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修行笔记》 第1章 乱葬岗 “砰——” 堂木一拍,堂下原本的嘈杂,竟一时顿住,鸦雀无声。 “……” 只见那说书先生探著身子,扫视著堂下眾人:“诸位,你们说说——”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语气陡然拔高,满是愤懣:“那禽兽不仅霸占了连家家產,还害得连家家破人亡,该不该杀!” 茶楼正中央台上,说书先生穿著一身发白的直缀长襟,手里攥著把摺扇,指著头顶,怒不可遏。 “该杀!” “千刀万剐!” 台下看客炸开了锅,男女老少皆红了眼,个个义愤填膺。 有穿锦缎系玉带的乡绅,有烂衫肌瘦的乞丐,还有挑著担子的脚夫、背著货箱的商贩,齐声嚷嚷著要那禽兽偿命。 立时。 人声鼎沸。 不知为何,一阵穿堂风突然钻了进来,吹散茶烟,也扫过坐在角落的陈鸣。他原本有些愣神,被这股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顿时清醒过来。 这台上讲的,不过是人间常见俗套戏码——痴女未婚先许,男子翻脸无情。 跟前世相比,还差点意思。 不过—— 陈鸣缓缓望向楼外。 此时此刻。 荒郊野外,夜深人静。 楼內灯火堂皇,窗外天光昏暗。 突然。 台下眾多看客当中传来一声粗哑叫喊:“江不够,你讲了好些年头,怎么就只会这一个故事!” “对啊,讲讲別的!” “呵——” 台上的江不够忽的一笑,笑声不高,却压过了台下的嘈杂。 “啪”的一声,他將手中摺扇猛地打开,扇面上,赫然画著一幢小巧茶楼,笔墨简淡,竟与眼前这茶楼有七分相似。 他抬手摇了摇摺扇,目光扫视台下,不经意间,竟在角落里的陈鸣身上顿了一瞬——那目光似有若无,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隨即,他收了笑意,语气沉冷,“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至於我为何又讲,自然是因为今日又来了『客人』。” 话音方落,场中陡然一静。 茶楼莫名冷了几分,烛火摇曳,忽明忽暗,映得眾人的身影忽长忽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客官,您的茶!” 一位伙计端著茶托,突然来到陈鸣跟前。 茶托上放著一只粗瓷茶盏,茶水清澈,茶气裊裊。 陈鸣低著头,望著茶盏中倒映的火光,喉咙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渴意。 “咕——” “这位公子,你怎么不喝啊?” 陈鸣一听,下意识伸手端起茶盏,可指尖刚碰到盏沿,忽的想起什么,右手猛地缩了回去,当即站起身来。 那伙计见状,眼神一沉,立刻拦在陈鸣身前,面色不虞,上下打量著他,语气带了几分逼问:“公子,你要去哪?” “我——” 那伙计不听,追问道:“不付钱,想吃霸王餐?” 话音一落,场中又是一静。 茶楼中原本身形模糊的眾人,忽的转过身来,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眼神空洞而诡异,烛火忽的转暗,气氛骤然一滯。 陈鸣见他们要露出真面,便也不急了。 “哗啦——” 台上的江不够突然跨步来到陈鸣跟前,只见他咧开大嘴,眼神阴鷙,阴惻惻的开口问道:“这位公子,你逃帐——” “是想死吗?” 话语被拉长,他缓缓抬起头,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庞忽的扭曲起来,双目空洞,额前渗下暗红的鲜血,滴答滴答滴落在茶桌上。 下一刻,天地一暗。 茶楼画风骤变。 烛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蜘网遍布,灰尘横生,茶客们的身影化作团团鬼火,將茶楼映的绿幽幽。桌椅茶盏化作腐朽,陈鸣跟前的粗瓷茶盏里,只剩掺著浑水的树叶与泥垢。 “江公子,稍安勿躁!” 陈鸣嘴角微扬,拱手解释,“在下特地前来寻连翘小姐,並无恶意。”江不够,门溪秀才,算得上是他前辈,诗词雅致,才情颇佳,只可惜—— “嗯?” 江不够一怔,却置若罔闻。 周遭的寒气忽起,凉意如毒蛇般钻进陈鸣长衫,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见寒意愈重,陈鸣不再绕弯子,再道:“江公子,在下是来帮连小姐及诸位討个公道的!” “公道?!” 江不够一声怒喝,“若真有公道,我等怎会苟活至此,当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陈鸣声音也突然拔高,厉声喝道:“诸位不就是想要南三復的性命?我能做到。” “南三復?!” 闻听此名,鬼火齐齐躁动起来,面露出狰狞面目,发出低低的嘶吼。 一时间—— 整个茶楼阴风大作,鬼火乱颤,颇有群魔乱舞的骇人气势。 陈鸣望著眼前的乱象,却丝毫不慌。 神鬼亦分善恶,人心自有高低。 …… 见陈鸣不为所动,方才还闹哄哄的鬼群,自觉无趣,瞬间安静下来。 一眾阴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瞪著大大的双眼,死死盯著陈鸣——这人胆子真大,不仅敢一个人来荒郊野外,见了刚才才那般地狱景象,不避不逃,实非常人。 “你能让那畜生偿命?!” 江不够摺扇“啪”地一展,瞬间又变回那副说书先生般的模样,轻摇摺扇,缓声踱步,道:“本公子瞧你这身气度,想必还是个读书人,不知可进了崇文社?” “自然进了,江兄还算在下前辈!” “呵——” 江不够撇了陈鸣一眼,心下稍缓,还算识趣。 “圣人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难道不怕死?” 陈鸣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荒唐!” 江不够喝骂一声,摺扇直指点著陈鸣的鼻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公子——” “够了!” 江不够眉头一拧,抬手截住他话头,右手倏然一翻,掌心陡然出现一个托盘,盘中金银摆放整齐,犹如一堆小山,闪闪发亮。 又抬了抬手,朝身后鬼群示意,只见鬼群中缓缓走出一位妙龄少女,身姿娉娉裊裊,衣袂飘飘,缓缓走到二人跟前,屈膝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阴寒: “清荷见过公子!” “只要你能让那畜生偿命,”江不够目光沉沉,声音飘忽不定,贯入陈鸣耳中,“这些——全都是你的。”他全家老小,同样是死在南三復之手,这份血海深仇,半点不比连翘少。 陈鸣望著那泛著秋波的美人,和对方手中金银,淡淡摇摇头,而是將江不够好一番打量,重复了方才那句话,“江公子,在下想先见见连小娘子!” 第2章 法门 “请!” 江不够面色鬱郁,一副无可奈何。 “连翘正在闺房休息,我已差人去喊她了。”眼见陈鸣油盐不进,任他拋出金银、唤出美人,都不为所动,他也只能听之任之。 毕竟他也不什么害人的恶鬼。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死了数年的秀才,如今变作鬼魂,有了些法力,可书生说到底是书生,常言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陈鸣这般执著,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若是过分刁难,那不识大体的便是他江不够江三郎了! “多谢!” 陈鸣微微頷首,踏入茶楼后堂的庭院。 他抬眼打量四周,庭院不大,栽著几株枯败的花木,地面铺著的青石板,泛著湿冷的光泽,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纸窗泛黄髮脆,偶有阴风从窗缝钻过,发出“呜呜”的轻响。 一时间,他竟分不出,这庭院是江不够一眾孤魂野鬼布下的幻术,还是真实的居所。烛火幽幽,忽明忽暗,映得周遭景物忽虚忽实,真假难辨。 “到了。” 陈鸣循声望去,就见堂中虽灯火辉煌,雕樑画栋,案几、椅凳一应俱全,却少了点东西。 厅堂正中,站著一位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凝著几分化不开的愁苦,身姿婀娜,身著一袭素色罗裙,胸口躺著块玄玉。 陈鸣收回目光,转头瞥了眼身旁神情有异的江不够——男追女隔成山,女追男隔成纱,这书呆子想抱得美人归,不知要猴年马月。 他心头暗自好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大步迈入厅堂,对著那女子拱手,“陈鸣见过连小娘子!” “见过陈公子!” 连翘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阴寒,她抬眼將陈鸣上下好一番打量,见他长相寻常、衣著普通,顿时失了兴致,隨即目光转向身旁的江不够,悄悄递去一个询问的眼色 可江不够也是如坠雾中,只得一个劲地摇头。 一旁的陈鸣將连翘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思忖:都说这门溪县的江大才子江三郎,倾心连家的连小娘子久矣,可连翘却对他不理不睬,反倒选了那出生寒微,却外貌出眾的南三復。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如今都成了女鬼,这性子还是一点没变! “请——” 连翘见江不够说不出个所以然,压下心头疑惑,示意陈鸣落座,又转头对著暗处轻喝一声:“看茶!” “是!” 陈鸣从容落座,就见暗处忽的走出一位丫鬟,端著茶托,脚步轻盈无声。 “请——” 连翘抬手示意,语气缓和了几分。 陈鸣皱眉望著案上茶盏,正要开口,便被江不够出言打断,他手中摺扇一指茶盏,笑道:“陈兄勿疑,此乃天泽之水,是每日阴阳交集、晨露初凝之时凝聚而成的灵水。凡人饮之,可舒筋通络,延年益寿,也是吾等修行的重要资粮!” 他顿了顿,补充道:“似陈兄这般刚完成筑基的修士,更可巩固根基!” 陈鸣听完解释,心中瞭然,明白这茶水是难得的宝贝,见二人眼神殷切,不再迟疑,当即抬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周身竟隱隱泛起暖意。 他下意识咋了咋舌,果然有些说法。 这灵水竟似有了灵性一般,入体之后,顺著经脉缓缓游走,悄悄疏导著体內鬱结,助其顺著经络遍及全身,原本紧绷的四肢百骸,也渐渐舒展开来。 可紧接著,陈鸣全身经络忽的涌出数之不清黑色潮水,那股暖意瞬间消失的一乾二净。 见陈鸣喝下灵水,连翘与江不够对视一眼,皆悄然鬆了口气。 连翘向前半步,目光恳切地望著陈鸣,“陈公子,你深夜来此,口口声声说要见我,如今你我相见,可否表明来意?” 陈鸣有些失落,抬眼望了望二人,整理思绪,作揖道:“连小娘子,在下此番前来,便如前言,是为诸位討个公道!” “只是——” 他顿了顿,沉吟著在案前踱了两步,迎著二人眼中的殷切,“在下有些难言之隱,需同连小娘子一人分说!” 一旁的江不够闻言,先是一怔,而后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在陈鸣身上好一番打量,神色变幻不定。还未待连翘开口,他便自觉地拱手,“既然陈兄有难言之隱,那我先离开了。” 说罢,转身离去,只是那眼神,让陈鸣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待江不够离去,连翘再次看向陈鸣。 “陈公子,请!” 陈鸣见四下无人,便开门见山,拱手道:“在下想要这斩尸除虫的法门!” “斩三尸除九虫?” 连翘浑身一怔,眼中满是惊愕,下意识追问道:“你要这法门,用来做什么?” 这法门她自然知道,本是连家祖传,里面提到一种服饵法门,利用各种宝药奇才製成蜜丸,褪去人身內里三尸浊气、根除九虫,修成便能百病不侵、容顏常驻。 只是可惜,连家自始至终就未曾发现过这九虫踪跡,这法门也是早早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 这般隱秘,就连与她相伴多年的江不够,都不曾知晓,对方又怎会得知? 陈鸣却未理会对方诧异,回道:“自然是修道!” “修道?” 连翘望著对方,很想知道这九虫来由,可还是止住话语,转而问道:“敢问陈公子,你是如何得知这道法门的?” 陈鸣暗道有戏,立刻解释:“说来也巧,前些时日,我在路上遇一位老道。他说在门溪西北有一桩机缘,若能寻到,便可遂我心愿。” “我多方打听,才知此处原是乱葬岗,底下埋著的,正是连小娘子与江公子!” “再之后,我翻查了门溪县的户籍与旧案,知晓了小娘子与江公子的冤屈,也偶然得知,原来世代行医的连家,竟还存有修道法门。” “老道?” 连翘秀眉微皱,口中喃喃。 她可不记得连家曾结交过什么厉害的道士。 不过—— 陈鸣孤身一人,便敢夜闯乱葬岗、不惧一眾游魂孤鬼,这份胆识,却也少见。她心中暗自思忖:若对方真能帮她討回公道,这服饵法门,给他又有何妨? “不瞒陈公子,这法门乃是我连家祖上世代相传,可未有人研习,我也无从分辨真偽。陈公子当真愿意,为了这份不知真偽的法门,与南三復那禽兽为敌?” 陈鸣闻言,没有半分迟疑。 “固所愿也!” 他既然来了,又怎会没做背调? 经过这几年经营,南三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声名狼藉的浪子,如今不仅坐拥豪宅田亩,家境殷实,更得了个官身加持,而这一切,与对方拋弃连翘转而迎娶的卢月华,有莫大干系。 连翘頷首,继续道:“如今我已成孤魂,连家也已化作云烟,这法门也无大用。若是陈公子真能帮我报得大仇,便是我连家恩人,这区区服饵法门,献给陈公子又有何妨?” 陈鸣闻言,心中虽早有篤定,可真真切切听到这话,心头仍是心潮澎湃,当即躬身拱手拜道:“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咯咯——” 连翘闻言,掩唇轻笑,整个厅堂都亮堂起来了。 第3章 得宝 服饵法,也称服食法,是以草木金石为材,洗净,蒸晒,过筛,而后熬膏制丸。 这样制出来的膏丸,不为增益修为、助长道行,只为“荡涤秽浊,开通道路”,使形骸爽利,內外明澈! 三尸者,为上尸彭琚,小名阿呵,中尸彭瓆,小名作子,下尸彭矫,小名季细。 九虫所属,一曰伏虫,长四寸。 二曰回虫,长一寸。 三曰白虫,长一寸。 四曰肉虫,如烂李。 五曰肺虫,如蚕蚁。 …… 伏虫者,长四寸,有髭牙,啮人精血。 此虫藏於人身,若修士得气感、入修道之门,它便会觉醒,使人五臟痛闷,走作上下,搅刺胸胁,一点点盪散人真元,坏人道基。 欲除此虫,需凝神静气,內观全身,以气诱之,辅以水龙贯眾,石中泪,紫灵砂,炮製而成的药丸,一日三服,不出三日。 至此,伏虫得除,则免於內害乱於生元也。 …… “咚咚咚——” 敲门声陡然响起。 “公子,公子!” 这连声呼唤,惊醒了正看得入神的陈鸣。 他方才沉浸在这法门之中,如痴如醉,竟浑然忘却了时间。 “进!” 陈鸣定了定神,收好书册,沉声应道。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影绰的丫鬟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姿轻盈,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公子,我家小姐说了,活人不可在这阴世久留。此刻已快寅时,天快破晓,公子快隨婢子走吧!” 陈鸣闻言,不慌不忙起身。 料想应该是刚才戳破了少女心思,恼羞成怒。 他也不在意,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感情的事,也只有当事人知晓。 今日之事已然敲定,回去之后,便可专心筹措那服饵法所需的资粮,只要能除了这体內作乱的虫子,就能顺利修行。 “带路吧!” “是!” 丫鬟低眉下拜,起身时,从身后轻轻一拂,竟凭空变出一盏纸灯笼,光焰朦朧,不似人间烛火那般暖亮,却奇异地透著一丝微弱暖意。 “请——” 丫鬟侧身引路,身影时隱时现。 陈鸣紧隨其后,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心头骤然一惊。 方才还光鲜的庭院,厢房竟已全然变了模样。 他转头一看,四周灰濛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繚绕周身,目力所及,唯有灯火可见,四下迴荡著自己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陈鸣察觉身旁一阵阴风掠过,再定睛一看,那丫鬟早已不见踪影,唯有那盏纸灯笼,孤零零地漂浮在虚空之中。 他没有停下,继续循著光亮前行,又走了片刻,脚下踉蹌。那盏纸灯笼的光焰忽明忽暗,周遭的灰雾也渐渐散去。 陈鸣心道:出来了! 果然! 待他再环伺周遭,眼前清晰可见,乱石嶙峋,白骨积道,蓬蒿没膝,哪里看得出半分茶楼庭院之貌? 突然。 陈鸣耳边响起江不够的声音,“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陈公子,这里是黄金十两,宝镜一面,还望不负吾等期望,早日传来喜讯!” 话音稍顿,陡然转沉,振聋发聵,“若尔背信弃义,吾等咒你永墮无间!” 陈鸣不以为意,这群鬼魂能长居於此间,不入轮迴,除了是那连小娘子怨念不绝,天理不昭,更主要是他们没有杀生害人。 他查了记载,这数年间,有上百人误入此间,可都安然无恙。这便是他来此的底气,倘若真动了杀念,能让那南三復逍遥至今? 陈鸣拾起金锭揣入怀中,又拿起那面古镜,铜镜约莫手掌大小,触手微凉,却不冰人。 镜面清晰,旁边裹著一圈细密的祥云纹,背后刻著繁复的古纹,交错缠绕,晦涩难辨,唯有正中央,两个小字清晰可辨——“驱邪”,整个镜身隱隱透著丝丝灵光。 陈鸣打开纸条,其上字跡娟秀,写道:驱邪宝镜,可悬榻前,驱赶邪祟。 “法器么?” 陈鸣默默收入怀中,朝著四方拜道:“在下必不负诸位所託!”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乱葬岗。 迷雾散尽,日光熹微。 一棵枯树虬枝盘曲,扎在乱葬岗蒿草之中,只是树干朽烂中空,早已失了生机。 “扑稜稜——” 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寒鸦,扑棱著翅膀,落在枯树枝头,两只寒鸦羽翼蓬鬆,双眼炯炯有神,不似寻常禽鸟那般呆滯,反倒透著几分人韵。 枝头,左边的寒鸦望著陈鸣离去方向,“不够,你说他能办到吗?” 右边寒鸦抖了抖羽翼,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篤定,“人为財死,鸟为食亡,那服饵法所需药材,可没那般好寻,若真想修炼,自会再来。” 他们是幽魂,能隨意出没山林,搜山寻宝,轻而易举。 说著,鸦首凑至连翘跟前,满是好奇,“对了,连翘,如果那人真的替我们完成心愿,我们要去投胎转世?” 连翘附身的寒鸦见对方靠上来,竟生出一丝女子间的羞涩,忽的想到什么,不闪不避,眼神微微闪烁,神情略带低落:“不够,难道我们要做一辈子孤魂野鬼吗?” 江不够连连点头,浑然不觉,声音里带著几分坦然:“是极,是极!” …… 门溪县。 天刚破晓,街道上行人寥寥,陈鸣一路穿街过巷,便见尽头一个“药”字旗帜,迎风招展。 他扫了一眼头上匾额,广全堂,隨后又往里面看了两眼,此刻还早,铺中冷清,只有掌柜的和三俩学徒,铺內药架摆的满满当当,標籤泛黄,想来这铺子也有不少年头。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这些药材?” 中年掌柜放下药碾,抬手接过药方,眯著眼仔细打量,嘴里嘖嘖出声。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这位公子说笑了,我家祖上,可在连家做过学徒。 学成之后,才开了这间铺子,已有百年,你要的这些,皆是宝药,別说小店这里没有? 就是寻遍门溪县城,怕是也找不见一钱,便是有,多半也早被那些老爷高价收了!” “宝药?” 陈鸣一皱。 那中年掌柜將陈鸣上下好一番打量,並未开口解释,反倒话锋一转,“这位公子看著好生面熟,”说罢,他拧紧眉头,似在极力回忆,片刻后,眼睛一亮,赶忙问道:“可是崇文社的秀才?” “正是!” 那中年掌柜得知陈鸣的身份,立刻换了脸色,笑吟吟地笑道:“那不错了!”说罢,便热情地拉著陈鸣的衣袖,引著他往后堂走去,又转头吩咐身旁的学徒:“快,沏一壶好茶来!” “请——” 待学徒端上茶水退下,中年掌柜这才试探著问道:“公子贵姓?” 陈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应道:“姓陈,单名一个鸣字,未有表字,去岁考上的秀才。” 他心中暗嘆,原身运气著实有些倒霉,刚出生便没了父母,全赖乡邻接济,长大之后好不容易考上秀才,正要想著回报乡邻,又恰逢山匪下山作乱,整个村子被屠戮殆尽。 原身报官无门,便自暴自弃,十数日前夜里贪杯,不慎失足落水,再醒来,便已物是人非。 中年掌柜脸上堆著笑意,开口道:“贤侄,老夫徐一方,犬子徐后继,如今正在崇文社求学,说来,你与他还是同窗呢!” 陈鸣闻言,没想到在这还能遇到同窗家长,立刻起身拱手,“见过徐掌柜!”他对那个徐后继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家有薄资,没想到是个开药铺的。 “哎——” 徐一方连忙抬手招手,脸上笑意更甚,“贤侄不必拘礼,快坐,快坐!” 接著他语气便沉了几分,“贤侄方子用处,我也不多问。可方才说的清楚,这药材极为难寻,若你真想要这几类药材,想来只有两处地方或可一试!” “还请徐掌柜明示!” 徐一方起身踱步,捋著胡茬,“要论这门溪县中,现如今最有可能存有宝药的,莫属卢、南两家!” 话语中藏著些许不忿,却又转瞬即逝。 “是卢县令与南大老爷?” “不错!” 徐一方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与忌惮,“卢县令是一县之尊,財势权势自不必多说,可没几个採药人愿意跟他们打交道。 这南家倒是没这般讲究,那县尊老爷是他南三復岳丈,他自己是县里县尉,手下还豢养了数十个精壮护院,论势力財力,也就卢家能与之媲美。” 陈鸣心中冷笑,这不正好? 他心中已然明了几分,也不再追问,当即话锋一转,拱手问道:“徐掌柜,您是行家,可否跟在下说明一二,这宝药是什么意思?” 第4章 石中泪 “宝药者,珍贵无比,其分三等。” “上药者,山川之灵,草木之魈,吸日月精华,聚天地灵气,服之可令人身安命延。 中药者,稟四时之气,承土地之泽,温养臟腑,寧心养性。 下药者,採金石之锐,取草木之烈,祛邪除病!” 说罢,徐一方指了指案上药方,“如果老夫猜的不错,贤侄的药方,是做驱虫之用,可寻常常驱虫只需下药便可,而你上面所需的全是中药之选。 就说贯眾这味药材,算是寻常之物,隨处可见,可若是加之“水龙”二字,那便需生在山涧阴湿、泉眼之侧的非凡之地,山川草木之气,方能孕育。” 徐一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往事,负手踱步,“老夫幼时,曾与家父上山採药,见过成精的木魈,那是一株百年老参,化形虽未完全,却已具人形。 古灵精怪,也不惧人,潜地无声,昼伏夜出,瞬息数里,能弄水,能覆地。 凡精怪所属,诸如狐狸,精灵之类,在渡劫之时,法力全消,便是寻常猎人、採药人,也能轻易收服。” “可惜了——” 陈鸣听闻,不住頷首。 “多谢徐掌柜指点迷津。” 徐一方闻言,未露笑意,反倒眉头微蹙,沉默半晌后,才缓缓落座,道:“贤侄,实不相瞒,今日留你,並非只为药材,却有要事相商!” “哦?” 陈鸣面色不改,对方寻他,无非就是关於徐后继,他虽与那徐后继是同窗,可二人交集不多,关係泛泛。 “徐掌柜不必客气,若是能办到,我必不推脱!” 见陈鸣这般通透,徐一方连连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试探,轻声问道: “贤侄近日,可见过犬子?” 陈鸣挑眉,略一思索,这崇文社本是县中几位乡绅感念先贤教化之恩,筹措银钱所建,为的便是做那饮水思源之恩。 只因市井嘈杂,人声喧譁,终究不適合静心研习功课。 所以社长特意在县城东南近郊,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建了一幢三进宅院,带了荷塘石亭,厢房数十间,还配了僕从伺候,夜里还有守夜郎巡逻。 只是那些乡绅也不是傻子,规定只能住宿,不包餐食,而且每位秀才,不得带家眷亲属,仅能住一年,一年之期一到,都得搬出文社。 这同前世的寄宿学校相差无几,只是没有老师教课,全靠学生自觉。 不过,近日他忙於调查连翘旧事,早出晚归,行踪不定,极少与社中同窗碰面,也有好些日子未曾见过徐后继了。 “徐掌柜这般问,莫非是出事了?” “咳——” 徐一方重重嘆息一声,捋著胡茬,娓娓道来:“前几日老夫去探望犬子,见他身形消瘦、精神萎靡,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老夫几经追问,他才扭捏著说出,原来是有了心上之人。只是那女子家世不凡,他心中自卑,只能暗自牵掛,日日愁眉不展。 本想劝他暂且回来调养身心,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老夫担心他心绪激动,再出什么岔子,也没强求,便想著每日送些药膳给他,补补身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带著几分无奈:“这几日老夫正好有要事缠身,脱不开身,家僕粗鄙,去了恐打扰诸位公子清净,思来想去,便想请贤侄帮忙。” “……” 陈鸣沉默片刻,心念飞速流转,確定对方没说实话。 家僕探望自家少爷,本就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他在文社这些时日,见过不少学子带青楼女子回来过夜,也未见有人说过“打扰”二字。 这般说辞,不过是託词罢了。 念及此处,陈鸣只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徐一方见陈鸣不为所动,心中反倒有些诧异。 他迟疑片刻,心下一横,抬手朝著门外招了招,唤来一名家僕,凑到其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又挥手示意他退下。 “老爷!” 片刻功夫,那名家僕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著三锭白花花的银子。 徐一方指著托盘上的银子,语气带著几分试探,“贤侄,只需三日,这三两白银,便作为你的差遣费用,不知意下如何?” 他对陈鸣仅有一面之缘,不过也清楚,若是真有家財,对方也不会这般穿著,所以才敢这般行事,至於为何说话小心,是怕遇上个性子穷横的,所以说將报酬说是差遣费用。 可惜了。 陈鸣缓缓起身,抬手稍一拱手,不容置喙:“徐老爷,非是在下不愿帮忙,实则是学业缠身,不便受託,还望海涵。”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 这三两银子,可抵得上他好些日子开销,只是对方避重就轻,有所遮掩,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见陈鸣要走,徐一方脸上顿时露出急色,连忙伸手拦住去路,语气苦口婆心,又带著几分急切,不由分说地拉著他的衣袖,將他重新按回座位上:“贤侄留步!留步啊!” 陈鸣饶有兴致地看著对方,徐一方见此,訕訕一笑,忽的想到什么,忙道:“贤侄稍等片刻,稍等片刻!”说著出门一拐,不知做什么去了。 片刻之后。 徐一方匆匆而返,怀里捧著个黑匣子。 “贤侄,你看这是什么!” 陈鸣心中微动,伸手接过黑匣。 匣子虽小,却颇有分量,匣內铺著一层柔软的黄绢,黄绢之上,静静躺著一颗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晶体,通体莹润,流光暗溢。 陈鸣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沉声问道:“这是?” 徐一方面有得意,捋了捋胡茬,缓缓开口:“贤侄有所不知,这便是你方中第二位药材——石中泪。 此药材並非是什么矿石,而是深山古洞之中,乳石千年滴落成液,受山川之气滋养凝结而成,十分难得。” 陈鸣眉头一皱,却没有半分欣喜。 “徐老爷,若真要在下帮忙,也並非不可,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著对方,一字一句道:“徐老爷可否对在下言明,令郎究竟出了何事?” 第5章 女鬼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徐一方的话语落定,陈鸣听罢,生了几分兴致,“徐掌柜的意思是,有害人的女鬼缠上了徐公子?”人有好坏,鬼也有善恶,所以遇见害人的鬼祟,並不为奇。 “正是!” 徐一方微微頷首,“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犬子近来形容枯槁,精气神已失其二,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绝非心中鬱郁所致,反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阳气去,耗得快要脱了形啊。” “那徐掌柜可知那女鬼来歷,实力几何?” 徐一方摇头。 他曾反覆追问,可徐后继像是著了魔一般,只说是心慕朱门小姐,如何如何,与女鬼无关。 陈鸣有些不解,“既这般危急,为何不將此事稟告给社长?” 人命关天,怎么不立刻找僧道来把那女鬼给捉了? “千万不可!” 徐一方猛地抬手,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万万不可將此事宣扬出去!我儿正值少年,前途可期,若是被人知晓他被女鬼缠上,到那时,他的名声、前程,便全都毁於一旦了啊!” “嗯——” “徐掌柜说的有理。” 陈鸣还有些没弄明白,又问道:“那徐掌柜为何不亲自去——” “哎——” 问及於此,徐掌柜面色一暗,解释道:“贤侄有所不知,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想我徐家世代药肆,才有这般光景,可犬子却是一心想要求取功名,对这家中经营,一点都不上心。 加上他娘早故,所以这父子二人关係一般,我知他性子,若我去送,怕是会適得其反,一言不合就將药膳给倒了。” “为此,我这是日夜焦虑,寢食难安啊!” “徐掌柜稍安勿躁!” 陈鸣隨口一问,道:“照这么说,这药膳,是作补全亏空,回补阳气之用?” 徐一方脸上闪过几丝尷尬,不过事到如今,若是不將实情和盘托出,他也知道无法善了。 “不是!” 徐一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是……是壮阳之药!” “???” 徐一方见陈鸣这般模样,连忙急著解释:“这药膳名唤金枪不倒汤,里头加了淫羊藿、肉蓯蓉一眾壮阳之物,只要喝上一盅,便是濒死之人,也能瞬间龙精虎猛,金枪不倒!” “那徐掌柜的意思是——” 陈鸣心头猛地一跳,已然猜到七八分。 徐一方脸上有些不自然,却还是重重点头:“正如贤侄所想!” “其实老夫也非空穴来风,男阳女阴,本就相生相剋,女鬼阴寒之体,若遇犬子这般被壮阳药滋养的阳刚之气,再经交媾,阴气必被耗损殆尽。” “阴邪无存,那女鬼自然会魂飞魄散。” “就这般简单?” “不错!” 陈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举著实开了眼了。 “徐后继,真猛士也!” 陈鸣面上不动声色,当即抬眼应道:“此事,在下答应了。” …… 崇文社。 青砖黛瓦,行色匆匆。 癸巳房。 “砰砰砰!” 门口站著一位举著托盘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唇红齿白,眉眼清秀。 少年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公子,公子!小的给您送来了您最爱吃的鹅脯,您快开门!” “滚!別来烦我!” 屋內传来一声喝骂,声音沙哑乾涩,有气无力。 少年僕役鼻尖一酸,带著哭腔苦苦哀求:“公子,您就吃点吧,您要是再不吃东西,身子该垮了,老爷要是知道,会打死小的的!” 对方无动於衷,似是听惯了这样的说辞。 就在此时。 “行了,你退下吧。” 一声清润的声音,忽然在少年耳边响起。 少年闻言,浑身一僵,连忙擦掉脸上的泪水,转头望去,就见身后迴廊站著位年轻男子,身著素衫,束髮戴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手中还拎著一个乌木漆盒。 “你是?” 陈鸣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漆盒,“我是甲申房的陈鸣,受你家老爷所託,来送药膳。” 那少年面露疑惑,见对方手中食盒款式,连忙恭敬行礼,“陈公子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只是我家公子这些日子心性烦躁,不肯进食,任凭谁劝都不听,这药膳……” 陈鸣闻言,轻笑出声,“无妨,此事交给我便是。” “你先下去吧!” 少年见陈鸣神色从容,不似说笑,心中稍定,道了声“是”,微微躬身,捧著托盘,转身退下了。 陈鸣抬步上前,目光扫过四下,对著房门道:“徐公子,我是甲申房的陈鸣,受徐老爷所託,特来送药膳上门,你快开门,若是凉了,便没效用了。” 屋中的徐后继闻言,身形一怔,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与倦怠,低声应道:“陈公子?此乃徐某家事,与你无关,这药膳,你便自己拿回去吧。” 陈鸣心中腹誹,他可没女鬼帮忙。 念及此处,陈鸣又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徐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不想此事闹得整个崇文社人尽皆知,那最好將门打开,否则——” 话音未落。 “哐啷——” 房门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门前立著位身形佝僂,面无血色的年轻男子。 陈鸣稍有诧异,目光扫过房內——房中昏暗,唯有一盏孤烛在案头摇曳。 