来。城里的士兵开始挨饿,饿急了就抢老百姓,老百姓被抢了就往外跑。外面的人跑光了,城里的人饿死了。这个死循环一旦形成,离完蛋就不远了。 朱温看得清清楚楚。 他给黄巢上书,请求增兵增粮。上书十几次,全部石沉大海。不是黄巢不理他,是黄巢拿不出东西来。当时大齐朝廷內部已经乱作一团,有人主张死守关中,有人主张放弃长安撤回山东,吵来吵去,没人拍板。 朱温等了很久,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唐军的大举进攻。 … … 公元882年秋天,唐军名將王重荣率军攻打同州。 朱温手下没多少兵,硬扛了好几仗,伤亡惨重。他再次派人去长安求救。这次,他手下一个谋士对他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將军,別等了。大齐气数已尽,你再等下去,就是给他们陪葬。你手里有兵有地盘,投了唐朝,至少保个富贵。 朱温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下令杀了黄巢派来的监军,开门投降。 黄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不信,然后是大怒,最后是悲伤。朱温跟了他將近十年,从一个街头混混一路被他提拔到高级將领。他自认为对朱温不薄。但朱温不是那种念旧情的人,他念的是活著。 背叛黄巢,在朱温这里,不是道德问题,是数学问题:跟黄巢一起死的概率百分之九十,投降唐朝活下来的概率百分之五十。选哪个,他算得很清楚。 唐朝朝廷对朱温的投降喜出望外。唐僖宗在成都接到奏报,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当场下旨封朱温为左金吾卫大將军、河中行营副招討使,还给他赐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叫“全忠”。 朱温,从此成了朱全忠。 全忠,全心全意忠於大唐。一个后来亲手杀死大唐皇帝、灭掉大唐的人,被赐名为“全忠”。歷史有时候真是讽刺到家了。 降唐之后,朱温加入了围剿黄巢的行列。他带著自己的部队,跟李克用的沙陀骑兵、王重荣的唐军合兵一处,攻打长安。公元883年,黄巢被赶出长安。朱温以功臣的身份,被朝廷任命为宣武军节度使,驻守汴州。 汴州就是今天的开封。这座城市,后来成了五代的政治中心,也成了大宋的都城。但在朱温接手的时候,它刚经歷了一场浩劫——黄巢的军队在这里打过仗,秦宗权的军队在这里烧过城,整个城市残破不堪,人口只剩下几千户。 朱温不在乎。他有兵。 有兵就有人,有人就有粮,有粮就有一切。 … … 接下来的十几年,朱温干了一件事:扩张。 他像一只蜘蛛,以汴州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吐丝结网。北边打感化军,南边打忠武军,东边打天平军,西边打护国军。他打仗有一个原则:先外交,后出兵。每次要打谁,先派使者去劝降。投降的,保留官职,编入自己体系。不投降的,打。打贏了,他不会把人杀光,而是收编降兵,让降將替他打仗。 这个套路听起来简单,做到很难。因为你的手下和降將之间,天然有矛盾。凭什么我们拼死拼活打下来的,这个刚投降的也当將军?朱温的回答是:你管他什么时候投的,能打就行。 他不讲出身,不讲资歷,只讲战斗力。这在五代十国那个年代,是极其先进的管理理念。他的军队越打越多,地盘越滚越大。 公元888年,唐僖宗死了,唐昭宗李曄继位。 唐昭宗是唐朝倒数第二位皇帝,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他不是昏君,他很想振作,很想恢復唐朝的权威。他勤於政事,节俭自律,甚至亲自练武,想要重振禁军。但问题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不听话的节度使,而是整个已经彻底崩盘的天下。 你来当这个皇帝,也没用。 唐昭宗继位的时候,朱温已经是中原地区最强大的军阀之一,和李克用形成了两大阵营。朝廷夹在中间,只能左右摇摆,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唐昭宗想摆脱这种局面,於是组织了一次北伐,目標是李克用。他派朱温和其他几个节度使联兵攻打太原。 这场仗打得一塌糊涂。联军各怀鬼胎,朱温出工不出力,唐军主力被李克用打得大败。唐昭宗的脸面丟了个乾净。更要命的是,他手下的禁军在这场战役中损失惨重,从此以后,朝廷连名义上的军事力量都没有了。 唐昭宗成了一个光杆皇帝。 而他身边,还有一群宦官在疯狂折腾。 … … 唐朝末年的宦官,是我读过的最令人窒息的权力群体。 他们掌握著禁军,控制著皇帝的衣食住行,可以隨意废立天子。 唐昭宗身边的宦官头子杨復恭,自称“定策国老”,把唐昭宗比作“门生天子”——就是你是我扶上门的,你就是我的学生。学生当然得听老师的。 唐昭宗不服。他联络了几个大臣,密谋除掉宦官。结果事情泄露,杨復恭带著一帮宦官先发制人,把唐昭宗囚禁起来。后来虽然被救出来,但这场宫斗消耗了朝廷最后一点元气。 就在这时候,朱温的机会来了。 公元901年,宦官韩全诲把唐昭宗劫持到了凤翔,投靠了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朱温闻讯,立刻发兵,以“救驾”的名义包围了凤翔。他围了凤翔整整一年多,城里的粮食吃光了,开始吃人肉。 李茂贞扛不住了,杀了韩全诲,把唐昭宗送了出来。 朱温迎回唐昭宗,演了一场“忠臣救驾”的大戏。他把唐昭宗送回长安,一路上毕恭毕敬,好像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被赐名“全忠”的降將。唐昭宗也配合他演戏,封他为梁王,赏赐无数。 但谁都看得出来,现在朱温才是真正说话算数的那个人。 公元903年,朱温把唐昭宗从长安迁到了洛阳。理由是长安残破不堪,洛阳条件好。真实理由是,长安是唐朝的老窝,禁军的根基在长安,他不好控制。他把唐昭宗迁到洛阳,杀了所有剩下的宦官,把禁军全部换成自己的人。从此,唐昭宗连上厕所都有人跟著。 公元904年八月,唐昭宗被杀。 杀他的直接凶手叫朱友恭,是朱温的养子。朱友恭带兵衝进唐昭宗的寢宫,把这位年仅三十八岁的皇帝捅死在床上。唐昭宗的皇后抱著他的尸体痛哭,朱友恭面不改色。 事情传出去之后,朝野震惊。朱温立刻把朱友恭推出来当了替罪羊,赐他自杀。朱友恭临死前大喊了一声:“杀我来堵天下人的嘴,你骗得了谁!” 没人理他。 朱温隨后立唐昭宗的第九个儿子李柷为帝,这就是唐哀帝,年仅十三岁。 接下来的三年,是朱温的“禪让”准备期。他一边让自己的亲信在朝中造势,到处说“天命已改,梁王当兴”,一边把李唐宗室里的成年男子,不管近支远支,全部杀掉。唐朝的皇子皇孙们,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凋落。 公元907年,一切准备就绪。唐哀帝下詔禪让,把皇位让给朱温。朱温推辞了三次,这是標准程序,谁都知道是假的,然后“勉强”接受。 公元907年四月,朱温在汴梁即皇帝位,国號大梁,改元开平。后梁建立。 唐朝正式灭亡。 … … 从公元618年李渊称帝,到公元907年朱温灭唐,大唐帝国存在了二百八十九年。 这二百八十九年里,它曾经万国来朝,曾经诗篇如海,曾经出现过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这些光芒万丈的人物,曾经把中华文明推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但现在,它被一个地痞掐死了。 朱温登基那天,汴梁城里大概也放了些鞭炮,贴了些告示,说新朝建立、万象更新之类的话。老百姓没什么表情。这些年改朝换代还少吗?今天是唐朝,明天是大梁,有什么区別?反正都是当兵的说了算,反正都得交税,反正老百姓永远在底层。 没有人能预见到,朱温建立的后梁,只是接下来半个世纪血腥循环的第一个齿轮。 也没有人能预见到,在这个地狱一般的乱世里,二十年后,將有一个男人终结这一切。那个男人的名字,我们前面已经提过了。 赵匡胤。 但在那之前,我们先得把后梁的故事讲完。 因为后梁的故事——一个老子被儿子捅死的荒诞剧——是整个五代十国最赤裸也最诚实的一课。它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用什么方式得来的东西,往往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失去。 咱们下一章再著说。。。 第三章 后梁的荒唐与覆灭 朱温当了皇帝之后,乾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朝政,不是安抚百姓,不是制定法律。? 他把自己的名字改回了朱温。? 不叫朱全忠了。? 这很耐人寻味。“全忠”是唐僖宗赐的名字,意思是全心全意忠於大唐。现在大唐被他亲手掐死了,再叫“全忠”確实有点说不过去。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完全可以换一个好听的新名字,给自己贴贴金。然而他没有,他直接改回了本名——朱温。? 也许,他自己也觉得“全忠”这两个字掛在脸上太刺眼了。也许,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回想的,就是当年那个跪在地上接受赐名的时刻。也许,“朱温”才让他觉得自在。因为这是那个碭山穷小子的名字,不需要偽装,不需要演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了皇帝,终於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那么朱温想干什么呢?? 答案是:睡儿媳妇!!!???? 你没看错。中国歷史上开国皇帝里面,论打仗,朱温大概能排进前十。论不要脸,他绝对排第一。他登基之后有一个很独特的“爱好”——去各个儿子家里串门。? 皇帝来你家串门,多大的荣幸。儿子们自然好酒好菜招待,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亲爹不是来看他们的。 ?朱温是来看儿媳妇的。? 他的儿子们——亲儿子、养子加起来八个——各家的老婆都被他看了一遍。哪个儿媳妇长得好看,他就经常去。去了之后干什么,史书说得比较含蓄,叫“通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睡了。? 更离谱的是,他的儿子们对此的反应。 ?正常人的反应:愤怒。但在后梁的皇宫里,愤怒是不存在的。儿媳妇被亲爹睡了,儿子们的態度是——配合。不但配合,还主动把老婆往公公的寢宫里送。? 为什么?? 因为朱温没有立太子。 ?朱温的原配妻子张惠早早就去世了。张惠活著的时候,朱温还比较正常,或者说,多少有点忌惮。史书上说张惠是个贤惠的女人,能劝得住朱温。她死后,朱温就像脱了韁的野马,彻底放飞自我。他一直没立太子,儿子们个个都有想法——谁能让亲爹高兴,谁就可能继承皇位。 ?一个人的爱好,就是他的弱点!!! 朱温的儿子们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弱点:你爱睡儿媳妇,那谁的老婆得宠,谁就离龙椅更近一步。至於脸面——在那个动不动就全家死光的乱世里,脸面是最不值得考虑的东西。? …?… ?朱温最宠爱的一个儿媳妇,是他的养子朱友文的老婆王氏。 ?朱友文不是朱温亲生的。他本来姓康,因为长得好看、会来事,被朱温收为养子。朱友文的妻子王氏更会来事,把朱温伺候得舒舒服服。朱温一高兴,就私下里对王氏说,他打算把皇位传给朱友文。? 这话被郢王朱友珪的老婆张氏听见了。 ?张氏心里有一百个不服。? 朱友珪,是朱温的亲生儿子。不但亲,还是次子。按道理说,嫡长子朱友裕死后,皇位就应该传给朱友珪。但朱温不喜欢这个儿子。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是觉得他不够听话。朱友珪当时在外地任职,手里有兵,朱温对他有点忌惮。 ?张氏把坏消息传给了朱友珪:“你爹要把皇位传给朱友文了。朱友文是什么人?一个外姓养子,又不是他亲生的,凭什么?”? 朱友珪沉默了很久。 ?歷史上没有留下他当时的心理活动。但我们可以想像,一个亲生儿子,在老父亲眼里还不如一个外姓人——这种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在皇帝家里。皇子失宠,后果比普通家庭严重得多。失宠意味著你將来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朱友珪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自解决这件事。? 公元912年六月,朱温病重。他躺在病榻上,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派人去叫朱友文回来,准备安排后事。派出去的人走到半路,消息传到了朱友珪耳朵里。 ?朱友珪决定动手。? 他当时恰好也在京城附近——因为朱温下了一道旨意,把他从外地调离,派去当莱州刺史。这道调令在朱友珪看来,就是一个信號:父亲要先把他支开,好让朱友文顺利继位。一旦他离开京城,等待他的可能就是一杯毒酒。? 他不走。 当天晚上,朱友珪带著自己手下的亲兵,混进了朱温的寢宫。守门的侍卫认识他是皇子,没怎么拦。朱友珪来到父亲的病榻前。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正史有不同的记载。《旧五代史》和《资治通鑑》都写到了这个场景,但详略不同。综合各家说法,大致应该是这样的——? 朱温听到动静,从病榻上撑起身子,看见朱友珪带著兵进来。他立刻就明白了。? “你……你这个逆贼!”? 据说朱温挣扎著骂了一句,说早知道你有二心,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 ?朱友珪没有回话。他示意手下动手。? 动手的人叫冯廷諤,是朱友珪的心腹。他拔刀上前,朝朱温刺了过去。? 朱温虽然病重,但毕竟是一辈子刀头舔血的武將,本能地躲闪了一下,刀没有刺中要害。但紧接著第二刀、第三刀都落了下来。朱温的惨叫声从寢宫里传出来,外面的人听到声响,没有人敢进来。 ?最后的一刀,刺穿了朱温的腹部。刀刃从后背透出,扎进了床板。? 朱友珪命令手下用一块毯子把尸体裹了起来。然后封锁消息,秘不发丧。? 后梁的开国皇帝,就这么死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手里。他活著的时候,最喜欢睡別人的老婆。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 朱友珪杀了父亲之后,乾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杀朱友文。 ?朱友文还什么都不知道,正高高兴兴往汴梁赶,在路上被拦住,当场被杀。他的妻子王氏——就是伺候朱温最卖力的那位——也没能倖免。? 清理完竞爭对手,朱友珪才发布讣告。讣告的內容很有意思:皇帝因病驾崩,临终前传位给次子朱友珪。 ?