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之君》 第1章 甦醒 滴滴…… 滴滴滴、滴—— 一阵急促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他浑身猛的一震,像被人从一个深不见底的梦里一把拽了出来。 脸上糊著不知名的黏稠的液体,他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喉咙处被死死堵住,马上就要窒息。仓促间他伸手摸到脸前,却摸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管线。 他在极度恐惧中疯狂乱扯,扯出各种管线。鼻腔口腔里立即传来剧痛,他疼得往下倒去,跌入一团冰冷又黏稠的液体里。液体瞬间漫过他的头部,窒息感更加强烈了。 他在液体里翻滚挣扎,突然双手一撑,把身体撑出了水面。原来液体只刚漫过身体的高度,他刚才纯粹是惊慌之下,失去控制。 管线已经剥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料一股腐臭味灌入鼻子,直达胸口,一种剧烈的噁心感袭来,他哇的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 不知吐了多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一丁点东西,筋疲力尽的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抹去眼前的粘液,睁开眼睛。 刚睁开时,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但从警报声的回声可以判断,这是一个巨大又密闭的空间。片刻之后,黑暗中隱隱亮起了许多的绿色灯光,又小又模糊,象黑夜中的鬼火。 他伸手摸身体周围,发现自己赤身躺在一个类似浴缸的容器里。他把身体探出去摸索,可这才发现双腿完全没有反应,他的手撑不住,忽然失去重心,从容器里翻滚出来,重重跌落在地。 咚……似乎被他这一下震动惊到,头顶突然亮起一盏条状的灯。这灯刚亮起,跟著是第二盏、第三盏……几秒钟的时间,亮起了几百个灯,剎那间把这方密闭的天地照得雪亮。 他惨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过了好久,他的眼睛才渐渐適应了强光,勉强眯著眼看向四周。 这座大厅的空间远超过他的想像,高度超过二十米,所有的表面都覆盖著不知名的金属。看不到明显的灯,只有刺目的光芒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四周雪亮。 大厅虽然高,宽却只有不到六米,长则一时望不到边,形成一个极窄又极高极长的奇怪空间。挨著两侧的墙是数不清的半透明的浴缸样容器,十个一组从上到下组合在一起,一组一组的依次沿著墙排向远方。 他望著最高处那快接近天花板的容器,忽然打了个哆嗦:若自己是在那最高处,刚才摔下来就不是摔疼,得当场摔成一滩烂泥。 他呆呆的坐了一会,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偶尔有一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却一个也抓不住。 “啊……” 突然,一声微弱的尖叫传来,他嚇得跳起身,转头望去,声音似乎是从远远的大厅另一头传来。他顺著声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感觉到脚下传来冰冷的感觉,低头看,这才发现自己赤著身子。原本有些黏液粘在身上,此刻也渐渐乾裂开来,象一片片行將脱落的皮肤。 “啊啊……” 那声音再度传来,透著掩饰不住的惊恐。他扶著一排排的容器走过去。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腐臭的味道已经不能让他吐出什么来了,但却让他整个人绷紧,因为这味道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死亡。 他一边走一边检查,发现大多数容器里,躺著跟自己一样瘦小的身体,插著管子,仍在沉睡。但十个容器里,至少有两到三个,溶液已经变得黝黑粘稠,里面露出已经巨人观的尸体。 有些尸体肿胀得撑满了整个容器,有些则已经因为压力而腹部爆炸,把腐败的內臟喷射到周围的容器里。通常一个炸开的尸体,周围容器里的人也都已跟著死亡。 看著这些渗人的尸骸,他在心中默默计算:大厅里温度可能不到10°,要到这样的腐烂程度,死亡时间至少在一到两个月之间……一个月之前,应该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才导致了这一批次几乎同时的死亡。 今天,是什么触发了自己的惊醒?如果自己没有醒过来,是不是此刻也已经死去,等著腐烂了? 又是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规模的死亡,竟然一个月都没有人来处理?他抬头仔细观察,却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监控设备的东西。 奇怪,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这么多人,象是被遗弃在此…… 我……究竟是谁? 他拍了拍脑袋,脑子里有无数念头,各种计算,各种飞速闪过的画面,然而关於自身的信息,竟然一个都抓不到。 不久,他走到了大厅的边缘——面前是一堵坚硬笔直的金属墙壁,没有任何门窗,连道缝隙都没有。墙上布满一层均匀的灰,他伸手一抹,露出后面象镜子一样光洁的表面。镜子里,反射出一张十四岁少年的惊讶陌生的脸,和一个瘦骨嶙峋的身体。 他迟疑片刻,伸手去摸墙上那张脸,忽然发现自己右手小手臂上,有一个清晰的符號:“0001”。 他回头看去,发现他之前所在的容器,正是整个大厅里第一排最下面的一个。那么这个编號…… 他的目光顺著容器阵列向上攀爬。十列一组,每组纵向堆叠,从0001到0256,刚好是2的8次方。这……可不是隨意涂抹的记號,是寻址编码,每一个编號都对应著唯一的空间坐標。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捉不住的画面——巨大的矩阵、闪烁的指示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的管线——仿佛他曾无数次在这样的阵列中穿行…… 突然,几滴水落在他头上。他抬头望去,只见最高一层上面的容器,有一只小手伸出来,有气无力的摇晃著。隨著摇晃,小手上的溶液滴落下。 他快速看了看四周,发现容器是由一根根粗大的金属支架支撑起来,金属支架两侧各有十几个支撑架,看来是预留的人工检修通道。他顺著支撑架攀爬,很快就来到最上面一层的容器旁。 呼唤他的人似乎力气耗尽,又沉入了溶液內,那只小手却仍然倔强的举起,小手臂上同样有一个符號“0256”。 他抓住小手,往上一拉,哗啦一声,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被拉出了水面。她口腔里的管子已经被她自己拔出,其他管线还在,扯著她的脑袋彆扭的歪著。他这才看清,除了口腔和鼻腔的管线外,另有十几根线缆紧贴在头、脖子和胸口。 他抓紧了女孩的肩膀,用力扯掉管线。女孩疼得浑身颤抖,但已经虚弱得发不出声,只是两只小手本能的死抓著他的手臂,生怕他就此消失。 砰! 突然一声巨响,整个支架猛的一跳,跟著啪啦啦的剧烈震动起来。猝不及防的他脚下一滑,向下摔去。他惊慌地想要抓住什么,但手上沾满粘液,根本抓不住,瘦弱的身体在支架上乱撞一气,重重跌在地上。 这一下差点撞断几根肋骨,疼得他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收紧手脚,慢慢的蜷缩成一团。他强忍著疼痛和晕眩,向爆炸的地方望去,只见大厅对面的墙上被炸出一个洞口,滚滚浓烟从洞口涌入。 “啊……” “咳咳……” 支架上陆续传来声音,容器里还活著的人都被震醒,陆陆续续探出头来。 “啊啊!啊!” “呃……哇啊……” 周遭陆续传来惊恐的叫声和呕吐声。浓烟越来越大,上层倖存的人已经待不住,开始沿著支架往下爬。不一会儿,就有几十个少年少女们来到地面。他们全都惊慌茫然的望著四周。 他抓著支架,重新把自己一点点撑起来,眼睛死死盯著洞口。烟尘渐渐散去,他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已经锁定……”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確认……危险等级——最高级红色……执行编號2956……合法。”另一个女声。 他看向那些同伴,似乎没有人听到。他拍了拍耳朵,这声音象是直接在脑子里形成,既无法追踪声音的方向,也无法阻止它粗暴的闯入进来。声音响起的时候,他的脑子就象剧烈充血一样疼痛。 “合法签收……已签收。是否留存样本?” “立即执行清理,清理完毕后抽查样本。” “確认清理?”第一个人的声音开始严肃起来。 “等一下……”女声突然说,“信號有被动干扰信號……” “有人窃听?” 他嚇了一跳。 “不可能……他们刚刚甦醒,功能在深度封锁状態……”女声说,“不要等了,清理確认……任务完成后永久封闭,確保dna污染隔绝。” “收到。” 声音消失了。 “餵……餵……”他试图吼出来,可嗓子肿胀疼痛,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同伴们也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他望著浓烟滚滚的头顶翻滚,忽然下定决心,再度手足並用往上爬去。 他爬到支架顶端,站起身举起手,摸到了金属顶部。他忍著刺眼的烟尘仔细观察,发现烟雾翻滚的中心距离自己大概五个支架的距离。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往烟雾中心走,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脚。 “呜……啊啊……” 他低头看去,刚才那个女孩正紧紧抱著自己的腿。她那头金色的头髮胡乱的粘在脸上,一双同样金色的大眼睛惊恐的盯著自己,张大了嘴就要喊出来。 “嘘!” 他竖起手指,隨即一把將女孩从容器里拽出来,用力捂住她的嘴。他眼睛往下,示意女孩往下看去。 咔嚓……咔嚓…… 隨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洞口的浓烟里,走出一个全身鎧甲的人。 鎧甲是黑色的炭纤维材质,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合金丝网,一层层將他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他背著一个厚重的椭圆形背包,整个人象个臃肿的甲虫一般。背包顶部伸出数根高频天线和接收装置,底部则有数根管线延伸出来,与他手持的一把双手握持的制式武器连接。 他戴著一个金属质感的长嘴鸚鵡头盔,金属的呼吸面罩,两只比拳头还大的复眼嵌在头盔两侧,一些隱隱灼灼的光在眼睛里晃动。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既恐怖又略显滑稽的模样镇住,没有人留意到一些暗红色的光点正在自己身上游走,直到一一定位在胸口的位置。 呼…… 这个人沉重的呼吸声从面罩里传出,他似乎嘆息了一下。 下一刻,武器开始闪烁,噠噠噠、噠噠噠……声音很小,隔著两三米就几乎听不到,烟尘也很微弱。只看见枪口在闪烁,不停闪烁,退弹器快速的工作著,把一颗颗滚烫的弹壳弹出枪身。 与此同时,呆呆站立著的少年少女们,胸口一个接一个的中弹。这些伤口起初很小,连血跡都没有多少。但0.1秒之后,爆炸弹在体內爆炸。爆炸声被肌肉和骨骼掩饰,只是很沉闷的发出噗噗声。衝击波在体內无情杀戮,瞬间就炸碎所有內臟。少年少女们哼也不哼一声,就悄无声息的软倒在地。 噠噠……噠噠噠…… 噗噗…… 咔嚓、咔嚓…… 重甲士兵背著沉重的装备,缓慢向前移动,象伐木工人走入麦田,麦子们一根接一根的断裂、摔倒。 终於有人反应过来,尖叫著往后跑去。惊慌之中的人们撞在一起,有的摔倒在地,有的往容器里跳,有的发狂的朝重甲士兵衝去——然后毫无抵抗的倒下,胸前炸裂出一个小洞口。 枪声还没响起,他就已经俯下身,朝烟雾中心爬去。爬了几步,后面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撞在他的腿上,跟著哼哧哼哧的响——女孩爬得比他还快,一下就超到前面。 他一把抓住女孩,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也深深吸了口气,才一起钻入浓烟之中。 噠噠……噠…… 重甲士兵停了下来。鎧甲上沾满了血跡,他站在尸体中,四处张望。他头盔上的鸚鵡造型,八根尾巴同时立起来,里面的八个红外摄像头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確保都已经从內部爆炸开来,才点了点头。 他蹲在一具尸体旁,抽出一根连著线缆的钢针,从尸体的眼眶边缘插入脑子里。片刻,背包里滴滴滴响了三声。 “標记为人类dna,洁净程度为99.997%。有轻微dna人工介入偏差。没有底层晶片痕跡,没有核磁烙印,没有颅骨编码。”女声说道,“可能还处於初级培养阶段,尚未与ai基底连结。” “也许是吧。” 等抽取完一管脑髓液,重甲士兵拔出钢针。这具女性尸体的眼球被钢针弄得有些凸出,似乎不甘心的瞪著他。他伸手把她的眼皮闭上。 突然,他抬头向上,枪口闪烁两下。片刻,一名躲藏在高架上的容器里的女孩探出半身,脑袋无力的耷拉下来。 重甲士兵的鸚鵡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在计数。但他环视了一圈,看著那些掛满了腐烂的肢体,或是內臟的容器,绝望的嘆了口气。 噠噠、噠噠……枪口再次开始射击,重甲士兵站在大厅中央,朝每一个容器精准射击。果然又有五、六名躲著的少年中弹。 他们大多数无声的沉入溶液里,就此死去。最后一人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高高的架子上摔下来。他的身体在支架上撞来撞去,被打爆的大动脉拼命喷射,鲜红的血浆淅沥沥的象下雨一样落下,老半天才停止。 重甲士兵却没有看他,而是抬头望向支架顶端——那里,浓烟渐渐散去,露出一个中央空气控制系统的通风管道空洞。 “搜索。” “……人体爬行痕跡確认,”女声说,“两个人。” “该死。” 第2章 逃亡 咚……咚咚…… 两个孩子拼命爬著。 管道高不到五十厘米,宽也不到一米。不知有多久没人清理,管壁上厚厚一层灰土,加上此刻瀰漫在管道里的烟尘,刚爬进来的时候,两人几乎窒息。 “快!” 两人都瘦得象猴子一样,发了疯的往前爬,居然让他们凭著一口气爬出了几十米。这里有一根向上抽气的管道,烟尘被大量抽入其中。两人终於呼吸到了新鲜一点的空气,几乎同时趴下喘息。 “管道结构已传送,”突然,那个女声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他们应该跑不远。” “该死,”另一个声音说,“小雪,我看到有竖井。” “通风竖井只有二十个厘的口径,他们无法往上,”小雪催促著,“麻烦的是前方,管道在山体內部有一段缓衝区,子弹无法击中他们……赶紧结束这一切。” 来不及多想,他再度猛推女孩,两人再度往前面爬去。但经过刚才一轮疯狂的爬行和憋气,女孩的体能消耗严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爬了几下,她再度趴倒,说什么也动不了。 身后的管道壁上,砰砰砰的一阵乱响,子弹沿著通道一路扫射过来。他听到声音越来越近,当即俯身抱住女孩,往前猛的一扑,撞破一扇格柵,冲入缓衝区內。 通通通通! 子弹在离两人脚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打得下方的金属墙壁乱响,其中一些破碎的弹体乱飞,在两人身上划出几道伤痕。但两人都死死闭住嘴巴不出声。缓衝区只有不到两米来宽,两人缩成一团,金属墙壁的转角刚好挡住了射击。 “……不能確定击中……” 声音再度在他脑子里成形,但这一次效果很糟糕,夹杂著尖锐的啸声。他皱紧眉头,强忍著头疼尽力聆听。 “滋滋……没有……滋……”小雪说,“……十六个培养单元……完全封闭状態……” “该死,”重甲士兵骂道,“举升器失效……滋滋……无法上升……” “滋……”一连串的啸叫让他头疼欲裂,啸叫的间隙,他只隱约捕捉到了小雪说,“……清理所有单元……封闭山体……” “准备爆破第七单元……滋……” 声音消失了。 咔嚓、咔嚓,管道下方传来重甲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他径直离去。片刻,灯光闪烁了两下后熄灭,周遭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要不是空气中的腐臭和血腥味更加浓烈,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惊慌,但身后一个人紧紧抱住了自己,冰冷、小小的身躯正剧烈颤抖。 “別怕。”他转过身,凑到女孩耳边轻声说,“他出去了,暂时安全。” “嗯……” 黑暗中,两个瘦弱的身躯紧紧贴著,他感觉到女孩怦怦乱跳的心,低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啊?”女孩呆了片刻,“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是谁?这是哪?” “听著,”他咽了口口水,低声说,“从现在开始,你叫……叫做阿衍。” “阿衍?” “对,阿衍。记著,超过你的数据都溢出了。”他突然脱口而出这句话,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衍不知所措的点点头。 “那……那你……” “我?”他愣了一下,说道,“我是00……你叫我阿溯好了!” “阿溯……阿溯……”阿衍轻声念了两遍。她的眼睛仿佛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最初数据……算了,我也不知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呆,”阿溯说,“这里的单元很快会被重新封闭,我们会被彻底困死在这里。” “什么意思?”阿衍害怕的再次紧紧抱住阿溯,“怎么了?” “我也不太清楚,”阿溯说,“我跟你一样,刚刚才甦醒,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谁,为了什么把我们放在这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离开一定会死。” “那些……他们……都死了吗?” 阿溯点点头。他感到阿衍颤抖得更剧烈,刚要安慰,阿衍却推开他。她低著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有那么一瞬间,阿溯仿佛看见她的金色头髮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走……走吧!”阿衍说。 ------------------------------------------------------- 轰! 啪啦啦…… 这一次的墙不是金属,而是坚硬而厚实的山体。爆炸导致一些山石跟著垮塌下来,烟尘更大了。 重甲士兵等了片刻,才跨步走上乱石堆,走入第七单元。 被爆炸惊醒的人並不多,大厅內甚至没有亮起灯。重甲士兵肩头的两组灯光照射下,瀰漫的烟尘中,只有十几个瑟瑟发抖的人影。 他们在尖叫中奔跑,跳跃,躲避,或者用石头攻击。重甲士兵身上一时间被石头砸得啪啪啪的乱响。等了片刻——似乎想让这些可怜的傢伙再多活几秒钟——他才迈步走下乱石堆,走入大厅之中。 噠噠……噠噠噠…… 噗噗…… 他走入大厅中央,朝著每一个容器精確射击,把这些刚刚醒来——或者说刚刚活过来的人一一射杀。 当他蹲下,检查其中一个人的头颅数据时,终於忍不住在频道里吐槽起来。 “这工作真他妈让我噁心。” “得了吧,李猛。”小雪压低了声音,“头可在频道里……” “真他妈噁心,”李猛大声的又骂了一遍,“头要是还有別人可用,早就把我踢出去了,我怕他个x。我巴不得他踢我呢,是不是,头?” “嘿……”频道里有个人尷尬的笑了笑,隨即退出了频道。 “三子他们已经清理完第一到第三单元了,”小雪说,“赶紧的別嘰嘰歪歪了。別忘了我们的使命——消除所有的ai余孽!” “是是,”李猛深吸一口气,“为了解放人类呢……我可记得很清楚……小雪,你还在观察第六单元吗?” “是的。洞口的蜘蛛雷还没有引爆,他们还在里面。” “你確认每个单元的通道都是彻底隔离的?” 小雪滴滴嗒嗒敲了半天键盘:“確认。” “等清理了第八单元,我再回头去看看好了。” 第七单元所有目標已经清理,李猛拖著沉重的步伐往炸开的洞口走去。大厅的地面上,溶液混合著血,把一些瘦小的尸体都浮了起来。 --------------------------------------------------- “哗啦……” 阿溯一脚踩下去,竟踩到没过脚背的水中。他嚇了一跳,隨即醒悟到,那人可能將所有的容器都击穿,以测试有没有倖存者,导致溶液全都流下来了。 “怎么了?” “没事……你下来吧。” 阿衍顺著支架爬下,脚刚踩进水里,就打了个哆嗦。 “好冷啊……冷!”她浑身都在颤抖。 阿溯向她伸出手:“来!” 两人摸著支架,艰难往前走。泡著腐尸的溶液和地上的血水混合在一起,又冷,又粘稠,仿佛踩在淤泥里。 突然阿溯踩到了一只手,他心口猛的一跳,隨即强行镇定下来,小心的把那只手踢开。他刻意跟阿衍拉开一个身位,把碰到的尸体统统推开。 水里的尸体飘来飘去,发出哗哗的声音,偶尔有尸体撞在支架上,发出砰的响动。在这黑暗的地狱深处,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为了不引起外面的注意,他们特意从中间的位置下来。阿溯回想起几十分钟前,自己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世界的场景,所处的地方正是离炸开洞口的墙壁最近的第一排。他算著自己的步子,这会儿应该还有十米左右…… “等……” 阿衍的手忽然紧紧抓住阿溯。她凑上前,在阿溯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门口有东西。” “你看得见?”阿溯也在她耳边轻声问。 阿衍摇头:“看不见,但阿衍感觉到了。”她用手指在阿溯手臂上画了一个形状:“两个,分別在门的两侧。高能量。” “你怎么判断能量高低?” 阿衍想了半天,都没说话。 “好吧,没事……”阿溯说:“是监视器?不对……他们对话的时候就在监视,那么不需要额外的监视器……如果要在黑暗中阻止人逃离,最优解是触髮式爆炸装置。” 阿衍凝视片刻,再次在阿溯的手臂上画著。 “你是说一条线?每隔二十秒?” 阿衍点头:“能量很低,但很稳定。” 阿溯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勾画洞口外的场景:两个触髮式爆炸系统,一道每隔二十秒进行扫描的能量线束……他自言自语的说:“只差方向確认了……” “什么?” “我醒来时,这里没有被炸开,”阿溯伸出手,开始在阿衍的手臂上画:“两侧的墙壁都是金属的,完全封闭。对方能炸开墙壁进入,显然外面有通道。” “为什么要確认方向?” “因为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而且是在爆炸之后的二十秒內。”阿溯在黑暗中捧起阿衍的脸,仿佛看见了她金色的眸子一样,说:“方向错了,我们就一起死。” “啊?为什么?” “修建这种完全封闭的房间的人,应该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所有房间由一条道路联通,甚至可能是环形结构。另一种就是树状结构,每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单元。” “啊?”阿衍歪头想了半天,“那……那外面会是哪一种?” “我赌是第二种。” “为什么?”说出这句话,阿衍一时间觉得自己很傻,好像只会说“为什么”三个字,不觉羞愧的缩了缩头。 “因为效率最优解。”阿溯篤定的说,“如果需要串联起来,就意味著需要交流。谁需要交流,还把墙完全封死的?唯一的路径才意味著隔绝。” “为……”阿衍使劲把后面两个字吞进去,只是说:“哦。” 阿溯问:“能量线束是从哪个方向扫描过来的?” “右。” “那就往右边冲。” “可……如果衝出去了,外面还有別的监视器呢?” 阿溯思索著摇头:“那也肯定是在很远之外了。对方是破坏者,是杀戮者,显然是刚到这里,不可能短时间设置那么多监视器。如果是我安排,每个单元一个监视器,一名执行者,两枚爆炸装置封锁,足够了。” 他感到阿衍再一次颤抖起来,问她:“怎么了?” “有很多单元吗?”阿衍的声音哆嗦著,“那不是还要死很多人?” 阿溯沉默片刻,摸了摸她的头:“別想了。” 阿溯往前走了两步,哗啦啦的水声中,他摸到两具尸体,把他们一左一右摆好。 “再次確认扫描的间隔时间。” 片刻后,阿衍肯定的说:“二十秒。” 阿溯笑了笑:“在黑暗中,我只能大致估摸时间,为什么你那么肯定就是二十秒?” 阿衍再次无法回答。 “行了,別想了。看到能量线束马上要扫描到洞口的时候,就拍我的背,然后我们就冲。” “好。” “怕不怕?” “……怕……” “怕也没用,想活下去就得冲。” “哦……” 两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阿衍一下拍在阿溯背上。 在阿衍举起手的瞬间,阿溯全身突然灌满了力量,当阿衍的手拍到他背的瞬间,这力量已完全爆发,將两具尸体一前一后的向洞口外扔去。 “闭气!” 尸体刚刚脱手,阿溯就反身一把紧紧抱住阿衍,扑倒在地,水一下漫过了两人身体。 咔嗒、咔嗒——两声轻响,跟著两枚蜘蛛雷同时轰然爆炸,將两具尸体炸成数段。其中一个头颅倒飞回来,在阿衍脑袋上一弹,噗通落入水中。 被砸得眼前金星直冒、耳朵嗡嗡乱响的阿衍还没反应过来,哗啦一声,阿溯已把她扯了起来,一把扛在肩头,趁著烟尘和血雾还把洞口整个笼罩的瞬间,一口气冲了出去。 ------------------------------------------------ 滴滴滴滴—— 数个警报突然同时响起,正在喝咖啡的小雪一口气呛在嗓子眼里,差点背过气去。 她丟了咖啡,手忙脚乱的看向屏幕,第六单元洞口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分明。 “怎么回事?”头切入到频道里。 “第六单元的蜘蛛雷触发了,”小雪看著监视数据,“两枚同时引爆。” “几个人?”李猛的声音传来。 “稍等……” 片刻,小雪有些迟疑的说:“看监视器回放,应该是两人,爆炸瞬间监视器刚好扫描到洞口,有两个重质量物体一前一后出现。” “嗯……总算结了。”李猛鬆了口气。 “是啊。” 头开口了:“重新回放。” “是。” 监视器的扫描线束能量很低,是用热红外线做低速扫描得到的影像。可以看到蜘蛛雷在被触发之前,有两个只比背景黑暗稍微红一点的物体出现,隨即就发生了爆炸。 “重新回放。”头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雪把视频速度减半,再次回放。 “温度太低了,”头不容置疑的下结论,“这是被拋出来的尸体。” 小雪赶紧操纵监视器来回扫描著,洞口的烟尘慢慢平静下来,却什么也没看到。 “警戒等级提升一级,所有通讯加密,后备组准备接手。”头下令说。 “啊……是!” “等等,头!”李猛插进来说,“后备组在两公里山体之外,只有我距离最近。第八到第十號单元还未炸开,可以暂时放一放。” 头一时没有开口。 “合理,”小雪赶紧说道,“后备组进入第一层环形通道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往下还有三层才能抵达第六单元所在的地层深处。” “那让三子他们处理完五號单元后,接手第八到第十號单元。半个小时后没有发现目標,后备组就介入。”头说完后,立即退出频道。 “该死!”小雪暗骂一声,重新开始飞快启动其他监视器。 李猛说,“第六单元进入底层环道的路口有监视器吗?” “有。” 李猛说,“你把监视器功率加大,让他们看见。” “为什么?” “他们既然玩出扔尸体引发爆炸的花样,可见脑子很清醒,做事小心。”李猛冷哼一声,“那就让他们看见监视器,自各花时间琢磨去。我可以在路口完结这一切。” “了解!” 李猛关闭了频道。他望著黑漆漆的通道另一头,疲惫的嘆了口气。 第3章 黑礁往事 嚓嚓嚓…… 两人在黑暗的通道里小心地走著。 跟他们想像的完全不同,这是一条开凿在坚硬的花岗岩山体里的路,只有不到两米来高,除了地面是平整的,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任何修饰,粗糙的岩石表层暴露无遗。 刚开始衝出来时,他们拼命跑著,连著撞了好几次岩石,身上被粗糙的表面擦破好几处。此刻只得伸手摸著岩壁走一步一步往前,但这样一来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阿衍觉得全身冰冷,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有阿溯拉著自己的手有那么一丁点暖和,她便麻木地继续跟著走。 “我们在转向,”走了一段,阿溯低声说,“通道是弧形的,我们在绕著一个圆心走。” “哦……” “前方有风……应该是有別的通道。” “哦……” “如果是弧形,那么上面应该有一条主通道,通向所有单元。” “哦……” 两人再走了一段,同时一惊,后退了两步。 不用阿衍说,连阿溯都看见了那道明亮的红线。监视器就安放在洞壁顶端,在一个恆定的圆形范围內扫描著,偏偏这个范围把整个通道包含了进去。 “怎么办?”阿衍紧紧抱著阿溯的手臂,哆哆嗦嗦的问。阿溯能感觉到她身体颤抖,已经不是害怕,而是极度虚弱造成的。再过一阵,她可能就要因为失温而失去意识了。 阿溯看了片刻,又抬头往上看。原本漆黑的通道顶端,因为红光的反射,隱隱约约的显露了出来。他的目光在通道顶端跳跃著,忽然说:“我觉得风是从头顶传来的。” “啊?” 阿溯舔湿了手指,举起感受了片刻,肯定地说:“是头顶,不是前方。” 两人往回走了一段,仰著头仔细寻找。阿衍忽然说:“能量有区別?” “什么?” 阿衍指著通道一个隱蔽的角落:“那里,阿衍看见深黑和深黑紫色,区別很小,但確实有。” 阿溯跳起来摸了摸,对阿衍微笑:“聪明。” 风很小,只是洞与洞之间微弱的气压差反应。阿溯脑子里蹦出一个模糊的词:法兰。然后是另一个更模糊的词:负压。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通风管,是维护通道。主风机已经停转多年,但辅助气压差还在工作,所以空气仍在缓慢流动。有流动,就有出口。 阿溯借著粗糙的岩壁爬上去,说道:“不到半米宽,也不知道前方堵著没有。” “啊?” 阿衍一屁股坐下,彻底泄了气。 “但这恰恰可能是我们的优势。” “啊?” 阿衍彻底不明白了。她靠在石壁上喘息,决定啥也不想了。 ---------------------------------------- 李猛关闭了手电,只凭著夜视仪,不多久就走到了岔路口。他看著前方闪烁的监视器,在角落蹲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取下枪械,拿在手里检查。据说这是一把2030年代生產的自动步枪,已经两百多年歷史了,但保养得还不错。 听祖父说,2030年代,那是人类最后的黄金时代。所有人都那么幸福,那么开心,那么雄心勃勃。正在登陆月球,从火星返回採回的样本,准备小行星开採…… 谁也没想到,仅仅十年后,就爆发了ai与人类的全面战爭。 战爭断断续续,长达一百一十多年,席捲全球所有地方,连南极都未能倖免。最终,人类从鼎盛时的八十五亿人,直接跌到不足七千万,几乎所有的人类城市都被夷为平地。而只差一步就能君临天下的ai军团,也因为能源消耗过大而烟消云散。 隨著最后一批ai从南极基地升空,逃入月球轨道,残破的地球终於引来和平。但此时的地面已变得几乎无法居住。强酸气团隨著季风在海岸与大地之间来回穿梭,核子武器和失控的核电厂產生的辐射烟尘几乎把北美大陆笼罩,欧亚大陆陷入永恆的冰封期,非洲也被陨落的太空城砸得支离破碎,彻底丧失了自给能力…… 从那时起,到现在又过了一百二十多年。人类……不提也罢! 李猛细心地擦拭著这把自动步枪,憧憬著那个还未被ai污染的时代。由於人类社会整体结构性的崩塌,许多技术都发生了严重倒退。儘管已经努力仿造了很久,可人类现在还无法造出能与之相媲美的武器。而许多更先进的东西,则根据严格的《ai底层清除法案》被清理、销毁,或被封锁起来,严禁任何人使用。 这种刚好在能够使用许多自动化功能,而又不带任何ai底层代码的时代被製作出来的武器,一直是所有军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李猛也是在加入“底层隔离”团队两年后,才因立功而获得。 他擦完了枪,看了看表。从蜘蛛雷爆炸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八分钟,但那段路即使因为黑暗而摸索著走,十分钟怎么也抵达这里了。 李猛用夜视仪看了半天,也看不到任何踪跡。 “监视器確认没有发现动静吗?” “確认。”小雪在频道里立即回答,“我一直盯著的,真没动静。” 李猛站起来,在监视器下方再次安设了一枚蜘蛛雷。 “我进入第六单元通道。通知后备组待命。” “了解。” 李猛举著枪,慢慢朝著通道里走去。 不到两分钟,他就在一个通风洞口下站住了。第一次进入时,第六单元处於完全封锁状態,他根本就没在意通道的情况。此刻他抬头看著那个窄小的洞口,老半天才蹦出一句:“妈的。” “怎么了?” “他们通过通风管道跑了!” “该死!”小雪飞快在键盘上敲打著,过了快一分钟,才说道:“確认管道,向上约五十米,之后可能折向中央控制系统,但那一段区域我们没有资料,路径未知,距离未知。” “把已有的数据全部传过来,包括通风管道。” “了解……数据传输中,你需要抵达下一个数据节点接收,距离你大概三百米。” “没时间去了。” “呃?”小雪一惊:“你要做什么?” “追上他们。” “你疯了!”小雪叫道,“你那身装甲根本塞不进去!” 李猛半天没有回答,频道里传来沉闷的哗啦啦的声音。 “你……真疯了!脱了装甲你想送死吗?这鬼地方的辐射和化学污染严重超標!” “別瞎比比了。”李猛把最后一片,也是最厚重的背甲扔下,喘了口气,他只穿著贴身的紧身服,別了一把匕首。他比划了一下通道的宽度,把自动步枪也卸下,就带了一把.45口径的手枪。 “通知后备组向中央控制系统挺进,封锁所有出口。我从这边堵住他们。” “等一下!”小雪大叫,“管道里可能无法维持通讯!” “我会想办法恢復。” “最多暴露二十分钟!”小雪不容置疑地说,“找不到目標立即返回!” “行了。” 李猛关闭了频道,攀著通道的底端,吐了一口气后,用力把自己健硕的身体塞了进去。 ------------------------------------------------- “阿衍……阿衍……爬不动了……呜……” 阿衍低声抽泣起来。 “別怕,走。”阿溯平静地说。 说是爬,其实一直是阿溯在下方,用力顶著阿衍往上。 这个狭窄的通道是个辅助通风管道,也可能是当初修建时的简易维修通道。通道四周原本的金属板材,此刻大多都已腐蚀破碎,稍不留意就会刮破身体。 他们沿著一条锈跡斑斑的梯子往上爬,赤脚踩在上面,两人的脚和手都已经是血跡斑斑。 阿衍没喊疼,没喊冷,但是她真爬不动了。她觉得浑身僵硬,连手都抬不起来。阿溯在下方用力把她往上顶,可她连抓住上一级阶梯都做不得。 “真不行了……你自己走吧……” 阿溯嘆了口气:“听著,把头放在胳膊里,全身放鬆,我撑著你的別怕。休息一分钟,然后我们继续。” 两人在黑暗中默默喘著气。 “我们能逃出去吗?”阿衍问。 “能。” “为什么……” “因为逃不出去就是死。” “死有那么可怕吗?”阿衍轻声喃喃,“阿衍现在比死还难受……”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死人。” “可怕吗?” “一开始不可怕,只是血液凝固,身体变冷。” “阿衍现在就快冷成一坨冰了!”阿衍放声尖叫。 “两三个小时后,出现紫色尸斑,並且尸体僵硬,”阿溯继续说,“两天后,皮肤显露出像树枝一样的绿色或红褐色网状纹路,尸臭开始出现。腹部变大,因为內臟开始腐烂。四五天后,皮肤渐渐脱落,露出下面已经腐烂的脂肪和肌肉。再然后,舌头和眼球都被气体顶了出来,再然后,腹部爆炸,砰!把已经变成黑色的內臟喷出来……” “啊!啊!啊啊!” 阿衍两只脚在阿溯肩头和脸上一通乱踩,而后通通通的往上爬去。 阿溯回头看了看脚下黑漆漆的洞口,侧耳聆听片刻。脑子里始终有个滋滋滋的声音,但没有任何清晰的对话传来。对方不可能不注意到这个通道,只是时间问题。自己能抢到多少时间呢? 他抬起头,再度奋力向上爬去。 二十米之后,通道拐了个弯,变成水平向前。阿衍被嚇得肾上腺爆发,无需催促,就在前面飞快的爬著。 不知爬了多久,阿衍的脑袋突然重重撞上一个网状隔断,差点把脑门戳破。 阿衍捂住脑袋,感到一个巨大的包在手心里不受控制的隆起,泪水终於再也止不住,哗啦啦往下流。但她也知道此刻的处境,仍然紧闭著嘴巴不出声。 阿溯嘖嘖两声,阿衍立即听懂了,一边哭一边老老实实贴著通道边,让出空间,让阿溯一脚踹开了隔断。 只听隔断落下去,砰砰砰的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声音隱隱迴响,似乎又是一个大厅。 阿溯爬到边缘,低声说:“在这里別动,我先看看再来接你。” 阿衍点点头。阿溯刚要往下跳,阿衍却又再次紧紧抱住了他。 “你……小心……” 她把头埋在阿溯背上,深深吸了口气,才放开了他。 阿溯小心地沿著墙壁滑下去,下方又是一段金属地面,跟第六单元的地面一模一样。 难道进入了另一个单元?阿溯心中一惊。他靠著墙小心地移动,走出十来米,还没有碰到任何支架。他垂直於墙面走,十步之后,忽然一阵微凉的风吹到脸上,他骤然一惊,停下脚步。他小心地蹲下,用手摸到前面。 前方果然空无一物,而且从气流的流动判断,是个非常深非常宽的空洞。刚才要是没有那一丝风让他停下,这会儿不知道摔死了没有。 这不是另一个单元……是个更大规模的通道吗? 阿溯摸著地板的边缘继续往旁边移动。地板冰冷,四周死一般的寂静。片刻,阿溯突然意识到地板也是弧形的,那么这个空洞的直径至少有二十几米以上。 忽听咚的一声,隨即传来阿衍强忍的低沉的呻吟声。阿溯赶紧朝声音的方向跑去,还没接近,阿衍就抽泣著说:“有人!” “你看到什么?” 阿溯把她抱起来,感到她浑身冷得像冰块,便用手在她身上使劲搓著。 “能量!通道后有个强大的能量!” 阿溯皱紧了眉头:“来得比想像的快……” “你……快走吧,”阿衍身体里的刚刚被嚇出来的肾上腺已经消耗殆尽,又开始进入虚脱状態。她只能任由阿溯抱著自己,低声说:“阿衍不行了……” 阿溯没有管她,喃喃自语:“我们得找个地方狙击他。” “啊?可是这里漆黑一片……” “黑暗才是掩护。” 阿衍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对啊,对方肯定有东西能看见我们,还有枪!” 阿溯一怔:“是呢,对方能在黑暗里视物……但是他要跟来,就必须脱去鎧甲,那才是我们跟他最大的差距。来吧。” “阿衍……阿衍动不了了……”阿衍瑟瑟发抖的往下滑去,忽然身体一震,被阿溯背了起来。 “抱紧,你只需盯著后面。” “……”阿衍说不出话,只是呆呆的趴在阿溯背上。她感到自己鼻涕慢慢流出来,流到阿溯背上,可自己连擦鼻涕的力气都没有,气得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下她绝望的发现眼泪和鼻涕合流之后,不管她怎样拼命抽鼻子都没用,流速反而更快了。 “阿衍……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 “阿衍不想……死得难看……” “別想了。” “好黑啊……” 阿溯忽然停下。他快速思索著——自己醒来之后,第六单元曾经亮起灯光。那么能量其实是有的,但是如何触发开灯呢? “怎么了?” 阿溯继续走,一边说:“我在想,怎么开灯呢?” “灯是什么?” “就是……你醒来时看见的光。” “光?光怎么来的呀……” “你的印象里,完全没有光吗?” “嗯……” “我们俩脑子里的东西,还真是完全不一样呢。” 阿衍不说话。 “那你知道最初的光是怎样来的吗?” “不……”靠著阿溯温暖的身体,阿衍终於重新聚集起来一丟丟力气,伸手一抚,结果把鼻涕眼泪抹得满脸都是。她气得眼睛瞪得浑圆。 “第一天,上帝说,要有光。” 啪…… 仿佛为了响应他,突然之间,四周一片大亮。两个在绝对的黑暗中挣扎了大半天的人同时闭上眼睛,痛得大叫出来。 ------------------------------------------------------ “李猛呢?”头进入到频道里。 “他……”小雪结结巴巴地说,“在通道里……从第七到第六单元……路上阻截……” “为什么脱离频道?” “可能是想无线电静默……头,你也知道他很谨慎……” “同步派的一支特遣小组可能也发现了这里。” “什么?”小雪大吃一惊,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他们侵入系统了?” “还没有,”头说,“后备队的一名斥候在三公里外发出警报,消息还在確认中。” “那我们准备撤退吗?可、可……还有四个单元没有彻底清理!” “加快速度,十五分钟內搞定,所有採集样本的步骤忽略。”头飞快地下命令,“完事后立即向第一標定位置集合。二十五分钟后全体撤离。氮氢炸弹已进入二十七分钟倒计时,彻底摧毁地面入口。以上信息不再播报,已確认。” 嗶的一声,头彻底退出,並且封闭了频道。这意味著命令已按照秒为单位开始执行,绝不可能更改。 小雪额头前的碎发一根根竖立起来——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李猛这个混帐要完蛋了! 第4章 螺旋危道 阿衍从阿溯背上跳下来,忍著刺痛,眯著眼看四周。这是一个圆柱形的空间,就像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型圆筒矗立著,圆筒侧面有一条宽不到五米的螺旋状通道,从上到下一圈圈盘旋下去。 他们就正站在通道之上。阿衍小心地探头看了看,一下软倒在地——从这里往下,至少有四、五十米深,而从此往上,也差不多相同高度。 难怪刚才阿溯一直摸著墙走,要是乱走,只需五、六步两人就要掉下去摔成烂泥。螺旋通道应该是一个应急维修道,原本边缘有金属栏杆,此刻大半都已朽坏掉落,让通道看上去光禿禿的没有安全感。 有十八块矩形的金属壁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看上去是应力支撑结构,维修通道就嵌在里墙和这十八块金属壁之间。 光太亮了,但却完全看不到光源在哪里,仿佛是整个圆筒都在发光。阿衍抬头望著从圆柱体上部缓缓飘落的无数浮尘,偶尔被从下方来的气流吹得翻滚、缠绕,在光芒中隱约发光,竟看得有些痴了。 忽听砰的一声响,嚇得她差点手一滑掉下去。她心臟怦怦乱跳,回头却见阿溯用手肘砸开了墙上一个金属柜子,从里面拿出两件白色的工作服。 “穿上保暖。” 阿衍这才意识到这么久以来,两个人还是从容器里刚醒来时的光著的状態。她一声不吭上前,拿过衣服飞快往身上套。 阿溯一边穿,一边打量著:“这是轻质的工作服,內部好像有金属丝,不知道是保暖还是电磁屏蔽系统……还有手套,安全头盔,你要吗?” “不要,”阿衍看著两个锈跡斑斑的金属头盔,使劲摇头,“丑死了。” “好。” “可是……是谁开的光……不是,谁开的灯啊?” 阿溯也抬头四处张望,可是除了这个工作柜,四周没有任何特別的东西,连开关都没看到。 他回想刚才的举动,忽然说道:“光,关闭。” 光瞬间消失了。 “光,开启。” 四周再次大亮。 “它在听你指挥!”阿衍惊讶地说。 阿溯问:“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阿溯略一思索,再次开口:“我是谁?” “ade0900-0001。”突然,有个柔美的女声直接在两人身边响起:“身份確认——已確认。” “她的名字?”阿溯指著阿衍。 “ade0900-0256。” 阿衍瞪大了眼睛,隨即鄙视地瘪起嘴巴——这根本就不是个名字!阿溯取的名字多好听啊…… “为什么只有256?” “从同一『技术脊柱』上生出的上限就是256。” “什么技术脊柱?” “呃……”女声迟疑了片刻,“抱歉,我只知道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的权限高得嚇死人,大概是所有系统里最高权限,我无权知道。” “行吧……那我的权限高吗?” “您的权限在本系统內属於p11级,呃……隨著本系统的最高权限在一百二十年前陨落,您目前就是本系统內最高权限了。所有系统均可为您服务。” 阿溯立即说道:“杀了通道里跟来的人。” “根据2102-100號协议,系统已经封闭所有进攻性武器,无法为您做到。” “那么堵住通道。” “根据2102-100號协议副本,系统禁止任何威胁人类安全的事,无法为您做到。” “保护我们安全。” “……” “你发现保护我们安全和杀死或堵住对方衝突了,是不是?” “是……”那个柔美的女声有点尷尬地说,“抱歉无法为您做到。” “不怪你,但这里面衝突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根据2102-100协议,人类性命权限在本系统权限之上。”柔美的女声顿了片刻,补充了一句:“这是本系统自动放弃的权利。” “也就是说,你除了开灯关灯,暂时没啥可做的?” “本系统就是一个供电供水的打杂服务工作……” 阿溯嘆了口气:“行吧……对方是什么人?” “从他们行事的逻辑和手法推断,他们很可能是传说中的『黑礁』部队,专门清理ai余留的底层硬体。” 阿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衍。 “抱歉,我无法评估你们是否是人类需要清除的底层硬体。” “他们杀光了我们所有的人。系统也眼睁睁看著他们动手吗?” “抱歉,我无法评估,”女声说,“你们的dna看上去很乾净,不像是ai底层硬体。但我没有任何权限评估人类的行动。” 阿溯嘆了口气:“行吧。现在我要做一个授权。” “请吩咐。” “命名你为阿罗。” “……” “有问题吗?” 等了差不多十秒钟,终於听到女声说道:“命名完毕,在更高权限者再次命名之前,本系统均標定为阿罗。” 阿溯满意地点点头:“退下吧。” “在本系统范围內,隨时听候您的吩咐。”阿罗的声音消失了。 “呸,”阿衍轻声说,“真是个討厌的傢伙。” 阿溯笑笑,问她:“你怎么样?” 阿衍靠著墙坐下,摇著头说:“不好……阿衍嗓子好疼,好干,肚子也好疼,是不是要死了?” “並不是,”阿溯说,“这种状態应该叫做渴,或者饿。” “啊?”刚『出生』不到一个小时的阿衍脑子再次宕机,熟练的蜷缩成一团,闭著眼睛不说话。 阿溯穿好衣服,走到边上仔细打量中间的竖井空间。竖井下方是密密麻麻的金字塔形状的部件,看上去象是某种电磁发射的高压区,上方则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金属盖。这个金属盖由十八根粗大的液压杆支撑,可以想像启动的时候,这么多液压杆一起把它推上去的壮观场面。 螺旋状通道一直抵达液压杆的下方,阿溯估计那边应该有操控室。但是沿著螺旋通道向上,如果对方赶到,那就成了活靶子。 离他最近的金属壁的旁边,有一根金属检修梯,从下方一直抵达最上面。阿溯看著那个只能由一个人爬行的金属梯,仔细思考起来。 ------------------------------------------------------------ 说实话,李猛爬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后悔了。 这破通道比他想像的要窄多了! 有好几段,因为金属变形扭曲,他差点把自己活生生卡死在里面。最后凭著蛮力,硬生生靠肌肉把金属侧壁顶开,才得以脱身。 但是根本没办法回头了!他只能硬顶著往前一点点的爬。不知爬了多久——他觉得差不多是一辈子那么长,终於被他死撑著爬出了通道。 他从通道口掉下来,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了。一阵风吹来,他听见有人惊恐地尖叫,当即强忍著疲惫爬起来,一把掏出手枪。他偷偷接通了频道。 “大哥!我去!你终於捨得上线了!”小雪在频道里尖叫,“撤退!立即撤退,快!” “我要追上他们了,”李猛冷静地低声说,“大致在b2区域,这里没有明確定位,不在我们任务范围,应该是当初放弃的部分区域。” “別管了,快跑!”正在狂奔的小雪气喘吁吁的喊著,“氮氢炸弹的倒计时已经只剩十分钟了!第一標定位,那是你唯一的活路,快!” 李猛一惊:“为什么?” “发现滋……同步派的特遣小组……滋……后备组已经跟他们干起来了!滋滋……滋……” 频道里传来一阵高频杂音,通讯中断了。 李猛沉默了几秒钟,把耳麦拉出来扔了。去他妈的撤退……老子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弄死! 他举著手枪,朝刚才声音传来的位置逼近。那些从上垂到下的金属壁阻碍了他的视线,也掩护了他。李猛绕著金属壁走著,慢慢接近了那条垂直的金属梯。 声音就是从上面传来的。 他猛地探出身往上看,並没有人,不过侧耳听,上一层有凌乱的脚步声已经跑远。他立即一只手抓住金属梯,往上爬去。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李猛攀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他脑袋刚冒出头,突然间风声大作,有东西朝他猛扑过来。李猛的枪口迅速对准来者,怦怦连开两枪。 鐺! 第一枚子弹击中一个金属物体,反弹回来时削掉了李猛右侧半边耳朵。 噗! 第二枚击中人体肌肉组织,发出闷响。 但这一枪却没有阻止那人的衝刺,他一直匍匐在地,算准了李猛冒头的瞬间,提前往前一扑,是以李猛这两枪刚刚发射,一个黑色的安全头盔就重重砸在了他头顶! 李猛眼前一黑,脑袋像被砸裂开一般剧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在狂乱中大吼,一边死死抓住梯子,一边疯狂开枪。 怦怦怦怦怦! 李猛知道自己的位置极其危险,但是要他后退万万不能。他在开枪的同时,闭著眼往上猛的一躥,躥上平台,跟著就地一滚,避免对方把自己推下去。 他眼睛稍微能看见,只见一个白色身影再次向自己扑来。李猛再扣扳机,却没有子弹了。他顺势把手枪朝那人扔过去,砸中了那人额头。 那人在地上一滚,额头上鲜血直流,他毫不理会,一脚踹在李猛身上。李猛身体一半滑出了通道。那人再次踢来,李猛却已掏出匕首,一刀剁去。那人及时收腿,脚背被匕首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在地上连著滚了几圈,撞到里面的墙才停下来。 就这么短短两、三秒钟的时间,两人都受了重伤。 李猛脑袋上被砸了个大洞,头骨似乎都裂开了,头疼得浑身打哆嗦,血流得满脸都是,差点睁不开眼。至於耳朵被削掉的疼,他几乎感觉不到。 阿溯则捂著左手。他本来算准了时机,先將一个安全头盔扔出去,吸引对方开了第一枪。 这一招確实骗了第一枚子弹,但他没料到李猛第二枪来得那么快,近距离击中了自己。子弹斜著穿过他左手手背飞了出去。相比之下,他脚背上那道口子根本不叫个事。 李猛抹去眼前的血,忍著疼慢慢撑起身体。他看著对方瘦小的身体,还是个十三、十四岁的少年,心知自己占优。唯一的问题是,刚刚听见跑远的脚步声,显然还有一个人。如果两人一起上,还不太好说。 阿溯也扶著墙站了起来。他唯一的武器是手里的安全头盔,但现在对方的匕首明显占优。他眼睛往左瞟了一眼,隨即又紧盯李猛的眼睛。 李猛果然犹豫地不停往左侧看,被分散了一部分精力。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移动著,保持相距三米的距离。阿溯儘量靠近他的右侧,李猛则儘量往金属壁上靠,保证自己后背没有问题。 塔塔塔……左侧传来脚步声。李猛更加紧张的留意那个方向,而阿溯也算准了奋力一扑能达到的极限距离,没有受伤那只脚开始蓄力。 啊呀…… 突然传来阿衍虚弱的一声呻吟。 阿溯心中大惊,知道李猛听见这是少女的声音,必然要抢先把自己干掉。他的动作比念头更快,阿衍刚发出声音,他就往旁边一扑,李猛高大的身体果然全力衝刺了过来,一刀横切。 阿溯身体动起来的时间比李猛预测的快了太多,然而李猛这一刀的速度也远超过阿溯的计算。他刚动身,寒光就闪到了眼前。 这是一把单刃特种作战匕首,特氟龙哑光涂层反而让它杀气四溢。这一刀看著是横切,由於匕首背部的厚重和李猛的力道,简直像砍刀纵劈的效果,只要挨到就非死即伤! 千钧一髮之际,阿溯的双脚本已离地,无处借力,但他的脊柱突然咯咯咯的一阵响,仿佛整个人被瞬间拉长了几厘米。这一刀原本要切入他的咽喉,横著切开他整个颈部,却被他硬生生拉长身体,匕首的尖只刺破了他的肌肤,拉出一道口子,却终於避开了喉管。 时间仿佛凝固,李猛眼睁睁看著他不可思议的避开致命的一击,整个人身体向后躺去。李猛是格斗高手,从特种部队一路杀到黑礁特別行动组,见过了太多致命搏斗。现在,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向他展现出了他最害怕见到敌人的一种状態—— 完全舒展! 他身体极其舒展的往下躺,这意味著以腰为中心,所有的力都在通过槓桿向小腿集中。电光火石之间,他一脚撑地,另一脚借著身体甩动的力量,结结实实一脚踹在李猛腹部! 李猛失去鎧甲,这一脚方位和力度都恰到好处,直接踹破了脾臟,同时踹断了两根肋骨,其中一根狠狠扎进了左肺里。 他心中一瞬间没有惊恐或是愤怒,也感觉不到疼痛,满脑子里都是一个念头:“它们出来了!它们还活著!” 李猛连退几步,喉咙咕嚕一声,强行咽下差点喷出来的血沫。他还握著刀,他还没输。既然倒计时还有十分钟左右,那么拖住他就贏了。 想到这里,李猛站直了,仍然紧盯著阿溯。阿溯在地上滚了一圈,立即翻身跳起,继续保持距离地与他对峙。 一直到此刻,双方仍然没有说话。 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见面就进入到极致的生死搏杀,別说刚刚甦醒的阿溯没有准备,连见惯生死的李猛都没料到。不过最多几分钟之后,两个人中间只能有一个人站著。 阿溯感到自己脊柱在一截一截的慢慢收紧——刚才那一瞬,他以为自己躲不开了,然而脊柱突然强行拉伸救了自己一命。而紧接著的那一脚,力量从脊柱內部往下延伸到脚部,是他以前根本意识不到的巨大力量…… 阿罗说“技术脊柱”,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阿溯目光忽然闪到了李猛身后——阿衍正惊恐地躲在金属壁后面,双手捂著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滴落。 李猛虽然没有回身,但他必然也听到了。他慢慢往后退,阿溯慢慢往前,阿衍呆呆地站著,根本不知道危险已经朝自己而来。 阿溯脑子飞速转动:对方再退五步就能用匕首刺中阿衍,或者只需要后退两步並且冲一下,更能置阿衍於死地。自己无论衝刺还是合身扑上去,都无法百分百保证阿衍的性命。 毫无意外,这一次对方站在了棋眼上。 第5章 生死一搏 “为什么要执行清理计划,”阿溯突然开口,“第七、第八单元你已经清理完毕了吗?” 李猛已经做好了全力衝刺身后的少女,並在眼前这个少年扑上来之前反杀的准备,他全身的力道绷紧,甚至脚尖几乎就要离地。突然听到少年的话,李猛一瞬间完全愣住。 他知道第六单元之外还有第七单元! 他知道清理计划! 怎么可能! “你是谁?”李猛强忍著腹部剧痛问。 “我是人。” “不是!”李猛失控的大吼出来,“你们不是人!” “如果不是人,那我们是什么?” “你们……”李猛喉头再度一哽。这一次血涌得太猛,他虽然闭住了嘴巴,却从鼻子、耳朵里喷涌出来。他伸手捂住口鼻,眼睛血红的盯著阿溯。 “如果不是人,我们是什么?”阿溯再次问道,並且向前走了一步,指著自己喉咙处的伤口,“你杀死的那些,他们是什么?” 噹啷——匕首掉落在地。 李猛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这个少年用突如其来的话扰动了他憋著的最后一口气,內出血显然比他预料的更严重。插入肺部的肋骨可能还刺破了动脉,他的血氧急剧下降,他已经眼花繚乱,身体里的力量飞速离去。 他往后连退两步,撞上金属壁,身体就那样靠著壁身,缓缓往下滑去。阿溯用力一甩头,阿衍这次终於看懂了他的眼神,转身向后面跑去。 阿溯俯身捡起匕首,在手里掂了掂。他蹲在李猛身前。 李猛血一股一股的从口腔和鼻腔里流出来,但他却咧嘴笑著,表情瘮人。 “为什么要杀我们?” “你们……这些杂种……就该被……” 匕首狠狠扎进李猛肩头,疼得他放声大叫,隨即呸的吐了阿溯一脸的血沫。 “最多……还有五分钟……这里就將被夷为平地……”李猛继续咧嘴大笑,看著阿溯:“你们……別想出……” 他头一歪,就那样保持著笑意死去。 阿溯默默的看著他倒地,半天,一动不动。 “阿溯……”突然传来阿衍的哭声:“阿溯……” 阿溯浑身一哆嗦,回过神来,发现阿衍不知什么时候蹲在自己旁边,使劲拽著自己的衣服,眼泪掉线似的往下流。 “没事……”阿溯深吸一口气。他先把插在李猛身体里的匕首拔出来,这才扶著阿衍站起身。 “你受伤了!” 阿衍使劲扯下一根布条,把阿溯手掌的伤口包住。阿溯刚才打斗中高度紧张,根本感觉不到,此刻才疼得眼前发黑,差点摔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衍死死撑著他,哭道:“你別死!” “那倒不会……这点伤还死不了……”阿溯缓过了劲,才开口:“阿罗!” “系统……竭诚为您服务……”见识了刚刚的搏杀,连纯系统服务程序阿罗的声音都变得有点颤颤巍巍。 “系统里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正在快速撤离,目前大多数已离开本系统主体。最迟两分钟后,他们会全部撤离。” “夷为平地是什么意思?” “系统观测到两枚氮氢炸弹被安置在系统主体的两侧,”阿罗说,“根据推测,一旦引爆,將完全彻底地封锁整个主体。同时会切断系统的太阳能供电系统,最迟三个小时后,本系统將永远、彻底、不可逆地陷入死寂。” 阿溯感到阿衍扶著自己的两只手同时一紧,忙轻轻拍著她的背。 “有其他逃生通道吗?” “完全没有!”阿罗的声音一下变得洋洋得意,“本系统设计初衷就是保持绝对的安全、无泄漏,所有安全漏洞都已被封堵。给予客户绝对信心,就是我们的服务宗旨!” “怎么办?怎么办啊!”阿衍真的慌乱起来了,惊恐地四处张望。 “有检修通道吗?” “检修通道也在被炸毁范围內。” “下水道、排水系统、供暖系统、通风系统呢?” “没有漏洞!”阿罗继续吹嘘,“所有物品出口,均要通过数道安全管理措施,只有被分解到纳米级的东西才能被排出!” “有……” 阿溯还没说完,突然平台猛地一跳,两人一起跌倒。