还未待徐后继开口,陈鸣径直从他身前掠过,將手中的漆盒放在案几上,语气乾脆利落: “赶紧!趁热喝了!” 岂料! 徐后继突然跟发狂了一般,猛地扑上前来,双手死死扯住陈鸣,声音沙哑嘶吼:“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失怙之辈,怎敢出言要挟於我!” 陈鸣眉头一皱,这齣口就带上家人,看来这家教確是有问题,不过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这人早已被那女鬼迷得神魂顛倒,自己亲爹话都不听,他再多说亦是徒劳。 他手腕轻轻一挣,徐后继身形本就消瘦,直接逼的踉蹌后退,重重跌倒在地。 陈鸣瞥了徐后继一眼,语气平淡,“徐公子,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若在下不小心將事情宣扬出去,你將房门一闭,自然无妨,可这丟的,是你父亲的顏面,还有这崇文社数十年的名声啊!” 陈鸣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徐后继,“你说,在下可有说错?” “你——” 徐后继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身,手指著陈鸣,嘴唇哆嗦著,如鯁在喉,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若真是因倾慕朱门小姐,茶饭不思,衣带渐宽,传出去或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可其中真相,唯他自己知晓。 如果此事暴露,岂不是害了绣娘? 好半晌,徐后继才颤颤巍巍说道: “我喝!” “请自便!” 说罢,陈鸣乾净利落地转身出了房门。 第6章 亭前宴 甲申房。 陈鸣站在案前,开口吩咐道: “钱伯,你去请壬子房的卢况与乙卯房的谢文成,到滴翠亭一敘,就说我备了薄酒,请他们赏光!”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你去忻乐楼备一桌一汤三割,加上一坛今遇春。” 那被称作钱伯的中年男子,一身青黑短褐,闻言闪过一丝惊愕,平常节俭的公子,怎的这般大方起来,来不及多想,他连忙躬身垂首,恭敬应道: “是,公子!” 话虽如此,可身子却没挪半步。 陈鸣见状,先是一怔,隨即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方才想起什么。 他抬手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锭银子,指尖一扬,银子便稳稳落在钱伯怀里。 “拿去!” “多出来的,便算你往日奔走的辛苦钱。” 以往没钱,一文钱恨不得掰开两半花,如今手里有了银子,就没必要这般委屈了。 钱伯见了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连连躬身叩谢,声音里满是欢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恩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將银子揣进怀中,又行了一礼,才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陈鸣抬头看了眼天色,从广全堂出来时,已是下午,著实是盛情难却,回来便迟了些,等他拎著食盒回到崇文社时,正好撞见书童心急如焚。 而他方才宴请的二人,並非无的放矢。 门溪县令,名唤卢泓,乃是大胤寧熙三年进士及第,家世殷实,在地方上颇有声望,那南三復,便是娶了卢泓之女卢月华为妻,算是攀附了官亲。 而壬子房的卢况,虽与卢泓只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亲戚,可也算是卢氏宗亲。 更要紧的是,卢况与原身本就有些交情。 至於乙卯房的谢文成—— 有一日,陈鸣曾偶然撞见谢文成在院中古柏下闭目养神,搬运周天,与其他抱著书啃的书生截然不同,心中一时好奇,便上前询问。 谢文成性子爽利,也不吝嗇,见他想学,便將自己祖传的吐纳导引之术,教授於陈鸣。 可谁也未曾料到,陈鸣在修行方面颇有天赋,不过短短十数日,便完成了百日筑基,此事气得谢文成好几日辗转难眠。 念及於此。 陈鸣收回目光,此刻暮云初合,晚霞欲醉,是个好时候。 …… 滴翠亭。 灯火昏昏,水波漾漾。 亭子白石为栏,四角飞檐,四面皆有曲桥相通,跨水接岸,远远望去,恰似浮在水面一般。 陈鸣踏上曲桥时,远远便见亭中灯火微明,卢况与谢文成正站在亭前。钱伯亦立在亭侧,身侧还站著两人的书童,皆是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崇文社中有个规矩,若书生家中有书童,便由书童隨身伴读,伺候笔墨,若是无书童的,便由文社统一分配,妥帖照料。 “公子!” 钱伯见陈鸣走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行罢便悄无声息地站至陈鸣身后。 “嗯——” “陈兄,这顿酒,顶得上三日功夫啊!” 二人都知,陈鸣平日是以代写书信,帮人抄写获得报酬,这一汤三割,外加一壶美酒,得花不少银子。 陈鸣目光落向亭中二人,拱手道:“谢兄哪里话,在下感念两位兄台平日情谊,特备薄酒一杯,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卢况身著锦缎长袍,手中攥著把素麵摺扇,谢文成则是一身直裰长衫,束髮戴簪,面容清秀,眉眼间透著几分出尘之气。 “呵呵——” 谢文成轻笑出声,未等陈鸣这个做东的开口招呼,便自行寻了席位坐下,伸手提起酒壶,给自个儿斟了一杯今遇春,酒液澄澈,映著亭中微光。 他举著杯盏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陈兄这般破费,莫不是遇到什么修行的麻烦了?” “呵呵——” 陈鸣见对方这般隨意,也不计较,转而对著卢况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桌上佳肴已温得正好,酒香混著菜香,著实愜意。 陈鸣一边给卢况斟酒,边开口解释:“还是瞒不过文成。不过方才你所言却是错了,白日我受了广全堂掌柜所託,给他儿子送膳食,连送三日,共计三两酬银。” “我心想不过是举手之劳,便接了这差事。” 此言一出,亭中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卢况攥紧手中的摺扇,见亭中並无外人,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兄说的广全堂掌柜之子,可是癸巳房的徐后继?” 就连一旁素来淡然的谢文成,也敛了笑意,直直望著陈鸣。 陈鸣心中微动,不动声色问道:“怎么,出事了?” 卢况用摺扇掩著,小声说道:“陈兄连日忙碌,怕是未曾察觉,近来文社里总透著一股凉颼颼的寒意,白日里也常刮些无名阴风。” “……” 见陈鸣神色平静,谢文成也插嘴道:“不知谁传的谣言,说是文社闹鬼了,还说是只女鬼,就是癸巳房的徐后继引来的!” 他说的紧张,可言语中却没有半分害怕,反而透露著几丝兴奋。 卢况见说话被打断,也不介意,他可是知道对方也是世家子弟,继而再道:“陈兄没瞧见?这几日好些屋子都空了,都嚇的跑回家避祸去了!” “此事社长可知?” “自然知晓!” 陈鸣立刻反应过来,谣言而已,社长自然不放在心上,除非—— 闹出人命! 只是没想到,徐氏父子那般小心翼翼,生怕透露丝毫,可这消息,早已在文社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压下心中思绪,“我白日见过徐兄,他看上去倒无大碍,只是面容瞧著有些憔悴。不过,其他同窗都走了,为何你们不走?” 说到此处,谢文成脸上竟显出几分意兴阑珊。 他轻声嘆道:“不瞒陈兄,不日我便要离开门溪了。” “此话怎讲?” 谢文成霍然起身,负手立在亭边,望向沉沉夜色。 亭外风影微动,树影婆娑,夜色如墨,只几点疏星掛在天边,淒清得很。 “陈兄知道,我本是世家子弟,因家道中落,流落门溪。前几日,我忽得家书——家父突然病逝,家母悲痛过度,也去了。” 陈鸣面容一怔,开口安慰: “谢兄节哀,斯人已逝,万勿保重!” “哎——” 谢文成喟然长嘆,夜风袭来,吹得他额前髮丝扬起。 “我本一心向道,只盼能得片清净,奈何家父执意要我走那科举正途,半分不由我,如今双亲已去,这科举——不考也罢!” 谢文成声音轻淡,却藏著掩不住的哀伤,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到如今,我便想舍了这学业,出去寻访名山,拜师修行!” “这样也好!” 陈鸣点头,忽的抬声唤道:“钱伯,速取笔墨纸砚!” “是!” 立在亭侧的钱伯一脸莫名,却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出了亭子。 亭中顿时静了几分,卢况与谢文成二人皆是一脸不解。 片刻之后。 钱伯便捧著一个乌木托盘匆匆折返。 陈鸣提笔,將自连翘处得来的斩三尸灭九虫的法门,抄录其上。 “谢兄,此去经年,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方能再见。我也无它可赠,便赠你一道服饵法门,助你修行,愿你此去,能拜得仙门,勤修不輟,功行圆满!” 谢文成看著纸上未乾的字跡,一时哽咽,重重点头。 “多谢!” 一旁卢况见此,心中顿觉气闷,连忙拉著二人落座,亲手给二人斟满酒盏,“今日相聚不易,莫要谈这些伤心事,来来来,莫负这良宵!” “满饮此杯!” “请!” “……” 第7章 谋划 翌日。 一夜无话。 陈鸣再醒来时,已躺在床榻上。昨夜之事只记个七七八八,依稀是钱伯同卢况一齐將他抬回来的。他想要起身洗漱,却觉浑身气虚软弱,胸胁之间滯涩不畅。 思索片刻,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想来是昨日饮酒,激得那蛰伏在体內的虫祟不安,才这般反应剧烈。 便在此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声清晰的叩门声。 “公子,公子!” “何事……” 陈鸣声音发虚,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卢公子来看你来了!” 陈鸣咬牙撑著身子,挣扎著下床更衣。 “哐啷——” 他取下门閂,只见钱伯立在门外,卢况手提一只食盒,静静候在一旁。 卢况刚想开口,见陈鸣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立刻上前扶住,半搀半扶,將他重新送回榻上。 “陈兄,你这样子,莫非昨夜女鬼来寻你了?” “……” 陈鸣忍俊不禁,见卢况一脸戏謔,轻声解释,“哪来什么女鬼,昨夜我一觉到天明,连梦也未曾做一个。倒是卢兄,这般早便过来,所为何事?” 昨日回来时,他便將那面驱邪宝镜悄悄掛在床榻一侧。若是真有邪祟敢来,有此镜在,谅她也不敢近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卢况连声道,鬆了口气,“我特为你送早食来。昨日你说有事寻我,我一直记在心上。” 一说到正事,陈鸣精神一振,撑起身道:“多谢卢兄掛心。实不相瞒,我有位朋友,被南三復横刀夺爱,日夜难安,可他又没什么本事,便托我来向你打听。”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神色,“卢兄乃是卢县令宗亲,那南三復就算再强横,见面也得称一声族兄。依卢兄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哦?” 卢况眉头一皱,叩了叩榻边的案几,並没有多问,只沉声道:“话虽如此,可我与对方並未太多交集。” 他顿了顿,面露鄙夷:“陈兄也知道,我与南三復未有交集,他不过仗著一副好皮囊,便哄得我族妹死心塌地。我叔父本就极疼爱女儿,看在族妹的面上,即便心中不满,也多半不会多加苛责。” “这等事情,就算是告到县衙,怕只会自找麻烦!” 卢况说著,言语颇为感慨。 南三復堪称门溪美男子,又有万贯家財,那个女子见了不动心? 陈鸣忽的抬眼,语气沉了几分:“话虽如此,若是卢小姐与他生了嫌隙,那卢县令可还会容忍於他?” 卢县令的正妻曾在仕途上多有帮助,可红顏薄命,只留下卢月华一个女儿,卢泓將其视若掌上明珠,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样问,更何况,他还有知道一些其他的隱秘。 “陈兄何出此言?” 陈鸣望著卢况,如果他不是对方的酒肉之友,怕是也不知道,对方见自己族妹姿容,心自生狎,恨不得能欢愉一场,这等事,还是卢况醉酒之后,不经意说出来的。 “卢兄,古语有云: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 陈鸣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卢况,问道:“如果南三復没了他那张脸,那卢小姐还会留他?” “这——” 卢况闻言,欲言又止。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话中含义,他万万没想到,陈鸣想的不是什么息事寧人的法子,而是想著如何对付南三復。 卢况猛地望向陈鸣,却见对方面色苍白,双眼炯炯,不似在开玩笑。他身子猛地一怔,脸上满是惊愕,忙抬眼扫了扫四下,见只有钱伯远远候在门边,才鬆了口气。 如果族妹將南三復给休了,没了他叔父照拂,怕是不要多久,南家就会被有心之人蚕食殆尽。 到那时,他未曾不可藉此机会与族妹好一番亲近? 想到这里,心中慾念丛生,他往前凑了凑,带著几分急切: “陈兄,莫非你有法子?” “自然是有,只是还需卢兄出面!” 卢况闻言,立时抱拳,道:“但凭陈兄吩咐!” 陈鸣微微頷首,抬手指向书桌一角:“你將此物,悄悄加在南三復日常膳食之中便可。”那是他从徐一方那里討来的一种名为鉤吻的药材,它还有个俗名:断肠草。 “你要下毒?” 卢况豁然起身,身子微微发颤,面上满是惊惧,伸手指著陈鸣,声音都变了调,“陈兄,这可使不得!大胤明律,故意害人者,当处以斩刑啊!” “非也!” 陈鸣缓缓摇头,出言解释,“此物名为鉤吻,性子虽烈,却並非全然是毒。若是外用,可破积拔毒、祛瘀止痛,若是內用——” 卢况心头一紧,急声追问:“內用如何?” “肌瘦、面肿,脱髮,早衰。” 陈鸣字字清晰,语气里无半分波澜。 卢况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两步,他忙稳住身形,又上前几步,凑到陈鸣身侧,压低声音:“陈兄,这南三復究竟做了什么?莫不是掘了你好友祖坟,竟要这般折辱於他?” 陈鸣淡淡摇了摇头,未再多言。 卢况见此,面色几经变换。 这南三復,生的气宇轩昂,貌若潘安,还有万贯家財,是不少女子眼中的如意郎君,若非如此,他堂妹又怎会瞧得上对方? 思忖再三,卢况终是不放心的再问道:“若是被人发觉,那——” “放心,此药无色无味,生效全看药量多少!” 卢况死死盯著陈鸣,见其神色不改,终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青瓷小瓶,轻轻將其揣入袖口,又拢了拢衣摆,生怕被人发现。 “我回去考虑一番!” 说完,他对著陈鸣拱手,便转身朝著房门走去。 陈鸣见此,面无波澜。 他哪有什么好友,不过是在点卢况罢了。 对方色慾薰心,惦记他那族妹,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旁人只当笑耳罢了。 突然。 卢况脚步一顿,竟又转身走了回来,从袖口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语气稍缓:“对了,陈兄,忘了与你说,今日一早,文成便收拾行装,离开了门溪。” “他知你不胜酒力,昨日见你醉倒,便嘱託我將这本小册给你带来。 最后。 他顿了顿,又细细打量了陈鸣一番,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与悵然,轻声道:“陈兄,你变了。”往日的陈鸣,哪里敢这般对他说话? 说罢。 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公子——” 候在门前的钱伯见卢况神色匆匆,不知发生何事,连忙进了房间。 陈鸣嘴角微扬,缓了缓神,勉强撑著虚弱的身子,微微抬了抬手,虽声音虚浮,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吩咐道:“钱伯,將那小册,拿过来。” 钱伯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道: “是!” 第8章 召请法 陈兄: 见字如晤。 煌煌十八载,书剑两无成。 双亲归故里,方知我此生。 余得蒙陈兄亲赠法门,铭感五內,无日敢忘。文成虽旧家子弟,可亦有祖荫,小册中记载一道法术,虽不敢言珍,然亦承自先人,愿奉与陈兄,聊表寸心,望不负厚谊。 陈鸣端坐榻上,將小册中夹著的书信细细翻看,心头悵然,久久难平。 谢文成性格不羈,平易近人,不像那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酸秀才,对方见他自己对修道感兴趣,主动將这祖传的归元导引术传授於他。 如今对方孤身远行,寻仙访道,临別之际,又赠了他一道祖传的法术。 哎—— 陈鸣摇头苦笑,目光落在掌中小册上。 这小册上记载的是一门召请之法。 说是法门,其实跟普通的供奉区別不大。 不费修为,只是挑时辰,財力。小册记载,只需在每月晦朔之日的子时,选一偏僻清净处,设坛,焚香、设酒食,请来附近开智的精怪,魑魅,而后祝告所求之事。 月终之日,曰晦,阴气极盛,月始之日,曰朔,阳气初生。 此二日:鬼魅不敢隱,神明易感通。 如果对方肯受供品,便是应下了所託之事,自是皆大欢喜。 陈鸣看了眼这酒食要求,眉头微扬,没想到这供品写的这般详细,点明供酒要价值十两一坛的美酒,供食要三鸡,黄金鸡,桶子鸡,葫芦鸡。 这—— 陈鸣不由失笑,这么喜欢吃鸡,这法术该不会是狐狸传下来的吧! 不过此法来得正是时候。 主药已得其一,另外还需水龙贯中与紫灵砂。 先前徐一方提过南家或许藏有这两味药材,不如先去探探虚实,若真有,便借来一用。 “钱伯!” 门口候著的钱伯闻声,立时轻手轻脚转身进房,躬身垂首,恭敬道:“公子!” 陈鸣抬手,將掌中小册仔细收好,又从怀中取出几锭银子,放在榻旁矮几上,他出言吩咐:“你去忻乐楼,预订一桌福宴,另外还要加一坛今遇春,黄金鸡、桶子鸡、葫芦鸡各一只!”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你再去备些香烛,三日后要用!” 三日之后,便是晦日,第四日便是朔日。 “是!” 钱伯躬身应下,上前將案上银子收好,却未离去。 他犹豫片刻,小心问道:“公子,你这是遇到什么大喜事?” 福宴是忻乐楼的招牌,有荤味八盘、素菜五碟、乾果五碟、水果五碟、面饭三色、汤品三盏,还送酒水,但一顿开销得三四两,如果不是有什么大事,就算那些有钱人也捨不得啊。 陈鸣见状,连忙抬手打断,“不必多问,这桌福宴,並非用来宴请友人。”要不是他握著十两黄金,也不会这般阔绰,事以心成,多桌宴席,算不了什么。 “小的明白!” 钱伯闻言,连连点头。 “哦,对了!” 陈鸣忽的想到什么,吩咐道:“昨日我答应了广全堂的徐掌柜,帮他给癸巳房的徐公子送膳食,你去订宴席的时候,顺便替我將药膳送去!” “若是对方问起来,就说我今日身体不便!” “是!” 钱伯不敢耽搁,躬身告退,轻手轻脚带上门。 此时天已放亮,街上已人来人往,他不敢放慢脚步,径直朝著忻乐楼的方向而去,心中只想著儘快办妥公子吩咐的事。 待行至一处街角,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这位老丈,且慢一步!” 钱伯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来。 就见熙攘的人流当中,站著位普通寻常的灰袍老道。 钱伯不敢怠慢,在门溪县,这僧道之流可是少见,他不敢轻易得罪,他连忙躬身打著招呼:“见过仙道!” “不知道仙道找我有什么事?” 那老道並未回答,上前几步,“你要去哪?” 不知为何,钱伯竟如实说道:“回稟仙道,我家公子让我去忻乐楼预定一桌福宴!” “哦?” 那老道捋著发白的鬍鬚,再问道:“订宴席做什么?” “我家公子没有说明,只说不是邀请友人,对了,他还让小的再买美酒一坛,黄金鸡、桶子鸡、葫芦鸡三只!” 那老道眉眼一挑,再问,“可是三日之后?” “正是!” 老道微微頷首,似是猜到陈鸣想要做什么,隨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吩咐道:“將此符交给你家公子,告诉他,此符可制鬼神!” “是!” 钱伯迷迷糊糊的接过黄符,指尖刚触到符纸,便觉一丝滚烫,待他神志渐渐清明,猛地睁眼再看,方才站在眼前的老道,竟已没了踪影。 两旁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唯有他,直愣愣站在街口,未曾挪动半步。 此刻的钱伯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身子轻得要隨风飞起,可日光一照,一股暖意遍布全身,方才那股虚浮感瞬间消散,身子反倒变得沉实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將手中黄符凑到眼前。 只见符纸上,用硃砂勾勒著一位身披甲冑,持铁鐧、水旗的鼠首人身的將军。 怪哉!怪哉! 钱伯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神將,心中惊惧,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反覆响起,不停提醒著他,务必將这张神符,交给公子,不可也半分差池。 钱伯此刻却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將神符揣入怀中。 他这才想起自家公子吩咐的差事,不敢耽搁,辨了方向,朝著忻乐楼走去。 …… 街口,麵馆。 “小二,结帐!” “好嘞!” 一位灰袍老道突然起身,用袖袍擦了擦嘴角,从袖中取三文铜钱放在桌上,起身便走。 “秽物,不吃!” 老道身形一滯,口中喃喃,“关你何事!” “拘魂制魄,违律!” “嘿——” 老道无奈,“你是贫道身神,我不知道?” “不吃五穀!” “行吧!” 老道无奈妥协,他早已辟穀,不食人间五穀,可下山三年,头次在门溪见到祖传手艺——阳春麵,一时未把持住,竟被抓了个正著! “书生!弟子?” “呵呵——” 老道反笑:“你怎么才看出来?” “……” 长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任谁也没注意到,那老道只迈出一步,身子便已晃出数丈,不过片刻功夫,就消失在人流当中。 第9章 绣娘 崇文社。 院中草虫切切,鸣声细碎, 整个文社,早已是灯火尽熄,可没想这癸巳房的窗欞,竟透出一点昏黄,在夜色中摇曳,映得窗纸上的人影,晃动不止,忽明忽暗。 房內。 徐后继一袭青色锦袍,身姿挺拔,不见半分深夜倦怠,反倒精神矍鑠,眼神发亮。就见他时不时驻足,望著窗外,眉头微蹙,目光里藏著几分焦灼与期盼。 在他身后,有一书案,案上摆著两个漆盒、几卷诗书与一盏烛火。 徐家世代开堂卖药,可惜徐后继志在科举,对家中药学经营未曾过问。 昨日他吃了那“金枪不倒汤”,与绣娘欢愉一夜,竟毫无倦意,反而精神焕发。他只当是家中特意备下的药膳,弥补亏空,不疑有他。 方才钱伯送来药膳,他也没有太过为难,收下后还赏了银子。 此刻的徐后继吃完药膳后,浑身透著一股躁动,却又无处发泄,只得在屋中来回踱步,他心中纳闷,往常这时辰,绣娘早该来了,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是不是生了什么意外? 突然。 “呼——” 一股阴风穿过迴廊。 方才还咿咿呀呀、不绝於耳的虫鸣,顿时收住了叫声! 周遭一下子陷入死寂。 徐后继心中一凛,不惊反喜,大步朝著房门口走去。 他刚站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不可闻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三下轻叩房门的动静,不重,却格外清晰,在这沉沉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咚咚咚——” 敲门声落,一道清冽的女声隨之传来,柔婉中带著几分幽怨,轻轻唤道: “徐郎——” 还未等徐后继取下门閂,就见一道若隱若现的身影,如烟雾般穿透房门,悄无声息地飘入房中。 “砰——” 一声动静,平地生烟,待白烟散去,那虚影渐渐凝实。 不过片刻,一位身姿婀娜、身著碧衫,腰系黄裙的女子,便如荷花立在房中。 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眉眼含情,只是面色稍显苍白,不过烛火昏黄,却也不易察觉。 徐后继转头一看,见来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绣娘,忙大步上前,將其搂入怀中。 “绣娘,你怎才来阿!” 被唤作绣娘的女子靠在徐后继胸膛上,闻听此言,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原来昨夜她与徐后继欢愉一场,本是想继续吸他精气,却万万没想到,床榻之上的徐后继竟一改往日的木訥,变得勇猛异常,反倒折腾得她魂体发虚,险些溃散。 今日提前来到文社,就想换个书生尝尝味道。 可谁料,近来文社中关於女鬼谣言愈盛,留在社中的书生已然不多。 她在社中悄无声息转了半圈,才在甲字號房寻到一位正在熟睡的书生——那书生虽长得不算丰伟,可面容清秀,精气神俱佳,是个適合採补的好人儿。 她本想如往常一般,穿墙而入,轻轻唤醒对方,对方欢好! 她也不怕被拒,毕竟,岂有书生不好美色的道理? 自己可不就是被书生给姦杀的么? 却未曾料到,那书生床榻之上竟悬著的一面铜镜,在她踏入房中剎那,镜面忽的射出一道精光,瞬间將她的魂魄打散了几分。 万幸那铜镜只护著那一间房,並未追逐! 否则,她今日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片刻。 绣娘敛去心思,抬手用纤纤玉手抚著徐后继的滚烫胸膛,语气温柔婉转,带著几分娇嗔:“今日奴家偶有琐事,徐郎,莫不是生气了?” “怎会?” 徐后继满眼怜意,也不废话,径直將绣娘拦腰抱起,脚步急切地往房內一侧的床榻而去。 绣娘靠在他怀中,眉眼含情,蠢蠢欲动。 她方才被甲字號房的铜镜伤了根本,正需精气滋养。二人郎情妾意,言笑晏晏,转瞬便相拥著上了床榻,床被一盖,房中烛火愈加恍惚。 …… 灯火摇曳,被浪翻腾。 不知隔了多久,徐后继满头大汗地探出头来,脸上满是酣畅的满足,气息虽有些急促,眼底却依旧发亮,药效的余劲未消。 反倒是女鬼绣娘,原本想採补徐后继一番。 可此刻她却像是一朵被狂风摧残过的花儿,面色比先前更显苍白,虽眉眼间带著几分残存的欢愉,身形却变得若隱若现。 看这模样,这哪里是她採补徐后继,反倒像是被对方採补了一般。 徐后继伸手抚上绣娘的青丝,意犹未尽: “绣娘,再来一次?” 绣娘闻言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声音怯怯的,带著几分哀求:“徐郎,別了……奴家这身子,可禁不起你这般折腾了。” 徐后继闻言,訕訕一笑,也不再勉强。 过了好一会儿。 绣娘缓过神来,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徐郎,这两日你为何……这般厉害?奴家都要被你折腾惨了。” 徐后继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得意,眉梢微扬,“绣娘莫非忘了?” “我徐家乃是家传药肆,先前给你寻来的天泽水,便是我家的宝贝。我父亲知我连日苦读,身子亏空,便著人送来滋补药膳,助我恢復精气,强健体魄。” 说著,他抬手指向墙角书案,“看,那漆盒盛的便是我父亲著人送来的药膳。” 绣娘循著对方目光看去,见案上確是摆著两漆盒,便也不再追问。 她话锋一转,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开口唤道: “徐郎!” “嗯?” “方才我来途经一处院子,见到一位书生正与一位青楼装扮的女子嬉闹,举止放荡,不知廉耻,不知徐郎认不认识,若是认识,可要少与他来往才是。” 徐后继眉头一皱,文社虽规定不得带女眷入內,可读书之人,偶尔逛青楼、以文会友,兴尽之时,带好友归来小聚,亦是常事。 便是社长知晓,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只是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断不会这般放肆。 “你说说,是哪个房的书生,明日我便讲事情稟告社长!” 绣娘抬眸,急忙答道:“甲申房外。” “是他?” 徐后继眉头紧皱,昨日一见,令他记忆尤深。此刻再听绣娘提起,心里那点火气顿时散了,淡淡道了声,“不认识。”便侧过身去,头一歪,竟径直睡了过去。 独留下绣娘一脸莫名,不知何故。 第10章 除鬼 三日之期已至。 广全堂。 药香氤氳,人来人往。 掌柜徐一方正指点学徒分拣药材,忽的抬头,就瞥见门口,有一道青影站在人群当中。 他心中一喜,忙將手中药材递给身侧学徒,匆匆吩咐几句,便快步迎上前。 一把拉住陈鸣的手腕,径直往后院去。 “贤侄,可算来了!” 到了后院。 徐一方请陈鸣落座,抬手招了招,对院外下人喊道: “备茶!” 陈鸣拱手,声音略有些沙哑:“徐掌柜,昨日我身子不爽利,只得托老僕代为送膳,还望徐掌柜莫要见怪。”这虫子著实有些厉害,让他连床都下不来,今天才稍好些。 徐一方连连摆手,脸上堆著笑意:“无妨,无妨!”只是他口中虽道无妨,昨日却悄悄派了下人,远远跟著钱伯,直至见药膳稳稳送入徐后继手中,这才回来通报。 “贤侄身子,可好些了?” 陈鸣点头道:“多谢徐掌柜掛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 徐一方略一頷首,从袖口摸出先前那张方子,放在案上道:“贤侄,我託了不少关係打听,南家库房里,確实存著紫灵砂与水龙贯眾。” 陈鸣闻言,不慌不忙的呷了口茶水。 徐一方见他无动於衷,自顾自嘆气道:“只是,想要这紫灵砂与水龙贯眾,难如登天啊。”这两家势力,门溪也没人敢惹,万一对方狮子大开口,能有什么办法? “徐掌柜以为如何?” “贤侄——” 徐一方捋须道:“这几日我也在四处打听,隔壁淄青县有我三两故友,也是做药铺生意,手里还存著些紫灵砂与少许水龙贯眾,若贤侄需要,此事交我来办!” 陈鸣眉梢微动,故作不知,问道:“徐掌柜这是?” 徐一方斟满茶水,脸上满是殷切。他私下打探过陈鸣过往,住崇文社甲字號,学业名列前茅,品行端正,这般优秀,自然要多亲近。 “想请贤侄往后多多提携犬子!” 陈鸣默然不语,先前还在他面前慨嘆,说徐后继不顾家业,一心要苦读圣贤、求取功名,满是惋惜与无奈,可转头之间,又请他往后多照拂几分。 只是徐后继那人,还是算了吧。 “多谢徐掌柜好意,只是在下也联繫了几位好友,说过两日就有消息。” “嗯——” 徐一方闻言,略有失望,道:“既如此,那便过几日再说!” 陈鸣隨即又开口说道:“徐掌柜,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差点忘了!” 徐一方一拍脑门,往门口招手,吩咐道:“去,將药膳取来!” 门外传来应声:“是!” 徐一方转向陈鸣,低声道:“实不相瞒,前两日给犬子送的药膳,药量还不及今日的十之一二!” “事关我儿前途,还请贤侄亲眼看著犬子喝下!” 说罢,他朝著陈鸣作了个长揖。 “徐掌柜放心!” 陈鸣微微頷首,豁然起身,拎著那食盒便离开了。 …… 崇文社。 癸巳房门口。 “咚咚咚——” 陈鸣叩响房门,朗声道:“徐后继可在?” “哪位!” 此时已日上三竿,那声音里还带著困意,显是未曾起身。 隔壁房间的书童闻声赶来,见是陈鸣,忙躬身作揖:“见过陈公子。我家公子昨日挑灯夜读,方才才起,不便见客,还请公子海涵。” 陈鸣嘴角微扬,未做太多计较。 说什么挑灯夜读,怕不是挑灯夜战吧? “哐啷——” 房门忽然打开,徐后继面带疲惫地站在门口。 昨夜他在床上还精神奕奕,不知疲倦,可不知为何,今早一觉醒来,就觉浑身酸软无力,气力全无。 “是你?” 见来人是陈鸣,他脸上的惺忪睡意瞬间敛去,徐后继强压著心中不耐,勉强拱手道:“后继见过陈公子,请。” 他心中暗自腹誹:对方出生不过寒微,仗著字写得好、文章写的妙,才侥倖占了那甲字房。如今自己有佳人相伴、红袖添香,日夜苦读,往后应试,必定不会输给他! 陈鸣可没空理会对方脑子在想什么,他瞥了眼房內,未见异常,也没往里进,只掂了掂手中漆盒:“不必了。徐掌柜特意叮嘱,让徐公子趁热喝了这个药膳。” “辛苦陈公子!” 徐后继略一点头,用眼色示意书童去接。 谁知陈鸣避开书童,將漆盒径直塞到他怀中:“徐公子,徐掌柜说了,今日这药膳,效用比先前更甚,再三吩咐,要看著你喝下去。” 徐后继原本一脸不耐,可一听效用“更甚先前”,哪里还有心思计较这些?前两日,绣娘已是甘拜下风,今日若再饮一盅,岂不是要让她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想到此处,徐后继笑意更甚,朝著陈鸣抱拳: “多谢陈兄!” 说罢,他掀开漆盒,將盒中药盅一饮而尽。 陈鸣一脸正色,拱手道:“徐公子,今日之后,你便是在下第二钦佩之人!” “陈兄这是何意?” 陈鸣笑著摇摇头,转身消失在迴廊。 徐后继与书童二人面面相覷,不知话中何意。 “行了,你先下去!” “是!” 徐后继看了眼怀中漆盒,舔了舔嘴角,带著笑,转身进了房间。 入夜。 今日的崇文社,格外特殊。 癸巳房內,徐后继依旧站在房中等候绣娘。此时他面色潮红,双目炯炯,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便是让他角力扛鼎,怕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忽然。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柔婉依旧:“徐郎——” 徐后继喜上眉梢,连忙上前取下门閂。