至於朱温那一身刀伤——谁敢检查? ?朱友珪顺利登上了皇位。从刺杀到登基,前后不过几天。他动作之快、手段之狠,让人不寒而慄。 ?但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他够狠,別人也可以够狠。? 他能杀父亲来抢皇位,別人也能杀他来抢皇位。你把天花板捅破了,那么所有人就都在天上飞了。 ?朱友珪的皇位,从坐上第一天起就不稳。 ?首先是得位不正。他杀父自立的消息虽然被封锁,但瞒不过宫里的人,也瞒不住其他的皇子。你发个讣告说父皇是病死的,问题是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忽然就死了——谁信?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朱友珪的弒父真相很快传遍了整个汴梁的权贵圈子。? 其次是他没有能力稳住局面。朱友珪这个人,狠是够狠,但才能远不如他父亲。朱温虽然荒唐,但打仗是一把好手,在军队里有威信。朱友珪既没打过什么硬仗,手下的將领们也不服他。更何况他杀父的方式太难看,连自己人都觉得他太过分。? 第三是他心態崩了。当上皇帝之后,朱友珪不但没有一点收拾残局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放纵。史书上说他“荒淫无度”——具体做了什么,记载不多,但从这个措辞来看,他把老朱家的祖传手艺发扬光大了。? 不到半年,反对他的力量开始聚集。? 领头的人,是他的亲弟弟——朱友贞。 ?…?…? 朱友贞是朱温的第三个儿子,封號是均王,当时驻守在汴梁城里。他听说二哥杀了父亲自立为帝,既惊且怒。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观察了几个月。? 等確认朱友珪的人心丧尽之后,他才开始行动。 ?朱友贞策划政变的方式很巧妙。他没有亲自衝锋陷阵,而是联络了在京城附近驻扎的一支禁军。禁军的指挥官叫袁象先,和朱友贞关係不错。朱友贞派人给他带了一句话,大意是:朱友珪弒父自立,天理不容。你如果肯帮我,事成之后,富贵共享。 ?袁象先答应了。 ?公元913年二月,距离朱友珪登基仅仅八个月。袁象先带著禁军,衝进了皇宫。朱友珪的卫兵一触即溃。朱友珪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带著妻子逃到了宫城的一座角楼上。? 袁象先的兵把角楼团团围住。朱友珪在楼上往下一看,全是刀枪剑戟。他回头看了看妻子,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他让身边的一个亲兵先杀了妻子,再杀了自己。 ?朱友珪死的时候,大约三十岁出头。他从杀父亲到被杀,前后只隔了八个月。他用了最快的速度爬上龙椅,又用最快的速度滚了下来。 朱友贞隨后进入皇宫,在百官的拥戴下登基称帝。? 后梁的第三位皇帝,正式上线。? 但朱友贞的命,比朱友珪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在位將近十年,是后梁三个皇帝里在位最长的一个。但这十年,他基本就是一边应付內部叛乱,一边抵抗外部强敌,忙得焦头烂额。 ?外部那个强敌,叫李存勖。? …?…? 李存勖,李克用的儿子,沙陀人。我们在上一章提过这个人。他的父亲李克用,是当年和黄巢、朱温同时代的梟雄,被封为晋王,驻扎太原,是朱温一生中最大的对手。? 朱温和李克用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当年两个人一起镇压黄巢起义,本来是战友。但有一次,朱温请李克用吃饭,喝到半夜忽然下令伏兵杀了李克用。李克用差点没逃出来,从此两家结下死仇。? 从公元884年到908年,朱温和李克用打了整整二十四年,互有胜负,谁也灭不了谁。公元908年李克用病死,李存勖继承了晋王之位,继续跟他死磕。? 李存勖比他爹还猛。 ?而且猛的多!? 他是五代十国最出色的军事统帅之一,史书上说他用兵如神,每战必身先士卒。他在位期间,先是稳定了內部,然后逐步蚕食后梁的地盘,从太行山一路打到黄河边。? 朱友贞面对李存勖的步步紧逼,毫无还手之力。他不是不想打,他是没有可用的大將。朱温当年那批能打的老兄弟,有的在政变中被杀了,有的因为站错队被清洗了,剩下的也跟朱友贞不怎么对付。后梁的军队,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战斗力。? 公元923年,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號为唐——他宣称自己是来恢復大唐江山的,所以叫后唐。? 四月称帝。十月出兵。 ?李存勖亲自率领大军,绕过黄河防线,奇袭汴梁。这个战术非常大胆。汴梁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一旦被突破外围防线,破城只是时间问题。朱友贞手忙脚乱地调集援军,但来不及了。 ?十一月,后唐军队兵临汴梁城下。? 朱友贞登上城楼,往外看了一眼。城外黑压压的,全是后唐的旗帜。? 他知道完了。? 他回到宫里,把自己关在寢殿里。身边只剩下一个叫皇甫麟的亲信。 ?朱友贞对皇甫麟说:“朕和晋人是世仇,不能活著落在他们手里。你杀了我吧。” ?皇甫麟不敢动手。朱友贞再三命令他,皇甫麟终於拔出刀,杀了朱友贞。然后他跪在尸体前,自刎而死。? 后梁,从公元907年建立到923年灭亡,前后存在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三个皇帝,全部死於非命。朱温被亲儿子捅死。朱友珪被逼自杀。朱友贞让人杀了自己。这还不算中间被杀的朱友文——他还没来得及登基就死了。? 后梁的歷史,比一部黑帮电影还要血腥。你杀我,我杀你,每个人上台都踩著一地血,每个人下台也流了一地血。? …?…? 后梁虽然短命,但它是五代十国的第一个朝代。 ?它的意义在於——它彻底打破了“皇帝必须姓李”的传统。唐帝国经营了將近三百年,把“天下是李家的”这个概念深深印在了所有人的脑子里。即使是安史之乱那么大的动静,也没人能成功推翻唐朝。因为人们总觉得,当皇帝得是陇西李氏的人。 ?朱温破了这个规矩。 ?他告诉世人:不用姓李,你也可以当皇帝。只要你够狠,够不要脸,够能打。从此以后,天子不再是天授的,是刀剑抢来的。安重荣那句经典名言——“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就是从朱温身上总结出来的。 ?这个口子一开,可就堵不上了。 ?五代的后世者从此陷入一个死循环:每个开国皇帝都是靠武力上台,上台之后重用自己的武將,死后儿子压不住阵脚,大將造反,又一个新的王朝开始。没有一个人能打破这个循环。 ?直到赵匡胤。 ?当然,那是很遥远以后的事了。 ?在后梁废墟上站起来的那个人,叫李存勖。他满怀壮志,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来恢復大唐的。他的开局也確实堪称完美——灭后梁,统一北方,威震天下。 ?然后他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为什么呢?? 我们下一章再讲。 第四章 戏子皇帝 李存勖的辉煌与崩塌 两宋那些事第一卷第四章戏子皇帝李存勖的辉煌与崩塌 公元923年,李存勖站在汴梁城下的时候,心情应该非常好。 这座后梁的国都,他父亲李克用打了一辈子都没打下来。 朱温活著的时候,晋军几次攻到城下,都被打了回去。现在,城门开了。 后梁末帝朱友贞的尸体被抬了出来,后梁的文武百官排著队出来投降。 李存勖翻身下马,走进了汴梁城。 这一年,他三十八岁。正值一个男人的巔峰年纪。他用了十五年时间,把一个被后梁压著打的晋国,打成了北方的霸主。 他用兵以快闻名,他的骑兵来去如风,他每次衝锋都亲自上阵。士兵们叫他“飞虎子”——和他父亲李克用同一个绰號。 进了汴梁之后,李存勖做了一件很有象徵意义的事。他派人把父亲李克用的牌位请出来,摆在大殿上。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说:父亲,后梁灭了。 他知道父亲有多恨朱温。当年朱温和李克用从战友变成死敌,朱温请李克用喝酒,喝到一半下令伏兵杀人,李克用差点没逃出来。 从那以后,两家的仇就结下了。李克用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 现在,晋梁之爭结束了。李家的旗帜插在了汴梁的城头。 这一年,李存勖的国號是“唐”。后唐。 他在称帝的詔书里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李克用家族,世代都是大唐的忠臣。朱温篡唐,天理不容。我李存勖今天恢復大唐国號,是要继承太宗、玄宗的基业,重整天下。 这话说得漂亮。当时很多人真的信了。毕竟李存勖的沙陀家族確实受过唐朝的册封,被赐姓李,属於李唐宗室的“编制內”成员。 他打出復兴唐朝的旗號,有一定的说服力。 灭梁之后,李存勖把都城从太原迁到了洛阳。他选择洛阳而不是汴梁,是因为洛阳在唐代就是东都,有现成的宫殿,有象徵意义。他要告诉全天下人——大唐,回来了。 头几个月,一切都很像样。李存勖颁布新政令,优待投降的后梁官员,安抚百姓,朝堂秩序井井有条。他的军队也在继续推进,扫荡后梁的残余势力。整个北方,眼看著就要被整合成一个强大的帝国。 然后,画风开始变了。 ……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点一点来的。 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是李存勖身边的几个老臣。 他们发现,这位皇帝陛下最近好像不怎么看奏章了。 以前李存勖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军务政务一手抓,大事小情都要亲自过问。但现在,他经常在朝会上走神,会开一半就匆匆退朝,好像有什么急事等著他。 有什么急事呢? 唱戏。 你没看错。李存勖爱唱戏。不是一般的爱好,是痴迷。痴迷到了什么程度呢?他在后宫里搭了一个戏台,自己登台表演。他给自己取了一个艺名,叫“李天下”。 皇帝给自己取艺名,这种事在中国歷史上不能说从来没有,但李存勖是独一档。他不光自己唱,还组织了一个庞大的伶人班子,把全国最好的戏子都招进宫里。这些伶人整天陪著他排练、演出,玩得不亦乐乎。 唱戏本身不是罪过。唐玄宗也爱听曲,宋徽宗也爱写字画画,个人爱好嘛,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但李存勖的问题在於——他耽误了。 首先是时间。排一齣戏要好几天,演一齣戏又要大半天。李存勖泡在戏台上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坐在龙椅上的时间。 奏章堆在案头,没人批。大臣们在殿外等半天,等来一句“陛下今日不见”。 然后是权力。李存勖宠信伶人到了什么地步?他给伶人封官。不是那种宫廷乐师的虚衔,是实实在在的官职。有的伶人被任命为禁军將领,有的被派去地方当刺史。一群昨天还在台上唱戏的人,今天忽然成了手握实权的官员。 这就很可怕了。 伶人是什么人?在古代社会,伶人属於“贱籍”,社会地位极低。他们的专业技能是唱念做打,不是管理军队、治理地方。 你把一个戏子派去当刺史,他会干什么?他什么都不会干。他会的是討好上面的人,欺压下面的人。而且伶人之间拉帮结派,很快就在朝中形成了一个伶人集团。 更要命的是,李存勖不听老臣的劝。 老將郭崇韜,是李存勖手下最得力的大將。灭后梁那场奇袭汴梁就是他参与策划的。他看不下去了,上书劝諫,说陛下您天天跟戏子混在一起,朝政荒废,將士寒心,这样下去要出大事。 李存勖看了奏章,没当回事。 郭崇韜又说了一次。李存勖有点不高兴。 又有人来告郭崇韜的状。告状的人是伶人。他们说郭崇韜在背后骂皇帝,说郭崇韜想谋反。 李存勖信了。 他的逻辑很简单:让我不高兴的人,就是坏人。让我高兴的人,就是好人。伶人们天天陪著他玩,哄著他开心,说的话他爱听。郭崇韜天天板著脸说教,说话他不爱听。爱听的,就是忠臣。不爱听的,有问题。 一个皇帝的判断力退化到这个地步,离完蛋就不远了。 …… 公元924年,李存勖派郭崇韜去征討前蜀。 前蜀是四川地区的一个割据政权,地盘不小,兵力不少,但皇帝王衍是个草包。 郭崇韜带著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只用了七十天就打到了成都。王衍出城投降,前蜀灭亡。 这是后唐建国之后最大的一次军事胜利。李存勖在洛阳接到捷报,当然很高兴。但高兴之余,他心里又生出了一根刺。 郭崇韜的战功太大了。 灭后梁,郭崇韜是主谋之一。灭前蜀,又是他掛帅。手握大军在外,朝廷里的伶人又天天在皇帝耳边吹风,说郭崇韜要学当年的钟会——灭了蜀国自己当蜀王。 李存勖越听越觉得有理。 他下了一道旨意,让郭崇韜立刻班师回朝。郭崇韜收到命令,准备返程。但还没动身,第二道旨意就到了。 杀郭崇韜。 这道旨意,是李存勖的皇后刘氏发的。她没经过李存勖,直接用皇后的名义派人去成都,命令郭崇韜手下的人把他杀了。 郭崇韜手下的將领接到命令,面面相覷。其中有人跟郭崇韜有仇,也有人是被皇后的密使嚇住了。一群人衝进郭崇韜的营帐,把他和他的三个儿子全部杀死。 消息传回洛阳,全军震动。 郭崇韜是什么人?是后唐的功勋宿將,是跟李存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他在军中威望极高,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李家的事。就因为几个伶人和一个贪財的皇后说了几句瞎话,他就死了。 人心这种东西,聚起来需要几十年,散掉只需要一件事。 郭崇韜之死,浇灭了后唐军队对李存勖的最后一点忠诚。 …… 刘皇后这个人,值得单独说一嘴。因为她是李存勖崩塌过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推手。 刘氏是李存勖的妻子,但不是原配。她出身很低,小时候是个要饭的,被李存勖的母亲收留,后来被李存勖看中,纳为妾。李存勖称帝之后,因为特別宠爱她,不顾大臣们反对,把她册封为皇后。 一个要过饭的人当了皇后,按理说应该对穷苦人有同情心。但刘氏完全相反。她大概是过够了穷日子,对钱財有一种近乎病態的贪婪。 她在洛阳开当铺,派太监出去放高利贷。她甚至带著宫女们上街砍柴,拿回宫里晒乾了卖钱。注意,是一国之母,在帝都的大街上捡柴火卖钱。 这件事在当时传为笑柄。但刘氏不在乎。她只在乎钱。 更过分的是,她把国库的银子往自己私库里搬。前线將士的军餉发不出来,她寧愿把钱堆在库房里也不肯拿出来。有大臣劝她拿点钱出来犒赏军队,她翻了脸,说:“我攒这点钱容易吗?” 你见过这样的皇后吗? 李存勖不是不知道皇后的所作所为,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爱刘氏,爱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宠老婆不是错。但以天下养一个人的贪婪,就是错。 …… 郭崇韜被杀之后,军队里的怨气开始发酵。 公元926年,一个叫李嗣源的大將,成了这股怨气的爆发点。 