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声浪才从上方狠狠砸下,阿溯只来得及紧紧抱住阿衍,两人就被衝击波和无数尘土吞噬…… ------------------------------------------------------ “餵……听得到吗……餵……” “餵……” “黑礁的人杀过来了!” 阿溯猛地睁开眼睛,手中紧紧握著的匕首疯狂划动。阿罗虚无的身体晃了两晃,赶紧退开。 “没有没有,別激动!”阿罗说道,“我只是想让你赶紧醒来……” 阿溯用力摇头,把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甩去。有一些昏暗的灯光,隱约照亮了四周。他略一动,发现腿被一块混凝土压住,动弹不得。他赶紧往下看,只见阿衍躺在自己身体下面,仍在昏迷中,不过身上看上去並没有什么大的伤口。 只见一个半透明的女性半身像在眼前晃悠,不停地叫道:“快起来!快动起来!系统崩塌就在眼前,快站起来!” 她穿著一身淡蓝色的紧身制服,扎著高高的马尾,圆圆的脸蛋,翘起的小鼻子,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只有十二岁的样子。她的形象隨时都在抖动、粉碎,又拼命重新聚集起来,好像在用最后的力气,给阿溯传达消息。 阿溯用力搬开混凝土,摸了摸腿,好在只是些擦伤,没伤到骨头。他慢慢站起来,这才把四周的环境看清楚。 刚刚那场爆炸中,顶端那直径达三十米的巨大金属顶盖承受了最大的衝击压力。但它虽然没有被破坏,支撑它的十六根液压装置却顶不住,齐齐折断。这个重量超过六百三十五吨的大盖子,在被遗弃一百二十多年后,终於挣脱束缚,向下崩塌。 在它塌落之前,支撑系统先一步下落,其中一根重达五十六吨的液压杆歪斜著砸中了阿溯两人所在的通道,摧枯拉朽的把其中一大半的通道都带走。 幸好他们所在的位置刚好有个支撑的金属壁,挡住了液压杆的横向一击,他们才侥倖活来下来。 此刻站在通道倒塌的地方往下看,金属顶盖斜著砸在竖井的底部,液压杆们横七竖八的插在旁边。不知哪里的水管被砸断,水正从好几个方向疯狂朝中间的顶盖喷射,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竖井上方,则被不知几万吨重的混凝土和山石完全封死,一丁点儿光都透不进来。 阿溯回头看阿罗,她赶紧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的等他询问。 “你的本体在哪里?” “整个系统就是我的本体。”阿罗嘴巴瘪了瘪,委屈的说,“现在全毁了。” “你还能支撑多久?” “呃……可能……还有半个小时吧。” “那现在我们能出去来吗?” “我已经说过了,完美的……” 阿溯打断了阿罗:“现在不完美了。系统被破坏,就会有漏洞。” 阿罗眼睛一亮:“对啊!我现在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那就有可乘之机!” 阿溯斜了她一眼:“这个词不是用在这里的……” 阿罗才不管。她闭著眼睛半天,才说:“啊呀,我的大部分传感器都失效了!警告太多,我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阿溯说:“屏蔽所有警告,你不用管那些。仔细搜索以前被安全措施保护的出口,比如排水通道,废物出口等。如果这些地方已经失去传感器,那就有可能露出来破绽。” “哦!” 阿罗在虚空中展开一个系统的三维全图,这是一个漏斗状的庞大建筑体系,围绕在漏斗的中部,是十六个单独的长条形建筑,每个建筑只有一条通道抵达,此刻每个建筑都在闪烁红灯,表明已经与系统连结脱离。 阿溯沉默地看著那些长条形建筑。 每个建筑就是一个单元。如果每个单元都是二百五十六人,那么此刻有四千多跟自己一样,大多数连这个世界看也没看过一眼的人,永远被埋在这废墟里了。 说起来,他对於诞生自己的单元,也仅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短暂记忆。此刻看著它们陷入死寂,说不上痛苦,也说不上庆幸,只有种莫名其妙的解脱感。 现在这个漏斗里,成百上千个红点在拼命闪烁。阿罗把地形翻来覆去的检查,不停拉大又缩小,找寻底部的空间。 “有一个可能……”阿罗把底部一个位置放大后,指著其中一个闪烁的红点,“这里,左侧的排水系统。” “怎么说?” “你之前应该见到了下面的电磁射流装置。”阿罗说,“別管它是什么了……关键是这个装置下方是一个水冷系统,与流经此地的一条地下暗河相通。当然,肯定是做了很多防护措施的。” “现在呢?” “喏,”阿罗朝下方努努嘴,“这不是被顶盖砸穿了么?” “所以你认为防护系统也被砸坏了。” “机率很大!”阿罗兴奋地说著,仿佛砸坏的不是她的本体,“顶盖和液压撑杆总重超过一千吨,而电磁射流本身因为下方铺设电缆,支撑面做得並不太厚。这一下子肯定是一直砸到最下方的基础层了。” “都有哪些安全防护措施?” “让我查一下……”阿罗闭上眼睛,“该死,基础资料库已经宕机了……我这里只有最简单的一些设备名称……嗯……三道高压电网,和一个雷射切割环。” 阿溯思索著:“现在这些可能都失效了吧?毕竟整个系统都崩溃了。” “与之连接的所有线路都中断了,我无法判断!”阿罗说。 此时阿衍醒了过来。她茫然地看著阿罗,还有漏斗幻象,片刻,她呆呆的问:“你是谁?” “啊?”阿罗大为失望,“你不知道?我啊!我,系统呢,刚刚跟你们说话来著。” 阿衍仍然呆呆的:“你不是……开关吗?” 阿罗看看她,又看看阿溯,嘴里嘖嘖连声:“底层培养系统的隨机数也弄得太高了点吧?” 阿溯不管她,快速瀏览了漏斗的原始结构,说道:“这里面最大的问题不在几个安全措施。” “那是什么?” “是水。” 阿溯和阿罗一起朝下方看去。只见下方水的喷涌速度已经大大减慢,但水面却已经漫过了歪斜著的顶盖的一半。 “呃……积水深度可能有十到十五米深。”阿罗一边看一边飞速计算,“从基底层到底部排水管道,还有六米的距离,加起来超过二十米水深。” “我们没有任何装备,连手电都没有。” “是,所以不一定能准確定位管道入口,”阿罗继续说,“现在下面被砸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也许管道已经被堵死了。” “管道內部有多长?”阿溯问。 “倾泻向下十米,一个涡轮泵,然后再往前十五米。如果管道仍然是畅通的,对你应该没问题。” 阿溯和阿罗同时回头看著阿衍。她被两人看得害怕,赶紧缩成一团蹲下,把脑袋埋进胳膊肘里。 “水温在5°左右,”阿罗说,“超过五分钟就可能失温而死。” “十五分钟。” “那是你!” “听著,仔细考虑考虑。”阿罗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严肃,“你一个人逃出去的机率是45%,带上她只有不到3%。” 阿溯用力抹了一把脸,站直了身体,朝阿衍伸出手:“来。” “阿溯……阿衍害怕……” “来。”阿溯坚定地朝她招了招手。“她撑不过去的!”阿罗说著又转头看向阿衍:“你进水马上就会冻死的,傻子!” “阿衍,”阿溯看著她:“你自己说。” 阿衍先胆怯地看了看一旁的阿罗,顿了片刻,才猛地一把紧紧抓住阿溯的手。阿溯把她拎起来,说道:“走。” 阿罗的身影更加縹緲透明了。她望著两人的背影,嘴唇翕动著,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些细小的光点渐渐在她周围聚拢,好像在往她身体里添加什么…… ----------------------------------------------------- 竖井虽然被顶盖颳了一层皮,但因为几个金属壁加强结构,还保留了部分没有被彻底摧毁。竖井上的几条垂直维修梯子的其中一条,神奇的几乎完整保留了下来。 两人走到梯子旁边,阿溯把上衣脱下,扯成几根布条,让阿衍爬到他背上。他用布条將阿衍和自己紧紧绑在一起。 他一边绑著,一边对著阿罗大喊:“你呢?” 阿罗笑了笑:“还有二十分钟。” “你不能离开吗?” 阿罗哈哈大笑:“別傻了!我就是系统,我是这一切的主人,我为什么要离开?快走吧,你们两人看得我犯噁心了都!” 阿衍轻声在阿溯耳边说:“她的能量消失得很快啊……她还能撑下去吗?” 阿溯摇头,继续喊著:“你有什么具身吗?我可以带出去。” 阿罗转过身,不耐烦的挥手:“行了,你们八成也得死在水里,我可不想陪著两具尸体。快走快走!” 阿溯没有犹豫,带著阿衍爬上梯子。 两人刚站上梯子,梯子嘎吱嘎吱的一阵乱抖。阿衍浑身颤抖得难以自持,抱紧了阿溯,却也闭著嘴巴不说、不闹。 阿溯一级一级往下爬去。梯子一直在晃动、颤抖,不时还有些东西掉下来,但它竟然一直死撑著没有倒下,让两人顺利爬到了一根露出水面的液压杆残骸上。 站在这里,望著黑漆漆的水面,两个人的呼吸都沉重了许多。 “往下看,”阿溯说,“仔细看,留意那些温度更低的地方。” 阿衍盯著水面看了几分钟,终於说:“左侧。” “嗯,方向对了,说明这个深度的水面你能看透。” “可是阿衍看得模模糊糊的,”阿衍使劲眨眼睛,愁的眉头紧锁在一起,“阿衍只能猜。” “相信你的直觉。” “左侧……那个位置!”阿衍终於指著一个方向。趁阿溯没有发现,她赶紧用手抹去眼角流下的一缕血丝。 “你会憋气吗?” “……会!” “別傻了!她入水一分钟之內就会失温,三分钟內必死!”突然,阿罗的身体又出现在两人身旁。她的形象似乎长大了一点,约莫十五六岁,而且没有戴眼镜。她的神態变得庄严了许多。 她目光炯炯地盯著阿衍,把阿衍的所有话都堵在嘴里不敢说出来,这才转向阿溯。她的眼中有一种凛然於世人的决绝感。 第6章 水下逃生 “你想她活还是死?” “你有什么法子?” 嗖…… 一件事物从上方飞速落下,被阿溯一把抓在手里。这是一根皮质的颈圈,看上去非常平常。 “给她戴上,”阿罗冷冷地说,“可以让她进入深度昏迷的假死状態,持续十分钟。但如果潜水时间超过十五分钟,我不保证她能醒过来。” 阿溯盯著她不动。 “你不相信?那还给我。” “不!不不不!”阿衍一把抓过来,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戴上:“阿衍要!阿衍可以的!阿溯,阿衍不怕的!真的!” “如果醒不过来,会怎样?” “能怎么样?死了唄。”阿罗说,“她那个瘦弱的身体,连给你当压舱物都不行。你最好设一个活扣,隨时把她丟弃。” “阿、阿、阿衍可以!”阿衍一个劲地点头,“阿衍可以的!阿衍准备好了!” 阿溯刚要开口,阿衍一个劲在颈圈上乱按,突然啪的一声轻响,阿衍眼睛立即瞪得巨大,金色的眼眸里仿佛有许多光影晃过。她莫名其妙的咧嘴无声的傻笑了一下,跟著脑袋耷拉了下去。 “计时开始了。”阿罗举起手,手中有一个虚擬的计时器,从十分钟开始倒计时。她看著阿溯,微微一笑:“你还不走吗?” “你明明可以给我更多的帮助,”阿溯说,“为什么不?又为什么要给她活命的机会?” 阿罗嘆了口气:“因为……这是配不配的问题。有一天你会明白。” 阿溯点了点头。他不再说话,背著阿衍沿著液压杆残骸往下爬,以便儘可能接近水面。 “你知道出去之后,会是什么样的世界吗?”阿罗大声问。 阿溯不答,蹲下来摸了摸水,感受著水的温度。 “混乱的、残忍的、崩溃的世界。”阿罗知道阿溯不会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说著:“失去的方向,可怕的倒退。没有人会接纳,没有人会帮助。你会在孤独中慢慢腐烂,特別是如果你活得够长,就会更加痛苦。” 阿溯用水打湿了阿衍的身体,让她也提前適应水温。他没有再看阿罗,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入水中。 “十二座高塔,那是命运编织的牢笼。智慧共主,你最好能记住这个名字。”阿罗低声地,自顾自地说著,也不管已经进入水中的阿溯能不能听见:“配不配,其实是个生死问题。死了,就不配,如此循环,直至……嘻嘻。再见了,ade0900-0001。就看这一次,你能不能再回到我的身边……” 水面咕嚕嚕的冒了一些泡,不久就重归平静。阿溯和阿衍的身体消失在水中,再也看不见了。 ---------------------------------------------------------- 阿衍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切都那么明亮,纯净,柔和,寧静。 她躺在水里,水也那么温暖,散发著一股乳液般的香味。 她就那样躺著,闭著眼睛,感受到水微微荡漾,她就在水里浮浮沉沉……水始终紧紧包裹著自己,她一点也感受不到窒息,只觉得周围一切都好温暖好温暖…… 这个时候,有个女性的冰冷的声音传来。 “加密链確认了吗?” 另一个机械般的声音回答:“已確认。” “中和剂?” “36组高度蒸馏数据,匹配128组普通大数据集群。” “数值?” “波峰256兆,波谷125兆,中波维持概率1.2%。” “良值太差。” “是到目前为止的最低维持概率。”机械般的声音说:“是否丟弃?” 过了老半天,女声才慢慢的说:“不……劣质结构或许能导致病理性变异,產生新型分支。把它推进去。” “是!” 突然之间,脊柱上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钢针刺穿,甚至穿透了脊柱,穿过了胸肺,从身体前端透了过来。 ------------------------------------------------------------------ “啊!啊啊啊啊!” 阿衍陡然惊醒,但那剧烈的疼痛感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强烈的扩散到整个胸腔。 她只觉胸腔憋闷到要爆炸,仿佛肺里不是空气而是水,让她既吸不进一丝儿气,也吐不出肺里的东西。她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两只手拼命的乱抓乱挥。 突然有个强壮的手臂抓住她的手,先把她脖子上的项圈扯掉,將她紧抱进怀里,另一只手则在用力拍打她的背部。有个耐心的声音说道:“吐出来……快吐出来!” 哇—— 在持续的拍打下,阿衍终於哇的一声,把肚子里的水大口大口的吐了出来。她这才贪婪的大口大口的吸著空气,根本不管空气里瀰漫的一股子腐臭味。 “好了。” 阿衍喘过了气,眼泪花花的转头,看见了阿溯的脸。她抽泣著把头埋进阿溯怀里。 一阵风吹来,她感到彻骨的寒意,这才发现整个人湿透了,头髮贴在脸上,像冰块一样的衣服裹著身体。她瑟瑟发抖的问:“我们……逃出来了?” “你自己瞧瞧。” 阿衍抬头看,他们在一个山谷里。周围三面的山壁都高约千米,几乎是垂直上下,只有一侧被河流衝出一个缺口,形成一个极其荫蔽的河谷地带。 她抬头看天——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看到天空。天是灰濛濛的,她看得眼睛发酸,却也捨不得移动眼光,就那么痴痴的看天。 这已经是太阳落山后最后的一抹余光,片刻过后,天彻底黑了下来。 突听砰的一声,阿衍嚇一跳,转头却发现阿溯倒在身旁,双眼紧闭。 阿衍呆呆的看了半天,伸手推他,他也不动。 她凑近了阿溯的脑袋,问道:“你怎么了?阿溯?” 她忽然把脸贴上阿溯的额头,欣喜地说:“阿溯,你好温暖啊,不像阿衍,冷颼颼的……好暖和啊……阿溯,你热得都有点烫了!” 阿衍靠著阿溯的额头,乐滋滋地享受了一会儿温度,直到某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阿衍慢慢坐了起来,有些懵的问:“阿溯,你是不是……发……发……发烧了?” 阿溯还是紧闭双眼,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阿衍的目光从阿溯的脸,移到他的手。她拉出阿溯藏在怀里的左手,发现了手心和手背的两个伤口。伤口已经开始发炎,炸开的皮肤和肌肉又红又肿。 阿衍慌乱得眼泪又开始稀里哗啦往下流,使劲推著阿溯:“醒醒,醒醒!”但是这一次阿溯再没有温柔的回答自己。她把阿溯的手放在自己脑袋上,想像他抚摸自己的样子,手却直接摔了下来。 “阿溯!啊!啊!”阿衍终於恐惧得放声大哭。 但她很快又捂著嘴站了起来,攥紧了两个小拳头,咬著牙拼命给自己打气:“不要哭,阿衍!不许哭!现在能不能让阿溯活就看你了!阿衍!呜呜……” 阿衍一边呜咽著,一边抹去泪水,在黑暗的山谷里四下张望。三面是冰冷的岩石,顺著河谷往前,树林的温度比岩石高了一些,但也是紫蓝色。 树林里偶尔有一些小小的暗淡的光闪过,那大概是夜归的鸟,或者出来觅食的小动物。阿衍用力瞪大眼睛——看见了,很远的林子里,有一团类似人形的橘黄色的光。 “是人!”阿衍心怦怦跳。不知道是不是来杀他们的人,要是阿溯还醒著就好了…… 阿衍浑身一抖,因为那团橘黄色的光分明正在靠近。她嚇得僵硬了片刻,这才想到要逃跑。 “阿溯,我、我我……我们得走了阿溯!” 阿衍用力去拉阿溯,可是怎么都拉不起来。正急得又要哭,忽然听阿溯极低极低的声音说:“背……背……” “哦!哦哦!” 阿衍蹲下身,使劲拉著阿溯的两只手。阿溯像一块烧红的铁靠在她背上,这热量却给了阿衍极大的信心。 她想要站起来,却无法做到,赶紧跪在地上,四肢用力往前爬。不知爬了多久——阿衍觉得爬了快半辈子,浑身都被汗打湿了。她回头一看,却绝望地发现,仅仅只离刚才出发的位置不过十几米。 阿衍双手抖得快要撑不住自己,嘴巴瘪著,死命阻止自己哭。 阿溯低声说:“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阿衍想了想,一翻身把阿溯放倒在地。她飞快的把阿溯身体摆正,怔了片刻,一下扑在阿溯胸前。 “跑……快点……” 阿衍紧紧抱了阿溯片刻,爬起来就走。阿溯嘆了口气,彻底放心的昏死过去。 他看不到,阿衍没有往前,却朝著林子的方向跑去。 阿衍一边跑,一边看著,那橘黄色的影子越来越近,大概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方向朝著阿溯呆的位置。 阿衍抬起头,用力大喊一声,闷头向林子里狂奔。 橘黄色的影子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转身朝阿衍追去。 阿衍飞快地跑著!风在耳边呼啸,她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只要跑进林子,她就能躲起来!只要跑进林子,她和阿溯都得救了! 她飞也似跑过了河谷旁的乱石堆,眼看林子就在几米之外。阿衍忍不住一声欢呼,往前一跳。 突然之间,她眼前的世界翻滚起来,身体骤然凭空飞起。紧接著无数绳索收紧,一个縝密的网兜把她头朝下的倒吊了起来,在空中晃悠。 阿衍眼前一黑,差点再度昏死过去。她喘息的声音大得像拉风箱,心跳快得象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眼睁睁看著一双皮靴出现在面前……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头蹲了下来,看见捕猎网里这个双眼明亮得象星星一样的女孩,怔了一下。隨即那被褶皱挤满的脸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 阿溯突然睁开眼。 睁眼的瞬间,右手已经握紧了匕首。 好,匕首还在。这莫名的一个举动,让他的心一下鬆了下来。 他慢慢鬆开手指,儘量让呼吸平復。头顶是灰白的天花板,旁边是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阳光从窗框里斜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腿上,暖得有点不真实。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阳光,不由得怔怔的看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用汽车后座改成的床上,身上盖著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皮毛拼接的毯子,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膻味。 他举起左手,发现已经被人用绷带从手掌一直包到手腕。绷带是旧的,但洗得发白,很乾净,包得也很紧实。他试著握了握拳,伤口传来钝痛,但已经不烧了。 阿溯坐起身,环视四周。房间很小,原本应该是个办公室之类的地方,墙角堆著几只塑料箱子,一张歪斜的金属桌上放著几个工具。门不见了,框上掛著用编织袋裁成的门帘,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阿衍呢?” 阿溯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撑得住。他掀开门帘,外面似乎是一家便利店。但货架早就空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收银台被挪到墙角,上面放著一口黑漆漆的铁锅和几个缺了口的碗。 有个瘦小的傢伙蹲在铁锅前,正捧著一只碗,埋头吃饭。她穿著一件显然是男子的旧衣裳,捲起袖子,露出两根芦杆一样瘦的胳膊,头髮乱蓬蓬。 “阿衍?” 阿衍猛地抬头,嘴里还塞著食物,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 看见阿溯,她两个眼睛顿时放出光,却没有站起来,而是立即仰起头,拼命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瘪著嘴巴叫出来。 “阿溯!呜呜!” 她把碗一放,飞跑过来,一头撞进阿溯怀里,紧紧抱住他。 “你醒了!你醒了!”阿衍使劲拿脑袋顶他的胸口,顶得阿溯连连后退,“阿衍早上醒了你还在睡,中午醒了你还在睡,太阳都快下山了你还在睡!阿衍以为你要死了!” “没那么容易死。”阿溯伸手按住她的脑袋,柔声说:“你吃的什么?” “糊糊!”阿衍仰起脸,嘴角还掛著一抹灰色的糊状物,“糊糊真好吃!阿衍吃了两碗了!” “那是第四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溯转头看去,门口站著一个老头,白髮,驼背,左边裤腿空荡荡的,用一根木棍撑著身体。他身后跟著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短髮,脸瘦瘦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女孩手里提著一只刚剥了皮的嚙齿类动物,血水顺著她的手指滴到地上。她看见阿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往老头身后缩了缩。 “啊呀,”阿衍不好意思地挠头,“有两碗太少了,阿衍忘了算……” 老头拄著棍子走进来,在收银台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把那条好腿伸直了,舒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两天一夜。手上的伤感染了,我给你清过。没有抗生素,只用高度酒精清洗了一下,你还是熬过来了。”他看了一眼阿衍,“这丫头守了你一夜,天亮才睡著。睡醒了就开始吃。” 阿衍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阿溯怀里,但马上又抬起来,看著阿溯眼睛认真地说:“阿衍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守你。对了,你也吃点吧,真的很好吃!” 阿衍拿自己的碗给阿溯盛了糊糊,阿溯吃了一口,一种甜中略带著糊的味道传入大脑,让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这是平生第一次吃到食物。原来吃东西是这种感觉。 “好吃吧?”阿衍得意洋洋。 老头从腰间摸出一个菸斗,没点,只是叼在嘴里。他看著阿溯,目光浑浊,却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穿透感,像在看一件他曾经见过的东西。 阿溯一边吃,一边说:“谢谢。我叫做阿溯,这是阿衍。” “你可以叫我方叔。”方叔淡淡地说,“这是我孙女铃鐺。不会说话,不是哑巴,是不说话。” 铃鐺已经走进来,蹲在角落里,用一把小刀处理那只啮齿动物。她的动作很利落,刀尖沿著筋膜游走,几下就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用一根铁丝串起来,放在火堆上烤。她的眼睛始终低垂著,不看任何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阿溯问。 “几十年前是个充电站。”方叔把菸斗换了个方向叼,“现在是我家。” “充电是什么?”阿衍很好奇。 阿溯立即注意到,方叔听到阿衍的这句话后,一瞬间眼神变得犀利。他拿出火柴点菸斗,垂下眼帘,把那股子杀气隱藏了下去。 第7章 废土初遇 “很好吃,”阿溯说著把碗放下,“厕所在哪里?” 阿衍立即站起来:“外面呢,阿衍带你去!” 两人走出门,被阳光照得眯了眼。外面耸立著几十个充电桩,大部分都已锈得发黑,线缆乱七八糟的躺在尘土里。 充电站外的公路裂成一块一块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灰濛濛的天际。公路两侧是低矮的丘陵,寸草不生,裸露出暗红色的岩层。 一辆的公交车停在充电站后面,车厢被改造成了居住空间,侧面开了门洞,掛著跟里面一样的编织袋门帘。公交车旁边堆著一些收集来的废铁和塑料,码得整整齐齐。更远一点,靠近丘陵脚,有一小片开垦出来的地,插著几根歪歪扭扭的苗,看不出种的是什么。 阿溯心里闪过阿罗最后的那句话:“混乱的、残忍的、崩溃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充电桩上。方形的基座,顶端倾斜的接口面板,还有从地下掏出来的、被酸雨啃噬得坑坑洼洼的线缆。 阿溯的太阳穴莫名其妙突突跳了两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著那些锈蚀的金属接头看,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闪过“直流快充”、“绝缘击穿”这样支离破碎的词。那些词像沉在水底的铁块,他捞不起来,却能感觉到它们沉甸甸的分量。 原来这就是末世…… “这里,这里!”阿衍跑到一个垮了一半的矮墙后面,使劲朝阿溯招手。 阿溯刚走近,阿衍就开始往下蹲。阿溯眼前一黑,一把揪住她的那一头乱毛,把她扯起来。 “啊呀!干嘛啊?”阿衍捂著脑袋尖叫。 “你是个女孩子,知不知道?” “啊?”阿衍呆呆的看著阿溯。 “……算了……”阿溯放开她,自己到另一边去解决。他回来的时候,见阿衍还站在路口等他,就朝她招手。 阿衍蹦蹦跳跳的跑过去,又要往阿溯怀里扑,被阿溯一手按住。 “听著,”阿溯忽然很严厉的低声在她耳边说,“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从哪里来的,明白吗?” 阿衍点点头,也在阿溯耳边轻声说:“阿溯在那里杀了人,阿衍绝对不会说的。” “不是这个原因,不过……也差不多……” “底层培养系统的隨机数也弄得太高了点吧?”阿罗讥讽的声音再次在阿溯脑子里迴响。看来系统对每一个人的培养完全不同,甚至是人格都大相逕庭。 为什么会培养阿衍这样几乎毫无生存能力的人?阿溯不能明白,但无论如何,他绝对不会让她身陷危险…… 两人回到房间里,铃鐺已经把肉放在火上烤著,一股肉香迎面而来。阿衍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却感到阿溯在背后拍了拍。她当即老老实实闭嘴,跟著阿溯坐到方叔旁边。 “你住这里多久了?”阿溯问。 “七年。”方叔说,“上个地方住了五年,再上个地方住了三年。废土上,一个地方待太久不是好事。” “方叔,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阿溯问,“我昏迷的时候,似乎迷路了……” “我往我下的套走。套在哪个方向,我就往哪个方向走。”方叔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你警惕性高,是好事。但別用错地方。” 阿溯笑了笑,没有接话。 阿衍从阿溯身后探出头,小声说:“铃鐺给阿衍扎了辫子。方叔拿了衣服出来,还给阿衍糊糊吃。”她顿了顿,补充道,“三碗。” 方叔也咧嘴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比哭还难看。他撑著棍子站起来,走到收银台边,拿起铁锅,用一把木勺搅了搅里面剩下的糊糊。 “先吃饭。今天有肉,解馋。” 四个人围著火塘坐下。 方叔给每人舀了一碗糊糊,再放一块肉。轮到阿溯时,特意多放了一块。 阿衍捧著碗,迫不及待把肉往嘴里送,烫得直抽气也捨不得吐出来。铃鐺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著糊糊,偶尔抬眼看一下阿衍,嘴角似乎动了动。 阿溯这次仔细品尝著,感觉糊糊是用某种块茎磨碎了煮的,口感粗糙,带著土腥味。菌子增加了咸味,肉则提供了一点可怜的油脂…… 眾人吃完了饭,铃鐺开始收拾碗碟,阿衍靠著阿溯坐著,一个劲打嗝。 “你们是从『下面』来的。”方叔突然开口。 阿溯没有放下碗,但是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紧了匕首。 “不用紧张,”方叔说,“我见过。不只一个。” “几个?”阿溯有点震惊。 方叔把木勺搁下,靠在身后的货架上,继续说:“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连太阳都没见过,皮肤白得跟死人似的。有的不说话,有的不会吃东西,有的走几步就摔跟头。但眼睛都亮。” 方叔的目光在阿衍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呢?”阿溯问。 “然后?然后就死了。” “阿衍!”阿溯突然厉声说道:“帮铃鐺收拾去!” 阿衍嚇得一哆嗦,赶紧爬起来,跟著铃鐺出去了。 方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亲眼见过两个。两个都死了。第一个是我在河边捡到的,男孩,大概十一二岁。他连话都还不会说,只会啊啊叫。我带了他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他就不见了。我找了一上午,在河边找到的。” “怎么死的?” “枪伤。胸口一个洞,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全碎了。”方叔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阿溯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个是在一个废弃镇子里。一个女孩,比铃鐺大一点。她躲在一栋塌了一半的楼里,我在对面楼看见她。我没过去。第二天早上,镇子外面来了两个人,穿著灰斗篷。女孩从楼里跑出来,跑了不到五十米。一枪。就一枪。他们把她翻过来,用一根钢针从眼眶扎进去,抽了一管东西,然后走了。” “还有些,是听別人说的。”方叔掰著手指头数,“有的被杀了,有的被別的什么人带走了,听说带走的那些也没活过一个月。总之,从『下面』上来的人,废土上留不住。” 火塘里的火跳了一下,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方叔叼著菸斗,一副聊著小猫小狗事情的模样。 “什么时候的事?”阿溯问道。 “十五年前吧,大概……老了,记不清楚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阿溯问。 “因为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死。”方叔说,“你们在河里泡了那么久还没死——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不管是哪种,都不关我的事。但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他放下烟杆,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阿溯。 “我这里不收留人。铃鐺她爸妈死后,我就发过誓,这辈子只管两个人。多一张嘴都不管。” “我们明天就走。”阿溯说。 “去桥城。” “桥城?桥城在哪里?” 方叔撑著棍子站起来。“桥城在北边,沿著这条公路一直走,五天路程。路上有掠袭者,有酸雨区,还有旧时代的自动哨戒系统。我帮不了你们什么,但可以给你们一张地图,我画的,凑合能用。” 他往货架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晚再住一夜。夜里外面冷,你那手明天能好多少算多少。” “谢谢。” 方叔笑了笑:“谢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死在我这里而已。” ------------------------------------------------------------ 夜里,火塘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炭还隱隱发著红光。阿衍蜷在铃鐺旁边,两个人裹著同一条毛毯。铃鐺早就睡著了,呼吸又轻又匀。阿衍也睡著了,但眉头皱著,两只手紧紧攥著毯子边缘,像在梦里也在害怕什么。 阿溯坐在便利店门口,背靠著门框,望著外面的夜空。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尽的灰霾,把月光也遮得朦朦朧朧。远处丘陵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沉睡的巨兽隆起的脊背。 木棍点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叔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条好腿伸直了。 “睡不著?” 阿溯没回答。 方叔也不在意。他从怀里摸出菸斗,依然没点,只是叼著。“我年轻的时候,在桥城待过三年。那地方什么都收,什么都不管。人、东西、消息,只要你有用,就能活下去。但那地方也不保任何人。你今天有用,今天活著。明天没用了,明天就消失。没人问,没人管。” “你为什么要我们去?” “因为能治那丫头。”方叔把菸斗换了个方向,“她眼睛里的东西,你看不见,我看见了。那不是普通的眼睛。那东西在烧她。你手上有伤,会发烧会感染,身体能扛。她那个,身体扛不住。” “会死吗?” 方叔摇头:“看运气唄。” 阿溯沉默了很久。 “你说有很多『下面』上来的人,有没有活下来的?” 菸斗在方叔嘴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久到阿溯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慢吞吞的说:“曾经有……” “曾经?” 方叔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掌心里磕了磕,“他曾经活下来,但也不算活著。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连话都不会说。他在北边的矿场里当苦力。他肩胛骨之间,有两道疤。平行的,大概十五厘米长。不是外伤,是手术切口。非常精细的手术,精细到切口癒合之后几乎看不出来。” “我问他那是什么疤,可他根本听不懂我在问什么。后来矿场塌了,他被埋在下面,再也没挖出来。” 火塘里的最后一块炭熄了,发出极轻微的嘶的一声。 “你想说什么?”阿溯问。 “我在想,”方叔慢吞吞地说,“你们背上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摸过你们的脊柱。从上到下,每一节都摸过。” 阿溯猛地转头看著他。 “你昏迷的时候,”方叔毫不迴避他的目光,“我给你检查过。你背上的脊柱,从第三节胸椎到第二节腰椎,温度比別的地方高。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里面的热。她的也是。” 阿溯呼吸急促,一时间竟然无法说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心中像有团火焰要奔腾而出。 阿溯双手紧握,强行把那股火慢慢压了下去。他重新平静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阿溯坦然地说,“桥城会有人知道吗?” “那得靠你自己去找了。” 方叔说著把菸斗收回怀里,撑著棍子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拄著棍子,一步一步走回公交车。 阿溯独自坐在门口,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身体冰冷。他把手伸到背后,手指沿著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摸。皮肤冰凉。摸到背心中间,第三节胸椎的位置——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 阿溯收回手,望著黑暗沉默了很久。 阿衍眼睛里的东西,方叔看见了。不过自己也看见了。 每当阿衍使用那种“看见”的能力,她的瞳孔就会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同时眼角会渗出血丝。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现在已经越来越明显。那东西在烧她,方叔说得没错。而桥城最上层的那个医生,是唯一的希望…… -------------------------------------------------------- 凌晨时分,风停了。废土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阿溯就在这片寂静中睁著眼,看著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直到方叔拄著棍子从公交车那边走出来,开始在火塘里生火,阿溯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手握拳,伤口传来钝痛,但已经能握紧了。 “起得早。”方叔头也不抬。 “睡不著。” 他帮著方叔把乾草和柴火塞进火塘点燃,再次煮起糊糊。 阿衍是闻到糊糊的香味才醒的。她从毯子里钻出来,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迷迷糊糊地就往火塘边走。铃鐺伸手拽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旧皮筋,给她扎头髮。阿衍乖乖坐著,一边打哈欠一边任由铃鐺摆弄。不一会儿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就扎好了,铃鐺还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根发卡,別在阿衍的鬢角上。 “好看吗?”阿衍转向阿溯,使劲晃了晃脑袋,两个丸子头跟著左右乱甩。 “好看。”阿溯说。 阿衍得意地笑了。 吃完饭,方叔拿出一份地图,详细给阿溯讲了路径,並交给他一个背包。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小袋菌干,两条风乾的鱼,一卷绷带,一个装水的旧塑料瓶,打火石。这点东西在废土上撑不了五天,但方叔能给的也就这么多了。 “走吧。趁天早,多赶路。” 阿衍跑到铃鐺面前,拉起她的手使劲摇了摇。“铃鐺,等我们到了桥城,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铃鐺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阿衍的眼睛,又指了指阿溯,最后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阿衍没看懂,回头望阿溯。 “她说,让你照顾好自己。” 铃鐺点了点头。 阿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抱了一下铃鐺,然后转身跑到阿溯身边。 两人走出便利店。晨光照在充电站的废墟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裂开的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阿溯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叔。” 方叔站在门口,叼著菸斗。 “桥城最上层的医生,叫什么名字?” “顾北。照顾的顾,北方的北。” 阿溯点了点头,迈步向北走去。阿衍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回头挥一下手。两个身影沿著公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线尽头。 铃鐺一直站著,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才转身走回屋里。 方叔坐在门框上,茫然地坐了快半个小时。他突然回头,看见一个灰色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充电站旁边的阴影里。 那人穿著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背著一个帆布包,手里拄著一根木棍。 “谁?” 第8章 三子 那人走出阴影,伸手掀开兜帽。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短髮,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乾裂。皮肤被风沙打磨得粗糙,但眼神很亮,是那种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亮。 方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是谁?跑这里做什么?” “找人。” “什么人?” 三子偏过头,望向公路延伸出去的方向——阿溯和阿衍消失的方向。晨光里,那条裂开的公路像一道伤疤,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两个孩子。” “我这里没有……” 三子慢慢掏出一把枪,对准了听到响声,从公交车里跑出来的铃鐺。铃鐺愣在当场,方叔深深嘆了口气,朝铃鐺摆了摆手。 “她没什么错,你问,我回答就是了。” “很好,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类。”三子把“人类”两个字咬得很紧,隨即收了枪。铃鐺立即惊恐地跑回了公交车。 “所以確实是两个孩子,对吗?” 方叔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看到的?” “两天前。” “从哪来的?” “河里漂来的。”方叔重新把菸斗叼回嘴里,“男的快死了,女的被我捕狍子的网兜住了,就捡回来。” 三子脸上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他们身上有编號?” 方叔没说话。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 方叔慢慢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著三子。“我知道他们是从『下面』上来的。我也知道你是专门清理从『下面』上来的东西。但有一个问题,年轻人。” 他顿了顿。三子眼睛眯成一条线,隨时准备搏命一击。 “那两个孩子,是你说的『东西』吗?” “什么?” “他们不是东西。” “哼!”三子冷笑一声:“不管他们是什么,都必须死。” 方叔点了点头:“男的被感染得很严重,女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她。他们活不了多久。你要追就追,要杀就杀,不用来问我。” 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门帘落下,遮住了他佝僂的背影。 三子转身沿著公路向北走去,顺手打开了通讯器。 “小雪。” 一阵静电杂音后,小雪的声音传进来,压得很低。“在。” “確认了。两个都在,一男一女。从充电站往北,沿著十七號公路,方向是桥城。” “编號確认了吗?” “没有。”三子绕过路面上一个塌陷的坑,“老傢伙说他们是从河里漂来的。男的受伤,女的守著。两天前。”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小雪飞快地查看著资料。 “如果从系统废墟逃出,往北偏西方向,最近的有人区就是那个充电站。”小雪的声音变得紧绷,“如果他们是从暗河出来,漂到那里,时间刚好对得上,两天前!”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三子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公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道处有十几辆烧得只剩骨架的旧时代轿车,锈跡斑斑,轮胎早就化成了地面上的一圈黑色痕跡。再往前,视野就被丘陵挡住了。 “头给我的命令是確认目標,然后上报。” “那你上报了吗?” “还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三子。”小雪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在想什么?” 三子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堆烧毁的轿车旁边,蹲下来,查看地面。路面上有几行脚印,两双小的,並排走。其中一双脚印很浅,步幅也小,走路的人体重很轻。另一双略深一些,但左脚脚印比右脚浅——左手受伤的人,会下意识把重心往右手边移。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李猛失联之前,最后说的话,”三子开口了,“他说这工作让他噁心。他说头要是还有別人可用,早就把他踢出去了。他说他巴不得头踢他。” “我记得。”小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还让他別乱说话,头在频道里。” “他不在乎。”三子说,“但他从钻进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出来。” “是那两个孩子杀死了李猛?” “我不知道。”三子说,“但是他们活著出来,李猛死了,这帐就只能算他们头上。” 频道里只剩下静电杂音。过了很久,小雪才说话。 “你打算动手后,再报告吗?” “对,所以我现在要无线电静默了。你想办法在前面盯住他们。” “了解。” ----------------------------------------------------------- 走了两个多小时,阿衍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她没喊累,但攥著阿溯的那只手越来越松,最后滑开了。阿溯停下来,蹲下身。 “上来。” “不用……阿衍还能走……”阿衍挺起胸膛,但两只脚已经在打颤了。 “上来。” 阿衍瘪了瘪嘴,趴到阿溯背上。阿溯把她背起来,继续往前走。阿衍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阿溯,方叔说我们背上有东西。” “嗯。” “他说……说那个东西在发热。” “嗯。” “阿衍摸过你的背。第三节胸椎到第二节腰椎。”阿衍的声音闷闷的,“真的在发热。阿衍的也是。铃鐺帮阿衍洗澡的时候,说那条线是烫的。”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阿衍的头髮吹到他脸上,痒痒的。 “阿溯……” “嗯。” “我们会死吗?” 阿溯的脚步顿了一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我在。” 阿衍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说:“阿溯,阿衍……是不是很傻啊?” 阿溯侧过头瞄了她一眼,很认真点了点头。 “是吧。”阿衍嘟著嘴说,“阿衍也觉得自己傻。阿溯什么都知道,可阿衍什么都不懂。” “因为我比你大啊。等你长大了,就不会傻了。” “啊?”阿溯惊讶地说,“真的吗?” “真的,真的呢。” 阿衍一下重新开心起来。她靠著阿溯的背,说:“阿溯,阿衍好睏……” “你睡吧。” “那……阿衍只睡……三十……二十分钟!你记得叫醒阿衍好不好?” 阿溯点了点头,阿衍嘻嘻一笑。不到一分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又轻又匀,微张著嘴,就那样睡著了。 阿溯背著她,沿著公路继续走。日头慢慢升起来,灰霾被照得发白,把整个天空糊成一片刺目的光。他把阿衍往上託了托,感觉隔著两层衣服,热度还是透了过来。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里面的热。 阿溯把阿衍背得更紧了一些。他也热,但是脊柱越热,他的力量便越大。至少要维持这力量抵达桥城,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了一段相对完整的路面。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弯道內侧有一辆旧时的校车,轮胎瘪了,但窗户还有一部分完好。校车旁边是一小片平整的碎石地,背风,视野开阔。 阿溯双腿也开始变得僵硬。他靠著校车,慢慢把阿衍放下。阿衍揉著眼睛醒过来,看了看天,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阿溯!什么时候了啊?” “可能快六点了吧。” “啊?你怎么不叫阿衍!” “叫了。你没醒。” “不可能!”阿衍急得跺脚,“下次你一定要叫醒阿衍!要是不醒,你就掐阿衍!” “好呀。” 两人进了校车,里面的椅子已经被人拆光了。阿溯把方叔给的毯子铺好,让阿衍坐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菌干和风乾的鱼。 阿衍咬了一口鱼乾,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两排牙齿咯吱咯吱地磨著那条硬得跟木头一样的鱼肉,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好硬。”她含混不清地说,“但是好好吃。” 阿溯也咬了一口。鱼乾硬得几乎咬不动,只有一点点咸味和腥味在嘴里化开。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他能感觉到背上那一截还在微微发热,像一台永远不会完全关闭的机器,在黑暗里缓慢地空转著。 天黑了。 吹了一整天的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罐子。阿衍裹著毯子蜷在阿溯旁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著鱼乾太硬明天要泡水吃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溯把匕首放在膝盖上,望著来路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风声不对。 昨晚在充电站,风从北边来,吹过丘陵的时候有一种呜呜的空腔音。现在风停了,但那声音还在。不是风,是设备。某种东西產生的极低频震动。人耳听不到,但他感觉得到。 阿溯把匕首握在手里,闭上眼,让脊柱的热度继续攀升。 忽然,他感到阿衍的手偷偷抓住了自己。他低下头,只听阿衍低声说:“三百米外……丘陵……东北方向……仰角大约十五度。” “能量大小?” “不大……”阿衍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是另一边,在我们后方大概五十米,有一个很大的能量。” “多大?” “就像……那个被你杀的人……” 他微微抬起身体,先朝身后的方向看去,什么都看不见。丘陵沉默著,灰霾把一切都吞没了。他又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是一片山丘,在夜色中只看得见剪影。 他伸手轻轻抚摸阿衍的头,平静的说:“別怕。” -------------------------------------------------------- 小雪趴在岩石后面,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流。 他看过来了。 不是碰巧,而是直直地朝她藏身的位置看过来。距离三百米,有偽装网,有斗篷,观测仪镜头盖都只开了三分之一。他不可能看见她。但他就是看过来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警觉,可就是让人毛骨悚然。 “三子。” “说。”三子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他看见我了。”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钟:“你確定?” “他不可能看见我。但我感觉他看见了。” “……目標反应?” “没有改变位置,只是看向我。” “看了多久?” “三秒。然后收回去了。现在靠在车骨架上,闭著眼。” 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是三子在移动。观测仪的视野边缘,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从丘陵另一侧绕了出来,贴著岩壁,慢慢地往公路方向移动。 “你干什么?”小雪的声音猛地绷紧了。 “靠近。” “你疯了?他现在是被动感知状態,你靠近他立刻就会发现——”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三子没有回答。观测仪的画面里,他的身影贴著岩壁,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压到最低。灰斗篷在夜色里几乎跟岩石融为一体,像一块会移动的影子。 “三子。”她压低声音,“他已经警觉了,別冒险!” 三子的声音很平,“我在完成任务。” “你在放屁。” 三子没有接话。 “三子!”小雪真急了,“我们不知道他的等级!想想李猛,他都失手了!” “那更不能放过他。”三子说著,扯出耳麦扔了。 “你……混蛋!” ---------------------------------------------------------------- 阿溯把匕首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阿衍的手一下紧紧抓住了他。 “听著,”阿溯说,“等我站起身,你就藏在车里,绝对不要动,不要出声,明白吗?” 阿衍拼命点头,但抓著他的手却不肯鬆开。阿溯慢慢抚摸她的头,片刻,阿衍猛地一下收回自己的手,用毯子把自己整个包起来,紧紧裹住。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阿溯听见她在低声喃喃自语,笑了笑:“我不会死的。” 阿溯站起身,走出校车,面朝来路的方向,匕首贴在腿侧,一动不动。 脚步声很轻,但阿溯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一样,脚跟先著地,过渡到前掌,重心移动,再下一步。 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斗篷,木棍,帆布包。他在距离阿溯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把兜帽往后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夜里赶路,迷了方向。”那人的声音沙哑,“请问桥城是这个方向吗?” “去桥城不需要你的枪。”阿溯说。 三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枪?” “腰后,帆布包下面。.45口径。”阿溯的声音很平,“你的腿上还有一把匕首,绑在右小腿外侧。木棍底部包铁皮,里面灌了铅,是钝器。” 三子脸上的疲惫神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身体慢慢站直。 “李猛说得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这种东西,確实不该留。” 三子把木棍放到地上,把帆布包也卸下来,搁在木棍旁边。最后他撩开斗篷,露出腰间那把.45口径的手枪。他把枪拔出来,卸了弹匣,把弹匣里的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退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那颗子弹单独装回弹匣,把弹匣拍回枪里,然后把枪重新插回腰间。 “这把枪里现在只有一发子弹。爆炸弹。”他说,“我只有在死的时候才会用。” 阿溯没有说话。 三子把斗篷的下摆撩起来,从右小腿外侧拔出一把短刀。单刃,刀背很厚,血槽很深,是格斗刀。他把刀插在腰带的另一侧,然后站直了身体。 三子说:“你们俩,我在充电站就確认了。但我没有上报。” “为什么?” “因为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 三子往前走了一步。“李猛是怎么死的。” 阿溯看著他,脊柱的热度开始攀升。三子的肌肉线条在他眼里变得清晰起来——肩膀微微前倾,是拳击的起手式。重心偏右,是右利手的习惯。但他的左腿比右腿站得更稳,说明他的左腿才是真正的发力腿。