月光斜斜洒在门口,绣娘素衣薄纱,眉眼温婉,只是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她是鬼魂,只得昼伏夜出,这大半时间都在徐后继这里。 “绣娘,你终於来了!” 徐后继不及多想,伸手便將门前女子揽入怀中,芳香扑面,使得他顿时失了理智。 绣娘浑身一僵,一时愣神。 往日徐后继虽举止亲昵,却素来温和有礼,今日这般急切,竟让她心头隱隱发慌。 “徐郎,你抱得太紧了!” 她轻声挣了挣,声音里带著几分怯意。 “绣娘,我忍不住……” 徐后继声音沙哑,带著难以抑制的急切,闻言连忙鬆开手,可见对方胸前雪白肌肤,呼吸加重,径直將对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而去。 “徐郎,你今日怎这般急躁?” 徐后继低头看著对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狂热,笑著道:“我爹特意为我备的药膳,说效用比先前还好,绣娘,我们来试试。” 说罢,他將绣娘轻轻放在榻上,不等她再说,便急忙宽衣解带。 绣娘坐在榻边,看著徐后继这般模样,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下意识便想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肩头。 “绣娘,別走。” 对方那灼热的目光刺的绣娘心肝发颤,她含羞低头,玉手攥在一起,不做挣扎。 徐后继见此,立刻扑了上去。 …… 交媾关键之时。 绣娘却发觉不对,爱郎身体烫的跟火炉一样,她周身阴气正被一点点耗损殆尽。她本是阴魂,阴气尽则魂魄难聚,会直接化作飞灰! “徐郎,停下!” 可此刻的徐后继已被欲望冲昏头脑,全然不闻身下美人哀求。 “徐郎,求你……放过我。” 绣娘声音带哭,愈发微弱,“我是鬼,抵挡不住你的阳气……” “不!” 绣娘发出一声哀嚎,身体五官,四肢虚实变幻,双眸只剩下恐惧与不甘。她想抓住最后一丝牵绊,可双手却径直穿过徐后继。 阴气尽散,她也彻底魂飞魄散。 夜半。 徐后继脱力睡去,脸上仍有潮红,七窍却渗出血丝,渐渐蔓延床榻,榻边空无一人,仿佛绣娘从未来过。 第11章开始 翌日。 天刚蒙蒙亮,徐一方便已早早在文社外等候,仿佛早有所料,他不由分说,便挥使著下人进到房中,將还剩下半条命的徐后继抬了出来。 一眾学子们见此情形,围拢过来,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 “瞧见没有,那榻上全是血,徐后继整个人都晕过去了,脸跟白纸一样!” 另外一个学子猜测道:“你们说,会不会是女鬼把他吸乾了?” “嘶——” 眾人齐齐低声惊呼,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房中蹦出个面目狰狞的恶鬼,来將他们吸乾。 一旁的钱伯听的真切,他可记得清楚,之前还给对方送过药膳,得了一钱赏钱,见徐后继出了事,他立刻慌了神,拎著食盒,便急匆匆的要去寻陈鸣。 此时的陈鸣正在树下盘坐闭目,周身气息微凝,他所修炼的,正是谢文成家传吐纳导引之术——归元导引术。此术颇为精妙,陈鸣仅用十九日,便成功筑基,迈入修行门径。 筑基既成,便可於体內行小周天搬运之法。 其步有三:一曰凝神入穴,意念沉於下丹田,二曰以意领气,吸气时,意引真气自丹田下行,沿督脉直上头顶百会,三曰气归丹田,呼气时,意导真气自百会沿任脉下行,復归丹田。 书曰:常將一气搬运,鼓河车於九宫之上,运橐龠於曲江之下,则泥丸风生,谷海波澄矣。 可是自打陈鸣筑基之后,每每试行小周天,便觉体內真气运行不畅,脉络堵塞,如遇拦路蟊贼,又似菜虫窃食,將之所引真气吞噬殆尽。 纵使他每日勤练,亦收效甚微。 同修归元导引术,为何谢文成没有提到这种情况? 不过为何今日却是有些不太一样,他方才搬运周天,体內真气头一次如奔腾之河,运转周天,让他神清气爽。往日猖狂的菜虫,也纷纷蛰伏起来,就像是遇见了天敌一般。 突然。 一阵匆匆脚步在耳边响起,接著便是几声惊呼。 “公子,公子!” “不好了!” 陈鸣收敛心神,睁开双眼,“钱伯,出了什么事?” 钱伯放下食盒,看了下左右,低声说道:“公子,癸巳房的徐公子,死了!” “……” 陈鸣眉头一拧,死的不该是那女鬼吗? 这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徐一方下手这么狠? “此事当真?” “这——” 钱伯面露迟疑,低头仔细想了想,当时徐掌柜脸上没有半点悲伤,隨后又带著试探问道:“也可能是还剩著半条命?” 陈鸣知道对方顾忌,出言宽慰道:“钱伯,別担心!” “你仔细想想,若真出了事,徐掌柜早就大闹文社了!” 钱伯仔细一想,自家公子说的也有理,连连点头。 “公子说的是!” “钱伯!” “在!” “这是什么东西?” 陈鸣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 他今早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这么一个荷包,想著除了他的老僕,怕是没有其他人。 钱伯一怔,指著荷包,囁嚅道:“这、这是一位老神仙让小的交给公子的!” “老神仙说里面的黄符可以『制鬼神』!” 陈鸣面色一肃,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钱有钱,你可知错?” “扑通——” 钱伯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对方没有將遇到老道的事情如实稟告,而是擅作主张,將来歷不明的东西偷摸摸放在陈鸣身上。 这不害人吗? 陈鸣不听辩解,从袖中摸出一锭白银,“哐啷”一声丟在地上,当即挥手:“莫说我亏待於你。拿上银子,走吧。” “回老家做个小买卖!” “公子——” 钱伯再一叩首,哀求道:“求公子看在小的尽心服侍一场,再饶小的一次!” 陈鸣摇头,闭目不语。 钱伯见状,登时瘫坐在地,一时没了主意,他岂会不知陈鸣性子,话既出口,断无反悔之理。 “多谢公子!往后公子还请多保重!” 钱伯再叩首,一时哽咽,抹了抹眼角,捡起地上银子,佝僂著身子,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钱伯本是文社拨来伺候陈鸣读书的,可陈鸣意思也很明显,让他拿著这笔银子,离开门溪,另寻个活计谋生去。 待钱伯去远,陈鸣才缓缓睁眼。 “老神仙?” 他心中暗忖:荷包中装的黄符来的蹊蹺,其上是一尊以硃砂绘製的鼠首人身神將,虽模样有些诡异,可整张黄符灵光內蕴,正气凛然,看上去並非是歪门邪道的东西。 是福非祸! 就是不知道『制鬼神』是何意? 他倒不是不信什么神仙之流,只是真正的神仙,都应该在九天之上。凡人见了些会耍戏法的,便高呼神仙,不过是有眼无珠罢了。 钱伯可这般擅作主张、不告而行,实在犯了大忌。 给他银子,赶他走,已是仁至义尽。 若换作心狠之人,拿去见官,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念及於此,陈鸣收敛心神,又重新闭上双眼,此刻不如趁著菜虫退避,多搬运几次周天,通畅经络,运转无间。 …… 两日后。 崇文社东南外一隅。 陈鸣抬眼望了望天,夜色如墨,唯有星斗满天。 夜风呼啸—— 吹得火把左右乱晃,树叶沙沙作响。 “陈公子,可还有別的吩咐?” 忻乐楼一个伙计躬身立在一旁,指了指摆好的香烛供品。 陈鸣微微頷首,还算满意。 这忻乐楼办事周到,不多嘴、不囉嗦,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辛苦诸位。” 说著递过一块银錁子。 伙计连忙笑著揣入怀中,又道:“陈公子,要不我喊几个阳气旺的汉子来给您镇镇场子?保管什么邪祟都不敢近前!” “不必麻烦!” 陈鸣本是藉口祭拜先人,才设此坛,若是被人知晓,他实则是私下设坛作法、召请鬼魅,对方怕是转头就会去告官。 “那成,我们先走了!” 那伙计也不勉强,笑著点点头,便要转身招呼同伴离去。 可脚步刚动,忽又想起什么,快步上前,將陈鸣拉至僻静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公子,看你这般虔诚,想来是盼著科举高中。若是你想保自己一举得中,我倒是有个法子。” 陈鸣刚想回绝,可转念一想,既然这伙计已然认定他是设坛祈福、求自己高中,不如顺水推舟,那便是继续问道: “你有什么办法?” 那伙计见他肯听,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兴致,凑得更近了些,低声道:“隔壁门前县,有一座文昌庙,香火极盛,听说前去祈福的公子络绎不绝。” “更奇的是,但凡去那庙里祈过福的人,皆说能生出过目不忘的本事,读书识字事半功倍。公子若是能得文昌老爷庇佑,诚心祈福,那这解元之位,岂不是手到擒来?” 陈鸣闻言,只缓缓頷首,拱手揖道:“多谢提醒,陈某记在心里了。” 那伙计摆了摆手,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掛齿!”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招呼著同伴渐渐走远。 陈鸣望著远处逐渐消失的灯火,心中暗自好笑:真若这般灵验,趋之若鶩者不知凡几,他们这些人,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吧? 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月色,夜色渐深,时辰差不多了。 陈鸣上前点燃香烛,夜风呜咽,吹得烛火明明灭灭、不住摇曳。青烟裊裊,聚了又散,不多时便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在夜色里。 陈鸣对著坛上香烛供奉作揖,恭敬道:“今日在下特设此坛,备得薄酒素菜,纸钱香烛,不成敬意。” “请四方鬼神、过路妖仙,赏脸降临。在下別无所求,只盼诸位助我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香火供奉,绝不食言。” 话音一落。 夜风忽急,却吹不动徐徐青烟。 紧接著,林间暗处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细听竟似鸟鸣。 “咿咿——呜呜——” 不过片刻,山林间凭空亮起一团团幽绿鬼火。 火中裹著一张张人脸,或喜或怒,或悲或乐,模样可怖。 陈鸣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望著那些缓缓飘来的人脸。只见它们口唇不住开合,发出的却不是人言,儘是鸟声——杜鹃、黄雀、乌鸦、鸛鸟…… 书上曾说,孤魂野鬼所吐鬼语,多为鸟语。 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四下不见一只飞鸟,可那嘰嘰喳喳的鸟叫,却响成一片。 第12章 遇鬼 “……” 这些游魂个个穿著粗布烂衫,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少耳瞎眼,虽皆是恐怖相。 但是实力怕比之前给他带路的丫鬟还要不堪,何况他怀中还藏著宝镜,料他们伤不了他分毫。 “书生,你不怕我们?” 见陈鸣无动於衷,游魂里挤出一个身子还算完整的汉子。 这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敞著怀露著胸,一脸凶相地盯著陈鸣。 陈鸣负手踱步,那壮汉与一干游魂竟下意识跟著后退几步。 “怕?” 陈鸣淡淡一笑,“我乃是门溪秀才。你们生前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公子!” “怎么,死了反倒不会说话了?” “这——” 壮汉一时语塞,没料到陈鸣这般有恃无恐,再看左右,一个个眼睛直勾勾盯著宴席与香烛,半点气势都没有,他心里顿时泄了气。 转瞬便堆起笑,对著陈鸣拱手行礼:“小的李四,原是门溪县北街巷的屠夫,见过陈公子!” “行了!” 陈鸣摆了摆手,懒得听客套话,“今日我请诸位来,是有要事要办。” 他顿了顿,指著身旁宴席与供奉,“若是能办,这香烛宴席,任凭你们享用,若是办不到,就请早早离去,別坏了我的大事。” 李四一边躬身,一边按住身后躁动不安的游魂:“陈公子只管吩咐!我李四別的本事没有,这旁门手段,倒是会些!” “门溪县有一大户,老爷叫南三復,你们可听过?” 陈鸣负手缓步走著,扫了一眼闹哄哄、嘰嘰喳喳的一群孤魂野鬼,倒觉得有些滑稽。 “听过,听过!” 李四连连点头,“南家的家主南三復,还在我摊上买过肉呢!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陈鸣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听说南家如今是门溪大家,库房里藏著不少好药材。我最近正研究药理,需要库房里两样宝药,想借来一用。” “若是你们能办,往后半年,每至晦朔,我都像今日这般设宴招待你们。如何?” 陈鸣斜睨了李四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听这话,一眾游魂瞬间蔫了。 让他们赶兔捉鸟还行,让他们去偷东西? 李四也偷偷瞄了陈鸣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这书生真不要脸,明明是偷,偏要说成借。 “陈公子,这事……怕是难办。” 他面有难色,见陈鸣眼神扫来,连忙解释:“公子您有所不知!我们这些孤魂野鬼,虽说能穿墙入室,活人也看不见,可阳间有阳法,阴间有阴律!鬼祟不得擅闯民宅,违者必被灭形!” 说著,李四抬手在脖子前一横,做了个斩头的手势。 这么严重? 那为何小青连官银都敢盗?! 陈鸣眉头微蹙,也不勉强,只道:“当真一点通融都没有?”他又指了指面前的宴席,“若是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李四一眾游魂都把头摇成拨浪鼓了。 见他们实在办不成事,陈鸣便挥了挥手:“行了,既然如此,你们先退下吧。” 这话一出,李四和身后一群游魂立刻变了脸色。 “陈公子,你看这夜深露重的,怕是也不会再有谁来了。不如把这些供奉和宴席,一併赏给我们吧?” 李四腆著脸上前,一脸討好地劝道。 “怎么?” 陈鸣眉梢一挑,看著他淡淡道:“若是本公子说不?你们难不成还要强抢?” 李四回头扫了眼身后的游魂,再转头看著陈鸣,径直坐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身后一群游魂有样学样,瞬间围成一圈。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给吃的,他们就赖著不走了。 其实真要抢也不是不行,只是他们胆小怕事,知道阴律无情,万一被法官发现,那可是得处以灭形之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但是他们就这般围著堵著,顶多算是噁心人,谁也挑不出错处。 法官来了,他们也不怕! 陈鸣嘴角微扬,没有多说废话,伸手入怀。 “本公子心善,若是此时退去,便不在追究,不然——” 那宝镜亮相那一刻,便引起一干游魂骚动,他们虽然没见过这般精美的法器,可瞧著陈鸣这般有恃无恐,怕还真有什么制他们的手段! 陈鸣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李四身上。 李四不敢与之对视,立刻转过头去。 他虽是个屠夫出身,可生前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倒也有几分见识,不然也撑不起这群游魂的话事人。 李四余光偷偷瞥了陈鸣一眼,心里满是不甘,万一这书生只是装腔作势,那他今日要是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可就亏大发了! 忻乐楼的福宴,他生前倒是吃过几次,但那都是拼的桌! 那滋味,至今想起来还咽口水,可都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如今眼前就摆著一桌,香气直往鼻尖钻,却不能碰,怎叫他不馋? 更要紧的是,现在他要是认怂,往后在这群游魂里,他李四的脸面还往哪搁? 要知道,这脸面一丟,往日里攒下的威信,自然也会跟著烟消云散,那往后有什么好处,又哪里轮得到他? “呸——” 李四面色一狠,吐了口唾沫,从腰间抽出一把杀猪刀,在陈鸣眼前晃了晃,气焰囂张。 “喊你一声公子,那是给你面子!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还没我杀的猪壮实,我看你——” 话音未落。 镜面一转,空中白光乍现,直逼李四面门! “嗖——” 李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道白光瞬间打散,化作一缕飞灰,消散不见。 其余游魂见此情形,一时愣在当场,不知哪个先反应过来,都没有示警,“嗖”地化作一阵阴风往后逃窜。 剎那间—— 眾鬼乱作一团,慌不择路,朝著四面八方疯逃而去,树林摇晃,蒿草低伏,好一阵狼狈。 “呵呵——” 陈鸣轻笑出声,没想到这对方却是个花架子,他反手摸了摸镜面,里面照著陈鸣面容,只是烛火摇曳,这镜中面容有些恍惚。 就在此时。 “汪汪——” 林间远远传来几声狗吠,远远望去,有几点昏黄在暗处飘忽不定,颇为诡异。 第13章 犬劫 四下死寂,漆黑一片。 狗吠声愈急,一声紧过一声。 突然。 不远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著枝椏被压得嘎吱作响,似有东西正从林间钻出来。 陈鸣挑眉,將镜子收入怀中,定睛一看,只见一只浑身赤红、毛髮光亮、拖著蓬鬆大尾的狐狸,从蒿草里跑了出来,长相不俗,却带著几分狼狈。 嘿! 这狐狸长得稀奇,全身上下都是赤红,连四肢都不例外。 那狐狸也看见了坛前的陈鸣,也不害怕,而是上前几步,直立而起,前爪朝他一拱,开口道: “这位公子,你在此作甚?” 陈鸣一怔,立刻明白这狐狸已成精怪,通晓人言,当即回礼道:“崇文社学子陈鸣,见过狐仙。我在此设坛,是想找人帮忙。” 赤狐抬爪一指坛上的三只鸡,狐眼亮晶晶:“若是我帮你,这鸡能给本狐仙吃?” “自然。” 陈鸣嘴角微扬,这小狐狸瞧著实在可爱。 赤狐眼睛骤亮,可转瞬又沉了下来,郑重道:“先说好,为非作歹的事,本狐仙不做!”胡奶奶说过,如果做了坏事,会有法官上门抓他。 陈鸣蹲下身,不绕弯子:“狐仙能帮我找东西吗?” “能!” 赤狐点点头,嘴角微扬,能看出来他颇为得意,“你可是有东西丟了,要寻回来?” 陈鸣眼前一亮,连连点头:“狐仙果然慧眼。我有两件宝物,被南家的家主南三復抢走了,现在藏在他库房里,可惜我没什么本事,拿不回来!” “你可愿帮我?” 赤狐张口便要应下,目光却不住瞟向坛上贡品,鼻翼微动。 就见他轻咳两声,在陈鸣面前踱著步,故作从容:“区区小事,本狐仙信手——沾来!”胡奶奶说过,做事情,要確定下来才能做! “只是,你发誓,若事成,这些全都是给本狐仙的!” 赤狐眼都不挪,盯著那三只鸡,又瞅了瞅宴上其他好菜,口水都快流下来。 “自然!” 陈鸣应得乾脆。 还是眼前这小狐狸好打交道,未经世事,哪像刚才那群游魂,没什么本事,还贪! “一言为定!” 陈鸣犹豫片刻,忽然问道:“不过,方才我遇到一群游魂,他们说不能隨意入宅,否则会別灭形,你难道不怕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赤狐一笑,双眼眯成条缝,跳上法坛,蹲坐其上,神情颇为得意,狐耳后屈,“本狐仙只是一只爱串门的狐狸,这狐狸偷鸡,天经地义,法官又会说什么?”胡奶奶说过,要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人家还不愿搭理自己,只要不是遇到那些太正经的,都没事儿。 “那就好!” 赤狐伸著脖子,仔细嗅了嗅陈鸣,认真道:“不许耍赖!” 陈鸣笑道:“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他顿了顿,问道:“只是狐仙怎么不问我丟的是什么宝物?” 赤狐早已迫不及待,见陈鸣应下,低头就啃起脚下的黄金鸡,含糊道: “那你还不快说!” 一边吃,一边发出得意的类似婴儿的喊声,眼睛都眯成缝。 陈鸣轻笑:“这两件宝药,一曰水龙贯眾,二曰紫灵砂,狐仙可曾听过?” “见过!见过!” “真香!” 赤狐支支吾吾应著,嘴却一刻不停,蓬鬆大尾在供桌上扫来扫去,半点空閒都没有,显得颇为愜意。 就在这时—— 方才那阵狂吠再次响起,而且声音极近,眼看就要衝到跟前。 赤狐浑身一颤,惊道:“坏事了!” 当即鬆开嘴上的黄金鸡,头也不回,四爪一蹬,身形如箭,一溜烟便窜入黑暗,跑得无影无踪,只撂下一句话在夜中迴响: “公子,鸡给本狐仙留著!” “誒——” 陈鸣下意识想要喊著对方,可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了。 跑的真快! 待他正觉得意兴阑珊的时候。 近处陡然亮起几点昏黄,隨后是密集的、踩断蒿草的“咔嚓”声,越来越近。 “前方何人?” 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传来。 陈鸣回过神来,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回道:“崇文社陈鸣,不知阁下是哪位?” “哦——” “原来是甲申房的陈公子!” 灯火渐渐靠近,陈鸣定睛一看,只见个身材魁梧,背弓提刀的壮汉大步走来,身后还跟著几个牵黄提灯的守夜郎儿。 那些黄犬个个膘肥体壮,齜牙咧嘴,低著头在地上不停嗅著。 “冯队长。” 陈鸣朝著对方躬身一拜。 他认得此人,正是崇文社特意招募的守夜郎队长,手下皆是退伍的军伍好手,文社开了高价,请他们在社外附近守夜,防备山匪野兽。 “汪汪——汪汪——” 几条黄犬猛地对著陈鸣狂吠不止,绳子被挣得笔直,不住晃动。 “狗东西,休得无礼!” 冯坦厉声呵斥,挥手让手下赶紧把黄犬往后拽。 几条狗被勒得夹起尾巴,却依旧齜牙咧嘴,死死盯著陈鸣,不肯罢休。 冯坦瞅了眼黄犬,目光扫过供坛,又看了看那桌尚未动过的福宴,眉头微挑,问道:“陈公子,这三更半夜,你在此作甚?” 福宴啊,倒是捨得! “这是在下私事,不便相告!” 陈鸣一拱手,隨意道。 他是甲申房的学子,学业名列前茅,两年后一旦高中,保底都是一个正九品的实官,同门溪县令一级,可比对方这保安队长厉害多了。 “呵呵——” 见陈鸣不想多说,冯坦也没生气,他就没见过有哪个书生不自视清高的! 不过明眼人也看的出来! 这定然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什么召请法门,外加一桌福宴,怕是要办的事不一般。 但——跟他没半毛钱关係。 冯坦话锋一转,问道:“陈公子,你方才在此,可见过一只赤狐?” “见过!” 陈鸣轻轻点了点头。 那小狐狸还答应帮我找回丟失的宝药呢。 冯坦一拱手,笑著问道:“那陈公子可曾见到那畜生往哪跑了?” 陈鸣缓缓摇了摇头,“夜色太暗,没太看清,”他顿了顿,指著狂躁的黄犬,“那狐狸犯了什么事?竟被你们撵得满山跑,老远就听见它们一直在叫!” “没什么,算那狐狸倒霉,被这些狗嗅著味了。”冯坦摆了摆手,颇为隨意。山中精怪他见得多,杀得也多,狐狸这类,也不甚在意,只是可惜了那身狐裘。 “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先告辞了。” 冯坦抬手抱拳,正要转身离开,忽又顿住,出言建议:“陈公子,这深夜不太平,山中怕有豺狼虎豹,你孤身一人,要不我等护送你回文社?” 陈鸣略一思忖,方才小狐狸只叫他留著鸡,可没说要在原地乾等。 再加方才李四那伙游魂也提醒了他,这荒山深夜,万一来的不是寻常孤魂,而是吃人的凶煞邪精,他手里这面宝镜,不知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不过嘛—— 他望了左右,没瞧见什么异样,抱拳道:“多谢冯队长好意,只是在下尚有要事,不便打扰!” “那好吧!” 冯坦頷首,也不勉强,隨即招手,沉喝一声:“走!” 一群人牵著不甘的黄犬,越过法坛,朝著崇文社的方向走去。 待动静越小,火光逐渐消失。 陈鸣这才上前,续上香烛,隨后又寻了块巨石,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 不远处。 一个灰袍老道站在荒草之间,他望著远处昏黄的灯火,自言自语道:“这小子,都寻到狐狸帮忙了,怎还不回去?” “等你!” 老道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登时不大乐意,“你是同来育,不是虚监生!” 说完,他又继续问道:“等我做什么?” “……” “说话!” “猜的。” 老道被气的直跳脚,可又奈何不得对方半分,他忽然想到什么,笑嘻嘻道:“连狐狸都说忻乐楼的鸡好吃,改日老道也去尝尝鲜!” “厚顏无耻!” 老道得意转身,也不再搭理胃神同来育,脚下轻轻一迈,便立刻消失在山林之间。 不觉间,漏尽更残。 天边放出几道微光,东边顿时亮起一片,四下泛起薄雾,带著一股林间的湿冷。 这时候,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拖著长长的尾音。 狗也跟著叫,此起彼伏。 熬穿了。 陈鸣睁开双眼,起身轻轻一抖,衣上露水淅沥落下。 他昨日特意留下,本是想再碰碰那位神秘老道。此刻越想越觉得,指点他去乱葬岗的老道,与钱伯口中的“老神仙”,十有八九是同一人。 本想在这里等著,看对方是否会再出现。 难道是被察觉了? 陈鸣摇摇头,收起思绪,再看坛上,供品与宴席依旧完好,虽有虫蝇盘旋飞舞,却没有一个敢真正落上去。 “还挺懂规矩。” 他当即朝著四方躬身一揖,朗声道:“在下在此设坛,多有叨扰,这些供品宴席,便当作赔礼,赠予诸位。” 说罢,转身便离去。 既然帮手已经找到,那就妥了一半。 他刚走出不远,那些徘徊已久的虫蝇、螻蚁仿佛得了號令,一窝蜂急匆匆扑了上去。 第14章 中毒 “陈公子,请——” 伙计引著人往堂前走。 此刻正是早食时辰,后厨白雾腾腾,烟火繚绕,满屋子人声喧嚷。 一屋子食客挤在一处,闹哄哄的。 “誒——” “你们听说了没?” 一个攥著几粒花生米的中年人凑著桌边,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开了口。 “有事直说,最烦你这套卖关子的模样!”旁人懟了一句。 中年人也不恼,左右扫了一圈周遭,把声音压得更低:“咱们那位南大老爷——出事了!” 话一出口,顿时吸引住了桌上几人目光。 “公子——” 伙计见陈鸣忽然驻足,不由出言问道。 陈鸣抬手示意他先退下,寻了张空桌坐下,沏了一壶热茶,静静旁听。 “我听说啊,南大老爷今早请了好几拨大夫登门!” “莫不是身子亏空虚透了?” 满桌人听了,个个眼底浮起戏謔笑意。 门溪县谁不晓得?南三復仗著生得俊俏、家底豪富,那小妾娶了一个又一个,连正妻都敢不拦阻,往日里不知惹多少人眼红艷羡。 那攥著花生米的中年人连连摇头,压著嗓子补了句:“这事咱不清楚,只听家里亲戚话里话外,南老爷那张脸,毁了!” “嘶——” 满座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你望我,我看你,一时惊得哑住,谁也接不上话。 好半晌。 “你们说……这是谁下的手?” 眾人纷纷摇头,这些个事大家都门清,不过別人恩怨,他们又怎么知道。 有个汉子突然拎起茶壶,就著炊饼边啃边打趣道:“管他是谁干的!真要是给我十八房小妾,毁张脸我都乐意!” “不要脸!” “你这人没救嘍!” 大伙指著他笑骂不停。 一旁的陈鸣摩挲著下巴,心里暗忖:这卢况下手这么狠! 这才几日,他该不会把那瓶鉤吻全给南三復灌进去了吧? 正思忖间,伙计提著食盒快步过来,轻轻搁在桌上:“陈公子,您订的鸡好了。要不要小的帮您送回去?” “不必了。” 陈鸣摆手,从荷包捻出一小块银棵子,掂了掂,压在桌边:“不用找了。” 说罢拎起食盒,转身步出忻乐楼。 等著他出门没多久,一个老道,跨进了忻乐楼大门。 “小二,来只黄金鸡!” …… 南宅。 满院僕役行色匆匆,大气不敢喘,生怕无端触了霉头。 正堂里,一名身材丰腴的年轻妇人端坐椅上,面沉如水。榻上南三復瘫臥无力,精神萎靡,往日那张俊美麵皮如今浮肿发青,皮肉瘀紫,早已没了半分旧日神采。 “如何?” 中年大夫躬身一礼:“卢夫人,此事还请借一步细说。” “直说便是。” 卢月华强忍怒火,面上瞧不出分毫波澜。 旁侧侍立的丫鬟早嚇得身子发僵,悄生生往后缩了半步,大气也不敢喘。 中年大夫见状,只得如实回稟:“回卢夫人话,南老爷確实中了剧毒。如今毒已侵透肌理,不单毁了容貌,更耗干周身气血。现下气血衰败,神衰气短,外加先前房事不加节制,此时也是回天乏术。” “行了!”卢月华抬手厉声打断,“別讲这些废话!” “我就问你,能不能治?!” “能治,能治!” 大夫先是点头,而后摇头:“治是能治,性命尚可勉强留住,只是容貌再难復原,耗散的气血,怕是再难补回来。” 南三復的容貌可是在门溪出了名的,这要是毁了—— “那就好好治!” 卢月华冷著眼扫过榻上颓败昏沉的男人,便走出房门。 “南管家。” 门口立著那八字鬍中年管家,立刻走到跟前,“夫人!” “老爷的僕从在哪?” “回稟夫人,都在柴房!” “將他们拿来!” “是!” 过了片刻。 八字鬍管家带著几个被绑的僕从走至院子中间。 “扑通——” “夫人饶命!” 三个僕从跪倒在地,不住叩首求饶。 卢月华望著几人脑门磕得渗血,神色冷硬:“你们身为南宅家僕,竟护不住家主,惹来这般性命忧患。留著尔等,又有何用?” “来人,拖下去杖毙!” “是!” 八字鬍管家面无表情应了一声,挥手让护院將人给拖了下去。 卢月华望著一干僕从,瞧见他们神情瑟缩,尤不解气,又开口吩咐道:“去报官,就说院里十八房小妾暗中勾结,联手下毒谋害我夫君,请县令大人主持公道。” 管家心头一紧,当下就面露难色。他看了眼房间,壮著胆子劝道:“夫人,如今缘由未明、证据未定,这般定论,怕是太早了些……” 这十八房小妾,可都是老爷心头肉,平日磕著碰著,都心疼的不行,这要全给送去县衙,说不定隔几天就成绿帽王八了! 那群衙役什么德行,他又不是不清楚! 卢月华冷冷地看向对方,“怎么?你也想跟著掺和?” 八字鬍管家一怔,咬了咬牙,“不敢!万万不敢!” 说罢,转身离去。 未几。 丫鬟匆匆赶来,在门外轻声稟道:“夫人,卢公子到了!” “请他——进来吧。” 卢月华缓缓起身,放下抚摸脸颊的手,略一抬眼,便见卢况一身月白锦袍,束著玉冠,身姿挺拔,瞧著比往日愈发俊朗精神。 待卢况上前,她神色稍稍缓和,语气也软了几分:“族兄,你怎来了?” 卢况见对方神色憔悴,眼底满是爱怜,快步上前,缓声道:“我听闻南妹夫身子抱恙,心下不安,便急著过来看看。前两日与他一同喝酒时,还瞧著他精神奕奕,怎么短短几日,就出了这般大事?” “多谢族兄掛心。” 卢月华頷首,波澜不惊,“眼下事已有定论,是几房妾室暗中怀了歹心,下手作祟。夫君性命暂且无忧,只是——” “只是什么?” 卢况立刻接话,看上去颇为急切。 下毒之事,他本想徐徐图之,可那日酒桌上,南三復满口放肆,污言秽语不断,句句戳得他怒火中烧。一时妒恨上头,便索性狠下心,把陈鸣给的那一小瓶鉤吻,尽数餵进了南三復口中。 虽然陈鸣早有交代,这药毒不死人,可听到消息的他,还是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 床榻前垂著密帘,遮得严实,里头光景半点瞧不真切。 卢月华转瞬收了话头,淡淡掩过:“没什么。” 她抬眸看向卢况,语气软了几分,带著几分別样的意味:“族兄是文社学子,心正沉稳、行事稳妥,为人又仗义可靠。如今府中出了这等祸事,我日夜心焦,寢食难安,想著回娘家暂住几日。往后府里诸事,便劳烦族兄,多替我照拂一二。” 卢况眉头微蹙,转瞬又鬆开来,心底暗存档算,温声应道:“能替族妹分忧,自是应当。只是不知,族妹几时归来?” 他自然明白对方心思,一这南三復药石难救,看著心烦,二是找不到这下毒之人,还不如回县衙安全些。 “过几日便回。” “好好!” 卢况压下心头欢喜,面上装作持重,连连应下:“定不负族妹所託!” 卢月华眉眼轻敛,温声道:“多谢族兄成全。” 说罢,转身欲离。 卢况见状,连忙快步跟上,轻声开口挽留:“族妹且慢!这里族兄我没来过几次,里外生疏,可否劳烦族妹,带我认一认路?” 卢月华回头,望著好一番打扮的卢况。 “嗯!” 第15章 药齐 崇文社。 甲申房前。 陈鸣放下食盒,刚探手要摸钥匙,屋內忽传出一声“啪嗒”轻响。 他心头一凛,看了眼左右,周遭悄无一人。 陈鸣心念一转,抬手便推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缓开。 案上书册摆得齐整,日头正好,一只赤狐蜷缩其上,静静团著,唯有那条蓬鬆狐尾时不时轻扫两下桌案,显得尤为可爱。 陈鸣悄悄放下食盒,饶有兴致地看著案上小傢伙。 这小狐狸的鼻子倒是挺灵的。 看著看著,陈鸣便想著这小狐狸愈发憨態可掬,伸手就想去擼上几下。 偏在这时—— “阿嚏——” 酣睡的赤狐猛地打了个喷嚏,懵懵懂懂抬起脑袋,鼻尖轻轻翕动。 一闻著鸡味儿,狐狸眼立刻瞪圆,雀跃不已,猛地站起,却一头撞见立在案前的陈鸣,但眼里没有半点惊慌,反倒脆生生唤道:“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说罢,又抻著脖子,眯著细眼,瞟向旁侧矮几上的食盒。 “这是本狐仙的鸡?” 陈鸣略显尷尬地收回手,正色反驳道:“什么你的鸡?这分明是本公子的午食。” 没想到小狐狸不急不恼,略带狡黠地笑道:“公子,你那宝物,还要不要了?” 陈鸣一时语塞。 这小狐狸瞧著软糯懵懂,心里倒剔透得很。 他顿了顿,点点头道:“自然要。东西呢?” “你瞧——” 小狐狸往后挪了半步,底下露出两只巴掌大的小木盒。 陈鸣见状,原想上前瞧个仔细,瞥见小狐那副神气模样,心底暗自发笑,便收住脚步,开口问道:“你敢篤定这东西是真的?” “自然敢!” 小狐狸抬著小脸,透著几分傲娇,“这两样东西我在山中见过,而且盒上还贴著字条呢!” “休当本狐仙不认字!” 陈鸣定睛细看,盒旁字条分明写著“水龙贯眾”“紫灵砂”几字,心头稍稍落定,轻声道:“也罢,便信你一回。” 说著把身后食盒往前一递:“一手交宝,一手交货。” 小狐狸半点不客气,先扒开食盒盖子,浓香顿时扑面而来。里头油亮喷香的黄金烧鸡晃得它眼都直了,鼻尖不住翕动,欢喜得尾巴直扫地面。 陈鸣笑著打开案上两只宝盒。 他先打开装有水龙贯眾木盒,一股清润湿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盒中存著一截绿植,看著像寻常蕨草,枝干蜷曲盘绕,宛若游龙骨节,两侧叶片层叠,细密如覆满龙鳞。 