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按辈分算是李存勖的义兄。他也是沙陀人,打仗非常厉害,在后唐军中的资歷仅次於李存勖本人。郭崇韜活著的时候,李嗣源和他的关係很好。郭崇韜被杀的消息传到李嗣源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说什么。但他手下的士兵替他愤怒了。 当时李嗣源正在魏州一带驻扎。他手下的士兵们议论纷纷,说朝廷杀郭崇韜是卸磨杀驴,下一个就轮到李將军了。有人直接跑去找李嗣源,说將军,与其等死,不如反了。 李嗣源一开始是拒绝的。他是一个谨慎的人,不想背叛乱之名。他向洛阳上表,表示自己绝无二心,请求皇帝明鑑。 但李存勖这时候已经听不进任何解释了。伶人们告诉他:看,李嗣源果然有反心,你看他的士兵都已经在闹了,他还能干净吗? 李存勖下令派人去安抚李嗣源——实际上是去监视他。派去的人到了军营,看到士兵们的情绪,嚇得连夜跑了。他们跑回洛阳之后跟李存勖说,李嗣源已经反了。 误会加上误会,猜疑堆上猜疑。李嗣源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手下强行把黄袍披在他身上。不是上次那种提前准备好黄旗的戏码,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李嗣源带兵西进,朝洛阳打来。 …… 李存勖听说李嗣源反了,又惊又怒。他要亲自带兵去平叛。 但当他去检阅禁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凉的场面。 校场上稀稀拉拉站了几千人。 他的禁军呢?他的精锐呢? 跑了。大部分士兵没有按时集合,有的拖拖拉拉来了,穿著便服,刀都没带。有人私下说,去跟李嗣源打仗?李將军也是我们老领导,打什么打? 李存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军队的心。 但他没有退路了。他硬著头皮带了几千人出城,想往西走,找其他军队来救驾。 走到一个叫石桥的地方,士兵们停下来不走了。李存勖站在队伍前面,发表了一通演讲。 据史书记载,他当时说得声泪俱下,大意是:我登基以来对你们怎么样?我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我从来没有亏待过將士们。现在国家有难,你们就忍心这样丟下我吗? 士兵们低著头,不说话。 终於有一个人开口了。他说:陛下,你把钱都给了唱戏的,我们连饭都吃不饱。我们不欠你的。 李存勖呆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陪他唱戏的伶人,在士兵们眼里意味著什么。他以为那是他的私人爱好,別人管不著。但一个皇帝的每一分钟、每一两银子,都不是私人的。你宠谁,大家看在眼里。你花钱给谁,大家记在心里。你把工资发给了唱戏的人,士兵们的肚子替你承担后果。 军队散了。 李存勖只能灰溜溜地返回洛阳。 …… 回到洛阳之后,他发现这座城市不再是他的了。 洛阳城里的禁军开始骚动。他们听说李嗣源的军队已经快打过来了,觉得不如提前动手,把李存勖干掉,去迎接新主子。 动手的人,是一个叫郭从谦的伶人。 这个情节太讽刺了。李存勖一生最宠信伶人,最后杀他的人,也是一个伶人。 郭从谦是李存勖戏班子里的一个武生,演武戏的。李存勖非常喜欢他,给他封了官,让他做了禁军的一个小指挥。郭从谦后来认了郭崇韜当乾爹——就是前面被杀了的那位功臣。乾爹被杀之后,郭从谦怀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仇。 公元926年四月的一天,郭从谦带著自己的手下,衝进了李存勖的寢宫。 李存勖正在吃饭。他听到外面有喊杀声,扔下筷子站起来。侍卫们匆忙应战,但人数太少,挡不住。 李存勖亲自拿起弓箭,射杀了好几个叛兵。毕竟是一辈子打仗的武將,即便到了绝境,依然有几分当年“飞虎子”的悍勇。 但箭射完了。 叛军一拥而上。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额头。 侍卫们拼死把他抬回后宫。他流了很多血,嘴干舌燥,想喝水。他让人去找皇后刘氏。 刘氏来了。她看了看李存勖的伤势,没有叫太医,没有端水,而是让人拿来一碗酪浆。 酪浆,就是发酵的牛奶。中医认为,受箭伤之后喝酪浆会引发破伤风,相当於催命的毒药。刘氏知不知道这个道理?没人清楚。但她是端了一碗酪浆,给了她的丈夫。 李存勖喝完酪浆,很快就咽了气。 从灭后梁定鼎天下,到被自己的戏子一箭射死,他用了三年。 …… 李存勖之死,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荒诞感。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比朱温强太多了。朱温是纯粹的禽兽,睡儿媳妇、杀皇帝,坏事做尽。李存勖至少不滥杀,他统一北方靠的是真本事,他的军队纪律也远好於同时代的其他军阀。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管不住自己。 一个人靠武力和权谋爬上了最高的位置,然后觉得——到这儿了,可以放鬆了,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於是他开始唱戏,开始宠信伶人,放任皇后敛財,不理会老臣的忠告,直到最后军队离心、眾叛亲离、死在戏子手里。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人性问题。 当一个人拥有了不受约束的权力,却没有相应的自制力,权力就会反噬他。 李存勖的故事,像一个寓言,提前预演了权力对人的腐蚀。这也会在另一个被皇位耽误的艺术家身上,再次上演。那是后话了。 眼下,后唐还剩下一口气。李嗣源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他將是五代十国里难得的正常人。 但正常的代价,是他这辈子也拦不住歷史的惯性。 一个养子起兵杀皇帝。而多年后,另一个姓李的髮小也会起兵,再次把刀子刺向皇帝的亲儿子。歷史將在不同的名字里,重演同一个剧本。 这就是五代十国。 就先到这吧 大家下一章再见。 第五章 儿皇帝——石敬瑭的生意经 两宋那些事第一卷第五章儿皇帝石敬瑭的生意经 李嗣源最终当了七年皇帝,死了,哦不,驾崩了。 他是五代十国里难得的好人。 不唱戏,不杀功臣,也不睡儿媳妇,连税都收得很克制。 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不识字。 沙陀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没念过一天书。 当了皇帝之后大臣们写的奏章他看不懂,得靠人念给他听。 听一遍记不住,听两遍记不住,听三遍就开始犯困了。 有些事情底下人解释了半天,他点点头,说行,就这么办。 他到底听懂了没有,没人知道。 李嗣源在位七年,“天下粗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四个字在五代十国算是极高的评价了——不是天下太平,是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 但他治不住他的女婿。 他的女婿叫石敬瑭。石敬瑭娶了李嗣源的女儿永寧公主,被封为河东节度使,驻扎在太原。 河东节度使这个位置,在五代十国就是准皇帝的预备役。 太原,那是李克用、李存勖父子起家的地方。 山高皇帝远,地险骑兵多,谁坐在这里,谁就有造反的资本。 李嗣源活著的时候石敬瑭还比较老实。丈人是皇帝,自己是駙马,日子过得挺滋润。 但李嗣源一死,麻烦就来了。 继位的是李嗣源的儿子李从厚。在位没几个月,他义兄李从珂造反,把他推翻了。李从珂坐上了龙椅。 这位新皇帝看著石敬瑭,心里不踏实。石敬瑭也看著李从珂,心里更不踏实。 两个人对视了一年多,谁都睡不著觉。 李从珂决定先下手。他下了一道命令:把石敬瑭从太原调走,换个地方当节度使。 这个操作在五代十国叫“移镇”。 名义上是正常调动,实际上是剥夺你的根基。 你在一个地方经营了好几年,兵是你带出来的,粮是你攒下来的,城墙是你修起来的,连街头卖烧饼的都认识你。把你挪到一个新地方去,你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石敬瑭当然不干。 他开始给朝廷写辞职信,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调动。写得越客气,说明他越紧张。 李从珂不信他的鬼话,继续催。派了好几拨使臣去太原,话一次比一次说得硬。 石敬瑭知道拖不下去了。他的幕僚们也看得很清楚——你不反,就是死。但他反过来想了想自己的兵力——不够。河东虽然是军事重镇,但以一隅抗全国,胜算不大。 他需要一个外援。这个外援,在北方——契丹! …… 当时契丹的皇帝是耶律德光,耶律阿保机的儿子,三十四岁,正值壮年,野心大得装不下。 恰巧契丹骑兵是那个时代最强的野战部队,来如天坠去如电逝,中原步兵根本挡不住。 五代十国谁都想拉契丹当外援,但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偏偏石敬瑭知道怎么开口。 他派了一个使者,秘密出使契丹。使者见到耶律德光,传达了石敬瑭开出的条件——你帮我打天下,我认你当爹。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全部割给你。 认爹。割地!!! 耶律德光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使者再说一遍。使者只好又说了一遍。 耶律德光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好几圈。 天上掉馅饼这个成语用在別的地方是比喻,用在这里是写实。 白捡一个中原皇帝当儿子,还白拿十六个州。这笔买卖划算到什么程度呢,划算到耶律德光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他很快清醒过来了——马上答应。 公元936年,耶律德光亲率五万骑兵南下。石敬瑭从太原出城迎接。两个人见了面,石敬瑭当场跪在地上叫了一声“父皇帝”。耶律德光端坐马上,受了这一拜。 这一年石敬瑭四十四岁,耶律德光三十四岁。四十四岁的管三十四岁的叫爹,眼睛都没眨一下。 联军一路南下。后唐的军队望风而逃——不是打不过,是当兵的也不想替李从珂卖命了。 他们听说石敬瑭管契丹人叫爹,心里噁心归噁心,但並不妨碍他们放下武器。 乱世不讲究这些。 李从珂困守洛阳,登上玄武楼,往城外看了一眼。远处烟尘滚滚,喊杀声隱隱约约传来。他让手下在楼下堆满柴薪,带著全家老小爬上去,点了一把火。玄武楼大火冲天而起。 后唐灭亡。 石敬瑭进了洛阳,登基称帝。国號为晋,史称后晋。 …… 当皇帝的第一天,石敬瑭兑现了承诺。燕云十六州,正式割让给契丹。 这十六个州,大致范围在今天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和山西北部一带。 从地形上看,这一带横亘著燕山山脉和太行山脉,险关重重——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雁门关,每一座关隘都是一道天险。 中原王朝从秦汉以来一直靠这道天然屏障阻挡北方骑兵。长城的走向不是隨便画的,它沿著燕山和太行的山脊蜿蜒,就是为了锁住骑军南下的通道。 现在这十六个州归了契丹。 长城不再是防线,变成了契丹境內的风景线。燕山不是屏障了,反而变成了契丹人出发的起点! 从中原往北看,面前是一马平川。 从契丹往南看,也是一马平川。 石敬瑭这一刀割下去,把中原的北墙整个拆了。 此后四百年,每一个想收復燕云的皇帝都撞得头破血流,每一个从北方来的骑兵都从这里长驱直入,每一次中原王朝的覆灭都和这道敞开的北大门脱不了干係。 但石敬瑭不管这些。他只管自己活下来了,只管自己当皇帝了。 他大概觉得,燕云十六州本来就是唐末乱世中军阀割据的地盘,不是他石家丟的,他丟了也不心疼。 可他忘了一件事——不管是谁丟的,你坐在中原皇帝的位子上,这片土地就是你的责任。你把门板卸了,强盗隨时可以进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没办法。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先活下来,先坐上龙椅,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於以后的人要花几百年、死几百万人来填他这个决定留下的坑,那不关他的事。 …… 石敬瑭当了七年“儿皇帝”。 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呢? 每年契丹使者来洛阳,石敬瑭都得毕恭毕敬地接待,对著北方来的使臣行跪拜礼,一口一个“父皇”。 使臣態度稍微不好一点,他就得赔笑脸。 耶律德光有几次派使者来训他,大意是说你最近办事不用心,是不是翅膀硬了? 石敬瑭跪在地上听,听完磕头说不敢,一定改。他的文武百官在殿外站著,听著殿里传出来的对话,表情应该不太好看。他们的皇帝在自己家里被一个草原使者训孙子一样训,他们还得站在外面等著山呼万岁。 更让他寢食难安的是手里有兵的节度使们。后晋的节度使们也在看他。 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你石敬瑭能靠认爹当皇帝,我们也能。认契丹人当爹又不是什么技术活。 这种心理很微妙,但非常真实。当一个皇帝是靠屈辱而不是靠实力上台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上我也行。 石敬瑭在这种压力下活了七年。 公元942年,他病死了,终年五十一岁。死的时候大概不怎么安详。 他这辈子做了一笔生意——用脸面换了皇位,用十六州换了活命。这笔生意在当时看来是赚了,但赚了之后呢?他当了七年皇帝,这七年里没有一天不是在屈辱中度过的。契丹人看不起他,手下人看不起他,连他老婆都未必看得起他。 一个人在付出了灵魂之后,並不会因此得到快乐。他得到的只是活著的肉身的延续,和灵魂被碾碎之后无尽的恐惧。 …… 石敬瑭死后,他的侄子石重贵继位。 石重贵比他叔叔有骨气。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告契丹——从今往后不再认你们当宗主,两家平起平坐。 耶律德光大怒。你叔叔是我立的,你算什么东西? 他发兵南下。这一次契丹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討债的。 石重贵派他最信任的姑父杜重威率大军北上迎敌。杜重威带著全国精锐在河北平原上跟契丹人对峙了几个月。 然后他学了一手石敬瑭的绝活——投降。十几万大军,完整地交给了耶律德光。 公元947年,耶律德光进了汴梁。石重贵被活捉,全家被押往契丹,在冰天雪地里过了二十多年,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异乡。 后晋灭亡。 