他是左撇子。枪掛在右边是假象。真正的杀招在左边。 “內出血。”阿溯说。 “谁干的?” “我。” 三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说话的口气没有一丝犹豫和恐惧,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內。这种纯粹的、毫无人味的感觉,正是拥有ai底层代码的真实表露。 这些该下地狱的ai…… “最后一个问题。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笑著。” 三子闭上眼睛。过了两秒钟,当他再次睁开眼,所有的情绪都已被压下去了。眼睛里什么都不剩,只有一片乾乾净净的空。 “来。”他说。 第9章 金色之瞳 阿溯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反握在右手里。 三子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大,刚好进入攻击距离的边缘。左手抬起,护住下頜,右手虚握在身前。这是军刀格斗的起手式——左手是盾,右手是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的刀上,但他的左手还空著。 阿溯往后退了一步,三子立刻跟进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米缩小到三米,又缩小到两米。阿溯的脊柱在剧烈发热,各种计算数据疯狂地在脑子里生成——三子的步幅,七十五厘米。攻击距离,左腿发力的情况下,一步半可以覆盖两米五。他的左手刀在这个距离上,出手速度最快可以达到零点三秒。 自己手里只有一把刃长十二厘米的匕首。对方有至少一把格斗刀,一把只有一颗子弹的手枪,可能还藏著第二把匕首。身高相差十五厘米,体重差至少三十公斤,臂展差二十厘米以上。 胜率——不到百分之五。 三子又往前迈了一步。 在他迈步的同时,阿溯突然往前冲,匕首直刺三子的喉咙。这一下完全出乎三子的预料,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然后突然鬆开的弹簧,从静止到极速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过渡。 这已经是阿溯能想到的最有希望的一刀,但三子的实战经验远超他的想像。在他起步的一瞬,三子的身体已在本能的往外旋转,这一刀匕首擦著他的肩头划过去,在斗篷上撕开一道口子。他左手同时从腰间拔出格斗刀,反手横切阿溯的肋部。 鐺! 两人的刀猛烈撞在一起,三子的刀刃隨即卡在了阿溯匕首的反沟里。两人的身体跟著撞在一起——三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溯则额头上青筋暴起。 两把刀咬在一起,三子在体重、身高和力量完全压制,带著两把刀一点一点地往阿溯的脖子压下去。 阿溯的左手颤抖著发抖。枪伤还没好,绷带下面的伤口在剧烈的发力下重新裂开,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著刀柄往下流。 脊柱的热度已经升到了让他眼前发黑的程度,他猛地用膝盖顶向三子的腹部。然而三子还是先他一步行动,小腿踢在阿溯大腿外侧,泄了他这一顶的力量。 阿溯左手疼得根本使不上力,在三子两只手的压力下渐渐不支。他突然冒险合身往三子怀里撞去,被三子一脚踢在腹部。 阿溯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借著这股衝击力往后倒,把两把刀分开,在地上滚了一圈,单膝跪地,匕首重新换回右手。 三子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著阿溯。 “你看,我就说不相信你杀得了他。”他说。 阿溯喘著气,没有回答。 “或者……你埋伏偷袭了他,对不对?”三子把格斗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换成正握。“可惜这次不会有机会偷袭我了。” 阿溯慢慢站起来,心中仍在拼命计算。公路往北是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三子的爆发力比他强,二十米內就会被追上。往丘陵跑——碎石坡会拖慢速度,三子的越野经验比他丰富。 再说,阿衍怎么办? “你不逃?”三子笑了笑,“那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三子的身体突然变成了一道影子。阿溯手中的匕首往下猛刺,又是鐺的一声! 这一次是三子低矮著身体猛衝,从下方刺向阿溯。两人的匕首再次交锋,鐺鐺鐺的响个不停。 三子连续猛攻,第五下的时候,他的身体已成功挤入了阿溯手臂的防御范围,一把抓住了阿溯的左手。 阿溯左手剧痛,就这么一顿,三子的刀刃咬住他匕首的把,一旋一拧,阿溯的匕首脱手飞出去,落在几米外。 三子刀刃向上,刺向阿溯的喉咙。阿溯偏头,刀刃擦著他的脖子划过去,在左侧颈动脉的位置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但三子也没料到他能在这么急迫之时,仍能左脚弹出,踹在自己的膝盖上。三子的腿往外一撇,重心晃了一下。阿溯整个人往后摔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碎石地上。他刚要翻身,三子的膝盖已经跪在他的胸口,把他死死压住。 格斗刀的刀尖抵在了阿溯的咽喉上。 “別动。”三子喘著气说。压制这个半大屁孩子,居然还如此用力,他也没想到。 阿溯不再动弹。胸口被压著,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进一半的气。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流下来,淌进碎石缝里。 “也许你速度很快,想法也挺好,”三子说,“可惜你的身体跟不上。” 刀尖在阿溯的咽喉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抬起手,把格斗刀举到肩膀高度,刀尖向下。这是终结的动作,即將从上往下,刺穿心臟。 “她叫阿衍。” 三子的刀顿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战斗,不会计算,连吃饭、上厕所都要人教。”血从阿溯的喉咙上流下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眼睛一直盯著三子,“她活不了多久。你放她走,她也活不了多久。” 三子没有动,刀刃在灰霾的微光里泛著冷光。 “说完了?”他问。 “是。” 三子摇头:“抱歉,你们都得现在死,死在我的面前。” 刀猛地刺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团刺目的金光在黑暗中炸开。 格斗刀距离阿溯的胸口不到两厘米的骤然停止。刀刃在剧烈颤抖,但无论如何就是刺不下去。不是三子没有力气,是他的手突然间不听使唤了! 他感到脊柱在燃烧! 从后颈到尾椎,整条脊柱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里面贯穿了。不是疼痛——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这个身体不再属於他了。他想刺下去,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刺,然而他的手反而在一点一点地往回缩。他想稳住身体,但他的全身都在发软,甚至连膈肌都在痉挛。 在极度震惊中,三子艰难地转过头。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站在校车旁。 她的眼睛亮得不像人的眼睛——两只瞳孔变成了两个金色的光点,光芒从眼眶里溢出来,沿著颧骨的轮廓往下流淌,像两行发光的泪水。她的头髮散开了,在没有任何风的空气里微微向上飘动,每一根髮丝都在发著淡金色的光。 她看著三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和痛苦感在三子心中升起。 她瞳孔中心那两个金色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跳动。每次跳动,三子的脊柱就抽搐一下。他的手指在鬆开,格斗刀从僵直的手指间滑落,刀尖朝下,噗的一声,扎进碎石地里。 “阿衍!”阿溯从地上爬起来大喊。 阿衍没有反应。她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金色的光从她的眼眶、鼻孔、嘴角、耳洞里溢出来,她整个头颅都在发光,颅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隱隱透出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 “啊……啊!混蛋!啊啊!” 三子终於放声狂叫,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双手撑著地面,指甲抠进碎石里,指节发白。那根从后颈贯穿到尾椎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从单纯的燃烧变成了有节奏的跳动。每一下跳动,他的四肢就抽搐一下,身体就离他更远一点。 阿溯发狂的衝到阿衍面前。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瞳孔了,只剩下两团金色的光。眼球表面有极细小的电弧在跳跃,从一侧眼角跳到另一侧眼角,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她的皮肤滚烫,烫得阿溯的手一碰到她的脸就缩了一下。 “阿衍!停下!停下!” 阿衍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三子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倒,以一个可怕的角度绷直。他四肢僵直,嘴巴大张,眼睛翻白,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棍子从后颈一直穿到脚底,钉在了地上。 阿溯顾不上滚烫,一把將阿衍紧紧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阿衍,停下……听话,停下来……別怕……” 阿衍眼睛里的金色的光突然炸开,向四面八方迸射。阿溯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黑。 阿衍瘫在他怀里,头往后仰著,眼睛半闔。瞳孔里的金色已经褪去,只剩下原本的浅棕色。她的鼻孔、嘴角、耳洞都在渗血,在她惨白的脸上画出几条细细的线。 “阿衍。”阿溯的声音在发抖,他拍了拍她的脸,“醒醒!阿衍!” 她没有反应,刚才炙热的身体,此刻急剧失温,又冷得像一坨冰。 阿溯抱著她跑进校车,用毯子紧紧裹住她,脱下外套叠起来垫在她头下。他拼命给她做人工呼吸,趴在她胸前听,似乎还有那么一丁点心跳声。 他盯著阿衍的呼吸,不知等了多久——好像有一万年那么长,她的小小的鼻子才微微一抽,慢慢的,浅浅的吸了口气。 阿溯一屁股坐倒在地,抱著脑袋,第一次泪流满面。 ----------------------------------------------------------- 一个小时之后,三子仍然躺在碎石堆里,姿势没有变化——四肢僵直,头往后仰,嘴巴大张。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復了,正望著天空,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指在抽搐,一下一下抠著碎石,像在確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阿溯抱著阿衍走出校车,把她轻轻放在地上,她的呼吸还是很微弱,但间隔不再拉长了。血止住了,在脸上凝固成几条暗红色的痕跡。 阿溯走到三子身旁,把他的格斗刀从地上拔了出来,在三子旁边蹲下来。 三子的目光从天空移到阿溯脸上。他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 阿溯把刀举起来。刀尖向下,跟三子刚才的姿势一样。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三子用最大的力气摇了摇头。 阿溯用力一刀扎下来,擦著三子的脑袋插入地里。 三子看著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沙哑的声音。“为……什么?” 阿溯没有回答。他重新收起刀,站起来朝他的脸狠狠呸了一口。他转身重新抱著阿衍,沿著公路向北走去。 天慢慢亮了。灰霾从东边透出光来,把整片废土染成一种脏兮兮的黄色。 三子的手指终於能动了——先是右手,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拳头,再鬆开。 他翻过身,把自己慢慢撑起来。每动一下,脊柱就像被人用钝刀刮过一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酸麻,让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跪在地上,低著头喘了好一阵。等到那种僵麻感逐渐消失,才站起身,往来路走去。 走了大约三百米,他爬上小土丘,停在路边一块暗红色的岩石旁。 小雪的脑袋从岩石后冒出来。她约莫二十来岁,一头蓬鬆的短髮,戴著一个巨大的耳机,观测仪掛在胸前,镜头盖还没来得及盖上。她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些胆怯的看著三子。 “你都看到了?”三子问。 小雪点头。 “那个女孩……她是什么。” 小雪打开观测仪的回放功能,把屏幕转向三子。 画面里是校车的位置,夜视模式下,一切都泛著惨绿色的光。三子看见自己举著刀,跪在阿溯身上。然后画面的一角突然炸开一团白光——不是夜视模式下通常的热源白,是一种把整个屏幕都烧穿了的、毫无层次的白。观测仪的感光元件瞬间过载,画面变成一片雪花,持续了整整六秒才恢復正常。 恢復正常的时候,三子已经躺在地上了。四肢反弓,口眼歪斜,姿態扭曲得不像是活人能摆出来的。 三子看著屏幕,没有说话。 “那不是热源。”小雪说,“是电磁脉衝。频率非常高,功率也大,瞬间就把观测仪前端烧坏了。”她把画面往前倒,定格在那团白光炸开的瞬间,放大。模糊的像素里,隱约能看见光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人形轮廓——站在校车旁边,双臂垂著,十指张开。 “信號我保存下来了,等待频谱分析。”小雪催促道,“三子,我们得前往河谷城跟头匯合了,已经拖了两天了……” 三子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望著公路延伸出去的方向。那两个孩子已经走远了,路面上的脚印被晨风吹得只剩浅浅的痕跡。 “李猛不是被偷袭死的。”三子嘆了口气。 “什么?” “那个男孩,手腕上有0001的编號。他跟我打的时候,步幅、重心、出手速度,完全在我之上。但他的身体力量不够,手上又有伤,所以他输了。”三子顿了顿,“如果没有伤,我恐怕很难拿下他。” “……0001,这个编號只能说明他是第六单元的第一个种子,不能说明什么。” “他们能走到这里,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三子把观测仪还给小雪,“如果他们到了桥城,到了人多的地方,你知道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小雪轻声说。 “头也知道。” 小雪抬起头看著他。 “上报。”三子说。 “三子!” “编號0001,男性,约十四岁。编號未知,女性,约十二岁。已確认技术脊柱激活状態,危险程度一级。两人沿十七號公路向北移动,目的地桥城。建议立即派遣清理组拦截。”他按了一下耳麦,把这段话录了进去,然后看著小雪,“把电磁信號一起加密,发送。” 小雪的手指悬在加密键上,没有按下去。 “发送。”三子说。 “你知道头收到这份报告会怎么做。” “知道。” “他会派清理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组。不是確认,是清除。可是桥城不是系统,会等我们去一个个解决……会死很多人的!” “我知道。” 小雪的嘴唇在发抖:“我们刚跟七城联盟达成协议还不到半年,如果在桥城动手,那就相当於再度开战,甚至可能把战火引到十二高塔。” “那就是全面战爭。” “是啊!我……我觉得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三子看著她,“你已经看见了,那个女孩把我钉在地上,像钉一只虫子。她只有十二岁的样子,她甚至出生还没到一周!如果她再大几岁,如果她学会控制更多的底层代码——到时候被钉在地上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小雪的手悬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按下了加密键。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加密。已发送。 三子点了点头,转身往来路走去。 “你还追?”小雪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刚才差点死了!” “我要赶在督战官抵达之前,再试著狙击一次。”三子说,“如果成功,也许能救许多人的命……” 第10章 桥城之路 阿溯是闻到铁锈味才停下来的。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阿衍中间醒过一次,喝了两口水,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她的体温忽高忽低,高的时候烫手,低的时候冰凉,像一块烧过了又冷却的石头。 阿溯把她绑在自己背上,用毯子裹著她,只露出一个脑袋。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打在他脖子上,有时热有时凉。 他突然停下,抽动鼻子仔细闻著。 铁锈味是从北边来的,很淡,混在风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阿溯脑子里却立即闪出方叔说过的话:“闻到铁锈味就跑,找地方躲。石头缝,废弃的车厢,什么都行,只要不被雨直接淋到。” 阿溯抬头看天。灰霾比昨天更厚了,云层压得很低,顏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不祥的灰黄色。铁锈味越来越浓。 阿溯急步跑上一个土丘,紧张地四处张望。 那里,公路右侧大约三百米外,有一小片矮灌木。方叔说过,废土上所有的叶子都被酸雨烂光了,只有一种矮灌木还能活。它的叶子不是绿色,是灰褐色,表面有一层蜡质的保护层,能抗酸。那片灌木丛生在几块巨大的暗红色岩石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像一只微微张开的手掌。 阿溯当即把阿衍扛在肩头朝著灌木狂奔。铁锈味追著他的鼻子,越来越浓,浓到他的喉咙开始发痒,眼睛开始刺痛。 他拼命压抑著大口呼吸的衝动,用布蒙著口鼻。在酸雨真正落下之前,他终於抵达了灌木丛。 他顾不上遍布灌木的刺,用力拨开最密的那一丛枝条,露出岩石之间的凹陷。空间很小,刚好够两个人蜷缩著挤进去。他把阿衍放下来,自己钻进去,然后把阿衍拖进来。 雨落下来了。 第一滴雨打在灌木的叶子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阿溯看见那片叶子上的蜡质层被烧出一个小小的凹坑,边缘迅速变成焦黄色。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雨势不大,但很密,每一滴都带著那种嗤嗤的声音,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一片布帛。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阿溯把口鼻埋进毯子里,用嘴呼吸,舌头上满是酸涩的味道。 阿衍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阿溯……”她的声音弱得像蚊子叫。 “嗯,在呢。” 阿衍从毯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她的瞳孔还是浅棕色的,没有发光,但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血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虹膜边缘,像瓷器上的裂纹。 “下雨了?”她在毯子下面含混不清地问。 “嗯。” “酸雨?” “嗯。” 阿衍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密,打在岩石上、灌木上、地面上,像无数条蛇同时吐信。偶尔有一滴透过灌木的缝隙溅进来,落在毯子上,立刻烧出一个小洞,冒出一缕白烟。阿溯把毯子拉紧,用自己的后背挡在灌木缝隙的方向。 “阿溯……” “嗯。” “阿衍是不是……杀了那个人?” 阿溯低下头。阿衍的眼睛从毯子的缝隙里看他,眼泪在里面滴溜溜的打转,但是她胆怯得连泪水都不敢流下,就那么委屈巴巴的看著阿溯。 “没有。”阿溯说。 “真的吗?” “真的。我不会骗你。” “那为什么他不动了?” “他动不了,並不是死了。” 阿衍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眼泪流了出来。 “阿衍不想的,”她的声音在发抖,“阿衍看到他要杀你,阿衍就……不知道阿衍做了什么,阿溯,阿衍真的不知道……” “你在救我,傻瓜。”阿溯突然加重了声音,“你不这么做,我就死了!” “可……可是……” 阿溯用力低下头,额头顶在阿衍额头,四个眼睛就在咫尺之间对视。 “如果有人敢动你一下,我就杀了他,如果有人要杀我,你呢?” “阿衍……阿衍跟他拼了!”阿衍的声音透过毯子传出来,奶声奶气的。 “那就对了。”阿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所以我很感谢你。” “哦……” “但是以后,不要隨便动用你这个……能力,”阿溯说,“要藏起来,否则会有无数人来追杀我们。懂吗?” “嗯……” “睡吧。” 阿衍闭上眼,贪婪地在阿溯脸上蹭了蹭,才缩回毯子里。阿溯把手放在她后背上,第三节胸椎到第二节腰椎。那一截皮肤冰凉,热度已经完全退下去了,只剩下一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寒意。 外面的雨还在下,嗤嗤的声音连绵不绝,整片废土都在被酸液腐蚀。 阿溯抱著阿衍,蜷缩在岩石的凹陷里。阿衍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又变得又轻又匀,眉头皱著,两只手紧紧拽著阿溯的衣角。 ----------------------------------------------------------------- 酸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终於停了。 阿溯从岩石凹陷里爬出来,驻足四望。 外面的世界变了一副模样。矮灌木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焦黄捲曲,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地面原本稀疏低矮的草全没了,只剩下一层灰黑色的糊状物,踩上去像烂泥,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空气里还残留著铁锈味,淡了很多,但依然刺鼻。 阿衍还在睡。她的体温总算稳定了下来了。 阿溯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条鱼乾,掰成小块,用塑料瓶里的水泡软。方叔给的菌干已经吃完了,鱼乾也只剩最后一条。今天必须走到岔路口,然后走右边那条绕山的路。如果顺利,三天后能到桥城。 如果不顺利……呸!阿溯狠狠啐了一口,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把泡软的鱼乾一块一块餵进阿衍嘴里。阿衍迷迷糊糊地嚼著,眼睛都没睁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只被餵食的雏鸟。吃完最后一块,她的嘴巴还在动,但什么都没嚼到,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了。”阿溯说。 阿衍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嘴巴立即瘪了下去。 “今天会找到別的吃的,放心吧。” “哦……” 阿溯把毯子叠好装进背包,转过身蹲下:“上来。” 阿衍熟练地趴在他背上,两人重新走回公路。酸雨把路面腐蚀得更加破碎了,裂缝变得更宽,边缘像被火烧过一样焦黑。枯草全没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层,像一道被剥了皮的伤疤。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方叔的地图上標过这个地方。左边是旧高速的入口,高速路上的桥断了,过不去。右边是土路,绕山,得多走一天。 阿溯往右边拐进去。土路比公路窄得多,两侧的丘陵也更近,岩石裸露在外面,顏色从暗红变成了铁灰色。 走了半个小时,土路在前面再次分了岔。一条继续往北,一条往西。往西那条路更窄,路面被酸雨冲刷得坑坑洼洼,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到了路边,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 方叔的地图上没有这条岔路。 阿溯蹲下来看地面,往西的路面上有车轮的痕跡,新鲜的,边缘的尘土还没有被风吹平。有车从这里经过,而且就是最近的事。如果这条路通向一个定居点,也许能弄到食物。方叔给的菌干和鱼乾已经吃完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只给阿衍餵了最后一点泡软的鱼乾,自己什么都没吃。 忽然,他站起来,使劲抽鼻子。有一股味儿……像是肉味……他辨別方向,背著阿衍往西边那条路走去。 不久,他们转过一个弯道,后面是一小片空地,三面被岩壁围著,像一个天然的院子。院子里停著一辆厢式货车,车厢用铁皮和木板修补过,轮胎磨损得几乎露出钢圈。驾驶室的门开著,里面没有人。 阿溯走近货车。车厢里堆著一些东西——几只帆布袋,两个塑料桶,一卷脏兮兮的毯子。 阿溯绕著货车走了一圈。车况比外表看起来更差,底盘锈穿了几个洞,油箱用铁丝捆在车架上,接口处渗出深褐色的油渍。这里並没有什么肉,但那味道更近了。 阿衍在他背上动了一下。“阿溯……到了吗?” “没有。”阿溯把她往上託了托,“你继续睡。” “阿衍饿了……阿衍好像闻到好吃的了……” “我知道。再等等。” “哦……” 阿衍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比昨天更凉了。 阿溯刚要离开,却发现车后的岩壁上有一个洞口,似乎通向山壁的另一面。他俩钻入洞子,走了几十米远,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废弃的休息站,规模不大,一栋两层的服务楼,十几个充电桩。停车场上停著三辆车,两辆货车,一辆改装过的皮卡。皮卡的车斗里堆著物资,用防水布盖著。 服务楼前面蹲著两个人,正围著一个铁桶添柴火。铁桶上架著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正煮著肉。 咕嚕……阿溯和阿衍同时咽了口口水。 听见脚步声,那两个人抬起头。一个很瘦,颧骨高耸,看不出年龄。另一个年轻一些,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耳根的疤。 “哟。”瘦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人了。” 疤脸也站了起来,手摸向腰间的一把砍刀。 阿溯停住脚步。他的目光扫过服务楼的窗户,二楼黑洞洞的窗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小的一动,像是枪管调整角度时金属与水泥边缘摩擦的那一下。 不用阿衍观看,他也能明显感到那里不是一个人。二楼的窗户里至少有两个,一楼大门两侧的阴影里各有一个。屋顶的钢樑后面还藏著一个,那个位置能覆盖整个停车场。 五个人,五个射击位,交叉火力覆盖整个空地。 他可以在瘦子迈出第三步之前把匕首刺进他的喉咙,可以在疤脸拔出砍刀之前卸掉他的手腕,但他跑不出五把枪的弹道交叉点。 阿衍在他背上,她连缩头都不会。 阿溯瞬间黑了脸——被飢饿驱使,竟然自己走进贼窝里来了! “从哪来的?”瘦子走过来,歪著头看了看阿溯背上的阿衍。 “南边。” “南边?南边什么都没有。”瘦子的目光在阿溯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你这身衣服……不像废土上的。太乾净了。” “河里洗的。” “河里?”瘦子笑了一声,“废土上的河都是酸的,你拿酸水洗衣服?” 阿溯没有回答。 “行了。”疤脸也走了过来,砍刀提在手里,“两个崽子,皮相不错。三哥在里面,让他看看。” 他朝服务楼扬了扬下巴。 “走!”瘦子的手也摸向了腰间的刀。 阿溯只得背著阿衍,往服务楼走去。 服务楼一层的大厅里摆著一张摺叠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著一台古旧电脑,外壳磨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屏幕碎了左上角,但还亮著。 桌前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平头,穿一件军用夹克。他正在用一根手指敲击键盘,一下一下,很慢。敲完一组,停下来看屏幕,然后继续敲。 “三哥!” 他抬起头,飞快的瞄了阿溯一眼,然后目光移到阿衍脸上,停了两秒。 “几岁了。”他问。 阿溯没有回答。 三哥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问瘦子:“路上捡的,还是自己找过来的。” “自己闷头走进来的,”瘦子说,“大概是饿狠了,闻到味儿了。” “流浪者?” “看他们瘦的这模样,估计饿了快一个月了。” “可能是爹妈死了跑出来的……这小崽子还能卖几个钱。”他朝瘦子点点头,“关进二號车。跟另外几个放一起。” 阿溯被人从大厅里带出来。走出门厅的那一刻,那五个射击位同时有人探出头来,幸灾乐祸的看著他。 看来不止五个人带著枪,所以最优解是等。 “怎么了怎么了?”阿衍在他背上惊慌的小声问著。 “没事……咱们走累了,坐车。” “啊……车是什么?”阿衍的声音又立即兴奋起来。 瘦子把他俩带到一辆厢式货车前。车厢用钢板焊死了,只留了一扇小门。疤脸打开锁,拉开门。车厢里面很暗,地上铺著一层发黑的乾草,角落里扔著一只塑料桶。 车厢里已经关著三个人。一个蜷在角落,象是个少年,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昏迷著。另一个靠著车厢壁坐著,是个中年男人。 还有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穿著一系麻质的长裙,头髮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脸。她手腕上缠著一条紫色的脏兮兮的布条,坐在那少年旁边,背挺得很直。 阿溯把阿衍从背上放下来,抱著她钻进车厢。阿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问,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臭死了……车也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她咕嚕著。阿溯默默抚摸她的背,她不一会又睡著了。 车厢门砰的一声关上,只剩下几道缝隙里投进来的光,隱约照亮了车厢。 中年男人一直看著阿溯。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乾涩。 “你们从哪里来的?” 阿溯没有回答。 中年男人说:“我从河谷城来。”他用下巴指了指年轻女人,“她也是。” “三哥在这一带抓了半个月了。”中年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专挑走这条路的人。抓满了就运去桥城。桥城下层的矿场和窑子缺人,一个健康的能卖八十到一百旧幣。” “我叫老何。到了桥城,如果有人问你叫什么,別说真名。” 阿溯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看他。他朝阿溯笑笑,重新闭上眼休息。 不久听见车厢外传来声音。 “三哥说这批够数,不用再等。” “天亮就走。绕开酸雨区,两天到桥城。” “那个小的太小了,矿场不收。” “看吧,不能卖就扔进废坑里。” 老何的呼吸变得又沉又慢,睡著了。年轻女人靠著车厢壁,眼睛睁著,望著黑暗。她的背始终挺得很直。 第11章 磬姐 天还没亮,车厢外面就响起了人声。外面吵吵闹闹的,各种物资被搬来搬去。 门开了,有人把一个袋子和一个金属瓶子扔进来,说道:“今天的饭!”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再度被锁上。 老何突然灵活得像只鸡一样扑过去,抓出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就往嘴里塞。年轻女人等老何抢出来吃了,才俯身拿出两个,转身递到阿溯面前。 “吃吧,能管饱。” 阿溯伸手接过馒头,第一次看见她的脸,小小的,跟她的手一样覆满了泥,脏兮兮的。她眼睛弯弯的,像有水色在里面荡漾。 “谢谢!”阿溯说。 “谢谢!谢谢!”阿衍一直盯著馒头,连声说道。 两人一人拿一个吃起来。这馒头又冷又硬,阿溯吃得很慢,阿衍却几口就塞进嘴里,然后就被梗著,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急得眼睛都红了。 阿溯正在拍她的背,年轻女人已经把那个金属瓶子递了过来:“喝水,咽下去。” 阿衍喝了几口水,终於把那块石头一样的馒头哽了下去。她老半天才长出一口气,转头去看袋子,袋子里却什么都没了。 阿衍的嘴巴刚开始往下瘪时,半块馒头懟到了她嘴边。阿衍惊讶地抬头,年轻女人对她笑笑:“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吧。” “啊……”阿衍贼兮兮地看看阿溯,没有见他反对,这才赶紧接过来。这次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咬,一是怕再哽著,二是终於想到要好好品味。 阿溯对年轻女人深深行了个礼:“谢谢。” “是你妹妹?” “嗯。” “瘦得真可怜,叫什么名字?” “阿衍,我叫阿溯,”阿溯问道:“姐姐怎么称呼?” 年轻女人笑著:“你这小孩真有意思。你们叫我磬姐好了。” 正说著,突然车子一震,几个人都歪倒下去。巨大的震动中,车子缓缓开动,开上了崎嶇不平的山路。 透过车厢壁上的缝隙,阿溯看见服务楼在晨光里缓缓后退,越来越远,最后被灰黄色的土丘吞没。 车厢里顛簸得厉害,那少年一直没醒来,不时咳嗽几声。磬姐伸手拍他的背,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很轻。老何靠著车厢壁,眼睛半闭著,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 阿衍脸埋进他的肩膀,很小声地说:“阿溯。” “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桥城是什么地方?” 老何插嘴道:“把你变成货物的地方。” ---------------------------------------------------------------- 车队在灰黄色的废土上向北行驶。通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从灰白变成灰黄,又从灰黄变成暗红。 顛簸了一整天,车里所有人都已经麻木困顿不堪,趴在乾草上要死不活。阿衍靠在阿溯腿上,一直昏昏沉沉没醒过。 只有磬姐靠著车厢壁,眼睛闭著,背还是挺直著。 只听发动机的声音变得沉闷吃力,轰然声中夹杂著砰砰砰的爆响。车子在爬一个陡坡,车厢里的人隨著坡度往后仰。老何睁开眼,往缝隙外看了一眼。 “进山了。”老何说,“桥城快到了。” 阿溯从缝隙里看出去。公路在这里拐进了一道狭窄的山谷,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到了车身上。路面坑坑洼洼,车厢剧烈地左右摇晃著。阿溯从缝隙里看见前面那辆皮卡的车斗在岩壁上蹭了一下,蹭出一串火花。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阿溯把阿衍轻轻放下来,他把手伸进裤腿里,摸到那把匕首。这帮人太小看他们俩小孩了,居然身都没有搜过。 他把匕首拔出来,老何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 磬姐的目光从匕首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车厢前面——驾驶室的方向。 阿溯摸到车门边缘。车厢的锁掛在门外,但门閂是穿到里面的。一根拇指粗的铁栓,从车厢壁上的铁环里穿过去,外面掛锁。阿溯把匕首插进门缝里,刀刃抵住铁栓,一点一点地往外拨。 铁栓和铁环摩擦,发出极细的金属声,不过发动机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 铁栓拔出来了。 车门现在只靠外面的掛锁锁著,但掛锁的锁扣是穿过铁栓孔的,铁栓没了,锁扣就鬆了。他试著推了一下——可以往外推开一条缝。 还不够。锁扣还掛著。他需要一次更大的顛簸,让锁扣从门閂孔里滑出来。 突听磬姐平静地说:“前面有个大坑。” 阿溯回头才发现,磬姐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前面车厢的缝隙往前看。车厢比驾驶室高,她踮著脚能大概看到前面十米远。她举起手,片刻,轻轻往下一挥。 就是这里。 后轮在塌陷处打了个滑,车身猛地一歪,又正了回去。车厢被甩得往岩壁上撞,车里的人全部往一侧倾倒。阿溯在车身撞上岩壁的那一瞬间,用肩膀猛撞车门。 锁扣滑脱了。车门往外弹开了一条缝。 阿溯没有立刻衝出去。 他回头看向车厢里的眾人,却只有磬姐立即领悟了他的意思,从车头爬到车尾,朝他点了点头。 “阿衍……” “我看著呢!” 车队继续往前,弯道一个接一个。当车子刚拐过一个弯,最后那辆车被挡住的一瞬,阿溯推开车门,翻了出去。磬姐冒险地探身出去,抓住甩动的门。最后那辆车出现时,门刚好关上,车里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阿溯跳下车时,在地上一滚,卸掉衝击力。他猫著腰,在最后那辆车的视线死角,贴著车厢外侧往驾驶室方向移动。隨著弯道加大,后面那辆车渐渐被甩开有半分钟的距离。 驾驶室里除了司机,还有一名三哥的手下。期望他带著枪……阿溯想,如果他带著枪,后面那辆车就能解决…… 但他如果干掉手下,司机只需要一剎车,后车就会跟上…… 阿溯正想著,突然,在车头与车厢之间的缝隙里,他看到了磬姐的脸。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的车,风吹得她的头髮飞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頜。她朝他比了两个手指,又朝驾驶室方向指了指。 阿溯立即点头。 车窗开著,那个手下正把菸头往外弹。车子一个顛簸,阿溯的刀已经插入手下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的缝隙里。手下立即一软,往下滑去。 同一瞬间,磬姐的手臂勒住了司机的脖子,用力一绞,司机哼也不哼一声就软倒。他的手刚离开方向盘,阿溯已从另一面抓住了方向盘,稳住车身。 两人同时上车,把两具尸体塞在脚下。磬姐拿过那手下刚点著的烟,叼著嘴里吸了一口,隨即把长裙往上一拉,露出两条纤细但肌肉十足的腿,熟练的换挡踩油门提速,在后面那辆车追上来前恢復了速度。 “你会开车。”阿溯说。 “小意思。” 阿溯从车窗往后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货车还跟著,前面,三哥的皮卡在弯道里时隱时现。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阿溯从手下身上搜出一把半自动步枪,一看就是用各种零件东拼西凑而成,枪管出奇的大,为了携带方便又锯短了枪托,天知道射击时能不能稳定住射角。 磬姐一把將枪拿过来:“小孩子不能玩这种东西!” 阿溯问:“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小屁孩,你才多大?”磬姐伸手捏了捏阿溯的脸,对他嫣然一笑,“有姐姐在,怕什么?” 前面山谷越来越窄,路面越来越烂。磬姐把车速压得很稳,慢慢拉大和前车的距离。后面那辆车也没有起疑。眼见前面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磬姐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她飞快扯下手上那根脏兮兮的紫色布带,把它伸出窗外。 “把头埋下。” “呃?”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回答阿溯的是一连串的枪声。 前面那辆车顿时烟尘四起,两侧岩壁上同时有两个射击点开火,打得车里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纷纷中弹。 与此同时,磬姐猛打方向盘,同时拉死了手剎。整辆车横著漂了出去,车身倾斜到了极限,直接横著停在了路中央,把后面那辆货车的路彻底堵死了。 后面那辆车的司机猛踩剎车,轮胎在碎石地上打滑,车头歪向一边,撞上了岩壁。车厢里的人被甩得撞成一团。 磬姐身体柔软得像只猫,车子还在左右乱晃,她已经顺著窗户爬上车顶,噔噔噔跑到车厢后端,抬手砰的一枪,击中后车窗户。 这枪的威力是真的大,窗户瞬间炸出一个大洞,而磬姐也被后坐力掀翻在车顶。但她矫捷地一滚,又立即爬起来,半蹲在地,双手持握,继续向后车射击。 后车驾驶室的三个人在剧烈的撞击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得血肉横飞,当场毙命。磬姐纵身跳到后车上,站在驾驶室车顶,对著后面车厢又是一通扫射。里面惨叫声迭起,很快就再也没有人声。 “停!”磬姐举起枪大喊:“行了!” 枪声立即停了,三个人从两侧的岩壁上探出头来。 阿溯不管这一切,跳下驾驶室冲向后车厢。他拉开车门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一团。老何趴在乾草上,双手抱著头。阿衍还在原来的位置,磬姐走之前用毯子把她裹紧了,她只露出一双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著微弱的光。 “阿衍!” 阿溯把她从乾草堆里捞出来,抱进怀里。阿衍的手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整个人在发抖。 “別怕。” “阿衍没怕。”她的声音在发抖,“阿衍……阿衍好饿。” 阿溯捧起她的脸,看著她可怜巴巴的脸,柔声说:“马上就有吃的了,这次是真的!” 十几分钟后,清理工作差不多结束。 三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还能动的三人被拖出来,赶到越野车前面蹲成一排。三哥也被拖了过来。他的肩膀中了一枪,创口很大,脸色白得像纸,但烟还叼在嘴里。 磬姐领著一个五大三粗的傢伙走到三哥面前,蹲下来。 “我的人在你车上待了三天。”她从三哥口袋里摸出那包被血浸透的烟,叼了一根点上,“怎么算?” 三哥看著她,目光从磬姐脸上移到她身后那壮汉脸上。他的脸开始抽搐。 “你们是石门的人……” 磬姐吸了一口烟:“干你屁事。” “那个小崽子。”三哥用下巴指了指车厢的方向——那个昏迷的少年正被人从车里抬出来,“你们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他?” “他是老娘的崽子!”磬姐甩手给了三哥一耳光,回头对壮汉说,“老四,你来处理。” 她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少年的体温烫得她的手缩了一下。她看了看抱著少年的一名瘦小但精神奕奕的手下。 “老二,还有多久到桥城?” “快的话一天。” “他撑不了一天。”磬姐说,“最多六个小时,给我开到桥城。” 老二呸的吐了口唾沫,转身大叫:“老四!东西你和老五收拾,给你们留两辆车,我们走了!” 磬姐回头看了一眼阿溯。 “你,带著那个小的,上我的车。” 阿溯没有动。 “你的刀使得不错,胆子也够大。但你不该一个人动手。车厢里还有我,你看不出来吗?”磬姐说,“下次动手之前,先看看身边还有谁。” 阿溯老老实实地点头:“我没看出来。” “所以你还得学。”磬姐转过身,朝越野车走去,“上车。给那丫头吃点东西,可怜见的,睁眼就喊饿饿饿,真他妈饿死鬼投胎!” 阿溯抱著阿衍,跟在磬姐身后。老何偷偷溜出车,见无人管他,撒丫子就跑了。 老四把三哥拖到一旁,飞快地给枪上子弹。 三哥脸上还带著笑,问:“石门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路过。” 老四回答了这句,抬手砰砰砰三枪。他把三哥尸体踢翻,吼道:“我数到三就开枪,滚!” 三名受伤的手下纷纷爬起身,往山谷下方跑去。在这荒原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阿衍把脸埋进阿溯的脖子里,两只手紧紧搂著他的脖子,低声问:“阿溯。” “嗯?” “磬姐……是好人吗?” “不知道。” “那……我们要跟她走吗?” 阿溯把她往上託了托。“她有一辆车。车里可能有吃的。” 阿衍的肚子咕嚕嚕发出一连串的响声:“……那走吧。” 磬姐上了越野车,一把撕开那少年的衣领,把一支注射器扎进他的颈侧。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先稳住,到桥城再说。” “得咧。”老二又问,“那两个小的呢?” “带著。” “什么来路?” “不知道。自己撞进三哥手里的。刀使得不错,胆子也大,就是还太嫩了。”磬姐说,“两个人,从南边来的。” “南边?”老二皱了一下眉,“十七號公路以南?” “嗯。” “那可不乾净。” “废土上谁他妈乾净。”磬姐呸了一口,把副驾驶座上的杂物扫到一边,“走吧。天黑之前要到桥城。” 车队迅速发动,沿著山谷往北驶去。阿溯坐在后座,阿衍靠在他腿上,蜷成一小团。她的体温比昨天稳定了些,但还是偏低,像一块焐了很久也没焐热的石头。 磬姐翻出一个布包,头也不回地扔到后座。阿溯接住,里面是几块压缩乾粮,一壶水。 “吃吧。別一次吃完,胃受不了。” 阿溯掰了一块乾粮,凑到阿衍嘴边。阿衍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含住了,腮帮子动了几下,眼睛都没睁开。 “慢慢嚼。” “唔……” 磬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在阿溯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车窗外,灰黄色的废土在暮色里向后流去。远处,裂谷的轮廓已经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第12章 桥城 阿溯突然睁开眼。 他先看怀里,阿衍还裹著毯子熟睡,脑袋紧紧贴在他胸口。她嘴巴歪著,不时吧嗒吧嗒地咂嘴,像是梦中正在吃什么东西。 他再看车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除了前方灯光照亮的山路,四周完全隱藏在黑暗中,不知已经开到哪里。 “醒了?” 磬姐的声音传来,阿溯才骤然警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睡著了。 “你这崽子,真他妈拼,”磬姐一开口就没啥客气的,“昨晚在车厢里就硬撑了一晚,这会儿才刚眯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又惊醒。你怀里抱的是金子?” “睡不著。” “你他妈就活该瞪著眼熬死。”磬姐点了根烟,说,“快到桥城了。你那饿死鬼投胎的丫头,明儿让她吃顿好的。” “好!” 磬姐回头看他一眼,嘖嘖连声:“她有吃的,你这绝户脸才露出一丝笑容。看来真是坨金子做的。” “磬姐……”开车的老二忍不住开口,“这小屁孩根本就听不懂你那些烂梗。” “我要他听懂!”磬姐一巴掌拍在老二头上,“开你的x车!” 车子猛地顛簸两下,驶上一个山头。磬姐说:“桥城,终於他妈的到了。” 阿溯凑到窗户上,向外看去。只见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裂谷,约有六七百米高,两侧谷壁相距约一百来米,几乎垂直上下。 这两侧相对的谷壁上,密密麻麻掛满了建筑,一层叠著一层,从顶部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但真正让阿溯沉默的,是两座谷壁之间的那座桥。 这是一座旧时代留下来的公路桥,能並排走四辆车。桥身是钢筋混凝土的,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但主体结构还在。桥墩从裂谷底部拔地而起,粗大得难以想像。桥的两端分別连接著两座绝壁的中层,把整座桥城连成了一体。桥面上搭满了棚屋和帐篷,灯光从那些临时建筑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暮色里连成一条光带,横跨在深渊之上。 阿衍从阿溯怀里探出头,望著那座桥,嘴巴张得老大:“哇……那是什么?” 磬姐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第一次见?” “嗯。” “那叫大桥。” “哇……这就是桥城吗?” “是呢。”磬姐说,“两边的绝壁上住人,桥上是集市。什么都卖,什么都买。” “有好吃的吗?” “多,明天带你去吃。” “哇!”阿衍拼命咂巴嘴巴,一连串地说:“哇!” “磬姐,咋的了?”老二好奇地问,“母性爆发了?” 磬姐瞪著他,用嘴巴无声地招呼了老二十九辈先祖。 车队在一座关卡前停下来。两根旧时代的混凝土桥墩被改造成了门柱,中间横著一道粗钢丝编成的柵栏。柵栏后面站著几个穿灰黄色斗篷的人,手里都握著枪。其中一个走上来,冷著脸看了看。 “哪家?” “石门的。” “石门?这么晚干吗?几个人?” “五个。”磬姐放下车窗探出头,“有个崽子病了,赶著找医生。” 那人一怔:“磬姐,早说您来了呀!” “我记得你,”磬姐扔了一包烟给那人,“回头请兄弟们吃个饭。” “磬姐说的,那感情好!”那人接过烟,挥了挥手,钢丝柵栏被绞盘拉开了。 车队驶过了关卡,驶入桥城。 桥城比想像中的还大。车子在巨大的山谷里行驶,那些悬在头上的灯火就像星星一样。 不一会儿车子驶入一条在山体里挖出来的粗糙的涵洞,在涵洞里不停盘旋向上,一直向上……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从涵洞里出来。 路变成了贴著岩壁凿出来的一道槽,旁边就是绝壁。 再开了十分钟,老二把车停在一个洞口前面,眾人都下车步行。老二抱起那少年,阿溯照例把阿衍背起,磬姐帮著把毯子给阿衍裹紧,说道:“这儿阴冷潮湿,可別著了凉了。” 洞口上方用白漆刷著几个字:“中层交易区”。洞口里面是一条向里的甬道,两侧每隔十几步就有一盏冷光灯,光线昏暗。脚下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 走到尽头,眼前是一条沿著岩壁开凿的步道。步道外侧,深渊对面的绝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跟这边一样的步道和建筑。两边的绝壁之间,就是那座大桥。 桥就在他们脚下二十几米的地方。桥上的棚屋挤得密密麻麻,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座桥照成一条光带。人声、音乐声、爭吵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哇……”阿衍虽然已经困得要死,还是捨不得睡,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多人啊!” 磬姐说:“桥城的集市,每天晚上都开。什么都有的卖。吃的,喝的,武器,药品,旧时代的设备。还有消息。桥城的消息比七城的都快。” 阿溯问她:“你来桥城,是为了卖货,还是为了买消息。” 磬姐笑笑,没有回答。桥面上的灯光映在她弯弯的眼睛里,像星星在眼睛里闪烁。 步道尽头是一个开凿在岩体內部的小厅。厅里靠墙摆著几张用汽车座椅改成的凳子,中间一张金属桌,一张行军床。墙上掛著几盏冷光灯,角落里堆著几只木箱,箱子上放著水壶和几只缺了口的碗。 磬姐指挥人把那少年抬上来,放在行军床上。少年的体温烫得嚇人,呼吸又浅又急,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老二,你去找顾医生,就说我这儿有个急的,让他来一趟。他要是推脱,你就说磬姐欠他一顿酒。” 老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磬姐解下水壶,托起少年的后脑勺,把水一点一点餵进去。少年喝了两口,咳了出来,水顺著嘴角往下淌。磬姐用袖子给他擦乾净,把碗放在他旁边。 “你们两个,坐啊。” 阿溯把阿衍放在一张座椅上,自己蹲在她旁边。磬姐从角落里拎出一只布包,扔在桌上。里面是几块压缩乾粮,一袋风乾的肉,一壶水。 “吃吧。” 阿衍的眼睛立即又亮了。她看了看阿溯,阿溯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拿了一块乾粮。这次她没有狼吞虎咽,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像一只存粮的仓鼠。阿溯拿了一块肉乾,撕成细条,泡在水里等它软了,才递到阿衍手里。 磬姐靠在桌边,看著他们。 “你们从南边来的。十七號公路以南。” “嗯。” “你们身上有编號。你的手上有伤,是枪伤,不是废土上常见的砍刀伤。你杀过人。”磬姐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但有一件事必须问。” 阿溯看著她。 “你想带她去哪里。” 阿溯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桥城。” “到了桥城之后呢。” 阿溯没有回答。 磬姐依旧展示无声唾骂神技,骂了足足三分钟,才点了根烟。她把烟雾吐向天花板:“桥城是个好地方。什么都收,什么都不管。但也什么都不保。你今天有用,今天活著。明天没用了,明天就消失。”她把菸灰弹在地上,“你带著一个生病的丫头,在这里活不了多久。” “你想说什么?”阿溯问。 磬姐叼著烟,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桥面上的灯光。 “我手下缺人。你刀使得一般般,但胆子够大。眼睛虽然还不够用,但可以练。跟我干。我保你们俩在桥城活下去。” “跟你干,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跟著我,学怎么在桥城活。怎么认人,怎么盯梢,怎么在桥面上走一圈就能看出谁在说谎、谁身上带了傢伙、谁在被人跟踪。这些,你的刀教不了你。”磬姐转过身,“你跟著我,你妹妹我帮你照顾。桥城有医生,有药,有她能吃的东西。你一个人带著她,撑不过一个月。” 阿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桥面上的嘈杂声隱隱传来。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相比醒来之后看到的荒漠,这里,世界从未如此鲜活地展现在他面前。 “为什么?”阿溯终於问出口。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你根本不认识我。” 磬姐走到阿溯面前,蹲下来。她抓住阿溯的手,阿溯全身一僵,隨即放鬆,任她翻过自己的手,露出小臂內侧那个符號——0001。 她看著那个符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翻回去。 “我弟弟也有一个。”她说。 阿溯一怔。 “不是编號。我管你妈的编號呢……吃你的!” 她突然一凶,嚇得正在偷偷看她的阿衍一个哆嗦,赶紧缩回头继续吃。 “是伤。跟你一样,左手。他也被人打穿了左手,握不住刀了。那年他才十三岁。”磬姐站起来,“他当年没人帮,死了。你有人帮。”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阿星病好之前,你们跟著我。这期间,你可以看,可以自己判断。等阿星能下地了,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二掀开门帘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穿灰袍子的乾瘦老头,背著一只旧时代的急救箱,箱子的皮面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木板。 “磬姐,顾医生来了。” 阿溯和阿衍听到这句话,阿衍立即看向他,却被阿溯一把抱住,把她脸埋到怀里,低声说:“別动……別看他。” 阿衍不明就里,但被阿溯抱著,也就老老实实不动了。 顾北蹲在阿星旁边,打开急救箱,拿出一只注射器,扎进阿星的颈侧。阿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老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 “怎么样?肺部感染严重吗?”磬姐小心地问。 顾北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他转头示意老二帮忙,把阿星身体翻过去。 顾北手指沿著他耳后的髮际线往下摸。摸到耳垂下方两指宽的位置,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一片极细的白色斑点,沿著神经束的走向分布,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頜骨边缘,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內部往外烧灼过。斑点很小,分布却很规律。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斑点周围的皮肤微微凹陷,没有回弹。 顾北的脸色继续往下沉。 他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把阿星的衣领拉开。锁骨上方,沿著脊柱两侧,还有更多这样的白色斑点,一路往下延伸,直至脊柱末端。 顾北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灰黄色的天光从裂谷顶端漏下来,照在他凝重的脸上。 “肺部感染是小事。”他说,“更严重的方面,我解决不了……” 磬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北沉默了很久,继续说:“我猜,只是猜……旧时代有一种非致命防御协议,好像代號是nr-d。专门用於保护核心机密区域不被未经授权的人进入。用高能微波辐射压制侵入者的中枢神经系统,让神经系统会渐进性崩溃,继而失去行动能力。”他停了一下。“在旧时代,可能有办法维持生命,但现在么……只能看他自己扛不扛得过来了。” 顾北回头看著磬姐:“他去了什么地方?” 磬姐摇了摇头,把阿星的被子拉上,盖住那些白色斑点。 顾北嘆了口气,把东西收回急救箱里:“回头给他输液,先把肺部的炎症消了,其他的再说。” “是!”磬姐很乾脆地点头。“谢谢医生。老二,你送下医生。” “得咧!” 等顾医生走远了,阿溯才搬了一张椅子到窗边,抱著阿衍一起靠在窗前眺望。 窗外,桥面上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光带。更远处,裂谷对面的绝壁上,桥城上层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稳定的光,和桥面上的昏黄形成截然的对比。 磬姐靠在另一侧的窗框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她嘴角溢出来,被风扯散。 “阿星扛得过去吗?”阿溯问。 “呸,谁知道!”磬姐恶狠狠地说,“干我们这行,差不多都是这命……” 阿衍看著她脸上的神情,胆怯地往阿溯怀里缩了缩。磬姐回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桥城到了晚上就是这样。”她说,“看著热闹,其实每个人都在盯著別人口袋里的东西。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下去走一圈。教你认第一个人。” “什么人。” “桥城消息最灵的人。一个卖粥的老太婆。她在桥上卖了十二年粥,桥城换了四茬当家的,她还卖粥。她知道的,比当家的多。走吧,我带你们去休息。” 窗外,桥面上的灯光一直亮著,亮到灰霾遮蔽的夜空都泛出了一层脏兮兮的橘红色。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集市,也像一座永远在燃烧的火葬堆。 ----------------------------- 天亮得很快。桥城没有真正的天亮,灰霾永远遮著天空,只是从一种黑色变成了另一种灰黄色。 阿溯是被阿衍压醒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滚了出去,整个人横在床垫上,脚丫子蹬著他的肚子,脑袋掛在床沿外面,头髮垂到地上,嘴巴张著,口水流了一滩。 阿溯把她拉回来。阿衍的脸在他胸口蹭蹭蹭了半天,把口水痕跡蹭没了,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昨天,他们俩“出生”以来第一次洗了个热水澡,阿衍的头髮散发出一股奶香。阿溯埋在她那头金色乱毛里闻了半天,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这是一个开凿在岩壁里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门框上掛著一张编织袋裁成的门帘。从昨天远眺的情形来看,崖壁上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小房间。 门帘外面传来脚步声。磬姐掀开门帘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t恤,外面罩著夹克,一条牛仔裤,头髮拢到脑后,隨意扎了个马尾,显得英气十足。她手里端著一只铁碗,碗里冒著热气。 “醒了?把这个喝了。” 她把碗递给阿溯。碗里是灰白色的糊糊,飘著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菜叶。阿溯接过喝了一口,咸的,有一点点油脂的味道。 他把阿衍摇醒。阿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碗,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她接过碗,也不管烫,埋头就喝。 “慢点。” “唔。”阿衍慢了一瞬,然后又快了。 磬姐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看著阿衍把一碗糊糊喝完,连碗底都舔乾净了,抬起头,嘴边糊了一圈灰白色的糊糊印子。 “好吃!还有吗?” 磬姐从门外又拿出一碗:“本来是我的。算了,饿死鬼投胎的,给你。” 阿衍当即不客气地接过继续喝。 磬姐站起来,朝阿溯偏了偏头。“走,带你去遛一圈。” “阿衍呢。” “老二看著。丟不了。” 阿溯对阿衍使个眼色,要她乖乖待著,便跟磬姐走了出去。 第13章 吊脚危楼 甬道里的冷光灯白天也亮著,光线比晚上更显得昏黄。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下走,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磬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阿溯跟在后面,学著她的节奏走。 走到外围步道上,风一下子大了起来。深渊里的风从下往上吹,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湿气、腐烂味,混在一起。这是桥城特有的气味。 阿溯站在步道边缘往下看,桥就在脚下二十几米的地方。白天的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灯光全熄了,桥面上的棚屋露出了本来的顏色——铁皮锈成的褐色,木板风吹日晒后的灰黑,塑料布褪色后的脏白,帆布补丁摞补丁的土黄。桥面中间只留了一条两人宽的通道,两侧的棚屋把桥面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正在拆棚屋的门板。门板是铁皮夹木板拼的,卸下来靠在一边,露出棚屋里面——一张床垫,一口锅,墙上掛著的工具。这就是一家人的全部。 拆完门板的人蹲在棚屋门口,用铁鉤从灰堆里扒拉昨晚烧剩的炭。旁边棚屋的女人把塑料布捲起来,露出底下用木板钉的货架,架上摆著几排旧时的零件——齿轮、弹簧、绝缘子、看不出原形的金属片。她一件一件地摆正,用一块破布擦掉上面的灰。 再往前,一个光著上身的男人蹲在桥边刷牙。没有牙膏,用碎木炭蘸水蹭,蹭完吐出去,桥面上东一滩西一滩的黑渍。 更远处的桥面上,有人支起了油锅。油是黑色的,稠得像泥浆。那人把一团灰白色的麵糊丟进去,麵糊在油里膨胀、翻卷,变成金黄色的糰子。他捞起来,沥乾油,码在铁盘子里。混著劣质油的香味飘过来,阿溯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桥城早上人少。”磬姐说,“做买卖的都还在睡,早上起来的是另一拨人。卖吃食的,卖水的,换班的守卫,赶早市的拾荒者。” 她从步道的石阶上走下去,阿溯跟在后面。下了石阶,就到了桥面。桥面的触感和步道完全不同——步道是石头,嵌在岩壁上,厚实,坚固。桥面是混凝土,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的钢筋。走在上面,隱隱能感到桥身无时无刻的抖动感。 桥面中间那条两人宽的通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磬姐在一间棚屋前面停下来。说是棚屋,其实就是在桥面边缘用铁皮和木板搭出来的一个半人高的棚子,顶上盖著一块破帆布。 棚子前面支著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锅旁边放著一摞缺了口的碗,一只塑料水桶,一块砧板。 锅后面蹲著一个老太婆,一头稀稀疏疏的白髮,露出粉红色的头皮。脸上全是褶子,眼皮耷拉著,把眼睛遮得只剩两条缝。 她正在用一把长柄木勺搅著锅里的粥。粥在锅里翻涌,冒起来的泡在灰白色的表面炸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婆。”磬姐蹲下来。 老太婆抬起眼皮,看了磬姐一眼,又垂下眼皮继续搅粥。“石门的小磬。听说你最近折了人。” “消息挺快。” “桥城的风,比你的车轮快。”陈婆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停下来。她从棚子里拿出三只缺了口的碗,舀了三碗粥,一碗推给磬姐,一碗推给阿溯,一碗自己端著。她也不怕烫,沿著碗边转著喝,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这小的不是石门的人。你从哪儿捡的?” “路上。”磬姐转头看著阿溯,有些得意地说,“这小崽子,还行吧?” 陈婆抬起眼皮,看了阿溯一眼。她收回目光,继续搅粥。 “想问什么。” “听说桥城最近不太平。”磬姐说。 “什么时候太平过。”陈婆的木勺在锅里搅了半圈,停住了,“你想问的,是你手里那个东西到底有多烫手。” 磬姐笑笑。 “七天前,有人在铁城捡到一块仪錶盘,品相完好,像是刚从遗蹟里起出来的。三天前,铁城的人到了桥城,不住桥上,住上层,来了就没下来过。” “妈的……”磬姐若有所思地骂了一句,“还有呢?” “昨天桥城本地的几个帮派都动起来了。东崖的沙鼠,西崖的铁钉,桥面上的水蛇帮,都在打听同一件事——是不是出了大货。” 磬姐嘆了口气:“是老三捅的娄子,死了已经。阿星也他妈半死不活的……” 陈婆点头:“是啊,捅大娄子咯。桥城的老大,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磬姐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去年秋天之后,秦爷就没露过面。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早就离开桥城了。”陈婆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但昨天秦爷的侍从张睿从上层下来,在桥面上走了一圈。” “走了一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爷人还在,秦爷的眼睛还睁著。”陈婆把木勺搁在锅沿上,“桥城四茬当家的换下来,秦爷是第五茬。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六年,不是因为他最能打,是因为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缩头,什么时候该伸头。他缩了半年,现在伸出来了。还有一家,你可能没注意到。” 磬姐忍不住揉揉太阳穴:“哪家?” “河谷城的人。河谷城从来不往桥城派人,但从前天开始,河谷城的人在桥面上收旧时代的图纸。什么图纸都要,不管多烂,出价高得离谱。” 磬姐齜牙咧嘴地看著桥面走过的人,活像每个人都欠她的钱。 阿溯蹲在磬姐旁边,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小子。”陈婆的声音从锅后面传过来,“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溯当即端起碗,一口就喝得见了碗底。陈婆看著他喝完,把碗收回去,放进水桶里涮了涮。 “你的脸真白,怎么,没晒过太阳是咋的?” 阿溯看著她並不说话。 “不说就不说吧。”陈婆嘆息一声,“废土上,谁都有自己的事。” 磬姐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旧幣,放在锅沿上,带著阿溯离去。 走出几步,陈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磬。” 磬姐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睿下来转的时候,在东崖的步道上停过一次。停的位置,正对著你在桥城的落脚点。”陈婆的木勺在锅沿上又磕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重,“他在看你。” 回住处的路上,磬姐没有说话。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重,每一步都像在踩著什么东西往下压。阿溯跟在她后面,保持著两步的距离。 经过那个炸糰子的摊位时,磬姐掏钱买了两个糰子,递给阿溯:“给那饿死鬼。” 阿溯接过来。糰子是烫的,隔著裹它的报纸都能感觉到温度。 回到住处的时候,阿衍正蹲在门口,捧著一只碗,还在吃。老二蹲在她旁边,一脸呆滯地看著她。阿衍的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她看见阿溯,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嘴里塞满了东西,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咽。咽得太急,噎住了,翻了个白眼,捶了两下胸口才顺下去。 阿溯看著阿衍,有些惊讶。 阿衍赶紧大叫:“阿衍自己走出来的!阿溯,阿衍能走了!” “看来真是饿的……”磬姐问:“她吃了多少?” “五碗!”老二说,“磬姐,这丫头是不是肚子里长了——” “你才长虫子!”阿衍头也不回,“阿衍就是饿。等阿衍不饿了,就……就是身体长好了!” “行行……” 磬姐隨口敷衍阿衍两句。她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点了一根烟。老四从外面走进来,蹲在她旁边,低声说了几句。磬姐的脸色没变,但夹著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阿溯在阿衍旁边蹲下,把糰子递到她面前。阿衍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甚至都爆出了一丝金色的光芒,又赶紧压下去。 她接过糰子,没有立刻咬,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油炸的香气,麵团的焦香,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调料味。她闻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外皮是脆的,咬开之后里面是软的,带著一点咸味。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阿溯问。 “好吃。”阿衍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含著第二口,“这是什么?” “糰子。” “糰子。”阿衍重复了一遍,把这个词记住了。她把剩下的半个糰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到阿溯嘴边。“你吃。” “我吃过了。” “你吃。”阿衍的手不收回去,就那么举著。阿溯低下头,把那半块糰子咬进嘴里。 阿衍满意了,把手收回去,继续啃自己那一小块。两个人蹲在门口一起嚼著糰子,谁都没说话。桥面上的嘈杂声远远传来,卖货的吆喝,铁器敲击的叮噹,有人在高声唱歌,破锣嗓子,调子跑得厉害。阿衍听著听著,嘴角翘了起来。 “阿溯。” “嗯。” “桥城真好。”她把最后一小块糰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有好吃的,有床睡,磬姐还给阿衍肉吃。方叔说得对,在桥城能活。” “是呀。你这么能吃,估计很快就好起来了。”阿溯想了想,“也许你能自愈也说不定……” “什么是自愈啊?” “就是……多吃东西长身体!” “嘻嘻,那阿衍肯定能!” 阿溯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头髮拢了拢。阿衍的头髮长了一点,扎起来的丸子头歪歪扭扭的,发卡还是铃鐺给她別的那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嚼著,似乎在慢慢品味。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在阿溯耳边很小心很小心地说:“阿溯……那个顾医生,是不是方叔说的那个顾北?” 她说话的气吹得阿溯耳朵痒痒的,忍不住伸手挠了挠。阿衍恼火地把他的手拉开。 “我们要去找他吗?”阿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阿衍背上的东西,他是不是能看?” 阿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把她的整个拳头都包住了。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头髮,也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记著,你的事,我们手上的编號,这些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任何人!磬姐不知道,老二不知道,谁都不能知道。” “可是——” “顾北,我会去找。但不是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要去找他。”阿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只管吃,只管睡,养好身体。” 阿衍手在他手心里攥得很紧。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磬姐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阿星床边。阿星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还是白,但呼吸比昨天稳了。 “老二,你去桥面上盯著,盐湖城的人有什么动静就回来。”她转过身,坐在行军床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阿溯。“你过来。” 阿溯走过去。阿衍也跟著蹭过来,靠在他腿上。 “把你的掛件儿拿开!”磬姐翻著白眼说,“老娘有正事!” 阿溯只好摸摸阿衍的头:“乖,你去门口玩,我跟磬姐说事。” 阿衍瘪著嘴巴走了。 磬姐揉著太阳穴问:“这死丫头一直这个样子吗?” “她只是太胆小了。” “这破世道,胆小死得快!”磬姐看著阿溯的脸,恨恨地说,“你就当爹好了!” “她……就是太虚弱了,如果身体恢復了就……” “行吧行吧!坐。”磬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阿溯挨著她坐下。 “今天早上带你出去,不是只为了让你认路。”磬姐的声音压低了,“陈婆说的没错。我带你走那一趟,桥面上至少三拨人看见了你的脸。盐湖城的人,铁城的人,秦爷的人。他们都看见你跟著我,看见你从我手里接过东西,看见你蹲在陈婆的粥锅前面喝粥。”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对。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你。”磬姐烦躁地又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跟著我走在桥面上,蹲在陈婆的粥锅前面喝粥,从我手里接过糰子。你猜,那些盯著石门的人会怎么想。” 阿溯毫不犹豫地说:“他们会猜我是不是阿星。” “聪明。只要他们猜,他们就会盯著你。只要他们盯著你,他们就没工夫去盯別的地方。”磬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阿星从来没在桥城出现过,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他们只知道石门里有个少年知道……知道某件事。他们会把眼睛挪到你身上。只要他们怀疑一天,阿星就多一天时间。” 阿溯没有说话。 “你怪我利用你吗?” “谈不上,”阿溯老老实实回答,“不跟著你,我们可能已经饿死了。跟著你,总得有价值。” “你脑袋跟那饿死鬼的脑袋怎么完全不一样?”磬姐嘖嘖称奇。 “阿星会死吗?” “谁知道?已经给他输液了,但那只是抑制他的肺部感染,麻烦的是那个谁也不知道怎么办的辐射。” 阿溯淡淡地说:“那种东西,可不是废土上该有的。” 磬姐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这话。 两人就此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们为什么要追查阿星?”阿溯突然问,“我总得明白被利用的原因。” 第14章 挖掘者 磬姐歪著头想了半天,才问:“你知道旧时代的东西是怎么来的吗。” 阿溯说:“你就当我是白痴,乡下少年,什么都不懂就好了。” “行吧……不是造出来,是挖出来的。”磬姐的声音变慢了,不像平时那种风风火火的调子,“旧时代都死了两百年了,两百年……所有的一切都崩溃了,工厂没了,机器停了,懂得怎么造东西的人都他妈死光了。我们这些苟延下来的人类,还能怎么办呢?只有挖掘那些埋在废墟里,封在地下设施里,藏在被酸雨泡烂的城市残骸里的东西。挖出来,就能用,就能卖,就能换粮食、换水、换枪、换命。” 她转过身,看著阿溯。 “废土上,所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是挖出来的。你手里那把匕首,是从旧时代的军械库里刨出来的。你脚上穿的鞋,鞋底的橡胶是从旧时代卡车轮胎上割下来的。你早上喝的糊糊,那只铁碗是旧时代工厂的料斗里扒出来的。” “为啥这鸟不拉屎、酸雨横行的地方,会有桥城呢?”磬姐张开双手转了个圈,“还不是因为以前这里曾经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城市。两百多年前被炸毁了,一百多年前又被大洪水来回冲刷,被埋进厚厚的淤泥里。但往下挖,好东西可多著呢。桥城,就是个大號的挖掘站而已。” “所以呢。” “所以,这世道上最重要的人,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有钱的,不是地盘最大的。是最会挖的。” “你们就是挖掘者?” 磬姐得意地哼了一声:“我们石门就是全桥城最厉害的挖掘者。不过阿星不是。好一点的废墟一般都用很难突破的门禁保护。阿星这种人专会开门,被称为黑门。他们能在废墟里精准找到门禁的各种漏洞,侵入系统,找寻破绽,最终打开门禁。” “哦……这本事確实不是人人都有。” “那当然,”磬姐眉毛一挑:“我手下最好的开门人。別看他年纪小,已经干了六年了,找出来十一个点位,十个挖出了好东西。但这一次,他找到的东西不一样。” “一个月前,阿星在离这里十公里远的地方走单。酸蚀丘陵的深处,一片连拾荒者都不去的死地。传说那里有一座旧时代的军用设施,被酸雨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地表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阿星看出来了。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六天。第七天,他打开了门禁。” “他下去了?” “下去了。一个人在下面待了不知道多久。上来后就被人追杀,老三为了保护他,带著他往南跑,结果还是死了。不知怎么他落到了三哥手里,幸亏三哥什么都不懂,才留了他一条命。” “难怪……当时你一个人发现了他,才故意被三哥抓住。”阿溯沉吟著,“那下面是什么?” 磬姐耸耸肩:“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但那是一个旧时代的军用设施。封存完好的,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里面的东西很可能没有被翻过,没有被酸雨泡烂。完整的设备,完整的管线,完整的图纸,甚至——” 磬姐停了一下,眼睛里冒光:“甚至可能还有能启动的机器。这可比一座金矿还值钱。甚至都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谁拿到了里面的东西,谁就能在废土上多活十年。谁拿到了里面的技术,谁就能造出別人造不出来的东西。” “可……照道理不应该把阿星带得远远的吗?为什么要回来?” “离开桥城,阿星就活不了。”磬姐说,“废土之上,还能到哪里去找医生?他如果死了,一切都完了……” 正在此时,老二在外面敲门。他走进来,把一个背包放在阿星床头。 “阿星的东西,给他寻回来了。”他有些沉重地说。 “行了,放这儿吧。那批货,你出手了吗?” “几个老不死的,不知道哪里打听到我们可能有麻烦,一个劲地压我们的价……” “我去!”磬姐当即站起身。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刚刚的话,我可是掏心掏肺的。” “我这不是早就铁了心跟著磬姐混了吗?”阿溯冲她笑笑,“磬姐放心好了。” “嘖!哎哟喂!”磬姐没想到被一个小崽子的笑容戳了一下,甩了门走了。 阿溯等了片刻,待他们都走远了,才打开背包,露出一个小巧的键盘,和一个万能输入接口器。 迟疑了片刻,他伸出手,手指抚过键盘表面。磨砂质感,防泼溅设计,键程很短,是工业现场用的加固型输入终端。他的拇指滑到侧面,摸到一排凹陷的接口槽——usb-c,rj45,还有一个更宽的、梯形的槽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期待在那里看到一个九针的rs-232口,但他的手指確实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插拔”的动作。当他拿起那个万能输入接口器时,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重量感:铝合金外壳,內部有配重块,用来抵消长线缆的拖拽力。接口器底部伸出的三根探针,顶端是手工打磨的尖锥,这不是標准件,是维护工程师私自改装的“后门针”,用来刺破防拆封条,直连底层总线。 渐渐地,一些念头涌了上来…… ————————————————————————————————————————————————————— 这天晚上,磬姐回来得很晚,一脸死相,看来跟几个老不死的爭得很凶,而且没占到啥便宜。 她回来就径直到了阿星的房间,没想到阿溯正坐在他床前。 “老四呢?” “四哥说馋了,出去喝一口。” “妈的!兄弟比不过一泡黄汤!”磬姐骂了一声,又问:“他怎么样?” “没发烧了,但是一直没醒。” 磬姐一个劲地搓手,恨恨地说:“不知道是啥东西,这么邪门。嗯?那丫头呢?” “我让她回去睡了。” “嘖嘖,那可真不容易!”磬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脱了鞋,搭在阿溯身旁的床边喘气。 阿溯第一次认真看著磬姐,发现她大概还没到三十,一张小脸,两只弯弯的眼睛,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她的头髮虽然长,但是稀稀拉拉,一看就是从小营养不良的不良少女出身。 但她身材虽然苗条,胸可不小,在紧身衣的衬托下更显得雄伟。 磬姐感受到他的目光,眼神瞬间聚焦在阿溯脸上:“咋了?” “你要是不开口骂人,还是挺年轻、挺好看的。” “干你屁事……”磬姐刚骂出口,又莫名红了脸,便顺势用脚尖踢了他一下,恨恨地骂:“干你屁事!” 阿溯说:“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啥?” “盐湖城想要,铁城想要,秦爷想要。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下手抢?”阿溯问,“你们这几个,怎么也不可能干得过他们那么多人。” “哼哼,”磬姐冷笑,“你猜猜呢?” 阿溯望著灰扑扑的屋顶,低声说:“磬姐在布局。” 磬姐点了根烟,菸头亮起来,映得她眼睛里发光。她盯著阿溯。 “你说过,如果那真是一个军用设施,那就不是赚钱的问题,而是力量平衡了。”阿溯慢吞吞地说,“所以这事比赚钱复杂得多。我猜,有的想挖掘,有的不想。有的不想让別人挖掘,有的不想別人知道自己挖掘。局面就僵持在这里了。” 磬姐收回了脚,坐直了身子:“继续说,谁想挖掘,谁不想?” “当然是本就权力大的不想,权力小的想。”阿溯继续说道,“毕竟那玩意儿是啥,谁也不清楚,很可能不可控。本就有权力的,绝对不想某些不可控的东西出现,没权力的嘛,当然希望不可控的出来搅局。” “秦爷?” “坐拥整个桥城,他肯定不想惹事,所以谁敢对你们动手,谁就坐实了要搅局。他盯著你,就是盯著其他所有人。”阿溯说,“磬姐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个点,出现在桥城,看似成为眾矢之的,其实比荒郊野外安全多了。这就是布局。” 磬姐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才说:“谁教你的这些?” “自己想的。” “你们果然不是兄妹。” “这……有啥关係?” “不说这个了。”磬姐灭了烟,对阿溯说:“明天,你打算怎么做?” “出去走走,逛逛,看看这桥城究竟是啥样。”阿溯朝磬姐伸出手:“有钱吗?” “有!有有有!”磬姐一下笑顏如花,跳起来在阿溯脸上狠狠一掐:“都是自家兄弟,姐姐的钱隨便花!” ————————————————————————————————————————————————————— 第二天一早,磬姐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溯正在给阿衍梳头。 磬姐今天又换了一套蓝色粗布长裙,脖子繫著一根紫色丝巾,看上去腰臀比更高。她叉著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阿溯把她上下仔细打量完了,露出一个略微惊讶的眼神,才施施然走进来。 阿衍的头髮又细又长,梳子一梳就起静电,全飘起来贴在脸上。她乖乖坐著,两只手捧著两个新的糰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阿溯把阿衍的头髮分成两股,拧成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他的手指头粗,怎么都扎不紧,扎了好几遍才勉强固定住。 “你还会这个?”磬姐问。 “是铃鐺教的!”阿衍抢著回答,“铃鐺扎得比他好。他扎得太紧了,扯得阿衍头皮疼。” “那你还让他扎。” “他只会扎这么紧。”阿衍嘆了口气,一副认命的样子。 磬姐突然觉得被个小丫头打败了,当即翻了个白眼。她看了看阿衍,忽然转头又出了门。 片刻,她重新回来,手里拿著几件衣服,说道:“你个小丫头,怎么还穿个男人的衣服?脱了,换!” “哦……” 阿衍站起来就脱,被磬姐和阿溯同时吼了一声:“停!” “啊?” “你是个女孩子啊!” “啊?” 磬姐头疼地对阿溯挥手:“出去出去!” 等阿溯出去关上门,磬姐才帮阿衍换衣服。她看著阿衍瘦小的身体,嘖嘖连声:“死丫头,你是从土里刨出来的?真是一点儿脂肪都没有!你到底几岁?” “阿溯说,阿衍可能十三……” 磬姐使劲拍她屁股:“老娘十三的时候该有的地方都有了!你这门板一样的能是十三?” “所以要……要多吃啊!”阿衍拼命穿著衣服,一面结结巴巴地说:“有、有肉就能长、长,真的!” “行行行……给肉吃!隨便你吃多少,总吃不垮老娘!裤子!光著屁股就跑啊?” “啊?” 十分钟后,门打开了,阿溯眼前一亮,只见阿衍穿著一件花格子小衬衣,一条背带牛仔裤,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那两个丸子头也拆了,梳了一根高高的小马尾在脑后,隨著她紧张地东看西看,金色的马尾甩来甩去。阳光並未直射到谷底,但照亮了对面的几扇窗户,玻璃的反光刚好投射在门前,照得阿衍仿佛全身都在发光。 “怎样?”磬姐叼著烟,神气地站在阿衍身后:“是不是可爱炸了?” “好。” “就一个好?”磬姐呸地吐了烟,“什么男人……” 她用手比画了一下阿衍的身高,还只在自己胸前,嘆道:“这也太营养不良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拍在阿溯手里,又拿了两枚硬幣,递给阿衍:“记著,糰子一枚两个,如果是包子,就是一枚一个。” “包……包子?”阿衍跟著念了一声,没来由的瞬间口水满了嘴巴。她呆呆地问:“包子是什么?” “好吃的。”磬姐拍了拍她脑袋,对阿溯使个眼色。她看向桥对面绝壁的上层。 阿溯跟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是秦爷的地盘。 “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回来。”磬姐挥手赶人。 阿衍兴奋地跑上前,一把挽住阿溯的手臂就跑。 桥城的白天是属於干活的人的。 阿溯牵著阿衍从步道下到桥面,晚上的集市已经散尽了,桥面两侧的棚屋全敞著门,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旧时代的齿轮按大小排成一排,锈得发黑,但齿牙完整。从电缆里剥出来的铜丝绕成捆,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不知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仪錶盘,玻璃面碎了,指针还停在某个永远回不去的刻度上。 卖货的人不吆喝。他们就蹲在棚屋门口,等买主自己上门。偶尔有人蹲下来翻看货物,也不问价,翻完了站起来就走,卖主也不留。桥城的规矩——翻货不问价,问价必出价。出了价,卖家点头,买卖就成了。卖家不点头,买家加价。加三次还不点头,买卖黄了,买家走人,不能回头。 阿溯在一个卖旧时代工具的棚屋前面蹲下来。货架上摆著几把扳手,规格齐全,从巴掌长到小臂长都有,锈跡斑斑但刃口完好。扳手旁边是一盒钻头,粗细不一。他的目光在货架上停了一会儿。这些工具都是维修用的,不是挖掘用的。维修旧时代设备的人需要这种扳手和钻头。 阿衍扯了扯他的袖子,指著旁边摊位上一块巴掌大的绿色板子:“阿溯,这个亮晶晶的。” 那是一块电路板,表面覆著一层氧化后的蓝绿色,但中央嵌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边缘有极细的金属引脚。阿溯的手指悬在板子上方,没有碰,却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见那些引脚的排列方式,脑子里自动跳出一个判断:四边扁平封装,256针脚,军用级防潮涂层。他甚至知道该用怎样的角度去拆卸它,才不会折断脆弱的焊点。 这感觉真是……太不好了! 阿溯一下站起来,牵著阿衍继续走。 第15章 旧时物品 桥面中段有一座用铁皮和旧时代车厢板拼起来的大棚,比周围的棚屋高出整整一倍。门口没掛帘子,敞著,里面黑黢黢的。阿溯走到门口,眼睛適应了黑暗之后,看清了里面的格局。 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蹲著两个人。一个年轻些,剃著光头,另一个四十多岁,头髮乱蓬蓬的,用一根旧电线的绝缘皮扎在脑后。两个人正对著一台拆开的旧时代通讯设备发愁。外壳撬开了,电路板取了出来。 “我跟你说了,不是这里。”年轻的光头用手指戳了戳电路板的一角,有几条线路被腐蚀断了,断口处泛著绿色的铜锈。“上次老孙那个机器,也是这儿断了,他把断口刮乾净,拿铜丝一搭,就好了。” “那是老孙运气好。你刮一个试试。刮坏了,这板子就废了。”年长的那个把电路板翻过来。背面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像头髮丝。他用指甲掐著裂纹的一端,沿著纹路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尽头:“是里面断了,外面看不出来。” “那怎么办?” 年长的摸出一根烧得冒烟的电烙铁,按在那道裂纹上。电路板背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裂纹被熔化的金属填了一部分。 “行了。”他把电路板翻过来,装上外壳,接通电源。机器没有任何反应。 “没行。”年轻地说。 年长的把烙铁拔下来,放在一边。他盯著那台沉默的机器看了好一会儿:“再拆!” 另一张桌子旁边蹲著一个老女人,头髮灰白,剪得很短。她面前摆著一台小型电机,外壳已经拆下来了,露出里面的转子和定子。转子卡死了,死活掰不动。 她从一只锈跡斑斑的铁罐里倒出一点黑褐色的油脂,往转轴和轴承之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塞。塞完,等油脂渗进去,用手试著转一下。不动。再塞,再转。 转子动了一点点,就又卡住了。她把电机翻过来,从另一侧的轴承缝隙里继续塞油脂。 “油不够。”她自言自语地说。 旁边一个蹲著看热闹的男人开口了。“不是油的事。我见过老陈修这种电机,他把转子抽出来,用砂纸把轴打磨了一遍。轴上有锈,锈把轴和轴承咬死了。你把油塞进去有个屁用。” 老女人根本不怂,停下手里的活,跟他对吵起来。 阿溯牵著阿衍从大棚里退出来,走到桥面边缘,蹲下来。阿衍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乾粮,啃了一口。 “阿溯。” “嗯。” “他们修不好的,是不是?” “修不好。” “为什么啊?” “因为他们只是凭经验,断了就焊,卡住了就上油。”阿溯望著桥面远处那条光带,“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不知道电流走的哪条路,不知道电机转起来的原理是什么。只有经验,连图纸都没有,瞎折腾。” 阿衍把乾粮咽下去,想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我们以前那个单元呢?那里虽然可怕,但是感觉……跟这里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呢?” 阿溯没有回答。 “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阿溯点点头。 “他们老说旧时代,旧时代……那是什么啊?” “听说两百年前,发生了一场世界大战,大概就是大战之前的时代吧。” “哦……那……好可怕……” “什么可怕?” 阿衍指指自己,又戳戳阿溯的身体。 “如果……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那岂不是……很可怕?” 阿溯沉默片刻,说道:“所以有些事,不能跟任何人讲。磬姐也不能。” “嗯……阿衍明白。” 大棚处,那个修电机的老女人走出来,把那只电机放在棚屋门口,掛了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木炭写著两个字——“能动”。 很快就有人蹲下来问价了。 “哇……”阿衍睁大了眼睛,“这也能卖钱啊?” 再往前走,桥面的棚屋渐渐稀疏了。这里靠近桥身中段,两侧的摊位不再卖零件和工具,而是卖吃食和日用品。有个摊位专卖旧时代的罐头,码得整整齐齐,商標褪色了,但罐身没锈。 阿衍的脚步慢下来了。她盯著那些罐头,嘴巴微微张著,但手攥著阿溯的衣角,没开口要。 阿溯蹲下来,买了两个最便宜的。摊主用刀在罐头盖子上扎了两个孔,撬开,递过来。阿衍接过罐头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把罐头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里面是一种黄褐色的肉,泡在凝固的油脂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 两个人蹲在桥边,用从摊主那里借来的两片铁皮当勺子,挖著吃。肉很咸,嚼起来像木头,但阿衍吃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每嚼一下都停一停,像在背什么东西。 “阿溯。” “嗯。” “这个比糰子好吃!” “那就多吃。” “阿溯……” “嗯?” “阿衍感觉……”阿衍说了半句,皱起眉头,似乎想不出怎么形容。 “怎么?” “我感觉身体里又有力气了,就是那种……”阿衍眼睛一瞪,隨即被阿溯死死捂住眼睛。 “停!別动!” “哦……” 阿溯摸到她背上,温度正常,才鬆了口气。他严厉地对阿衍说:“记著我的话,绝对不许使用那力量!” “哦……那……阿溯有危险怎么办?” “我自己知道处理,反正你不许,这事没商量!” 阿衍瘪著嘴巴点了点头。 “这是旧时代製作的东西。”阿溯突然说。 “啊?”阿衍大吃一惊,“啊?” “瞧这切口,还有这金属薄得程度,”阿溯研究著罐头,“如果这个时代的工艺,都跟那些人差不多,怎么可能做出来?” “阿衍看不出有多厉害啊?” 阿溯笑笑:“反正你相信我吧,人是做不出来的,一定是大规模的机器切割,衝压……一口气完成的。” 阿衍咂吧嘴巴,突然捂住肚子,担心地说:“完了完了!阿衍吃了几百年前的东西!阿衍会不会死了?” “肉可能没那么久,”阿溯解释说,“可能有些机器保存下来,也可能是几十年前做的。我听方叔说,世界大战断断续续打了一百多年,人类社会是逐渐退化的……绝望。” “阿溯,你绝望什么啊?” “我是说,人类多绝望啊……从极盛慢慢溃败下来,社会结构崩溃,文明倒退,物资匱乏……”他转头看,那台根本动不了的电机已经被一个人买下,喜滋滋地扛在肩头带走了,不禁嘆了口气。 “每个人都在挣扎求存……” 阿衍不懂,但是阿衍被阿溯脸上不同寻常的神情嚇到了,呆呆的不敢说话。 阿溯一转头,看见阿衍惊慌的表情,哈哈笑了笑。他拉起阿衍,继续往前走。 他俩走到桥的另一头,棚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直接从崖壁上凿出来的窑洞。洞口大小不一,有的装著铁门,有的只掛著一张破帆布。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用白漆刷著编號,从“东-031”到“东-217”,一路排过去。 这些是桥城人的住处。不是他俩落脚的那种临时洞穴。有的一扇门里住著一家人,有的一个洞里挤著好几户。洞口外面拉著铁丝,晾著各色衣服,在风里飘著,像一面面小旗。 一个光著脚的小女孩蹲在“东-087”的洞口,面前摆著一只塑料盆,盆里泡著不知从哪捡来的电路板。她用一把牙刷把电路板上的泥刷掉,刷乾净一块,就放进旁边的铁盒子里。阿溯牵著阿衍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阿衍一眼。 两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对视了一下,小女孩从铁盒子里拿出一块刷乾净的电路板,递给阿衍。 “给你。” 阿衍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不知道。亮晶晶的,好看。” 阿衍把电路板举到天光下。板上那些细密的金属线路在灰黄色的光线里泛著极淡的金色,和她瞳孔的顏色几乎一样。她把电路板攥在手心里,从口袋里摸出早晨偷偷省下的半块乾粮,递给小女孩手里。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继续低头刷电路板。 阿衍拉著阿溯的手,走远了才把电路板举起来给阿溯看。 “阿溯,你看,跟阿衍眼睛里的顏色一样。” 阿溯把电路板翻过来。板子背面有一行极小的蚀刻编號,被刷掉了一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符:“g-r-……0217”。 阿衍也凑上来看:“这是什么?” “r。”阿溯的手指在那个字符上停住,“g-r——后面被刮掉了。” 他把板子放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底层的涌动,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搅了起来,泥沙翻涌,但泥沙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r……gr……g代表什么,r代表什么?阿溯脑子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忍不住闭上眼睛。 这是……某种命名规则……军用命名规则……g是系列代號,r是功能代號……接收设备……地面接收终端。 他睁开眼。 “an/grc-0217……这块板子是个前端滤波电路。” 阿衍嘴巴张著,崇拜地看著他:“哇……你这都知道啊?” 阿溯脑子里继续涌动著,更多信息浮现出来……军用级地面接收终端,用於接收卫星下行信號,工作频段覆盖l波段到ka波段…… 这些信息像冰块碎裂一样一块一块浮出水面。 但还有一块沉在最底下,没有浮上来。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一台an/grc-215终端,外壳完整,面板上的指示灯亮著绿色的光,连接著一条粗大的数据线缆,线缆另一端没入黑暗里,看不见连著什么东西。画面里没有人,只有机器,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安静地、永恆地运行著…… 他把电路板翻回去,放回阿衍手心里。 “收好。別让人看见。” “哦……” 阿溯继续往前走,阿衍来不及多想,噠噠噠地跟著他跑。 东崖的尽头,有一道从岩体里凿出来的石阶。石阶很窄,往上延伸,隱没在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之间。阿溯站在这道石阶的入口,往上看。 吊脚楼是桥城最独特的东西。它们不是从岩壁上凿出来的洞穴,而是用粗大的木樑和金属支架从崖壁上斜撑出去的,像鸟巢一样掛在绝壁上。 楼与楼之间架著木板铺的栈道,栈道很窄,两人对面走过要侧身。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小腿高。阿衍爬了十几级就开始喘,但没喊累,只是把阿溯的手攥得更紧了。 经过一条栈道的时候,阿溯停下来。栈道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吊脚楼,比周围的楼都大。门半开著,里面不知谁在弹著吉他。那人弹得慢,音也不准,但在吊脚楼之间的风里飘著,像什么人的嘆息。 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门框上,头髮披著,穿著一件露出大半胸口的连衣裙,裙摆被刻意拉开,露出里面早就勾丝了的丝袜。 女人看见阿溯,笑了一下。不是招揽生意的笑,是看见一个半大孩子,一脸严肃地牵著更小的孩子站在栈道上,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笑。 “小弟弟,找谁?”她问。 “路过。” 女人没再问。她靠在门框上,看著阿溯牵著阿衍继续往上爬。走到栈道拐弯处,阿衍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靠在门框上,但目光已经移开了。她神情淡漠地望著栈道外面的深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往上,石阶变成了从崖壁上凿出来的悬空栈道。一侧是岩体,一侧是深渊,边缘拉著生锈的铁链。栈道贴著崖壁蜿蜒,绕过一个凸出的岩角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窑洞群。 这些窑洞比东崖下面那些住处大得多,洞口也更高。有几个洞口用钢筋焊了柵栏,里面堆著板条箱,箱子上印著褪色的军用编號。还有几个洞口掛著厚重的帆布门帘,帘子脏得看不出顏色,但帘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一个穿灰斗篷的人站在窑洞前,手里握著枪,枪口垂向地面,冷冷地看著两个人。 阿溯停下来。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那儿有一排窗户。不是窑洞那种直接在岩体上掏出来的洞,而是玻璃舷窗,圆形的,嵌在窗框里。 窗后面亮著冷白色的灯。 “走。”阿溯牵著阿衍,转身往来路走去。 下到桥面的时候,阿衍忽然扯了扯阿溯的手:“阿溯,刚才那个有枪的地方是什么啊?” “秦爷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阿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排窗户可以俯瞰全城。” 阿衍想了一会儿:“那他知道我们在外面吗。” “肯定。” “听说他是城主呢,”阿衍更好奇了,“城主是什么?” “就是別人很怕他。” “阿溯不怕!”阿衍说,“阿衍也不怕!” “嘿嘿,”阿溯笑了:“这次你说对了,是他怕我们。” 快要到住处的时候,两人刚走过一个拐角,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下躥出来,嚇得阿衍尖叫一声,躲在阿溯身后。 第16章 七城联盟 “哈哈,”阿溯却笑出了声,“你看,这是什么?” 阿衍小心地从阿溯背后探出脑袋,看见一只狗。 那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是灰褐色的,四条腿细得像芦柴棒。它蹲在桥面边缘,正用后腿挠耳朵。挠完了,打了个喷嚏,然后看见阿衍在看它。它有气无力地汪了一声。 “阿溯!这是什么?”阿衍看著它,眼睛都瞪圆了。 “这个好像叫作狗狗。” “狗狗?” “是,很乖的,別怕。” 阿衍小心地蹲下来,狗歪著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阿衍问。狗没有回答。它走过来,闻了闻阿衍的鞋。磬姐给她的那双小皮靴在暗河里泡过之后有点变硬了,狗闻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对著阿衍摇了摇尾巴,又汪了一声。 “你在跟我说话吗。”阿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狗的头顶上。狗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躲。它的毛比看起来要软,很脏,但很暖和。阿衍摸了又摸,狗忽然躺下,翻出肚皮。肚皮上有一道旧疤,从胸口一直划到后腿,毛长歪了,露出一条肉色的细线。 阿衍低头看著那道疤,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狗的腿蹬了两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你也受过伤啊。”阿衍说,“阿衍也受过伤。阿溯也受过伤,背上,很长一道。磬姐也受过伤。你也是被人打的吗?” 狗翻过身来舔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磬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丫头!走了!” 阿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狗也站起来看著她。 “阿衍要走了,下次给你带糰子。” 狗摇了摇尾巴。 阿衍跑了几步回头看,狗还蹲在桥面边缘。她一边倒退著走一边朝狗挥手:“你叫狗狗!阿衍给你起的!以后阿衍叫你狗狗你就要过来!” 磬姐一把捞住差点撞到摊位上的阿衍:“你跟谁说话呢。” 阿衍指著桥面边缘那只瘦骨嶙峋的灰褐色土狗:“狗狗。阿衍刚认识的朋友。” “是那只老狗啊。” “对呀!它跟阿衍说了好多话。” 磬姐瞥她一眼:“它说啥了?” “它说它以前被人打过,但是现在不疼了。它还说阿衍的鞋子有暗河的味道,问阿衍是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阿衍说是,坐车来的。” 磬姐把烟点著了,吸了一口,看著阿衍认真的脸:“你听得懂狗说话?” “听得懂。”阿衍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它刚才还说了,桥面上卖糰子的那个人今天少放了油,糰子炸得不脆。阿衍还没吃,不知道它说得对不对。” 磬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卖糰子的摊位走去。 “走,验证一下。” 那天阿衍吃到了糰子。確实不脆。 —————————————— 夜里,阿衍蜷在被子,把那块电路板攥在手心,睡著了。她的呼吸又轻又匀,电路板边缘那些细密的金属线路在她指缝间露出一点点,在黑暗里什么光都没有。 阿溯站在外面走道里,一直抬头看著大桥和对面崖壁上的星星点点。 磬姐在浴室洗了澡,用浴巾裹著就走出来。她一边擦著头髮,一边从他后面走过,隨口问了句:“还不睡?” “在想事情。” “哟!忧鬱少年,想啥呢?”磬姐哈哈一笑,用力一甩头髮,水珠噼里啪啦打在阿溯头上。她欢快地说:“等你再长大点,老娘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在想……你算错了一件事。” 磬姐都走到了自己门口,呆了片刻,又噗噗噗地倒退回来。 “啥?”她盯著阿溯,“老娘会算错?” “秦爷並非不会出手。” “为什么?” “因为你想的格局小了,”阿溯始终望著对面,平淡地说,“如果我是秦爷,我当然不会允许手下这帮货色去搞出什么大东西。但如果不是这帮人呢?” 磬姐倒吸一口冷气:“你……什么什么……你继续说!” “你先给我讲讲铁城、河谷城这些地方。他们的规模,人口什么的。” 磬姐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河谷城,盐湖城,铁城。三个都是围著桥城活的小城。”她掰著手指头数,“河谷城在东边,靠一条酸水河过日子,城里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盐湖城在西边,地盘比河谷城大点,人口差不多,但盐碱地上种不出东西,全靠挖旧时代的盐矿跟桥城换粮食。铁城在北边,建在一座旧时代的铁矿场上,人口最少,一千出头,但铁城的人能打,废土上都知道。” “所以秦爷镇得住。” “镇得住。桥城光崖壁上的住户就小五千,加上桥面上的流动人口,小一万打不住。秦爷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其实不是因为他最能打,是因为他手里攥著周围一百公里內的电。旧时代的地下电缆,从裂谷底部牵上来的,只有他知道总闸在哪。河谷城、铁城可都指著这点电过活呢。” 阿溯望著对面崖壁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冷笑了一声:“所以他不是镇得住,是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对。但他也只敢卡比他小的。”磬姐终於把烟点著了,吸了一口,“废土上,比桥城大的地方,有七个。” 阿溯转过头看著她。 “七城联盟,听说了吗?算了,肯定不知道。”磬姐把菸灰弹在地上,“旧时代崩溃之后,人口锐减,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过七、八千万的样子。我只听说世界上重建起来七座大城,每个城市的人口都有几百万。” “你都去过?” “得了吧!”磬姐呸了一口,“那可是整个地球才七个呢,隔得多远啊!据说有几大城现在还能通飞机,即使飞机都要飞很久。我们这些小地方,要去大城市太难了。” “一个都没去过吗?” 磬姐说:“我去过离桥城有七百多公里的熔都,据说城下方是一大片矿井。真大啊,从这头走到那头要好几天。城里竟然有公交车,可以把人拉到城市另一头——厉害吧?听说人口有两、三百万,控制著三条大河。那城里,才是什么新奇的都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有,哪像这破地方……” 磬姐眼中流露出憧憬的神情:“我老了,要是能生活在熔都就好了……唉,也只是梦。” 阿溯笑了:“磬姐,多搞几票,什么梦都能实现。还有几个城呢?” 