明明摘下多时,竟鲜嫩青翠,分毫未枯,宝药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再打开另一个装著紫灵砂的盒子。 入眼是一团浓艷紫红。 砂圆长如笋,透著一缕奇香,只消凑近一闻,便觉周身精神一振,浊气尽散。 “竟是上品紫灵砂!” 陈鸣心头一动,记起徐一方曾说过,硃砂有上中下之分,便是这下等的紫灵砂,也有上下之別。上者圆长似笋,通体红紫,下者多为石片稜角,泛著青光。 既然主药备齐,接下来要准备製药了。 眼下体內菜虫暂退,修行也算平顺。可九虫盘踞身躯,终究是心腹大患。今日看似无事,来日必成祸根,只有將九虫尽数肃清,一劳永逸,才能绝了后患。 “公子,忘、忘了问你,你叫什么?” 小狐狸宫梦弼支支吾吾,小嘴鼓鼓囊囊塞著半只鸡腿,毛茸茸的爪子特意把咬下的骨头拨到矮几一旁,弄得上面满是油星子。 陈鸣收回心神,见对方这般模样,忍著笑问道:“你先说说,你叫什么?” “胡奶奶给我取了名字,唤我宫梦弼,”小狐狸舔了舔爪子,得意地说,“你可以叫我宫狐仙!” “你姓宫?” 陈鸣好奇,“不是说狐狸大都姓胡吗?” “这得问胡奶奶了!” “哦——胡奶奶?” 陈鸣口中喃喃,微微頷首。 “公子,这名字不好听吗?” 那狐狸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细眼眯成了缝,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微微支棱著,嘴角还沾著油光,憨態极了。 “好听,好听极了!” 陈鸣夸讚道,他收敛笑意,神色一正,朝著小傢伙拱手作揖:“陈鸣,青州人氏,崇文社甲申房学子。” “原来这便是甲申房?” 陈鸣轻笑,这文社门牌用的是篆体,小狐狸不认识也正常。 “正是!” 宫梦弼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油渍,开口问道:“那陈公子以后要参加考试?当大官?做大事?” 陈鸣一怔,隨即笑著摇摇头。 “当官有什么好的。” “我想当神仙!” “咦?” 宫梦弼停下舔爪子的动作,从矮几上跳下来。仰著脑袋看向陈鸣。阳光照进它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瞪的通圆,双瞳泛著琥珀色的光芒。 “不是说书生都想著考取功名、金榜题名么?”小狐狸歪了歪脑袋,脸上满是疑惑,“陈公子,为何你不一样?” 陈鸣笑著道:“我如果同其他书生一样,见到你这会说话的狐狸,早就跑了!” “嘻嘻——” 小狐狸晃著尾巴应声道:“陈公子说得有理!”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小狐狸一怔,双眼恍惚,“奶奶让我们好好修行,爭取考上天狐院!” “天狐院,公子知道吗?” 陈鸣那里不知,可小狐狸却没住嘴,“奶奶说,天狐院是泰山奶奶给天下狐狸的恩泽,只要能考上,不仅能光宗耀祖,还可以飞升成仙。” 见对方这般兴致勃勃,陈鸣也没出言打断。 说到兴头上,小狐狸忽然一顿,这才把正事想了起来。 他起身对著陈鸣规规矩矩作了一揖:“差点忘了,我想请陈公子帮我一个小忙。” 陈鸣刚得两样宝药,自是高兴,当即应道:“宫狐仙只管直说,但凡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脱。” 宫梦弼抬起前肢指著一个方向,说道:“崇文社后山往里走十几里,有座古墓,里头住著胡奶奶,还有我一眾兄弟。” “前几日我贪玩迷了路,还被恶狗追咬,如今迟迟不归,胡奶奶定要急坏了。我想劳烦公子,把剩下的烧鸡捎回去,顺带替我报声平安。” “十几里外的古墓?”陈鸣眉梢微动,心底莫名一阵触动,將这地址告诉他,不怕他是坏人吗? 要知道,这狐狸皮可是值不少钱! 那古墓里头可还有一窝呢! 陈鸣頷首,转而问道:“你那位胡奶奶可会什么法术?” “自然会!” 宫梦弼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我曾见过,她只是轻轻吐一口气,满山孤魂野鬼便嚇得四散逃净,那些厉害的邪祟,跑的无影无踪!” 陈鸣点点头,再问道:“胡奶奶可曾伤过人性命?” “从来没有!” 小狐狸把头摇得飞快,“胡奶奶早叮嘱过,我们如果敢害人,会有除魔卫道的僧道上门抓我们!” 陈鸣心下稍宽,再问:“宫狐仙,如果我向胡奶奶请教法术,她肯应允吗?” “应当会的。”宫梦弼语气带几分迟疑,又认真补道,“胡奶奶早年嫁过一位书生,向来敬重读书人。知道你是崇文社的学生,定然愿意教你的。” “非得白日登门?” 陈鸣皱眉,他又不是吃山靠山的人,这白天就怕有心之人见到,有些麻烦。 小狐狸怯生生耷拉下耳朵:“嗯……夜里后山凶煞扎堆,凶险得很。” 白日他不敢出门,夜里又是凶险万分,若不是南家出了事情,乱做一团,他也不会得手的这般顺利,趁著天还没亮,又潜进了文社。 陈鸣失笑,抬手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脑袋:“我眼下还有些正事要做。这几日你便安心留在我这儿,左右没外人打搅,烧鸡也尽你吃。” “等我诸事备妥,再专程带著厚礼,陪你一同回去,可好?” “真的么?” “骗你作甚。” 第16章 祛虫 水龙贯眾,石中泪,紫灵砂。 右件三味,细剉,熬令香熟,捣罗为末,蜜丸如梧桐子大。以轻粉浆服三丸,一日三服,不出三日,伏虫消亡,则本元得护,根基自稳。 “公子,你看书不会头晕吗?” 小狐狸蜷在软垫上,蔫巴巴没精神。 说到底,它这辈子除了馋鸡,还有就是同胡奶奶和一眾兄弟玩耍。 直白讲,他想家了。 陈鸣瞧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 想起自己去外地上大学那会儿,可比这小傢伙难受多了。 “你乖乖在屋里歇著,我出去一趟。” 他一边叮嘱,一边把装著宝药的三只木盒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这制丸听著不难,可手里就这一份,不能有半点差错。不如寻个懂行的人搭手炼製,他在旁学习,往后便能自己上手。 “晓得啦。” 小狐狸懒懒应著。 崇文社里虽无恶犬,可小狐狸终究不大习惯这般热闹。 陈鸣回头,笑著补了句:“安心等著,我回来给你带鸡吃。” 说著,走出房门,上了锁。 出了文社,陈鸣便往广全堂走去。 那日后续他也听说了,这徐后继没死成,只是七窍流血,昏迷不醒,想必是那金枪不倒汤的后遗症。 想来也是,能把女鬼干消失的阳气,又哪里是文弱书生能扛得住的。 只是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有没有空帮他这忙? 陈鸣心里揣著盘算,脚下步履不停,不多时便站在了广全堂门口。 “陈公子,您来啦!” 正低头忙活的学徒一眼瞧见他,立马迎上前躬身行礼,笑问:“可是寻我家掌柜?” “嗯。” 陈鸣淡淡应了一声。 “这边请,掌柜说了,如果是您来了,直接带您去后堂就是!” 伙计伸手引路,开口解释了一番,全然不顾周遭客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將陈鸣引往后堂小院。 进到里间,伙计扬声朝內堂通稟:“掌柜的,陈公子来了!” 里头传来徐一方沉稳的应声:“將人请进来。” “请——” “多谢。” 陈鸣頷首,抬步走入內。 一进门,便见徐一方正俯身对著案上物件摆弄。 “徐掌柜。” 徐一方闻声抬头,面带笑意:“哈哈,贤侄啊,早料你会来,倒没想到这般快。” “你看,东西我已替你备妥了。” 陈鸣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暗自诧异:徐掌柜看来是猜到了什么。 “徐掌柜慧眼。今日特来求教一二。” 说著,伸手入怀,將三只贴身收好的木盒轻放在桌案上。 徐一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这木盒上。 他不想问这宝药来路,也不提那瓶鉤吻最终落去何处,只知道,眼前这人,是自家孩儿的救命恩人,那便无需这般废话! 何况,自己儿子以后还得多多仰仗对方。 “嗯。” 徐一方打开木盒,凑到鼻尖轻嗅片刻,连连称讚:“不错,不错!” 说著,他就拉著陈鸣,开始介绍制密丸所需要用到的器具。 …… 日影西斜。 不知不觉,陈鸣已在广全堂待了整一个午后。 浑然忘记了,家里还有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狐狸。 “拿著!” 徐一方將药瓶塞紧封口,递与陈鸣:“刚刚好,一日三服,连服三日。” 他顿了顿,神情颇为感慨:“徐家这药铺开了也有上百年,可还是头次见过要用这宝药才能祛除的虫祟,著实开了眼界!” 陈鸣將小瓶收入怀中,笑著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也一直好奇,为何谢文成没有遇到菜虫侵扰的情况,就他有,莫不是这除九虫的法子,是哪个悲天悯人的前辈,专门为他们这些受九虫侵扰的人所创? “徐掌柜,这药已製成,那我便告辞了!” 徐一方頷首拱手:“如此便好。往后还望陈公子常来走动。我那孩儿不日便能痊癒,日后还需公子多照拂几分。” 陈鸣心中好笑,可还是应道: “理应如此。” 待陈鸣折返崇文社,已近酉时。 哐啷一声! 陈鸣推门而入,屋內烛火已明晃晃点起。宫梦弼乖乖蹲在门畔,耳朵支棱著,尾巴轻轻扫著地砖。 “公子,你回来了!” “喏,拿著。” 陈鸣把食盒搁上矮几,“我看你更喜欢黄金鸡,顺路给你捎了两只。” “多谢公子!” 小狐狸看了一眼食盒,没有著急,而是望著陈鸣,开口问道:“公子,今日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我亲自出马,自是手到擒来!” 陈鸣取出小瓷瓶,取出一颗朱红色的蜜丸,在空气中散发著別样的气息,“宫狐仙,劳烦將盒子里的米浆帮我拿出来!” “好嘞!” 小狐狸应了一声,打开食盒,这食盒有三层,最上面摆的一碗白色米浆,下面两层摆著两只黄金鸡。 “给!” 陈鸣接过瓷碗,仰头就將蜜丸送入口中。 “味道咋样?” 小狐狸踮脚瞅著他,眼珠直勾勾黏在小瓷瓶上,心里偷偷发痒,也想尝一口这红丸。 “很甜。” 陈鸣下意识舔了舔唇角。 那红丸刚落喉,混著米浆一併化开,暖流入喉,从十二重楼奔流而下。不消片刻,便走遍四肢百骸,浑身隱隱泛起一层温烫燥热。 陈鸣原想闭目凝神,静静消化体內药力,可周身忽然起了一股燥热,心绪始终沉不下来。 没奈何,只得索性宽衣上榻,早早歇息。 入夜更深。 陈鸣沉沉入梦。 梦里,他身跨一条赤红巨龙。龙鳞灼灼,长须飞扬,鬃鬣怒张,威风凛凛。一人一龙时而腾跃九霄,时而潜进深渊,於天地间肆意纵横。 可转瞬之间,漫天妖邪突然出现,无数生著尖牙长须的怪异虫物,黑压压铺天盖地,疯了一般朝他猛扑而来。 他紧守心神,与红龙一道拼死相抗。龙尾一甩,砸死不少倒霉的怪物,龙口一张,烈焰奔涌,焚灭万千虫怪,可那些邪物依旧前赴后继,杀不尽、烧不绝。 到最后,浊浪翻涌,密密麻麻的虫妖合围而上,终究將他与红龙一同彻底吞没。 一梦惊醒,天光已亮。 耳畔先传来几声清脆轻唤:“公子,公子,你好臭啊!” 第17章 库藏 “真舒服——” 陈鸣清理了完床榻上密密麻麻的虫尸,便直接去浴堂洗漱了一番。 虽佩戴神符,能暂时镇压体內菜虫,可这样始终不是个事,如今祛了部分伏虫,他感觉身体好像更轻盈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 “看什么呢!” 陈鸣瞅著窗户上露出的半个狐狸脑袋,“要是被发现怎么办?” 宫梦弼颇为得意,摇晃著小脑袋:“没事,几个兄弟里,就属我跑的快!” 我看你是最皮才是! 陈鸣望著他,问道:“想不想家?” “公子事情忙完了吗?” 陈鸣轻轻摇头,解释道:“有件事需收一下尾。等我忙完,就去忻乐楼备些见面礼,再安排车马,隨后回来找你。” 他早就做好打算,此行只能他单独一人,毕竟古墓位置事关狐狸们性命,不能轻易泄露。 只怕深山荒径,压根没几条正经路可走。 “宫狐仙,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准备好,回来寻你。” “嗯!” 小狐狸点点头,踮脚把窗欞轻轻落好。 陈鸣转身出屋,径直去壬子房寻卢况。 如今南三復中毒瘫臥、生死难料,卢况代管南宅,怕是离得偿所愿也不远了。那南家库房藏的宝药奇物,未尝不能设法弄到手。 眼下自己才开始灭除这伏虫,斩尸灭虫之路才刚刚开始。 往后每祛一虫,都需灵物相辅,为祛这伏虫,便花费不少时间,不如早做打算,多积累一点是一点,在自己手里,总好过任由它们封藏在南家库房好。 不知不觉,已到了壬子房门口。 陈鸣抬眼,撞见院里洒扫的书童,开口便问:“你家公子可在房中?” 书童一见是他,连忙撂下扫帚躬身行礼:“见过陈公子。” “我家公子这几日,压根没回文社。” “是在南家?” 书童神色略略侷促,只得彆扭著点了点头。 心里暗自嘀咕:自家公子去南家就算了,都没想著带他一起! 陈鸣点点头,他也不想多耽搁,转身就走——既然人不在,索性改日再来。 偏就在这时,圆关里忽踱出一行人。 卢况正走在人群当中,被人簇拥,此时穿著已换了模样:一身锦袍绣纹,束带镶玉缀珠,头插桃花,脸有腮红,收拾得花枝招展,面有春风,颇为得意。 他老远就瞥见迴廊下的陈鸣,当即扬声唤道:“陈兄,许久不见!” 陈鸣眉梢一挑,下意识后退半步,原来卢月华喜欢这调调。 “卢兄,可喜可贺。” “陈兄,说来正巧,我也正有事寻你!” 卢况脸上笑吟吟的,让陈鸣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们二人什么时候关係这么好了? 先前还说他变了! 卢况抬手一招,身后隨从立刻端著覆了绢布的托盘上前,瞧著架势,便知分量不轻,外加另外几个,怕是不下百两。 “陈兄,我在社里,独认你这一位知己。如今眼看要暂时离社,最捨不得的便是你” 说著,一把扯下绢布,亮晃晃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银光扎眼。周遭偷看的人影里,忍不住传来几声咽口水的动静。 都说钱財如粪土,可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个书呆子,又怎见过这么多银子? 卢况扫了一圈,神情颇为得意。 虽说先前卢月华回娘家,带走了不少金银,可南家不只金银珠宝,这城外良田、市井铺面,哪个不是钱? 再者,这几日,他时不时便往县衙走动,借著手谈的功夫,与卢月华攀谈关係,如今这身锦袍、满身装扮,还是族妹特地给他挑选的,说是最適合他不过。 陈鸣眉梢一挑,瞬间清楚对方这是何意。 封口费! 这人倒是会来事儿,没想著杀人灭口,倒是替他省事了。 陈鸣作揖道:“多谢卢兄厚意!” “只是我另有要事,还请借一步说话!” 卢况当即挥手,命僕从全数退远:“你我交情,只管直言。” 陈鸣也不点破,只顺水推舟:“卢兄知晓,我同文成兄一般,偏爱修道炼气。早听闻南家库房藏著无数奇珍异宝,我想暂借一二!” 卢况挑了挑眉,微微頷首,打断了陈鸣话语。 “陈兄恩情,况铭记於心,些许库藏而已,我回去便准备!” 说罢又指了指托盘:“只是这些银钱,还请陈兄务必收下。” 陈鸣有些头疼,这么些银子,要是偷摸给他还好,但是这光天化日,这些同窗都瞧了遍,这般明目张胆收下,反倒成了烫手山芋,夜里都要招贼惦记。 他略一斟酌,道: “不如这样,我近来潜心钻研服饵法门,开销颇大。不如將这些银子暂且寄存在广全堂徐掌柜那儿,日后我抓药採料,直接记帐支取,既稳妥又省心。卢兄以为如何?” 卢况一怔,略有深意的看了陈鸣一眼,当即点头应下: “就依陈兄这般安排!” “去,照陈公子的吩咐办妥!” “是。” 僕从躬身应下,领著人抬著银盘快步退去。 一行人刚走远,周遭廊下窃窃私语立马冒了出来。 “我的娘,这得堆多少银子啊……” “嘖嘖,真是可惜嘍。” 陈鸣懒得听这群书呆子说的閒话,朝卢况拱手一礼:“卢兄,我还有事情,先行一步。” “请——” 陈鸣忽的转身,望著对方离去的背影,他可是答应连翘,要让南三復给他们偿命,等从古墓回来,就想办法將南三復带到乱葬岗去,要杀要剐,隨他们便。 …… “公子,我蜷在这儿里头,行吗?” 小狐狸望著那只腾空清净的书箱,回头怯生生问陈鸣。 “嗯!” 陈鸣笑著点头,还別说,这狐箱大小挺合適。 小狐狸轻轻一点脑袋,身子一缩,灵巧钻进箱中,团成毛茸茸一小团。 片刻后,箱內传来闷闷的小声:“公子,我好啦!” “走嘍!” 陈鸣扣好书箱搭扣,背在肩头,大摇大摆的走出崇文社。 门外早备好租来的快马,马鞍两侧掛著店家备好的褡褳,里头用油纸层层裹著,全是鲜香热乎的烧鸡,是特意给胡奶奶与一眾小狐狸备下的见面礼。 第18章 虎倀 翠屏山。 陈鸣骑著马儿,背著书箱,走在这荒野小道。 刚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可自打进了山,太阳便躲了起来,天空一下子变得灰濛濛的。 路面上露著泥土,混著碎石。 两边的草长到路沿,有的倒伏下来,搭在路面上。草叶发黄,有的枯了,一簇一簇挤在一起。里面藏著不知多少虫子,时不时的叫上两声,颇为提神。 “怎么样?” 陈鸣转头瞅了眼狐箱里的小狐狸。 越往里走,树越高,草越密。 反正他是不认路。 他来时,特地向旅店伙计打听了一下这座荒山的来歷。这山原本唤作翠屏山,山高林密,溪涧纵横。百年前,先人曾在这里凿山开路,修了一条两县通商的官道。 两地商贸,也是繁荣一时。 可后来翠屏山来了一只厉害的魈,但凡过路之人,遇上了便给吃个乾净。县衙也曾组织人手进山追缴,可不仅一无所获,还折损了不少人命。 县令没法子,只好下令封了这条路。 打那以后,没人进山,官道也荒废了。 不过—— 这翠屏山满山灵秀,地气旺盛,草木疯长,灵药遍地。纵然官府立了进山禁令,依旧挡不住那些採药人,炼银翁,谁要是侥倖掘到一株宝药或地材,往后半生便能富贵无忧。 不说別的,单说这两县大户人家的库房里,多半宝药,便是出自翠屏山。 书箱缝里,小狐狸扒著缝隙往外瞄,忍不住出声道:“公子,能不能让我出来透透气?” “记住,撞见生人,別搭话。” “听公子的!” 陈鸣勒住马韁稳稳停步,翻身落地,放下书箱,將小狐狸给放了出来。 “怎么样?” 小狐狸出了书箱,直起身子,耸鼻,动耳,不时看向八方,一时也犯了迷糊。 陈鸣瞧它踮脚张望憨模样,笑著打趣:“宫狐仙,这是迷路了?” “……” 小狐狸没好气白他一眼,鼻尖在风里嗅来嗅去,半天逮不著熟悉的气息,终究蔫蔫的。又抬著小脸央道:“陈公子,咱们再往里面走走?” “成!” 陈鸣乾脆牵起马韁徒步前行。 这路癲的他屁股疼,还不如走路。 他隨口问道:“宫狐仙,能不能跟我说说,这翠屏山里,都藏著哪些凶煞精怪、魑魅邪物?” 小狐狸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从树梢上轻轻一跃,稳稳落在马鞍上。 “咴咴——” 惊得那黄驃马当即抬蹄嘶鸣两声。 “这个我知道!” 它踩著马背晃悠悠开口:“胡奶奶跟我们说过,翠屏山看著大,厉害的就那几位。早年山里本来是有一位山神,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后来闯来一头魈,山神就不见了。” “那魈惦记山神的位置,可百姓死活不认它。它恼了,就吃了好些人,反倒惹得眾人联手伤了它。现如今山里排得上號的,除了胡奶奶,还有那头恶魈,剩下的就是一条大虫子,身长好几丈,吃人生魂,手下拢著一大群倀魂呢!” 说著又歪头追问:“公子晓得啥是倀魂不?” 不等回话便自顾自接下去:“就是那些甘愿被大虫拿捏、死心塌地听差的孤魂野鬼。” 陈鸣望著它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模样,脑壳都跟著发涨,耐著性子再问:“那你说说,这几位本事高下,到底谁强谁弱?” 小狐狸眯著眼,歪头琢磨半晌,摇摇蓬鬆尾巴:“我也没见过胡奶奶跟它们斗法,哪能晓得高低!”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不过胡奶奶说过,这世间修行,路子相通,拢共就六境!我如今已开智,能吐人言,已经是跨入一境门槛了。” “那六境往上呢?”陈鸣隨口追问。 “再往后,自然就是得道成仙咯!”小狐狸满眼亮堂,胡奶奶说过,狐族想登仙路,就得考入天狐院。那是泰山奶奶亲管的门道,专为他们狐狸一族开的路子。 只是可惜,范博士授课的时候,他怎么都听不进去,老想著出去玩。听说天狐院难考得要命,不仅要识人字,说人语,还要懂十数种鸟语,还要能施展法术,连见多识广的胡奶奶当年都落了榜。 可胡奶奶落榜就算了,为何还要逼著他们几个兄弟一起学,一起考? 小狐狸心中鬱闷。 陈鸣又问:“那我现下也算一境么?” 小狐狸歪头瞅著回头看他的陈鸣,眨巴眨巴狐眼,老老实实道,“估摸……跟我差不离。” “……” 陈鸣闻言,默默收回目光。 他靠著同窗谢文成所赠的法门完成筑基,又从连翘那得了服饵法门,如果说步步为营,也说得上是条通天之路,可若真安於一隅,单说这往后的宝药,便是一件难事。 可若是真要出去闯荡,这点本事,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呢。 就眼下,这翠屏山山高林密、凶物潜藏,又哪是连翘棲身的那片乱葬岗能比? 还是大意了! “公子,你为何总往后瞅?” 小狐狸眨巴著狐眼,望著身后满眼草木,光禿禿啥异样也瞧不出。 “防著路上会不会撞见熟人!” 小狐狸登时两眼一亮,尾巴轻轻晃悠,由衷嘆道:“陈公子不愧是崇文社出来的秀才,人脉竟这般广,连深山野林里都有熟人!” “呵——” 不远处的密林深处。 灰袍老道隱在树旁,远远盯著山道上一人一狐一马,眼中带著几分戏謔:“这小子胆儿倒是肥,还敢背地里盘算我?” “愿打愿挨!” “哈哈——” 老道朗声笑开,袖袍一展,身形立刻在原地消失,“去会会那位狐仙!” 这边山道上,宫梦弼猛地支棱起一对狐耳,浑身毛都微微炸开,慌慌扯声提醒:“咦——公子!后头当真藏著人!” 陈鸣听罢,却笑出了声。 “没事!兴许是什么小动物的动静!” “继续走吧!” 又往前走了半刻钟—— 天光忽地沉下来。 外头明明是正午晴阳,四下却漫起白茫茫的雾气,阴风卷著草木腥气,吹的几人睁不开眼。 一人一狐一马,登时顿住脚步。 小狐狸浑身绒毛炸起,不住地在马背上打转,那匹黄驃马更是焦躁不安,蹄子不住刨著泥土,鼻息粗重,不住打响鼻。 “公子!”小狐狸声音发紧,“咱们……怕是遇到大虫的那些倀鬼了!” 第19章 连环计 “公子,你看雾里有人!” 方才陈鸣见这雾气渐浓,如絮如幔,笼罩四野,便不再前行,寻了一处略空旷之地,拾柴生火。 陈鸣抬眼望去,就见那白雾深处,隱隱约约立著一人,身姿窈窕,似是一位女子,只是面目模糊,看不真切。 他正欲细看,就见那女子忽然对著他招了招手,隨即转身,缓缓没入雾中。 陈鸣挑眉,却纹丝不动。 “公子,那——” “无妨!” 陈鸣抬手,立刻打断宫梦弼的话。 半晌光景过去。 那雾中女子见陈鸣迟迟不追,便又生生折返回来。 抬手从怀间扯出一方绢帕,指尖轻轻一抖,绢帕隨著风,一盪一盪,轻飘飘落在陈鸣跟前。 做完这事,她掩唇轻笑,身形一晃,又悄无声息隱进漫山浓雾里。 “公子——” 小狐狸盯著地上那方绣牡丹的绢帕,一缕蹊蹺异香弄的他有些噁心。 “怎么?想去看看?” 陈鸣一脸揶揄。 这般粗浅伎俩,换做寻常凡夫俗子,怕是早被勾得心魂飘摇,追进雾里了。 小狐狸见状连忙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忽地一抖激灵,他捡起那方绢帕,径直扔进一旁火堆。 噼啪几声脆响炸开—— 那绢帕转瞬化作一团黑雾,青烟腾起,不消片刻,便被烈火焚得乾乾净净,半点残跡也没留下。 “可恶!” 雾中女子悄悄躲在树后,见陈鸣不上当,气得直跺脚,对方不仅没有追来,还將她的绢帕给烧了,著实过分。 这书生怎都这德行,前两日的也是,今日的更可恶! 眼下若是再凑不过生魂,回去少不得又要受鞭笞责罚。 她咬著唇暗自盘算,转瞬又生出一条诡计,身形轻晃,便悄无声息融进雾里,没了踪跡。 山风卷著冷雾,又慢慢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白茫茫的雾里,忽然飘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草叶摩挲,碎枝轻颤。 “公子,又来了!” 小狐狸猛地支棱起双耳,浑身绒毛炸得紧绷,眉眼一下子绷满警惕。 他虽还不会法术,但听觉嗅觉,却异常敏锐。 “別过来……求求你別过来……” 淒怯的女声从白雾里飘出来,带著哭腔,听得人心头髮紧。 话音刚落,雾气翻涌,一道明黄长裙的女子踉蹌挣出,鬢髮散乱,身姿柔弱,眉眼间带著惊惶无助,一步步朝著二人跌撞走来。 陈鸣望著那裊裊身影,侧头轻笑道:“宫狐仙,你瞧这姑娘狼狈模样,是不是跟你先前,有几分相似?” 小狐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倀鬼都上门了,这人还有心思打趣说笑。 可瞧陈鸣神色从容,他反倒鬆了口气,自己是翠屏山的狐狸,真撞破身份,对方必然不敢怎么样,可陈鸣就不一样。 他可是知道,这虎倀专门为大虫子勾捕生魂,既然陈公子都不怕,那自己还有啥好慌的? 一念通透,小狐狸慢悠悠耷拉下尖翘的狐耳,安分蜷回陈鸣脚边。 “公子,快救救我——” 那黄裙女子跌跌撞撞扑到近前,攥住陈鸣袖角,语声发颤:“公子救我……雾里藏著强人,要害我性命!” 一身薄纱松松垂落,雪白肌肤若隱若现,眉眼生怯,瞧著楚楚可怜,任谁见了都要动几分惻隱之心。 只是可惜了。 宫梦弼见那女子,全身上下裹著的怨魂之气,半点藏不住,骗骗普通人就罢了,他闻著噁心,捎带著往旁边挪了挪。 陈鸣见女子到来,本想直接取出怀中的驱邪宝镜,可听到后面还有一个,又悄悄將手收了回去。 他先起身,后退半步,朝著黄裙女子作揖:“这位小娘子,男女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那女子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隨后她抬眸定定望著陈鸣,认真道:“公子,我是邻县孙家次女。你若肯出手搭救,我归家便与你成婚,许你万贯家財,往后你我相守一生,白头偕老,恩爱不离!” “嗯?” 陈鸣一脸正色,再次作揖道:“这位小娘子,你说错了,那坏人要害的是你,又不是在下,与我有什么关係?更何况,君子爱財,取之有道,吃软饭算什么本事?” “???” 那女子一时怔住,满脑子问號,怕也是头回撞上陈鸣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愣是接不上话。 趴在脚边的小狐狸也懵懵仰头,脑子转不过弯。 陈公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吃软饭是什么? 未几。 周遭白雾猛地翻涌搅动。 一道壮汉猛地撞破雾层闯出来,那人生得人高马大,褐布短褂敞著怀,胸膛虬结,手里攥一柄寒芒刺骨的开山大刀,眉眼凶戾,满脸煞气。 他一眼瞅见女子身侧还立著陈鸣,当即怒目圆睁,吼声震得雾都发颤: “还敢喊姦夫?!” “今日便送你们两个野鸳鸯,一块儿去见阎王!” 说著,抬起大刀挥向陈鸣。 “慢——” 陈鸣时刻注意二人动向,见利器落下,利落起身闪过。 “这位好汉!” 他抬手朝壮汉拱了拱袖,语气淡定:“与她素不相识,你可別胡乱攀扯。姦夫这活,我可担不起。” “要带便赶紧带走,这身薄纱露骨,搁山里招摇,实在有碍体面。” 说著还不耐烦摆了摆手。 “你——” 女子当场噎得张口结舌,满脸错愕。 “……” 持刀壮汉也愣了一瞬,正要开口,偏那女子频频朝他递眼色。他当即心领神会,索性不再装模作样,拎著寒锋大刀,再度恶狠狠逼上前。 陈鸣瞧对方撕破偽装,也懒得多费口舌,伸手入怀,飞快摸出一面驱邪宝镜。 “嗖——” 一道光练自镜面迸射而出,白雾骤亮。 眾人下意识抬手遮眼,那持刀壮汉急忙横刀格挡,刀锋迎著白光硬顶上去! “滋啦——” 白练將那壮汉连人带刀撕得粉碎,失了人躯,那虎悵登时变做一团黑雾,悬浮於空,急欲聚形。 怎料那道白光竟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上黑雾,任它奔窜躲闪也甩脱不得,转瞬便追裹而上,將那团黑雾吞得乾乾净净、半点不剩。 “呼——” 风掠过荒草,簌簌作响。 漫山浓雾依旧沉沉浮浮,方才那凶煞,竟像从未来过一般。 黄裙女子脸上瞬间僵死,仿佛冻住一般。 “扑通——” “公子饶命!” “嗖——” 第20章 入门 倀鬼一死,满山白雾便顺著林风悄无声息退去,天光落回林间。 一人一狐一马照旧赶路。 只是明明拢共十几里山道,日头都偏过晌午了,小狐狸还是没找见古墓所在。可瞧他模样半点不急,反倒时不时偷眼瞄向陈鸣。 小狐狸终是忍不住小声开口问道:“公子,你杀了那两只倀鬼,就不怕那大虫子来报復?” 陈鸣见对方神情,便知道这小狐狸打的什么注意,假装没有注意,解释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如果那虎將军真的敢来,有麻烦的是他,不是我们!” 话音稍顿,陈鸣淡淡打趣:“宫狐仙,总偷瞧我,是瞧什么呢?” 小狐狸一脸忸怩,收回目光,“没什么!” 陈鸣淡淡一笑,抬手取出铜镜,递到它跟前:“喏——送你了。” 如果说胡奶奶同虎將军皆是二境,方才那倀鬼,顶多算一境末流,也就比从前的屠夫李四强些!毕竟李四不会这聚雾的手段,就这般来看,这宝镜也是一般。 方才那神秘老道特意露出动静,引小狐狸察觉,此刻怕早一步去胡奶奶那等著他了。 对方虽来歷莫名,可引他得了这斩尸灭虫的服饵法门,还借钱伯之手赠给他一张能慑服身体菜虫的神將符。 只因他隨身佩戴了那神將符后,体內菜虫便再没寻过他麻烦。 听话的让他感觉有些陌生。 而对方这一路处处帮扶,用意,早已摆得明明白白。 “公子,莫要哄我。” 小狐狸怯生生试探一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陈鸣哪里耐烦猜它心思,抬手便將宝镜拋了过去。 “话真多。” 小狐狸慌忙接住,捧著铜镜细细摩挲端详。忽地支棱起双耳,猛地抬头望向一方山林,尾尖轻颤,语声雀跃:“公子!你看!” 陈鸣顺著目光抬眼望去—— 远处林树掩映间,坐著一座青瓦粉墙的宅院,檐角低垂,苔痕覆壁,透著说不出的冷清。 陈鸣心头一凛,顿生恍惚。 这荒山野岭,人跡罕至,怎会凭空多出这般规整宅院? 不用多想,这必是胡奶奶的手段。 “窸窸窣窣——” 草窠里忽然窸窸窣窣轻响,枝叶一阵哗啦轻摇。 “哗啦——” “梦弼,你终於回来了。” 好几只黄黑皮毛的狐子,齐刷刷从草丛里钻出来,团团围拢上前。 周遭狐影攒动,直惊得一旁黄驃马浑身绷紧,四蹄发颤,马头一扬,昂声嘶鸣,拼命挣著韁绳要往后退。 陈鸣稳稳拽住韁绳,低声安抚马首:“莫慌,不是来吃你的。” 宫梦弼见此,立刻反应过来,站在马背上,迎著前头几只狐子,颇为神气的喊道:“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陈鸣不禁咋舌,这生的可真多,可为何就小狐狸一只赤狐,这兄弟其他几个,看上去都挺普通的。 领头的狐子胡安,自然也瞧清了陈鸣。它往前迈了两步,圆溜溜的眼珠上下打量半晌,隨即后腿直立,恭恭敬敬用前肢作了个礼,声音沉稳:“胡安,见过陈公子。” “胡全、胡平、胡生,见过陈公子!” 胡安直起身,抬爪引向宅院方向,语气恭敬:“奶奶已在中堂,等候公子多时了。”说罢侧身,扬声道,“请——” 陈鸣眉梢微挑,抬手朝几狐轻轻拱手:“有劳诸位。” 胡安引著陈鸣,稳稳走在最前,青瓦宅院的朱门,已隱隱可见。另一边,胡全、胡平、胡生三只狐子,却围著黄驃马打转,不住扒拉。 褡褳里飘出的烧鸡香气,勾得它们直晃尾巴。 宫梦弼连忙趴在马背上,用爪子按住褡褳,急声道:“別急,別急!这是公子给奶奶和咱们带的礼,得进了门再分!” 几狐一听,便收了手,老二胡全瞧见宫梦弼怀中藏著什么东西,纵身一跃,便跳上马背,叼著宝镜,一溜烟跑了。 宫梦弼见宝镜丟了,顿时急了,立刻追了上去。 “二哥,把宝镜还我!” 老三,老四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两狐起身,牵著韁绳,赶著黄驃马跟在二人后面。 又走了片刻。 陈鸣隨胡安穿过几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静静立在那里。 门楣上一方匾额,写著“狐仙堂”三字。门柱上一副木刻楹联,墨跡虽有些斑驳,字跡却清晰可辨: 月映九曲,非关雪夜 烟锁一庭,即是云林。 陈鸣心中微动:这狐狸住的地方,倒比凡俗人家更讲究。 “这楹联是胡奶奶变的么?” 胡安摇摇头,解释道:“这是范博士留下来的,说掛在此处最是合宜。” “范博士?” 胡安点点头,神情有些失落,“他是奶奶的夫君,只是前些年,得了重病,死了。”范博士曾当过他们座师,教他们兄弟几人读书识字,明仁义,辨是非。 可这深山老林,本就不是活人久居之地,他身子日日耗损,终究熬不住。当年奶奶为这事,伤心了许久许久 “走吧!” 陈鸣点点头,迈步入內。 绕过刻有狐狸拜月的影壁,踏过一座窄窄石拱桥,穿几重花木荫凉,眼前便落了整座沉静肃穆的中堂。 “请——” 胡安示意陈鸣往里进。 陈鸣頷首,见高堂坐著一位灰袍老道,右边椅子上坐著一位拄著褐杖,鹤髮童顏,面容慈祥,身著锦锻的老妇人。 果然是这样。 陈鸣按捺住心中激盪,大步上前,先对著高堂上的老道深深作了个长揖,隨即双膝一曲,跪地叩首,五体投地:“徒儿拜见师父!” “哈哈哈——” 老道捋须大笑,一旁的胡奶奶脸上漾开温和笑意,眼底满是讚许。 老道笑罢,故意板起脸,打趣道:“你这小子,倒是心急。进门不先问候主人家,见了人便拜,张口就喊师父,这样是不是太失礼了?” “师父所言极是,是弟子的错。”陈鸣应和一声,缓缓起身,转过身对著胡奶奶躬身作揖,语气谦和:“陈鸣,拜见胡奶奶。” “呵呵——” 胡奶奶抬手虚扶,眉眼弯弯,声音温和:“好孩子,快起身,无需多礼。” 她看向灰袍老道,笑著解围:“道长,莫再故意逗他了。” 灰袍老道挥了挥手:“行了,行了!” 说著便起身,负手在堂中缓缓踱步。 “你心思通透,想必早已看出来,老道有心收你入山门,从今往后隨我修行。你可甘愿? “愿意,愿意!” 老道眸光微动,又淡淡问道:“你就不怕,我是旁门左道,或是什么邪魔外道?” “不惧!” “修行要放下功名利禄,你寒窗苦读这些年,你捨得吗?” “捨得!” “修行要守清规戒律,耐得住空山寂寂、岁月清寒,你熬得么?” “能!” 郭采真抚须頷首,朗声道:“好!那贫道郭采真,今日便收你,归入上景门门下。” 陈鸣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不住颤抖,他强自稳住身形,双膝再次跪地,额头轻叩地面,语气恭敬:“徒儿陈鸣,拜见师父!” 第21章 火铃巽风 “呵呵——” 老道捻了捻鬍子,示意陈鸣起身,“起来吧,以后別拘泥俗礼!” 陈鸣直起身,躬身抱拳:“谢师父!” 稍顿。 陈鸣嘴角含笑,开口道:“师父,我先前那面驱邪宝镜送了小狐狸,如今是两手空空。