耶律德光坐在汴梁的皇宫里,品尝著当皇帝的滋味。他宣布改国號为大辽,封了一批汉人官员,打算从此以后当中原的主人。 但他很快发现中原不好待——太热,太挤,人太多,规矩太烦。 契丹骑兵在中原到处抢劫,老百姓奋起反抗,杀了不少契丹人。耶律德光待了不到三个月就待不下去了,决定撤回北方。 回去的路上他病倒了,死在了河北欒城。 契丹人把他的尸体用盐醃起来,运回了草原。 一代梟雄最后的归宿却是一只醃肉桶。 中原重新陷入权力真空,又一个男人从太原南下,填补了那个空缺。 那个男人叫刘知远,他建立的国家叫后汉。 三年之后,后汉也完蛋了。 五代十国这台绞肉机还在转。但石敬瑭的生意,给这台绞肉机拧上了一个再也卸不掉的配件。 燕云十六州割出去之后,契丹人尝到了甜头,往后一百多年里动不动就南下蹭吃蹭喝。 后来的大宋皇帝们——赵匡胤、赵光义——都试图把燕云拿回来,全部失败了。 直到洪武皇帝北伐,这片土地才重新回到汉人政权手里。 那是四百多年后的事了。 而在五代十国的残局里,最黑暗的篇章即將告一段落。 两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郭威和柴荣——正在地牢的尽头等著登场。 他们虽然改变不了整个剧本,但至少能让观眾在最后一幕喘一口气。 下一章见。 (本来这一章写完我想直接写郭威柴荣的但是吧我觉得耶律德光被做成了腊肉这么有趣的事情还是得拿出来讲一讲) 第六章 契丹来了——后晋灭亡与耶律德光的醃肉桶 第六章契丹来了——后晋灭亡与耶律德光的醃肉桶 石敬瑭死了。他侄子石重贵接了班。 石重贵这个人,跟他叔叔完全是两种材料做的。 石敬瑭是属乌龟的,能缩就缩能忍就忍。 石重贵是属炮仗的,一点就著。 他登基之后看著朝堂上那些对契丹使者点头哈腰的大臣,越看越窝火。 他做出了一个违背叔叔的决定:不再认契丹当宗主。他派人去通告耶律德光——从今往后两家平起平坐,我不叫你爷爷了。 耶律德光收到这个消息,先是不信,然后是暴怒。你叔叔是我一手扶上来的,没有我他连太原都出不来。现在他侄子翘尾巴了?那就打! 公元944年,契丹第一次南征。耶律德光亲自带队,铁骑铺天盖地压向河北。按以往的经验,中原军队碰上契丹骑兵基本是一触即溃。 但这一次剧本改了——后晋的军队居然顶住了! 不是他们忽然变能打了,是士兵们心里憋著一口气。以前打仗,他们是为一个认契丹当爹的皇帝卖命,打贏了也不光彩。现在新皇帝硬气了,敢跟契丹叫板了,他们觉得自己在保家卫国。这个概念虽然模糊,但確实能让人多扛一会儿。 第一次南征,契丹没占到太大便宜,撤了。石重贵志得意满,觉得自己是天降伟人。他给耶律德光写了一封信,措辞很不客气,大概是说你也不怎么厉害嘛。 耶律德光看完信,没回。他在草原上重新集结兵马。公元945年,契丹第二次南征,又被打退。连续两次受挫,换了一般的草原梟雄大概就放弃了,但耶律德光不是一般人。他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而且他有一个石重贵没有的优点——清醒。他意识到前两次失败的原因不是后晋军队太强,是自己兵力不够多、准备不够充分。这一次他决定倾全国之力。 … … 公元946年,耶律德光发动了第三次南征。契丹精锐骑兵几乎全部出动,史书上號称三十万,真实数字大概不到十万,但气势铺天盖地。石重贵派他最信任的姑父杜重威率全国主力北上迎敌。 杜重威这个人,我们有必要多说两句。他是石敬瑭时代的老臣,在军队里混了一辈子。石重贵把全部家底交给他,是因为实在找不到更信任的人了。 但石重贵忘了一件事——杜重威是他叔叔培养出来的。 石敬瑭当年教手下人的是什么?忍。打不过就忍,忍不了就认怂,认怂还不够就投降。这套哲学在杜重威脑子里扎了根。他不觉得投降是什么丟人的事,他亲眼看见石敬瑭靠投降当上了皇帝,自己投降一下怎么了? 杜重威带著十几万大军在河北中部跟契丹人对峙。耶律德光的骑兵在对面来回驰骋,烟尘滚滚。杜重威站在营寨的瞭望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派人去了契丹大营。 他提出的条件很简单:我投降,你让我当皇帝——就像当年耶律德光让石敬瑭当皇帝那样。耶律德光答应了。杜重威带著全军投降,十几万人,粮草輜重完好无损,一箭没放。 消息传到汴梁,石重贵瘫在龙椅上。他大概在心里把他叔叔骂了一万遍——你留下的这帮人,跟你一样没骨头。 … … 公元947年正月,耶律德光进了汴梁。 这座当时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城门大开,没有抵抗。石重贵脱了龙袍,穿著白衣素服,跪在城门口等著投降。 耶律德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说了一句:封你为负义侯,意思是对恩人忘恩负义的傢伙。然后把他全家打包送往北方。此后二十多年,石重贵在契丹的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异乡。 耶律德光坐在汴梁的皇宫里,心情好极了。他把国號从契丹改为大辽,宣布自己是中原的新主人。 他穿上了汉人皇帝的龙袍,接受百官朝拜,封了一批汉人官员,试图做出“入主中原”的样子。 但他的军队不配合。契丹骑兵在汴梁城里四处抢劫,商铺被砸,仓库被搬,有钱人家的宅子被踹开。 汴梁周边的州县也没能倖免,契丹士兵散开“打草谷”——草原上的老规矩,打到哪儿抢到哪儿。 老百姓的反应最初是懵,继而是怒,接著是刀。 各地开始爆发反抗,乡绅组织的民团、溃散的晋军残部、活不下去的农民,白天藏在山沟里,晚上摸出来袭击契丹人。这种仗可没法用骑兵衝锋来解决,你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耶律德光在汴梁待了不到三个月就扛不住了。 天气越来越热,反抗越来越密,补给越来越难。 他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我现在知道中原有多难搞了。在草原上我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在这里到处都是墙。 这里的“墙”,说的是中原密密麻麻的城池、沟渠、山丘和树林,每一道地形褶皱都能变成契丹骑兵的障碍。 草原上一眼能望到地平线,骑兵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谁跟你打巷战。 在中原,骑兵一撒出去就撞墙,一慢下来就被四面八方射冷箭。耶律德光吃够了苦头,决定班师回家。 … … 回程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事。 耶律德光在河北欒城突患暴疾,数日之內便不治身亡,年仅四十五岁。 死得这么快,史书上没有明確病因,只有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记录:他死前不久,刚接手了一个汉人厨师。 这个汉人厨师是谁派来的,不得而知。耶律德光的死和这个厨师有没有关係,同样不得而知。 我们只知道,耶律德光死了,死在中原的土地上。他生前最后一个愿望是入主中原,但他连汴梁的夏天都没熬过去。 新的问题又来了: 天气已经转热,尸体过两三天就会腐烂。从河北到契丹腹地骑马也要很久,等运到了恐怕只剩白骨。契丹人决定用盐醃。他们找来大量粗盐,把耶律德光的尸体处成“羓”——草原上处理牲畜的传统手艺,用盐把肉渍透,能保存很久。 只不过这一次被盐醃的不是牲畜,是大辽的太宗皇帝!!! 耶律德光一生灭后晋、收燕云,把契丹的疆域推到极盛。但他死在中原,尸身被醃成肉乾运回老家。他喝了中原这坛酒的杯口,酒没咽下去,自己先倒了。 … … 契丹人撤退之后,中原留下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后晋没了,耶律德光也死了,契丹高层自己忙著爭皇位——耶律阮和太后一系打起了內战,草原上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南下。 中原的大门敞开著,谁来当这个皇帝? 一个叫刘知远的男人从太原出发了。刘知远是石敬瑭的老部下,后晋的河东节度使。契丹打进来的时候他全程按兵不动,待在太原冷眼旁观。不救石重贵,不打契丹人,不掺和任何人的烂摊子。他只做了一件事——等。等到契丹人自己扛不住撤了,他才慢悠悠地从太原南下,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汴梁城空著,龙椅空著,他走进去坐下就行了。 公元947年,刘知远在汴梁登基,国號为汉,史称后汉。 他当了一年皇帝就死了。他的儿子刘承祐继位,这个少年天子面对的局面和他爹接手时完全相反。他爹是躺贏的,他是躺输的。满朝老臣个个比他资歷深,地方节度使人人比他拳头大。 他很恐惧,恐惧到丧失了理智,开始有计划地杀人。杀到最后,他盯上了一个他最不该动的人。这个人叫郭威。 郭威的造反把后汉送进了坟墓。而在五代十国的最后一幕里,郭威和柴荣將用他们短暂的执政时间,为这个血淋淋的乱世做一次最后的整理。 死人堆里,终於站起了两个真正的活人。 老规矩咱们下一章见。 第六章 第七章 三年王朝——后汉的速生速死 刘知远进了汴梁,坐上了龙椅。这一年是公元947年,五代十国的第四个王朝——后汉控股集团,正式掛牌上市。 刘知远这个人,在五代十国一堆奇葩皇帝里算是个小小的异类。 他是沙陀人,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一辈子干的事就是打仗和活著。他和石敬瑭是老相识,当年一起在李嗣源手下当兵,后来又一起跟著石敬瑭混。 石敬瑭管契丹人叫爹的时候,刘知远在旁边站著,没吭声。 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的时候,刘知远也在旁边站著,还是没吭声! 他不是没想法,只是不吭声,这是一个在乱世里活了五十多年的人的本能。 他亲眼看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句话掉了脑袋——你反对契丹,石敬瑭杀你;你声援契丹,耶律德光顺不过气时也不会手软。 “闭嘴”是成本最低的生存策略。 契丹人南下的时候他在太原按兵不动,满朝文武都说他见死不救。他的副將劝他出兵,他摇摇头。 契丹人进汴梁杀了石重贵全家的时候他还在太原。不是怕死,是他算准了契丹人在中原待不长。 果然。耶律德光死了,契丹人醃了他撤回草原。中原出现权力真空,刘知远这时候从太原出兵,一路畅通无阻。汴梁城门大开,龙椅空荡荡地摆在那里。他走进去坐下,整个过程比去饭馆占座还顺利。他当了一年皇帝,死了。 继位的是他儿子刘承祐,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忽然扔到龙椅上,脚底下踩的不是江山,是冰面。 冰面下面是一群老狐狸——杨邠、史弘肇、王章、苏逢吉,每一个都是他爹留下来的辅政大臣,每一个在朝中的根基都比他深。 这些人看刘承祐的眼神,不像大臣看皇帝,像班主任看插班生。刘承祐坐在龙椅上,每天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笑他。 … … 刘承祐不是坏。 他是怕。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面对一群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將,他能不怕吗? 怕到了极点,人就会做傻事。 他决定杀人! 先杀杨邠。杨邠是辅政大臣之首,掌握朝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廷。 刘承祐在朝堂上埋伏刀斧手,趁杨邠不备当场砍死。 再杀史弘肇。史弘肇是禁军大將,手握京城兵权,刘承祐派亲信以议事为名把他骗进宫,在走廊里乱刀砍死。 第三个是王章,负责財政的那位,同日伏诛。三颗人头落地,朝堂上剩下的官员嚇得连头都不敢抬。 消息传到街市上,卖菜的都不敢吆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三司同诛,天子自断手足”,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杀完这哥仨,刘承祐总算鬆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安全了一点,但接下来要把离京城最远的那颗钉子拔掉——郭威,鄴都留守,手握重兵,远在河北。 刘承祐派了一个使者,秘密前往鄴都,给当地將领带去一道密令——杀郭威。这个剧本简直是从五代十国的教科书中原封不动地撕下来的。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当初是怎么被逼反的?后晋皇帝派人杀他,消息走漏,不反也得反。现在轮到刘知远的儿子来重播这一幕了,主角换成了郭威。 消息果然走漏了。派去杀郭威的人把密令亲手交到了郭威手里。 郭威看完密令,没有愤怒,没有拍桌子,只是把信放在油灯上烧了。 他盯著纸灰在桌面上捲成黑色的小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召集手下诸將,把密令的內容告诉了他们。 將士们炸了锅——將军镇守北疆忠心耿耿,皇帝无端要杀他,下一个轮到的就是咱们。 有人喊出了那句在五代十国被用烂了的口號——“清君侧”。 … … 郭威起兵了。刘承祐一听说郭威反了,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觉得自己是皇帝,郭威是臣子,臣子叛变就是大逆不道。他把郭威留在汴梁的全家抓了起来,全部处死。 这个决定,把郭威的退路彻底切断。五代十国的兵变,大多数起兵的將领都给自己留了一张底牌——家眷留在京城当人质,输了是全家死,降了也许能换回一两条命。 刘承祐把这张底牌撕了,他等於告诉郭威:你没有任何退路了,你回来我们之间只剩一种可能——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郭威没有疯。他没有下令屠城,没有让士兵在汴梁城里撒野。他的军队一路南下,秋毫无犯。沿途州县望风而降,没有人愿意替一个滥杀功臣的小皇帝卖命。 公元950年,郭威的军队渡过黄河,开封城破。 刘承祐在混乱中逃到城外一个叫赵村的地方,被追兵赶上,当场毙命。 后汉灭亡,享年三岁半。五代十国最短命的王朝,就此散场。 从刘知远进汴梁到刘承祐死在赵村,前后不到四年。这三四年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个教训——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刘承祐杀辅政大臣是为了巩固皇权,杀完辅政大臣要杀郭威是为了消除兵变隱患。他的手段越残酷,身边站的人越少。 等他想杀郭威时,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替他搏命了。十八岁的少年,用最原始的方式保护自己,最后把自己的江山砸得粉碎。 这不是他的错——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当皇帝,他也没有时间学会。 