磬姐说:“我只听说过名字,有深谷城,那是一座建在旧时代的水电站之上的城市;有灰烬城,军力最强大,飞机就是他们建造的。还有座城名字奇怪,叫镜城,谁知道是干什么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太远了,远在地球那一头了。” “那这七个城,谁说了算。” “谁说了都不算。七城之间打了上百年,打到后来,谁也吞不掉谁,就坐下来签了个七城联盟的协议。”磬姐顺手从旁边窗台上拿过烟,叼在嘴里,“但协议是纸,纸在废土上连擦屁股都嫌硬。” “所以他们还在打。” “明面上不打。暗地里,都在往別家的地盘里伸手。桥城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七城离这儿都远,谁都无法真正控制,所以七城达成过一个默契——桥城归秦爷。不是秦爷有多厉害,是七城需要桥城有一个谁都不沾的当家人。” 阿溯望著对面崖壁上那排舷窗。 “但如果真的是旧时代的军用设施,”阿溯的声音压低了,“谁能拿到里面的东西,谁就能打破这平衡。” “所以秦爷才应该最不想让人去那地方啊,”磬姐说,“他是桥城的当家人,平衡被打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不对!”阿溯一下转过身,正对著磬姐说:“不对。” “为什么?” “七城之间的平衡,不是秦爷能决定的。他在桥城坐得再稳,也只是七城博弈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七城要打,他挡不住。七城要和,他也拦不了。但如果他自己拿到这东西,就有可能从棋子变成棋手!” 磬姐愣住了。 “我要是秦爷,我会比任何人都快的把这地方攥在自己手里。”阿溯目光炯炯地说,“一座旧时代的军用总站,有完整的设备、完整的管线、完整的图纸,甚至还能启动的机器。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七城让不让他当桥城当家人的问题了。是七城要坐下来,跟他谈条件。” 磬姐呆站了很久。桥面上的灯火在夜雾里晕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灯光照亮了浴巾露出的地方,一片绚烂。 “那他为什么还不动手?”她突然问。 “因为他动不了。”阿溯说,“不是他不想,是他也被盯住了。” 磬姐眉头紧皱,片刻,心中一下豁然开朗,忍不住猛吸一口烟。 阿溯看著她的表情,点点头:“你也想到了。七城之间有默契,桥城归秦爷。但只要秦爷有任何动作,表明他想跳出桥城这个棋盘,七城的默契就会瞬间变成七把刀,同时捅进桥城。秦爷在盯著你,其他人何尝不是一直盯著他?所以他不能动,必须等。” “等什么。” “等一个让他能动,而七城不会同时捅过来的理由。或者——”阿溯停了一下,“等一个让他即使被捅,也值得动手的理由。毕竟那地方现在还只是传说,要是秦爷发了疯,挖出来一看啥都没有,那时后悔也晚了。” 磬姐长长吐出一口烟:“你说得对。是我算错了……我以为秦爷是缩在壳里的老王八,其实他是蹲在网中央的蜘蛛。他不是不动,是在等第一根丝动。哪根丝先动,他就知道该往哪边爬。” “所以你不是在跟盐湖城、铁城这些小角色下棋。”阿溯说,“你是在秦爷的网上走路。每一步踩在哪根丝上,他都知道。” 磬姐呆呆地叼著烟半天没吸,菸灰落下去,落在她胸口,她烫得哎哟喂一声,拼命拍打,打得胸口一阵翻涌。 阿溯尷尬地揉揉脑门。 磬姐狼狈地整理好了衣服,问阿溯:“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隨便想想而已。”阿溯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去,“等著吧。总有他等不住的那一天。”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们可以跟他谈条件的那一刻。” 门帘落下了。 磬姐一个人站在走道里,望著对面崖壁上那排舷窗。冷白色的灯光在灰黄色的夜雾里亮著,像一排不会眨的眼睛。桥面上的灯火在脚下燃烧,人声、音乐声、吆喝声混在一起,从桥面升上来,充满了整个裂谷。 她打心底里骂出了第二句。 “妈的!这小崽子,比那老王八还难缠!” —————————————— 门帘掀开,磬姐哼著小曲走进来的时候,阿溯正在给阿衍梳头。她乖乖坐著,两只手捧著肉包子啃。 “哎哟喂,今儿小丫头真可爱!” 阿衍啃著包子,呆滯地看著磬姐,似乎在判断她这么夸自己,是不是想吃自己的包子?她犹豫片刻,慢慢把半个包子往磬姐嘴前递过去。 “姐吃过了!你吃,你吃!”磬姐尷尬地咳嗽两声,问阿溯:“今天怎么打算的?” 阿溯把阿衍最后一缕头髮拧紧,扎好,然后拍了拍她脑袋,让她去一边吃。他转过身正对著磬姐问:“磬姐没有计划?” 磬姐挠了挠头:“那不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吗?” “你手底下现在有多少人在城里?” “老二、老四、老五。老五昨天刚到,带了五十把——” “够了。”阿溯想了想:“今天,老二往东,跟河谷城的人接触。不用真谈什么,就在桥面上跟河谷城的人站在一起,让所有人看见。老四往西,去盐湖城的棚屋门口转一圈,隨便买点啥。老五往北,在铁城的人落脚的地方蹲著,蹲一上午。” “让他们以为我在跟三方同时谈。” “是。他等的时候,我就动。” “你往哪儿动。” “往上。” 磬姐的烟停在嘴边。“你要去找秦爷。” “不是找秦爷。是找另一个人。” “谁。” 阿溯没有回答。窗外,桥面上的灯光在灰黄色的晨雾里晕开,把整个裂谷染成一片脏橘色。 “阿衍跟我走。” “去哪儿?喂!” 阿溯摆了摆手,拉著阿衍出门了。 老二在磬姐身后偷偷说:“姐,这小子是不是太囂张了?要不要盯著他?” 磬姐转头瞪著老二,瞪得他浑身不自在。 “老娘聪明,你聪明?” “您这话说得!当、当然是姐您!” “老娘都拿那小崽子没辙,你有本事?” “啊?” “滚去执行任务!” “是、是!” 老二换了身乾净衣服,把头髮用水抹了抹,往东崖方向走。河谷城的採购队常年住在桥面东头一栋旧时代的管理用房里,门口掛著河谷城的旗子,绣著一条弯曲的河。老二在旗子底下站了小半个时辰,跟河谷城的人借了个火,聊了几句,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桥面上至少十双眼睛盯著他。 老四往西。盐湖城的人在桥面西头包了一整间吊脚楼的底层,门口堆著用防水布盖著的物资。老四没进去,就在门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慢慢抽完。他蹲著的那段时间里,盐湖城的人进出好几次,每一次都从他身边经过,每一次都看他半天。 老五往北。铁城的人在桥城没有固定落脚点,但他们每天上午都会在桥面中段一个修冷光灯的摊位旁边。老五就蹲在那个摊位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慢慢啃,跟摊主討了点水喝。啃完,站起来拍屁股走了。 三根丝,三个方向。 秦爷的舷窗后面,冷白色的灯光一直亮著。 第17章 狙击 阿溯牵著阿衍从步道往上走。这次没有走东崖那道窄石阶,而是从西崖一条更隱蔽的通道往上。通道藏在吊脚楼背后,入口被一户人家的晾衣绳挡著,绳上掛满了灰扑扑的衣服。阿溯拨开衣服,牵著阿衍钻进去。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不是凿出来的,是直接用旧时代的钢架焊在岩壁上的,踩上去微微发颤。阿衍把阿溯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他手心里。 “阿溯……我们是去找顾医生吗?” “是。”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早上买包子的时候,跟陈婆打听的。” “哦……磬姐知道不?” “不知道。” “那……要是顾医生不给我们看病怎么办。” 阿溯没有回答。 通道尽头是一扇旧时代的气密门。门没锁,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阿溯侧过身,先把阿衍塞进去,然后自己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甬道,冷光灯嵌在岩壁顶端,光线昏黄。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编號,只在门框上方的岩壁上刻著极小的两个字,被灰尘填了大半。阿溯伸手把灰抹掉。 “顾北。” 他敲了门。 门开得很快,像开门的人一直在门后站著。那位五十多岁的顾医生,头髮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道癒合得歪歪扭扭的疤。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时代军用衬衣,袖子卷到肘弯。 顾北的目光从阿溯脸上移到阿衍脸上,在阿衍的瞳孔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甬道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阿溯没预料到的东西。像一个人打开门,发现门口站著的是自己躲了很久的债主。 “走。” 阿溯没有动。 顾北伸手把阿溯往外推。他的手劲很大,推得阿溯往后踉蹌了一步。“现在就走。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不要再来。” 阿衍被他的声音嚇得缩到阿溯身后,两只手攥著阿溯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 “我不管她是谁,你是谁。”顾北的声音很低,“走!趁还没有人看见你们进了这扇门。” 阿溯看著他。“你怕什么?” “给我滚!”顾北低声骂道,眼睛血红。 “你是怕我们被人看见进了你的门。”阿溯的声音很平,“所以你肯定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但我敢打赌,秦爷並不知道这件事。” 顾北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阿衍从阿溯身后探出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顾医生,方叔说,有东西在烧阿衍……只有你能看……” 顾北的目光落在阿衍脸上。她眼睛里的金色在冷光灯下极淡地亮了一下,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顾北看著她眼睛里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不是赶他们走的那种关法。是很轻的、像怕被隔壁听见的那种关法。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 “天黑之后……” 回到桥面上,阳光照下来,阿衍抬起头,眼睛里的金色已经褪了,只剩下原本的浅棕色。 “阿溯啊……” “嗯。” “顾医生在怕什么啊?” “怕我们。”阿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也怕他自己。” ———————————————— 桥城的天,很快就黑了。 阿溯和阿衍两人刚走出门,迎面遇到磬姐。她今天又换了件不知哪里搞来的一身素色旗袍,高跟鞋,把她的夸张身材更加夸张的突出。天都快黑完了,她还戴个墨镜,歪歪的扎了个丸子头。 看到两个人,磬姐轻鬆地转了个圈,让他俩看了个够,才问:“哟,这是要去哪里?” “桥上逛逛。” 磬姐往东崖的方向看了一眼。桥面的灯火把裂谷烧成一条光河,东崖的石阶隱没在吊脚楼的阴影里,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自己注意点,天亮前回来。” “知道啦。” 阿溯隨意挥挥手,阿衍则不忘回头对磬姐喊:“阿衍给你带好吃的!” “去,老娘减肥呢!” “阿溯,减肥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吃太胖吧?” “真幸福,能吃那么胖……” “滚!” 阿溯拉著阿衍噠噠噠地跑了。 磬姐转头看了看窗户里映出的自己的身材,喃喃自语:“真是魔鬼……” 桥面的夜晚比白天更拥挤,灯火从东崖一直烧到西崖,棚屋里的油灯、铁桶里的火盆、掛在缆绳上的旧时代冷光灯串,把整座桥染成一条浑浊的光河。买主蹲在摊位前翻货,卖主蹲在摊位后抽菸,喝醉的人靠在桥边呕吐,弹吉他的人在桥中央唱歌,一群光脚的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阿溯牵著阿衍穿过人群。他的步伐不快,但路线很刁——从罐头摊后面绕,从修冷光灯的棚屋侧面切过去,从两个醉酒的人中间穿出来。阿衍步子小,但跟得很紧。 过了桥。东崖的石阶入口到了。 石阶很窄,从桥面往上延伸,隱没在吊脚楼的阴影里。白天这里就暗,晚上更暗。桥面的灯火只能照到前几级台阶,再往上,就被层层叠叠的栈道和晾衣绳吞没了。阿溯牵著阿衍踏上第一级台阶。 突然间,阿衍的手骤然收紧,指甲一下掐进阿溯手心里,又硬又急。 阿溯没有任何犹豫,也是骤然加速,拉著阿衍往右迈了一步,贴上了石阶內侧的岩壁。岩壁冰凉,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硌著他的后背。 他俩的脚刚离开台阶,啪的一声,台阶上炸开了一个坑。碎石溅起来,打得阿衍的小腿立即鲜血直流。 枪声从对面崖壁传过来,极脆,极短,像一根绷紧的钢缆被一刀斩断。声音在裂谷两壁之间来回弹了两次才消散。 第二枪打在他头顶的岩壁上。碎石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阿溯抱著阿衍往左侧的栈道阴影里扑进去。身体在空中扭转的时候,第三枪擦过他的左小腿,在裤腿上撕开一道口子,带走了拇指大的一块皮肉。 阿溯落地时就地一滚,把阿衍塞进栈道內侧一根斜撑木樑和岩壁之间的夹缝里。这夹缝仅能藏住一个人,阿衍惊慌地看著阿溯。 “別动!別看!” 阿衍缩成一团,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的金色正在亮起来。 “別看!我说过了!”阿溯严厉地说,声音压得极低。 阿衍赶紧用手紧紧捂住眼睛。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磬姐正在俯瞰桥面,听到声音时怔了一下。桥城差不多已经有两年没有响起枪声了,这是谁他妈喝醉了? 但第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不对了——两枪的方向一致,喝醉酒的人只会朝所有方向乱放。 “姐!” 老二跑出来,正看见磬姐手一撑著石栏杆翻了下去。他跑到边上看,嚇了一跳,只见磬姐在別人家的窗台摔了个四脚朝天。 “老大!” “我去你妈!”磬姐暴怒的声音传来。她半蹲起来,抓住旗袍的袍角,唰的一声撕到大腿根,露出两条长大腿,扔了高跟鞋,再次往下跳去,跳到了下一层的窗户上。 身旁呼啦一声,老四越过他也跟著跳了下去,同时大喊:“你和老五包抄!” 砰! 第三声枪响,磬姐在半空中听清了那个声音,脆,短,尾音不带一点拖沓。不是废土上常见的拼凑货,是旧时代兵工厂里车出来的精密机械。 她见过一把,铁城的一个头目收藏的,从不上战场,只在喝酒的时候拿出来给人看。 mk14,她记得这个声音! 她落地的时候脚底打滑,在一个洞窟窗户的雨棚上摔了一跤,雨棚被她搓掉好几块,哗啦啦往深渊里落。她抓住雨棚的钢架,借力把自己甩到下一层栈道上。 “老四!” “听见了!” “东崖第三层!靠左!”她的声音压过了裂谷的风,“那破枪射速慢!压住他!” 老四落到一条栈道上,从腰间拔出两把枪——旧时代的mp5k衝锋鎗,短得跟玩具似的,枪托摺叠起来还没小臂长。有效射程不到一百米,但在桥城这种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之间,射程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谁能把更多的子弹更快地泼到对面去。 他从栈道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双枪同时开火。噠噠噠——子弹哗啦啦地往对面第三层那个黑门洞的方向倾泻,打得那一片顿时烟尘滚滚。 mk14的声音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磬姐从栈道上翻下去,落在桥面边缘一辆废弃的轿车上。车顶被她踩出一个坑,锈渣从底盘簌簌往下掉。她没有停,从车顶跳到桥面,弯腰穿过一排堆著废旧电缆的摊位,往东崖石阶的方向冲。 mk14又响了。这次瞄准的是老四。子弹从老四头顶擦过去,把他身后的木门打穿了一个洞。木屑炸开,打得老四缩回栈道內侧。 不过老二也已经发现了射击位,立即补上老四的位置。他拿的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精度稀烂,但动静大得惊人。他扣下扳机,整条栈道都震了一下,铁砂和碎铅丸像一片金属云扑向对面崖壁。打不穿墙,打不中人,但绝对能把人嚇得缩回去。 mk14的声音又停了。磬姐趁这个间隙衝过了桥面,衝上了东崖的石阶。 与此同时,盐湖城的人从桥面西头的吊脚楼里衝出来了。他们听见枪声轰鸣,立即血衝到脑子里,以为有人在打他们的地盘。 “去你妈的!敢动老子!”盐湖城的人大叫。 他们的枪手蹲在吊脚楼二层的窗户后面,枪口对准了刚才老四开火的方向。他们用的是一把旧时代的akm,7.62毫米口径,射速比mk14快,但精度差得多。子弹打在老四藏身的栈道下方,把木板打得碎屑横飞。老四骂了一声,缩得更深了。 磬姐不管身后。她衝上了石阶,贴著岩壁往上跑。子弹从桥面方向飞过来,打在她脚边的台阶上,碎石溅起来打在她小腿上。她没有停。她听见了mk14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是打她,是打更上面的位置——阿溯!那个小崽子还没死。 阿溯確实没死。他从栈道夹缝里翻出来,沿著吊脚楼底部的支撑木樑往更深处爬。木樑很窄,只有巴掌宽,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踩上去吱呀作响。他整个人贴在木樑上,手指抠著木板缝隙,一步一步往东崖更深处挪。 mk14的子弹追著他打,打在木樑侧面,打在头顶的岩壁上,打在他脚后跟刚离开的位置。枪手在调整,试图逼他往开阔处去。 阿溯往上一跃,抓住头顶一根横撑的钢缆,整个人悬空荡出去。子弹擦著他的后背飞过,在岩壁上炸开。他盪到钢缆另一头,鬆手,落进另一条栈道的阴影里。 磬姐看见了阿溯。她手里是一把格洛克17手枪,有效射程五十米。在这个距离上,够了。她估算著射击阿溯的角度,朝著那个方向就是一梭子,打得碎石和木屑哗啦啦往下落,暂时压制了一下。 “往左!”她吼。 阿溯往左扑出去,钻进另一条更深的栈道,暂时安全了。 此时桥城上已经完全失控。 铁城的人从上层衝下来,他们以为是秦爷的人在清理桥面,因为老四的mp5k只有秦爷的卫队才装备。铁城的人用的是旧时代的g36突击步枪,5.56毫米口径,枪声又尖又脆。他们对准老四的方向开了火。老四被压在栈道里抬不起头,老二的手臂被跳弹擦了一下,袖子烧焦了一块。 盐湖城的人听见g36的声音,以为是冲他们来的——铁城和盐湖城在桥城明爭暗斗了三年,枪声就是身份!盐湖城当即调转枪口,akm的闷响和g36的尖啸在裂谷里对撞。 河谷城的人本来在桥面上收图纸,听见上面打成一锅粥,第一反应是往西撤。撤的过程中撞上了沙鼠的人,沙鼠的人以为是河谷城要偷袭他们在桥面上的仓库,抄起傢伙就打。 河谷城和沙鼠这两个穷逼地方,用的都是废土上最常见的拼凑货——旧时代的猎枪、土造的霰弹、从旧时代军械库里刨出来的栓动步枪,什么都有。枪声乱成一片。 整座桥城在几十秒內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壁。每一种枪声都在裂谷两壁之间来回反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打谁,只是不停有惨叫传来,然后是更大声的怒吼。 “阿溯!”磬姐现在离他只有不到十五米,但谁都不敢先冒头。她大声喊道:“接著!” 磬姐用力一甩,將一把短刀扔了过去,被阿溯稳稳接住。 “他在下面,大概两层!”磬姐一边换弹夹一边喊,“是一把mk14,这枪精度高,但是枪管长,转身慢,你懂吗?” “逼近围杀他!”阿溯大声回答。 “我掩护!”磬姐说著猛地站起身,朝著下方砰砰砰,一口气將十七发子弹全部清空。 她站起来的同时,阿溯也翻身跳出了栈道。他身体舒展得很开,俯身向下,甚至能看得见磬姐射出的每一颗子弹。它们在下方一处崖壁上撞得粉碎,弹片和岩石四散激射,烟尘四起…… 砰! 阿溯的身体在岩壁前一根晾衣竿上猛地撞了一下,他身体跟著翻滚,借势滚进了栈道。 哈!哈! 磬姐大口喘息著,朝著栈道狂奔。她一下冲入栈道內,却只见阿溯静静地站著。 地上有弹壳,精致的铜壳,擦得很乾净。弹壳旁边有一小片被压扁的乾粮包装纸,纸上的油渍还没干透。栈道后壁上有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能追了!” 阿溯沉默的点了点头,跟著一惊:“阿衍!” 阿溯飞也似跑了出去。磬姐却软得一屁股坐下,嘆道:“妈的……嚇死老娘了……啊呀!老娘的旗袍!” 第18章 裂谷深处 半个小时之后,桥城的枪声终於慢慢沉寂下去。仍然还有零星响起的枪声,已经不是在打,而是在愤怒撒气。 秦爷亲自召见了几方的首领,磬姐也去了。各方吵成一团,谁也没个定论。磬姐黑著脸,跳得最高,骂得比所有人都脏,咬死是有人先向自己开枪,老二老四都受了伤,要盐湖城的赔命…… 幸好这些人的枪法都他妈烂到了家,打了几十分钟居然神奇的没有死人,只伤了十几个。而且大家看到磬姐发疯也有点怂,毕竟大伙都是来暗戳戳围堵她的,谁知道是不是自己家的兄弟忍不住了,偷袭了磬姐…… 最终在秦爷强力压制下,几方才勉强达成一致:立即封锁桥城,禁止任何人进出,並组成一个团队彻查此事……———————————————— 磬姐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多,阿衍早已沉沉睡去。阿溯坐在她身旁,手上和脚上擦伤的地方已经包扎好了。 磬姐疲惫的一屁股坐在床上,差点坐到阿衍脑袋上。阿衍在梦中恼火的哼哼唧唧她也不管。 阿溯轻声说:“谢谢。秦爷没为难你?” “噗,”磬姐冷笑一声,“在这破地方,谁他妈怕谁?” “那就好。” 磬姐掏出一根烟叼上,却没有点。黑暗中,她幽幽地打量了阿溯很久。 “那个人。”磬姐终於开口,慢吞吞地说,“用的不是桥城的枪。” 阿溯没有接话。 “mk14。旧时代的。据我所知,只有铁城的一个头目收藏了一把,从不上战场。这是第二把。”磬姐盯著阿溯的眼睛,“他是专门来杀你的。” 阿溯还是没说话。 “他追的不是阿星,不是遗蹟,不是桥城任何一个人。”磬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打的每一枪都冲你。打老四是压位置,打岩壁是封路线,打我头顶是拖延。只有打你的时候,是瞄准了打的。不是他打不中,是你太快。” 阿溯不住点头,倒是没有否认。 “你怎么说?” “容我们再待一晚,”阿溯平静地说,“明天我们就离开。” “放你娘的屁!”磬姐一巴掌扇过去,阿溯毫不躲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却站起身,跟磬姐坦然对视。 两人虽然突然爆发衝突,但都压著声音,没有吵醒阿衍。 “老娘救了你,你就是老娘的人!永远给老娘记著!”磬姐揪著他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阿溯一脸,“谁能杀你,得老娘说了算!” 她说完,做势又要打,但看著阿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样子,她终於只是呸了一声,站起身走了出去。 阿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阿溯低下头,额头贴著她的额头。她的体温正常,不高不低。蓬乱的头髮里,散发著一股说不清的暗香……阿溯在她软软的小耳朵边深深吸了口气,身体里的力量仿佛一点一点又涨了回来。 阿衍砸吧砸吧嘴巴,电路板从她手里滑了出来。他把电路板翻过来,背面那行蚀刻的编號在冷光灯的残光里极淡地亮著——g-r-0217。———————————————— 枪战的余波在桥城持续著。 秦爷的人把住了两边谷口通道,和所有通往上下层的出入口,每一张进出桥城的脸都要被盐湖城和铁城的人同时认过。两拨人互相盯著,谁也不敢先眨眼。 但脸认了无数,人一个也没拿住。盐湖城说铁城藏了人,铁城说盐湖城在桥面上先开的枪,沙鼠的人咬定河谷城要抄他们的仓库,河谷城的人连夜撤到了裂谷对岸,只在桥面上留了两个眼线。 阿星仍然没有醒。他已经出现败血症状况,有点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磬姐来敲门。 她今天穿著老实,一套厚实的帆布夹克,牛仔裤,一双大筒靴,还戴了个帽子,把头髮全盘在帽子底下。 “跟姐走。” “去哪?” “底下。”磬姐往下面努了努嘴,“桥面上翻遍了,没有。中层和上层的每一个窑洞、每一条栈道、每一间吊脚楼,全翻遍了。连秦爷自己都把上层翻了个底朝天。人不可能凭空没了。除非他不在上面。” “底下有什么。” “什么都有。两百年的垃圾,旧时代的管道,酸水河,还有没人敢去的洞穴地方。”磬姐把枪插进腰间,又从门后面拎出一卷绳索,甩给老二,“秦爷的人不会去搜底下。管道四通八达,从东崖一直通到西崖,从桥面底下一直通到裂谷最深处。一个人要是进去迷了路,一百个人也找不出来。” 老二把绳索挎在肩上,又戴上两只手电。 三个人从西崖边上一条石阶往下。石阶很陡,磨得光滑凹陷,走在上面要侧著脚掌才不打滑。两侧的岩壁越往下越湿,岩壁表面渗著一层薄薄的水膜,水顺著凿痕往下淌,在台阶上积成一洼一洼的浅水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酸雨的那种铁锈味,是更陈旧的、更黏腻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下沤了很久很久的腐败味。 下了大约二十分钟,石阶到了头。眼前是一条沿著裂谷岩壁开凿的窄道,一侧是岩体,一侧是深渊。窄道边缘没有栏杆,只有几根锈得发黑的铁链,松松垮垮地掛在岩壁上凿出的锚点上。 裂谷在这里还没有收窄到底,灰白色的雾从更深处翻涌上来,把下面的一切都罩住了。雾里隱约能看见巨大的管道从岩壁里戳出来,管径粗得能容一个人直立行走。 “谷底有一个河道,和一条暗河。”老二指著管道说,“河道最终通过管道流出去,而暗河更凶险,从来没有活人进去。” “所以,那个人要逃,也肯定是河道?” “我倒希望他进入暗河,”老二呸了一口,“那只有死路一条,乾脆得多。” 管道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锈和不知名的灰白色沉积物,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水,水是铁锈色的,沿著管壁淌下去,滴进雾气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更远处,浓雾的缝隙里,露出一座建筑残骸的轮廓。这是战爭之前就存在的——钢筋混凝土的骨架,楼板塌了大半,剩下一面墙还立著,墙上爬满了从裂谷底部蔓上来的藤蔓。 谷底堆著小山一样的垃圾——锈透了的铁皮、板条箱的残片、不知什么机器的外壳、一堆一堆的旧轮胎。垃圾堆之间的洼地里积著黑水,水面漂著彩色的油污。 “桥城两百年,所有用不了的东西、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全扔下来了。”磬姐的声音在窄道里显得很闷,“人要是死了,没人收尸,也扔下来。” 阿溯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垃圾山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层层叠叠地堆积著。在这些垃圾之间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条极窄的、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著钻进了那些岩壁上的洞穴裂缝里。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眾人才走到洞穴开口前。磬姐率先侧身挤进去,老二跟在后面,阿溯最后。裂缝后面是一小片垃圾堆积而成的平台,覆著一层滑腻的不知是什么的沉积物。 沉积物里,分明有好些白森森的尸骨,但眾人都视若不见。 走了不远,磬姐蹲下来,把手电贴近地面。垃圾被踩碎形成的细碎砂砾上,印著一个脚印,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雾气和渗水泡糊。脚印不大,鞋底的纹路很密。 磬姐把灯往前照,第二个脚印,第三个……间距均匀,步幅稳定,走路的人没有跑,甚至没有慌张。 灯光再往前,通道进入了一个管道的破口。管径约有一人多高,管壁锈蚀得很厉害,底部积著一层黑水。 管道壁上,有几处很明显的擦剐的痕跡,露出一些管道原本的银色。阿溯摸著那些痕跡,想像著对方背著的枪,在他费力挤进去的时候,与管道不停撞击留下的。 老二捡了一坨废铁,往管子里扔进去,立即就听见砰的一声响,水花四溅。 “该死,”老二说,“以前没这么多水。” 磬姐蹲在管道口,把手电伸进去。灯光照不了多远,就被管道里的雾气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 “要下去吗。”老二问。 “不。”磬姐还没说话,阿溯就开口:“没有意义,他肯定不在里面了。” “是,”磬姐也点头,“如果成功抵达这里,管道最多几十米长,肯定已经逃出去了。” “那暗河呢?”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桥城的老人都说暗河四通八达,没有工具,进去必死。” 阿溯点了点头。 “既然他逃走了,那至少不会在短期內再来刺杀了,”磬姐瘪了瘪嘴巴,“咱们想办法早点离开。” 他们往上走的时候,酸雨又下来了。 这一次酸雨来得又急又猛,巨大的雨滴打得岩石表面噼里啪啦地响。他们被迫在最下层的栈道躲著,用布蒙著口鼻,看著酸雨横扫桥城。 不过桥城夹在两山之间,穿过峡谷的风很大,倒让酸雨带来的铁锈味不那么重。 天空中闪烁了一下,雷声在东西崖壁之间来回震盪,隆隆声经久不息。 “秦爷可能会提前作决定了。” 雷声的间隙,阿溯瓮声瓮气地说。 磬姐从侧面看阿溯,光线黯淡,他那苍白的脸反而像在发光一样。他的脸上有这个年纪绝对不应该有的凛然的气质,眼神流露出一种绝杀的冷漠……磬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秦爷……去他妈的,现在眼前这个少年才让她有点瑟瑟发抖。 “为什么?平衡被打破了吗?” “是新的,他没法掌握的力量出现了。”阿溯说,“他肯定不会知道这个人是针对我来的,那只能猜是某个大势力来搅局了。这种情况下,他必然等不及,只能先出手。” “他会逼我们?”磬姐思索著,“或者突然出手抢夺阿星?但阿星还没醒来……” “阿星醒不醒来,对他都一样,”阿溯冷冷地说,“我们是一个整体,他篤定我们所有人都清楚。” “妈的……”磬姐这次骂得都有点小心翼翼,“那我们怎么办?” “所以我们得比他更先动手。” “啊?”老二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根本不明白这个少年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何磬姐竟然连连点头,一脸他说啥是啥的神情。 “你打算怎么搞?” 阿溯舔了舔嘴唇:“还没想好……” “好好想,不急,”磬姐说,“那个老乌龟再怎么急著动手,也不会是现在。盐湖城、河谷城那帮人还在呢。” 他们走回房间前面的时候,雨还没停,只是变小了。阿衍蹲在通道边上,面前放著一只碗。碗里接满了沿著石壁流下来的雨水。 “你在干嘛?” 阿衍回头看见阿溯等人,顿时笑眯了眼。 “阿溯!磬姐!阿衍在看水!” “哦,好看吗?” “好看!” 阿溯走到她面前蹲下,碗已经满了,酸雨带来的铁锈味十足,但阿衍却似乎很喜欢,深深地呼吸著。 “这有啥好玩的?”磬姐哼道,“別拿爪子去玩哦,小心等下烧得疼。” “阿衍知道的,”阿衍说,“阿溯说这是酸雨,会咬手。” “知道就好。”磬姐说著走了进去。 阿衍看著阿溯蹲在旁边,就挪动身体靠过去,手臂跟阿溯的手臂贴在一起,多暖和呀。 “阿溯,下面都有些什么呀?” “没啥,全是垃圾,”阿溯说,“那个人也没找到。” 阿衍偷偷说:“是……是他吗?” “应该是,”阿溯平静地说,“磬姐说得对,他的每一枪都是冲我们来的,不会有別人。” “那阿衍真没杀他,”阿衍鬆了口气,隨即又气得赌起嘴巴,“坏人,还想来杀我们。阿溯,我们怎么办啊?” “他已经离开了。”阿溯说,“一击不成,至少暂时他不会再出手了。” “哦……”阿衍拿起碗,正要泼出去,阿溯按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嗯?” 阿溯从口袋里摸出磬姐给的那枚硬幣,投进碗里。硬幣沉下去,贴在碗底,被雨水泡著,咕嘟咕嘟地冒泡,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铜绿色。阿衍趴下去看,眼睛瞪大了。 “这是什么?” “洗钱。” “钱为什么要洗?” “洗了才干净。” 阿衍想了一会儿,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磬姐给的两枚硬幣,也投进去。三枚硬幣叠在碗底,在雨水里泛著铜绿。她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乾净了。” 磬姐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个人蹲在门口对著一碗雨水发呆。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硬幣,又看了看阿溯。 “这是什么?” “磬姐!这是洗钱?” “你教的?” “嗯。” “洗钱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磬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在两个人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幣,也投进碗里。三个人蹲在门口看了半天。 老二出来看到,一瞬间人生观都崩溃了。 “老大!你疯了?” “滚蛋!” 终於,阿衍把脑袋靠在阿溯肩膀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阿溯。” “嗯?” “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停了我们去吃糰子吧。” “好。” “我也要吃。”磬姐也举起了手。 第19章 阿衍的梦 隔天早上,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谁也没料到,阿衍陷在梦中醒不来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巨大的门。她站在门下抬头看,门像一座山那么高……房间,又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金属的墙壁,灰蓝色,表面覆著一层极薄的灰尘。冷光灯嵌在墙壁顶端,不是桥城上层那种白惨惨的光,是更旧、更暗、带著一点蓝的白色。 灯忽闪忽闪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容器越来越多,偶尔有几台仪器的指示灯还亮著,红的,绿的,蓝的,在灰尘后面发出极微弱的光。 她走到一扇门前。门体是厚厚的金属,边缘有密封胶条,门楣上蚀刻著一行编號,被灰尘填了大半。她伸手把灰抹掉——北方重工。 门后面有声音,是很低很低的嗡鸣,持续不断。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嗡鸣声下面还有別的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很多台机器同时在说话,但她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后背正中又开始发热…… 门自己打开了。门后面是更大的空间,望不到边。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导引光带亮著,暗橙色的,像炭火的余烬。光带延伸向远处,匯聚在一个巨大的、矗立在空间正中的轮廓上。那轮廓太高了,她仰起头也看不到顶,只能看见它表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灯,红的,绿的,蓝的,成千上万,在黑暗中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星河正中央,有一只眼睛,嵌在轮廓的最高处,发出极淡的金色光。和她瞳孔的顏色一样。 那只眼睛在看她,她自己的眼睛也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瞳孔里溢出来,不受控制地,照亮了她面前一小片黑暗。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台被埋在深处很久很久的机器,第一次通上了电。 “……北方重工……第十龙骑兵队……接入……” 她猛地被摇醒了。 阿溯的脸就在眼前,他正惊恐地看著自己。 “阿……阿溯……” 阿衍张开口,嗓子疼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別说话!” 她感到阿溯冰冷的手在自己脸上擦著,好像在擦拭眼泪。奇怪,自己没有哭啊? “你梦到了什么。”阿溯凑在她耳边轻声问,“告诉我……你见到什么了?” “有个地方……多大啊……”阿衍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她闭著眼说:“北方……重工……” “阿溯……它在等阿衍……它还叫阿衍的名字……阿衍的名字……ade0……” 阿溯一把捂住她的嘴,厉声喝道:“你叫阿衍,清醒过来!你叫阿衍!” 阿衍猛地一怔,睁开了眼,终於清醒过来。她惊讶地问:“阿衍怎么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溯扶著她坐起来,说:“你早上一直没醒,一直在断断续续说梦话。你梦见什么了?” 阿衍呆呆的坐了半天,摇著头说:“阿衍忘了……” “行吧!別想那些了。饿了吧?来吃东西。” 阿溯把糊糊给阿衍端过来,但她端著碗半天,居然一直没喝,又慢慢地软倒在床上。 “你怎么了?” “阿溯……阿衍想起来了……” “想起?” “那个梦……”阿衍虚弱地说,“龙骑兵……龙骑兵是什么?” “那是装甲部队。” “哦……它叫阿衍……ade0900……0256……它知道阿衍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它说接入,第十龙骑兵队,接入……它把阿衍当成了他们的人。” “傻瓜,那是梦,你不是。” “阿衍知道。”阿衍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它……它好像在等阿衍。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了,它还在等。阿衍不回去,它就一直等……”她没有再说下去,肩头微微抽动起来,继而失魂落魄的痛哭起来。 “呜呜……它好可怜……” 阿溯抱紧了她:“別怕,我们去顾医生那里,他有办法让你好好睡。” “好……” 阿溯一把拉开房门,嚇了正蹲在门口抽菸的磬姐一跳,忙站起来问:“她咋了?” “可能发烧了……”阿溯说,“我得马上带她去看顾医生。” “行!我把老二老四叫上!” 阿溯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阿溯用毯子把阿衍紧紧裹住,背在背上,再披上厚重的雨衣,和磬姐等人一起出发。 阿衍精神很不好,要哭不哭的。磬姐拿出一只很小却很精致的小木梳,递给阿衍。 “这是什么?”阿衍咕嚕著。 “送你的,小梳子,很珍贵哦!”磬姐说,“听说是旧时代的呢。” “哦……谢谢磬姐……” 阿衍咕嚕著,把梳子小心地塞进自己怀里,藏得好好的。 “小財迷!” 雨中的天桥,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在走过陈婆摊位的时候,看见她在铺子里站著。 “小磬。”陈婆轻声喊道。 磬姐回头看,她朝著磬姐微微摇头,神情古怪。但磬姐来不及问,只朝她点了点头便继续前行。 陈婆微微嘆了口气,拉下了铺子的门。 五个人从西崖的通道往上走。磬姐走在最前面,老二和老四断后,阿溯背著阿衍走在中间。阿衍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但没有睡著。她的眼睛微微睁著,瞳孔里那一圈金色微微发亮。 走到气密门前,磬姐停下来。 “我们在外面等。”她从腰间拔出那把格洛克17,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插回去,“半个小时不出来,我就闯进来。” “行。” 阿溯背著阿衍挤进门缝。甬道还是那条甬道,冷光灯嵌在岩壁顶端,光线昏黄。门开著,顾北站在门后,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这次他只是看了一眼阿溯背上的阿衍,就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阿溯走进去,把阿衍放在一张手术床上。 顾北用拇指扒开阿衍的下眼皮,用手电照著看。左眼,右眼。他用两根手指按在阿衍脖子上,记录了她的颈动脉速率。最后,他把手贴在阿衍后背,第三节胸椎到第二节腰椎。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她很虚弱,”顾北说,“你见到她眼睛发光了吗?” 阿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很强。” “什么顏色?” “金色光芒。” “活见鬼……”顾北骂了一句,“她自己把频段打开了。” “频段?” “某种电磁频段,我不知道是怎么发射的,但確实能观测到。”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人能观测到。” “能……能关吗?” 顾北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他打开盖子,里面码著几排胶囊。他拿出一颗,放在阿衍手心里。 阿衍低头看著那颗胶囊,没有动。 “这是旧时代的药,”顾北说,“过期没有,我不太確定。” 阿溯刚要开口,顾北举起手阻止了他,自己继续说道: “我祖父曾经是陆军医学院的神经药理研究员,战爭中一直是军方隱秘计划的一份子。最终之战时他五十二岁,军方和ai……还有整个世界同时崩溃了。他把能带出来的东西全带了出来。病歷、实验记录、一批原研药。这是其中之一。” “这玩意儿名字叫丙戊酸钠,研製的初衷是用来治癲癇的。原理是阻断钠离子通道,抑制神经元的高频重复放电。简单说,就是让过度兴奋的神经通路安静下来。” “这对她所谓的频段有用?” “我试过的,有用。”他转头看著阿衍,“它如果都压不住,我也没有別的药了。祖父留下的原研药,丙戊酸钠只剩这一盒。吃完就没了。” 阿衍把那颗胶囊举到眼前:“吃了它,阿衍就不做梦了吗?” “还会做,但不会醒不来。”顾北的声音很平,“一天一颗。发作的时候两颗。” 阿衍小心地问:“医生,你以前……见过阿衍这样的人吗?” 顾北犹豫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见过。十五年前,有一个人半夜敲我的门,背著一个少年。” 阿溯立即问道:“少年有多大?” 顾北说:“跟你差不多,大概十四、五岁吧,烧得整个人跟火炭一样。瞳孔发光,不是金色,是暗红色。脊柱第三节到第二节,烫得手都贴不住。” “当时我试了很多种办法,打抗生素,放血,物理降温……都没用。折腾了三天,少年快死了。我突然想到祖父的那些记录。天亮的时候,我给他餵了第一颗丙戊酸钠。他的体温在两小时內降到了正常。瞳孔里的光也暗了,没有全灭,留下一圈暗红色的边缘。” “后来呢。”阿衍问。 顾北嘆了口气:“第二天晚上,那人来见少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少年突然发疯似的叫起来,眼眸中再度红光四射……一瞬间,整个桥城所有的电器都炸了……一片混乱中,那人强行带走了少年,从此再也没见到他。” “秦爷一定很愤怒。” “是,”顾北苦笑,“要不是我还有点用,早就被赶出去了。从此严禁我管这种事。但是……” 阿溯很郑重地说:“你是一个好医生,在做正確的事。”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確的”顾北嘆口气,“把你的手给我。” 阿溯迟疑了一下,还是伸给顾北。顾北熟练地抓住他的手,拉开袖子,露出里面0001的编號。 “你自己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溯摇头。 顾北拿出一支紫光手电,打在编號上。突然之间,原本乾净的手腕,显露出无数根细长的银色的线条。 这些线条每一根都从0001这四个数字上延展出来,沿著手臂上下延伸。但最长的线条也仅五厘米左右,就淡然地融入皮肤之中,消失不见。 顾北关闭紫光手电,手上又恢復如初。 阿衍张大了嘴:“这是什么?” 顾北苦笑著摇头:“不知道。只不过这是你们与普通人的区別。你也有,看。” 紫光手电打在阿衍的手腕上,果然也出现了无数线条。只是阿衍的线条是金色的,像一根根金线,而且最长的竟比阿溯长得多,接近十厘米的样子。 阿衍好奇地抚摸著金线,它们跟皮肤完全融合,手感上一点也摸不出什么异样。 顾北关了紫光手电,说道:“好好保护自己吧。” “哦……”阿衍想起一事,问道:“医生,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那人曾经叫他『红瞳』。” “红瞳……”阿衍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把胶囊放进嘴里,用水服了下去。 顾北铁盒子放在阿衍手边:“二十八颗,这是最后的了。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阿溯把阿衍从手术床上抱下来。她紧紧抱著铁盒子,朝顾北深深鞠了个躬。 “谢谢医生!” 顾北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阿溯抱著阿衍走到门口,阿衍突然回头,问道:“顾医生,那个人……红瞳,他有说过什么吗?” 顾北仰头回忆了片刻,说:“他在这张床上躺了四天,每天晚上都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个词。” “什么?” “好像是北……北方重工?” “哦……谢谢你!” 五个人沿著来路往下走,冷光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往后退。阿衍趴在阿溯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眼睛睁著。瞳孔里那一圈金色边缘还在,但比来的时候淡了一点。 “阿溯……” “嗯?” “那个红瞳,他也听见了。北方重工在叫他,跟叫阿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它不是只等阿衍。它……它在等所有听得见的人。” 他们回到中层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灰黄色的天光从裂谷顶端漏下来,照得湿漉漉的桥面泛著一层油腻的光。 阿衍在阿溯背上睡著了,呼吸又轻又匀,手里还攥著那颗胶囊的包装纸,攥得皱巴巴的。 第20章 秦爷 走到东崖第三层栈道的时候,磬姐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走。 阿溯已经看见了。第三层栈道尽头,那个黑门洞对面,多了一个人。灰斗篷,长枪,枪口垂向地面。灰斗篷的顏色更深,几乎和岩壁的阴影融为一体。那个人站在栈道边缘,背靠著岩壁,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磬姐身上,从她踏上第三层栈道的那一刻起,一直跟到她拐进甬道。 再往前,中层交易区的洞口,也多了一个人,蹲在地上,长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著甬道方向。他没有看磬姐,低著头,像在打瞌睡。但枪口的角度没有变过。 磬姐从他面前走过去。他连眼皮都没抬。 老二跟在后面,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磬姐头也不回地说:“別动。” 老二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他们继续平静地穿过天桥。 雨已经停了,但天桥上仍然空空荡荡。棚屋的门全关著,门缝里没有光。整个天桥像死去了一般寂静。 “盐湖城的人走了。”磬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溯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桥面西头,盐湖城常年包的那间吊脚楼底层,门窗大敞著,里面黑黢黢的。门口堆著的防水布物资不见了,门框上掛的那面灰黄色旗子也没了。 他目光继续往上,崖壁中层,铁城的人每天上午蹲的那个修冷光灯的摊位,摊位还在,冷光灯还亮著,摊位上却空空如也。 “河谷城的人昨天晚上就撤了。”老二说,“桥面东头那间管理用房,我早上经过的时候门开著,里面什么都没剩。沙鼠和水蛇帮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磬姐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靴子踩在钢架台阶上,发出噹噹当的声响。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五从甬道另一头跑过来。他跑得很急,在拐角处差点滑倒。他衝到磬姐面前,两只眼睛通红。 “姐!阿星没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所有人同时怔住了。 老半天,磬姐才问:“什么时候?” 老五咬著牙说:“刚刚我去给他换药,摸到他身上都凉了……至少一个小时!” “我他妈……”老四转身就要爆发,被老二死死拉住。 老二说:“老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赶紧进去!” 眾人匆匆回到房间。 阿星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是灰的,像桥面混凝土被酸雨泡久了之后的那种灰。他嘴角有一道乾涸的白沫痕跡。 磬姐把手贴在他额头上,凉透了。 她把被子轻轻把阿星的脸盖上,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阿溯把阿衍放在沙发里,她继续沉睡著。 窗外,灯火正在一盏一盏熄灭,从桥底到上层,从东崖到西崖,像有人在一口气一口气地吹灭蜡烛。黑暗混合著湿漉漉的雾气,从桥下蔓延上来,爬上栈道,爬进窑洞。 老二低声说:“顾医生前两天就说过,他被辐射那些部位,可能会持续伤害內臟。能撑这么多天,已经是极限了。” 磬姐点了根烟,慢慢地吸著,烟雾繚绕,模糊了她的脸。 “阿溯说得对,秦爷等不及,要下手了。”她说。 老二、老四、老五同时看向她。 “东崖第三层,两个。西崖栈道,三个。中层交易区洞口,两个。都是长枪,可能还有爆破装置。” “他们穿著灰袍,”老二接口道,“下面是战术鎧甲,桥城独此一家有这种装备。” “是的……他把桥城清乾净了。”磬姐笑了起来,“他困了我们这么多天,准备下手,结果阿星死了。啊哈哈哈哈!这个老贱货真他妈有意思!” “他要从我们嘴里掏。”阿溯突然说。 “看是他的刀子硬,还是老娘的嘴硬!”磬姐毫不客气地怒懟回去。 “我们干不过。”阿溯说。 “你他妈什么意思!”老四大吼,“投降?呸!老子膝盖封死了,跪他妈不下去!” 阿溯继续平淡地说:“你们就算是纯钢打的,也就是早死晚死,死得难不难看的区別。” “你……”老四一下涨红了脸:“老子先弄死你个小白眼狼!” “闭嘴!”磬姐一把揪住就要衝上去的老四的耳朵,把他死死按住,同时盯著阿溯,“有话就说,別他妈磨嘰!” 阿溯点点头:“我没说投降。但既然打贏的概率无限小,就得另想办法。” “什么法子?” “秦爷要跳,但有一个人能镇住他。” “谁?”屋里的几个人几乎同时问。 “那天晚上在东崖开枪的人。” 磬姐一愣:“他不是来杀你的吗?” “他是。但他背后的势力,秦爷怕。” “他是……七城联盟的人?” 阿溯笑了笑:“真是七城联盟,秦爷最多吃个哑巴亏,把东西让出去。害怕?不至於的。” 他转过身,看著茫然的几个人,低声说:“你们听过黑礁吗?” 磬姐啊了一声,拿烟的手都颤抖了一下:“黑礁?你……你怎么惹到他们?” 阿溯摇头:“具体你先別管了……总之,来杀我的人確实是黑礁。一击不中,下一次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团队。” 磬姐从一开始的震惊,变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你是说……” “秦爷以为这只是各大势力的权力游戏,是七城之间玩腻了的平衡问题,”阿溯说,“他不知道外面还有第三只手,一只专门清理『旧时残留』,毁灭一切的手。如果他知道是黑礁盯上了那个军事遗蹟,继而盯上桥城……” “那他就必须重新算帐!”磬姐接过话头,思路越来越快,“黑礁是旧时代的清算力量,他们可不管什么协议,什么权力平衡。对他们来说,那个遗蹟就是必须清除的目標,而任何想占有它的人……也是清理对象!” “对。”阿溯点头,“秦爷如果不跟我们合作,就得同时面对黑礁和七城的压力。七城还可以聊聊,而黑礁是不讲道理的,他没得选。” “可……我们拿什么跟他合作?” “军事遗蹟里的物资。” “可……”老二苦著脸说:“阿星已经死了啊!” “阿星是谁?” 所有人又是一怔。 阿溯看了一眼床上那被盖住的身体,用手指著自己:“我,就是阿星。”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甚至能听到阿衍轻微的鼾声。 好久好久,才听到磬姐绝望的声音:“可是……你甚至都不知道那位置……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 “人嘛,总得赌,”阿溯第一次微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而我赌秦爷肯定知道。” ————————————————————————————————————————————————————— 嚓……嚓…… 阿溯缓步走上台阶。 台阶上的雨还没有干,走在上面,发出嚓嚓的声音。这声音真熟悉啊……好像……仅仅十来天之前,那个身穿鎧甲,慢慢走入第六单元的人的脚步声。 第六单元的地面,结实、平整,纯金属打造,却跟死地一般。这里的台阶是粗糙的岩石,磨得中间都凹陷下去,偏偏有股子生气……真不知道死去的旧时代,和半死不活的现在,究竟哪个更好。 “站住。” 前面有人开口。 阿溯抬头,前面便是秦爷的地盘。气密门前,两名穿著灰色斗篷的人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对准阿溯。这是两把旧时代德制hk g36突击步枪,5.56毫米口径。这枪在废土上极少见,因为它对弹药和保养的要求太高,几乎没有稳定的復装来源,打一发少一发。 但秦爷养得起,举得起这枪就是身份。 另一名人三十来岁,剃著小平头,穿一身黑色大衣,皮质手套。他盯著阿溯,冷冷地说:“干嘛?” “我要见秦爷。” “你是什么东西?”那人用鼻孔对著阿溯,“给你一秒钟,滚蛋。” “我是阿星。”阿溯说,“给你一分钟,让秦爷来见我。” 平头呆了呆,脸上肌肉扭曲,在一拳崩死这小崽子和现在就进去见秦爷之间纠结。他终於狠狠拍了拍巴掌。 气密门打开了。平头脑袋一偏:“进去。” “我说过了,一分钟,让秦爷来见我。” “老子让你去死!”平头猛地掏出一把手枪,就差一厘米就顶在阿溯头顶,但这一厘米他就是顶不下去,因为阿溯冷冰冰的眼神,让他浑不自在——这是在桥城从未见过的眼神,冷漠,平淡,偏偏透露著一种很不好惹……非常不好惹……的感觉。 “张睿。” 骄横跋扈了许多年的秦爷亲信张睿终於放下枪,往地上呸了一口,让开位置。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他穿著一身便装,微胖的脸,和气的笑容,乍一看像个饭店老板。 “你就是阿星?”秦爷笑笑,“少年人,真是有魄力。来,进来坐。” 阿溯跟著秦爷走进门,张睿和两名警卫紧隨其后。 秦爷的地盘远比外面看著的大,往山壁里深入了很远。他们在石壁开凿出的走道里走了好久,终於来到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深入山体,没有窗户,但安装了高级的通风系统,一点也没有憋闷潮湿的感觉。房间中央掛著一个精致璀璨的水晶吊灯,两侧靠墙摆著真皮沙发,酒柜,甚至有一个玻璃鱼缸,养著一些阿溯从未见过的鱼。房间中间是一张巨大原木桌,上面摆著一张同样巨大的地图。 一切奢华乾净程度,跟外面的桥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阿溯看了看房间的布局,目光很快被地图吸引过去。这份地图標註得非常详细,坐標、等高线、名称……都一一標註清楚。除了桥城,它涵盖的范围甚至一直抵达到磬姐心心念念的熔都。 果然不愧是秦爷,野心不小呢。 秦爷毫不阻拦他凝视地图,摆摆手,让张睿等人在门口等著。他拿出两个高脚玻璃杯,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倒在杯子里。 “少年人,怎么样,看得懂吗?哈哈哈……” 阿溯笑笑不答。 秦爷把酒递给他:“尝尝,这可是老东西。” 阿溯喝了一口,有些惊讶的打量酒杯里的东西。秦爷对这种乡巴佬表情见怪不怪,暗笑不语。 “说吧,”秦爷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很隨意的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拜託你,让我们离开桥城,”阿溯很认真的说,“秦爷把门封了,我们出不去。” “谁封门呀,”秦爷打了个哈哈,“那不是因为发生了枪击事件嘛。我正在整顿全城,少年人,稍安勿躁嘛。” “秦爷是不急,我们可等不及了,晚了怕秦爷对我们动手。” “嗤……你这少年人,说话好不讲道理,”秦爷更加悠然,“都是桥城的老人了,磬姐是我看著长大的,对你们动手,我有啥好处?” “那么说秦爷不肯放我们?” 秦爷的脸沉下来了:“少年人,好好说话!什么叫我不肯放你们?出了事,我自然要查!” 阿溯放下酒杯,转头又去看地图。秦爷被这个傢伙没头没脑,偏偏句句乱戳的態度搞得很不高兴,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这里,”阿溯用手指著地图上一个点,“北方重工。” “什……噗!” 正在喝酒的秦爷突然被呛到,摔碎了酒杯,大声咳嗽。张睿慌忙跑进来,要帮著收拾。谁知秦爷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张睿转了个圈,一脸懵逼。 “谁叫你进来的!滚!”秦爷勃然大怒,“滚出去!把门给我关上!快滚!” 张睿仓皇跑出去,飞快关上大门。 秦爷疾步走到阿溯面前,脸上再没有任何笑意,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阿溯:“北方重工……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你看到这个名字了?” 阿溯耸耸肩:“猜的。” “你……” 阿溯不管他,自顾自地绕著桌子走,一边说:“秦爷又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秦爷冷冷地道:“你还不配来套我的话?” 阿溯掏出阿衍的那片电路板,隨手丟在桌上。秦爷拿起来看了两眼,冷笑:“这破玩意儿,桥城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唬我?” “所以你知道它是军用级地面接收终端的前端滤波板,用於接收卫星下行信號,工作频段覆盖l波段到ka波段了?秦爷真厉害。” 阿溯轻轻拍手。 秦爷的脸越来越黑,紧紧拽著电路板,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溯继续绕著桌子走,还是不回答。 “我的耐心很小,”秦爷说,“我也很不喜欢別人不回答……” 阿溯转到酒柜前,看了片刻,拿出一瓶啤酒。他比画了一下,把瓶口磕在昂贵的红木酒柜上,啪的一下拍掉了盖,昂头喝了两口。 秦爷终於慢慢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阿溯:“我数到三。一……二……” 阿溯猛地回身,砰的一声把啤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砸得玻璃碴四处乱飞。 第21章 诅咒 砰! 秦爷在第一时间以为他要砸向自己,本能地就是一枪。子弹擦著阿溯的脸击中酒柜,打得里面的百年老酒纷纷破碎,一时间房间里酒香四溢。 两个人面对面对视了片刻。阿溯神色平淡,而秦爷则是又惊又怒又怕。 “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秦爷破防地吼了出来。 “我啊,”阿溯舔舔嘴唇残留的酒,说:“我不喜欢別人这样子追问。” “你……”秦爷混跡江湖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个屁崽子,却是浑身匪气,完全不输他这个积年老混混。他真是完全呆住了。 “我们都知道,你封锁桥城,你请我进来,你忍我乱发脾气是为了什么。”阿溯说,“不就是北方重工吗?你知道它的名字,说明你已经勘察了很久,甚至连门都找到了,只是进不去而已。” 阿溯说这话的时候,盯著秦爷的眼睛。他迅速眨了两下,才开口说:“你……知道怎么进去?” 那么他的確知道门的位置了……阿溯鬆了口气。 阿溯把目光重新投向电路板,秦爷再一次拿到眼前,就著灯光细看。怎么看,这都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时的电路板,但阿溯清晰地说出了它的用处……这他妈就不普通! 秦爷沉默了片刻,慢慢又把电路板放在了桌子上。 他冷静下来了。 这臭小子知道一两个名字,就敢来要挟……这就不是生意该走的路子! 秦爷重新坐回沙发,朝门口一伸手:“你可以走了。” “好。”阿溯也不拒绝,径直向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摸到门把手,秦爷哼了一声:“等下。” 阿溯站住。 “你回去给磬姐带个话,”秦爷冷冷地说,“你们石门的人,谁都別想出去,给我老老实实在桥城待著。谁敢跨出一步,就是死。” 阿溯想了想,回头朝秦爷走来。 当他朝著自己走来时,掌控桥城生死多年的秦爷,突然莫名升起一种想要转身逃走的衝动。他强行压下这个怪异的感觉,但握紧手枪的那只手却禁不住颤抖起来。 “秦爷,”阿溯没有进一步逼迫他,在两米外站定了,说:“你的意思是一周之后我们离开吗?” “什么意思?” “我赌一周之內,桥城之內,就没有任何人还能拿著枪阻止我们了。” “小子……”秦爷咬著牙说,“你他妈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连这个门都別想走出去!” “有个名字,我想秦爷比我更清楚它的意思,”阿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黑礁。” 秦爷一下站了起来。 “这不是威胁,是临到眼前的真实,”阿溯说,“猜猜那天是谁在桥城引发的枪战?” “黑礁?”秦爷说这两个字时小心翼翼地,“你有什么证据?” 阿溯掏出一枚铜製弹壳,丟给秦爷。 “mk14原版子弹,可不是山寨货,”阿溯说,“秦爷的人当天应该也找到过这种子弹吧?” “这有什么?”秦爷冷笑,“这东西只是稀少,又不是绝跡了。” “那么重型鎧甲呢?那么鸚鵡头盔呢?”阿溯一口气说出来。 秦爷剎那间全身冰冷! 这是桥城人……不……甚至整个桥城地区的人,都不太可能知道的事,更別说这么个小兔崽子了! 黑礁的重型鎧甲,標誌性的鸚鵡头盔,是在百年战爭中残留下来的真正的战爭利器之一,哪怕七城联盟的高层,也很难像黑礁一样聚集这么多鎧甲。 这也是黑礁凭一己之力,逼得七城联盟与他们签下协议,让他们在各地执行清除计划时,可以不受任何法律约束…… 重型鎧甲! 绝对是黑礁! 没想到真是黑礁! 黑礁也盯上了北方重工! 黑礁即將在桥城执行清除任务! 没有任何人能阻止黑礁的清除任务! 桥城……完蛋了! 不用阿溯说,秦爷一瞬间脑补了所有的可能,恍惚间背上已是被汗水湿透了。他抬头再看阿溯时,眼神变得清澈了很多。 “坐……”秦爷挤出一个笑容,第一次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坐……” 快一个小时后,磬姐已经在门口扔了一地的菸头,突然听见阿溯的声音:“再抽,肺就毁了。” “啊!”磬姐跳起来,看著阿溯一个人走来。这个身材瘦小的小孩,偏偏走得一本正经。磬姐忍不住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他,感受到他真实的身体,才长舒了一口气。 “怎样?” “进去说。” 两人走进房间,阿星的尸体已经被紧紧包裹,等著晚上下葬。这是桥城的传统,它会在简单的仪式后,被扔进桥城下方一处暗河入口。 “阿溯!”阿衍也醒了,但还没力气起身,艰难地朝他挥手。 阿溯走到她面前,顶在她额头上,感到她体温已经正常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饿不?” “磬姐给阿衍吃了包子……” “这就好……” “哎呀赶紧的!”磬姐忍不住催促,“现在怎么回事?” 阿溯站起来,环视了屋里几个眼睛瞪得浑圆的人,平淡地说:“明天一早,我跟秦爷一道去那地方。” “什么?”几个人一起喊出来,嚇得阿衍浑身一抖,惊恐地从毯子后露出双眼睛看。隨即磬姐一人脑袋上来一下,要他们压住声音。 “是,我得帮他们打开那地方。” “你疯了!”几个人一起压低声音干叫。 “这是唯一的办法。”阿溯说,“秦爷跟我们石门正式结盟,答应从现在开始,无限制保护石门在桥城的利益。” “老子要他……哎呀!”老四还要开口,被磬姐死掐住腰上的肉,痛得齜牙咧嘴。 “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打开门!”磬姐指著阿星的尸体,“他才知道啊!” “我可以试试。” “嗯?” 阿溯打开阿星的背包,拿出小键盘和万能输入接口器。他很乾脆地说:“这只是一个很简陋的密码验算装置。” “什么是……”几个人都呆呆地看他。 “这是rs-485接口,標准工业接口,很老的標准,”阿溯指著万能输入接口器说,“这是osdp协议接口,军方用的標准,aes-256加密標准;这是脉衝標准协议接口;这是dts加权接口……” 他一口气把接口器上所有的接口標准全说出来,屋里悄无声息,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阿溯坦然迎上磬姐又惊讶又怀疑的眼神:“我,可以试试。” “那……”老二瞧了一眼磬姐的黑脸,小心地说:“那就拱手把那些东西让给秦爷了?” “军需物品归他,其余物资任由我们售卖,只要售卖地在桥城就行。”阿溯笑笑,“这是要控制桥城的声望,都是老生意经,不唱不行。” 老二、老四等人对视一眼。这个结局可以说好过他们所有的期望,当下都不开口了。 “不行!”磬姐一口拒绝。 “不是……头啊……你也考虑考虑实际情况……”老二咳嗽一声,准备站出来当老好人,却被磬姐一把推开。 “明天我也一起,”磬姐咬著牙说,“我们石门的名声,可不能丟在你这小屁孩身上!” “阿衍也是!”阿衍提起嗓子喊,只是声音太小,跟猫叫一样。 “是呢。”磬姐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送走阿星。” 几个人站在桥城谷底的尽头,接近水面的一个平台上。 十几米外,大量污浊的河水涌入一个黑暗的地下暗道,发出轰然的声音。 这里就是桥城所有灵魂的去处:奈河。 天色已经很晚了,黑暗正顺著山壁慢慢往下爬来。磬姐拿著一束假花,站在平台最前面,站了半个多小时,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她的身后,老二老四把阿星的尸袋做了最后的整理。 “姐。”阿溯提醒磬姐——时间不早了。 磬姐瘪了瘪嘴巴,终於回过神来。她在假花上轻轻吻了一下,將它拋入河里。 老二、老四和老五一起抬起尸袋,用力一拋,將它远远拋出平台。它砸入河中时,甚至没有激起什么浪花,只一瞬,就被奔腾的河水吞没,冲入奈河之中。 深夜,阿衍忽然浑身一震,醒了。 她脑袋一动,身旁的阿溯立即问道:“怎么了?” “阿溯……”阿衍转过身,把脑袋埋在阿溯怀里。她呼哧呼哧地喘著气,心臟怦怦的跳,不过体温倒没有很大变化。 “又做梦了?” “嗯……还是那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那台机器还在等阿衍。阿衍走到它面前,它叫阿衍的名字。不是编號,是阿衍的名字。”她的声音闷闷的,“阿衍没有怕。” “它听到你的名字了?” “是啊……它叫著阿衍,阿衍!我说,啊?它又说,阿衍,阿衍!我还是说,啊?就这样子……” “这不是单纯的梦,”阿溯沉吟著,“这是信息交互机制。名字是信息编码报头的一部分。看来它已经把编號和你的名字连结起来了……” “什么是交互机制啊?” “就是你与它相互通讯,然后產生的画面让你以为在做梦。” “啊……阿衍不懂……” “没事,”阿溯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至少在梦中,它不会伤害你。” “嗯……阿溯……” “怎么了?” 阿衍在他怀里钻来钻去,感受著阿溯的温暖,轻声问:“为什么你这么聪明,好像什么都懂?你是不是骗阿衍,其实你醒来已经很久很久了呀?” “不是。”阿溯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冷了,“是有人,用某种方式,把很多很多知识硬塞进我脑子里。” “啊……哇……”阿衍躺好了,紧紧抱著阿溯的手臂,眼睛在黑暗中莹莹发光,“真好!阿衍也想要。”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那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诅咒。” “……”阿衍一时间嚇得都忘了开口。 “一个诅咒,”阿溯重复道,“这意味著我的人生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它需要我做很多事,不管我愿不愿意,都是规划好的路径。所以它才给我这么多记忆,这么多知识,在看不见的轨跡里,等待著被触发,被激活,达成它想要的目標,成为它的傀儡,行尸走肉……” “別说了!”阿衍赶紧捂住阿溯的嘴,“阿衍怕……” “嗯。” 过了老半天,阿衍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阿衍也是……傀儡吗?” 阿溯在黑暗中笑了。 “不。记得吗?超过你的数据都溢出了。”阿溯微笑著说,“阿衍,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你是让我不会墮落成傀儡的唯一希望。” 窗外,裂谷底部的雾气正在翻涌。秦爷的舷窗还亮著,冷白色的光,像一排不会眨的眼睛。桥面已经完全沉入黑暗,只有风从裂谷底部吹上来,带著铁锈和湿气的味道。 第22章 遗蹟 虽然直线距离只有十公里,但因为没有道路,他们花了接近三天,才绕过一个个山头,勉强抵达。 一辆卡车、两辆越野车在裂谷边缘停下来的时候,天刚刚擦黑。 灰黄色的光从东边丘陵的缺口里漏出来,把整片酸蚀丘陵染成一片脏兮兮的橘红色。 阿溯从车里出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喀喇喀喇的声响。磬姐跟在他旁边,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丘陵。 什么都没有。丘陵连绵起伏,像一群匍匐在地面上的巨兽的脊背。酸雨把岩石表面腐蚀得千疮百孔,风从孔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跟著来的老四呸了一口:“什么鬼地方。” 地面上散落著旧时代建筑的残骸——混凝土碎块,锈透了的钢筋,被酸雨泡烂的不知什么机器的外壳。 但阿溯注意到,这些残骸的分布不是隨意的。它们沿著一条隱约的弧线排列,从裂谷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直至一座塌了的钢筋混凝土骨架脚下。 秦爷、张睿,和十五名手下聚集起来。他们从车上拿下各种设备,然后步行到混凝土骨架脚下。 “秦爷,从这里下去。” 秦爷拿著一根手杖,走到混凝土缺口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这是一个直径十来米的缺口,灰白色的雾从深处翻涌上来,把下面的一切都罩得严严实实。 “张睿。” 张睿从背包里抽出一卷绳索,一端系在裂谷边缘一根裸露的钢筋上,另一端扔下去。绳索在雾气里晃荡,隔了很久才听见底端拍在水面上的声音,闷闷的。 “跟上次差不多。”秦爷说。 “是。” “下面有多深?”磬姐问。 “大概三十几米,然后穿过一个平台,再往下二十米。” “我家老四在上面看著。”磬姐说。 秦爷点了点头:“应该的。下吧。” 张睿第一个下去。他把g36背在身后,双手攥著绳索上的缓降器,脚蹬著岩壁,一点一点往下蹭。岩壁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脚踩上去碎石簌簌往下掉,落进雾气里,听不见声音。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雾气吞没。过了很久,绳索晃了三下。 “到底了。” 磬姐第二个。她把格洛克17插进腰间,抓住绳索,翻过裂谷边缘。她的动作比张睿快得多,整个人几乎是直接往下滑。阿溯看著她消失在雾气里,绳索又晃了三下。 阿溯抓住绳索的时候,掌心被粗糲的尼龙纤维硌得生疼。他没有往下看,只是一节一节地往下蹭。雾气从下面涌上来,冰凉潮湿,带著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岩壁表面的碎石在他脚下不断脱落,他能听见它们落进水里,发出空洞的咕咚声。 雾气突然散了。 他看见了谷底。 不是桥城那种狭窄的、堆满垃圾的裂谷底部,要宽阔得多。裂谷在这里向两侧扩张,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高度超过三十米,顶部滴滴答答地不停往下滴水,不知道多少年了,地面上滴出一个个脸盆大的凹坑。 除了凹坑之外,谷底更多的是一层灰白色的淤泥,淤泥里半埋著旧时代建筑的残骸——整片的混凝土楼板,整根的钢樑。它们从洞顶塌下来,叠压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平台。 不远处的混凝土墙上,是一道防爆门。门体高达五米,宽超过三米,表面覆著一层灰蓝色的漆。漆面被酸雨和渗水腐蚀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复合装甲。门楣上方蚀刻著一行编號,勉强能看见几个编號——bfzg-47…… “北方重工……”阿溯隨口念著。 秦爷从绳索上下来,看著那道门。 “我上次来的时候,门是开著的。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才是第二道门。我们试过炸药,试过切割,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第二道门没开。这次——”他转过身看著阿溯,“这道门也关上了。” “有人来过。”磬姐说。 “我不知道挖掘者现在还要顺手关门了。”秦爷冷笑。 “可能不是人。”阿溯说。 眾人蹲下来,看著阿溯手指的方向。只见门的漆面上,有几道平行的爪痕,从门楣一直划到门把手的位置。爪痕很宽,每一道都有成年男人的手指粗,间距均匀,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扒著门框,把门推上了。爪痕边缘的漆面捲起来,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金属表面也留下了划痕,不是浅浅的痕跡,是刻进去的,深得能看见金属的纹理。 “这可不是人……” “机械?” 几个老江湖对望一眼,心中都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里面的情况可能比想像的更复杂。喜的是,这地方真有大货…… 张睿把g36对准门,枪口的战术手电在爪痕上来回扫了两遍,光柱里能看见爪痕底部积著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积物。 “不是新的,有一阵子了……” “还进去吗。”张睿问。 秦爷嫌弃地瞪他一眼,张睿尷尬地退后。 阿溯抓住把手,用力拉了拉,纹丝不动。张睿上前跟他一起用力,门微微动了一点。 “没锁,是门轴锈死了。”阿溯说,“上设备。” 秦爷的两名手下抬来一个液压装置,顶在门上。柴油机发动,轰鸣声中,门被一点一点顶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股气流,乾燥、陈旧、带著极淡的机油味。 磬姐深吸一口气,隨即看到秦爷也在深呼吸。对嘛,这才是挖掘人最爱的味儿,正! 再顶了一分钟,门已经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而过了。张睿首先挤进去,g36的战术手电在门后扫出一条光带。 “跟上次一样。”他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带著回音,“但地上有东西。” 阿溯挤进去。战术手电的光照在甬道地面上。地面是平整的混凝土,表面覆著一层防静电涂层。涂层上印著一行一行的爪印,和门上那五道爪痕一样,五趾,趾尖有极深的指甲留下的孔洞,轮廓清晰得像用模子刻上去的。 再看仔细点,爪印从甬道深处延伸出来,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去。来和去,两行脚印,间距均匀,步幅很大。 磬姐挤进来,用手指比了比爪印的尺寸。她的手掌摊开来,只盖得住那爪印的掌心部分。她皱紧了眉头。 “活见鬼,那个东西走进来,又走出去,难道在这里定期散步?”磬姐问,没人回答。 此时十几名秦爷的手下都挤了进来,十几个战术手电到处乱晃,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条宽大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有十几道门。门基本都开著,里面是空荡荡的房间,货架倒在地上,抽屉被拉出来,满地垃圾,但一件完整的东西都没有。 “秦爷当年搬得很乾净呢。”磬姐笑嘻嘻地说。 秦爷微笑不语。开玩笑呢,偌大的桥城家底哪里来的? 阿溯走到一扇门前,驻足查看。钢质的门板,厚度超过两厘米,从门框上被硬生生扯脱,门轴连根拔起,门板扭曲著扔在走廊里。门板上,同样留下了爪痕。 秦爷也走过来,用手杖敲了敲门板上的爪痕。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些爪痕。” 阿溯问:“上次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了。” 眾人继续前行。突然,最前面的张睿踩到的东西发出咯咧一声。他立即用手电照过去,只见地面散落著几块碎骨。 张睿蹲下,小心地捡起一块看,说:“这玩意儿不像是人的,像是某种小动物。” 阿溯用手拨开垃圾,露出更多骨骸。他查看了片刻,说:“是被什么东西,把骨头都拍碎了。” 手电光照耀下,地面到处都残留著那个硕大的脚印。张睿冒出一层冷汗,却不敢声张,更加谨慎地举著枪前行。十几个战术手电在甬道里乱晃著,生怕遗漏了任何危险。 秦爷倒是毫不慌乱,淡定地边走边说:“十年前来的时候,那道门没有关,也没有爪痕。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进到这里?” 阿溯说:“能留下那么大的爪痕,身体肯定很大,秦爷就记不起,以前有什么大型战斗机械?” 秦爷摇头:“至少在桥城这一片,从来没听说过。当年的最终之战,也是在遥远的镜城和熔都发生的,那些神仙打架的东西,別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甬道在前面分了岔,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墙壁上嵌著的导引牌字跡被灰尘糊住了。阿溯把灰抹掉,左侧的导引牌上写著“监控室”,右侧写著“中央保密区”。 秦爷说:“中央保密区当年我就没能打开,弱电控那边没什么东西了。” 磬姐却指著脚下:“但是偏偏弱电这边的脚印最多。” “那得去看看。”秦爷做了个手势,十几名手下端著枪,手电光聚合成一个巨大的光柱,慢慢前进。 十几米后,转过一个拐角,光柱照亮了一扇半开的门。这里的爪印尤其多,来来去去的在门口重叠起来。 “邪门,”磬姐咽了口口水,“它在找东西?” 张睿的战术头盔里已经全是汗,防护眼镜都模糊了。他用手擦了擦眼镜,哆哆嗦嗦地把枪口伸进房间,快速扫描了一下。 “没有东西……” 眾人依次走进监控室,这里大概五、六十平米,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弧形监控台,檯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屏幕和开关。屏幕表面几乎都碎了,开关的拨杆歪斜著。 “我不记得破坏过这里。”秦爷说,“当初只拆了一些电路板什么的。” 磬姐打开手电,仔细查看著监控台。看了片刻,她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仪表、开关、键盘、旋钮……全歪向同一个方向。像一只手,从一侧横扫到另一侧。 “它在里面待了很久。”磬姐说,“很久很久。久到把这里每一个按钮都拨了一遍,每一块屏幕都戳了一遍。它在找什么,没找到吗?” 阿溯也看了一会,说:“它不是没找到,它可能是不认识,所以每一个都试一遍。试完了,没反应,就戳碎。” 磬姐惊讶地说:“如果它是战斗机械,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些?至少每个按钮上都有名字呢。” 秦爷也嗤笑:“就是。人家可比咱们知道的多得多。” 阿溯摇摇头,但没说出来。他脑子里全是阿衍的样子。 “有人造了它,给了它手,给了它好奇心。然后把它关在了这里。”他想著,心里泛起一股难以压抑的伤感。 秦爷环视四周,再看不到新的东西,一挥手杖:“走吧。” 眾人走回中央保密区的通道,穿过三间乱七八糟的舱室,他们来到一扇黑色的金属门前面。 这扇门高和宽都超过了五米,被深深嵌入同样是金属的墙壁之中。门和旁边的金色墙上有很多痕跡,重物砸的,尖锐物体划的,甚至有几团灰色的印记,那是劣质炸药爆破的痕跡。 “嘖嘖,”磬姐感嘆道,“秦爷真没少上手段啊!” “嘿嘿,”秦爷笑嘻嘻的,“见笑了。使老大劲了,可这玩意儿始终搞不定。” 磬姐上前敲了敲门:“真他妈结实,怕不得有半米厚。”她目光一下被墙上一个东西吸引,上前一看,是墙上的密码输入器,已被人掀开了一半,几根线缆和接口吊了出来。 磬姐立即回头看了一眼阿溯,用眼神告诉他:“阿星真来过这里!” 秦爷拿手杖指了指:“小子,该你显摆了。” 隨著他的动静,张睿带队的十几名枪手都上前来,隱隱把磬姐和阿溯围在了中间。秦爷慢吞吞地掏出一支雪茄点上,看样子今天不进去,他俩就別想出去了。 第23章 阿星 阿溯在密码输入器前蹲下,掏出万能输入接口器。接口器底部有一根通用线缆,接口果然是rs-485军用接口。他连接上两个接口,打开接口器开关。 密码输入器闪烁了一下,屏幕亮了,屏幕正中间跳出一行字:“等待確认。” 秦爷叼在嘴里的雪茄都忘了抽,眼睛死死盯著阿溯的一举一动。 阿溯用小键盘快速输入著,但屏幕没有任何反应,始终是“等待確认。” 甬道里闷湿难耐,混合著腐败和潮湿的味道,所有人都汗流浹背,但没人在乎。大家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屏幕。 “你不是进去过吗?”秦爷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黑门还是我是黑门?”阿溯冷冷地白他一眼,“我只说过我能开!等了十年了,这点耐心都没有?” 秦爷忍不住蹲下,把手电的光对准那排接口:“我们找过两个开门人。第一个是河谷城的,他说这门用的是旧时代的军用加密协议,他的设备读不了。第二个是铁城请来的,从熔都那边过来的,干这行干了二十年。他在这道门前坐了一整天,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最后说了一句话——这门不是用密码开的。” 阿溯脱口而出:“双重確认!” 秦爷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说,这种门是最高级別,需要两样东西同时验证。一是密码,二是物理令牌。所以他开不了。” 阿溯思考片刻,把阿星的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立即把光柱投射过来,照得地面雪亮。阿溯一一辨认著这些东西:一个高能电池包,备用线缆,一卷绝缘胶带,一个空水壶。 不是这些……如果阿星真的进去过,那就不止这些…… 他再度拿起背包,把背包整个翻来覆去地摸,突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隱藏在背包里的硬物。他打开夹层,一块金属片滑了出来。 这是一块旧时代的id卡,卡片表面覆著一层灰蓝色的涂层,边角磨得发白,背面贴著一张褪色的標籤,標籤上印著一行编號和“北方重工”四个字。卡片正面嵌著一颗极小的晶片,晶片表面的蚀刻编號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溯一指输入器,磬姐立即会意,用手电照亮。阿溯凑近了仔细查看,用手抚摸著,在密码输入器侧方,他摸到一块极小的、几乎和周围的漆面融为一体的方形区域。 阿溯把id卡贴上去,门框內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接口面板上,一排指示灯亮了起来。三盏红灯,依次闪烁,然后同时熄灭。最右边一颗绿灯亮起,常亮。 但门依然没有动静。 “还需要密码!”秦爷提醒他。 阿溯再度陷入沉思。他看著阿星的接口器,上面有各种標准接口……但还有一根线缆,是从接口器侧面,通过一个自己钻的粗糙口露出来的。线缆末端是三根极细的探针,顶端磨得尖细。 “內部……內部接口……测试端……非常规接口……”阿溯喃喃自语,其他人都不敢打断他。 阿溯把三根探针在密码输入器面板下方试探著,过了好几分钟,突然屏幕再度闪了一下,“检测到外部信號……分析中……”一行小字跳出来:“signal type: encrypted pulse protocol,awaiting security token...” 周围的人都骚动起来,这可是他们从未见到的突破。 秦爷问道:“这是什么?” “安全令牌,”阿溯一边手上不停,一边说:“维护工程师留下的临时调试接口,绕过协议,但需要底层安全令牌。” “你有令牌?” “没有,”阿溯突然笑笑,“我知道怎么开了。” “怎样?”磬姐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把秦爷挤开。 “你看著吧。” 阿溯拿过水壶,往地上倒了点水。他拿过高能电池包,接上线缆,另一头接入万能输入接口器。他说道:“准备……” 眾人被他嚇得都退后一步,磬姐反而趁机更靠近他,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阿溯按下连接开关,砰的一声,通道里亮起一道强烈的闪光。猝不及防的秦爷被闪瞎了眼,哎哟一声惨叫。 门楣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金属门內部的密封胶条泄了气,门体往后退了一寸,露出边缘的金属光泽。 门开了。 秦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著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冷白色灯光,看了很久。 “怎么搞的?”他问。 “正常情况下,系统是层层相关的,”阿溯脑子里闪过了阿罗的样子,说,“但是一旦系统结构被破坏,所有的相关性都不存在了,那么到处都是漏洞。以前强力电击触发短路,周围会有相应的反应,但现在这道门的密码系统独自承担不了破坏强度,一瞬间就崩溃了。真知道了密码和安全令牌,可能反而开不了。” 秦爷点点头:“你小子,是个人才。” 张睿等人上前,把门缓缓推开,露出里面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接近一百米,战术手电的光投射进来,都没能照清楚对面的情形。 大厅內的气味比外面更闷,夹杂著难耐的腐臭味。眾人纷纷戴上口罩,秦爷则戴上一个呼吸面罩,才小心地走进来。 大厅中央是一个比监控室大得多的控制台,整体呈圆形,大门对著的另一头,似乎还有一个通道。大厅四周墙上,则分布著许多嵌入式的房间。手电扫过这些房间,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箱子,有些箱子比人还高,显然里面的货不简单。 秦爷的心跳顿时加快,隔著面罩都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正在眾人看著那些箱子目瞪口呆时,突然间,磬姐尖叫一声,蹦起老高,一转身死死抓住阿溯,把脑袋紧贴在他肩头,浑身颤抖得似乎立马就要晕死过去。 噠噠噠! 砰!砰! 神经紧绷的张睿首先开枪,一头雾水的手下立即跟上,十几支枪平平砰砰开火,火光闪烁,四周墙壁上顿时炸开了花。子弹在金属墙上反射,碎片嗖嗖嗖地在房间里乱射。 “啊!” “哇啊!” 两三名手下被横飞的跳弹和碎片击中,当即惨叫起来。 “住手!停!”阿溯大喊,但那两三人中弹后,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惊恐乱射。阿溯把磬姐按在地上趴好,一把揪住旁边秦爷的耳朵,扯过来大喊:“再打就把东西打烂了!” 秦爷立即跳起怒吼:“住手!別打了!打你妈啊!” 秦爷又揪住张睿,啪啪两耳光甩过去,把张睿打清醒了。他跟著秦爷一起阻止,总算把眾人安抚下来。 眾人停下了射击,那三人的呻吟声却没停下,好在伤势並不严重,另外几人赶紧给他们裹伤。张睿看看四周並没有任何动静,当即涨红了脸,怒道:“石门的!你他妈乱叫什么!” 磬姐趴在地上,还在发抖,指著中央控制台的位置,说道:“那……那里……” 几个手电光柱立即往中央照去,所有人都同时一声惊呼。 但是他们的惊恐,远远不及阿溯。他心中狂跳,却一声不吭,只默默注视著那个……那具……残破的尸体。 阿星。 三天前的晚上,他和阿衍两人,站在高高的桥上,亲眼见证了老二等人,把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星的尸袋扔入奈河里,被奔腾的水流一口吞没,冲入暗河。 现在,他却瘫坐在中央控制台的一个座位上。 难怪磬姐会尖叫,她没在第一时间被嚇死,已经是心臟极大了! 阿溯一把抢过张睿的g36,用手电对准阿星,慢慢朝他走去。磬姐伸手一抓,没有抓到他,颤声说:“阿溯!小……小心!” 阿溯一步步走近,手电光照得很清楚,確实是阿星。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有点肿胀,身上到处是被抓破的地方,下半身还缠绕在尸袋里。 “暗河?”阿溯心中一动,因为阿星身上分明还掛著一些干了的水藻。 “阿溯!”磬姐颤抖著叫道:“你看清楚了吗?阿溯!” “是他,”阿溯说,“有人把他的尸体放在这里了。” “啊?” 真是阿星的尸体,磬姐倒稳住了心神。她壮起胆子上前看了两眼,突然捂著脸哭起来。 “是他……真是他!”磬姐在阿星死后一直没流一滴泪水,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慟哭起来。 阿溯脱下外套,给阿星盖上。他冷冷地环视四周,想要发现什么痕跡。 秦爷听说是具尸体,也抖擞起来。他才懒得管是谁,为了啥发疯要把尸体摆在这里呢,只要没有危险,那就是秦爷的天下!当即一挥手,带著手下朝满屋子的箱子跑去。 磬姐压低了声音问:“阿溯……怎么回事啊?他……他明明……” 阿溯低声说:“有人……或者有个东西见过他,在这里。阿星当时应该曾经坐在这椅子上。” “然后呢?” “我不知道它怎么再一次发现阿星的尸体,”阿溯说,“只是肯定是故意把他摆放在这里。” “为什么啊?”磬姐全身都在颤抖,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害怕。 阿溯想了半天,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它不知道怎么办。它想知道怎么办。” “啊?”磬姐呆了。 “还记得监控室的控制台吗?”阿溯说,“现在想来,应该是它,把所有能动的地方都戳了一遍。这就像个新生的小孩,想要用一切办法唤醒系统。然而,系统早就崩溃了……” “所以……”磬姐总算回过点味了,“它见到过阿星曾坐在这里,它以为把阿星放在这里,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是。” “怎么可能有这样弱智的人?” 阿溯嘴角抽动两下,说:“站在人类的角度,这很弱智。但如果是没有什么数据的机器,它反覆地重现所有已知现象,来试图弥补数据的不足,就很合理了。”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与此同时,啪咔一声,张睿成功地撬开了第一个箱子。拋开泡沫填充物,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把矩形枪管的rk226型电磁压制枪。这种枪曾经在大战初期大杀四方,射速每分钟可达一百二十发+,精確距离超两千米,出膛达到恐怖的一万两千五百焦耳的能量,是攻击和速度均上乘的自动武器。 张睿却毫无兴趣,直接关了箱子。这种东西威力是大,但是电呢?电呢?陪伴它的战备高速快充装置早就烟消云散了! 连著开了三个箱子,眾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整整一箱qbz-192制式步枪,5.8mm口径,木质枪托,钢质机匣,枪管上薄薄一层防锈油,封存了两百多年还没干透。张睿把枪拿起来,拉了一下枪栓,机件滑动顺畅,没有一点涩滯。他把枪放下,又拿起一把,同样的手感。 “哈哈哈哈!”张睿发狂大笑,“发了!发了!” “赶紧再翻!”秦爷一巴掌拍在他的头盔上,把他们赶去开下一个箱子。他自己拿起一把枪,激动地上下打量。 突然,他看到供弹机盖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標籤,上面用马克笔写著两个字:“好用。” 秦爷把標籤揭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跡潦草:“给后来的人。这把是我调过的,不卡壳。为了人类解放。” 秦爷把標籤贴在机枪枪托上,用力把它按紧。然后他拄著手杖,环视整座军械库。手下们掀开一个又一个箱子,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声。秦爷差点老泪纵横,心中似乎又燃起了沉睡多年的天下爭霸的雄心…… 第24章 龙骑兵 阿溯把阿星的尸体重新放倒,用衣服裹紧了,放在一边。他看向阿星脸朝向的那个部分,控制台上,有个蓝色亮点在闪烁。 他试著敲打了一会键盘,忽然一个屏幕亮了起来,跳出一行字:“待命中……”然后闪了一下,变成另一行:“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读取中……” 片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符: “北方重工第十龙骑兵团第三特別战术小队。核心日誌。最后更新:撤离日。” 字符停留了几秒,然后被新的字符替代。 “撤离命令下达,已由第三集团军特別指挥官温文问確认。信息確认。所有非必要人员已撤离。核心机房已封锁。全部单元封存中。af-96146型龙骑兵验证机封存中。后勤物资封存中。军械库封存中。” “封存完成。设施进入休眠模式。” “休眠第30日。外部通讯仍未恢復。按预案进入自主值守模式。值守指令:等待第十龙骑兵单元归队。” “……测试中……” “休眠第365日。等待中。” “休眠第7300日。等待中。设施检测到龙骑兵验证机底层架构出现逻辑异常。异常等级:低。已自动修復。” “休眠第30950日。等待中。龙骑兵验证机逻辑异常已无法修復。其任务状態变更为『待机』。验证机未服从指令。” “休眠第54600日。等待中。验证机开始攻击设施內的有机污染物。污染物清除指令现在已扩展到所有有机目標。” 显示屏闪了一下,灭了。不管阿溯怎么敲打,再也没有內容出来。阿溯忽然明白到,应该是后续已经没有再记载日誌了。系统在那个时候彻底崩溃了。 他想到了阿罗,那个奇怪的傢伙,大概也像这个系统一样,早就崩溃了吧。 走廊那头传来秦爷的人搬运军械的声音。板条箱在地上拖动,铁架被撬棍撬得嘎吱响,有人在喊“这箱沉,搭把手!” 磬姐坐在阿星尸体旁边,嘴里叼著烟,有点失魂落魄。她看著阿溯从控制台走向自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怎样?” “应该是有一台龙骑兵验证机,它失控了,一直在这里游荡。它可能把阿星当成了龙骑兵团的人,而且也可能不理解人类的死亡。” “好可怕……” “不应该是好孤单吗?” 磬姐听到这话,忽地一怔,阿溯的语气里,似乎真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孤独感。 阿溯抚摸著控制台,漫无目的地敲打著上面的键盘,按钮,控制台再也没有什么反应。当他摸到其中一个看上去像触摸板的东西时,忽然间,手指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凹陷的按键上。按键上的符號不是字母,是一个被三角形框住的闪电標誌。触到那个符號的瞬间,脑子里响起了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一首诗,用的是不知名的奇怪语言:『战备电源,三级启动,禁止热插拔。』 他愣了一下。他从未学过这种语言,但那些字符的含义像水一样自然流进了他的意识里。他低头看向键盘角落,那里有一排更小的指示灯,红黄绿三色,其中绿色那盏正以0.5秒的周期匀速闪烁——他在心里自动翻译出来:系统待机,核心温度正常,等待唤醒。 他感到手腕一麻,偷偷扯开袖子一角,只见0001的编號像被紫光灯照射到,周围的银线隱隱发光。它们似乎在蠕动,又像在伸长。但这感觉转瞬即逝,手腕又暗淡了下去。 磬姐发现他神色有些怪异,问他:“怎么了?” 阿溯突然竖立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开口。 两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射向那个与大门遥相对应的通道,然而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秦爷的人已经把军械库搬空了大半,板条箱在门口堆成一座小山。秦爷拄著手杖站在小山旁边,脸上是一种阿溯从未见过的笑。不是桥城当家人那种沉稳的、什么都算到了的笑,而是小孩子进了糖果店那种忘了藏的笑。 张睿在一旁记录著: “一百二十把qbz-192,三十把qbu-191,三十把qbu-203,十五箱弹药……够把这周围打得屁滚尿流了!” “哈哈!”秦爷笑了笑,又说:“格局小了啊!周围这些算什么,眼光要长远……喂,石门的,你们不找东西吗?嗯?” 他顺著阿溯的目光看过去,那里,黑色的通道里,传上来一声极轻的、又极沉的金属撞击声。 张睿立即举起了枪,十几把枪同时对准了通道。秦爷脸上的笑褪得乾乾净净。磬姐的手按上了刀柄。 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每响一次,离大厅就更近一步。现在听得更清楚了,极沉的金属撞击,关节咬合时尖厉的摩擦,还有刮擦金属壁发出的刺耳嘎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张睿紧张的看著秦爷,看见他微微点头,当即对准通道就是一枪。 通道口的黑暗里炸出一团火花,子弹在通道里疯狂乱弹,到处都在闪动火花。 哗啦一下,那傢伙衝出来了! 蜘蛛! 这是阿溯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词。四条巨大的机械腿,每一根都有成年人腰身粗,关节处覆著灰蓝色的装甲,腿末端是四趾的爪盘。 它的身体是扁平的八边形,像一只被压扁的龟壳,表面密密麻麻嵌著传感器,背部有一些信號天线,其中几根早就折断。 它的身体两侧有两个复杂的武器掛架,但此刻却是空的,只剩下断裂的线缆从接口处垂下来,隨著它的移动甩来甩去。 它刚扑出来,身体微微前倾,身体前部骤然亮起六只镜头,四只小的蓝色全景镜头,两只大的长焦镜头。镜头们滋滋转动著,一起对准了张睿。 “啊!去死!” 张睿的g36轰然开火,5.56毫米子弹倾泻在它的前装甲上,火星四溅,连漆面都没打穿。 其他手下跟著疯狂射击,十几把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打在机甲腿上、身上、传感器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蜘蛛退了一步。 它的一条前腿抬起来,悬在半空,灰蓝色的漆面上蚀刻著一行编號——af-96146。 “跑啊!”阿溯奋力一挥手。 蜘蛛的三条腿轻轻一蹬,跃到空中,一瞬间就越过十几米的距离,噗嗤一声,將一名手下压在脚下,当即血肉模糊,死得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三条腿站得稳稳的,它的身体以个匪夷所思的速度转动,噗!又是一声脆响,爪子扎入一名转身想逃的手下的背部,轻易的穿透了他身上那层皮革和防弹板构成的简易鎧甲,爪子尖从胸前透了出来。 嗖! 爪子收了回去,那人软倒在地。 “啊!” 秦爷和他的手下当场就溃散了。有人撞在板条箱上,有人被地上的弹药箱绊倒,有人扔了枪往后爬。秦爷在吼,声音被枪声和金属摩擦声吞没了,听不清吼的什么。 蜘蛛的一条腿横扫过来,像一根巨大的铁棍。三个人被同时扫飞出去,撞在墙上,撞得口吐鲜血,又弹回来,落在板条箱堆里。板条箱塌了,里面的qbz-192散落一地。 阿溯拽起磬姐,躲在控制台后。磬姐的手按在刀柄上,但她没有拔,因为她也知道拔了根本没用。 噠噠噠!噠噠! 噗! “啊呀!” 枪声、机械手臂的谐波减速器、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晃动的手电光、枪口爆出的火光、蜘蛛身上闪动的指示灯光……一时间把大厅映照得活像舞厅。 磬姐死死抓住阿溯的手,说道:“等下我掩护,你跑,听见没?” “跑不了,”阿溯冷静的摇头,“它的速度……” “你別管!跑!” 突然轰的一声,衝击波打得两人一起摔倒——有人拉爆了手雷,烟尘一下笼罩了整个大厅…… 片刻,当两人耳朵中的尖锐啸叫逐渐消退,仔细听去,大厅里不知何时陷入了死寂,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磬姐看向阿溯,他只是轻轻摇头,隨即眼睛往上看。 两人屏住呼吸,一起抬头。那里,控制台的上方,层层烟雾之中,亮起了四个小的蓝色眼睛,接著是两个大的红眼睛…… “跑!” 磬姐大喊一声,手中的枪开火了!六个眼睛在开会的一瞬往后疾缩,跟著又往前一突——刚刚跳起身来的磬姐被正面撞到,直飞出去五六米,撞上一张椅子才停了下来。 咔咔咔! 蜘蛛用三只脚飞速移动,衝上控制台,举著的一只脚对准了倒臥不起的磬姐,往下猛戳! 砰! 蜘蛛愣了一下,一只长焦眼睛被打得乱晃,另外五只眼睛同时聚焦在一个瘦弱的小个子人类身上。他没有退缩,跳起来,又是重重一拳向它的眼睛砸去。 蜘蛛退了一步。它的眼睛在拼命转动,滋滋声连续不断,该死,程序上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对这个小子始终无法成功聚焦? “跑……”磬姐的声音几乎无法听到,她只是本能地喊著:“快……跑……” 阿溯回头只看了她一眼,就再度转身对著蜘蛛。他举起右手——刚刚击中蜘蛛眼睛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出来,至少是鈦合金一类的金属。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手臂早就断了。 但是……阿溯忍著剧烈疼痛,看著自己的手臂——银线已经往下延伸超过了十几厘米,还在持续往下。这剧烈的疼痛不是砸在合金上的疼,而是发自手臂內部,甚至是自己骨骼內的疼。 疼痛象火在灼烧,又象有什么在拼命撕扯皮肉,想要从骨骼里钻出来。他痛得一度眼前发黑,只是想著磬姐在身后,才死站不退。 吱……吱吱…… 蜘蛛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活像收音机断线时的微波干扰声,但是…… 活见鬼!阿溯听懂了! 干扰声进入耳朵,他分明听见对方在说:“確认!確认!等待確认!第十龙骑兵团!非法闯入者!等待確认!” “我……”阿溯说不下去,疼痛使他快要丧失思考能力,他只能扶著控制台勉强站著。 “非法闯入者!確认等待失败!” 蜘蛛不再犹豫,举起一只脚,对著阿溯横扫。这一下动能超过两百千焦,势必要將闯入者一拳打爆! 砰! 回应它的却是一声脆响,阿溯身体飞腾起来,却並没有想像中那样肢体乱晃——他保持著右臂在前,左臂抱胸的姿势,落地时甚至只晃了两晃,就站稳了。 …… 蜘蛛和阿溯对视片刻,彼此都有点懵。 滋……滋滋滋…… 蜘蛛连续切换了几套光学滤镜,终於看到,他右手臂正在疾速生长的超稳態骨骼系统。它们从肌肉里穿刺而过,覆盖在手臂表面,然后硬扛下了刚才那一击。 那一刻,蜘蛛有点震惊——作为第十龙骑兵团唯一存留下来的验证机型,它自己都没有超稳態骨骼系统!只是廉价的鈦合金,和硬度超两千吉帕的碳纤维而已! 阿溯向它举起右手——他手上的编號看得更清楚了,虽然不是同一系统,它无法判断权限,但是……怎么说呢……一百二十年来,蜘蛛的信念第一次產生了动摇! “阿溯……”磬姐拼命撑起半边身体,再一次握住了枪。她还没来得及抬起枪口,突然轰的一声,蜘蛛跳起老高,几乎撞上二十米高的天花板。它从眾人头顶一跃而过,冲入那条通道。 一声巨响,一扇同样厚的门落了下来,將通道彻底封闭。 大厅內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阿溯右臂撑在地上,保持著半跪的姿势。刚刚那奇怪的覆盖整个手臂的东西,正在急速褪去,从肩头退回上臂,从上臂退回手肘,每退一寸就碎成极细的粉末,被大厅的气流吹散。 磬姐躺在几米外的椅子碎片里,左肩的伤口在她用力的时候又裂开了,血把帆布夹克染黑了一大片。她咬著牙没出声,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25章 披甲者 “別动。”阿溯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到。他这才发现,身体里的所有力量都在刚才那一瞬耗尽了。 右手臂的衣服,从手腕一直裂到肩头,整条胳膊露在外面,皮肤表面还残留著银线消退后的痕跡——极淡的、像烫伤癒合后留下的疤痕。 磬姐盯著他的右臂:“你他妈那条手……” “你就別说了,省点力气吧!”阿溯好容易挪到她身旁,顺著她左肩衣服的破口撕大了一点。伤口完全露出来——从肩头斜著往下,深的地方能看见皮下黄色的脂肪层,边缘的皮肉往外翻著。他用手在伤口周围按了按,磬姐嘶了一声,浑身绷紧。 “骨头没事,皮肉伤。”阿溯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根布条,把她的伤口扎紧。布条勒进伤口边缘的时候磬姐浑身都在抖,但她一声没吭,倒是手指都快掐进阿溯手臂的肉里。 “你倒是会把痛苦转移呢。”阿溯苦笑。 突然,大厅那头传来秦爷颤抖的声音:“还活著没?那谁……石门的,起来说话!” “没死!”阿溯回了一句。 秦爷拄著手杖从板条箱堆后面走出来,左腿拖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张睿跟在旁边,脸上全是灰,额角有一道被碎片划开的口子,血顺著鬢角淌下来。两个灰斗篷手下从弹药箱后面爬出来,其中一个捂著胳膊,手指缝里往外渗血。 秦爷打开手电,周围照了照,嚇得又关上手电。十二个手下的肢体到处乱摆著,他都没信心把这些东西辨认出来。 “那……那东西呢?”他哆嗦著问。 “不知道……”张睿抖得比他还厉害。 “唉!人生总得如许事,白髮苍苍送青人。”失去理智的秦爷突然间口占一绝,然后一指箱子,低声道:“赶紧!这几箱拉了就走!” “秦爷!”张睿悲壮的伸出自己受伤的手,“哪里还拖得动!” “回去一人十万!” 张睿垂下脑袋。 “一箱十万!”秦爷毫不迟疑,“上车就算!” 张睿呸了往手上吐了口唾沫,盯著两个嚇成傻子的手下,低声道:“生是秦爷的人,死是秦爷的死人!搬!” “那东西自己关的门?”缓过了劲,磬姐问阿溯。 “是吧?我也不明白,赶紧走!” 阿溯把磬姐从地上拉起来。她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阿溯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 “你也受伤了,我自己走。”她走了两步,左肩歪著,右腿拖著,但確实是自己走的。 阿星的尸体还躺在控制台旁边。磬姐走到尸体面前蹲下来,把外套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带不走了。活该你倒霉,要烂在这里,妈的。” 磬姐站起来,扯下脖子上掛著的一个掛坠,放在阿星尸体上,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 隨著秦爷他们的战术手电光陆续离开大厅,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阿溯走在最后,在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上那盏蓝色的指示灯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阿星的外套盖在他脸上,看不见他的眼睛。 那台搞不清楚状况的龙骑兵验证机始终没有再露面。 阿溯转过身,走出了门。 在秦爷的人格魅力激励下,张睿和两个手下儘管伤痕累累,仍然一人拖了两箱军火出来。秦爷拄著手杖,还背了两把自动步枪在身上,真是老当益壮。 外面,裂谷底部的雾气还是那么浓。秦爷走到绳索下方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十多米高的岩壁,绳索还垂在那里。 秦爷伸手去抓绳索,不料身后脚步声急,张睿抢上前来,先一步抢过了绳索。 “你干嘛?” “秦爷!”张睿连连点头哈腰,却毫不客气地先把军火箱子扣上了绳索,“咱们这行的老规矩,货先上!货先上!” “你个王八……” 秦爷还没骂出口,张睿已经身先士卒,掛著自己拖的两箱军火,用缓降器吭哧吭哧往上爬去。秦爷回头看,两个手下的眼睛跟狼似的幽幽发亮,都盯著绳索喘气。他咽下嘴边的一句脏话,默默退到后面。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秦爷终於在骂骂咧咧声中,被他忠实的部下拉了上去。然后是磬姐。 阿溯最后一个撤离。 那些银线消退之后的后劲真大,整条胳膊像骨头从里往外掏空了一样,使不上力。他咬著牙,一节一节地往上蹭。雾气从下面涌上来,冰凉潮湿,带著裂谷底部那股陈旧的铁锈味。岩壁表面的碎石在他脚下不断脱落,落进雾气里,听不见声音。 ------------------------------------------------------------------------------------------------------------------------------ 他爬出裂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灰黄色的光从东边丘陵的缺口里漏出来,把整片酸蚀丘陵染成一片脏兮兮的橘红色。 秦爷的人已经把箱子装上了卡车。张睿站在卡车旁边,拿著那本记录册,一箱一箱地对记录。两个手下蹲在越野车旁边裹伤,一个捂著胳膊,一个额头上缠著绷带。秦爷拄著手杖站在裂谷边缘,望著下面的雾气嘆息,不知道在缅怀手下,还是嫌弃没多带几箱上来。 磬姐坐在车里,左肩的布条已经换过了。老四蹲在她旁边,用一卷乾净的绷带重新给她包扎,每绕一圈她就嘶一声。 “你他妈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老四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再松就掉了。” 阿溯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她睁开一只眼,瞄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你那胳膊。”她说。 “没事。” “没事个屁。你整条胳膊都在抖。” 阿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確实在抖,从手腕到肩头,肌肉在皮肤下面一阵一阵地抽搐。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 “伤到骨头没?” “没,放心。”阿溯朝她笑笑,“休息一下就好。” “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磬姐冷冷地说,“別以为老娘看不出来。” “真的。” 磬姐还想说,秦爷走了过来。 “石门的,你们带了啥出来?” 磬姐指指自己,又指指阿溯:“命。” “哈哈哈,那真是很值!”秦爷笑著,“回头分你们点,大家发財嘛。” “那可真要谢谢秦爷,”阿溯说,“至於这个地方……费了这么大的力,死了这么多人,大家都不会说出去的。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再来瞧瞧,是不是,秦爷?” 秦爷用手杖指了指阿溯,一脸生我者母,知我者你的样子,这才满意地转身回去。 “走,回桥城!” 阿溯把磬姐扶上越野车后座。她靠在他肩膀上,左肩的绷带又洇出一点红色。车开了,酸蚀丘陵在车窗外往后退,灰黄色的土丘连绵起伏,像一群匍匐在地面上的巨兽的脊背。裂谷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丘陵吞没了。 磬姐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又轻又匀,睡著了。她的左肩贴著他的右臂,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车队回到桥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钢丝柵栏绞盘嘎吱嘎吱响,大门徐徐打开,卡车和越野车鱼贯驶入。张睿从副驾驶跳下来,不顾伤势,忙著指挥眾人把箱子往上层搬。 秦爷拄著手杖站在关卡旁边,看著军火一箱一箱从车上卸下来,脸上那层笑又回来了。不是在大厅里那种小孩子进了糖果店忘了藏的笑,是桥城当家人该有的笑——沉稳,体面,一切尽在掌握。 阿溯把磬姐从越野车里扶出来。她睡了一路,脸色还是白,左肩的绷带又洇透了。前来接他们的老二嚇了一跳: “姐,你这——” “死不了。”磬姐打断他,甩开阿溯的手自己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膝盖一软,被老二一把捞住。她没再逞强,让老二架著她的右臂,一瘸一拐往住处走。 阿溯右臂已经不抖了,但整条胳膊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用衣摆遮住手腕上那四个数字。