你老能不能赐我些护身保命的手段?” 老道无奈摇头,指指陈鸣胸口,“你將怀中的甲子神將符拿出来!” 陈鸣反应过来,立刻將怀中的神符取了出来。 “嗖——” 老道微微招手,那道神符便飞入手里。 “六甲者,一切之纲纪也。” “这是我上景门传承之一,六甲符。六甲分承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甲子神將鼠首人身,甲戌神將犬首人身,甲申神將猴首人身,甲午神將马首人身,甲辰神將龙首人身,甲寅神將虎首人身,別看他们模样特殊,可却是堂堂的天兵正神!” “是以存神凝意,以符载灵,可镇你身中九虫,临危之际,召为护法,可行风雷、慑鬼神,驱邪护命。” 陈鸣听得点头,心下瞭然,又顺势追问:“师父,这六甲神將,能抵几境修为?” 老道又坐下,端起茶盏瞥他一眼,问道:“我瞧你平日也未曾与人结怨,怎么提这个?” 陈鸣先是点头,而后摇头。 “来时路上,我倒是將虎將军手下的两只倀鬼给杀了,不过既然师父在这里,谅那什么大虫子將军,也翻不起来什么风浪,实在是我苦日子过惯了,若是不能多学几门本事傍身,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老道頷首,他虽然听不太明白,可听出来陈鸣话中担忧。 修道本是逆水行舟,若事事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又怎能定心固念、勘破玄关? “这尊护身神將,是我斩了三尸之后所请,可抵二境!” 陈鸣笑著道:“师父,那门里有没有什么厉害的法术神通?” “你想要?” 陈鸣老实点头。 “如今你九虫未除,三尸未斩,就算再厉害的法术,威力也折损大半,至於神通,老道都没学会几门,你倒是惦记上了?” 陈鸣不躲不避,顺著话头再问:“没有法术神通,那厉害法宝,总能赐一件吧?” “你这小子,当真贪得无厌,老道像你这年纪,还在观里扫地擦桌,哪里敢惦记这些!” 不知老道面有慍色,可突然想到些什么,轻嘆一声:“罢了罢了。” 这神情就像是被孩子缠著要糖的家长,颇为无奈。 话音落时,他张开嘴,一道莹白流光缓缓落於掌心。 隨手一拋:“拿去。” ??? 陈鸣一怔,就发现手里多了个物件:竟是一枚鎏金小铃,上为剑柄,下为钟形,器身刻著古篆天书,周遭绕缠云纹。触手沁凉温润,唯独內里空空,竟无铃舌。 不等他开口发问,老道已然缓缓道来:“我门弟子,入门皆有这么一枚鎏金火铃,你胆识澄澈,心思通透。胆属木、心生火,日后若能勘明本心、凝定心火,以胆助火,这枚鎏金火铃,便能隨你心意,无往不利。” 陈鸣眼一亮,脱口便问:“那它能大能小,能隱能显?能斩三境?” 老道见他急切模样,笑著道:“上景门正宗传承,能耐高低,全看你自身造化。” 好傢伙,感情我要是不问,这入门礼包都差点忘了。 陈鸣心中暗自腹誹,继续开口道: “师父,我还有一事想问!” 老道摆摆手打断,“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门內自是有诸多宝药,只是祖师怕后辈弟子坐享其成,不思进取,便立下规矩,行一善,得一药,为己为人。” “当真?” “骗你作甚。” “嘿嘿——” 陈鸣狡黠一笑,道:“师父,其实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你老不给弟子我授籙传度之类?” “你这小子。” 老道转了转鬍子尖,眉宇微微扬,摇了摇头,再次张嘴,口吐白光。 “这些不急,你心中疑惑都在书中,自己看吧!” 陈鸣捧稳几本书册,躬身正色,朗声道:“多谢师父成全!” “恭喜道长,贺喜道长!” “老妇不过是乡间野狐,没什么大本事,鸣哥儿若是真喜欢术法,我便传你一道巽风,怎么样?” 陈鸣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多谢胡奶奶!” “老妇巽风是以內丹为载,鸣哥儿,你尚在筑基,打算將它放何处啊?” 陈鸣瞅了眼老神在在的老道,恭恭敬敬的朝著胡奶奶作了个长揖,“全凭胡奶奶安排!” “好!好!好!” 胡奶奶忙摆手,“那便存与肺中罢。肝属木,木生风,可这风是人臟腑本气,是生也。而肺主一身之气,司呼吸,通天气,主肃降,可以用来驾驭外来之风。” “且肺属金,金克木,所以用肺来驭风,最合適不过!” “我给你一颗巽风的种子,你每日存想,以肺养育,小成时,能呵气成剑,大成后,便是吞云吐雾,呼风唤雨,也未尝不可啊!” 陈鸣一怔,瞬间陷入遐思。 “还不快告谢,发什么愣!” 老道见陈鸣这般不爭气,急忙出言。 这小子运道可比自己以前好,自己以前可是艰苦的狠。这法门若是由他们上景门修炼,或许可以先孕育出中八景之一的肺神——素灵生! “多谢胡奶奶!” “来来!” 胡奶奶朝著陈鸣招招手。 陈鸣上前几步。 胡奶奶只是对著他的肺臟轻轻一点。 陈鸣只觉胸口微麻,隨即传来一丝细如针扎的刺痛,转瞬之间,肺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搅动,就像是一团盘旋的龙捲风,不过是微缩版,引得他呼吸不畅,忍不住低咳起来。 “咳咳——” 几声咳嗽过后,陈鸣脸色微微泛白。 “无妨,过阵子就好!” “多谢胡奶奶!” “好了,別谢来谢去了!” 胡奶奶对陈鸣自然也是相当满意,她虽看不出老道深浅,但知道对方必是三清正统,道心清正,而且这位新收的弟子有礼有节,心思沉稳,日后前程,自是不可估量。 只是可惜了。 堂中没有狐女—— 偏在这时,外头脚步慌乱。 先前贪看宝镜的老二胡全,领著老三、老四,跌跌撞撞闯进门来。 三只狐子凑到胡安跟前,压低声音急慌慌耳语几句。 胡安顿时脸色变了,跑进中堂:“奶奶,大事不好!梦弼被那大虫子掳走了!” 胡奶奶面色一变,陡然起身,“怎么回事?” 胡全缩著身子怯怯上前,语声发颤:“奶奶……” “我方才见梦弼怀里揣著一面精美的宝镜,一时好奇,便拿了镜子,同他去林间玩耍。忽然漫起漫天白雾,我俩登时迷了路径。等雾散我回过神,宝镜没了,梦弼……也没了踪影。” 胡奶奶眉头紧锁,心头一瞬便明,“现场可留下什么东西?” “没……没有。” 胡全怯生生地摇摇头,四弟不见了,他哪里顾得这般,赶紧回来报信。 胡奶奶並没有生气,转而看向胡安,吩咐道:“去,取一炷附子香来!” “是!” 第22章 阳谋 附子香一点,院中横生阴风。 成群鸟雀扑棱著翅落满庭前,嘰嘰喳喳,叫个不停。 陈鸣望著庭院中正在同鸟雀嘀咕什么的胡奶奶,低声对著一旁的老道开口道:“师父,这会不会是那个什么虎將军乾的?” 老道抬头望著漫天攒动的游魂,密密麻麻,阴气森森,下意识捻了捻鬍子,余光瞥了眼自己这刚收的弟子。 “怎么?想去帮忙?” 陈鸣不好意思笑了笑,正色道:“祸因我而起,眼下出了事,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你?” 老道將陈鸣上下好一番打量,“凭什么?” “你老该不会要见死不救吧?” 老道既未拒绝,也未答应,只是淡淡道:“先看看再说!” 片刻过后—— “去吧——” 胡奶奶抬手朝上空轻轻一拂,满院嘰嘰喳喳的雀鸟登时振翅四散,一鬨而散。 “道长,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她转身朝老道微微躬身行礼,“方才那些游魂说了,我孙儿確是被那虎將军给捉了去,如今老妇先去找对方,两位还请先在此休息片刻,老妇去去就回。” 隨即转头叮嘱:“胡安,你们四个留在堂中,半步不得外出。” 四只狐子闻言,个个面露焦灼,满心不忿。 自己弟弟被抓了,纵然自己没什么本事,好歹也能远远跟著壮声势、摇旗助威,怎能闷在屋里乾等? 当即齐齐上前,脆声央求:“奶奶!我们也要去!只远远跟著,绝不靠前!” “对啊,奶奶,梦弼是我弄丟的,我也要去!” “奶奶,梦弼是我们弟弟,我们怎么可以坐视不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几位狐子你一言我一句,著实有些热闹。 胡奶奶眉头微蹙,暗自思忖: 那虎將军不过仗著一身虎躯蛮力,又凭几只倀鬼为非作歹,论真本事,远不及自己。 更何况—— 她余光淡淡扫过一旁神色淡然的老道,似是有了底气,猛地顿了顿褐杖,“咚咚”两声。 “行了!”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几只狐子齐齐抬眼,满眼期盼地望著她。 胡奶奶轻嘆一声,语气软了几分,“都去便是。但记住,不许胡闹逞强,一旦见势不妙,立刻退回狐仙堂,半点不许迟疑,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几位狐子齐声应道。 “师父——” 眼看一眾狐妖就要动身,陈鸣忍不住轻声喊道。 老道咧嘴一笑,挥手道:“要去便去,莫要这般瞻前顾后。” 说罢转身,缓步踱回中堂。 陈鸣心头一急,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追问:“师父,您还没教我,这六甲神將符该怎么用呢!” 方才撞见虎悵要害他,也没见这甲子神將符有什么动静, 想来必是要上景门咒印心法、存想诀门才能唤动。 可他才拜入师门啊! 老道步子没停,慢悠悠撂下话来:“听说你十八日便筑基,想来悟性不差,方才给你的册子里,夹著一本《六甲神符指要》,读通了,用法自然就懂,用法懂了,就不必问我了。” “啊??” 陈鸣呆了,这老道来真的! 还想再开口,眼前清风一晃,老道已身形已进了中堂,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正细细品味。 陈鸣没奈何,只得攥紧怀里书册,匆匆追上那群狐子的脚步。 …… 翠屏山,虎穴。 此地隱於陡峭山崖之底,老藤纠缠,蕨叶疯长,白雾迷惘。 这翠屏山本就林高树密,再加之深陷崖底,纵是外头晴空万里、日头正盛,此处是虎將军的地盘,对方虽是虎,可却不会弄风,误打误撞,学会了聚雾的手段。 “將军,怎如此多礼,还设了个椅子?” 一股沉闷的声音在洞中迴响。 “若是石兄不愿,就算了。” 对方没有太过在意,继续问道:“你抓了小狐崽子,若是那老狐不上当,怎么办?” “如果不来,就將这小狐崽子剥皮抽筋,丟给野狗!” 巨大的洞穴腥风裹著腐臭,黏腻浊气沉沉浮荡。 地上满是枯骨,乾草。 石榻上蜷著一头两丈长的斑斕虎將军,皮毛油光水滑,黑纹缠体。 他对面立著一张石椅,椅上供著一方褐色古碑,碑首雕怒目狮首,圆瞳瞠目,阔口獠牙狰狞毕露,碑身密刻精美古篆,字跡森然。 忽的,碑面纹路微动,缓缓凝出眉眼口鼻:“那老狐不是什么莽撞之人,你当真拿捏得住?” 虎將军无所谓道:“单凭我一人,確实棘手。那老狐善驭巽风,本就是阴魂煞祟的克星,寻常倀鬼到她跟前,连近身都难。还有她那支木簪,秘法祭炼多年,锋锐无匹!” 话锋一转,他抬眼望向石碑:“可如今有石兄相助,便不一样了。” 碑上面容突然开口说道:“要我如何做?” 虎將军咧嘴狞笑,露出森白尖齿,“我知道石兄一心想当这翠屏山山神,你也知道,这翠屏山除了狐仙堂那座古墓,別处没这足够的灵气,怕是无法助石兄化形啊!” “石兄放心,此番除了那老狐,狐仙堂归你!日后拆狐堂、立神庙,將那地界灵脉尽数渡你,妥妥做这翠屏山正统山神,岂不美哉?” 岂料那石魈半点不上圈套,反问道:“那你待如何?” 虎將军面容一僵,敷衍道:“我少了个敌人,还不好吗?” 石魈心道也是,对方被那老狐处处克制,除了老狐,自然也算好处,接著他又问道:“方才我瞧那小狐崽子怀里,还藏著一面宝镜,那镜子现下何处?” 虎將军面上掠过一抹尷尬,转瞬即逝,语气含糊:“未曾亲眼瞧见,想来是被旁的小狐带跑了。” 先前他手下两只倀鬼便是被这宝镜所杀,要知道这翠屏山本就人烟稀少,每个倀鬼,都是他费心拘魂炼化、慢慢养出来的。 少一个,实力便弱一份。 他本是山中猛虎,偶然食人之后,便开了智,生来就是末流,手头半件拿得出手的宝贝都没有,不像那老狐,能读书识字,还能考生员,也不像这石魈,出自泰山。 这宝镜,虽然只能对付一境,可也是宝物不是? 他此番寻石魈结盟,也是近来刚学著识文断字,摸透人间心计,懂一招吞狼驱虎的算计。 他虽惧这老狐手段,偏生石魈属土木真身,躯壳坚硬,蛮力滔天,怕金刃、怕雷火,可偏偏就不怕那老狐的巽风与木簪! 若是除了对方,那自己便无需这般束手束脚了。 “我可以帮你!” “只是——” 碑面上五官又皱作一团,“我记得做正经山神,需得百姓香火供奉。如今这深山荒岭人烟稀少,就算我当了这山神,无香无祀,又有几分用处?” 虎將军一听,只当是小事一桩,咧嘴阴笑:“这有何难?等除了那老狐,咱俩便下山行事。我先遣倀鬼去县城搅些动静,再四处散播传言。” “就说翠屏山山神威能盖世,能镇鬼魅、消灾厄。” “这百姓最是盲从愚昧,听闻石兄灵验,定会爭相上山祭拜,焚香许愿。到那时,你我再演一出山神杀鬼的戏码!还愁这香火不旺?” “说不定还会自发给石兄建神庙,塑金身啊!” 石魈五官舒展,出言赞道:“还是虎兄思虑周全,往日倒没瞧出你有这般心机?” 虎將军嘿嘿一笑,权当对方夸讚,心道:往日自然不懂这些弯弯绕,手下倀鬼都是採药砍柴,土匪强盗,做皮肉生意的,要不是近来吃了个书生,他哪里会这些? 第23章 要挟 “將军,那老狐来了!” 倀鬼諂媚的声音从虎將军心底响起,虎將军与麾下倀鬼心意相通,那些散在翠屏山的倀鬼,本就是他布下的眼线,除了要想办法替他抓生魂,稍有动静也会即刻通知。 虎將军正甩动的粗长尾猛地一滯,尾尖重重扫在石榻上,溅起细碎石沫。他对面前石魈咧嘴一笑,虎目里凶光乍现:“石兄,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虎將军,曹操是谁?” 石魈五官露出惑色,他觉得如今的虎將军格外不一样。 虎將军略带嫌弃,心道这石魈真没文化,他话锋一转,嘱咐道:“是个厉害的人物,只要你一想,他便会出现在你跟前!” “罢了,罢了,算我多嘴!” “石兄你且在此处藏好,莫要露了踪跡,免得那老狐瞧出端倪,转头便跑!” “听你安排便是。” 虎將军頷首,身形一振,抖落浑身蓬鬆皮毛上的石尘,四肢蹬地,带著一股腥风,颇为得意地迈出了漆黑的洞穴。 …… 甲子神君王文卿,速驱雷电掣天兵。 从官十八承符命,斩邪缚魅护吾身。 头戴玄冠,身披金甲,腰系赤色絛带,足踏云履,左手持玉戟,右手掐剑诀,胯有青狮,赤气绕身,背有青晕。 弟子需存想神將形貌,以意为念,沟通神符。 咒曰:天清地寧,日月五星。六甲神將,掣神制鬼,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急急如太上老君律令! 念咒时还需手掐甲子印,左手大指掐,中指中节—— “陈公子,你在念叨什么呢?” 同陈鸣一道的胡安几个狐子,面面相覷,皆是莫名其妙。 “什么?” 陈鸣回过神来,目光从书册看向胡安他们,思忖片刻,开口问道:“胡安,论斗法能力,是胡奶奶厉害,还是那个什么大虫子厉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然是奶奶!” 胡安连忙回答,“陈公子有所不知,那大虫子之所以开窍,是因为吃多了人,没什么本事,就会控制倀鬼,聚雾,惑人心神的小把戏。” 陈鸣点点头,又问道:“既然明知不敌,那他为何要绑走宫梦弼,刻意挑衅,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 几狐面面相覷。 “陈公子的意思是?” 胡安几个狐子也是没反应过来,不知道陈鸣此言何意。 陈鸣手里攥著书,略一思忖。 方才他手中掐诀念咒,闭目存想甲子神將威仪形貌,顿觉神魂飘摇、天旋地转,周身似裹著金戈罡气,恍惚间竟生出几分凛然杀伐之意,仿佛下一刻,自己便要化作那掣神制鬼的天神。 料想是自己意念触及到什么,可能是自己太弱,没办法保持意识清醒。再者书中也没记载,这搞的他都不清楚,这他到底是学会了还是没学会啊? “无妨,我来兜底!” 不管了! 方才老道说了,自己是天才,所以应该是成功了! 就算不成,老道应当不会撇下他这个新弟子吧? “哦哦!” 几狐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俄而。 崖底陡然传来一声震彻山谷的虎啸,腥风卷著戾气扑面而来。 一只两丈长的斑斕巨虎,不慌不忙地从漆黑洞穴中走了出来,虎目扫过周遭,凶光毕露。 “呦呵,我当是谁敢闯我虎穴,原是你这老狐狸!” 虎將军嗤笑出声,口中满是不屑。 今日虎將军我开窍了,你这老狐狸死期已至! 他扫过眼前,却见不止胡奶奶与胡安两狐,不远处的乱藤丛里,还藏著几只怯生生却强装镇定的小狐崽子,旁边立著个白面书生,眉目清朗,一身素衣,瞧著弱不禁风。 瞧著有些眼熟,不知道在哪见过。 虎將军顿时来了心思,咧嘴狞笑:“怎么?” “怕斗不过便喊帮手?怎么还喊来个手无缚鸡的书生?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该不会又是你这老狐的姘头吧?” 此刻的胡奶奶早已褪去人身,显露出狐身,一只浑身覆著灰黄皮毛的老狐,稳稳立在缠绕的乱藤之间。她担心宫梦弼安危,也不逞这口舌之利,怒喝道: “將我孙儿交出来,否则,老妇拆了你这虎穴!” “呵呵——” 虎將军望了对方一眼,在心底对著倀鬼吩咐道: “带过来!” 不多时,洞口人影晃动,一只赤狐被披蓑带斧的樵夫倀鬼像拖死物般扯著狐尾拽了出来。 “砰——” 尘土四下溅扬。 虎將军抬脚,朝宫梦弼踹了几下。 小狐狸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眉眼蔫软,气息微弱如丝,分明是被迷魂邪术錮了神识,沉在昏死里唤不醒。 “看吧,还好好的!” “还我孙儿!” 胡奶奶见宫梦弼出现,神情冷峻,四下忽起大风,树叶沙沙作响,风至雾散,那风似是钢刀,嚇的那些看热闹的生灵一鬨而散。 眼见形式不对,那樵夫倀鬼一转头,化作一团黑烟,溜回了洞中。 虎將军绕著昏沉的小狐慢悠悠踱步,满脸得意张狂:“想要这小崽子活命,不难!” “我本是野虎成精,不比你们狐狸有娘娘庇护,开了通天之途,没精妙功法,没护身宝贝,手里素来空乏!” “听闻你有一只木簪,是经年祭炼的法器,锋锐无比。乖乖借我一观,这事,便好商量!” “你——” 胡奶奶一听,顿时气急,浑身皮毛炸起,尾尖绷得笔直。 这木簪可是她的祭炼的法器,可破瘴,解毒,除蛊,而且锋利无比,对方就算是二境虎妖,身躯坚硬,也挡不住木簪出手。 若是真的交出去,先不说这虎妖狡诈,未必会如约放了梦弼,单是没了木簪,她本事便折损大半,到时候只会任人拿捏,连自身都难保全! “奶奶,万万不能给!” 一旁的胡安急忙上前,低声出言阻拦。 他比谁都清楚,这木簪不只是奶奶的护身法器,更是当年范先生留给她的定情信物,是奶奶藏在心底的念想,怎么能给这大虫子? 说著,胡安悄悄凑到胡奶奶身侧,压著声音:“奶奶,等会儿我去引那大虫子分心,缠住它的脚步,您趁机出手,一举斩了他,救出梦弼!” 此刻的胡安也忘了陈鸣方才所言,自己弟弟遭难,奶奶又遭人胁迫,他若是不做些什么,妄为狐子。 胡奶奶略一思忖,暗自点头,嘱咐道:“事不可为,走为上!” “嗯嗯!” 胡安点点头,他虽还只是一境,可自幼便学了胡奶奶的巽风法门,能口吐清风、乱敌眼目,並非无的放矢。 只见他往前又奔了几步,对著那虎將军大骂道: “大虫子,你——过来啊!” 第24章 借神 “找死!” 虎將军见状,目眥欲裂,凶光暴涨。他身为翠屏山一方霸主,便是那泰山流落的石魈,平日也得敬他三分,何曾被几只毛头小狐如此当眾辱骂挑衅! “吼——” 一声虎啸轰然炸开,腥风裹挟戾气扑面而来,震得几只小狐身形发晃、心神骤紧。 “小崽子,当心祸从口出!” 胡安强压心头惊惧,硬是站稳脚步,梗著脖子再骂:“说错便改!该叫你——小虫子!” “有种你过来啊!” 说罢还故意扭身晃了晃屁股,挑衅的模样气得虎將军肝火直冒。 “咿咿呀呀——” 虎將军怒焰攻心,早把联手算计的谋划拋到脑后,纵身便要扑上去,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撕成碎肉! 便在这剎那间—— 胡奶奶瞅准破绽,周身灵气微颤,一枚三寸青木狐簪自鬢间脱飞而出。她唇齿轻动,默诵咒文,那木簪凌空悬起,似有无形掌力稳稳托住。 电光火石之间! 木簪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虎將军天灵! 这一簪若打实,纵是二境妖躯,不死也伤! 虎將军瞬间察觉不妙,暗道不好,汗毛倒竖,心底骤凉,知晓是老狐使的木簪法器要来杀他,当即大喊道: “石兄,救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时。 一块石碑突然破土而出。 鏗鏘—— 青光撞在碑身,脆响震得岩壁落沙簌簌。 素来无往不利的青木狐簪,竟死死卡在碑面篆文中,一时进退不得。 胡奶奶望见那褐纹石碑,心头陡然一沉,瞬间明悟,原来石魈早已与虎妖勾结,狼狈为奸,今日便是设下陷阱,特地引她上当! 大意了! 她急忙掐诀念咒,欲召回木簪—— 可未曾想,那卡在石碑上的木簪,竟似被无形之力牢牢缚住,隱隱传来深陷泥沼般的滯涩感,任凭她如何念动咒文,木簪依旧纹丝不动,半分挣脱不得。 “可恶!” 胡奶奶咬了咬牙,心底清楚此刻绝非僵持之时,当即昂首挺胸,对著虎將军猛地吐出一口清气。 正所谓:丹中一口巽风炁,化作狂风捲地来。 那气息初时细若游丝、似有若无,可刚一离唇,便骤然炸开,化作数道青蒙蒙的巽风柱,飞沙走石,裹挟著刺骨寒意,直扑虎將军面门。 虎將军见巽风袭来,顿时熄了追胡安的心思,也顾不上计较方才挑衅之仇,身形一旋,竟转头朝著陈鸣与胡全几狐的方向狂奔而去! 虽说石魈主要是出面克制巽风,毕竟石魈属土木之属,巽风奈何不得。可瞧见不远处有胡全几个狐子,还有个白面书生,便想著將巽风引过去! 原来方才胡安见奶奶一击未中,木簪反被牵制,心头一慌,慌不择路,竟在不知不觉將虎將军引向了藏著陈鸣与胡全、胡平一眾小狐的乱藤丛。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为时晚矣。 “陈公子,快——跑!” 胡全几个年纪尚幼,修为远不及胡安,眼见虎妖裹挟腥风扑来,嚇得魂都快飞了,地上早湿了一片。可即便怕成这样,炸成毛球,依旧颤颤巍巍挡在前头,嚷嚷著要陈鸣先走。 陈鸣有些好笑,可又笑不出来。 这些个小狐狸,心思纯良,大祸临头尚且念著他的安危,这般良善,可他又怎可辜负? 当下跨步上前,迎著漫天卷飞的沙石逆风而立。 狂风吹得衣袍滚滚,颳得他眉眼发紧,几乎睁不开眼,他却分毫不退。 “无妨,方才我说了兜底,便没有开玩笑!” 陈鸣眯著眼,望著近在咫尺的巨虎,大声喊道:“你个孽畜,方才我就见你不知所谓,什么白面书生,我可是三清正统,上景嫡传!” “你既懂祸从口出,今日便教你见识——何为自寻死路!” 话音落,他再不迟疑,伸手从怀中摸出六甲神符,双目轻闔凝神,心底存想金甲神將威严形貌。手掐甲子诀,嘴唇开合,咒曰: 天清地寧日月五星六甲神將掣神制鬼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急急如太上老君律令! 话音未落—— 陈鸣陡然神魂一震,只觉魂魄似化作一缕轻烟,脱壳而出,径直钻进那道六甲神符里。意识飘悬在外,恍如外人,静静俯瞰整座翠屏山。 下一瞬! 神符骤然爆起玄光,化作虚无,亮得崖底白昼骤现,刺得眾人齐齐偏头眯眼。整座翠屏山草木生灵瑟瑟发抖,伏地噤声,不知天降何等神威。 方才漫天捲地的狂风,霎时间偃旗息鼓,连煞气都被金光压得退散三分。 虎將军瞳孔骤缩,心知大变陡生,慌忙急喝:“石兄!速来助我!” 可不等石魈反应,漫天玄光猛地一敛,天色一下暗了下来。 眾人纷纷为之侧目! 纷纷伸著脖子看去,就见这虚空之中,赫然凝立著一尊数丈高的黑甲神將! 面有青黑,身披黑甲,腰缠赤絛,左手握黑鐧,右手摇水旗,周身煞气环绕,锐不可当。 最主要的是,居然还非符上鼠首人身,细看那神眉目骨相,竟与陈鸣隱隱有七分相似! “陈——公子,飞起来了!” 小狐们看得眼都直了,声音发颤,满是惊惶与敬畏。 不仅是小狐狸看呆了,就连胡奶奶与在暗中细细观察的老道,也是愣在当场。 “这孩子——” “呵——悟性不差。” “不好——” 虎將军与石魈立时反应过来,哪里还看不出来,这书生真是老狐狸请的帮手,而且看这架势,来歷还颇为不凡,瞬间便熄了要与之相斗的心思。 虎將军赶紧转身向虎穴狂奔,仿佛只要躲进洞穴,他就能保住性命一样。 空中的石魈慌忙鬆开卡在碑上的青木狐簪,身子一沉便要往土里钻,想借土遁逃之夭夭。 木簪失了束缚,立刻飞回胡奶奶身边。 前文便提到,这石魈是土木之属,不怕巽风与那木簪,独独怕金刃、怕雷火,可这甲子神將,乃是一切纲纪之首,这些手段,不过信手拈来罢了。 虚空里,神將相由心起,陈鸣努力凝神,借神御法,左手黑鐧猛然一挥,未闻半句多余咒文,只听一声沉雷,自天而落。 轰隆! 石魈土遁势头猛地一僵,硬生生挨了一记天雷。雷光锁死周遭地脉,泥土发硬、地气凝滯,他那穿山遁地的本事,顿时失了作用。 一道雷压不住,神將黑鐧再挥! 二道、三道、四道雷芒接连砸落—— 石碑裂纹丛生,石屑簌簌落在荒草间,石魈的灵识渐渐涣散,碑面的五官也淡了几分。石魈的声音从碑缝里挤出来,嘶哑悽厉,满是哀求: “大人,饶命!” “我是泰山石敢当!你不是岳府神,不能斩我!” 陈鸣借神俯瞰,神色冷然无波,垂眸之间,右手指尖一点虚空—— 一柄煌煌金剑凝形而出,锐光凛凛! “轰隆——” “啊—— 一声惨叫发出。 碑身寸寸崩裂,碎成大小不一的石片,散落在阴湿的荒土上。那碑上的石魈灵识,便隨著碑碎,悄无声息地散了,再无半分气息。 神將微微頷首,眸光一转,扫向早已胆寒、正夹著尾巴往洞穴方向奔逃的虎將军。 可就在此时,那虎將军忽然顿住了身形,突然转过身来,喉间滚出一声嘶哑的叫唤,那喊声入耳,竟让陈鸣心头莫名一动——有些耳熟。 “陈兄……是我啊。” 第25章 事了 “谢文成?” 陈鸣神魂骤然一凛,神將形貌突然涣散,他当即反应过来,怒从心头起,面由心相生,这甲子神將也登时做怒状——剑眉倒竖,双目圆睁,牙关紧咬。 你这孽畜,找死! 煌煌金剑再现! “去——” 剑鸣清冽,直压而下。 虎將军当场僵在原地,满心错愕。 原来他前几日吃的那个书生,唤作谢文成,是陈鸣先前好友,方才觉得面熟,原是在其残碎记忆里,瞥见了陈鸣的踪跡。 那谢文成,本是旧家子弟,为双亲所愿,苦读诗书,而后双亲逝去,一朝復返,拋了笔墨纸砚,要去求那縹緲仙道。 离了门溪,因突然大雨,误入翠屏山,怎料山中倀鬼作祟,迷了他的心智,最终误入虎口,成了自己座下一名倀鬼,供其驱遣。 “谢文成……”虎將军喉间滚出几声嘶哑的呢喃,隨即猛地回过神,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哀求,屈膝欲跪,声音发颤:“陈兄,饶命!我……我不想再死一回啊!” 眼瞅著金剑近在咫尺,虎將军浑身颤抖,再次哀嚎出声:“陈兄……故人旧缘,当真半分情面,也不给么?” “……” 金剑落下,八方闪耀。 “谢兄,一路走好!” 做完这一切,陈鸣只觉浑身一轻,刚想再有动作,忽觉天地骤暗,眼前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大作,身子一软,便失去了意识。 咦,原来变身的时间到了。 “二哥,三哥,陈公子……好像没了!” “呸!呸!” “说什么丧气话!” 胡全抬手轻拍胡生脑门,厉声斥道:“你睁大眼睛瞧!陈公子分明好好躺在那,怎敢乱口晦气!” “別吵了,快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狐急奔上前,就见陈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毫无血色,胡全心下一惊,甩尾轻扫陈鸣鼻息,探得一丝微弱热气,当即身子一抖,忙唤几狐上前,將昏死在地的陈鸣齐齐扛起。 另外一边。 胡奶奶眼见石魈与虎將军双双授首,黑甲神將消散,立刻回过神来,身形一转,变成先前那身著锦缎的老妇,拄著褐木拐杖,急急移步去瞧宫梦弼。 方才斗法凶险,她暗引一缕巽风,早將小狐卷至侧边僻处,才没被凶煞戾气波及。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梦弼,梦弼——” 胡奶奶上下检查一番,確定没有大碍,便张嘴吐出一口清气,那清气恍若一缕青烟,钻入小狐狸口鼻,巽为风,为木,巽风无孔不入,主疏泄、驱散,可赶走阴邪,破除邪法。 果然。 不过片刻。 宫梦弼悠悠醒转,睁眼便见胡奶奶,身子一翻立起,围著老狐脚边不住打转。忽而神色一慌,满眼惶急:“奶奶,二哥他……” 胡奶奶忙將小狐狸抱起,哄小孩似的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 三日后。 天光正好,鸟语花香。 宫梦弼同几位兄长在庭中嬉闹,时而攀著檐角翻跃,时而蹬著望柱踮足,嚶嚶嚶的笑声漫过院墙,脆生生似山涧雀鸣,烂漫无拘,仿佛前几日那般凶险,从未发生过一般。 忽的,老大胡安顿住脚步,以目示意眾兄弟望向池中亭。 “你们瞧——” 几只狐子循声望去,只见陈公子与那老道、胡奶奶三人同在亭中,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道长,这……不大要紧吧?” 胡奶奶瞧著陈鸣神色有异,关切问道。 “自作自受!” 老道捻著鬍子,语气淡淡。 还不是这小子实力太差,强行存想六甲神將形貌,虽侥倖將神將请来助阵,可那反噬之痛,绝非轻易可消受。 神符一去,他体內伏虫便再度作祟,又未及时服下药丸,此刻瞧著,面色惨白,眼窝微陷,竟与传闻中的肾虚公子一模一样。 陈鸣心中颇感无奈,这也没人告诉神將符原是一次性用品。他强撑著精神,嘴角噙起一抹浅笑,缓声道:“师父,此言差矣,弟子能有这般作为,这里头还有你老一份功劳呢!” “你——” 老道被他噎得一怔,手上捻著的鬍子紧了紧,斜睨了陈鸣一眼,神色间满是无奈,却半分怪罪之意也无,这小子说道有理,如果不是自己將对方收入门下,又怎会这多事。 他现在能明白,为何当年菩提老祖让大圣出去以后別提他的名號。 造孽啊! 老道不慌不忙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陈鸣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为老道斟茶倒水,恭敬一礼道:“还请师父赐弟子十几张神將符,以做护道之用!” “十几张?” 老道见对方狮子大开口,顿时急得吹鬍子瞪眼,手中茶盏“哐啷”一声重重搁在案上,带著几分怒气: “这茶,不喝也罢!” 这六甲神將符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普通符籙,需得在庚申日方能绘製。 每六十日方有一个庚申,这般算来,一年约莫也只得六日而已。况且绘製之时,一次只能存想一位神將,绘成一张。 甲子护身,甲戌保形,甲申固命,甲午守魂,甲辰镇灵,甲寅育真。 六位神將各有妙用,不可混为一谈。 更何况,他如今方才孕育出三位下景身神,近些年,皆是以绘製甲寅神將符为主,借符中神力滋养身神。 老道捻著长须,沉思良久,缓缓开口道:“十几张六甲符,你想都別想。我这里倒有一张六甲符,可暂时慑服你体內虫祟,不过——” 话音未落,便见陈鸣面露喜色,正要开口追问,老道连忙抬手打断:“休要多言。这符神意甚浅,既不能召神显形,也不能助力斗法,你要不要?” 陈鸣本想开口,可瞧老道这般,怕討价还价,自己就得白白挨这伏虫之苦了。 “多谢师父!” 说罢,他双手接过老道递来的六甲符,定眼一瞧,就见其上画著的居然不是先前那位鼠首人身的甲子神將。 而是一位马首人身,面赤如火,红甲红袍,持火剑、火铃 那符籙刚入手,他便觉体內躁动的伏虫陡然安分下来,竟如鼠见猫、兔见鹰一般,瞬间偃旗息鼓。 原本惨白的脸上,也渐渐多了几分血色,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 陈鸣舒展眉头,只觉浑身通畅,连睡觉都比不上,不由出言道: “果真神符也!” 一旁的胡奶奶瞧著这一幕,也是嘖嘖称奇,眼中满是讶异。 她虽为狐身,可为考入天狐院,曾潜入红尘歷练,读书识字、通晓人情世故,也算见多识广。可活了上百年,见过三教九流,经受过万般世事,却是头一遭听闻这斩尸除虫的修道法门,更別提,一位將將入门的弟子,凭藉一张符籙便能请来天兵助阵! 此子往后不可限量啊! 胡奶奶缓过神来,轻声道:“贵门道法高深,老妇也只能甘拜下风。不过,鸣哥儿,你方才瞧著神魂不稳,此刻当真不要紧?” 陈鸣闻言,並未立刻作答,只转头看向身旁的老道,虽此刻菜虫暂时蛰伏,可他依旧能感受到神魂涣散,就好似魂不能附体,飘飘欲仙之感。 “无妨,我给你的是甲午神將符,此符可护持魂魄,安魂定神,若想要恢復神魂,需除了第五虫才行,只是期间虽有失神无主之感,可作为警示。老道便想提醒你,往后遇事不必逞强,凡事多动脑子!” 他还没死呢,哪用得著弟子拼命。 见老道这般说,陈鸣也安下心来,道:“多谢师父!” “嗯!” 老道頷首,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子的性子,倒与他年轻时一般,胆识过人可又无法无天,只是可惜啊,如今的上景门却如昨日黄花,上下全繫於一身,往事不可追啊! “奶奶,我在县中还有些私事未了,还得赶回去处理,就不劳烦您费心留客了!” 陈鸣这才想起,这耽搁了这些天,不知道县中情况如何,得早点把南三復带到连翘坟前,履行约定。 “好孩子!” 胡奶奶含笑頷首,越看越喜欢。 她缓声道:“也罢,奶奶也不强留你。只是这里有几样东西,你务必收下,其中还有一件事,还需你亲自做主才是!” “什么?” 第26章 临別 “来!” 陈鸣一怔,连忙上前。 胡奶奶也不多解释,不慌不忙地从自己髮髻上取下那枚青木髮簪,轻轻戴在陈鸣头上。她將陈鸣上下好一番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连连赞道: “好好好!” “奶奶,这不是——” “这枚木簪,本就是奶奶我的法器,只是先前赠予了他人,作护身之用。” “如今翠屏山上两害已除,这木簪於我而言也无甚大用了。我知道人间的书生,成年都要加冠,这木簪便算作我狐仙堂的一点谢意,聊表恭贺之意。” 她本是想用这法器,作为陈鸣帮宫梦弼度过犬劫、救下她狐仙堂眾狐的谢礼,可怕陈鸣不收,便换了个说辞。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道:“鸣哥儿万万不要推辞才是!” 陈鸣一怔,並没有多言,而是作了长揖道: “多谢奶奶!” “好好好!” 胡奶奶点点头,笑意更甚,隨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乳白小瓶与一块褐色碎石於案桌之上。 “这几日,鸣哥儿昏睡之际,那群倀鬼竟送来这么个小瓶与这块碎石!” 胡奶奶顿了顿,缓缓道: “老妇细看一番,这碎石原是那石魈碑身碎躯,上面还刻著一个篆文,还残留丝丝灵性,想来怕我秋后算帐,不敢多作留存,便送了过来。至於这小瓶——” 她话锋一顿,抬眼看向陈鸣:“还与鸣哥儿有关。” “什么?” 陈鸣一听,立刻从碎石上收回目光。 胡奶奶望著那乳白小瓶,声音轻缓:“这里面,是你那同窗好友,谢文成!” “什么?” 陈鸣闻言,一脸错愕。 不是说谢文成早已被那虎將军吞入腹中,化作虎倀,这虎將军一死,对方不是应该跟著魂飞魄散? 