但他用自己的命给五代十国留下了一张病例:一个体系如果只靠恐惧运行,那它最后一定会被恐惧吞掉。 … … 郭威进了汴梁。他没有马上当皇帝,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先去拜见了后汉的李太后。 李太后是刘知远的老婆,刘承祐的亲妈。儿子刚死,敌人就站在面前。 郭威跪在李太后面前,態度极其恭敬,说自己起兵是为了清除皇帝身边的坏人,现在坏人没了,他愿意继续当后汉的忠臣。 一番话看似滴水不漏,但其实漏洞比他脸上任何一个毛孔都大。 你起兵造反,杀了皇帝,然后说你只是想清君侧?坏人没了皇帝也没了,你也该退兵谢罪才对。 但郭威不退,因为他退不起。他手下那些將领把黄旗往他身上披过一次,他还给扯下来了。 但现在他不能再扯第二次了。再扯,他手下的將领们就睡不著觉了——你不想当皇帝,你以后会不会清算我们这些劝进的人?五代十国的政治经验告诉每一个参与者,拥立过新主的人,如果新主不登基,他们迟早会被当替罪羊扔出去。 公元951年,郭威称帝,国號为周,史称后周。从后梁到后周,东亚大陆换了五个朝代,只花了五十三年。 而这五十三年里,郭威是第一个让人看到一丝希望的皇帝。 他不滥杀,不纵兵抢掠,不把前朝皇族满门抄斩。他废除了很多苛捐杂税,自己生活简朴,后宫省到连像样的盆景都难找几盆。临终遗詔要求薄葬,墓前用纸人纸马。 他活了五十一岁,在位三年。三年很短,但足够让人记住他的名字。 五代十国五十多年的所有皇帝里,只有他让老百姓给出过这样的评价:“这是个正常人。” … 兄台们下章再见 第八章 郭威——一群野兽中站起来的那个「人」 郭威,邢州尧山人。也就是今天河北隆尧。 他小时候家里很穷。父亲早死,母亲带著他改嫁。 他在街头长大,混过社会,打过架,偷过东西,进过局子。 他脖子上有一个刺青,纹的是一只雀儿,所以当时的人给他取了个外號——郭雀儿。 你想想,一个脖子上纹了只鸟的街头混混,后来当了皇帝。这种事放在太平年月是不可能的,但五代十国,什么都可能。 郭威投军的时候大概二十岁,从一个最底层的步兵干起。他打仗的特点和之前说过的某位君主几乎完全一样。 一样不怕死,別人衝锋是喊著往前跑,他也总是闷著头往前冲,眼睛里同样没有一点恐惧。 他很快被提拔,从小队长到营长,从营长到团长。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每一步都靠拿命换。 他最早是跟著李嗣源干,李嗣源死了跟著石敬瑭干,石敬瑭死了跟著刘知远干。谁当皇帝他就给谁打工,从来不当出头鸟。 在五代十国那个比谁更不要命的竞技场上,他既生硬又克制——打仗时冲在最前面,打完仗回营把门一关,不拉帮结派、不剋扣军餉、不骚扰地方。 在到处都是小团体的五代军队里,一个不搞小团体的將领简直是稀有动物,稀有到让人不放心的程度。但郭威就这么干了十几年。 后来他当了鄴都留守,驻扎在今天的河北大名一带,负责防御契丹。鄴都是北方重镇,契丹人三天两头来串门。 郭威在鄴都待了几年,修缮城池,整顿军队,轻徭薄赋。 当地老百姓对他的评价出奇地好——在五代十国那个军队和土匪基本是同义词的年代,一个能让老百姓说好的將军,比三条腿的蛤蟆还稀罕。 如果刘知远多活几年,郭威大概率会安安稳稳地当一辈子忠臣。 但刘知远死了,他儿子刘承祐继位。刘承祐怕郭威,派了密使带著密令去鄴都——杀郭威。密令被郭威截获。 上一章我们提到过。他看完密令沉默了很久。郭威没有热血沸腾。他沉默是因为他在算帐。 自己在鄴都手握重兵,朝廷已经起了杀心,不管他反不反,这把刀都不会收回去了。 反,可能死。不反,一定死。 他起兵了。 但有一件事让他和五代十国所有造反者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下令屠城,没有让士兵在汴梁城里撒野太久,甚至没有杀后汉的宗室。 他进了汴梁之后去拜见李太后,態度极其恭敬,说自己起兵是为了清除皇帝身边的奸臣,不是造反。 当然他最后还是当了皇帝,因为他不当也得当了。 手下的人已经把黄袍披在他身上,你不当皇帝我们就得死。 五代十国的兵变逻辑就是这样,上了船就別想下。 公元951年,郭威称帝,国號为周,史称后周。 郭威当了皇帝之后做了几件事,放在那个年代属於行为艺术级別的仁慈。 第一件,他废除了很多苛捐杂税。 五代十国的老百姓负担重到什么程度呢,简单说就是地里长的粮食还没收就被各种名目的税提前瓜分了。 郭威规定税收公开透明,地方官不能隨意加征。 这件事今天听起来不算什么,但在当时,相当於一个强盗头子忽然宣布以后不许抢劫。 第二件,他提倡节俭。他自己生活简朴得寒酸,不修宫殿不大兴土木,后宫妃嬪的数量也很克制。 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从前穷怕了,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难,现在当了皇帝,不能忘本。这种话很多皇帝都说过,但郭威真的做到了。 第三件,他不杀降。五代十国的传统是抓住前朝余党满门抄斩,郭威没有。 他保留了后汉的宗庙,让刘知远的遗属得以善终。 李太后在后宫安静地度过了晚年,没有人去打扰她。这是五代十国五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开国皇帝不杀前朝皇室。 第四件,他临死前留下遗詔——薄葬。不修陵墓,不要陪葬金银珠宝,墓前用纸人纸马就行了。 他说自己这辈子杀人太多,死后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一个从最底层攀到权力顶峰的人,临走前放不下的,不是未竟的功名,而是那些像麦浪一样倒下的冤魂。 … … 郭威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他打过无数仗,杀过很多人,是五代十国这台绞肉机里活下来的胜利者。 但他没有变成野兽。在那样一个以杀人为乐、以背叛为常態的时代里,他守住了正常人的底线。 他的全家老小都被刘承祐杀光了,妻子、儿子、女儿一个没留。 一个人经歷了这种事没有疯,已经很难。 他不但没疯,还克制住了復仇的衝动,用最后那点生命给这个地狱般的乱世做了一次大整理。 五代十国五十三年,他是唯一一个让人感到“这也许是个正常人”的开国皇帝。 老百姓对他的评价,史书上只有四个字——“粗安其民”。 在五代十国,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比所有歌功颂德的华丽辞藻都重。 郭威在位三年,死了。他把皇位传给了养子柴荣。 柴荣不是他的亲儿子,是他老婆的侄子。郭威自己的儿子全被刘承祐杀光了,没办法才选了柴荣。 这个选择,是五代十国最正確的继承决定,没有之一。 柴荣,是五代十国这群妖魔鬼怪里唯一的真龙。 他在位六年,做了別人六十年做不完的事。 整顿军队,裁汰老弱,三征南唐,北伐契丹,四十二天连下三关三州。幽州近在眼前,燕云十六州马上要收回来。然后他病倒了,死了。 … … 郭威葬在嵩陵,墓前没有石人石马,只有一片空地。 他说的纸人纸马早就被风吹散了。 但嵩陵至今没有被盗过。 盗墓贼们或许不看正史。却听评书、听乡谚,知道这里埋著一个会让他们白跑一趟的穷人皇帝。 一个让老百姓省下过口粮钱的皇帝,在死后,风沙替他体面了一千多年。这就够了。 我们下一章再见。 第九章 五代十国最出色的帝王——柴荣(郭荣)) 第九章最出色的那个人——柴荣 公元954年正月,开封城飘著细雪。 郭威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他这一辈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亲手宰了后汉的皇帝,建立了后周。他杀了很多人,也见惯了生死。但此刻,他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不是他的江山。是他的儿子。 问题是,他没有亲儿子。 … … 郭威这辈子,命很硬,但子女缘很薄。他的两个儿子,都被后汉隱帝刘承祐给杀了。不是误杀,是满门抄斩那种杀。所以当他建立后周、当上皇帝的时候,面临一个尷尬的局面:皇位传给谁? 传给侄子?郭威有几个侄子,比如郭侗、郭信,但都资质平平,而且跟郭威的感情一般。 传给外甥?李重进,就是后来赵匡胤登基时那个要造反的李重进。这小伙子勇猛是勇猛,但性格暴躁,当个將军可以,当皇帝差得远。 郭威思来想去,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柴荣。 柴荣不是郭威的亲儿子,甚至不是郭家的人。他是郭威妻子柴氏的侄子,从小在郭威家长大。郭威看著这个孩子长大,越看越喜欢。后来乾脆收为养子,改名郭荣。 从某种意义上说,柴荣是郭威的“赘婿型养子“——没有血缘关係,但比亲儿子还贴心。 … … 柴荣这个人 他早年不是军人,是商人。 没错,商人。柴荣十几岁的时候,就跟著商人走南闯北,贩卖茶叶。 他从鄴都跑到江陵,从开封跑到洛阳,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贪官,有污吏,有流民,有军阀。 他学会了算帐,学会了看人,也学会了在乱世里怎么活下来。 这段经歷对他后来的统治影响极大。別的皇帝从小在宫里长大,不知道民间疾苦。 柴荣是真的在底层混过的,他知道老百姓想什么,也知道那些当官的在盘算什么。 后来郭威当了节度使,柴荣才弃商从军,开始领兵打仗。 他在澶州当节度使的时候,政绩极好,老百姓爱戴他,士兵也愿意为他卖命。 郭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当他在病床上留下遗詔时,毫不犹豫地指定了柴荣为继承人。 … … 954年正月,郭威驾崩。柴荣继位,是为周世宗。 这一年,柴荣三十三岁。 三十三岁,放在今天,正是职场精英的黄金年龄。但在那个年代,三十三岁的皇帝,已经不算年轻了。柴荣坐在龙椅上,看著底下那群大臣,心里清楚:这些人,很多都不服他。 不服是正常的。你一个卖茶叶出身的养子,凭啥当皇帝?我跟著先帝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数钱呢。 柴荣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老天爷很配合,很快就给他送来了一个机会。 … … 郭威死了的消息传到太原,北汉皇帝刘崇高兴得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 刘崇是谁嘞?他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弟弟,郭威灭了后汉。 刘崇表示不服,跑到太原建立了北汉。 这十年来,他一直想著反攻中原,但郭威活著,他不敢动。现在郭威死了,继位的居然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刘崇觉得:机会来了。 他不仅自己出兵,还拉了一个强援——契丹。 契丹当时的皇帝是辽穆宗耶律璟,这个人后来有个外號叫“睡王“,因为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和喝酒。但此刻,耶律璟还没睡糊涂,听说有便宜可占,立刻派了一万骑兵南下。 北汉加契丹,联军浩浩荡荡杀向潞州(今山西长治)。 消息传到开封,朝廷炸了锅。 大臣们的意见出奇地一致:皇帝您別去,派个將军去就行。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您刚继位,根基不稳,万一亲征有个三长两短,后周就完了。而且敌人来势汹汹,咱们先避其锋芒,守住城池,等他们粮儘自退。 这个策略,听起来很稳妥,但实际上很怂。 柴荣不这么想。 他看著地图,指著潞州的位置,说了一句话:“刘崇听说我年轻,以为我好欺负。他要趁我立足未稳,一举灭了我。如果我现在退缩,他会更加囂张,各路节度使也会看不起我。这一仗,我必须亲自去打。“ 大臣们还想劝,柴荣一挥手:就这么定了。 … … 954年三月,柴荣率军北上。 这是他的第一战,也是立国之战。打贏了,他就是名副其实的皇帝;打输了,他就是第二个刘承祐——被人赶下台的短命鬼。 两军在泽州高平以南的巴公原相遇。 刘崇的北汉军在东边列阵,契丹骑兵在西边观战。柴荣的后周军在对面排开。三方对峙,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战斗一开始,后周军就出了问题。 右翼的骑兵,在將领樊爱能、何徽的带领下,还没怎么打,就溃败了。 不是战术性撤退,是真溃败。上千骑兵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输了!输了!快跑啊!“ 右翼一崩,中军直接暴露在敌人面前。刘崇一看,大喜过望,下令全军衝锋。 后周军陷入了绝境。 … … 这时候,柴荣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翻身上马,亲自率领亲兵,向敌军发起了反衝锋。 没错,皇帝亲自衝锋。 在五代十国,皇帝亲征不算稀罕事,但皇帝亲自当敢死队队长,这就很罕见了。柴荣不是装装样子,他是真的带著几十名亲卫,直插北汉军的中军大帐。 这一下,把北汉军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居然这么不要命。更没想到的是,后周军看到皇帝都衝上去了,那些原本想跑的士兵,突然羞愧了——连皇帝都不怕死,我们跑什么? 溃散的右翼重新集结,左翼的將领也奋勇向前。战场形势,奇蹟般地逆转了。 刘崇的中军被衝垮,北汉军大败。刘崇本人骑著一匹快马,勉强逃出了战场。契丹人一看北汉输了,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他们本来就是来捡便宜的,不是来拼命的。 高平之战,后周大胜。 … … 战后,柴荣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整顿军队。 他下令把樊爱能、何徽等几十个临阵脱逃的將领全部抓起来,当眾斩首。同时,提拔了一批在战斗中表现英勇的年轻將领。 这里面,有一个叫赵匡胤的人。 赵匡胤当时只是禁军中的一个中级將领,但在高平之战中,他率领左翼部队死守阵地,又跟著柴荣一起衝锋,表现极为抢眼。柴荣记住了这个名字。 高平之战,是赵匡胤人生的转折点。从这一战开始,他进入了柴荣的视野,也开启了他飞速上升的通道。 但更重要的是,这一战確立了柴荣的权威。 一个敢亲自衝锋、敢杀逃將、敢破格提拔新人的皇帝,谁还敢小看他? … … 高平之战后,柴荣开始了他雄心勃勃的改革。 他先整军。五代十国的军队,有个通病——老兵油子太多。很多人打仗不行,吃空餉倒是行家。柴荣下令:全军大比武,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回家种地。这一下,裁掉了大批混日子的老兵,但也留下了一支精锐中的精锐。 他再治国。他派人丈量土地,整顿赋税,打击贪官。他修水利、劝农桑、减徭役。他甚至还主持了一次大规模的灭佛运动——不是为了迫害宗教,而是因为当时寺庙占有太多土地和人口,不纳税不服役,国家財政被拖垮了。柴荣下令拆寺庙、熔佛像铸钱,把僧尼还俗去种地。 这些政策,得罪了很多既得利益者,但让国家迅速富了起来。 