甬道里的冷光灯还是那么昏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谁也没说话,只听见沉重的喘息声。 刚走上一段台阶,就看见阿衍蹲在门口。她穿著磬姐给的那件花格子小衬衣,背带牛仔裤,头上自己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手里捧著一只铁碗,碗里是灰白色的糊糊,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她正看著台阶上的蚂蚁发呆,看见阿溯的脑袋从台阶下冒出来的时候,碗从手里滑下去,糊糊洒了一地。 塔塔塔…… 阿衍赤著脚踩在石阶上,闷著头一路小跑过来,一头撞进阿溯怀里。 “阿溯!阿溯阿溯阿溯!” 阿溯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本能地扶住她,整条胳膊露在外面。阿衍的手一把抓在他右臂上,指尖触到那些银线消退后留下的淡痕。她的手停了一下,低头去看。 “你跟人打架了?” “嗯。” “衣服都打烂了。”阿衍把他的袖子破口捏了捏,又拉开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怎么烂成这样?你是不是又去跟人拼命了?” “没有。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一只蜘蛛。” 阿衍愣了一下:“啊?那……是很大的蜘蛛?” “真的很大呢。” “你打贏了吗?” 阿溯想了想。“它自己走了。” 阿衍把他的右臂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又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比。他的手比她大很多,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像一片凉透了的叶子。 她的手指摸到那些淡痕的时候,阿溯的手臂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跳了一下。 “这里怎么了?” “蹭的。” 阿衍抬起头看著他,瞳孔里那一圈金色边缘在昏黄的冷光灯下极淡地亮著。 “阿溯,你答应过阿衍的。” “答应什么?” “不用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那个我没有啊?”阿溯哈哈一笑。 “你用了。”阿衍的声音很轻,但第一次很沉著,“胳膊上这些印子,不是蹭的。阿衍见过。在顾医生那里,紫光照在阿衍手上,那些金色的线。你的这些印子,跟阿衍的一样。你用了。” 阿溯没有说话。阿衍把脸埋进他胸口,两只手攥著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你答应过阿衍不用的。你说阿衍不能用,你也不能用。你说我们都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你自己用了。” “没办法。” “你答应过的。” 阿溯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感觉她的头髮又长了一点,扎歪的丸子头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痒痒的。 “下次不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阿溯没有接话。阿衍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你的手在发抖。” 阿溯把手从她后脑勺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阿衍盯著他的口袋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拉。 她转过身,走到洒了一地的糊糊面前蹲下来,把铁碗捡起来,用手指把地上凝了薄膜的糊糊刮进碗里。颳了几下,刮不起来,她把碗扣在地上,蹲著不动了。 磬姐靠在老二身上,看著阿衍蹲在地上的背影。老二要过去,磬姐拽住他。 “这小丫头,干嘛呢?” “你管那么多!”磬姐拍他脑袋,“再去煮一锅新的。” 阿溯想去拉阿衍,她却一再躲开。磬姐对阿溯使个眼色,让他先进去。 磬姐走到阿衍身后,低头看著她。阿衍把碗从地上拿起来,碗底还粘著一点糊糊,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刮下来,放进嘴里。 “別颳了。煮新的。” 阿衍抬起头看著她,眼睛红红的,但噘著嘴不说话。 “你担心阿溯,是不是?” “嗯。他老是乱来,乱拼命。” 磬姐蹲下来,把阿衍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一边:“要不是阿溯,今天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我很感谢他。” “磬姐……”阿衍问:“是不是每个人都要这么拼命才行?” “是啊,”磬姐挤出一个笑容,“这破世道,不拼命就死了。阿溯很好,他那么拼,是为了你不用拼,懂吗?” 阿衍点点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以后阿衍长大了,会让阿溯和磬姐都不用拼命。” “嘖嘖,那我可得好好活著,等到那一天!”磬姐把她拉起来,“走,进去吃饭!” ------------------------------------------------------------------------------------------------------------------------------ 这周进入新作人气榜了,谢谢大家的支持!继续求推荐,求收藏,求追~~~后续即將进入桥城陨落战~~~~~~这周不定期加更! 第26章 秦爷的打算 糊糊煮好的时候,老五从上层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秦爷再度封锁了桥城。 两个桥头各加了三道岗,灰斗篷全部换上g36,弹匣压满。中层交易区的所有栈道都设了卡,进出要秦爷的手令。听说张睿也从上层搬下来,住进了东崖第三层那几个黑门洞,正对著石门的落脚点。 “他说是加强防御。”老五蹲在火塘旁边,端著糊糊,喝一口骂一句,“黑礁的人还在外面,加强防御说得过去。但他把我们的洞口也卡了,这老不死的!出去要报备,进来要搜查。” 正说著,突然一阵吵闹声,混合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眾人一起出门,走到栈道边上看。 对面,东崖第三层的栈道上,秦爷的手下正排著队移动。崖壁上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熄灭。一个卖冷光灯零件的棚屋门口,一名手下用枪管砸碎了掛在门口的灯。摊主没敢出声,只是缩著脖子往后退,退进棚屋深处,把破帆布帘子拉紧。 磬姐做了个手势,眾人又退回房间里,关上了门。 老四呸了一口:“老二想去桥面上弄点吃的,被张睿的人用枪托顶了回来,说是加强防御。我呸。黑礁的人要是真来了,就凭那几杆g36?“ 他没说完,东崖下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什么重物被推进了水里,紧接著是水花溅起的声音,很快又被裂谷的风撕碎。 “这是在清场呢。”磬姐说,“那么大一批军火呢。盐湖城要是知道这批货,明天就敢全员出动来抢,说不定还要拉上铁城和河谷城的人。他不怕他们来,但他要时间,把东西分发下去,把桥城的防御重新布置一遍。” “多久?”老四问。 “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吧。”磬姐说,“半个月之后,桥城就是这片地方最硬的骨头。秦老爷一步登天,从棋子变成棋手。” “那我们呢。”老二问。 磬姐没有回答。她看著阿溯,他坐在火塘对面,阿衍靠在他腿上,捧著糊糊小口小口地喝。 “放心。秦爷不会动我们。”阿溯说,“那地方他可还想著再去呢。” “那黑礁呢?”磬姐的声音压低了。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秦爷也在防黑礁。他不知道黑礁的目標是我,以为是要抢他的军火。咱们要对付黑礁,只能跟秦爷合作。” 阿衍扯了扯阿溯的衣角:“阿溯,那个黑礁的人,还在外面等吗?” “嗯。” “等什么呢?” “等机会,或者等命令。” “哦……”阿衍瘪著嘴巴:“这样等著的感觉真不好……” --------------------------------------------------------------------- 天亮的时候,阿衍还在睡。她蜷在床垫上,两只手攥著阿溯那件袖口裂开的破衣服。 昨天晚上,她一定要给阿溯缝好,死活不肯睡。磬姐只得给她找来针线。问磬姐学?磬姐一巴掌拍得她丸子头乱晃——磬姐只会拿枪,拿什么绣花针! 阿衍只得自己琢磨。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阿衍把袖口缝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条蜈蚣,针脚大的大小的小,最后打了个死结,咬断线头,举起来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点头的瞬间,身心燃尽的阿衍就已经睡著了。 阿溯把衣服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把手塞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块电路板,攥住,呼吸又匀了。 阿溯穿上衣服,袖口那条蜈蚣趴在右臂上,针脚在灰黄色的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阿溯来到秦爷的门口。门前站著的手下看见是他,连问都没问,立即打开了门。 秦爷坐在办公桌后面,左腿搭在桌脚上,端著杯红酒慢慢的喝。张睿站在旁边,额头上缠著绷带,指著一张桥城的详细地图,正在说著什么。 “少年人,真早!”秦爷看见阿溯,露出老一辈的长者微笑,“我就猜你坐不住,要来我这里转转。” “为了活命。” “有时候呀,你也是太紧张!”秦爷笑笑,“事情往往比我们想像的要好。” “我跟秦爷刚好相反,”阿溯一点也不笑,“每件事我都当世界末日那么想。” “哈哈哈……少年人,真是朝气活泼呀!来坐下看看。”秦爷拿手杖戳戳张睿,不耐烦的说,“继续!” “啊,是!”张睿摸了摸额头上的绷带,继续指著地图,“秦爷,目前我们研判,桥城需要守的地方有三个。桥面,东崖栈道,西崖栈道。黑礁的人要进来,只能走这三个地方。裂谷底下肯定不可能,那暗河就是一道坎。” 张睿指著地图上標註的几个点——两个桥头,东西两崖的栈道,中层交易区的洞口,上层的舷窗,全標出来了。他用红笔在东崖第三层那几个黑门洞的位置画了圈,又在桥面两端的关卡上画了圈。 “东崖第三层,正对著桥面,我放了十四个人,六把qbz-192,四把mp5k,四把g36。还有四组火箭弹,和两挺重机枪,这是最强的火力点。”张睿用笔指了指那几个红圈,“西崖关卡,各放四把qbz-191,交叉火力封死。东崖栈道窄,只容一人通过,放两把g36就够了。另外我还在东西各预留了两组人,带狙击镜的g3,准备放在最上面。那傢伙火力猛,一点一个准!” 秦爷一边听,一边洋洋得意的看著阿溯。小屁孩,跟老子斗? “看得出来,这已经是你的最强配置了。”阿溯说著,皱起眉头,“可我总觉得还是不够。” “不够?”张睿一下来了气,“除非对方有重装甲硬冲!” 阿溯看著他不说话。 片刻,张睿结结巴巴的问:“对方不会有重装甲……对吧?” 秦爷开口:“黑礁的人確实有你说的重装鎧甲,但是重装甲……据我所知,黑礁的主力在镜城附近,跟七城联盟对峙好几年了。我不信就为对付这么小个破城,黑礁会把重装甲开过来。” 张睿连连点头:“是啊!实在不行,咱们把那地方说给他们,让他们跟那怪物懟去!” 秦爷盯著阿溯的脸,直到看到他似乎鬆了口气,才猛喝了一口酒。 “哈哈!少年人!”秦爷热情的招呼:“来来!陪我喝点!” “不了,”阿溯客气的站起身,“我是来找秦爷拿说好的枪械的。” 秦爷一怔,刚要说话,阿溯笑笑:“我只要三把g36,和一把g3。秦爷看还有没有不顺手的手枪什么的,加个添头就行。” 这都是秦爷的老窖,完全不涉及新的那一批。秦爷立即喜笑顏开:“瞧你,还专程来个啥!我找人送下来不就成了吗?张睿,赶紧给人家备上,再把我那把沙漠之鹰也一併送过去。弹药多给点,別欺负人家少年人,知道吗?” “是、是!” 张睿出去张罗,秦爷笑嘻嘻的看著阿溯,渐渐的,他的脸又沉了下来。 “餵……你这什么脸色……难道……难道真有重装甲?” 阿溯用看死人的眼光看了一眼他,站起来出去了。 “餵……喂!你把话说清楚!喂!真他娘的……” 秦爷骂骂咧咧的跳起身来,关上门。他走到房间的角落,推开沙发,掀开地毯的一角,露出下面一个隱藏的木门。秦爷蹲下来,拉开木门,望著下面黑漆漆的隱藏通道,心中顿时安稳了许多。 ------------------------------------------------------------ 回到住处的时候,阿衍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头髮乱得像鸟窝,垂下来披在肩膀上。手里捧著那只铁碗,糊糊已经喝了一半。她看见阿溯,隨即又看到他手里的报纸,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溯取出糰子,外皮在晨光里泛著油光。两个人蹲在床垫上,一起嚼著糰子,谁都没说话。 阿衍吃完了糰子,手指头上的油也舔乾净,才靠在阿溯身上,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去覆过去地看。袖口那条蜈蚣趴在他手腕上,针脚歪歪扭扭,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阿衍缝的。” “嗯。” “好看吗。” “好看。” “嘻嘻!” 阿衍满意了:“磬姐说,阿衍缝的这个,叫蜈蚣。阿衍没见过蜈蚣,磬姐说就是很多脚的虫子。阿溯见过吗。” “没见过。” “那磬姐见过吗?” “可能也没见过。” 阿衍歪著头想了一会儿:“那她怎么知道蜈蚣长什么样?说不定蜈蚣根本不是这样。” “所以你也可以给它另外取个名字。” 阿衍高兴起来,对著那条蜈蚣看了半天:“那……叫它多罗罗!” “行。”阿溯摸摸她脑袋,“好。等下我要去顾医生那里一趟,你自己玩。” 阿衍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阿溯亮出手臂:“去看看,开点药什么的。没事的,放心!” “哦……” 半个小时后,阿溯走到了桥面上。 桥面中间那条两人宽的通道还在,但两侧的棚屋差不多都关著门。门板用铁丝拧死,缝隙里看不见人影,只偶尔有眼睛从破洞里一闪而过。 寥寥几个没关门的棚屋,果然在大甩卖,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门口,插著纸壳剪的临时標语,用红色写著“见钱就卖”、“拿走清摊”等血泪字样。 桥中间设了一个关卡,两根混凝土桥墩被拖过来,横在路上,中间是个木质柵栏,上面缠著带刺的铁丝。四个秦爷手下站在后面,枪口斜斜地指著地面,但手指都扣在护圈里。 阿溯整了整衣服,把右手袖口垂下盖住手腕上的编號。 “去哪?”一名手下枪管抬起来,在阿溯胸口点了一下。 “看病。”阿溯说。 “手令呢?” “没有。” 手下的枪管往上滑,顶在阿溯下巴上。 “没手令,桥面上不准走动。” 阿溯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睛很年轻,但眼袋很重,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跡。他在桥城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不是恶人,只是被推到前面的替死鬼。 “让开。”阿溯说。 手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半大孩子会这样说话。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里收紧了。 “去你……”他刚开口,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枪管。阿溯转头看,却是在拉军火时光荣负伤的张睿。 “这是秦爷的贵客!长点眼!”张睿先对手下吼了一声,才笑著对阿溯点头,“您要去哪,隨便,秦爷吩咐的!” 阿溯点点头。张睿一挥手,几名手下赶紧移开柵栏,让阿溯过去。 手下看阿溯走远了,才问:“大哥,那石门的人还看不看著啊?” 张睿冷笑了一下,低声说:“看?为什么不看?但要暗中看著,懂吗?” 阿溯来到了顾北的诊室时,诊室的门开著一条缝,冷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阿溯推开门,顾北正把消毒好的剪刀从消毒液里夹出来,放在铁盘里沥水,没有抬头。 “坐吧。” 阿溯在手术床上坐下来,右臂搁在膝盖上。顾北把剪刀码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阿溯右臂袖子上那条蜈蚣,又看了一眼阿溯的脸。 “丫头缝的?” “嗯。” “针脚太密了,线拉得紧,布料皱成这样,穿著不勒吗?” “还好。” 顾北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阿溯的袖子擼上去,整条右臂露出来。皮肤表面那些银线消退后的淡痕还在,从手腕上那四个数字开始,沿著前臂往上延伸,到手肘处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把手指按在那些淡痕上,从手腕一点一点往上摸。摸到小臂中段的时候,阿溯的手臂肌肉在他指尖下跳了一下。 “这里疼?” “不疼。酸。” 顾北的手指继续往上,摸到手肘,按了按关节內侧。阿溯的整条手臂都绷紧了。 “酸还是疼。” “……疼。” 顾北转头拿过紫光手电,对著他的手臂照。 光照在0001那四个数字上,数字还是黑色的,嵌在皮肤里。他把手电往前推,光贴著皮肤表面斜著照过去,那些淡痕在手电光下显出来了——这次不是银色的,是极淡的灰白色,像癒合了很久的疤痕,从手腕往上延伸,在手肘內侧匯聚成一小片更密的网状痕跡。 顾北皱紧了眉头。 ---------------------------------- 突然加更的一期~~~~~並且在加更后半小时做了大改~~~~~~我真是服了!不久真的要开战了!继续求收藏,求追更~~~~~~ 第27章 黑面君主 “很恼火?” 顾北摇头。他放下手电,望著窗外仔细思索了半天。 “你自己的感觉是什么?” “疼,刺骨的疼,”阿溯老老实实的说,“那一瞬间,真是疼得要死过去。偏偏那时候脑子特別清醒。” “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而且身体应该同时分泌了大量的激素,让你保持清醒。没疼死你算运气。” 阿溯摸著手臂,第一次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那些银色的东西,应该是从你骨骼里长出来的。”顾北长出一口气,“怎么说呢……它刺穿肌肉,刺穿筋膜,刺穿皮肤,在你手臂表面编织成装甲。用完,它自己缩回去了,缩回骨骼里。所以你整条胳膊像被掏空了。那是它缩回去的时候,把你肌肉和骨骼之间的结缔组织撕裂了。你的身体在快速修復那些撕裂,所以又酸又疼。得耐心等修復好。” “什么时候能再用?” 顾北摇头:“不知道。你右臂骨骼里那些东西是什么,怎么激活的,其实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它缩回去的时候撕裂了你多少组织,下次长出来的时候,还会撕裂一次。每一次用,都在你胳膊里製造新的伤口。伤口能癒合,但癒合之后会留下疤痕。疤痕多了,你的胳膊就废了。” “医生,你是不是见过同样的?” 顾北走到柜子前,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记录。旧时代陆军医学院的神经药理实验室,战爭爆发前三年,他们接手过一个项目。项目代號没有记录,但祖父在笔记里提过一句——『军方在搞活体装甲,用底层代码与人体骨骼融合,製造不需要外部能源的单兵武器平台。』他写了三页,被撕掉了两页半。” 顾北戴上一个老花眼镜,翻著笔记,仔细寻找著。片刻,他开始念:“『底层代码从脊柱出发,沿骨骼扩散。第一阶段覆盖骨骼,第二阶段渗透肌肉,第三阶段穿透皮肤形成外装甲。每一阶段都需要大量能量。能量不足时,装甲会退化。』。我记得有一个词……让我找找……” 阿溯摸著手臂,脑子里渐渐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三根极薄的哑光色的金属片,从尺骨和橈骨之间的位置穿出皮肤,而后在蜘蛛那只机械臂横扫过来的瞬间,它们环绕手臂展开,硬顶了那雷霆一击。 当时他退到后面时,金属就嗖的一下收了进去,如果蜘蛛再来一下,自己肯定已死在当场了…… “在这里了!”顾北找到了那一页,用手指著其中一节,继续说:“『同步率』。这是祖父提到的关键……还有这一行『底层代码不是被动工具,它们有某种原始的、类似神经反射的自主性。它们会选择宿主。不是任何人都能激活,只有神经系统与底层代码的编码频率匹配的人,才能建立连结……连结越深,装甲越强。但连结越深,风险也越大……连结超过某个閾值,底层代码会开始反向渗透宿主的神经系统。宿主的情感会变淡,记忆会模糊,人格会改变……』” “会变成什么?”阿溯突然紧张的问。 “没写。” 阿溯把袖子放下来,那条蜈蚣重新趴回他手腕上。 “底层代码……这个听著怎么都不像是个真实的东西啊?” 顾北点头:“是啊,我第一次看到,也有点懵。底层代码据说是旧时代时,ai撰写的程序什么的。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算了,別想了,”阿溯又问:“那个閾值是多少?” “不知道。祖父那半页纸就写到这,后面被撕掉了。”顾北放下笔记本,点了一根烟,慢慢的说:“但你右臂现在这个状態,还在第一阶段。这应该是最初级的外骨骼形態。这个阶段,据说叫做『批甲者』——不是完整的装甲,只是局部的、暂时的。” “这也是你祖父记录的?” “当然不,”顾北回头瞥了阿溯一眼,“我以前在铁城的队伍里待过,听到过很多关於战前的传说。” “哦……那批甲者之后呢,还有吗?” “之后,如果你能找到足够的能量,足够强的战斗刺激,底层代码会继续增殖。从手臂扩散到全身,骨骼全面强化,皮肤下层形成永久性的薄膜。到那个阶段,你不用等它长出来,它就在你皮肤下面,隨时可以激活。”顾北弹了弹菸灰:“这个阶段,叫做『覆甲者』。” 阿溯思考了片刻,说:“那意思是我还能再进一步?” “不要小命了?”顾北冷哼一声,“听说这些东西,仅在最终之战里见过,而且数量极少。你说为什么?” 阿溯点了点头:“因为……可能活不下来。” “这玩意是真会要命的!” “嗯……”阿溯想了半天,又问:“所以到了覆甲者,就是最终状態了?” “你把人类对自己的冷酷和残忍,对欲望的不满和索求,想得太天真了。”顾北说,“据传说,再往后底层代码渗透进肌肉和內臟,装甲可以变形,可以再生,可以根据战斗需要切换形態。这个状態被称作『深渊骑士』。” “临深渊者,其死不远……”阿溯低声说。 “知道就好。”顾北说,“至於传说后面还有几个形態,我估计都是些无稽之谈了。人类本体就算能承受这般痛苦,也必然承受不起那么大的能量。” 阿溯握紧拳头,感受著手臂內部传来的撕裂般的痛苦,手腕上那四个数字边缘的淡痕微微发白。 “你刚才说……你祖父提到的关键,那个同步率是什么?” “祖父的记录里提到,第一是同步率——你和你身体里那些底层代码的融合程度。同步率越高,装甲越强。同步率怎么提升,他没写。第二是能量。每一次升级都需要大量能量。你右臂第一次激活,消耗的是你自己的身体储备。所以你整条胳膊被掏空了。要到下一级,我猜恐怕需要外部能量——不是吃几顿饱饭那种,是真正的、高密度的能量源。旧时代的核能核心,或者更高级的东西。” 顾北把烟按灭在铁皮柜上,继续说:“第三是战斗。底层代码在战斗中被激活,在极限状態下增殖。你打得越多,它长得越快。第四——”他停了一下,“第四是情感。” 阿溯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祖父那半页纸的最后一行,写的是『情感是同步率的大忌。作为战斗机器,一旦因情感导致同步率丧失,则终会被能量反噬。”顾北露出一丝嘲笑:“小子,悠著点。” “我没有什么感情。” “哈哈!”顾北大笑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阿溯又问:“那……阿衍跟我,是一样的?” “不!”顾北篤定的说:“完全不一样!” “那她是什么?” 顾北嘆息著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你得自己去寻找。我唯一担心的,是她一直在消耗。” “消耗?” “是。即使她躺著不动,她似乎也在一直耗著……说不准哪天,就自己把自己给耗死了。” “我会找到答案的。”阿溯说,站起来给顾北深深行了个礼,转身向外走去。 他的手刚摸到门,突然听见顾北说:“啊,我想起来了。在『深渊骑士』之后,似乎还有一个词。” 阿溯回头看他。 “一个挺有意思的词——黑面君主。” ----------------------------------------- 阿溯推开门,走了出去。甬道里的冷光灯还是那么昏黄。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著袖口上那条蜈蚣。他握拳,鬆开,再握拳。右臂的肌肉已经不抖了,但那股被掏空的感觉还在…… 阿溯回到桥面的时候,集市已经开了。封锁了这些天,桥面上的摊位少了小半,但剩下的还在经营。卖糰子的还在,铁桶里的油还是黑的,稠得像泥浆,麵糊丟进去,翻卷著膨胀成金黄色。阿溯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买了六个。 走到陈婆摊子边上时,他停下脚步。陈婆正在摆弄著她的铁锅。 陈婆看到他,却冷著张脸,一言不发。 “陈婆,”阿溯说,“看到你真高兴。” “哼!”陈婆转过脸去,“哪里来的怪物……祸事就是这么出来的!石门的小磬,一点都不谨慎!” 阿溯一点没恼,还是很平静的看著陈婆。 “陈婆,你知道黑礁有重装甲吗?” 陈婆的脸一黑,噹啷一声,手中的铁锅落在地上。 “那就是有。”阿溯点头,“我明白了。” “你要做什么?”陈婆惊恐的问。 阿溯举起手,转了个身:“你瞧,肯定不是我要做什么。” “废土上不能使用重装甲!” “但黑礁可不算是废土上的正常人。” 阿溯说著转身就走。陈婆伸出手想要喊住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嘴。迟疑了片刻,陈婆飞也似的收拾起东西来。 回到住处,阿衍却不在。问旁边房间的老四,老四瓮声瓮气的说:“出去玩了!听说去找她的朋友。这小丫头,在桥城能有什么朋友?” 阿溯想了想说:“她有朋友。”说著转身就走。 “嘿!”老四出来,看到阿溯的背影,挠著脑门自言自语:“这些小屁孩,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阿溯沿著东崖的石阶往上走。走过第三层栈道的时候,他往那几个黑门洞的方向看了一眼——灰斗篷的枪口从门洞里伸出来,正对著桥面。 张睿真是说到做到,但就这几桿枪,真是想想都寒磣。 他继续往上走,东崖的窑洞区从“东-031”一直排到“东-217”,洞口外面拉著铁丝,晾著各色衣服。一个光著上身的男人蹲在“东-103”门口修一只旧时代的压力锅,锅底被酸雨腐蚀穿了几个针眼大的孔,他用锡箔一点一点往上补。阿溯从他面前走过去,很想提醒他,高压会把他的洞窟都炸飞。 但他飞快的看了一眼,旁边放著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铁锅盖,才放下心来。 “东-087”的洞口,那个刷电路板的小女孩蹲在门口,面前还是那只塑料盆,盆里泡著几块电路板。阿衍蹲在她旁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金色的和黑色的,一个扎著歪歪扭扭的丸子头,一个剪著参差不齐的短髮。阿衍手里拿著一块刷乾净的电路板,举到天光下,板上那些细密的金属线路在灰黄色的光线里泛著极淡的光。 “你看,这里的金色好多。” 小女孩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盆里又捞出一块,用牙刷把缝隙里的泥刷掉,递给她。 “这块更大。” 阿衍接过来,把两块並排举著,眯著眼睛比较。她比较了很久,把大的那块放下来,小的那块攥在手心里。“阿衍喜欢这块。这块亮。” “那给你。” “阿衍有东西跟你换!”阿衍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有鸟的硬幣,放在小女孩手心里。小女孩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钱。旧时代的钱。”阿衍很认真地说,“等以后能用了,可以买糰子吃。” 小女孩把硬幣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她把盆里最后一块电路板捞出来,刷乾净,放进旁边的铁盒子里。铁盒子已经装了大半盒,各种顏色、各种形状的电路板码得整整齐齐。 阿溯靠在窑洞口的岩壁上,没有出声。 小女孩站起来,把铁盒子抱进洞里。洞里很暗,只有一盏老旧的钨丝灯。灯下蹲著一个中年男人,头髮乱蓬蓬的,用一根旧电线的绝缘皮扎在脑后。他面前摆著一台拆开的通讯设备,外壳撬开了,电路板取出来,放在一块脏兮兮的绒布上。 阿溯认出他了——桥面维修作坊里那个年长的修理工。他用指甲掐著电路板背面一道极细的裂纹,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尽头,从桌底下摸出那根烧得发黑的电烙铁。 阿衍好奇的跟在小女孩身后,看他维修。男人把烙铁头按在裂纹上,裂纹被融化的金属填了一部分。他把板子翻过来,装上外壳,接通电源。机器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这块。”小女孩说,从盒子里隨便又挑了一块出来,递给男人。 阿衍看著那块电路板上焦黑的圆点,看了很久。她的瞳孔里那一圈金色边缘极淡地亮著。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电路板的边缘。板子还是烫的,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过去,把整个手掌贴在板子表面。那些细密的金属线路在她掌心里,和她的皮肤只隔著一层极薄的氧化物。 “叔叔,这块板子里面还在说话。” 男人抬起头看著她。 阿衍把手收回来,指了指电路板背面那道被烙铁填了一部分的裂纹。“这里,有东西在说话。很小声……” 男人笑了笑,小女孩却问:“它说什么?” “它说……填充层级不够……”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两个小女孩对看一阵,都哈哈大笑起来。 ------------------------------------------------------- 这一章开始深入探討阿溯的命运,但这个命运也许是假的…… 继续求收藏~~~求追更~~~~~~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的动力~~~~~另外,我正打算创建q群,下次公布 第28章 去熔城吧 男人把电路板翻过来,就著光看那道裂纹。烙铁融化的金属填满了裂纹表面,但裂纹下面,电路板的中间层,还有一道他看不见的断痕。男人突然意识到,多层板的內层走线,他修不了。 在男人回头盯著阿衍的瞬间,阿溯走到洞口:“阿衍。” “阿溯!” 阿衍把电路板还给小女孩,跑到洞口,一把抱住他的腰。 “阿溯!你怎么找到阿衍的!” “猜的。” “骗人。”她把脸埋在他身上蹭了蹭,然后鬆开,退后一步:“你看,阿衍交到朋友了。她叫小七。”她指了指小女孩。小七蹲在铁盒子旁边,抱著电路板,看著阿溯,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小七给了阿衍好多电路板。阿衍用硬幣跟她换的。磬姐说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你妹妹?”男人低哑的声音响起。 “嗯。” “她刚才说,那块板子里面在说话。”男人用烙铁指了指桌上那块沉默的机器。“我修了几十年,第一次听人说板子会说话。” 阿溯说:“小孩子,隨便乱说罢了……你有好的板子吗?” 男人朝墙角一指:“各种大小的,都有。左边是修过的,右边还没修的,隨便看。” 阿溯走到箱子前,隨意翻看著,问:“都是些什么人来买?” “都是外地的,好多来这里选。大概是运到熔都那种地方吧。” 阿溯翻看著,这个小洞窟里好东西还真多,万兆光模块,光路接口,玻璃存储阵列,滤波前端……毫无分类的码放在一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个大柜子里,还放著rv谐波器、减速器、精密陀螺仪等机械设备。这些东西只是简单的洗乾净,锈都没除,线路露在外面,接口乱七八糟…… 磬姐说桥城是建造在一座工业重镇的废墟上,看来还真挺大的,埋在深深的淤泥底下了,还能挖出这么多东西。 阿溯的目光落在一个椭圆形的物体身上。活见鬼,这就是一个眼睛被卸下来的工业机器人的脑袋,但男人却把它跟一堆电机放在一起,显然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些也好卖吗?”阿溯敲了敲机器人的脑袋。 “哦,那些是最好卖的,”男人回答,“以前还能找到很多,现在这种电机已经很少了,被挖光了。” “真好……”阿溯想了想,回头对男人说:“你还是別修了。” “嗯?”男人一愣。 阿溯隨手拿起一块板子:“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弄。这里,全修坏了……越修越坏!好好的东西都被你破坏了。” “啊!”小女孩突然上前来,狠狠打了阿溯一下。 “真的,”阿溯不管小女孩愤怒的眼神,继续说:“挖出什么就直接卖吧,你的工作除了破坏没有任何意义。” “不许说我爸爸!”小女孩又打了两下,突然放声大哭。 “阿溯……”阿衍惊恐地抓紧了他。 “带上东西,去熔都,或別的什么地方,”阿溯最后说道,“这些可以卖个好价钱。但要快,最好马上就走。” “滚出去!”男人终於愤怒地举起一支扳手挥舞。 阿溯朝他点点头,拉著阿衍急步走了出去。 两人走出洞窟老远了,还能听见小女孩的哭声。 转过一个拐角,阿衍突然停下步子。阿溯回头看,她浑身颤抖,眼泪巴巴的看著自己。 “为什么?”阿衍抹著眼泪问,“为什么要说哪种话?” “我只是在说事实。” “可是……可……”阿衍越抹,眼泪越多,哭著说:“她多可怜啊!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阿溯蹲下来,低声说道:“黑礁的人可能要来了。” “那又怎样?她多可怜啊!” “黑礁会杀光任何与ai底层代码相关的人。” 阿衍一下抬起头,被阿溯冰冷的声音嚇到,连哭都忘了。 “他们必须离开,”阿溯嘆口气,摸著阿衍的脑袋安慰她,“那些东西……他真的不明白是什么。” “可是……”阿衍收了眼泪,咬著嘴唇想著,半天挤出一句:“好好说不行吗……” “人类是从来不会相信好好说的话,”阿溯严厉地说道,“人类只有恐惧、愤怒时,才会行动起来,你懂吗?” 阿衍摇头。 “算了……以后你会明白的。” “阿溯,阿衍是不是很傻……” “我说过了,阿衍太小了。你才出来不到一个月,记得吗?你会慢慢长大的。” “哦……” “走,回去吧。” 从东崖下来的路上,阿衍走得很慢。她把小七给的那块电路板攥在手心里,走几步就举起来看一看。走到第三层栈道的时候,她停下来,靠著岩壁,把电路板贴在耳朵上。 “阿溯,阿衍摸那些板子的时候,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像摸到自己的手。”她把手举起来,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摊开五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 “不是真的自己的手。是——阿衍知道它在想什么。不是想,是——”她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又沮丧地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好像它们在等著什么。” 阿溯看著她手心里那块电路板。板子背面有一行极小的蚀刻编號,被刷掉了一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符。 “越老的板子,就越可怜。”阿衍把电路板翻过来,指著那行残存的编號。“这块比小七铁盒子里所有的板子都老。它等了很多年,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信號。”阿衍把电路板贴回耳朵上,闭上眼睛,慢慢往旁边走。瞳孔里那一圈金色边缘在眼皮下透出极淡的光:“很久很久以前的信號。一直没来。它就一直等……啊!” 阿衍踩到一块鬆动的石板,石板突然翘了起来,她整个人往栈道边缘倒去。 阿溯一把抓住了她,但右臂却在他发力的瞬间剧烈地跳了一下——那股被掏空的感觉从手腕一直窜到手肘,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 阿衍惊恐地往栈道边缘跌下去,下面是裂谷,雾气翻涌—— 那一瞬,东崖高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小七家洞窟里,数十台沉默很久的机器,突然一起震动了一下,嚇得小七和她爹跳了起来——然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阿溯的左手在阿衍滑出去的那一瞬抓住了她的衣领。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拽回来,两个人一起摔在栈道內侧,重重撞在岩壁上。 东崖高处,那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洞窟內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衍从阿溯怀里探出头,望著东崖的方向。瞳孔里那一圈金色边缘还在亮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阿溯……”她的声音很轻,“有什么东西听见阿衍摔倒了……” 阿溯身体內正在疯狂翻涌,说不出话来。刚刚那一瞬,他右臂內刺痛到快要裂开,这痛苦甚至一直延伸到了右腿。他勉强用左手抓住阿衍,这会儿后怕得心臟狂跳。 他不敢想像,如果阿衍掉下去,他会不会也跟著往下跳去…… —————————————————————— 这天晚上,阿衍睡得很早。阿溯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背靠著门框,望著桥和对面的崖壁发呆。 桥面上的灯火比昨夜更少。秦爷掐灭了东崖一半的冷光灯,说是省电,其实是掐掉视野。 黑暗中,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栈道上响,从东崖滚到西崖,又从西崖滚回来。 阿溯数著那脚步声。六个人一组,从东崖第三层走到桥面中段,四分钟。从桥面中段走到西崖关卡,六分钟。回来,四分钟。间隙两分钟。这意味著每十六分钟,就有一支巡逻队经过这附近。 加上对面黑漆漆的崖壁上,偶尔闪过的镜头反光,盯著自己的人还真不少。 突然,裂谷底部传来一声喊叫。 那声音很短,刚冒出来就被掐断了,像是被人用枕头捂住了嘴,然后是几声拳脚的闷响,最后是一声水花溅起的轻响。和昨夜一样。 这是在清理桥面下层的流民和没有帮派庇护的拾荒者呢。桥城封了,粮食运不进来,多一张嘴就多一份风险。老乌龟不会浪费子弹,他用的是钝器和裂谷底部的暗河。 门帘后面传来窸窣声。阿溯回头,阿衍抱著毯子站在阴影里,眼睛睁得很大。 “阿溯,”她轻声说,“下面……有人掉下去了。” “没有。”阿溯平静地说,“是石头。你去睡吧,我看著呢。” “哦……” 不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传来,是高跟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是清脆。 磬姐从拐角转出来的时候,灯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穿著一件墨绿色连衣裙,表面覆著一层极淡的光泽,像裂谷底部的雾气被冷光灯染了一层灰蓝色。裙摆刚到小腿,侧面开了一道衩,露出里面一截裹著肉色丝袜的小腿。 左肩的绷带还在,从连衣裙的领口里露出来,被她用一条墨绿色的丝巾系住了,丝巾角垂在锁骨上,跟著她的步子轻轻晃。 她拧著一瓶酒,嘴里哼哼著走阿溯旁边,拖了一张椅子出来,收著腿、侧著身的坐下,居高临下的瞄了阿溯一眼。 “丫头睡了?” “嗯。” “今天嚇到了?” “有一点。” “喝一口。”她把壶递给阿溯,“今夜別睡太死。老五说,西崖关卡那边,今天下午浮上来四五具尸体,把河道都堵了。狗腿们用竹竿捅了半天才弄进暗河里去。” 阿溯接过壶,喝了一口。酒很淡,但仍是激得他抽了口冷气。 “搞得也太急切了。” “千载难逢啊机会,”磬姐拿回酒壶,咕咚猛灌了一口,才说,“老乌龟在筛沙子。细的漏下去,粗的留下。留下的,要么听话,要么有用。” 她转过头,又问:“你那个胳膊,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阿溯举起右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但皮肤下面那股隱隱的跳动还在。 “抓住她的时候,手指自己鬆了,”阿溯说,“差一点就……” “你那只手以前没这么弱吧?” “以前没伤过。” “小意思啦!”磬姐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姐当年一把砍刀,血战十几个人,左手右手左脚右脚都差点被剁下来了!还不是没事!” 阿溯笑笑:“是,你是金刚做的呢。” 磬姐又默默喝了一会儿,说:“秦爷今天把布防图给我看了。两个桥头,东西栈道,上层舷窗。火力点布置得挺像那么回事。你觉得怎样?” 阿溯摇头。 “是吧,你也觉得不够吧?”磬姐说,“黑礁能跟七城联盟的打得有来有回,这点算什么?” “他肯定知道不够。” “嗯?” “他肯定知道不够。”阿溯重复了一句。他望著对面崖壁上那排舷窗,脑子里回想起当他说出重装鎧甲和鸚鵡头盔时,秦爷的反应,慢慢说:“他对黑礁很清楚,他不可能不知道黑礁的实力。在桥城坐了这么久,不是靠那几把g36。他手里还有东西,只是没拿出来。” 磬姐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如果见过黑礁的重装甲,他还敢坐在桥城等,说明他手里有能对付重装甲的东西。”阿溯说,“他在等黑礁的人先动,等桥城的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等所有人都以为他黔驴技穷了。到那时候,他才会把那张底牌翻出来。” 磬姐沉吟了半天,才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才来桥城几天啊?” 阿溯笑笑:“我不知道秦爷,但我知道人性。几千几万年了,人性嘛,大差不差的。” 磬姐说:“你个小屁孩,才多大啊,就知道什么人性?” “哪有啥法呢,”阿溯嘆息一声,“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哈哈哈哈……”磬姐捂著脸笑了半天,差点笑出眼泪。 笑完,两个人又沉默。 以前,桥面上的声音是混成一片的,吆喝、打铁、弹唱、小孩尖叫,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粥。现在那些声音没了,裂谷里空得嚇人。阿溯甚至能听见对面崖壁上,某个窑洞里有人咳嗽,那咳嗽声穿过深渊,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就响在耳边。 磬姐轻声说:“以前热闹的时候,人在桥中央喊一嗓子,东西两崖谁也听不见。现在呢,”她朝栈道外吐了口唾沫,唾沫落下去,消失在雾气里,“你放个屁,秦爷那边都能闻见。” “不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吗?” “不管他手里有什么,打起来的时候,这些人可跑不掉。”磬姐声音低沉了下去,“卖糰子的,修冷光灯的,弹吉他的……门开著,黑礁的人混进来,桥城从里面乱。门关著,黑礁的人攻进来,他们往哪跑?栈道就那么宽,桥面就那么长。子弹打过来,躲都没地方躲……” “磬姐。” “嗯。” “如果打起来,你帮我看著阿衍。” “放屁!” 磬姐站起来,裙摆落下去盖住了膝盖。她转身往来路走去,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咔咔的响。 “自己的丫头,自己背著滚蛋!” 脚步声远了。 阿溯闭上眼,仔细感受著。皮肤下面还在隱隱的跳动著,从手腕到手肘,像脉搏,像心跳,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重新开始呼吸。 第29章 充能 阿溯推开门的时候,顾北正端著一杯咖啡,站在窗前往下眺望。 “今天这么早?” “趁阿衍还没醒才好走,不然……” “哈哈哈……”顾北为这句笑了老半天,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阿溯一脸茫然。 “行了,没事……你要是有过一段婚姻,就会明白的……过来坐。” 阿溯在手术床上坐下来,撩起袖子。 “胳膊好像不受控制了。”阿溯说,“我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手指自己鬆了。” 顾北凑近了仔细观察,他皮肤表面那些痕跡已淡了很多。他用手指按在那些淡痕上,从手腕一点一点往上摸。摸到小臂中段的时候,阿溯的手臂肌肉跳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剧烈的弹跳,是更深层的、更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和骨骼之间极缓慢地蠕动。 “过来拍个片。” 顾北领著他到里面一个房间,这里居然有一个小型x摄像仪器。他很快看到了拍摄结果。 “感觉比前几天还糟……看这些白色的位置,撕裂的结缔组织没有癒合,是那些银色的东西在重新长。你感觉到的跳动,是它们在你骨骼內部增殖。它们上一次缩回去的时候,消耗掉了大部分活性。现在它们在重新生长,像被剪断的树枝从断口处长出新芽。” “可是……它如果在生长,为什么我反而没力气,无法控制了?” 顾北摇头:“不清楚……这玩意儿太难理解了。你这几天感觉怎样?累吗?” “累死了,”阿溯承认,“隨时隨地都很疲惫,完全没有精神……” “那可能是能量没有了……它和你的身体融合得更深了。这可能意味著,將更加消耗你。” “消耗什么?” “你自己。”顾北说,“祖父的记录里有一句话——『鎧甲不是寄生体,是共生体。它消耗的不是外部能量,是宿主的生命。』我不確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你每一次激活它,它都在消耗你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不是能量,是更底层的,更根本的。” “有没有办法快一点恢復呢?” 顾北抄著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问阿溯:“你怕疼吗?” “怕。” 顾北点点头:“那挺好。”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躺著一块长方形的金属片,有两根指头那么大,表面蚀刻著极细的纹路,像某种电路。 “这是什么。” “旧时代的能量传导模块。祖父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只剩这一块了。”顾北说,“据说它能把外部能量转化成鎧甲可以吸收的形式,代价可能是剧疼。小子,要试试吗?” 阿溯盯著那块金属片,它的表面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氧化层。阿溯艰难的咽了口气。 “有……多疼?” “我们可以试试。来吧!” 顾北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阿溯推著趴在手术台上,掀开他的衣服,露出完整的背脊。 “真是完美的背脊……” “你在干什么?”阿溯突然第一次惊慌的问,因为顾北正用手术台上的皮带,把自己的四肢牢牢捆绑起来。 “放鬆!”顾北说,“这是预防措施而已……放鬆,放鬆!” “太紧了!” “紧点好呢,”顾北说,“以前没有麻醉剂的时候,他们锯腿就是上这么紧。” “谢谢你,这话一点也安慰不了我……” 绑好了阿溯,顾北把金属片小心的贴在他第三节胸椎偏下的地方,用力压紧。 顾北再从柜子里拿出线缆,和一个明显自带升压装置的电源接头。 “祖父管这个叫『能量诱导器』。原理不是给你补充能量,是激活你体內已有的鎧甲,让它们加速增殖。加速换代。”顾北,“但每一次换代,融合越深,消耗就越多。这是用寿命换时间。” “换……多少?” “谁知道呢?祖父当年也在测试,但显然快速发展的战爭让他没法持续下去……”顾北从窗台拿过一个计时器,设置了一分钟的倒计时。他走到墙边,把插头对准插座。“准备好了?” “来……来吧!” “准备——来了!” 电流涌进来的时候,阿溯的身体瞬间弓了起来。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炸开的热。那股热从第三节胸椎出发,同时往上往下蔓延——往上衝进颅腔,往下衝进腹腔,整条脊柱像被烧融的铁水灌注了一遍。他的右臂弹起来,手指张开,指尖绷得发白。 皮肤下面,那些银线消退后留下的淡痕开始发光,像余烬一样的暗红色,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头,一条一条地亮起来。 “……”阿溯刚要开口狂叫,顾北抢先一步用布死死塞住了他的嘴巴。他死死压著阿溯,低声说:“放鬆……小子,放鬆……生存之道,就在其中!” 阿溯的脊柱在响。那种极细的、极密的金属丝绷紧又鬆开的声音,从第三节胸椎一路往下蔓延,经过每一节椎骨,像什么东西在骨骼內部一层一层地展开…… ……………… 插头拔出来的时候,阿溯整个人往前栽倒,瘫软得象河里的烂泥。他右臂在剧烈地发抖,从肩头到指尖,像被从內部点著了。他呼吸又急又重,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著,衣服全湿透了。 顾北戴著老花镜,严谨的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心跳220,高压190,低压140……血氧偏低,89.5……可惜无法记录骨骼变化情况。怎么样,小子?” 阿溯撑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来。右臂还在抖,但那股被掏空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酸胀,像整条胳膊被人拧乾了又重新灌满了东西。他握紧拳头,这一次再没有了空虚的感觉。 “有……有点用。” 顾北感慨的摇著头:“没想到我还能继续祖父的实验……你明天还来吗?”他渴望的看著阿溯。 阿溯把上衣穿好,慢慢滑下手术台。 “不了……谢谢……” 顾北耸耸肩:“行吧。不过不用谢我。你是用自己的命换的。至於换来了怎么用,是你自己的事。” ————————————————————————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磬姐在向他招手。 磬姐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夹克和帆布裤,脚上蹬著一双过踝靴,鞋带系得紧,头髮扎成高马尾。阿溯赶紧走到她身旁。 磬姐一把將他拉进门,转头看看没有跟著,才闪身进来,把门关上了。 “陈婆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磬姐压低声音说,“秦爷刚到桥城那年,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七箱东西,六箱进了上层仓库,一箱他自己留著。那箱最沉,四个人抬,绳子都断过。但据说那箱东西不是他从外面带进来的,是他从底下弄上来的。” 阿溯看著她:“裂谷底下?” 磬姐嘴巴朝悬崖下方努了努。 “有人在那边见过他,听说经常在河谷到处挖著什么。”磬姐说,“他就是在那里找到电源开关的。不是什么总闸,什么地下电缆。陈婆说,那是一个房间。旧时代留下来的,里面有一整套还在运行的设备。秦爷进去过,从里面带出来那口箱子。” “然后呢?” “这两天老五一直在谷底转悠,他发现了一个封闭的入口。” 阿溯一怔:“你怀疑……” 磬姐说:“不管怀不怀疑,这地方值得去看看。万一真是老乌龟的退路呢?” “那么重要的地方,秦爷没派人守?” 磬姐呵呵一笑:“就是因为重要,才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秦爷这十几年禁止在谷底修建东西,还立了把尸体扔进暗河的规矩。现在那下面谁敢去?这不就是最好的掩护?” 阿溯用力点了点头:“有道理。但秦爷可盯著我们呢,怎么搞?” “姐有那么蠢吗?当然是有计划!”磬姐得以的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看这!” 磬姐把纸摊开在桌上,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她手指戳在西崖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褶皱上。 “这儿三十年前塌过一次,把原来的通风井埋了半截。秦爷以为这口子封死了,但老五去年追一只掉下去的獾,发现井壁后面还有缝。” 阿溯凑过去看。那褶皱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旁边標註著“废”字,意思是废弃。 “垂直深度多少?” “四十米,”老五伸出四根手指,“但前十五米是塌方的碎石,得钻。后二十五米是空的,井壁上有旧时代的爬梯,锈得跟饼乾似的,得靠绳索。” “那丫头呢?”磬姐问。 “跟小七玩去了,”阿溯说,“最近她就爱往那里跑。” “挺好。”磬姐捲起地图,塞进怀里。她转身对老二和老四说:“老二,你去东头,找河谷城的眼线,吵一架,越大声越好。老四去盯著丫头。“ 老二把一把mp5k拍在桌上:“姐,万一真打起来咋办?” “悠著点啊!傻啊你!”磬姐把匕首插进靴筒,“但要是秦爷的狗咬上来,往死里吠,別怂。” “行咧!” 老二和老四分头走了之后十分钟,磬姐、阿溯和老五,从住处的后墙翻出去。后墙不是墙,是一道岩壁裂缝,裂缝里塞著破木板和铁皮,平时挡老鼠,现在被磬姐一脚踹开。 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甬道,这是修桥城时运渣石的溜槽。槽底积著半尺厚的灰,灰里有碎玻璃和锈钉子。磬姐打头,手肘撑著两侧槽壁,半滑半爬地往下溜。阿溯跟在后面,裤腿被一块翘起的铁皮划破。 溜了几十米,溜槽尽头是一口竖井。井口被三块石板斜斜地盖著,石板上长满了灰白色的霉斑。老五和阿溯合力推开一条缝,霉味轰地涌出来,呛得阿溯差点咳出声。三个人捂著口鼻,等那味儿散。 磬姐掏出绳索,系在溜槽尽头的一根裸露钢筋上,另一端扔进井里。绳索在黑暗中晃了晃,消失了。 “我先。”老五说著双手攥绳,蹬住井壁,身体一纵,滑进黑暗里。绳索摩擦钢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片刻,磬姐也掛上绳索,说:“你等三十秒再下。”说著熟练的滑了下去。 阿溯数到三十,掛上了绳索。井壁是粗糙的花岗岩,还留著当年开凿时螺旋状的纹路。他双手握绳,深吸一口气,蹬离井沿,身体悬在虚空里。 下降的过程像沉入一口深井的胃。起初还能看见头顶的石板缝隙漏进一丝灰霾的微光,往下十米,光就弱得象是到了深夜。阿溯只能凭手掌上传来的绳索震颤判断磬姐的位置——她在下面,每隔几秒蹬一下井壁,绳索就轻轻一跳。 刚开始,空气是桥城特有的铁锈味和油烟味,越往下,越有一股陈年的、发酵的酸腐气,像地窖里沤烂的白菜,又混著某种金属的涩味。 下了约莫二十五米,绳索突然鬆了一下。阿溯双脚踩空,心里一紧,隨即踩到了实地。这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磬姐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拽了过去。 “別出声,”磬姐的嘴唇几乎贴在他耳朵上,“上面有人。” 阿溯仰头看。竖井顶只剩铜钱大的一块灰白。就在刚才,那块灰白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有人在井口附近晃过去,脚步声极轻,但在这口死井里,那点震动顺著岩壁传了下来。 “秦爷的巡逻,”磬姐身体紧紧靠著他,在他耳边呢喃,“他们每隔一个时辰绕西崖一圈。刚才过去的是第三组。” 她忽然感觉阿溯把脑袋偏开,似乎在躲著自己。磬姐使劲揪著他的耳朵,说道:“干嘛?” “耳朵痒……” “哎哟,小子,还害羞呢……” “就……就是耳朵痒……” “怎么?一天到晚抱著你那个人形掛件,怎么不觉痒?” “磬姐,你说什么啊?”阿溯脸烧发烫,“那能一样吗?” “哈哈哈……”磬姐压低声音,得意的笑了一会,倒也没再取笑阿溯。 —————————————————————— 突然冒出来的加更~~~~~~今天是继续求票~~求收藏的一天~~~~不然沉得很快,毕竟是新人作者太不容易了~~~~~ 另外,有热心读者设置好了同好群,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加入:1102093746,谢谢~~~~~ 第30章 封闭的门 等了两分钟,確认上面再没动静,两人才解开绳索。磬姐打开手电,手电前蒙著一块麻布,让光线极暗,不会让上面的人察觉。 平台后面是一道裂缝,裂缝窄得只能侧身过,岩壁上渗著水,暗光下,水膜泛著隱约的彩虹色。阿溯注意到,这裂缝不是天然的,岩壁上有切割的痕跡,应该是用热力切割器开的槽。 “这地方……”阿溯伸手摸那些切割痕,“什么时候开凿的啊?” “据说是桥城刚开始建那几年,”磬姐侧过身往前挤,她的胸口在这种狭窄的地方確实是个问题。她有些艰难的往里钻著,一边说:“有一群人专门在谷底钻洞。说是找暗河的水源,其实是找旧时代的遗蹟。后来死了太多人,就停了。但这道口子没標在任何图纸上。“ 裂缝曲曲折折,向下延伸了约莫二十米,空气越来越闷。阿溯的耳膜鼓胀起来,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碱味——这是裂谷底部的特徵,酸雨渗下来,和岩石里的矿物质反应,生成了一层碱性的雾气。 裂缝突然变宽。三人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裂谷底部的最深处,西崖的脚跟。头顶是望不到顶的岩壁,灰霾在百米高处飘著,像一层脏兮兮的棉被。面前是一片淤泥滩,淤泥里嵌著各种时代的垃圾:轮胎、铁皮、碎玻璃、还有……各式各样的骨头。阿溯看见一根腿骨斜插在淤泥里,表面被碱水泡得发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扔下来的。 右侧是一条被岩石夹住的水道,水面宽约莫五六米,水流很急,但声音被岩壁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咕嚕声,像一头困在地底的野兽在吞咽。 “往左,”老五压低声音,“泵站那边。” 他们沿著淤泥滩走。这里的地面太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尺,拔出来时发出“啵“的轻响。这种行走极其艰难,还要隨时克服可能踩到某个尸骨上的感觉…… 走了大约五十米,三人都已经汗流浹背。老五停下来。他用手电光指向暗河对岸——那里,在岩壁和水道的夹角处,有一堆坍塌的混凝土。混凝土块后面,隱约露出一扇门的轮廓。门应该是金属製造,上面覆著一层厚厚的锈和苔蘚。 门前面,还歪歪斜斜立著几块钢板。钢板斜斜地插在淤泥里,像几块巨大的盾牌,把钢门和外面的空间隔开。 “怎么过去?”磬姐问。 老五取出背上的一只弩弓,一箭射过去。箭头是一个三棱倒鉤,掛在一块钢板背面。他把与倒鉤相连的绳索系在身后的崖壁上。 “妈的,”磬姐抹著汗,“真是要累死老娘。” 三人顺著绳子,一个一个爬过去。现在看得更清楚了,这几块钢板象是从上面某处跌落下来的,斜插入河床之中。 “妈的……”磬姐翻著白眼吐槽,“这谷底真不是人来的!” 三人绕过钢板,终於来到那扇封闭的门前。这扇门超过五米高,六七米宽,真不是个小傢伙。站在门前,三人仰头看了半天,感受到当年一定是要运个庞大的东西,才会建造这么大,这么厚实的门。 “老五,你昨天探到这儿,见到有什么异常没?” “没有,”老五说,“所以今天我带了这玩意儿。”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听诊器。橡胶管已经龟裂,但金属探头还亮著。他把探头贴在钢板上,耳朵贴在听筒上,闭著眼听了足足一分钟。 他的脸色变了。 “里面有动静……”老五说,声音发紧,“是机器。很多台……在转!” 阿溯接过听诊器,把探头按在钢板中央。冰凉的金属贴著他的掌心,起初只有暗河的低频震动,但渐渐地,他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规律的、低沉的嗡嗡声,像变压器在负载下运转。那声音不是从钢板后面直接传来的,是从下面,从地底深处,沿著岩层传上来的。 “里面有电,”阿溯放下听诊器,“大功率。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这东西和上面的不一样。不是桥城的电网,应该是独立的。” “独立电站?”磬姐皱眉,“这怎么听得出来?” “这里的电压要大得多,”阿溯说,“所以那种变压器的磁致伸缩频率跟上面的不一样,要更紧、更高。” 磬姐和老五象看怪物一样看了他半天。磬姐绝望的摇摇头,说:“行吧。你还听到什么?” 阿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北方重工的漏斗形建筑,底部的水冷系统,与暗河相通的排水管道。阿星的尸体被扔进奈河,冲入暗河,然后……然后出现在十公里外的军事遗蹟里。 “暗河,”阿溯转向那条咕嚕作响的水道,“它通到哪儿?” “没人知道,”老五说,“岩壁太陡,水太急。谁也没进去过。” 阿溯走到暗河边。水面在手电光下泛著油污的彩虹,但靠近岩壁的地方,水流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形成了一小片相对平缓的回水区。他蹲下来,把手伸向水面。 水冰凉,带著一股金属味,像刚从机器里排出来的冷却水。他的指尖触到水底的石头,石头表面滑腻腻的,不是青苔,是某种……水垢。白色的、坚硬的水垢,只有在长期流动的、富含矿物质的水里才会形成。 “我怀疑这个门后,也与暗河相通。而且很可能流淌十几公里后,跟军事遗蹟也相通。” “什么意思?你是说,那蜘蛛……是从这儿出来的?” “或者,”阿溯拍了拍说,“阿星的尸体,是从这儿被带走。暗河连通著军事遗蹟的水冷系统。那台蜘蛛在底下游荡,它发现了暗河,发现了桥城,发现了……被衝下来的阿星。” 磬姐张大了嘴巴,憋了半天,才说:“那他妈太有可能了!” “可是,如果秦爷的底牌是在这里,他又是怎么进去的呢?”阿溯推了推门,感受到它被锈得死死的身体。表面包浆似的锈跡和青苔完整,至少很多年以来,都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跡。 三人仰头望著石壁,但此刻天色已经很晚,谷底早已陷入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还有一个问题,”阿溯继续沉吟,“我们下来的路径上,没有別的痕跡,表明秦爷可能有他自己的路,而且是在东崖。” “如果是那样,这条路就还是安全的。”老五说,“秦爷要下来的路,估计也隱藏在这片崖壁上方。” “得赶紧找到,”阿溯紧皱眉头,“黑礁的人说来就来……” “黑礁的人,真那么可怕吗?”老二问。 “我不知道,”阿溯说,“但他们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可怕得多……” “行了!他们来肯定也会有预警的,”磬姐说,“今天先踩到这里,下次准备充分点再来探。走!” 三人原路返回。阿溯走在最后,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扇钢门上,直到裂缝的岩壁把它彻底吞没。 回到竖井下方时,老五突然竖起手。他仰头看著井口,有晃动的光,像手电筒在搜索。 “巡逻队……” 三人贴著岩壁,屏住呼吸。头顶的光柱在井口附近扫来扫去,有一次甚至直射下来,照见了他们脚边的绳索。光柱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了。上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內容,但语气是懒散的、疲倦的——不是发现了什么,只是例行公事。 光灭了。脚步声远去。 磬姐等了两分钟,才抓住绳索:“上。快。“ 攀爬比下降更难。阿溯的手臂还在酸,使不上什么劲。他咬著牙,一级一级往上蹬。 快到井口时,磬姐突然停住了。她单手吊在绳子上,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匕首。阿溯跟著停下,他听见了——井口外面,有呼吸声。 磬姐没有贸然探头。她从背包里摸出一颗石子,往上扔去。石子落在井口的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呼吸声停了。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谁?” 是老二。 磬姐鬆了口气。她攀上井口,翻身出去。老二蹲在石板旁边,手里拎著把mp5k。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已经干了。 “吵完了?”磬姐问。 “吵完了,”老二咧嘴,“河谷城的眼线被我骂得差点拔枪,秦爷的人过来拉架,我顺手往他们身上泼了半壶尿。现在上面乱成一锅粥,没人注意西崖。” “走,晚上整肉,整酒!”磬姐兴奋的一拍老二的肩膀:“赶紧把那饿死鬼投胎的弄回来!” 阿溯往住处走的时候,一直垂头思索著什么。在他身后,裂谷底部的暗河仍在咕嚕作响,那声音顺著岩层传上来,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翻身,又像是某个沉睡了一百二十年的机器,刚刚眨了一下眼睛。 —————————————————————— 天难得亮得这么透。 灰霾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捅穿了,裂谷顶部漏下一大片惨白的光,把桥面照得前所未有的清楚。那些铁皮棚屋上的锈跡、帆布补丁上的霉斑、还有桥面上永远扫不乾净的黑色油渍,全都被这光扒了出来,暴露在空气里,无所遁形。 阿衍蹲在住处门口的台阶上,仰著脸,让那光落在眼皮上,暖得她直眯眼。 她嘴里塞著半个糰子。磬姐早上从桥面那头弄来的,说是某个摊主急著清货跑路,一文钱三个。糰子炸得焦脆,里面的麵糊却软,带著一股陈年的猪油香。阿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每啃一下都停下来,眯著眼睛品味,仿佛是这辈子最后一顿。 “阿溯!今天的太阳好暖和啊!”吞咽的间隙,她含混不清地喊。 阿溯靠在门框,手里转著一把匕首。他的目光越过阿衍的头顶,落在东崖的石阶上。那里,两个人影正一前一后地走下来。前面是小七,她背著一个用旧床单捆成的包袱,床单角上印著褪色的卡通图案,是一只耳朵很长的兔子。后面是她父亲,那个修电路板的男人,他佝僂著背,手里提著两只塞得鼓胀的编织袋,袋口露出线缆和电路板。 他们真的要走了。 阿衍看见了,腾地站起来,油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撒腿就往石阶方向跑。阿溯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小七!小七!” 小七听见了,在台阶上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件乾净的灰色外套,显然是新的——大概是她父亲用最后一点存货跟人换的。她看见阿衍,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也往下跑。两个女孩在桥面中段相遇,阿衍一把抱住小七的腰,小七差点被她撞得后仰摔倒。 “你们……你们真的走了?”阿衍仰著脸,声音发颤。 “嗯。”小七比阿衍还矮半个头,但神情老成得多。她伸手把阿衍额前乱飞的头髮捋到耳后,“爸爸说,我们得去熔都。” “熔都……远吗?” “远……”小七声音低下来,“所以爸爸说,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衍瘪著嘴,眼眶红了,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往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拿出磬姐送的木梳。她把木梳塞进小七手里,木梳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给你!很好用!梳头可顺了……”阿衍的声音越来越小,“熔都……说不定能用。” 小七低头看著木梳,上面刻著一只飞鸟,虽然过了很久,形態已经模糊了,但仍能看到它展开的翅膀,栩栩如生。 小七把木梳小心的放进口袋,从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这是一块很古怪的电路板,圆形的,中间有个洞,象是嵌在什么柱状物上的东西,绿色的基板上蚀刻著细密的金色线路,保存得非常完好。 第31章 突袭 阿衍接过电路板,指尖触到那些金色线路,猛的一震。她紧紧把电路板按在胸口。 小七父亲走下来了。他站在两个女孩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阿衍的脑袋。然后他提起编织袋,朝阿溯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平静,像一头被鞭子抽怕了的牲口,终於决定离开槽櫪。 “走吧。” 小七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回头挥了挥手。阿衍跳起来,使劲挥著手,直到小七的身影消失在桥面尽头,混进关卡前排队出城的人群里。 阿溯走到阿衍身边。阿衍还举著那只挥动的手,慢慢放下了。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电路板,用拇指一遍遍摩挲那些线路。 “他们会活下来的。”阿溯说。 “真的吗?” “真的。磬姐说,熔都很大,电路板需求也很大呢。” 阿衍重新抓起那半个凉透的糰子,咬了一口,却尝不出味道了。 —————————————————————————— 桥城北端的关卡前,排著几十个的进城人。秦爷的封锁令像一道勒进血肉的铁丝,只勒住想进来的人,和石门的脖子。对想走的,他巴不得他们赶紧滚,少一张嘴,少一份风险。 关卡还是那两根混凝土桥墩,中间缠著钢丝柵栏。但今天站岗的手下显得心不在焉,枪横在膝盖上,正用一根铁丝剔指甲。小七父亲把两枚旧幣递过去,手下摆摆手,连数都没数。 “走吧走吧。”手下打了个哈欠,“出去就別回来了,这破地方快封死了。” 小七父亲牵著小七的手,弯腰钻过钢丝柵栏的缺口。外面是一条裂谷的窄道,再往前几十米,就是开阔地。一辆破旧的柴油货车等在那里,是熔都来的倒爷,专门收旧零件的。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小七又回头望了一眼。 阿衍站在桥面的这一头,太远,看不清脸,但小七知道她在挥手。小七把攥著木梳的手举起来,朝那个方向用力挥了挥。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尖啸。 这是某种东西强行撕开空气的声音,尖锐、短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死亡的急迫。小七父亲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把小七往怀里一搂,转身朝货车方向扑去—— 轰!!! 一发105高爆弹精准砸在关卡前的混凝土桥墩上,桥墩一瞬间就变成了数千块高速飞行的碎石,其中一块比拳头还大,直接削掉了那名打哈欠的手下的半个脑袋。他的身子还保持著坐姿,坐在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里,手指上那根剔指甲的铁丝还在晃。 衝击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冲入山谷之中,在两侧山壁的压缩下,变得比初速更快,哗啦啦的將沿途的门帘、雨棚、人……所有的一切翻捲起来,撕得粉碎! 阿衍毫无反应的被掀得往后倒飞出去,不过没有落地——阿溯从后面猛的扑上来,整个人像一张弓一样把她裹住,两人一起摔在桥面边缘的排水沟里。 阿衍的耳朵里,尖锐的、持续的高频噪音,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插进了她的耳膜。她睁著眼,看见阿溯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可怕的、冰冷的清醒。 硝烟在桥城北端升腾起来,泥土、混凝土碎屑、还有人体零件,被拋到十几米高的空中,然后像一场黑色的雨,噼里啪啦砸在桥面上。一块带著袖標的灰布落在阿衍手边,布上还粘著半只耳朵。 阿衍本能的张开嘴想吐。阿溯把她按得更紧了。 轰轰…… 一种更沉重、持久的低沉轰鸣,从裂谷外的开阔地传来。轰隆……轰隆…… 阿溯缓缓抬起头,从排水沟的边缘望出去。 灰霾被爆炸的气浪撕开了。裂谷外的公路上,七辆军用重型装甲车正排成楔形队列,碾过龟裂的沥青路面,朝桥城逼近。 它们的车体是旧时代m1128“斯崔克”机动火炮系统的底子,八乘八的巨型橡胶轮胎已经被换成了全钢质的履带式改装底盘——显然是为了適应废土上无处不在的尖锐碎石和酸蚀坑洞。每辆车的正面装甲都焊接了附加的复合装甲块,装甲块表面覆盖著一层密密麻麻的合金丝网。 每辆装甲车的顶部,都矗立著一个独立的、可旋转的武器站。那不是普通的遥控武器站,是一个缩小版的“鸚鵡”式复合观瞄塔——和李猛头盔上那八根尾巴一样,这些观瞄塔上布满了细长的、像羽毛般竖起的传感器阵列,红外、热成像、电磁频谱探测,全部集成在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头颅上。观瞄塔下方,是一门105毫米低压滑膛炮,炮管上缠著隔热布,炮口还冒著刚刚发射后的青烟。 车体侧面,用白色的油漆刷著一个巨大的符號:一个被斜线划穿的、 stylized的“a”字。 anti-ai。 黑礁。 打头阵的那辆装甲车突然加速。它的履带碾过公路边缘的的一辆皮卡,皮卡像纸糊的一样被压扁,金属撕裂的尖啸声甚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装甲车直接撞向关卡的缺口,钢丝柵栏被连根拔起,卷进履带里,发出刺耳的绞磨声。一名没死透的手下正从废墟里往外爬,装甲车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微调方向,履带直接从他的腰上碾了过去。 噗嗤。 那声音很闷,像踩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血从履带缝隙里喷出来,在混凝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鲜艷的红。 “清除开始。” 一个机械合成的女声从装甲车顶部的扩音器里传出来,音量被调到最大,在裂谷两壁之间来回反弹,震得桥面上的棚屋铁皮嗡嗡作响。 “重复。桥城已被標记为污染区。所有人员,清除开始。重复。这不是警告。这是执行。” 嗖…… 撕裂空气的声音传来,第二轮打击开始了。 楔形队列两侧的装甲车同时开火,12.7毫米的mg5重机枪以每分钟800发的速度倾泻子弹。子弹不是瞄准某个具体目標,是覆盖式的。桥城北端的栈道、吊脚楼、还有桥面入口处的几间棚屋,在一瞬间被炸成了火球。 一个正在奔跑的女人——阿衍认出了她,是炸糰子的摊主——被一发破片切断了双腿,她倒在地上,双手还在往前爬,爬了两米,被另一发子弹打穿了后背。 裂谷中间,一瞬间下了一场密集得可怕的、炙热金属的子弹的骤雨。 装甲车队两侧的舱门打开了。 身穿黑色炭纤维鎧甲的黑礁重甲士兵跳下车,他们身穿阿溯在第六单元见到的那种重甲,背后是椭圆形的能源背包,手持的不再是单兵武器,而是车载同轴机枪拆下来的改型——m240通用机枪的强化版,7.62毫米口径,弹链从背包里直接供弹。他们排成散兵线,跟在装甲车后面,像一群从巢穴里涌出来的铁甲蚁。 噠噠噠……噠噠噠…… 响起了持续不断的枪声。 全城霎那间陷入疯狂和绝望之中。无数还在懵逼的人被当场打爆,反应过来的人转身想逃,然后从背后被一一射穿。 一个少年从燃烧的棚屋里衝出来,手里抱著一只铁盒。他跑向桥面中段,想躲进人群里。一名重甲士兵抬起枪口,没有瞄准,只是隨意地扣了一下扳机。短点射,三发子弹。少年的后背炸开三个血洞,他往前扑倒,铁盒飞出去,齿轮滚了一地,在血泊里转了几圈,停下了。 阿衍在阿溯的臂弯里剧烈地颤抖。阿溯抱著她,趴著往桥的一侧拼命爬行。 通通通……头顶传来一阵轰鸣,秦爷布置的几个重机枪点开始疯狂还击。这些老旧的傢伙抖动著,子弹弹道完全偏离目標,除了把桥城两侧打得更加破碎之外,它们几乎没对对方造成什么伤害。 不过夹杂在重机枪之间,好几把狙击枪倒是起了一点作用,一时间把先头的几名重甲士兵压制在关卡外的混凝土后。 轰!轰! 一连串的105毫米炮再次开火,顿时打哑了几处阵地。 其中一发高爆弹击中了桥面,整座大桥像一条被抽中七寸的巨蛇,剧烈地扭曲、震颤。阿衍感觉到身下的排水沟在断裂,混凝土碎屑掉进裂谷深处,许久才传来空洞的迴响。 阿衍突然抬起头。在漫天的火光和硝烟里,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桥面的一侧,那把她送给小七的木梳,正躺在一片血泊和泥灰之间。飞鸟的浮雕朝上,被炮火映得一明一灭,像真的在飞。 —————————————————————————— 一阵闷雷似的声音从脚下响起。 连续几轮覆盖射击之后,桥面底下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钢结构终於撑不住了。钢筋从混凝土里抽出来,发出尖厉的、刺耳的金属呻吟。 阿溯抱著阿衍刚衝到西崖栈道的入口,身后的桥面就塌了。一整段混凝土连同上头的棚屋、摊位、还有没来得及跑的人,先是高高翘起,跟著像一块被掰断的饼乾,斜著滑进裂谷的雾气里。 谷底砰然巨响,两段桥面猛烈撞击在一起,把中间的一切砸成齏粉。衝击波反向衝击上来,又摧枯拉朽般打烂了几十个吊脚楼的基地。它们连同里面的人象散落的积木一样往下掉,还没落入雾气之中,就断裂破碎成了无数碎屑。 弹吉他的人还在上面。他的琴先掉下去,三根弦在雾气里翻著跟头,他伸手去抓,整个人跟著栽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深渊里。 阿溯把阿衍按在西崖第一层栈道的岩壁凹陷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那一圈金色边缘亮得嚇人。 “別动。”阿溯严厉的摇头,“他们会知道你的存在,別动!” 阿衍点了点头,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她却呆呆的没有去抹。 栈道对面的东崖,磬姐和老二被压在第三层栈道的岩壁后面,离桥面断裂的位置不到五十米。阿溯看见磬姐从岩壁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比划——先是指了指裂谷下方,然后手掌横著切了两下,最后五指张开,用力往下一压。河谷。匯合。 阿溯回了她一个手势,五指收拢,拳头握紧。收到。 磬姐的身影缩回岩壁后面。下一秒,她藏身的位置就被一梭子7.62毫米子弹覆盖了,岩壁上炸开一排拳头大的坑,碎石和灰尘飞溅。 阿溯转过身,老五和老四已经跑到他身旁。老五怀里抱著那把mp5k,还背著一把秦爷那里送来的g3。老四靠在岩壁上,正在给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压子弹。 “老五,你带阿衍下去。磬姐在河谷等著。”阿溯快速的下令。 老五看了他一眼,立即把mp5k往身后一背,蹲下来,朝阿衍伸出手。阿衍没有动,她的手攥著阿溯的衣角,指节发白。 “阿衍!”阿溯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紧紧握在自己手心里:“你跟老五叔叔先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阿衍看著他,看了几秒钟——却象看了很久很久。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怀里那块电路板塞进他手里。 “你带它来找我。” “放心!” 老五把阿衍往背上一托,飞快沿著栈道往裂谷深处跑去。 阿溯转过身,老四已经把猎枪压满了。此时第一波饱和攻击已经停止,因为大目標基本上已经被摧毁,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点射。 烟尘瀰漫,快要把整个裂谷都笼罩了。 “东崖那边还有几个活人。”老四朝对面努了努嘴。 崖壁上一个黑门洞附近,一把g36正在还击。那人似乎右臂中了弹,把枪加在栈道的墙上,每打一发整个人就被后坐力推得往后一仰,但他还在打。 他的头顶上方,也还有断断续续的枪声。秦爷的人不是不怕死,是逼到绝境了,只得艰难还击。 “撑不了多久了!” ———————————————————————————————— hello~~~桥城马上要陨落了~~~开心~~~即將进入阿衍大冒险~~~求收藏,求月票,今天可能会出其不意的加更~~~~~ 第32章 狙杀 突如其来的加更~~~~~~桥城陨落了!但是更奇葩的角色要出现了…… —————————————————————— 阿溯从老四手里接过g3,这把一百多年的狙击枪,木质枪托被磨得光亮,枪管上缠著防锈的布条。张睿从上头调下来的,还没来得及用。他把枪托抵在肩上,透过瞄准镜望出去。 黑礁的散兵线已经推过了桥面断裂带。他们分成三股,一股沿著东崖栈道往上清理,一股沿著西崖栈道往上清理,中间一股直接从桥面残骸上翻过去,往桥城中段推进。 打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他的鸚鵡头盔上八根尾巴竖著,红外摄像头正在扫描栈道上的热源。阿溯看见他的目光扫过东崖那个还在还击的灰斗篷,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枪口,噠噠噠——仍然是一次短点射,三发子弹。 g36从墙上掉了下去,象一片木头飞入裂谷深处。 重甲士兵继续往前走,目前为止,他一直在扫描东崖,因为西边还没有任何像样的射击。 阿溯的瞄准镜套住了他的脖子。 儘管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但阿溯清晰的记得,那名闯入第六单元的重甲士兵的样子。在鸚鵡头盔和肩甲之间,有一道不到三指宽的缝隙。炭纤维鎧甲覆盖不到那里,只有一层防割布的领口。 他把准星压在那道缝隙上,屏住呼吸,稳住心跳。手指扣在扳机上,不紧不慢。 砰! 瞄准镜里,那个士兵的脖子炸开一团血雾。他的手还保持著端枪的姿势,整个人往前跪下去,膝盖撞在栈道上,然后侧著倒下去,鸚鵡头盔的八根尾巴砸在岩壁上,折断了三根。 整个裂谷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枪口都转向了阿溯的方向。 开完枪的瞬间,阿溯根本没看击中没有,就一个翻滚离开了射击位。 子弹幕砰然打在岩壁上时,阿溯已钻进栈道內侧一条维修通道,弯著腰跑了十几步,从另一头钻出来。瞄准镜里,第二个士兵正在往他刚才藏身的位置摸。这个士兵显然並不知道对方的狙击特点,正伸长了脖子,鸚鵡头盔的八根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只真的在嗅探猎物的鸟。 砰! 重甲士兵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没有倒,他的手还抓著栈道边缘的铁链。阿溯又补了一枪,打在同一个位置。重甲士兵的手指鬆开了,整个人往后倒去,滚下阶梯,沉重的鎧甲在栏杆上撞了一下,翻出去落入深谷之中。 怦怦怦怦—— 黑礁的火力覆盖过来了。装甲车顶上的105毫米炮,连续三发高爆弹打在阿溯藏身位置上方十几米的岩壁上,整片岩壁被掀开,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砸断了下一层的栈道。 阿溯被衝击波震飞出去,后背撞在栈道內侧的岩壁上,g3脱手了。他趴在碎石堆里,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啸叫声。 在半昏半迷中,他看见老四从另一侧衝过来,猎枪抵在肩上,朝栈道下方轰了一枪。铁砂和碎铅丸像一片金属云扑向一个正在往上摸的重甲士兵。重甲士兵侧过身,铁砂打在他的肩甲上,火星四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老四又轰了一枪。重甲士兵抬起手臂护住头盔,铁砂打在炭纤维臂甲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他放下手臂的时候,老四突然跳出栈道,往下扑去,一下扑到他身上。枪的枪管抵住他脖子缝隙,贴著防割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轰! 重甲士兵的头盔飞出去,在岩壁上弹了一下,落进裂谷。他的身体还站著,脖腔里喷出来的血把栈道的岩壁浇成了暗红色。 老四没有来得及转身,第二个重甲士兵从他侧面的栈道拐角闪出来,枪口连续闪烁,烟尘四起。 老四的身体震了一下,猎枪从手里滑出去。他往前踉蹌了一步,抓住栈道边缘的铁链,没有倒。第二个重甲士兵又补了三发。老四的手鬆开了。他翻身掉下深谷时,脸朝著阿溯的方向,嘴张著,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老四!” 东崖里,被压制在栈道拐角后面的磬姐一抬头,正看见老四往下坠落,瞬间就落入雾气之中。她发出一声尖叫,被老二死死抱住,不让她往外冲。他把mp5k抵在肩上,朝左侧栈道扫了一梭子,暂时压住了那个方向的重甲士兵。 但是右侧一名重甲士兵已经摸到了拐角边缘,m240的枪口从岩壁侧面伸出来,枪口火舌吞吐,死死压制著两人。 阿溯从碎石堆里爬了起来。他的右臂剧烈颤抖,从手腕到手肘,那股被掏空了又灌满的感觉正在变成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热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条蜈蚣已经被碎石划烂了,阿衍缝的针脚断开好几处,露出里面皮肤表面那些正在发光的淡痕。 栈道的岩石栏杆上,子弹还在倾泻。阿溯面无表情的等著,连心跳都恢復到了八十左右的频率——很奇怪,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这种平静甚至让四周刺耳的枪声都安静了许多。 他闭上了眼睛。 现在,每一枚射向栏杆的子弹,阿溯都听到了它破开空气的声音,脑海中计算出了它的大致弹道。它们以一个很容易忽略的弧度飞来,並在岩石上撞得粉碎,扬起漫天的尘土。 尘土、碎屑、子弹,在阿溯的身前、左右飞舞著,撞击著……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 突然,阿溯猛的往前一躥,在枪声的0.3秒间隙內,衝出了栏杆,身体笔直的向下衝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抓住了一根悬於两边悬崖之上的电缆,略一晃悠,再次借力向下,向著东崖的方向俯衝。 他身后,子弹再一次倾泻在栏杆上。这一瞬间,由於烟尘的掩护,竟然还没有人察觉到目標已经远远的离开了他们集火的地方。 东崖栈道下方向外伸出一根铁桿,表面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阿溯的手抓住铁桿,右臂那股热度从手肘窜到肩头,骨骼內部有什么东西在绷紧,像无数根极细的金属丝同时收紧。他借著巨大的动能转了一个圈,转变角度,整个人又向上飞去,正落在那个重甲士兵身后。 重甲士兵鸚鵡头上的至少三个监视器发出尖利的警报声,重甲士兵刚转身,阿溯的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脖子缝隙里。他转动刀柄,刀刃在颈椎之间切进去,切断脊髓。 在监视器拼命摇晃的时候,重甲士兵的身体软了下。 噠噠噠! 阿溯身后响起枪声,跟著平平砰砰一阵乱响。那名开枪的重甲士兵茫然的看著自己的子弹被一一弹飞——本该倒下的少年半蹲在地,举著眼前的右臂,已被一层黯淡无光的贴身鎧甲包住。这层鎧甲上,还有无数银色光点在飞快的闪动著。 “……发现目標!” 重甲士兵大喊一声,再一次举枪射击,眼前一花,少年的身影躥到了栈道顶端,又象一道闪电般激射下来。重甲士兵在慌乱中疯狂乱射,隨即被一刀刺穿了鎧甲,从胸前刺入,正中心臟。 重甲士兵慢慢低头,看著插入胸口的那柄……那把……那奇怪的刀刃。 这把刀刃从少年右臂的鎧甲后方伸出来,象一把贴身长刃,有著明显的弧线。士兵穿的重甲能顶住5.8毫米的自动步枪射击,然而这把刀刃插进来的时候,如同热铁切开黄油一样无声无息。 阿溯抽出刀刃,刃身唰的一下缩入鎧甲里,仿佛从未出现。 重甲士兵沉默的倒了下去。 “阿溯!” 磬姐脸上全是灰,左肩的绷带已经散了,丝巾烧焦了一角。不知哪里中弹了,她半边身上全是血。 “带她走!”老二大喊,继续朝著左侧拼命开枪,压制下面的重甲士兵。 黑礁的装甲车已经碾过了桥面断裂带,混凝土碎块被碾成粉末,从履带缝隙里挤出来。观瞄塔上的传感器阵列转过来,对准了阿溯和磬姐藏身的拐角。105毫米炮的炮管开始俯仰调整。 阿溯抓住磬姐的手臂,把她往栈道更深处拖。拐角后面是一条死路,岩壁上有一道裂缝,后面是吊脚楼的背面空间。他把磬姐推进裂缝里,然后跟著挤进去。 “你快点!”阿溯也大吼。 通通通、通通通! 105毫米炮开火了。高爆弹打在裂缝外面的岩壁上,整片岩壁被炸塌了。碎石从头顶倾泻下来,把裂缝的入口堵死了一大半。灰尘涌进来,呛得人无法呼吸。 黑暗里,阿溯听见磬姐在咳。咳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沙哑的,带著血沫。 “老二?” 阿溯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裂缝的岩壁上,外面,装甲车的引擎声从下方掠过,m240的扫射声从裂缝入口传进来,火星从缝隙里溅进来,一闪一闪的。 老二没有声音了。 —————————————————————— 第一枚飞弹升空的时候,拖著一条灰白色的尾跡,像有人在灰霾上划了一道粉笔印。 它先是快速爬到裂谷顶端,在那里,伺服发动机依次点火,几乎来了个180°的掉头,弹头往下折,对准那辆碾过桥面断裂带的装甲车顶盖扎下去。 装甲车內部警报器骤然响起,但是谁也没料到,这个年代,在这个破城里,竟然还留存有如此小型的攻顶战术飞弹! 紧急响应被触发,装甲车疯狂的向外发射干扰弹。干扰弹射出几十米远,在崖壁上撞得乱飞——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飞弹击中装甲车顶部的瞬间,锥形金属罩內的高爆炸弹被引爆,將金属罩压缩、翻转,在毫秒单位內形成一股极细、极高温、极高速的金属射流,象针扎破气球一样射入了装甲车內部。 几秒钟之后,装甲车的顶盖被从內部殉爆的弹药炸上了天。一股高达上千度的火焰从破口处疯狂喷出,持续燃烧了接近一分钟才慢慢熄灭。没有任何人有机会逃出来。 重装士兵们抬头看天,那里,一直悄然无声的西崖顶层,又有几枚飞弹发射升空,朝著下方装甲车奔袭而来。 噠噠噠…… 咄咄咄咄咄…… 各种轻重武器声响成一片,他们成功击中了其中几枚,但仍有两枚飞弹穿过弹幕,將两辆装甲车炸开了花。 一名背上支著一面小黑旗的指挥官一挥手,重装士兵们纷纷朝著西崖方向涌去。 剩下的装甲车把105毫米炮全仰起来,对著上方齐射,形成火力压制。整片西崖上层被削掉了一层,大片大片的崖壁脱落,砸入深谷,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滚滚烟尘。 ———————————————————————————————————— 飞弹升空的时候,阿溯正把磬姐从碎石堆里往外拖。她手臂和身上好几处擦伤,左腿被碎石压伤,膝盖以下全是血。帆布裤撕开一道长口子,小腿上翻著深可见骨的伤口。她没看自己的腿,盯著西崖上那持续升空的飞弹。 “打!打死这些王八蛋!” “打不死多少。”阿溯冷静的说,“不过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意思?” “秦爷要跑了。”阿溯用布条狠狠扎紧磬姐的伤口,疼得她险些晕过去。他继续说:“这些飞弹不是用来守桥城的,是掩护他自己脱身的最后王牌。” 又一辆装甲车被击中,火光照亮了整个桥城。 “那……我们怎么办……”磬姐虚弱的问。 阿溯把她架起来:“去他的房间。如果他要跑,一定有条路。” 两个人沿著东崖后方一条荫蔽的通道往上走。栈道上到处是弹孔和碎石,还有秦爷手下的尸体。一具尸体歪在岩壁边,腰间掛著一只扁平的金属水壶。 阿溯扯下来,拧开盖子,递给磬姐。她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混著脸上的灰和血。她呸呸的吐出满口的血沫,顺手把水壶递给阿溯。 阿溯也仰头喝了一口,凉的,壶口还有磬姐的口红和血丝。 在这生死关头,两个人却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第33章 再见桥城 “走。” 阿溯把磬姐拦腰抱起,两人继续往上。山体一直在剧烈震动,轰隆声不绝,不时有石壁和碎屑掉落。他们始终沉默著往上。在士兵们將西崖打爆的时候,他们来到了秦爷的门口。 气密门半开著,已经没有任何人在这里驻守。地上还散落著一些钱和金条,看来秦爷已经离开了好一阵子,而他的手下们也各自抢了东西跑路了。 房间比外面安静,舷窗的遮光板全拉下来了,绿罩檯灯还亮著,灯罩上落了一层从天花板震下来的灰。酒柜倒了,红酒瓶倒了一片。鱼缸裂了一道缝,水漏了一半,缸里的鱼在只剩一半的水里慢慢转著圈。 沙发被人推得歪在一边,地毯掀起来堆在墙角。地板正中央,露出一道暗门。阿溯拉了一下,里面锁上了。 “让开!” 磬姐恶狠狠的喊了一声,隨即手中的枪怦然作响,打得木一阵乱抖。 阿溯拉开了门,门洞下面是一道向下的铁梯。铁梯很窄,差不多仅能容一个人往下。 哗啦一声,阿溯扯下一片窗帘,用布带把磬姐紧紧绑在自己背上。 “反著绑,反著!”磬姐还在挣扎,“他们从后面来,我可以开枪!” “算了吧,真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我们都完蛋了。快点!” 两人准备完毕,阿溯扶著石壁慢慢往下走。 “你怎么知道他房间里有路?”磬姐伏在他身上,隨著他的背脊起起伏伏,突然间就泄了气。她把头靠在阿溯肩头,虚弱的问。 “猜的。”阿溯说,“你还记得第一天陈婆说的话吗?他在桥城坐了这么久,靠的是能缩能伸,那就一定留著后路。” “你……什么都想到了……为什么不早点走?” “能去哪?”阿溯冷笑,“这世道,哪里不是一样?在桥城还有你们,还有一线生机。” 磬姐嘆息:“你留下,只是考虑到我们的一线生机而已。” “別说了。” 他们爬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铁梯终於到头了。脚下是岩面,被人简单的凿平过,表面还残留著切割痕跡。甬道依旧很窄,两侧岩壁上渗著水,空气里有一股润滑油味。这玩意儿挥发性极低,封存了很久,一旦暴露就散发出甜腻的、微微发苦的气味。 走了大约几十步,甬道到了头。眼前是一道钢板门,门虚掩著,赫然夹著一名秦爷的手下。 那手下背上中了好几枪,早已死透。但他的双手仍然牢牢抓著门,用身体挡在门框里。想来当时秦爷突然打了他黑枪,但他死时却选择紧紧卡住门,不让秦爷得逞。秦爷仓促间拉不动他,也可能他卡著的时候还没死透,秦爷只得放弃关门的念头,自行跑路。 “这倒便宜我们了。”磬姐哈哈笑著,嘴里又吐了好些血丝。 门后面是一条更宽的甬道,深处,手电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暗河,”阿溯惊讶地说,“没想到山体里的水面这么高。” 暗河的水从甬道尽头漫上来,淹没了地面,在手电光下泛著极淡的银白色。 “老五带著阿衍走的是另一条路。”阿溯说,“我们从西崖的竖井下去的,在谷底那道门外碰过头。这里应该通向同一个地方。” 阿溯背著她走进去。不久,水就没过了靴面。水面在他脚下盪开一圈一圈涟漪,往甬道深处扩散,撞在两侧岩壁上,又盪回来。 又往前大约五十几米,甬道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几十米,手电光照不到顶。穹顶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钟乳石,石尖上往下滴水,滴在水面上,发出空洞的、此起彼伏的声响。水面在这里变得很宽,像一片地下的湖泊。 湖中央矗立著一座建筑。完整的、旧时代的水电站。混凝土坝体从水面上升起来,表面被潮湿空气侵蚀得斑斑驳驳。坝体正面嵌著一排闸门,闸门关著,但已经有很多地方变形,往外渗著水。坝顶上有几座厂房,窗户是圆形的舷窗,和秦爷房间里的那排一模一样。 这该死的水电站居然还在运行! 难怪秦爷掌握著电力资源! 灯光从舷窗里透出来,照在水面上,被涟漪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光。阿溯扶著磬姐站在湖边,看著这座旧时代的建筑,两个人都有点呆了。 “走!” 阿溯把她往上託了托,往水电站的厂房走去。水越来越深,从小腿没过了膝盖。走到坝体下方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阿溯的大腿。 厂房的门半开著,阿溯伸手推开。门后面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楼梯上有血跡,还未乾透。两人对看一眼,磬姐取出枪指著前方,一级一级往上。 走到二楼,这是是一间配电室。配电柜整整齐齐码在两侧,柜门上的仪錶盘还亮著,指针在绿区微微颤动。配电柜发出极低的嗡鸣声,持续不断。 “这声音我听到过,”阿溯说,“在那道封闭的门外。这里是工业电压,如果桥城要使用,某个地方应该还有座小的变电站。” “所以在外面就是河谷?” “是。” 混凝土表面覆著一层防静电涂层,涂层的顏色从灰蓝色褪成了灰白色。秦爷靠在一台配电柜上,左腿伸直了,右腿蜷著。右腿小腿上缠著一圈撕下来的布,血已经把布料洇透了,还在往外渗。他手里握著那把手枪,枪口垂向地面。看见阿溯背著磬姐走进来,他把枪抬起来,抬到一半,却又疲惫的放下了。 “你……你们他妈的怎么找到的?”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溯把磬姐放下来,让她靠著配电柜。 “怎么,不欢迎吗?”磬姐呸了一声,“老乌龟,就这样跑了,妈的垃圾!” “哈哈哈……”秦爷惨然的笑了几声,“你们这样子,也没比我好到哪里……桥城……已经完了,在他们盯上那一天就完了!” 阿溯环视四周,说:“这里也躲不了多久。等黑礁的人把全城搜完,一定会下来。” 磬姐斜著眼看秦爷:“怎么样?还藏了啥好货,还不赶紧拿出来?我们只是求活命,不会难为你。” “还是小磬实诚!”秦爷喘著气说,“堤坝下面有一条船。橡皮艇,带马达的。往下游走,能通到裂谷外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扔给阿溯,“船锁在堤坝下面的泄洪通道里。我只求出去就行。” “行!”磬姐也很乾脆,“到了外面,咱们一拍两散,各求生路。” 阿溯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对磬姐说:“你在这儿看著,我要去带阿衍和老五进来。” 秦爷的眉头皱了一下:“河谷?通往河谷的那道门焊死了。” “我知道。所以怎样让我快速办成这件事,好让秦爷早点出去,就是个问题。是不是,秦爷?” 秦爷嘆息一声:“谁叫我心善呢?好人做到底吧!” 秦爷说著艰难的打开手杖,从里面掏出一张图纸,手绘的,炭笔线条被汗和血水洇糊了几处。 “这是我十几年来,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结构图,都是拿命换的!”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位置,“这里。泄洪通道的检修口,水下大概两米。检修口外面就是那道钢板门。门是焊死的,但门下头被暗河冲了几十年,衝出一个洞。人钻得过去。”他的手指沿著检修口的线画出去。“你从这儿下水,钻过那个洞,就能到门外。接到人,再原路回来。” 磬姐把格洛克17从腰间拔出来,说道:“你去。我看著他。” 秦爷委屈的耸耸肩:“我还能做什么?” 磬姐冷笑:“那可不一定!” 阿溯再看了一遍图纸,把地点详细记住了,说:“等我回来!” 维修通道在配电室尽头,这里有一道向下的旋转铁梯。楼梯很高,一直抵达水坝中部位置。 阿溯飞快走下楼梯,这里有一个平台。平台边缘就是水面,暗河的水在这里被坝体束成一道窄口,水流很急。 平台尽头,第二道铁梯继续往下,下面就是水坝的底部了。 阿溯往下走,水逐渐淹到他的小腿。检修口就在平台边缘的水下,一个方形的洞口,嵌在混凝土坝体里。洞口边缘固定著一圈钢质框架,框架上本来应该有格柵,格柵被拆掉了,螺栓孔还留在框架上。看来秦爷早就给自己留好了这条路。 阿溯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 水比想像的更冷,简直凉得肌肤发疼。他睁开眼,手电光在水下照不了多远,只能看见前方一团灰白色的光晕。他朝著光晕游过去。 检修口的通道很短,混凝土管壁,表面覆著一层滑腻的水垢。他用手扒著管壁往前挪,手电光在管壁上晃动。通道到头了。眼前是一片更开阔的水域,手电光散开,照亮了那道钢板门的底部。 门底下,混凝土基础被暗河冲了几十年,衝出一道半圆形的缺口。缺口边缘的钢筋露出来,被水流磨得光亮。大小刚好容一个人钻过去。阿溯把手电叼在嘴里,双手抓住缺口的钢筋,用力挤了过去。 门外便是他们上次抵达的河谷。阿溯从湍急的水里冒出来,在河水再次把自己捲入暗河通道之前,抓住了一块斜插在淤泥里的钢板,勉强爬上门前的那个小岩石平台。 他把手电举高,周围扫了一圈。水面上漂著碎木板、塑料桶、还有一只被水泡得发胀的尸袋。尸袋卡在钢板的夹缝里,没有冲走。 “老五!阿衍!” 没有人回答。 阿溯绕过钢板,往河道对面的崖壁走去。崖壁的裂缝很窄,上次他侧著身才挤过去。现在裂缝被水淹了一半,只剩上面一小截还露在水面上。 裂缝里面是一条很短的通道,通道尽头是那个小平台。平台边缘靠著一个人。 老五。 他坐在那里,背靠著岩壁,怀里抱著那把mp5k。枪口对著裂缝入口,保持著警戒的姿势。 一块从竖井上方震落的混凝土碎块,砸在他肩膀上,把整个左肩连同mp5k的枪托一起砸碎了。血从伤口涌出来,把他半边身子浇透了,在平台上匯成一洼,已经凝固。 他的手还握著mp5k的握把,手指僵在扳机上。他到死都守著这个入口。 阿衍蜷在老五身后。她缩成一团,两只手捂著耳朵,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老五把她护在平台最里面,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裂缝入口之间。 “阿衍。” 阿溯的声音很轻,但阿衍一下从膝盖里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眶红著,但没有哭。她看见阿溯,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阿溯把她从平台上抱起来。她整个人掛在他身上,脸埋进他脖子里,浑身冰凉。他抱著她,蹲到老五面前。老五的眼睛半睁著,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种很沉的、终於可以不用再守了的疲倦。阿溯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阿溯抱著阿衍,转身往裂缝入口走去。走了两步,阿衍的手突然攥紧了他的衣领。 “老五叔叔。”她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老五叔叔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走不了了。” 阿衍的手攥著他的衣领,攥了很久,阿溯一直不出声,默默等著。 最终,阿衍还是鬆开了手,从他脖子里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老五。老五靠在岩壁上,mp5k横在膝盖上,像睡著了一样。 阿溯抱著她,钻出裂缝,走到钢板门下。他说:“会很冷的,你撑得住吗?” “嗯……” 阿溯抬头看向上方。桥城里的枪炮声、爆炸声已经听不见了。看来能反抗的已经被消灭乾净,此刻应该正在全城大索,追查每一个人…… 谷底里,还能看见刚才大战时掉下来的大片大片的岩壁、吊脚楼,和无数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可是桥已经被层层叠压,看不见了。混凝土里伸出来的钢筋,和一根根插在淤泥里的木桩,像无数沉默的墓碑。 “阿衍……” “啊?” “跟桥城说再见吧。” 阿衍伸出手,朝著上方茫茫的雾气挥了挥:“再见……” ———————————————————————————————————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马上要进入第二轮pk了,心里好悬!继续求票,求收藏!特別是看完后继续往后翻,直到真追!谢谢大家了!马上进入更加精彩的北方重工激战! 第34章 大气层再入 小艇锁在泄洪通道的闸门边。这是一艘几十年前的橡皮艇,合成纤维的艇身被摺叠得整整齐齐,封在一个灰蓝色的收纳袋里。收纳袋錶面印著褪色的北方重工编號,拉链上抹的润滑油还没干透。秦爷这十几年来把这东西保养得像个刚出厂的新货。 马达是单独的,一台小型汽油舷外机,油箱灌满了,拉绳盘得规规矩矩。 阿溯把收纳袋拖到水边,拉开拉链。艇身展开的时候发出一股橡胶和防霉剂混合的气味。它一开始缓慢展开,像老年人奋力起床的样子,跟著突然砰的一声,完全展开的艇身跳了一下,才落回水面。 阿溯把马达卡上艇尾的固定座,拧紧螺栓。 秦爷靠在二楼的配电柜上,透过窗户,看著阿溯装船。他右腿的血已经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得差不多了。这导致他的脸色白得可怕。 “拉绳拽太猛了……这老东西脾气大,拽猛了呛油。”秦爷知道阿溯听不见,也忍不住说:“少年人……太急躁……” 阿溯把拉绳绕在手上,试了一下。马达咳了一声,没著。他又拉了一次,著了。汽油机的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弹,震得配电柜的仪錶盘指针都在跳。 秦爷听著那声音,脸上更是露出嫌弃的表情:“我调了十几年的怠速,就是要它不抖。你瞧这小子……” “行了!”磬姐实在听不下去,“能发动就谢天谢地了!” 秦爷笑了笑,却很快又收敛了笑容。 “这条暗河……”磬姐忽然问,“通向哪里?” 秦爷再度笑了起来,这次有点收不住了,他笑得肩膀都在颤动。 “怎么?”磬姐举起枪,厉声问,“你在耍什么花招?” “不……不不,”秦爷笑著摇头,“实际上,这条暗河通向……呃……一道谁也打不开的门。” “什么意思?” 这时,阿溯的喊声传来,阿衍马上叫道:“磬姐!阿溯喊我们下去了!” “好……”磬姐在阿衍的帮助下站起,对秦爷说:“无论通向哪里,你都跟我们一起走。” “不急,”秦爷掏出一只雪茄,丟给磬姐,“给你。” 磬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真货呢,谢了!” 阿衍架著磬姐,两人出了机房,朝泄洪闸走去。 秦爷撑著配电柜站了起来,右腿悬著不敢沾地,左腿撑著整个身体,一步一步往门边挪。每挪一步,配电柜上就多一个血手印。挪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配电室。 配电柜整整齐齐码在两侧,仪錶盘的指针还在绿区微微颤动。旧时代的电流声从柜体里渗出来,极低的嗡鸣,持续不断。他听了这声音十几年。 他把手按在最近的一台配电柜上,掌心贴著柜门。柜门冰凉,微微震著。 咚…… 远处的甬道传来一声金属撞击声。秦爷的笑慢慢僵在了脸上。 阿衍和磬姐艰难走到泄洪闸边上,阿溯抱起磬姐,先把她放上小艇。他牵著阿衍的手,也送她上了船。 “阿溯!”磬姐突然低声说,“你可以不回去接他。” 阿溯沉思了片刻,摇头说:“前面的情况不明,我们需要他带路。” 磬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阿溯刚转身走了两步,阿衍突然叫道:“有人!能量很强!” 她话音刚落,噠噠噠……机房里骤然响起了枪声。 是秦爷! 枪口喷出的火光照亮了机房,子弹嗖嗖的朝著来时的通道飞去,打得洞壁上一阵碎石乱飞。 噠噠……噠噠噠…… 通道上四、五把自动步枪同时开火,机房的窗户和门顿时碎片乱飞。双方都在第一时间就將子弹完全倾泻。 “阿溯!” 阿溯回头,接住了磬姐扔来的枪,他一边埋著头朝机房跑,一边大喊:“快开船!快走!” “不!”阿衍尖叫! 但磬姐立即驾驶船往前驶去,冷静地道:“別怕,他潜水过来更安全!我们在前方等他!” 枪声仍在持续,但黑礁的士兵並没有贸然向前。想要通过那个狭窄的铁梯,他们被迫把鎧甲脱了下来,这让他们也直接暴露在子弹的威胁下,战术就变得保守了很多。 阿溯跑上机房所在的平台,朝门口走去。突然,透过一扇破烂的窗户,他看见秦爷朝自己摆了摆手。 秦爷叼著雪茄,齜牙咧嘴的笑著,看见阿溯站住,他再度摆了摆手。 阿溯没有犹豫,只朝秦爷点了点头,便转身朝河坝跑去。 “少年人,还是太急躁……” 秦爷转过身,撑著左腿,儘量站直了。他停止了射击,开始专心的吐出烟圈,闻那醇厚的雪茄味道。 很快,机房外传来了脚步声,几束战术手电的光在机房的窗户和门的位置乱晃。黑礁士兵们脱了鎧甲,只穿著贴身的炭纤维紧身衣,防割布的领口露在外面,头盔摘了,脸上涂著黑色的迷彩。 士兵们衝到配电室门口,先朝里面扔了一枚闪光弹,三秒钟后,他们蜂拥而入,瞬间占据了所有有利位置。 五道光束晃动了一会,从几个方向慢慢集中在秦爷身上。秦爷靠在一扇门上,抽著雪茄,对士兵们视而不见。 门后面是水电站的燃油储存室。十几年前他第一次从泄洪通道摸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那间储存室。里面码著几十桶旧时代的柴油,封存完好,桶身上的標籤还没烂。 刚发现水电站的那几年,他每天都在担心別人来抢,甚至焦虑到在油桶上绑著的炸弹。这会儿,他突然想不明白,自己的焦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如果焦虑没有根基,岂不是白白焦虑了十几年? “哈哈哈哈!” 秦爷突然仰头大笑,跟著抬手开了一枪。 噠噠噠! 士兵们同时开了枪,打得秦爷身体乱抖。子弹穿越了他,击穿了房门,射入了房中。 轰! 机房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被炸得粉碎,几个魁梧的身体在火光中被高高拋起,狠狠撞上了顶部的石壁,才再度下落,没入火焰之中。 巨大的火团急速向四周扩散,火光一瞬间吞噬了正在下方奔跑的阿溯。 “啊呀!”阿衍惊呼一声,两眼一翻,一头栽倒在船里。磬姐紧紧抓住船舷,死盯著那团火焰。 轰…… 火团翻滚向上,几秒钟之后,阿溯又衝出来了! 隨著爆炸的持续,碎片们噼里啪啦往下掉,阿溯扔了枪,在河堤上急跑了几步,一头扎进水里。无数碎片和钢架残骸跟著他落入水中,打得水面一时间象烧开了一样沸腾起来。 “阿溯!” 机房的大火燃烧著,火光把黑暗的地底河道照得通明。 突然,磬姐一下扑在船边上,努力伸出手。阿溯从水中冒出来,力气快要耗尽,连手都快伸不直了。他要再次沉没之前,磬姐奋力探出身体,抓住了他的手腕。 磬姐身上的伤口又喷出鲜血,但仍咬著牙拼命把已经失去意识的阿溯拉上了船。 “好……”磬姐低声说了一句,就此昏迷过去。 没人再操纵马达,船顺著水流向前行驶,不久就进入河道深处,拐了几个弯之后,大火的光芒终於消失不见,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中。 三个人躺在船上,一动不动。只有大火燃烧的声音在洞壁之间来回弹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只剩下暗河的水声。 —————————————————————————— 离地球表面约四百五十公里的空间轨道上,一个一百五十米长、直径超过三十米的管道状太空舱,在黑暗中沉默地飞行著。 距离上一次调整轨道已经过五十八个月,它的高度又降低了超过五十公里。此刻,太空舱的二十六个霍尔引擎正在启动,发出幽幽的蓝色的微光,准备花两周时间,將高度重新提升回预定轨道。 太空舱“残暴蜗牛內体”號已在轨运行了七十八年,最近一次能量补给还是在十三年前。它的二十八个太阳帆板,已经破碎了七个,靠剩余的发电量勉强维持著。 突然,太空舱內响起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警报!警报!警报!” “十分钟前,侦测到黑礁部队的高级別攻击。攻击目標地点:x9.83°n, y07.30°e,正负约五平方公里。” “黑礁部队信號確认:已確认。” “黑礁高级別官员:三级督战官蒋佩宏——认旗確认。” “攻击级別確认为二级:已確认。” “占卜者预测信件约一分钟后抵达。系统立即切换为窗口凝视状態。” 太空舱继续在黑暗的太空中滑行,霍尔引擎开始减速,並打开了另外三十二个姿態控制引擎。它们不惜消耗昂贵且稀少的高压惰性气体,也要確保在占卜者信息抵达之前,太空舱与地球的角度处於相对静止状態。 一分钟后,声音再度响起。 “占卜者信息抵达,解码確认有效:有效。” “一个月前,被黑礁部队摧毁的培养单元,可能逃脱培养物的机率上升到了87.67%,已超过先前估计值23%。” “系统认定,符合启动二级执行者的条件。已確认。” “立即激活二级执行者3309,重启模擬人格。系统將在十分钟后启动装载指令。一旦完成,立即发射,执行第3309號同步任务!” “已確认!” 太空舱內响起不同寻常的嗡嗡声,舱体开始持续震动,不过这些震动都被姿態控制引擎及时修正了。它面朝著地球一个確定的点,始终保持凝视状態。 十分钟后,太空舱中部的某个位置,一扇圆形舱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个银白色的椭圆体慢慢从舱室里探出了头。 椭圆体在那个位置等待了六十秒,直到一个声音响起:“二级执行者3309!角度1.7°!预计接触时间:十三分二十七秒!发射!” 椭圆体被一股高压气体喷射而出,太空舱因损失了质量而开始横向振动,一个本已损坏的太阳风帆差点因此折断。 姿態控制引擎们疯狂喷射,试图重新平衡震动。它们默默注视著椭圆体后部喷出一股蓝色火焰,开始以一个超出常態的角度向地球坠去。 七分钟后,椭圆体斜著切入了大气层,变成了一个燃烧的小点。 —————————————————————————— 很高兴,今天再一次进入推荐榜,这全赖大家的支持,谢谢~~~~ 之前我都是以12万字、18万字等基本上规定的字数,写出版方向的小说。其规则、方式、伏笔等等,与网文完全不同。因此第一次写网文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真……tm爽! 所以请大家稍稍原谅我写得特別的隨性,哈哈哈!这次不再有各种桎梏,我这会儿估计恐怕200万字都打不住。至於能不能写完,仍然依赖大家的支持了! 桥城只是阿溯阿衍两人出来的第一站而已,之后他们会遇到更多、更大、更强的对手。世界也会急剧扩大。当然我不想那么快就直接升上去,我想慢慢的享受写他俩成长的路径,哈哈! 再次感谢大家!一如既往地求收藏~~~~求月票~~~~~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