胡奶奶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陈鸣在想什么,解释道:“那虎妖虽有本事,能將活人变作倀鬼,借倀鬼的记忆,操控其害人。可若虎妖一死,那些倀鬼並非也跟著消散,而是被解除了束缚,或是可选择投胎转世,或是留在人间做孤魂野鬼。” 原来如此! 陈鸣一喜,赶忙道:“那奶奶为何不將文成兄放出来?” 胡奶奶摇摇头,解释道:“你那好友刚死没多久,魂魄本就虚弱,又被虎將军取走了部分记忆,此刻魂魄涣散,尚未稳固。他既不能见光,也不能吹风,只能暂且躲在这小瓶之中。”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老鬼知晓他的来歷,也不敢多言多做,便顺同那石头一同送来了,只盼著別牵连到他们。” 陈鸣眉头一皱,问道:“那奶奶打算如何处置这些倀鬼?”这些傢伙,为虎作倀,害人不浅,在这屏山,除了这豺狼虎豹,还得小心他们迷惑人心,挖心掏肺。 “他们既有悔改之心,放他们一马又何妨?” 胡奶奶继续道:“他们都是苦命人,这其中几人我都还认识,也曾出面劝告,可为了生计,只得犯险进了翠屏山,误入虎口,成了倀鬼,迫不得已,才成了帮凶。 我知鸣哥儿担忧,没了那虎將军,还有老妇,量他们也不敢在翠屏山为非作歹。” 陈鸣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说话。 他哪里是担心这些,不过话都如此,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陈鸣忽然记起来,谢文成是为了寻仙访道,才离的门溪,如今成了游魂,岂不是想去哪就去哪?就是不知道这鬼魂如何才能修炼。 陈鸣看向老道,作揖道:“师父——” “怎么?” “门中可有什么鬼修法门?” “???” 老道一怔,还以为陈鸣神魂受损,这活泛心思也该熄了才是,没想到这开口就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上景门可是传自上清一脉,怎么可能没有,只不过…… 唉——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看向石桌上的小瓶,他自然知道谢文成与自己弟子关係,也没一时间回绝,捻著鬍子,思忖再三道:“上景门,三清正统,是以身中求道,如今谢文成成了游魂,自然没办法修炼我上景门法门!” “但是—— 陈鸣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殷切地望著老道。 老道见状,也不卖关子,道:“我有位师兄,在酆都总录院任职,倒可帮忙举荐一二,就怕人家不肯收啊。”说罢,脸上故作难色。 陈鸣提壶斟茶,恭敬道:“你老出面,自是马到成功,再说万一人家正想收个弟子,这不就一拍即合了?” 老道一怔,摇头失笑,道:“那好吧!” 他那位师兄,虽並非他真正的同门师兄,却与他相交甚篤、情谊深厚,刚正不阿,眼缘也极高。谢文成若是真能入了他那位师兄的眼,得其点拨照拂,也算得是一场难得的好运道了。 念及於此,老道对著胡奶奶道:“不如这样,这瓶子暂且放在狐仙堂,若是我师兄应下,自会派人来接他,若是不愿——” “若是不愿,便留在我狐仙堂,当个博士也不错!” 一旁的胡奶奶接话道。 她可早就等著几句话了,只是她是外人,自然不会多嘴。为这几个狐孙胡奶奶可是操碎了心,往年倒是请过几个书生来教书,可那些书生知道教的是狐狸,也不敢来第二次。 如果这谢文成能留下,那再好不过了。 陈鸣眉梢微扬,点了点头,道:“到时听谢兄的便是。” 临別之际。 清风卷著落叶拂过狐仙堂门前楹联。 一行人静静立在堂门前,气氛添了几分淡淡的悵然。 陈鸣躬身,揉了揉宫梦弼的小脑袋,绒毛软乎乎的,小狐狸舒服得双眼眯成一道细缝,喉间发出嚶嚶软软的轻响。 “宫狐仙,那镜子可別再弄丟了!” 倀鬼既然送来了残石和谢文成的魂魄,自然也將那驱邪宝镜也给送了回来,只是听说被宝镜神光打伤了不知道多少次,送到狐仙堂,便被小狐狸给拿走了。 宫梦弼点了点头,“嗯!” “往后可別再乱跑了!” 宫梦弼心中满是委屈,本想辩驳,並非他爱乱跑,只是时运不济。 可他偷眼瞥见胡奶奶拄著褐杖,神色沉静,几位兄长也都敛了往日嬉闹,或立或踞,神色肃穆。千言万语便如鯁在喉,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垂著小脑袋,眼底藏著失落,轻轻点了点头。 陈鸣心中暗嘆,都说很多事情大了才明白,可其实,不用长大,也能懂。 “胡奶奶,就此別过!” 胡奶奶拄著褐木杖,身形微微前倾,身旁胡安几位狐子或立或踞,神色恭谨,她缓缓頷首:“好孩子,若得閒暇,可来翠屏山一敘。” 老道捻了捻鬍子,朝著眾狐微微頷首,不多言语,转身便向林间小径走去。陈鸣对著胡奶奶与眾狐再作一揖,转身紧隨。 忽然。 林间风动,枝叶沙沙作响,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悄然传入陈鸣耳中:“鸣哥儿,好好修炼巽风法,可助你掌控木簪,恢復神魂。” 陈鸣脚步微顿,恍若未闻,继续向前走去。 身旁的老道却似有所觉,余光轻轻瞥了一眼身后。 方才还立在眼前青瓦粉墙的狐仙堂,竟已化作一座无名古墓,隱隱藏於薄雾之中。 第27章 上景四册 “师父,宝药什么时候给?” 二人漫步在官道上,黄沙漫捲,衣袍翻飞。 “我何曾说给你宝药?” “您老该不会不认帐吧?这行一善,得一药不是从你老嘴里说出来的?” 老道闻言,顿住脚步,转头瞥他一眼,“这哪里是我说的,这是宗门祖训,何况,你行了什么善,我怎不知?!” 陈鸣身著素衫,戴青木狐簪,佩鎏金火铃,背著个包袱,他驻足望了眼远处的城门,而后看向老道,笑著道:“弟子认为,石魈食人,虎倀害命,二者皆为祸一方。弟子除之,使得他人免遭虎口,这如何不是行善?” 他可记得清楚,这石魈刚来翠屏山的时候,为爭夺山神之位,不仅赶跑了山神,还吃了不少人,只是后来官府围剿,受了伤就偃旗息鼓了。 而这虎大虫,本就因食人开智,又遣倀鬼害人,这两个东西都什么善类,斩了他们,自是为民除害。 老道捻著鬍子,不置可否,笑著道:“你要是以行善来谋取宝药,自然可以,门中不缺这些服饵之物,不过这些老道说了可不算,方才给你的书中,有本叫《上景功过玉格》,你看完再说!” 老道共给了陈鸣四本书册,其中包括《六甲神符指要》,其中详载庚申画符之法、神符激活之诀,还有《上清大洞真经》,里面记录诸多玄妙法门,诸如斩尸除虫,孕育身神的根本道法,还有洞视观天之类的法术,若修行到家,可见万里事甚至未来吉凶。 除此之外,尚有夜照神法,习之可使魂魄离体,纵是千里之遥,亦能瞬息而至,而肉身自可保不腐不损,更有回霄降霞御空法,修成之后,便能腾云驾雾,御空而行。 另有老道赠予他的鎏金火铃,应该叫流金火铃,只是没成气候,所以只是鎏金。將其佩戴於身,存想心火,以胆助火,化作铃舌。 初学者,火铃一动,惊鬼魅、破迷障、驱阴邪,再往后,还可以帮助自己守一存真,神不外驰,到那时大小隨心,隱现如意,变作真正流金火铃,可化作九星之精,最后作圆光映照三界。 余下两册,便是《上景真录》,以及老道方才提及的《上景功过玉格》。 陈鸣方才將四册典籍大略翻览一遍,心中狂喜难抑。 这般多的道法就放在眼前,有几个人能不心动? 可心动过后,却是一阵无可奈何的咬牙切齿。 只因他翻来翻去的,除了这名录之外,其他的,他愣是一个都看不明白! 明明登天之路就在眼前,他却束手无策,如何不叫他失落? “哎——” 念及於此,陈鸣不由长嘆一声。 老道哪里不明白陈鸣心中所想,安慰道:“徒儿不必如此,阶浅以涉深,由易以及难,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 “老道我这一辈子,也见过不少所谓天才,有的出生便能言语,有的生而有异象,一岁能行,两岁成诗,何等风光,可如今,不过都泯然眾人矣。” “这些书册你慢慢看慢慢学,不急。” 陈鸣讶异的目光盯著老道:师父,你怎么牛,师祖他老人家知道吗? 老道却不看他的神色,依旧捻著鬍子,开口问道:“徒儿觉得,为师活了多久?” 陈鸣回过神来,目光细细打量著老道,见他虽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除了一身灰袍、一根玉簪,身无旁物,沉吟片刻,回道:“弟子斗胆,八十总该有了吧?” “呵呵——” 老道闻言,低笑两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淡然,“念念倏之,条已一世。为师今年,已经一百八十九岁了,你,是为师收的第四个弟子。” 四个么? 还好! 陈鸣开口问道:“那师兄他们人呢?” 老道撇了陈鸣一眼,淡淡道:“都死了。” 怕陈鸣听不明白,老道继续道:“魂飞魄散,神形俱灭。” 老道嘴角噙著笑,望著陈鸣,“怎么,是不是怕了?” 岂料陈鸣一听,满脸愕然,转而小心翼翼问道:“师父,师兄他们,是如何死的?” 提起这个,老道神情明显暗淡,隨即冷哼一声,“自然是多管閒事!”话虽如此,可言语满是哀伤,“你以后可得多多注意,不要多管閒事,遇事莫要逞强。老道不帮你修復神魂之损,便是作为警醒。以后敌不过,逃了便逃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鸣望了老道一眼,很想出言辩驳,可知道,这时候如果跟长辈爭执,最终怕也只会是不欢而散。 “弟子清楚了!” “好了,不说这些事,將那块石头拿出来!” 陈鸣翻了翻包袱,里面放著几件胡奶奶送的长衫和那四本书册。 “师父,这有何用?” 老道接过碎石,上下摩挲。那石块不足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个精美的篆文。老道頷首道:“嚯——这还真是泰山石!” 陈鸣一怔,问道:“有麻烦?” 老道只是摇摇头,“小东西这实力,怕也不过是泰山脚下哪个大户人家的茅坑垫脚石,年深日久,生了灵性,离了泰山,隨便寻座山,便嚷嚷著要当山神,化人形,岂不知只是徒增笑料罢了。” “改日,让你见见什么才叫泰山石敢当!” “你可知这字叫什么?” 陈鸣摇摇头。这种篆文,乃是千年前一个大一统王朝所创的文字,传闻不仅用於文书日常,还可作神灵沟通之用。文字精美,犹如绘画。只是世事变迁,除非特地了解,否则怕没有人认得。 老道將石块举起,日光照耀,其上的文字竟流溢出一道玄光,转瞬即逝。 “镇者,固也,威也。是以泰山之固,立地生根,石敢之威,所向无前。以此镇百鬼,厌灾殃!” “此石尚存灵性,回山之后,寻位炼器高手,將这石头製成一方宝印。此印一出,地脉稳固,鬼魂不得乱出入。加上这个『镇』字,对付鬼祟,无往不利啊!” 陈鸣先是一喜,可又有些不明白,张口便问:“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还请你老解惑!” “说罢。” 老道信手將这宝印扔回给陈鸣。 “弟子先前得连翘姑娘所赠宝镜。此物不需要弟子输入真气,隨身携带,只要见到鬼祟,便会发出一道精光,灭其魂魄。那如果弟子得了更加厉害的法宝,岂不是——” “是什么?” “自然是无往不利!” 老道笑著问道:“既然那镜子这般厉害,你为何送给那只赤狐?” 陈鸣哑然。 他总不能说是嫌弃威力太小,只能针对一些一境都未曾修炼的鬼祟,再厉害点的,怕是威力大减。 “师父,你就说这是为何罢!” 老道白了他一眼:“瞧你还是个读书人,怎么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 陈鸣一脸茫然,读书人招惹谁了? 他一脸不忿,可不敢反驳,只得听老道缓缓道来: “万物有性,以性相制。镜能驱鬼,是因鬼祟以幻惑人,镜子能破幻见真——真克假,实克虚!” “这便是道,用镜驱鬼,便是法!” “如果那宝镜去制其他邪祟,便失了大半道,自然没了威力!” “话又说回来,若老道手中拿著宝物,那这宝物便是器,而老道我,才是法!” “更何况,越厉害的宝物,越有灵性,不是那么简单得到,也不是那么容易相处。” “如果那镜子是法宝不是法器,对面是一尊鬼王,对方必然是闻风而逃,可你肉体凡胎,拿法镜去寻鬼王霉头,那便是自寻死路。” “天地之间,以『人』为贵。人族修炼,顺天承道,故得天助,只要心正,自有作为。” “非我族类,若想修行,便是逆天改命,难如登天。渡劫之时,不仅降下三灾——雷、火、风,还会被打回原形。若是一朝失败,千百年道行,顷刻丧尽。此乃天地之锁。” 老道顿了顿,捋须一笑: “可这道,却又是公平的。” “正所谓,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吾辈要做的,便是挣脱这道给我们的寿命之锁!” 陈鸣细细品味其中意思,又问道:“师父,神仙是不是不在三界五行中?” 老道摇了摇头。 “那帝君?” 老道摇了摇头。 “那——” “行了!” 老道抬手打断话语,白了陈鸣一眼,“仙人的事,我哪知道!” “……” 第28章 悬赏 “行了!” 老道忽然止住步伐,抬手指向远处城门墙根,“別问这般多了,你啊,好像摊上事情了!” 陈鸣挑眉,这么远,他可看不著。沿著官道走了片刻,忽的驻足,就见门溪县城门口,人来人往,斑驳的城墙上,贴著张崭新的告示,还附著一张画像: 凶徒陈鸣,年二十许,面清瘦,著青衫,门溪崇文社学子,妄为圣人子弟,教唆同窗下毒害命,致人身亡。有知其踪跡者,赏银一两,擒获解官者,赏银五两。 令无戏言! 咦—— 此事竟还有后续。 陈鸣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卢况本就喜欢酒后吐真言,这美人入怀,人生得意,可不是推杯换盏,夜夜笙歌嘛。 想通这一点,他也不再多计较。 这次他拉著老道折返门溪,一来取徐掌柜处存著的百两银子,俗话说,钱是英雄胆,没钱寸步难行,这一路上,衣食住行,哪个不要钱? 二来取卢况许诺的南家库藏,据说其中可还有不少宝药奇物,三呢,便是打算將南三復带至连翘跟前,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没想到—— 南三復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死了也好! 不过,为何就贴了他一个人的画像啊! 我不服! “师父,你老可得帮弟子一把!” 老道捻须,斜了陈鸣一眼。这其中根由,他怎会不知。 此番下山,本就为连翘而来。连翘祖上曾拜入上景门,却未能入道,心中愤懣,竟偷了门中典籍,私自下山。 后来,连翘先祖便在门溪置下產业,开起药堂,以行医为业,隱於市井,不与人提及祖上与上景门的渊源。 连翘本是连家独女,生的也是花容月貌,可还是被南三復矇骗,失了家財,而后报官无门,致使家破人亡,自己走投无路,只得悬樑自尽。 那江不够本是门溪县中一茶楼商贾之子,文社秀才,素来仰慕连翘,听闻此事,挺身而出,本想著去州府报官,可没想到半路消息泄露,被南三復派的爪牙暗中杀害,曝尸荒野。 这南卢两家,一个仗著皮囊,骗財骗色,人面兽心,一个仗著官身,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命中该有此一劫。 “你要做什么?” 陈鸣解释道:“卢况先前赠了我百两纹银,又许我南家库藏,如今事情暴露,卢况怕是自身难保,但这事先答应的东西,可不能没了音讯,我自然是要將东西要回来!” 老道撇了陈鸣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去卢家一趟!” 老道闻言,忽然笑了,捻著鬍子道:“去卢家?我怕你还没进城,就被他们大卸八块,拿去领赏去了!” 陈鸣嘴角微扬,笑著道:“师父此言差矣,你老可是道门仙道,撞见了我这个为非作歹恶徒,怕我再生祸端,亲自押著去县衙领赏,这不顺理成章?” “好好好,你这小子,竟算计起我来了!” 老道嘴上这样说,却全然没有怪罪的意思,眼底反倒藏著几分讚许,常言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也罢,我便帮你一把。” “走罢!” 城门口处,守城兵丁皆百无聊赖地倚著城墙,目光懒洋洋扫过进出人群,砍柴的,卖货的,挑粪的,瞧著皆是无油水可捞的活计。 忽的。 城门口人群陡然热闹起来,眾人纷纷围拢扎堆,堵得城门水泄不通。 要进城的人急著赶路,要出城的人寸步难行,满脸不快,可又敢怒而不敢言。 守门的兵丁见状,忙招呼著同伴,往人群中挤去,口中连连喊著: “让让!都让让!” 可围观之人皆是爱瞧热闹的性子,挤挤搡搡,络绎不绝,兵丁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了半日,竟仍是没能挤到人群中央。 其中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兵丁见状,立刻拔高声音大喊:“赶紧散了!再不走,抓你们一同进大牢问罪!” 眾人闻言,皆是惶恐,纷纷作鸟兽散。 待人群散尽,几个兵丁这才看清,城门口站著两人。灰袍老道走在前头,身姿清癯,身后跟著个青衫书生,面容清瘦,瞧著竟有几分眼熟。 “恶……恶贼——” 有个兵丁脸色骤变,指著陈鸣,声音都嚇得发颤,手中长枪握得愈发紧绷,脚步下意识往后缩。 陈鸣瞧著他这副惶恐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著眾兵丁朗声道:“诸位,诸位,今日陈某遇到一位神通广大的老神仙,我也只能束手就擒!” 眾兵丁闻言,皆是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原是这下毒害人的恶徒,被这位老神仙擒住了! 其中一个兵丁眼睛一亮,强压著心头欢喜,壮著胆子上前一步,躬身对著老道恭恭敬敬开口道:“敢问道长,可是要带著这恶徒去县衙领赏?” 老道也不说话,只微微頷首。 那兵丁瞧著陈鸣未被捆缚,心中犯疑,小心问道:“道长,您这般不拿绳子捆缚住他,不怕这他趁机跑了?” 他要是敢跑,我就一枪捅死他! 五两银子就是我的了。 “呵呵——” 老道忽然轻笑一声,仿佛能看穿对方心思,神秘兮兮道:“这位施主,老道只要略施些手段,谅他插翅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那兵丁满脸皆是问號。 暗自腹誹:你可真能吹! 老道见状,也不辩解,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兵丁当即一呆,仿佛被抽离了魂魄一般,直愣愣站在原地,竟没了动静。 旁边一个年长的兵丁见状,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自家兄弟是中了对方法术,他也曾见过世面,知道对方是有真手段,並非装腔作势。 忙不迭躬身叩首:“还请老神仙手下留情,饶了我这兄弟吧!” 老道抬指轻轻一点。 那兵丁浑身一松,立刻恢復了自由,脚下一个踉蹌,直直砸进身后人群。 溅起一阵惊呼。 “真神仙!” “神仙能治病吗?” “……” 眾人皆是嚇得噤若寒蝉,可架不住有胆子大的,有人一边往后退,有人一直往前挤,比先前更热闹了。 “请!请仙道隨我等去县衙领赏!” 老道见此,面色一敛,阔步往前。 一群兵丁就这般將二人围在中间,护送著去了县衙。 …… 县衙后堂。 满室神色肃穆,堂內眾人皆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喘一口。 前几日,县衙之中陡然生了许多怪事,白日里案牘文书无风自翻,到了夜间,更是阴风阵阵,廊下灯笼明明灭灭,甚至有人夜半听见內堂传来啜泣,推门去看,却又空无一人。 消息传开,不知是谁添油加醋,竟传得沸沸扬扬,说这门溪县衙闹了鬼祟。 “哐啷——” 一个颇为昂贵的茶盏被摔个粉碎。 高堂上,一位身著褐色锦缎,头戴玄冠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指著堂中眾人怒骂道:“我卢泓乃堂堂门溪县令,寧熙三年进士及第,怎可畏惧这等无稽的鬼神之说?” “来人!” “告诉卢县尉,这两日须加派人手,日夜值守,若真有什么鬼祟作祟,活捉者赏银十两,打死者赏银三十两,我看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是!” 话音刚落。 卢泓忽又蹙眉,觉得此举依旧不够稳妥,当即抬手喊住正要退下的管家: “等等——” 那管家脚步一顿,连忙转身,躬身垂首,恭恭敬敬问道:“老爷?” 卢泓沉吟片刻,缓声道:“你去张贴告示,就说本官素来信佛崇道,今日本县境內不寧,特请路过的僧道,前来门溪县衙做一场法会,祈求来年五穀丰登,百姓安乐。” 那管家闻言,眉眼微微一抬,连忙躬身应了一声:“是。” 说罢,转身快步出了后堂。 第29章 洞视观天 未几。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名褐衣僕从慌忙奔至堂前,高呼道:“老爷!” “来了,来了!” 卢泓闻言,皱了皱眉,转瞬即逝。 待僕从奔至跟前,他才转过身来,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清楚,谁来了?” 对方躬身带笑道:“老爷,是道士,道士来了!” 卢泓闻言一怔,面色一喜,说曹操,曹操到,莫非是天助我也? 当即吩咐道:“那还不快快將道长请进来!” 那僕从訕笑解释道:“老爷,那道长不是来赴法会的!” “哦?” 卢泓一挑眉,捋著鬍子,踱步问道:“怎么回事?速速道来!” “老爷,来人说那老道是位老神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见我们县有贼人作乱,心繫百姓,只是略微出手,便抓到了害死姑爷的凶手。” “来县衙,是为了领赏的!” 卢泓闻言,蹙起眉头,他略一思索,继而舒展,肃声道:“老道长为民除害,有功於本县,乃是有道之士,还不速速將他请来!” 倘若真有本事,还会缺钱不成? “是!” 僕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奔出后衙。 衙门口。 常言道:衙门朝南开,没钱莫进来。 这县衙大门,寻常百姓向来是能避则避。 方才看热闹的那群人,手上活也不干了,一路就跟著老道,从城门口走到衙门口,挤挤搡搡,却在阶下停了脚步。身后的人群你推我搡,互相较著劲,竟没一人敢再往前迈半步。 陈鸣走到中年兵丁旁边,开口问道:“这位兵爷,既然告示上通缉的是在下,那我的其他几位同伙,如今境况如何了?” 对方闻言,將陈鸣好一番打量,盯上了他腰间的铃鐺和包袱,继而笑道:“想知道?十两银子!”他也大概能猜到事情一二,不过跟他没什么关係。 陈鸣摇头,这可不行,他的钱有用。 略一思忖,他凑到老道身侧,对著那中年兵丁指了指,低声嘀咕几句。 老道嘴唇微动,回了两句。 “瞧,方才我请老神仙帮你算了一卦,卦金十两,你可要算算?” 中年兵丁一怔,目光在老道与陈鸣之间来回打转。他方才已亲眼见识过老道的手段,深知这般高人向来只看缘分,不轻易出手。 他死死盯著陈鸣,厉喝道:“你若敢誆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卢况因负隅顽抗,已被当场乱刀砍死!” 陈鸣皱了皱眉,问道:“没了?” 中年兵丁摇摇头:“没了!” 说罢,又催促陈鸣,“快说,老神仙如何说的?” 陈鸣也不再卖关子,笑道:“老神仙说了,兵爷你面相不俗,有县尉之姿。” 上景门传有洞视观天之法,修至深处,可观人过去未来,堪比阴司孽镜台。以老道修为,观凡人福祸前程,不过举手之劳。 只是—— 没想到卢况竟真的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朝闻道,夕死可矣。 卢况日思夜想,只求与卢月华一时欢好,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冤,不冤! 没想到徐掌柜竟安然无事。 陈鸣眉梢微挑,想来也是,卢况本就没证据,就凭只言片语,断不敢隨意诬陷,更何况徐家世代行医,想来也有些本事,而且鉤吻此物,市面流通甚广,查无可查。 “县尉?!” 一旁的中年兵丁失声低呼,显然未曾料到自己以后有这等前程。 那刚死的南大老爷不就是县尉? 若自己真能坐上这位置,岂不也能如南老爷一般,置宅纳妾、娇妻美眷,风光无限? 俄而。 大门內走出一人,脚步匆匆。 中年兵丁收敛心神,堆起笑迎了上去。 “我——” 岂料那僕从脚步未停,径直掠过他,走到老道面前,躬身弯腰,脸上堆著恭敬的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长,我家老爷久候多时,请隨小人入內。” 老道微微頷首,只应了一声:“嗯。” 中年兵丁神情瞬间僵住,他正要再开口,却见那僕从转头,瞬间一板脸色,对著一眾兵丁呵斥道:“你们几个,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县太爷要见的是道长,这样的凶徒,还不快些押进大牢!” 中年兵丁顿时熄了火气,往后退了几步。 老道望著了那僕从一眼,神色闪烁,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半点动静。 “这位居士,你是大胤明武三十八年七月十二生人,家中有三子,三女,你排老六,你父向来偏心老大,老三,常派他替你奔走,你家老大近来刚娶了亲,正缠著你要银子置备家业。” “???” 那青衣僕从浑身一震,直愣愣地盯著老道。 不等他缓过神,老道缓缓开口:“你家老爷要见他!”说罢,指了指身旁的陈鸣。 “是!是!小的明白!” 对方嚇得浑身冷汗,点头如捣蒜,“请!老神仙请!这位公子也请!”他连忙侧身引路,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连头都不敢回。 陈鸣意外地望了眼老道,不知对方跟说了什么,嚇得人战战兢兢。 阶下兵丁见此情景,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个凑到中年兵丁身边,低声问道:“头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中年兵丁脸色铁青,猛地“呸”了一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恶狠狠道:“瞧把他能耐的!等著,改明儿等老子当上县尉,老子第一个整死这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转头瞥见围观的人群还在探头探脑,又厉声呵斥:“看什么看!都散了!再看,抓你们进大牢!” 说罢,还狠狠瞪了周遭一眼。 衙门。 二人跟著来人往里走去。 “师父,这衙门里头是不是闹鬼?” 老道讶异地看了陈鸣一眼,淡淡道:“说说看?” 陈鸣跟在老道身旁,开口道:“这些人个个神色惊惶,行色匆匆,而且方才进了衙门,已经见到好些个值守巡逻的衙役——这定然是出事了。” “嗯。” 老道边走边捻著鬍子,微微頷首,问道:“那万一是这衙门丟了什么东西,这些人怕被牵连,所以才终日惶惶呢?” 陈鸣笑了笑,目光掠过廊下:“贼要是有胆子摸进县衙里来,那还叫贼吗?” 老道点点头,淡淡拋给他一句:“你既瞧出不对劲,可知是个什么来路?” 陈鸣心念流转,嘴角噙著笑,道:“弟子要是说中了,师父可有什么好东西赐下?” 老道捻须的手微顿,斜他一眼,转而负手前行:“你可知入我上景门,最先守的是什么?”这小子,还想引自己入套呢。 陈鸣漫声道:“修行本事?” “尊师重道。” 老道丟下这四个字,脚步未歇,依旧往前走去。 陈鸣一怔,隨即莞尔笑道:“都一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学会耍赖了!”他早有察觉,方才走在廊道之上,风里裹著丝丝阴寒。 大白天的阳气正盛,哪里来的阴气?定然是有鬼物潜藏,伺机袭扰。 先前瞧见的告示上说南三復死了,人死本应魂归阴曹、转世投胎,可他若是亲眼见著谋害自己的人,搂著他的妻、占著他的宅,妻子更与姦夫同流合污,害了他性命,这等血海深仇,又怎肯善罢甘休? 那卢况、卢月华、卢泓,皆是卢姓,不来这里,又能去? 又向內走了片刻,那褐衣僕从忽然停步,依旧垂著头,声音细弱如蚊:“老神仙,这位公子,到了。小的这就进去通报,还请二位稍候。” “不必了。”陈鸣抬手轻止,“莫让县令大人久等。” 说罢侧身一礼,伸手示意:“师父,请。” 老道頷首先行,陈鸣紧隨其后。 那僕从僵在原地,既不敢拦,也不敢言,只垂著头,浑身微微发颤。 老道方才其实还有话未曾说尽。 他出生时母亲便难產而死,父亲视他为灾星,早早將他送入卢家为仆。他大哥近来逼他拿钱,是因他一次醉酒乱性,辱了自己嫂嫂。 哥嫂得知后非但不恼,反倒逼著他全数承担嫁妆彩礼,还得额外多添六成。 他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应下。 对方既能一口道破他的生辰家事,这些腌臢隱秘自然也瞒不过去。一旦泄露,他必难逃牢狱之灾,又怎能不心惊胆战,惶惶不安? 第30章 见面 厅堂。 卢泓正背手来回踱步,面色沉鬱,心中暗自盘算。 若来的当真是有道行的仙道,他必奉为上宾,好酒好菜款待,事后更有重金酬谢,可若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敢来哄弄他卢泓,定要让他竖著进来、横著出去。 正思忖间,一名丫鬟轻步转入堂中,下拜道:“老爷,小姐说她想回南家一趟。” “回什么回!” 卢泓脸色一板,当即厉声呵斥,抬手指向门外:“你去告诉她,別以为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若敢踏出房门一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县衙之內人多势眾,阳气旺盛,尚且压得住那鬼物。 外头人多眼杂,若是任她出去,一旦出了半分闪失,他如何对得起故去的娇娥? 喝罢。 他又朝门外扬声道:“来人!” “老爷。” 一名守在廊下的僕从应声入內。 “去,告诉卢进,多派几个人守著,半步也不许小姐出门!” “是!” 僕从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那丫鬟见此,无可奈何,只得跟著退了出去。 卢泓暗自苦笑,心中满是无奈,怪他平日太过娇惯女儿,才把她宠得这般无法无天,竟连自家族兄都敢下手,他也没想到,这卢况竟然色慾薰心,盯上了自己妹妹。 原来—— 卢月华得知下毒谋害南三復的人是卢况后,悲喜交加,又恨又怒,竟趁著对方熟睡,亲手將卢况勒死在床榻之上,隔日才跑来跟他说明原因。 亏得他是县令,连验尸都免了,隨意寻了个由头,就说是这卢况拒捕,被乱刀砍死,尸首被丟乱葬岗餵狗了。 他这女儿,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气死。 “哎——” 正此时。 门口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 卢泓循声望去,就见门口竟堂而皇之走进两人,心中暗自疑惑,尚未开口,便见为首的灰袍老道,脚下轻捷如风,身形一晃,瞬间就已立在厅前。 陈鸣站在其后,眼中微微一亮。 缩地成寸? 卢泓见此,心中暗嘆:好一副仙风道骨! 老道虽鬚髮皆白,可精神矍鑠,双目炯炯,气质出尘。他虽未曾见过真正的神仙,可寻常道士也见得多了,这般气度,绝非寻常游方术士可比。 来不及细想,卢泓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对著老道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道:“卢泓拜见老神仙!” 老道只朝著他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径直走到厅中主位,自顾自坐了下来,低头垂眸,一言不发。 卢泓不解,不知老道为何这般冷淡,难道是自己哪里有什么轻慢之处? 隨后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唤:“卢县令,你有什么事,找我即可。” 卢泓转头,看向站在厅堂中央的陈鸣,满脸茫然: “你是?” 陈鸣嘴角噙著笑,语气平和:“在下姓陈,说起来,我与卢县令,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先前卢泓曾到崇文社巡视,彼时他挤在围观的学子之中,远远见过对方一面。 不过,捉自己告示都到贴城门口,对方居然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卢泓见陈鸣並未说透,他也不便追问,只得含糊点头,隨即转头吩咐下人: “快,奉茶!” 待下人端上茶水退下,卢泓看向陈鸣,一脸好奇地问道:“陈公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怎就遁入了空门?” “自是心羡仙道,欲求长生。” 陈鸣浅笑著回了一句,转而说道:“实不相瞒,卢县令,今日我师徒二人前来,是有要事。” “有事?” 卢泓闻言一怔,便自顾自坐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问道:“不知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陈鸣拱手道:“好教卢县令知晓,在下先前与卢氏的卢况有过约定,他曾许诺,將南家库藏借我一用。今日前来,还请卢县令行个方便!” 卢泓闻言,如遭雷击,隨即猛地反应过来,霍然起身,伸手指著陈鸣,厉声喝道:“你……你是甲申房的陈鸣?!” “来人!” “来人吶!快把这凶犯拿下!” 陈鸣挑眉,转头看了眼门口,对方喊的动静这般大,门口候著的僕人却像全然没听见一般,纹丝不动,立刻反应过来,应当是老道施展了什么手段。 “卢县令,何必白费口舌?” 卢泓不死心,又对著门口连喊几声,可堂外依旧静悄悄的,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片刻后,他眼珠一转,凑上前,对著陈鸣试探道:“陈公子,误会,都是误会!本官即刻撤了通缉你的告示,此事是那卢况胡乱攀咬,刻意诬陷,公子以为如何?” 陈鸣摇摇头,我要我的东西! “卢县令,我已经说了,这南家库藏,是你卢氏答应在下的!” 他上下打量一番,笑著道:“你该不会是想耍赖吧?” “怎么会?” 卢泓面露难色,他试探道:“陈公子,並非是本官想不认,只是卢况如今已伏诛,空口无凭,若是公子狮子大开口,那本官岂不是只能闷声吃亏?” “不如这样,本官拿出些积蓄,赠与二位,权当香火钱,如何?” 如今南家的库藏,少说也得价值上千两银子,这要是借出去,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才会归还! 陈鸣没有接话,踱了几步,正色道:“卢县令,东西要么现在给,要么我自己去取,你莫要以为凭那些个歪瓜裂枣能拦得住我!” 