有了钱,有了兵,柴荣就开始扩张。 955年,他派兵西征后蜀,拿下了秦、凤、成、阶四个州。后蜀皇帝孟昶嚇得赶紧求和。 956年到958年,他三次亲征南唐。南唐皇帝李璟(就是李煜他爹)一开始还挺硬气,被打得节节败退后,乖乖交出了淮南十四州,还去了帝號,自称国主。 到了959年,后周的版图已经比郭威时代扩大了一倍。中原大地,隱隱有了统一的跡象。 … … 柴荣有个著名的“三十年规划“。 他对大臣们说:“朕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三十年,三步走。先打仗统一,再休养生息,最后天下大治。 这个规划,宏伟得让人心潮澎湃。如果真能实现,中国歷史可能会被彻底改写。 但老天爷没有给他三十年。 959年四月,柴荣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北伐契丹。 自从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之后,中原王朝就失去了北方的屏障。契丹骑兵隨时可以南下,长驱直入。这是每一个有志气的中原皇帝心中的痛。 柴荣决定,亲手把这块失地夺回来。 他率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益津关、瓦桥关、淤口关,三关守將望风而降。瀛州、莫州,也相继收復。 这是自石敬瑭割地以来,中原军队在北方的最大胜利。 柴荣站在瓦桥关上,望著北方的幽州(今北京)。只要再拿下幽州,燕云十六州就收回了一半。 但就在这时,他病倒了。 … … 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柴荣得的是什么病。我们只知道,他在瓦桥关突然发病,而且病得很重。大军不得不停止前进,班师回朝。 六月初,柴荣回到开封。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开始安排后事。 他立年仅七岁的儿子柴宗训为太子。任命了三位顾命大臣:范质、王溥、魏仁浦。 他调整了禁军的指挥系统,把殿前司和侍卫亲军的权力重新分配。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试图为儿子铺平道路。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 959年六月十九日,柴荣驾崩。年仅三十八岁。 … … 柴荣的死,是五代十国歷史上最大的遗憾之一。 如果他再多活二十年,哪怕十年,以他的能力和威望,统一中国几乎板上钉钉。 燕云十六州很可能被他收復,契丹的势头会被遏制,后来的辽宋对峙也许根本不会发生。 但他死了,死在了最不该死的时候。 他留下的,是一个版图扩大、府库充实、军队精锐的强国,也是一个七岁孤儿和一群各怀心思的大臣。 他把江山交给了谁? 他交给了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三个书呆子宰相。 他以为,凭藉他留下的班底,足够撑到儿子长大成人。 但他忘了,在这个时代,一个七岁的皇帝,就像一只肥羊,周围全是饿狼。 而最大的那只饿狼,此刻正跪在柴荣的灵柩前,哭得声泪俱下。 那只饿狼的名字,叫赵匡胤。 … … 柴荣这辈子,是五代十国最亮的那道光。 他出身寒微,却登上了帝位。他年轻继位,却敢於亲征。他文治武功,样样精通。他有理想,有魄力,有执行力。 如果不是英年早逝,他很可能成为比肩唐太宗的一代英主。 但歷史没有如果。 他死了,死在了他事业的巔峰。他像一颗流星,划过五代十国漆黑的夜空,照亮了一瞬,然后归於沉寂。 而他留下的那个后周,將在一年后,被那个他曾经最信任的將领,亲手接管。 我们下一章再见 第十章 託孤——柴荣把江山交给了谁! 公元959年六月,开封城的夏天闷热得像一口蒸锅。 柴荣躺在滋德殿的病床上,身上盖著薄被,额头上敷著冷毛巾。殿外蝉鸣阵阵,殿內药味瀰漫。几个太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们知道,这位皇帝的病,治不好了。 柴荣自己也知道。 他今年三十八岁,正当壮年,浑身使不完的劲。几个月前,他还在瓦桥关上眺望幽州,想著如何把燕云十六州一寸一寸地夺回来。现在,他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会开玩笑。你越是想干大事,它越是不给你时间。 … … 柴荣躺在那里,脑子却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件事——託孤。 託孤是中国歷史上最经典的帝王临终场景。老皇帝快死了,拉著几个心腹大臣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儿子就交给你们了,你们可得好好辅佐啊。“大臣们磕头如捣蒜,发誓效忠。然后老皇帝闭眼,大臣们起身,该干嘛干嘛。 但託孤这件事的成功率,低得令人髮指。 汉武帝託孤给霍光,霍光后来確实忠心耿耿,但霍光死后全家被灭门。 刘备託孤给诸葛亮,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极少数的成功案例——但蜀汉还是亡了。 至於那些失败案例,简直数不胜数。秦始皇没来得及託孤,赵高李斯就把秦朝玩没了。曹叡託孤给司马懿,结果司马家把曹魏连锅端了。 所以託孤这件事,选人对了是佳话,选人错了就是灾难。 柴荣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个难题。他得从满朝文武里,挑出那么几个人,在他死后替他守住这片江山,直到他儿子长大成人。 这难度,相当於让一个濒死的人,在黑暗中扔飞鏢,还得正中靶心。 … … 柴荣第一个考虑的,是军权。 后周是武將建立的王朝,枪桿子里面出政权。谁掌握了禁军,谁就掌握了京城,谁就掌握了皇帝的小命。 当时禁军分两大系统:殿前司和侍卫亲军。 殿前司的一把手,叫殿前都点检。这个位置上坐著的人,叫张永德。 张永德是谁?他是郭威的女婿,也就是柴荣的妹夫——虽然柴荣是养子,但名义上確实是这层关係。张永德出身將门,打仗勇猛,在军中有很高的威望。 按常理说,託孤给亲戚,尤其是给有能力的亲戚,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柴荣不这么想。 他盯著张永德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撤掉他。 为什么? 因为张永德太有威望了,而且他是郭威的女婿。郭威虽然死了,但郭威的影响力还在。如果张永德手握禁军,小皇帝又只有七岁,万一哪天张永德想“匡扶社稷“,谁拦得住他? 皇权面前,女婿这种生物,天然带原罪。 柴荣把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给免了,改任他为澶州节度使,调出了京城。 殿前司不能没有头。谁来接? 柴荣在名单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赵匡胤。 … … 赵匡胤这一年三十三岁,跟柴荣同岁。 他在高平之战中的表现,让柴荣印象深刻。后来整军、征战淮南,赵匡胤都干得极其出色。他忠诚、勇猛、有脑子,而且出身不高——他不是郭威的亲戚,不是某个节度使的儿子,他就是从底层一步一步打上来的。 在柴荣看来,这样的人最可靠。没有家族背景,就没有造反的资本。全靠皇帝提拔,就只能对皇帝感恩戴德。 而且,赵匡胤平时给大家的印象太好了。 他沉默寡言,不结党,不营私,下了班就回家读书,或者跟几个兄弟喝点小酒,从不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政治斗爭。 柴荣觉得,这个人,可用。 於是,959年六月,柴荣下令:任命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掌管殿前司禁军。 同时,他任命了另一位心腹將领韩通,担任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掌管侍卫亲军。 一文一武,一內一外。这个布局好像很稳。 但他忘了一件事,或许是有意为之——韩通跟赵匡胤,关係很差。 不是一般的差,是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差。韩通性格暴躁,外號“韩瞪眼“,看谁不顺眼就瞪谁。赵匡胤表面温和,实际上心里门儿清。两个人在朝堂上见面,连寒暄都懒得寒暄。 柴荣把京城防务交给这两个互相不对付的人,本意可能是想让他们互相制衡。但制衡这东西,只有在皇帝有足够威望的时候才能玩得转。皇帝一旦死了,制衡就变成了內斗的导火索。 当然,这是后话。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柴荣,还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挺妙。 … … 军事安排完了,接下来是文官。 后周的朝政,一直由几个宰相把持。柴荣时代最得宠的,是范质、王溥、魏仁浦。 范质,字文素,大名宗城人。这人是个典型的儒家士大夫,学问好,品行端,做事一丝不苟。他最大的特点是忠诚——对后周忠诚,对柴荣忠诚,对制度忠诚。 王溥,字齐物,并州祁人。他比范质年轻一些,但也属於那种標准的文官模板:科举出身,按部就班,谨小慎微。他爹王祚是个地方官,家教很严,所以王溥的性格里带著一股子谨慎劲儿。 魏仁浦,字道济,卫州汲县人。他跟前面两位不太一样,出身贫寒,是靠著自己的才干爬上来的。他为人宽厚,善於调和矛盾,在朝中人缘不错。 这三个人,就是柴荣选定的顾命大臣。 柴荣把他们叫到床前,拉著他们的手——如果他能坐起来的话——说:“朕的儿子年幼,以后就靠你们了。你们要好好辅佐他,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范质等人泪流满面,磕头髮誓: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场面很感人,但有个致命的问题:这三个人,都是文官。 不是说文官不好,而是说,在五代十国这个特殊的歷史时期,文官集团基本上就是装饰品。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將。你让三个书生去辅佐一个七岁的皇帝,去震慑一群如狼似虎的节度使,这难度相当於让三个幼儿园老师去管一群黑社会。 范质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他们走出滋德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悲壮,是忧虑。 他们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 … … 柴荣还做了另外几件事。 他立符氏为皇后——也就是后来的符太后。符皇后的爹是符彦卿,天雄节度使,手握重兵。这门亲事,是政治联姻,也是柴荣给儿子找的一把保护伞。 他封长子柴宗训为梁王,立为太子。同时,给其他几个儿子也封了王,试图用宗室的力量来拱卫中央。 他还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想在自己死前再积点德,给儿子留个好名声。 做完这一切,他终於可以喘口气了。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 … 那个疙瘩,来自一块木牌。 据史料记载,就在柴荣北伐契丹、攻打幽州之前,有人献上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五个字:“点检做天子“。 点检,就是殿前都点检。做天子,就是当皇帝。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殿前都点检要造反,要当皇帝。 柴荣看到这块木牌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时正在北伐的途中,大军在外,京城空虚。如果殿前都点检真的有心造反,那他的老巢就完了。 所以他回到京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撤掉张永德,换上看起来更没有威胁的赵匡胤。 但奇怪的是,换了赵匡胤之后,那块木牌上的预言,並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主语——从“张永德做天子“,变成了“赵匡胤做天子“。 柴荣有没有怀疑过赵匡胤?史书上没说。 从他撤掉张永德、又重用赵匡胤的举动来看,他大概觉得,那块木牌只是某种政治谣言,针对的是张永德,而不是赵匡胤。 毕竟,赵匡胤看起来那么忠诚,那么低调,那么没有背景。他怎么可能造反呢? 柴荣大概到死都相信,赵匡胤是他留给儿子的守护神。 但他不知道,他留给儿子的,其实是一个定时炸弹。而且,这个炸弹的引信,已经在他死后的第十个月,被点燃了。 … … 公元959年六月十九日,周世宗柴荣驾崩。 他死的时候,年仅三十八岁。他那个“三十年规划“,连第一步都没走完。 他留下的,是一个七岁的新皇帝,一个二十多岁的太后,三个书呆子宰相,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禁军统帅,以及一群虎视眈眈的节度使。 这个班子,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 范质等人拥立柴宗训即位,是为周恭帝。改元“显德七年“——虽然这一年后来变成了北宋的建隆元年,但在当时,大家还以为后周能继续走下去。 柴荣的葬礼办得很隆重。他这一生,功业赫赫,配得上一个体面的告別。 在葬礼上,赵匡胤哭得特別伤心。他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大把,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他是在哭柴荣的知遇之恩。 也许他是在哭自己即將面临的抉择。 也许,他只是在哭一个时代的结束。 … … 柴荣死了,但他的影响还在。 他留下的那支精锐禁军,后来成了赵匡胤起家的资本。他打下的那片辽阔版图,后来成了北宋统一战爭的基础。他提拔的那批年轻將领,后来成了北宋开国功臣班底。 甚至他那个“先南后北“的战略构想,后来也被赵匡胤和赵普在雪夜里重新拾起,变成了大宋的基本国策。 从某种意义上说,北宋就是后周的延续。赵匡胤接过的,不只是柴荣的江山,还有柴荣未竟的事业。 但此刻,在公元959年的夏天,没有人能看到那么远。 大家看到的,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茫然地看著底下那群各怀心思的大臣。 而那个跪在灵前痛哭的殿前都点检,正在慢慢地擦乾眼泪。 他的时代,即將到来。 但是比他的时代更先到来的,却是一场谣言! 各位下一章再见 (哈哈哈求一下各位看官老爷的推荐票) 第十一章 谣言这种东西 公元959年冬天,汴梁。这一年冬天冷得特別早,才进十月,风就硬得跟刀子似的。 皇宫里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冰,太阳照上去亮闪闪的,但没什么暖意。 老百姓早早关了门缩在炕上,街面上除了巡逻的禁军,没几个人走动。 但人少不代表话少。 汴梁人有个特点,越冷越爱传话。茶馆里坐著,一壶热茶一盘瓜子,嘴就閒不住。 今天说张家长李家短,明天说哪个大官被贬了,后天又说契丹人打过来了。传著传著,话就变了味。 到了这年冬天,整个汴梁城都在传一句话。 五个字。 “点检做天子。” 点检,是殿前都点检的简称。这个官名听著绕嘴,翻译成白话就是禁军总司令。 禁军是全国最精锐的部队,就驻扎在汴梁周边,负责保卫京城。谁掌握了禁军,谁就掌握了帝国的命脉。而当时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叫赵匡胤。 唐末以降,殿前都点检这个官职换过好几茬人。 张永德、郭威、李重进,每一个人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时候都被人用同样的眼光打量过。那眼神好像在说——大哥!什么时候动手? … … 这句“点检做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谁也说不清。 有人说柴荣还没死的时候就已经在传了。柴荣在北伐途中截获过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点检作天子”。 柴荣看完木牌,回来就把当时的殿前都点检张永德撤了,换上了赵匡胤。 柴荣以为自己处理得很乾净——既然谣言说“点检作天子”,那把现在的点检换掉,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但柴荣没想明白一个问题。 並不是张永德有问题,是这个位置有问题。 也有人说,这五个字是柴荣死后才冒出来的。这个说法也有道理,因为柴荣活著的时候大家不敢传。 柴荣是什么人?十七岁跟著郭威上战场,打了二十年仗没有输过一次,三征南唐北伐契丹,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座山。 他活著的时候谁敢在他耳边嚼这种舌根?但柴荣死了,坐在龙椅上的是个七岁的孩子。嚼舌根的成本一下子就降下来了。 不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了这年冬天,这五个字已经传得满城风雨。茶楼里喝茶的在传,街边炸油条的在传,连宫里倒马桶的太监都在传。 … … 赵匡胤听到这个谣言的时候,据说正在家里吃饭。 根据一些宋代笔记的记载,他听到风声的时候没什么特別反应,继续吃他的饭。 但他家里有个人坐不住了。 他姐姐! 赵匡胤的姐姐嫁到了薛家,平时不怎么回娘家,但那天正好在。 她听到外面的传言,直接衝进厨房抄起一根擀麵杖,跑到赵匡胤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骂。 骂的內容大致是:你小子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搞得全家都要跟你掉脑袋! 赵匡胤满脸无奈。 他说:姐,我什么也没干。 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吗? 至少表面上,他確实什么都没干。 每天按时去军营上班,该阅兵阅兵,该操练操练,晚上回家吃饭,偶尔和几个老兄弟喝两杯酒。日子过得比任何人都正常。 但谣言这个东西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你越是表现得正常,別人越觉得你在演戏。你越是强调自己什么也没干,別人越觉得你什么都干了。 在五代十国,一个禁军统帅说自己对皇位没想法,就跟一个卖肉的说自己不吃肉一样。 你自己信吗? … … 赵匡胤现在的处境,是苦闷又尷尬。 往前一步是龙椅,往后一步是万丈深渊。 这个谣言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经过了大內宫墙,最终不可避免地落进了符太后的耳朵里。 符太后是小皇帝柴宗训的亲妈,一个没什么政治经验的女人。她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肯定是恐惧——先帝才刚走,殿前都点检就要当天子了? 恐惧之后是猜忌,猜忌之后是什么?在五代十国,猜忌之后通常只有一个选择——杀! 但赵匡胤能做什么呢?他没法闢谣。 在朝堂上公开说一句“同学们,我对皇位没有想法” 这种事说出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也没法去查谣言的源头,那等於变相承认了谣言的存在。他更不能主动辞去殿前都点检的职务——在五代十国的逻辑里,辞职不是安全措施,是死缓判决。 前脚交出权力的人,后脚就会被政敌卸磨杀驴。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熬著。等时间帮他洗刷嫌疑。但时间不站在他这边。谣言传播的速度比时间快。 … … 到了十二月,汴梁城里又多了一层传言。有人开始私下议论契丹人的动向,说北边又在集结兵马。 接著又有从镇州、定州前线传来的零散塘报被反覆转抄,一份比一份写得紧急。 到正月初一那天,这层传言终於凝固成了一份摆在朝堂上的正式军报——契丹联合北汉,大举南下入侵。 … … 正月初一军报进京,范质紧急派赵匡胤带兵北上,正月初二大军出城,当晚驻扎陈桥驛,正月初三黄袍加身,正月初五回京登基。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得不像一场兵变,倒像是一次排练好的流程。 现在我们倒回来审视那五个字,把它们放进从柴荣病逝到陈桥兵变这短短半年的时间轴里重新掂量。 这五个字不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谣言。 它是薪柴,是引线,是一切后续动作的起点,是柴荣把禁军交给赵匡胤的那个瞬间就註定的结局。 它不需要谁刻意去放,它自己会走路。从茶馆走进朝堂,从朝堂走进军营,最后走进歷史。 … … 赵匡胤后来当了皇帝。那句差点要他全家人头的谣言,摇身一变成了“天命所归”的证据。 大宋的官方史书在记录这段歷史的时候,把“点检做天子”写成了类似於“五星出东方利中国”一样的祥瑞。 你看,先帝在的时候就截获过这句话,说明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太祖皇帝当皇帝是天意,不是人谋。 这个说法骗不了任何人。但也没有人去戳穿它。 因为坐在龙椅上的人已经换了,他已经不需要解释谣言是怎么来的,他只需要確保这个故事被讲对。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在我们现在讲的这个节点。 公元959年寒冬的汴梁,赵匡胤还不是皇帝,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只知道汴梁很冷,谣言很热,而他坐在火山口上,屁股底下就是岩浆。 他也许会在某天夜里失眠,躺在榻上盯著天花板,把那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碎。 他想必会问自己。 “这句要命的谣言,到底是他妈谁先说的?” 他可能想不出来。也许有一天,他会坐在大庆殿上,忽然想起这个词来,然后恍然大悟,它不是谁先说的。 它是五代十国的空气里自己长出来的。每一个禁军统帅都会被这句话盯上。这一次,轮到他了。 引线已经烧到脚边了。正月初一,军报进京。 我们下一章见。 第十二章 契丹真的来了嘛 公元960年,大年初一。 范质正作为后周的宰相,手里捏著笏板,站在大庆殿里,等著小皇帝柴宗训接受百官朝贺。七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龙袍大了一號,像套了个麻袋。 不过今天范质的心情不大好。 因为他昨晚没睡。不是因为守岁,是因为那个流传了小半年的“点检做天子“。 这五个字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朝贺进行到一半,殿外衝进来一个探马。 浑身是雪,连滚带爬,扑通跪地,声音劈了叉: “报——!镇、定二州急报!契丹大军南下,已破边境营寨!请朝廷速发援兵!“ 殿里瞬间安静。 百官全醒了。小皇帝嚇得一哆嗦,差点从龙椅上滑下来。 … … 让我们看看这封军报到底说了什么。 镇州,河北正定。定州,河北定州。后周北部边防的第一道防线,正对著契丹控制的幽云十六州。 契丹真的来了吗? 《宋史》说“镇、定二州言契丹入寇“,用的是“言“字——“他们说“。 《旧五代史》后面补了一句:赵匡胤登基之后,“镇、定奏契丹与北汉兵皆退“。 退了?刚打过来就退了?来旅游的么? 辽国史料里,对这次“大举入侵“几乎只字未提。辽穆宗耶律璟那几年正忙著喝酒睡觉,没空搞这个。 后世很多史学家怀疑:这军报,有水分。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是假的。 但谁敢拿这个去赌?万一是真的呢?朝廷按兵不动,责任谁担?范质?王溥?还是宫里那个抱著孩子的寡妇? 没人敢赌。赌输了的代价,是亡国。 … … 范质偷眼看了看赵匡胤。 赵点检穿著朝服,站得笔直,表情惊讶、凝重、还有那么一丝愤怒。 “岂有此理!契丹竟敢在正月犯边!“他声音洪亮,“臣愿领兵北上,击退敌寇,以保社稷!“ 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平时这是忠臣表態,值得发锦旗。但这个节骨眼上,范质听著,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可他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敌国入侵,禁军统帅请缨出战,有什么问题?他这时候装聋作哑,那才真有问题。 范质回头看了看王溥和魏仁浦。王溥低头看鞋。魏仁浦微微点头——只能派他了,没別人可选。 范质深吸一口气:“准。赵点检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殿前司诸军北上。韩通留守京城。“ 最优解。赵匡胤出征,韩通留守,互相牵制。 但范质忘了一件事:韩通的人缘,差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 … 韩通脸黑得像锅底。 不是不想留守——留守是肥差。他黑脸的原因是:凭什么是赵匡胤去打仗,不是我? 他是侍卫亲军二把手,打仗这种露脸的事,理应自己上。现在让赵匡胤抢了先,分明是文官偏心。他瞪著牛眼扫了一圈,嚇得几个小官低头看鞋尖。 但他没辙。詔令已下,大军明天开拔,他总不能撕圣旨吧? 咬牙接下,心里发誓:姓赵的,你最好別耍花样,老子盯著你呢。 他不知道的是,在赵匡胤眼里,他早就是一只死老虎了。 不是他没能力,是太有能力——能力大到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这种人,留在京城不是威胁,是助攻。一旦有事,没人会帮他。 … … 正月初二,开封城北门外。 本该走亲访友的日子,北门却挤满了人。不是拜年的,是看热闹的。禁军主力出征,一辈子见不了几回。 赵匡胤骑在马上,身披鎧甲,外罩斗篷,握著马鞭。身后黑压压的殿前司诸军,旌旗如林,刀枪似雪。 这支军队,柴荣花了好几年整出来的精锐,百里挑一。现在跟著赵点检,去打契丹。 队伍里,石守信跟王审琦低声说著什么。高怀德检查弓弩。张令鐸训斥队列不齐的小校。 这些人,是赵匡胤的义社兄弟,军队的绝对骨干。他们跟著大哥出征,脸上写满兴奋。 兴奋什么?打契丹?也许吧。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中后段,一辆马车,帘子垂得死死的。车里坐著赵匡义和赵普。 赵匡义是赵匡胤亲弟弟,按理说该骑马隨军。但他坐在马车里,还拉著赵普。这说明,他们要去办的事,见不得光。 马车顛簸,赵匡义掀开帘缝,看看灰濛濛的天:“赵书记,你说这天真要下雪了?“ 赵普笑了笑:“二公子,天变不足畏惧。人心变了,才是大事。“ 赵匡义放下帘子,沉默了。 … … 大军出城,百姓夹道相送。 有老人端热酒,想递给士兵。有妇人抱孩子,站在路边张望,不知道丈夫在哪一伍。有商铺老板搬板凳站上面看热闹,跟邻居议论:“听说契丹人打过来了?咱大周能贏吧?“ “肯定能贏啊,赵点检亲自出马呢!“ 议论声飘进赵匡胤耳朵,他面无表情,勒了勒韁绳,让马走慢些。 他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也许在想,这一去,回不了那个“赵点检“的身份了。也许在想,柴荣泉下有知,会不会从棺材里坐起来骂他。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適的地点,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那个地点,叫陈桥驛。距离开封城,大约四十里。 … … 现在回到关键问题:契丹到底来了没有? 这个问题,可能永远没有標准答案。就像“斧声烛影“一样,迷雾一旦升起,就很难驱散。 但可以做合理推测。 我们先假设军报是真的。 辽穆宗耶律璟大年初一脑子抽风,派兵南下,又突然撤兵。 这种操作极其罕见。试探需要派大军吗?很显然,不需要。 假设军报是假的。 造假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显然,拿到出兵权的人,最大受益者。 大军在手,京城空虚,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种可能:半真半假。边境有小摩擦,或某个部落南下劫掠,被地方官夸大成“大军入侵“。 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误报、夸报、谎报,屡见不鲜。 无论哪种可能,结果一样:赵匡胤拿到了兵权,带著京城最精锐的部队,离开了开封。 这就够了。 … … 正月初三,大军抵达陈桥驛。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小镇。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它永远只是地图上一个芝麻大的点。 镇子旁边有个驛站,供官员军队歇脚。驛站不大,够这支先头部队暂住一晚。 赵匡胤进了驛站主厅,脱下斗篷,坐在火盆边烤火。亲兵门外站岗,將领们各自休息。一切正常,就像任何一支行军途中的军队。 但赵匡义不在休息。赵普也不在。 他们在镇子外一间民房里,点著油灯,面前摊著一张粗糙地图。 地图上,开封城画了一个圈,陈桥驛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一条笔直的线。 赵匡义手指敲了敲地图:“明天。“ 赵普点头:“明天。“ 窗外北风呼啸,远处军营传来梆子声。 