当真是好言难劝该死鬼! 他还想著,如果对方能老实將东西交出来,他还能搭救一把。 卢泓一怔,竟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你……你可知擅闯县衙、要挟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陈鸣只淡淡瞥他一眼:“那又怎样?” 黑白曲直,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罢了。 昔日连翘一案便是明证。 始乱终弃、辜负连翘的是南三復,逼死其父母,害的连翘悬樑的是南三復,阻人告官,乃至屠戮江家满门的,亦是南三復。 可此人非但逍遥法外,反倒风光迎娶县令之女,平步青云,做了堂堂县尉。 卢泓喉间滚动,望著眼前这年轻人,心头莫名发紧。 僵持片刻—— 卢泓终究泄了气,他勉强挤出几丝笑意,道:“呵呵——適才相戏耳,还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请公子收了手段,东西我这就让人取来。” 陈鸣微微頷首,只道: “有劳了。” 第31章 准备 “师父,你要捉鬼?” 陈鸣望了眼在门口候著的僕从,放下包袱,收拾一番,立刻给老道斟茶倒水。 方才老道不过嘴唇微张,轻轻一吸,那十几口沉甸甸的大箱便凭空收入腹中,无影无踪。这般神通直把卢泓嚇得魂不附体,趴在地上连连叩首,一口一个“老神仙”。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多费口舌? 卢泓见老道是有真本事的仙道,哪里肯错过?你能想像这一县之主哭哭啼啼求老道留在县衙,开坛设醮,说是为门溪全境百姓祈福禳灾。 而后有自顾自许下重金,请老道顺带除了在衙门中作祟的鬼物。 “区区游魂,也配我出手?” 老道斜了陈鸣一样,喝了口茶水,“你速將此物送去给连翘,让她来趟卢家!”说著,从袖口中拿出一张黑符。 陈鸣接过,这黑符入手冰凉,应是黑帛,巴掌大小,不知什么材质织就,边缘皆是云纹,中间用天书云篆写著八字,文字精美,其上还有一个大印,见之神魂顛倒。 “酆都敕令,持此令者,入家宅,免罪,惊人者,免死,妄称神圣者,免灭形之刑。” 陈鸣心中一惊,酆都敕令? 莫不是老道那位师兄给的? “你老的意思是?” “自然是了解因果,好送他们投胎转世!” “多谢师父!” 陈鸣立刻明白老道用意,他小心收好黑符,准备出门而去。 “等下,附耳过来。” 老道余光扫过门侧那名褐衣僕从,略一沉吟。 陈鸣俯身凑近,老道压低语声。 “……” “记住了?” 陈鸣点点头,心中惊呼:竟有这等荒唐事! 跟前世有的一拼。 他走到门口,对著门口候著的僕从吩咐道:“王六是吧,带路!” 对方浑身一颤,脊背发寒,慌忙低头躬身,抬手引道: “陈公子,这边请!” 他何曾说过自己姓氏? 应该是老神仙告诉对方的。 二人正转过一道月洞门,就见前头立著个丫鬟。 那丫鬟见二人,张口便问:“你可是崇文社甲申房的学子,陈鸣?” 陈鸣皱了皱眉,道:“你是何人?” 那丫鬟將陈鸣好一番打量,又在陈鸣身旁踱了几步,满意地点点头,道:“陈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小姐?” “公子,她是月华小姐的丫鬟!” 见陈鸣疑惑,一旁的王六附耳低声解释。 哦—— 那个未亡人啊! “真是可笑,你家小姐都嫁为人妇三年,还这般称呼,是不是有些刻意做作了?” “你——” 那丫鬟气急,没想到陈鸣还是个牙尖嘴利的主。 她强压火气,冷声道:“公子何必言语刻薄,若是得了我家小姐垂青,往后又何必夜半挑灯,寒窗苦读啊!” “非也!” 陈鸣微微摇头,语气淡然:“卢小姐新丧夫婿,本该闭门守静,谨守分寸,岂能私下外见男子?更何况我可不是那般隨便的人。” 说罢,示意身前僕从继续引路。 对方脸色当即一沉,跨步上前拦在路中,横眉斥道:“你这书生好生无礼!我家小姐好意相邀,你反倒出言苛责,句句带刺。须知我家老爷乃是一县父母,你就不怕因此获罪?” “呦——” 陈鸣认真问道:“小小年纪,牙尖嘴利,你將此事告诉卢泓,看他可敢?”说著,径直越过对方,往前走去,僕从訕訕一笑,紧隨其后。 “你——” 丫鬟气得直跺脚尖,偏又拦不住人,万般无奈,只得转身匆匆回院稟报。 …… 街边三三两两的百姓踮著脚,远远望著二人远去的背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快看,那不是告示上画的书生吗?” “告示早被揭了,官府说是诬告!”一人小声提醒,“再说,前头带路的可是衙门当差的王老二,要是他真有罪,能这么大摇大摆?” 先前嚷著要领赏银的短褂矮汉顿时泄了气,悻悻然道:“白高兴一场!” 眾人见没了热闹,便也各自散去。 俄而。 王六脚步一顿,躬身道:“陈公子,广全堂到了!” 陈鸣抬眼扫过门楣上的牌匾,黑底金字,依旧是先前那般模样。 堂內正忙活的伙计瞥见陈鸣,先是一愣,手里的药杵都顿了顿,隨即反应过来,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著笑:“陈公子?您可是来找我们家徐掌柜的?” “带路吧。” “哎!这边请,公子里边请——”伙计连忙侧身引路,脚步轻快。 几人穿过前堂药铺,进了后堂。 陈鸣转头对王六道:“你就在门外候著。” “是,公子。” 伙计高声通传:“老爷,陈公子到了!” 不多时,徐一方便急匆匆从內室走了出来,衣袍都还略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急切,一把拉住陈鸣的手,上下打量半晌,才鬆了口气,感慨道:“贤侄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我这几日悬著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说罢,便拉著陈鸣到案前入座,扬声唤道:“来人,快沏壶好茶来!” “多谢徐掌柜记掛。” 陈鸣抿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徐掌柜,今日我来,是特地向你辞行的。” “辞行?” 徐一方眉头一蹙,身子微微前倾,问道,“贤侄这是要出门游学?” “算是吧。” 陈鸣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上景门位於青州的泰山,从门溪到泰山,有上千里路,说是游学其实也算。 徐一方点点头,嘆道:“出去见见世面也好,总比困在门溪这么个小地方。只可惜犬子身体还未痊癒,不然倒是能跟著贤侄同行,沿途彼此也有个照拂!” 徐后继? 带著他招女鬼吗? 陈鸣心念微转,嘆道:“经此变故,徐兄心中必多感悟,来日自会明白掌柜一片苦心!” 徐一方闻言苦笑,略一摇头,转了话头:“你此番远行,路途遥远,盘缠必不可少。先前你寄存在我这里的百两纹银,我一直替你妥善收好,这便取来与你。” 说著,起身就往外走。 过了片刻。 徐掌柜没有把银子端来,倒是提著一个书箱进来。 “哐——” “这是我以前为犬子特地准备的书箱,既然贤侄要走,那就用这个吧!” 说著,便在书箱里捣鼓,拨开夹层暗格,从中取出数片薄如蝉翼的金叶子。 “行路在外,財不露白。这书箱上面放衣服,中间放书,这最下层,你瞧,可以將这几张三两金叶子放下,要用时,你剪下一块就行,既稳妥又方便。” 陈鸣起身,细看这书箱,木料扎实,构造精巧。如果没有老道在,这书箱的確是个宝贝。 他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徐掌柜厚赠。” 第32章 因果 日影西斜,暮色渐沉。 二人出了城门,径直往西北方向的乱葬岗而去。 王六暂时充当书童,肩背书箱,手牵马匹,一路低著脑袋,半句话都不敢说。 半路上。 陈鸣骑在马上,忽然看著对方,开口道:“王六,你本是卢县令府中僕从,如今反倒屈身替我一介白身牵马,心里是不是不服气?” 王六心里还一直打著哆嗦,听见这话身子一紧,连忙低头:“公子说笑了,小人不敢。” 陈鸣摇头轻笑。 方才老道跟他说,王六不是王家亲生的,是王父从青州抢来的,从小打骂,直至送入卢家做下人。 至与他辱嫂的事,全是他父亲和大哥联手算计,就为了把他拴在卢府,稳稳拿捏这份差事。 在衙门当差,就算只是个负责通报的下人,也比这一大家子赚的多! 王六平日里看著目中无人,实则都是被逼无奈。 老话讲,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他从小任人拿捏压榨,想要不被踩在脚下,只能硬起性子,学著横行事。 何况白日里得罪了未来县尉,祸根已埋,只要还留在门溪,他这条性命早晚保不住。 老道故意让他跟著自己,就是看他可怜,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想借著由头,救他一命。 陈鸣看著身前埋头走路的王六,缓缓开口: “王六,你打算怎么办?” 王六身子一僵,低声问道:“公子与老神仙,会告发小人吗?” 陈鸣轻轻摇头。 没有听到对方回答,王六心头沉沉,越发惶恐不安。 “我师父让我转告你,”陈鸣语气平缓,“你家里那些纠葛,自会有人替你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平日里你目中无人,口无遮拦、行事莽撞,报应要到了。 你今夜若是抽身远走,便能避开灾劫、性命无忧。若是执意留在门溪,纠缠下去,只会白白丟掉性命。” 王六脚步猛地一顿,慌忙抬头,眼里又惊又喜:“老神仙,真的是这般说的?” 老神仙那般厉害,肯定没有说错。 夜色沉沉,书箱前悬著的牛角灯隨风轻晃,昏黄光影摇曳不定,映得王六面色忽明忽暗,惊惧与茫然尽数藏在眉眼之间。 “骗你作甚!” 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 王六的报应来了,他家人的报应同样不会迟到。 “吁——” “行了,到地方了。” 陈鸣望见远处熟悉灯火,勒住马韁,翻身跃下,將韁绳径直塞到王六手里。 “这马和书箱,都送你了。趁早走吧。” 王六行头一怔,他在门口守著的时候,可是听见这书箱里还藏著好几片金叶子呢!他心头一横,扑通跪倒在地,对著陈鸣不住叩首:“恩人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说罢,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待他抬头时,身前早已没了陈鸣的踪影。 四下张望,不远处密林之中不知何时起竟生出一团迷雾,其中凭空多出一座楼阁,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王六嚇得浑身一寒,背脊发毛,慌忙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阴森之地。 …… 茶楼之中,人来人往,喧囂不断。 “江公子,那位陈公子来了!” 正打算登台的江不够一怔,转头望向楼外,皱了皱眉,“他来作甚?” 那丫鬟摇了摇头。 “轰他出去!他这两手空空,定然是无功而返,肯定还想来討要金银宝药,不见!不见!” “是!” 那位唤作清荷的丫鬟拜了拜,便出了茶楼。 茶楼前,夜风袭袭,灯火晃动。 “陈公子,江公子说了,不见客!” 站在楼前的陈鸣挑了挑眉,转而问道:“我记得,你是连翘身边的丫鬟。上次,是你带我离开这里的吧?” “奴婢清荷,见过陈公子。” 陈鸣淡淡点头:“不见就不见罢,麻烦你去通报一声连翘姑娘。” 江不够不愿见他,也正常。 这才几日,他又找上门,估计是把他当成贪得无厌的小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只说,南三復的事,已经到紧要关头,请她跟我走一趟。” 清荷当场愣住,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公子……此话当真?” 陈鸣似笑非笑:“怎么,难不成你也觉得,我是贪財的俗人?” 清荷脸颊一红,心里又羞又悔。 她明明记得,对方过了江公子的考验。 江公子真是,怎胡乱贬低人家? 她连忙端正神色,慌忙行礼: “公子恕罪,是奴婢乱想了。您稍等,我立刻进去通报,很快就来。” 少时。 茶楼里的喧闹一下子停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往门口走,领头的正是连翘和江不够二人。 “你这后辈好不晓事,十两黄金说没就没,江某这里可不是打秋风的地方!” “快走!” 江不够气得不行,他只觉陈鸣有辱斯文,是个厚顏无耻,贪得无厌之辈。 旁边的连翘用眼神劝了劝江不够,又对著陈鸣行了一礼,问道:“陈公子,你方才说的紧要关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鸣看了看他俩,笑了笑:“这地方夜深露重,不如进去说?” 连翘有些惊讶,几日不见,对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请!” 一眾人群听从连翘的吩咐,齐齐让开一条路来。 陈鸣大摇大摆走进茶楼,步履稳健,气得江不够牙根都痒痒。 “清荷,看茶!” 还是之前那间屋子。 “陈公子,这下可以说了吧?” 陈鸣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连姑娘,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指引我来这儿的那个老道?” 连翘一怔,与江不够对视一眼。 “自然记得!” “那位老道,现在是我师父了。” 连翘一听,立马笑道:“恭喜陈公子,如愿以偿,拜入仙门!” 江不够却冷哼一声,一脸无所谓。 陈鸣摆摆手,毫不在意。 “只是他来此地,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连翘姑娘。 你大概不知,你们连家藏著的斩尸除虫服饵法,是上景门的修道法门,就连你们祖传的《阴阳十一真经》,也出自上景门。” “你们连家的先祖,当年有幸拜入上景门修仙问道,可他没那个道缘,最后只能下山。因为没能入道,心里不服气,竟偷了门里好几本经典。” 说著,陈鸣的目光从连翘脸上往下移—— 她的衣襟里,正躺著一块巴掌大的玄玉扣子。 “这——” 连翘一时难以置信,哑口无言。 她是连家后人,可也未曾听长辈提起,哪里知道这百年前的事? 倒是一旁的江不够反应够快,冷声道:“空口无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我们如何信你?” 陈鸣嘴角微扬,“你確定要试试?” 第33章 社令 “你想干什么?!” 江不够见陈鸣忽然起身,立刻把连翘护在身后,神色紧绷。 “江公子不必如此。”陈鸣轻笑一声,“你先前不是说空口无凭?我这不是给你证明了?” 他抬手指了指连翘心口:“还请连翘姑娘借这结璘扣一用。” “这……” 连翘低头看向胸口的玉扣,满脸疑惑,稍一思索,还是伸手取下,递了过去。 她心中隱约明白,如果陈鸣所言属实,那这枚祖传玉扣,多半也跟对方口中的上景门脱不了干係。 陈鸣接过玉扣,入手温凉,触手莹滑,一看这材质便是非凡。 他立刻攥在左手掌心,闭目凝神,低声念起咒语:“结璘玉扣,神虎之精。吾奉太上,敕召符使……” 念至此处,玉扣微微一震,手中骤然亮起数道光芒,如月华凝於墨玉之上。 一道亲切的感觉从玉扣中传出,陈鸣陡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定吾七魄,安吾三魂。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 掛在天边的毛月竟落下万千素彩,將这乱葬岗笼罩其中,整个茶楼,化作一片雪白。 茶楼中,上百游魂被月辉笼罩,忽然发出道道呻吟,那太阴精华,正在不断灌入他们魂体,巩固他们魂体。 原本支离破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浑噩的神情之中,竟多了一丝清明。 连翘与江不够齐齐望著陈鸣,或者说,望向他手中那枚正在绽放光芒的玉扣。 “此物乃是我上景门宝物,唤做结璘扣,是我门中祖师,成仙之时,采太阴之精,阴阳相激,淬炼而成。” 陈鸣静静望著掌中这枚散发著微光的结璘扣,愣愣出神。 结璘者,太阴之名也。 这是他上景门的宝物,冥冥之中,他能从中感觉到一丝亲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至於作用,两位也见识到了!” 陈鸣笑著看向二人,“江公子,你觉得,这算不算证据?” “……” “算算,自然算!” 江不够从恍惚里回过神,赶紧点头,跟连翘对视一眼,脸上竟露出点解脱的神色。 “陈公子,快收了手段吧!这么大动静,怕是要引来別有用心的人!” 陈鸣一挑眉,右手紧握,低声念诵几句,那耀眼的金波转瞬即逝。 茶楼里的百鬼个个满脸失望,唉声嘆气个不停。 江不够收敛神情,掸掸衣袍,郑重朝著陈鸣作揖,道:“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陈兄,还请陈兄恕罪!” 陈鸣毫不在意,將对方扶起,“江兄不必如此,若不是你二人赠的那十两黄金和宝镜,我怕也难有今日。” 站在一旁的连翘忽然开口问道:“方才陈公子说,南三復之事已到关键,不知是和意?” 陈鸣神秘一笑,他们待在乱葬岗,也没有什么厉害手段,就连最厉害的幻术,还是仰仗了这枚结璘扣,自然是不知道门溪县的一举一动。 “我师父请你们去县衙一趟。” 二人相视一眼。 “为何?” “到了便知!” 就在此时。 丫鬟清荷突然匆匆走了进来,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放肆!难道你们不知道,游魂不得擅闯人宅,违者灭形?” 清荷一脸急色,慌张道:“小姐,江伯,夏叔他们都被抓起来了!” “放肆——” 眾人循声看去,就见冷清的庭院之中忽然颳起阵阵黑风,吹得鸡飞狗跳,枯树沙沙作响,待黑风散去,这才显出来人模样。 对方身著一身皂袍,头戴天冠,黑髮怒容,身后跟著几个身著玄絳差服,腰佩长刀的差役。 只见来人一挥袖袍,袖口凭空生出一道黑风,將清荷卷出门外。 “扑通”一声,清荷刚一落地,就被那群差役群起而上,用铁链锁住,隨后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手段,清荷立刻消失在眼前。 “敢阻本使君去路,罪加一等!” 江不够见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躬身行礼:“江不够,拜见社令老爷!”说著还扯了扯生气的连翘,示意赶紧行礼。 连翘秀眉蹙起,担心一眾亲人安危,不情不愿地行礼道: “连翘见过社令老爷!” 那被称作社令老爷的人,只微微頷首,目光盯著陈鸣,厉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教唆游魂闯宅,岂不知阴司律法森严,岂容你胡作非为?” 陈鸣皱了皱眉,眯起眼睛,把来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就是这地方的社令?” 社令,统辖一方风雨、诸路鬼神。 位阶高於土地、山神,与城隍平齐,权责却各有不同。 城隍掌阴司案卷刑狱,社令主四时风雨、境內精怪。 更要紧的是,二者同受酆都总录院辖制。 须知,就算是总录院中最次的右判官,任是一方城隍社令,也须伏地叩首,不敢有违。 “大胆!” 社令身后的一个中年差役,突然跳了出来,对著陈鸣大声呵斥,“小小凡人,使君当面,还不速速下跪叩首!” 陈鸣望著对方,心中暗忖:这社令来的这般及时,该不会是想来抢我宝物的吧? 旁边的江不够急了,悄悄推了推陈鸣,见他没反应,只好躬身陪笑道:“大人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这是我的好友,今夜特地来拜访我,不小心衝撞了老爷,还请老爷高抬贵手,不要见怪!” 说著,他凑上前,从袖子里摸出几片金叶子,就想往差役手里塞。 那中年差役先给社令递了个眼色,见没反对,立刻伸手把金叶子揣进了兜里,然后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道: “使君仁慈,大人有大量。今夜恰逢上旬,使君特地摆驾出巡,防备邪祟作乱。方才见此地异动,恐生变故,便过来探查一番!” “尔等还不速速將刚才之事一一道来!” 说道此处,那社令老爷的眼神里,悄悄露出了一丝贪婪。 方才他在社令祠里,正和同道饮酒作乐,忽然看见西北方月华大盛,心里立马猜到,怕是有宝贝现世,才特意赶了过来。 一进茶楼,那些小鬼不知天高地厚,还想遮掩,全被他装进了摄魂袋里。 江不够二人面面相覷,心道: 哪里有这般巧? 对方分明是奔著那结璘扣来的! 连翘看了眼陈鸣,偷偷给江不够使了个眼色。 二相处这么多年,心意相通,知晓这事绝不能泄露,那可是陈公子的宗门宝贝! 陈公子为了替他们討回公道,他们又怎能恩將仇报? 江不够上前一步,对著社令躬身道:“回社令老爷,方才这儿確实有神光出现,闻之能使魂魄清明,可这神光来的莫名,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社令一急,连忙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江不够咬了咬牙,用力点头:“绝对不假!” 社令听了,恍然大悟,鬆了口气:“没事就好。” 二人闻言稍稍鬆了口气,下一刻—— 对方又笑著说:“不过方才来的时候,碰到些小鬼,衝撞了本君的仪仗。按律当斩,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即刻行刑,尔等以为如何?” “不行!不能杀!” 站在一旁的连翘,一听这话瞬间红了眼,伏在江不够身上,不住抽泣。 那些游魂,都是当年连家曾施救过的百姓。 他们见连翘孤苦无依,便放弃投胎的机会,聚在此地,就为了等有一天,自己的冤屈能被昭雪。 正此时。 一直没吭声的陈鸣,突然开口,语气冷得发沉:“你说,你要抢我的东西?” 第34章 拷鬼大將 “你的?” 社令老爷贪心再起,上下打量陈鸣,皮笑肉不笑开口: “公子说笑了。我身为门溪社令,怎会徇私强夺旁人物件? 只是门溪地界浅狭,见识有限。既然此宝在公子手中,不妨取出,容我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如何?” 陈鸣似笑非笑:“社令大人这般抬举,我怎好拂了情面。” “公……” 连翘见他要拿出结璘扣,急忙想要阻拦。 江不够立刻摇头示意,將她拦下,只让她静观其变。他与陈鸣交集不多,却清楚此人绝不莽撞行事。 在场眾人目光皆落在陈鸣身上,就见他缓缓摸出一物,通体漆黑,隨手一拋,径直丟向社令。 几人一见,皆是心头一震。 哎哟—— 这般稀世宝物,怎这般隨意。 社令右手一伸,那东西便如有牵引,缓缓落入手中。 只一眼,方才还洋洋自得的社令,登时如坠冰窟,直愣愣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身后那些个差役见此,还以为是什么好宝贝,让自家大人爱不释手,纷纷伸著脖子想要一睹为快。 下一刻。 “扑通——” 那社令登时跪倒在地,两手呈著那张黑符,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酆都敕令,百无禁忌。 持此令者,入家宅,免罪,惊人者,免死,妄称神圣者,免灭形之刑。 他跪的不是陈鸣,而是这枚黑符背后的主人。能掌此符者,在酆都总录院內,至少是执法大判官之列。 执法大判统辖北阴万鬼,管束九州社令,可隨时面见帝君。 他曾听过:黑律森严,但天道有仁。 帝君悯察世间冤屈,故特令酆都总录院立此敕令。於严律之外,开一慈悲法门,以昭天理。 “臣——门溪社令罗丰,拜见阴使!” 话音未落。 身后那群爱凑热闹的差役们被嚇得心惊胆战,个个跪了下来,同罗丰一同高呼叩首:“拜见阴使大人!” 陈鸣见此景象,毫无得意之色,反倒眉头微蹙。 老道修洞视观天无上法,可远观百里,洞悉世人因果业报,纤毫毕现。想来此间种种动静,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陈鸣整了整衣袍,朝著门溪方向深深一揖:“不知师父意欲如何处置?” 在场眾人俱是一怔。 全然不解他这般举动用意何在? 数十里外,老道遥遥望见,会心一笑。捻须暗忖:此子心思通透、悟性极高。哎——只不知,祖师蒙荫,尚能护我门中几时。 时不我待啊! “掐总目子诀,闭目存想九幽,念酆都考召咒,请拷鬼大將!!” “酆都考召咒?” 陈鸣略一思索,他想起来了,在上景功过玉格中,確实是有此咒,他还以为此咒是门中用来勘验善恶,行赏宝药的手段。 合著还有这用处? 陈鸣深吸一口气,左手掐定总目子诀,闭目存想九幽之境。 少顷,口中低诵:“天府灵神,地府威兵。手执金槌,勘鬼通名。巨天力士,孟鍔將军。疾速拷勘,不得留停。 急急如酆都大帝律令! 话落。 那张敕令陡然发出耀眼光芒,幻术所化的茶楼骤然不稳,庭院狂风骤起,迷雾尽数吹散,露出本相。 枯树虬结,荒草没膝,白骨森然。 “咔嚓——” 地面陡然裂开一道长缝,悄无声息,无土石崩落,无灰尘滚滚。 紧接著。 便有数之不尽的黑气自地缝中冒了出来,冰冷刺骨,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唯有陈鸣站在中央,岿然不动。 黑气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凝实。 眾鬼本就是鬼身,见酆都神將如遇天威,无不心惊胆寒,纷纷瑟瑟伏跪,不敢仰视。 陈鸣睁开双眼,定睛细看:来人高约八尺,青面怒目,皂袍金甲,手持铁简,腰悬朱字金牌。 那神將缓缓抬眼,眸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落在陈鸣手中的敕令上。他抱拳一礼,声如沉钟: “酆都孟鍔,奉召前来。” “酆都……拷鬼大將……” 社令喃喃自语,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 陈鸣对著孟鍔拱手一礼:“烦请孟將军將此僚押回阴司,依法论处!”窥一斑而知全豹,老道既要他请拷鬼大將,那这社令必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孟鍔细细打量了陈鸣一番,拱手道:“遵命!” “哗啦啦——” 就见他对著社令一招手,一道金光自其体內飞出,而后轻轻一抖,手中铁简突然飞出,化作数道漆黑铁链,盘旋於空,如黑气长龙,將社令及他那些手下牢牢捆缚。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差役与社令,像一只大虫在地上左右扑腾,想要说话,愣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孟鍔面色肃穆,朗声道:“奉大判官法令,核验门中弟子身前功过、过往善恶!” 赤红双目骤然迸出一道神光,疾射而出,没入陈鸣身体。 不过片刻。 孟鍔收回神光,淡淡道:“方才失礼,勘验已毕,並无差错,本將就此告辞!” 言罢,袍袖一扬,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 跪伏在地的连翘与江不够同时开口,高声急唤: “神將留步!” 孟鍔脚步顿住,缓缓回身,目光落向二人: “你二人,还有何事?” 江不够咬著牙鼓起勇气,对著孟鍔拱手跪拜: “神將明察!在下是门溪秀才江不够,方才我等一眾亲友,被那社令故意寻衅,说他们衝撞了他的仪驾,要处以灭形之罚。 如今社令已被擒获,求神將开恩,饶他们一命!” 孟鍔眉头一拧,厉声呵斥:“放肆——区区游魂小鬼,也敢衝撞社令仪驾,本就罪该万死!尔等竟还敢替他们求情!” “哼——” 一声冷哼,哗啦一阵声响,黑气陡然翻涌而来,瞬间將孟鍔以及一干罪鬼的身形吞没。 又过片刻,那团黑气缓缓收缩,重新钻回地缝之中。 地缝隨之缓缓合拢,地面平復如初,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连翘没了办法,只能伏在江不够身上,不停抹著眼泪。 陈鸣还在回味方才的事,没留意场中动静——方才那道神光,差点把他的前世今生都看透。 耳边传来断续的哽咽声,他才醒过神来。 这一看才发现,孟鍔神將和那社令都没了踪影,场上只剩他们三个人。 陈鸣走上前,问道:“连翘姑娘,又出什么事了?” 连翘听见问话,才发觉自己失態,连忙擦乾眼泪,被江不够扶了起来。 她对著陈鸣一拜,轻声道:“方才神將说,我那些亲友都是戴罪之身,要去阴司接受刑罚,可——” 说道此处,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江不够无奈,只得低声安慰。 陈鸣一怔,心念流转,道:“连翘姑娘,事已至此,不若先去见我师父去吧,或许他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这——” 二人对视一眼,眼下也没有別的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夜色朦朧,三人一同进了门溪县城。 第35章 报应 县衙。 这县令卢泓是个会来事的人,老道前脚住进府衙,后脚便立刻让人四处通告,请来得道高人,设坛做法,为全县百姓祈福消厄。 实则是怕老道变卦,故意用这般手段,將人稳稳拴住。 先前府衙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告示一出,立马安静大半,连值守衙役也撤去许多。 日夜轮番值守,苦熬多日,眾人早已不堪其累。 能休息的自然庆幸,这没有休沐机会的,也只得暗地里戳这刚上任的县尉的脊梁骨! 廊下,几个衙役正巡逻。 已是深夜,领头的打个不停哈欠,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头,哥几个啥时候能休沐啊?”一个衙役小声问。 领头的脸色一沉,一提这事,他心里窝著火没处发。 那新上任的县尉,看上了他妹妹,可他妹妹早有婚约,他没答应。 结果倒好,衙里別的差役都轮著休沐了,瀟洒去了,就他们几个,还在这值守。 “少废话!”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突然捲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风来得又急又猛,吹得几人睁不开眼,身子直晃。 好在他们是衙役,身体比普通人结实,三火也旺,这阴风吹了半天,愣是没伤到他们分毫。 可越是这样,阴风就越黏人,追著他们不放。 几人往东走,风就往东吹,几人往西跑,风就往西卷。 领头也不是傻子,知道这风里是有东西在作怪,他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他扶著额头,“哎哟”一声,踉蹌著靠在廊柱上,接著便瘫倒在地。 身后几个衙役先是慌了神,可瞥见老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偷偷朝他们使眼色,立马反应过来。 几人也跟著“哎哟”几声,一个个倒在廊下,一动不动装死。 那阴风像是有灵性,见这几个碍事的没了动静,顿了顿,调转方向,朝著不远处的一处小院飘了过去。 片刻之后。 “头儿,这——没事吧?”一人小声说道。 “能有啥事?”领头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县令老爷不是说了,请了厉害仙道在府里?你们几个,就当睡一觉,啥事儿没有。” “头,你这是去哪?” 一个年轻衙役见他起身,满脸不解地问。 领头的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解释:“听说忻乐楼出了新菜,我去尝个鲜!” “头,带我们一起?” 眾人一听,也不装死了,齐刷刷爬起来,围著领头的起鬨。 领头的皱了皱眉,有些犹豫:“那要是卢县尉问起来,咱们咋说?” “我知道!” 那个年轻衙役凑过来,压低声音:“就说方才被阴风吹出去十几里地,半夜才往回赶,路过忻乐楼,就在那儿歇了脚!” 领头的眼睛一亮,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转得快!走,一起去!” 说罢,几人踮著脚,翻出院墙,朝著忻乐楼的方向快步而去。 “哈哈哈——” “师父,这戏是不是要开场了?” 陈鸣站在老道身后,笑得肩膀都在抖,差点直不起腰。这可是让他活生生见识到了一番,何为光明正大的摸鱼。 一旁的连翘和江不够对视一眼,满脸茫然,实在没看出,方才那一幕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 老道斜睨了陈鸣一眼,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去吧。” 陈鸣收住笑意,应了一声,朝著二人使了个眼色,提著灯笼,一马当先,循著方才那阵阴风飘去的方向,快步来到一处小院。 小院院门上方,掛著一块匾额,写著“藏春坞”三个大字。 “陈兄,这——” 江不够皱著眉,满脸不解地开口。 他从没来过县衙后衙,瞧见这匾额,心里著实诧异。 陈鸣轻嗤一声,笑著解释:“江兄,你可別以为这卢月华是什么附庸风雅的人。 她取这名字,是因为在这里养了好几个男宠,她的夫君南三復,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其实他也是通过徐一方才知晓这事,这卢月华浪荡成性,每此行事,必用春药助兴,这是县中药肆人尽皆知的事,只是可惜还是有很多了不知道,比如——卢况。 “啊?!” 一旁的连翘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难以置信。 江不够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不知在低声嘀咕些什么,大抵是觉得卢月华行事太过荒唐。 “走,里面正有一场好戏等著我们呢!” 陈鸣说著,伸手推开院门。 院中灯火通明,一道人影直愣愣躺在小径中间,身形紧绷,双眼紧闭。 一间臥室的窗户上,隱约映出几道人影,还夹杂著男女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毒妇,敢勾结外人,害我性命!” 连翘和江不够一听,立马听出是南三復的声音。 可二人却没有想像中的义愤填膺,也没有那种一见到凶手就失去理智的模样,二人心里又惊又奇,不知屋里到底在爭执些什么。 陈鸣摸了摸鼻子,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他可没跟二人交代清楚,这事情来龙去脉。 本想悄无声息解决南三復,谁知卢况是卢月华的死忠,一点就炸,竟直接把整瓶鉤吻毒,全餵给了南三復。 