赵匡胤在驛站里,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他看著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柴荣麾下第一次出征的夜晚。 那时候,他还是无名小卒,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立功、怎么升官、怎么让上头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多看自己一眼。 现在,那个皇帝死了。 火盆里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火星。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远处军营里,隱约有人影走动,有低语声传来。他知道,那里面正在酝酿一场大戏。 而他,是这场戏的主角。 明天,陈桥驛,有一件黄袍要登场。 这章先到这里啦,下章见 第十三章 一件黄袍的诞生 正月初三晚上,陈桥驛很冷。 风从黄河那边刮过来,钝刀子割肉。驛站里的火盆烧得再旺,也只能暖到膝盖,膝盖以上基本靠抖。 但比天气更冷的,是军营里的空气。 … … 大军下午到的。按正常节奏,到了驛站应该吃饭、睡觉、餵马、站岗,养足精神明天继续北上打契丹。 但今晚的军营,明显不太正常。 先是有人聚在角落里嘀咕。然后嘀咕变成了议论,很快,议论进化了骚动。 到了三更天,整个大营就像一口快要烧开的锅,咕嘟咕嘟冒著泡,就是还没掀盖。 锅里的內容很简单:我们不北上了,我们要回去。 回去干什么?回去让赵点检当皇帝。 这个念头,像流感一样在军营里迅速传播。感染率百分之百,致死率——暂时还不知道。 … … 让我们看看这场“流感“的零號病人是谁。 史书上记载得很含糊,说是“军校有知星者“,或者“诸將露刃列於庭“。翻译成大白话:一群大头兵和中级將领,半夜不睡觉,提著刀跑到赵匡胤住处外头站岗。 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几万人的精锐禁军,如果没有高层將领默许甚至组织,士兵们不可能自发地、整齐地、在半夜三更跑到主帅门口搞团建。 那些高层將领都有谁? 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鐸……义社十兄弟里的核心成员,一个不落,全在。 他们此刻正聚在驛站旁边一间库房里,围著一盏油灯,脸上的表情像一群即將参加高考的学生——紧张、兴奋、还有那么一点“不管了豁出去吧“的狠劲。 “都安排好了?“有人问。 “安排好了。左营、右营、中营,凡是队正以上的,全是自己人。只要一声令下,全军听命。“ “赵书记那边呢?“ “赵书记跟二公子在镇子里,说是一切就绪,就等天亮。“ “那……黄袍呢?“ 问这句话的人声音明显低了几分,仿佛在说一件极其神秘的大事。 “黄袍“这两个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人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那其实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黄袍“。 真正的龙袍工艺非常复杂,绣著十二条龙,镶著金线,得让苏州最好的绣娘干上大半年。 而眼前这件,更像是一件仓促间找来的黄色绸缎披风,或者这就是某位戏班老板的演出服也不一定。 但至少顏色是对的。 明黄色,在火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从哪儿弄来的?“有人好奇。 “別问。问就是天命所归,自有神明馈赠。“ 其实大概率是从某个隨军幕僚的行囊里翻出来的,或者乾脆是驛站里某个倒霉驛丞的床单子染的。 但这时候纠结工艺和出处,就太不浪漫了。 歷史需要仪式感,哪怕这仪式感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 … …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投向驛站的主厅。 赵匡胤在里面。 官方说法,他喝醉了。 前一天晚上,他跟几个將领喝了不少酒,然后回房倒头就睡,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直到天亮时分,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黄灿灿的袍子,底下跪著黑压压一片人,齐声高喊万岁。 这个说法,后来成了正史的標准敘事。赵匡胤本人也一再强调:我是被逼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酒量太差了。 但我们可以稍微用一下常识。 一个统率全国最精锐禁军的主帅,在率军离开京城、全军人心浮动的关键时刻,居然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对外界的风吹草动毫无察觉。 这要么是演技,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赵匡胤显然不像脑子有问题的人。 所以更合理的解释是:他躺在床上,眼睛闭著,耳朵竖著。他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他知道那件黄袍正在路上,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的人生將彻底改写。 但他不能睁眼。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这场戏,需要一个“被动“的主角。只有“被动“接受的皇位,才显得不那么像谋反;只有“醉臥“不知的统帅,才能在事后拍著胸脯说:我真的不想当皇帝啊! 这叫政治美学。哪怕全世界都知道你在演戏,戏也得演全套。 … … 夜深了。 赵匡义站在镇子口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著天。赵普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像一尊会说话的泥塑。 “二哥,你说大哥这会儿睡著了吗?“赵匡义问。 赵普笑了笑:“睡没睡著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他得醒过来。“ “万一他不配合呢?“ “不会的。“赵普的声音很轻,但很有把握,“从咱们离开开封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大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现在不是赵点检,他是全军的主心骨。他不登基,这支军队就是叛军;他登基了,这支军队就是开国元勛。换你,你怎么选?“ 赵匡义想了想,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马蹄声。一个亲兵快步跑来,低声稟报:“將军,诸將已集齐,黄袍已备妥,弟兄们……就等天亮了。“ 赵匡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说:“告诉各位兄弟,明日行事,务必整齐。谁敢趁乱抢劫百姓、滥杀无辜,军法从事。“ 亲兵领命而去。 赵普看了赵匡义一眼,眼神里有些讚许。这个赵家老二,年纪不大,心思却极縝密。他哥在前面当圣人,他在后面当导演,配合得天衣无缝。 “回去歇会儿吧,“赵普说,“明天要早起。“ … … 正月初四,凌晨。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线泛著一层鱼肚白。陈桥驛的公鸡刚开始打鸣,就被军营里的喧闹声嚇得闭了嘴。 赵匡胤“醒“了。 或者说,他被“吵醒“了。 门被撞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然后是一群人涌进来的脚步声、鎧甲碰撞声、还有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赵匡胤从床上坐起来,揉著眼睛,一脸茫然——至少看起来是茫然的。 “何事喧譁?“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跪下了。 石守信跪在最前面,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鐸等人依次排开。他们身后,是各级军校,再往后,是闻讯赶来的普通士兵。 驛站的主厅挤不下,院子里也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突然成熟的麦田,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请点检做天子!“石守信喊。 “请点检做天子!“眾人附和。 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统一了,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过来。 “请点检做天子!请点检做天子!请点检做天子!“ 赵匡胤的脸,在火光中变幻莫测。 他先是“震惊“,然后是“惶恐“,接著是“愤怒“。 他挥著手,大声说:“你们这是害我!你们这是害我!我受世宗大恩,怎能做这种不忠不义之事!“ 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外冲——当然,被石守信等人“死死拦住“了。 这场面,如果拍成电影,绝对值得一个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 情绪递进层次分明:震惊(0.5秒)、推辞(1秒)、愤怒(1.5秒)、无奈(2秒)、最终被“说服“(3秒)。 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台词都精准到位。 石守信等人也不甘示弱,配合著演对手戏:“主少国疑,明公若不即位,天下將大乱!我等並非为了富贵,实是为了苍生社稷啊!“ 苍生社稷——这四个字,在中国歷史上出现的频率极高,基本上每次逼宫、篡位、造反都会用到。 它的实际翻译是:我们想跟著你升官发財,但你得先给个名分。 赵匡胤继续“挣扎“。他挣脱了左边,右边又有人跪下;他推开了前面,后面又涌上来一群人。 这场面,不像是在登基,倒像是在粉丝见面会现场,一个不想签名的明星被热情的粉丝团团围住。 就在“推搡“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时,有人把黄袍拿了出来。 那件明黄色的、做工粗糙的、疑似床单改制的黄袍,被小心翼翼地披在了赵匡胤的肩上。 按规矩,这时候赵匡胤应该继续推辞,甚至要把黄袍扯下来扔在地上,表示“我坚决不接受“。 但歷史记载显示,黄袍披上之后,赵匡胤的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挣扎了。 他站在那里,黄袍在火光中泛著金光,底下跪著一片喊“万岁“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认为是整个事件中最重要的台词之一。 他说:“你们贪图富贵,立我为天子。我有號令,你们能听吗?“ 底下齐声回答:“唯命是从!“ 赵匡胤点了点头,开始颁布他的“即位宣言“。 … … 这个宣言,史书上记载得很详细,但核心就三条: 第一,回京之后,不许骚扰太后和少帝。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灭族。 第二,不许抢劫大臣和百姓。京城的公卿百官、平民商户,原来的財產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谁敢趁乱打劫,杀无赦。 第三,服从命令者有赏,敢违抗者诛全族。 这三条,后来被称为“约法三章“ 虽然刘邦当年入关时也约法三章,但赵匡胤这三条,明显更有针对性。 他不是在约束百姓,他是在约束军队。因为他知道,这支军队此刻就是一群被放出来的饿狼,如果不提前把韁绳勒紧,回京之后就是一场浩劫。 將领们磕头领命。士兵们欢呼雀跃。 赵匡胤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黄袍,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亮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他是宋太祖赵匡胤——虽然国號“宋“还要等几天才正式確定,但黄袍加身这个事实,已经不可逆转。 … … 现在让我们跳出这个场景,看看这件事的荒诞之处。 一支奉命北上抵御外敌的军队,走到半路上,突然掉头回去,把自家的皇帝给换了。而理由居然是“契丹入侵“ 一个很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入侵。 更荒诞的是,整个过程只死了一个人(韩通,那是回京之后的事),没有大规模流血,没有焚城灭室,甚至没有在陈桥驛发生任何暴力衝突。 士兵们像参加一场盛大的cosplay,將领们像在参加一场精心排练的话剧,而主角赵匡胤,像一个“被迫“穿上戏服的演员。 这在整个中国歷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篡位模式。 別的开国皇帝,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刘邦跟项羽打了四年,死了几十万人;刘秀统一全国,打了十五年;李渊起兵,从太原一路砍到长安;朱元璋更不用说了,杀得人头滚滚。 唯独赵匡胤,他的开国之路,乾净得像一场行为艺术。 但这真的只是“幸运“吗? 当然不是。乾净的背后,是精密的计算! 赵匡胤知道,他不能流血,因为一旦流血,他就跟五代十国那些军阀没有区別了。他需要一场“体面“的革命,需要让天下人觉得:这个皇位,不是他抢的,是別人硬塞给他的。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政治智慧。它把暴力隱藏在仪式背后,把篡位包装成了禪让的前奏。 而此刻,穿上黄袍的赵匡胤,站在陈桥驛的晨光中,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回师,开封。“ 大军开始拔营。士兵们脸上洋溢著一种奇特的光彩——他们不是去打仗的,他们是去接收天下的。 这种仗,比打契丹轻鬆多了,而且回报更高。 赵匡义骑上马,跟在哥哥身后。赵普坐在马车里,手里捏著一份名单。 那是回京之后需要安抚、需要拉拢、需要解决的人。 而在四十里外的开封城,韩通还在瞪著他的那双牛眼,盯著北门的方向。 他等来的,不是契丹人,而是穿著黄袍的赵匡胤。 赵匡胤进了城门,但进城之前,他得先处理一个人。 是京城留守,也是他的死对头。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