这下倒好,一了百了。 屋內,一道俊朗身影立在床前,面容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看著格外阴森恐怖,正对著床榻上的一男一女厉声呵斥。 床榻上的男子模样也周正,却不知中了什么迷魂术,像头死猪似的,一动不动。 只有卢月华,只穿著內衬,大片雪白肌肤裸露在外,披头散髮地瘫坐在床沿,满脸焦急慌张,浑身都在颤抖。 方才她对著院外喊了好几声,却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卢月华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发颤:“夫君,事已至此,你我如今已是阴阳两隔。就算生前你我再如何恩爱,可……可人死不能復生啊!” 南三復听得作呕,厉声唾骂:“呸!毒妇利口!” “看你如今形容枯槁,色衰容败,若非倚仗县令权势,我岂会屈身相就?” 一想到自己小妾,南三復双眼赤红,周身阴风乱卷,灯火飘摇,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卢月华,你可知道,我那几个小妾身上,还怀著我南家的血脉! 你自无诞育之能,竟狠心欲断我南氏香火,心肠歹毒至此!” 卢月华被戳中痛处,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目露狠色,厉声反斥:“何谓我不能生?何谓仰仗父势?” “你不过是我豢养的面首,若非生得一副好皮囊,岂能近身侍奉於我!” “实话告你,非我身有顽疾,不过是我不愿替你生育罢了!” 南三復一听,更急了,指著卢月华,身体颤抖,气急攻心,半晌方咬牙吐出二字: “毒妇!” 卢月华见他词穷语塞,便故意出言相激:“你既骂我毒妇,那你自身,又算得什么东西?” “当年连氏一门十余口惨遭横祸,江家数人惨死,曝尸荒野,桩桩件件,皆是你所为。难不成,你尽数忘了?” 南三復身形一僵,色厉內荏喝道:“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是连翘自己找上门来,刻意媚诱,是江不够那廝执意要去州府报官,自取死路,怨不得旁人!” 眼见南三復诡辩,卢月华无计可施,便想要抽身逃走。 可她面前的是已经变成鬼魂的南三復,见她想逃,当即化作一缕黑风,径直钻入卢月华躯壳之中。 片刻之后。 卢月华双目泛白,身形仍是女子,出口却是粗哑男声。 “你断我南家香火,令我一脉无后,今日,便也送你同赴黄泉。” 言罢。 她宛若提线木偶,木然下床,寻来一匹长綾,隨手一拋,悬於房梁之上。 又挪来木凳,站了上去。 …… 很快,房中没了动静。 “如何?” 窗外,陈鸣望著窗上晃动的人影,面色肃然。 连翘转头看向江不够,江不够也看著她。 二人心中百转千回,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先前口口声声要报仇,要南三復偿命,可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鸣转头看向二人,眼色闪烁。 常言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可这迟来的报应,还算报应吗? 第36章 不爽 “陈兄,还请收下这些东西!” 陈鸣望著眼前堆垒的金银、数口木箱,面有难色:“江兄,此乃何意?” “这些是我与连翘这几年积攒的钱財,还有一些宝药奇物!” 连翘行了一礼,情意绵绵的看了眼江不够,轻声言道:“陈公子有所不知,我已心许不够。留著这些身外之物也无多用!” “本待此事了结,便一齐投胎转世。可不料竟半路杀出个恶社令,將我这一乾亲友全部捉了去!” “令师道法高深,神通莫测。些许身外俗物,还望公子笑纳,望代为向令师美言,求其开恩,赦我一眾亲眷脱身啊。” 陈鸣从这几口大箱子上挣扎收回目光,这些可都是修行资粮啊! “咳咳——” 可此事他也做不了主啊! 陈鸣思忖半天,朝著老道方向拱手道:“师——” 话音未出,老道的声音已然遥遥传入耳畔。 “罢了,此二人亲眷功过是非,待到阴司,自有定论!”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徒儿,时辰到,该服药了!” 陈鸣一听,一时哭笑不得,老道这般提醒,有种前世生病,被家长催著喝药的一般,格外熟悉。 “两位不必忧心!” 他转头安抚二人:“我师父说了,到了阴司,自有人替你们做主。” 江不够与连翘闻言,顿生喜色,连忙躬身拜谢: “多谢陈公子,多谢仙长慈悲!” 见没了牵掛,二人皆面露解脱之色,再次朝著陈鸣行礼,“陈兄,既如此,我二人便辞行了!” 二人皆是有法力的游魂,想要去阴曹地府,只消生个念头便是,但是这一去,便是永诀,再无归期。 “一路走好!” 陈鸣心头微动,挥手作別。 江不够將连翘拥入怀中,微微頷首。 话音刚落,院中忽起夜风,树影乱摇,迷雾四起,笼住二人身形。 陈鸣下意识后退数步。 待风息雾散,再抬眼时,庭院空空,二人已然踪跡全无,唯有夜风还在枝椏间轻轻迴荡。 …… 屋內。 陈鸣望著桌案上早已备好的米浆,取出隨身蜜丸,仰头服下。 “服饵法最要紧的是按时服用,缺一不可。若不能按时服用蜜丸,不仅会遭药毒反噬,致使真元不协,经脉紊乱,还有可能前功尽弃!” “多谢师父提醒!” 陈鸣望著老道,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这样做,真的有用吗?”他本没什么大的祈望,来此间,不过想修个仙,得个长生而已。 可在这里,他看到了过去。 老道一阵沉默,並未回答。 他看到了自己弟子心中的迷惘,这是好事。 好半晌,他踱出房间,淡淡道:“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回山!” “嗯!” 夜阑人静。 陈鸣又坠旧梦。 同样是那片天,同样是那条红龙。 陈鸣再次乘龙御空,扶摇天际。可就在这时候,天地深处,忽盪起一阵绵长的呼吸,起落有序,沉沉渺渺。 他心中惊奇,便驭使著巨龙往声音的来源飞去。 不知飞越几重虚茫,一人一龙,来到一处奇异之地—— 此地不分上下,无天无地。 唯有漫无边际的白,如云积於太虚。头顶有华盖垂下,不是布帛织就,而是云气凝形,素色泛光,层层叠叠。 不觉寒,只觉清。 陈鸣茫然四顾,举目皆白,四方莫辨,唯有那悠远的呼吸声,却越发清晰沉厚。 他循著声音看去,万顷白茫之中,陡然出现一抹青色。 那青色极淡,在漫天素白里,格外乍眼。 陈鸣心中一动,驱使著红色巨龙缓缓靠近。 呼——吸。 呼——吸。 吐纳悠悠,起落不绝。 这团青靄,竟是活物一般。 陈鸣下意识伸手过去,一股清凉的气息顺著手指涌入身体,浸透四肢百骸。 耳边传来呼呼风声,漫天的白竟开始缓慢挪动,可也只是缓慢。就像是封闭多年的窗欞突然被推开,像是淤塞的河道终於迎来第一缕活水。 是风。 陈鸣闭上眼,任由这股青色的气息在体內游走、盘旋、渗透。 “呼——” 他轻吐一口浊气,心神俱寧,魂安魄定。 恰在此时—— 漫天黑潮再现,犹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从入眼皆白,到暗无天日,不过转瞬之间。 陈鸣下意识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刚出口,便化作一柄泛著青芒的剑刃,將那些虫子绞的片甲不留。 可那些虫子毫无畏惧,前赴后继,往他这里衝来。 胯下红色巨龙腾空而起,长吟一声,猛地张开巨口——一道赤焰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將那涌来的黑虫烧得“嗤嗤”作响。 焦臭之气瀰漫,虫尸如雨点般簌簌坠落。 但太多了。 虫子真的太多了。 任陈鸣如何反抗,都无济於事。 陈鸣再一次陷入黑暗之中。 次日。 清晨。 陈鸣早早醒转,独坐床榻,目光凝在地上碎裂的瓷瓶上,愣愣出神——方才他只是轻吐一口气息,那瓷瓶便碎的四分五裂。 不多时,老道负手缓步走入屋內。 陈鸣连忙回神,神色迟疑,起身拱手,轻声问道:“师父,那巽风法,弟子,可是已然修成?” 老道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不过一夜光景,陈鸣竟能將巽风种子尽数吸纳,而且神魂似在修復,当真稀奇。 “修成便也罢了。” “法无止境,不可得意失心!” 老道神色淡然,语气无波,隨口补了一句:“结璘扣已取回,此间了结,该回山去了。” 陈鸣心头一喜,连忙点头应下,匆匆收拾好简单行装,便隨老道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府衙。 身后,慌乱的呼喊著急追来。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醒来的丫鬟匆忙去寻卢月华,就见自家小姐悬在屋內樑上。 四下僕役闻声奔来,人人面色发白。 混乱间,卢泓匆匆赶来,厉声喝问:“何事喧譁?大清早吵吵闹闹,扰了仙道清净,成何体统!” 丫鬟泪眼婆娑,浑身发抖,指著房內泣道:“老爷快来看……小姐她……” 卢泓闻言浑身一震,大步衝进房中。 看著樑上披头散髮的卢月华,双腿瞬间发软,喉间发紧,“女儿……”一语未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逆衝上来。 他捂著心口,面目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闷响。 话音落地,身躯猛地一僵。 双手垂落,再无声息。 僕人瞬间大惊,连声哭喊:“不好了!老爷也断气了! 第37章 画壁 天光微熹,晨雾漫野。 官道之上行人往来,有三人两驴,尤为瞩目。 左边这位书生骑著毛驴,头戴方巾,一身锦缎绣衣,手执摺扇,这看那瞧,四下张望,颇为自在。还有书童牵驴,一望便知是富贵子弟。 再看右边那人,胯下毛驴蔫头耷脑,全无气力。书生衣衫打了补丁,背著书箱,眉眼沉敛,神色间藏著淡淡愁绪。 “公子——” 书童小声示意。 朱孝廉頷首会意,好友一路上鬱鬱不乐,颇为扫兴。 但他还是勒驴上前,对著好友孟龙潭出声宽慰: “孟兄不必如此,那文昌庙我一见就不是什么正庙,估计是那个野僧道用来诈取钱財的把戏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孟龙潭点点头,心情舒服了一些。 前些日子他们游学经过门前县,听说县里有座文昌庙十分灵验,只是想要进庙就得先交一两银子,想要香火供奉,还需再出钱。 孟龙潭本就家境贫寒,可听说若是得了这文昌老爷赐福,能有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便也有些心动,於是將好不容易准备的游学费用,全部献了出去。 可老天似是跟他开玩笑,这著银子丟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反而是陪著他的好友朱孝廉倒是被文昌老爷相中了。 可不论孟龙潭如何问,朱孝廉也是矢口否认。 朱孝廉见状,神秘兮兮的开口道:“孟兄,今早我听客栈伙计,说了一桩大事。” 孟龙潭微微一怔,登时来了兴致:“何事?” “我晓得,我晓得!” 一旁书童抢先插话,嘰嘰喳喳道:“早前路过的门溪县,出了大乱子。 县令一家一夜尽数殞命。还有城中社令祠一夜之间塌了,大家都在传,说是衝撞了凶煞邪物,连社令老爷,都镇不住。” “竟有此事?” 孟龙潭心头一震,面露惊色。 三人一路你言我语,閒谈议论,顺著岔路拐入僻静小道。 几人出外游学,本就是寻牙行问路借图。 谁知牙行掌柜见朱孝廉衣著华贵,暗藏歹心。起初假意应承,要遣人引路,被二人婉拒后,又递来一张仓促画就的粗简地图。 山道深处,三人两驴的身影渐渐隱入林木。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小道两侧的草丛里,杂草晃动,齐齐钻出数名壮汉。 个个贼眉鼠眼,手握刀棍,望著前方荒山,面露得意。 又行一程小路。 山路越发崎嶇难行,素来安逸的朱孝廉,此刻也弄得满身尘土,模样狼狈。 正赶路时,天光骤然暗沉下来,阴云压顶。 “少爷,这怕是要落雨了。” 梳著双辫的书童一手牵驴,一手扶著朱孝廉,小声说道。 朱孝廉面色不耐:“何须你多言,快瞧瞧近处,可有什么避雨之所?” 书童知道自家少爷不喜雨,也不再提,从怀中取出一份潦草地图,细看片刻开口:“少爷,往前头去,有一座古庙。” “古庙?” 孟龙潭擦去额间热汗,环顾四下荒林,心生疑惑,“这般荒山野岭,怎会有庙宇?” 书童挠著脑袋,望著茫茫林野,一时语塞:“可图纸上,分明就是这般標註……” “你们快上来瞧!” 二人闻声抬头,只见朱孝廉早已走上山头,伸手指向林间深处高声呼喊: “你们看,那里当真有座庙!” 孟龙潭与书童精神一振,再不迟疑,急忙追上,三人循著山路,朝著那座隱在密林间的庙宇快步走去。 “哗啦啦——” 阴云翻涌的天空,忽然泼下瓢泼大雨。闪电劈开铅色云层,忽明忽暗,豆大的雨珠砸得树叶弯了腰,山道上积满泥水,一步一滑,泥泞难行。 万幸,几人已然赶到古庙门口。 书童撑著歪斜的油纸伞,望著那扇破烂斑驳、半掩半合的庙门,脸色发白,心头髮怵:“少爷,要不我们再找找別的避雨处吧?” 朱孝廉又气又无奈,指了指他的额头:“平日教你多识些事理,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般大雨,哪里还有別处可去?” 说罢,他转头对孟龙潭拱了拱手,语气缓和几分:“孟兄,书童无知,休要见笑,我们先进去避雨。” 孟龙潭撑著伞,一手牵著蔫头耷脑的毛驴,轻轻点头:“雨势颇大,先进去再说。” 二人踏著泥泞,径直走进了这座荒旧古庙,书童连忙牵著另一头驴,紧隨其后,顺手掩上了破旧的庙门。 三人二驴进了大殿。 大殿里的神像早已破败不堪,泥塑层层剥落,露出內里的木胎。 神台歪歪斜斜倒在一旁,香炉滚落在地,香灰积得厚厚的,四处散落。 不知祭的是哪路神仙,拜的是哪路仙。 更奇的是,这般荒废古庙,竟连半点鼠虫、雀鸟活动的痕跡都没有,要知道,这寻常山林里的旧屋,哪有不被动物当作巢穴的? 朱孝廉细细整理衣袍,这身锦袍可是他母亲亲手为他做的,断然不得有失,可还未待他迈步,就听见书童惊呼出声。 “少爷,你看——” 朱孝廉与孟龙潭忙循声望去,就见大殿角落,赫然立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老道身旁,坐著一个年轻人,盘膝而坐,双目微闔,似在打坐。 “咦——” 朱孝廉惊疑出声,这年轻人看著既不像书生,也不像道士,而且腰间还悬著枚金铃,瞧著光泽,怕非铜是金啊! 这齣门在外,財不外露的道理,对方家长难没有提醒过吗? 孟龙潭静静望著二人,目光来回不定。 朱孝廉率先拱手开口: “在下朱孝廉,青州人氏,与友游学至此,见过道长,见过兄台!” “孟龙潭见过两位!” 说完,孟龙潭便与书童寻了一个角落,將地上打扫乾净,將书箱打开,取出隨身带的毡垫,轻轻铺在地上。 隨后又取出几本书册,不再管其余人,借著天色,靠著墙角,细细品读起来。 幸而这庙虽古旧,门户虽破烂,大殿的屋瓦却完好无损,淅淅沥沥的风雨声被挡在屋外,殿內却静悄悄一片。 朱孝廉瞧著孟龙潭的举动,知道他还惦记著文昌庙的事,心中无奈,朝著老道与书生走了两步,再一拱手,道: “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老道斜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 朱孝廉脸上一阵尷尬,出门游学这些时日,还是头一遭被这般冷遇。 正窘迫间,那盘膝而坐的年轻人忽然睁开双眼,见著朱孝廉,起身拱手道: “陈鸣见过朱兄!” “这是我师父,采真道人!” “哦,见过陈兄,见过采真道长!” 此时距陈鸣师徒二人离开门溪县已过三日。 他与老道一路向北。 中途本想寻车马代步,老道却没答应。 只说入山之后,再难见人间烟火,该多惜这一路凡俗光景。 陈鸣闻言,也只得听从。 正在二人閒谈之时。 殿外又响起一阵动静。 书童正壮著胆子要起身查看,老旧殿门猛地被一股蛮力撞开,吱呀一声怪响,瞬间吸引殿內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数名魁梧汉子大步闯入。 个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浑身淋得湿透,雨水顺著衣摆不断滴落。 一眾汉子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这座荒僻破庙里,竟藏了这许多人。 两头毛驴,三个书生,一个书童,还有一个老道士。 稀奇,稀奇,真稀奇! 一时间。 殿外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照的眾人面容忽明忽暗,不可捉摸。 第38章 破庙 领头大汉摘下斗笠,交由手下,露出一张虬髯粗脸。 “就这吧!” 见左右都有人了,他抬手指了指大殿正中。 其余汉子动作利落,纷纷褪下湿透的蓑衣掛起,又寻来干木,转眼便燃起一堆火堆。 殿內霎时安静,只剩木柴噼啪燃响。 方才静心看书的孟龙潭,也默默合起书卷,神色紧绷。 “陈兄,这帮人来路不明啊……” 朱孝廉压低声音,满心担忧。 他们一行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这万一对面要是起了歹心,这可如何是好? 陈鸣闻言,暗自腹誹:这书生真是榆木脑袋,这些人来歷不明,他跟老道来歷就明了吗? 他借著火光,静静打量眾人。 一行人虽是风尘僕僕,却令行禁止,不似山野盗匪,反倒像官府差役,该是附近出了变故,奉命赶来,见天色不妙,才进了此地。 他缓缓摇头,低声宽慰:“朱兄不必多虑,瞧模样绝非歹人,安心便好。” 良久。 天色愈暗,这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到了吃饭的时候,朱孝廉与孟龙潭缩在墙角,分食一块粗饼。 书童想要取出在附近买的糕点,便被朱孝廉悄悄摇头制止。 殿中那群大汉,也各自从包袱里摸出张大饼,就著雨水草草果腹。 “诸位——” 趁著吃饭的功夫,那领头的大汉突然起身,朝著眾人开口道,“鄙人裴戎,乃是青州府捕头。因公途经此地,恰逢暴雨,能与各位同庙避雨,也算有缘!” 墙角两位书生闻言,心头稍定,放下粗饼,连忙拱手应答: “在下朱孝廉,身旁这位是孟龙潭。青州寒同县学子,我二人结伴游学,因风雨骤至,暂来这古庙棲身。” 裴戎微微頷首,目光一转,落向角落里的书生和道士。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岂料陈鸣却没有理会对方。 此刻他正思索这第二虫的事情。 昨日他终於祛除第一虫,可在梦中,他依旧是大败而归,他见到的不再是铺天盖地的黑虫,而是两条横亘天地的白蛇。 蛔虫者,一雌一雄,心上心下食人血。 害人胸闷气急、四肢沉乏、面色枯淡,终日昏沉慵懒、神思涣散。 虫身长达一尺,久饮心血便会生出灵性,钻刺心脾臟腑,时时隱隱作痛,不断耗损人身正气。 想要彻底根除,需借二气砂之力,再闭紧周身七窍,以阴阳二气渗透臟腑,灭杀蛔虫。这般敛气固守,日夜不輟,持续三日,方能將此虫连根拔除,不留后患。 二气砂,君是流珠,臣是神惊石。 流珠属阴,神惊石属阳,此二者,需先细研成粉,炒作青砂头,后入水火既济炉,抽之,如刺针纹者,方成也。 他的手上宝药奇物拢共有十几口大箱,都是他在门溪县的收穫,他看过录册,记得有这两种奇物。 只是这水火既济炉寻常药肆可难寻啊! “……” 眾人见陈鸣全然充耳不闻,场面一时有些紧张。 朱孝廉连忙对著裴戎一行人訕訕陪笑,不顾旁人示意,快步走到陈鸣身侧,低声轻唤: “陈兄,陈兄——” “嗯?” 陈鸣倏然回过神,抬眼便发觉殿內眾人尽数望向自己,神色各异,有几分不耐,亦有几分好奇。 “这位是青州府裴戎裴捕头,因公途经此地。” 陈鸣微微頷首,起身拱手行礼: “陈鸣,见过裴捕头。” 话音刚落,裴戎身侧的手下脸色变换,附耳低声稟报几句。 裴戎淡淡点头,眼底掠过一抹讶异,示意属下切勿多言。 “阁下这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陈鸣將二人举动尽收眼底,心念流转,便猜中对方目的,他嘴角噙著笑,解释道:“回裴捕头的话,我师徒二人从门溪而来,要往泰山而去。” “头儿,这——” 手下人一听,急忙出言。 裴戎抬手打断,他自然也反应过来,对方怕是此行目的之一。 不过—— 他目光自二人间逡巡不定,终是没有戳破。 他环视眾人,缓声开口:“诸位,裴某一路行来,听闻这片山林盗匪横行,时常隱匿出没。雨夜荒途,还请诸位多加小心才是。” “多谢裴捕头提醒!” 朱孝廉几人只当是寻常客套,听过便罢,全然未放在心上。 又过半晌。 雨势渐渐放缓,暮色沉沉。 裴戎见天色將晚,当即吩咐手下整装动身。 他们此行目的,是为社令祠倒塌一事,顺带宣布门溪县新县令的任命,抓不抓陈鸣,全凭他一念而已。 “诸位可要与我同行?” 朱孝廉见外面阴沉,细雨不断,婉拒道:“多谢裴捕头好意!” 裴戎頷首,大手一挥。 “走。” 一眾差役即刻动身,鱼贯走出大殿,转瞬便没入茫茫雨幕之中。 书童连忙上前,合紧殿门,隔绝外头风雨。 差役们一走,场中气氛瞬间融洽不少。 “朱兄,孟兄怎鬱鬱不乐?” 朱孝廉浑不在意,摆了摆手:“別管他,你隨我来。” 说罢,便拉著陈鸣走到后殿。 “你瞧这里。” 陈鸣抬眼望去,这座后殿灰尘遍地,蛛网密布,与前殿相同,唯独这墙上壁画完好无损,色泽鲜亮如新,人物景致栩栩如生,与周遭格格不入,处处透著诡异。 “是《秦霞霽搜山图》。” 朱孝霽凑近壁角题字,轻声念出画名。 “秦霞霽?” 陈鸣心头疑惑。 画上山水环绕,人畜安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派男耕女织的太平光景,半点不见搜山猎邪之景,何以冠以搜山? 陈鸣不太理解。 “秦霞霽,三皇派门人,六境大修士,得授地皇符。” “此符能镇山川、慑鬼神,封山结界,镇压妖魔,专治山野邪祟。” 陈鸣瞥了眼兀自细看壁画的朱孝廉,悄然回到老道身旁,低声问道:“你老的意思是……” 老道目光沉沉,缓缓頷首。 陈鸣皱了皱眉,又撇了眼老道,便不再说话。 正在此时。 就听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涉水的哗哗声响。 未等眾人反应,破旧殿门再次被人狠狠撞开。 哐啷一声巨响。 进来的並非离去的裴戎一行人,而是五六名形貌粗蛮的汉子。个个面带凶色,手持枪棍,浑身被暴雨浇得湿透。 为首之人扫过大殿,见大殿多了位老道与书生,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隨即咧嘴露出一抹阴笑,抬手道: “夜里多豺狼,先把门关上。” “是,老大。” 殿门吱呀缓掩,大殿重归寂静。 第39章 强盗 “哈哈哈——” 领头汉子生得貌不惊人,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话中却透著一股寒意。 “诸位,鄙人黑风寨大过天。这地界,我说了算,向来做的是拦路打劫、杀人越货的营生!” 朱孝廉、孟龙潭二人听得浑身发颤,心下懊悔,终究是读书人的风骨,相互搀扶著不曾后退半步。那书童却嚇得缩到两人身后,瑟瑟发抖。 大过天见状,笑得愈发张狂。 他眼角余光扫过一旁,却见陈鸣与老道安坐不动,没有半点慌乱。 “嗯?” 他上前呵斥一声,火光摇曳里,一眼瞥见陈鸣腰间悬著的金铃,莹光夺目。 大过天登时瞪大双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金子?! “书生,你腰间这铃鐺瞧著別致,可否借我把玩几日?” 角落里的朱孝廉心中连连叫苦,满心懊悔。方才只顾著端详壁画,竟忘了提醒陈鸣把金铃收好,这般露財,岂不是惹祸上身? 要是陈鸣知道对方心思,肯定会骂他两句,这强盗可是他朱孝廉招来的! 这下好了! 他忙不住朝书童使眼色,示意赶紧把值钱物事藏好。 可书童懵懂,望著自家少爷,心里兀自纳闷:少爷好好的,怎突然做起鬼脸,莫不是害了眼疾不成? “你说这铃鐺?” 陈鸣嘴角带笑,略带玩味,不慌不忙解下腰间鎏金火铃,在大过天眼前轻轻一晃。 嘿—— 这铃鐺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別说那大过天,就算是那些个手下,望见这金光灿灿的宝铃,也个个眼神发烫,哪有不动贪念的? “实不相瞒,大寨主,此铃是我师门宝物。若想要它,需过我三重考验。若是能闯过,我便双手奉送。” 大过天反倒来了几分兴致,嗤笑问道: “若是过不了呢?” “没过?” 陈鸣眉梢微挑,唇角噙著一抹淡笑,语气平淡:“若是闯不过,只怕诸位,要把性命留在这古庙之中咯。” 此言一出。 一眾盗匪立时哄然大笑,全然不信眼前这个书生能有这般本事。 一旁的朱孝廉连连摇头暗嘆,心中急得不行: 陈兄啊陈兄,怎这般意气用事?莫不是被这群歹人给嚇傻了? 他暗自打定主意,只盼这群盗匪只图钱財、不伤性命,实在不行,便倾尽身上家当,只求保全眾人平安。 唯有孟龙潭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反悔?” “绝不反悔!” 大过天收敛笑意,问道:“既如此,便说说你这第一重考验是什么规矩?” 陈鸣客气地朝著对方拱手,道: “近日我习得一门小术。传我术法之人说,此术若是练至高深处,可嘘气成云,云腾致雨。 若在场诸位有谁有人能挡住我一口气,这第一关,便算你们过了!” “如何?” 说罢,他笑吟吟抬眼,望向大过天,心中毫无波澜。 这群强盗专干杀人越货,买卖人口的勾当,他们初来此地,便早有耳闻,老道只隨口一瞧,便看清楚这事情来龙去脉。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大哥,我来!” 一名矮壮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肤色黝黑,肩宽背厚,一身皮肉看著坚硬如铁。 他自幼苦修铜皮铁骨功,日不间断,如今寻常钢刀劈砍在身上,也顶多擦破一点皮毛,难伤根本。 “矮脚虎,就你了!” 大过天大手一挥,又许下好处:“若是闯过这一关,这次的財货,多分你一成!” 这话一出,其余匪盗个个眼露艷羡。 他们早把庙中几人底细打探清楚。 墙角那锦衣公子身家不菲,身上带了近百两银子,而且门第显赫,还能写信回府勒索赎金。 等赎金到手,还可以转卖给大户,那些富贵人家,偏偏就偏爱这般白净斯文、弱不禁风的后生。 “多谢大哥!” 矮脚虎拱了拱手,大咧咧地晃到陈鸣面前,咧嘴一笑: “书生,听我一句劝,换把刀吧。你又不是龙王爷,还真当自己能吐雾吹云?我站这儿不动,怕你都伤不了我一根汗毛!” “多谢好意!” 陈鸣摇摇头,不咸不淡道:“你可准备好了?” “来吧!” 虽口上毫不在意,可矮脚虎还是暗自运功,死死盯著陈鸣。 陈鸣嘴唇微张,轻轻吐出一缕气息。 无形无质,悄无声息掠至矮脚虎身前。 矮脚虎下意识闭眼—— 可等了片刻,什么都没发生。 他愣了一瞬,隨即大笑:“哈哈,我说什么来著?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低头一看,就见脖子渗出鲜血,已將胸前的衣襟染红。 “这……” 矮脚虎伸手去捂,可那风已悄无声息將他身首分离。 “哐啷——” 在眾目睽睽之下,矮脚虎的脑袋就这般直直掉在地上,如同肉球,滚至大过天脚边,双目圆睁,怒瞪著自家寨主,死不瞑目。 “可惜,这第一道考验便未通过!” 陈鸣淡淡摇了摇头。 “你——你!” “找死!” 大过天见兄弟惨死眼前,登时怒上心头,气急败坏,大喊道:“兄弟们,併肩子上,將这傢伙,碎尸万段!” 说罢,提起大刀便向陈鸣衝去。 余下几人齐齐反应过来,齐齐朝陈鸣而去。 可惜—— 陈鸣没学什么武功,不能同这么多人拼杀,见这些人齐齐衝来,他不著痕跡的往后退了几步,將老道拥在身前。 “师父——” 正在垂眸静坐的老道突然睁开双眼。 冲在最前面那人,身形陡然一僵,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手中的刀“噹啷”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过瞬息之间,七八人齐齐倒下,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再无声息。 火还在烧。 风还在响。 雨还在下。 可场中,只有一人站立。 陈鸣站在老道身后,双眼微眯。 拘魂制魄! 《上清大洞真经》中记录的一道法门,顾名思义,是拘束三魂、制伏七魄之法,只是上面记载: 此法涉三魂七魄,不可为私,不可滥用,另,小心法官! “打扫一下,不要污了秦道友庙宇!” “哎!” 陈鸣恭恭敬敬应了,转头见朱孝廉三人还在发呆,眼睛一亮,热情招呼: “朱兄,快来帮忙!” “我?” 朱孝廉身子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陈鸣自顾自点头,边说边提起那个脑袋,望著对方,模样颇为诡异,“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 他颤巍巍站起来,脸上勉强挤出笑意,一步三回头地往前挪,那表情、那步伐,活像是赶赴刑场。 第40章 入画 入夜。 殿外漆黑如墨,细雨绵绵不绝。 大殿之內。 书童不停往篝火里添著木柴,仿佛熊熊火光,能稍稍压住心底的惶恐。 他时不时偷瞟角落的陈鸣与老道,低声劝道: “少爷,要不,早点休息吧?” 朱孝廉长长吐了口气,看了眼已早早睡下的孟龙潭,摆了摆手:“无妨,我去后面走走。” 说罢,提起牛角灯笼,往后殿走去。 昏黄灯火,悠悠照著前路。 白日里,他见到那幅壁画上,绘著数位身姿曼妙,栩栩如生的女子。其中一位垂髫少女,拈花含笑,唇含秀气,眼波流转,楚楚动人。 此刻心头鬱结,便想著来看看美人,以解心绪。 朱孝廉来到那副壁画前,提著灯笼,欣赏著画中女子,注视良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 陡然间,只觉身子轻飘飘腾空而起,如踏云雾。 “啪嗒——” 朱孝廉魂魄离体,身体直挺挺站在原地,右手一松,牛角灯落在一旁,殿中眨眼黑了下来。 片刻之后。 陈鸣提著灯笼,独自来到壁画前,瞅了眼地上熄灭的灯笼。 他抬眼端详面前这幅壁画。 艷阳高照,云淡风轻。 一溪清流蜿蜒绕村,数名女子临水采菱,溪边浣纱,言笑晏晏。 上有雄鹰盘旋,下有黄犬追兔奔豚。 陈鸣环视一圈,目光落向壁画最高处那轮烈日。 他学著朱孝廉方才的模样,直直望著那轮太阳,直至那轮太阳化作条条长蛇,双目发酸、微微发烫。 陈鸣下意识揉了揉眼,陡然发觉壁画里生出一股莫名吸力,隱隱要將他扯入画境。 但他有神符护身,这等吸力却奈何不得他。 陈鸣回过神来,取下甲子神符。 下一刻。 剎那间,只觉心神一晃,身子轻飘飘如踏云雾,周遭天旋地转。 …… 日头偏西,场上的人潮正缓缓散去。 几日前台上的红幔还没撤下,香炉里青烟裊裊,余烬未灭。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扛著草靶子,正被几个孩子围著,你推我搡,嘻嘻哈哈。 陈鸣四下看了看,神情疑惑,方才的溪流呢? 采菱女,浣纱女呢? 这里怎么瞧著跟那壁画没有半点关係? 老道该不会誆他吧? 俄顷。 一阵小声的啜泣吸引了他的注意。 陈鸣循声看去,就见方才还追著老翁的孩童,此刻正围在墙角,对著一个年纪相仿、却披头散髮的孩子拳打脚踢。 那孩子蜷缩在墙根,双手抱著头,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 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发出一声闷哼,像是不敢让人听见自己在哭。 “说话啊!哑巴了?”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踹了他一脚。 另一个瘦高的孩子蹲下来,去揪那孩子的头髮,脸上全是泥,眼角还掛著泪,嘴角渗出血丝。 “不许哭!” 那孩子被嚇的哆嗦了一下,又低下了脑袋。 陈鸣皱了皱眉,正要上前,一个挎著篮子的妇人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碎碎念道:“又是这几个皮猴,造孽哦。” 说著竟径直走开了。 另一个汉子仿佛没看见一般,挑著担子从几人身旁经过。 陈鸣怔了怔。 这个世界有问题! 那墙角的孩子终於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我没偷你的东西……” “还敢顶嘴?” 拳头又落了下来。 又是一阵闷声痛哼。 陈鸣没有动。 他收回目光,与方才那货郎一样,一同走开了。 脚步不急不缓。 突然,台下有一个算一个,十分默契的看了眼陈鸣离去背影, 陈鸣没有回头。 他得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陈鸣走在长街之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囂,与外界一般无二。 这里有酒肆,有茶铺,有布庄,有药堂,叫卖声不绝於耳。 他正打算寻个酒楼打探虚实,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陈鸣转头一看,意外撞见了朱孝廉。 “陈兄,当真是你!” 朱孝廉喜出望外,再无半点惧色,见到陈鸣,如同是他乡遇故知一般热情。 陈鸣皱了皱眉,他可不是大圣,也不是老道,没有这火眼金睛,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假,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他从容抱拳,道:“朱兄!” 朱孝廉左右张望一眼,忙拉著陈鸣避到街角僻静处。 “陈兄,你怎么也来这了?” 陈鸣淡淡一笑:“怎么,只许朱兄来得,我便来不得么?” 朱孝廉忙摆手,表示並非此意。 正在此时。 一缕幽香缓缓飘近。 一名年岁极轻,却梳著妇人髮髻的女子,缓步走到朱孝廉身侧,怯生生轻声唤道: “相公!” 朱孝廉神色颇为自得,向陈鸣引荐道:“这是我家娘子。娘子,这位是我的好友,陈兄!” 陈鸣瞳孔一缩,这女子他见过。 是壁画中那位年纪轻轻,梳著垂髫的采菱女。 “见过陈公子!” 陈鸣頷首,“不必多礼!” “陈兄,不如先去我家坐会儿?” “你家?” 陈鸣点点头,“带路吧。” “请——” 几人走了一段路。 就来到一座非常豪华的府邸,其上匾额掛著“朱府”,两旁楹联写著:志不求荣,满架图书成小隱,身虽近俗,一庭风月伴孤吟。 “请——” 陈鸣望著这般奢华的府邸,有些好奇,低声对著身旁朱孝廉问道: “朱兄,你何时来的,为何——” 朱孝廉自然是满脸得意,他示意自己娘子先走,隨后凑近陈鸣,压低声音道: “陈兄有所不知。” “此事说来也巧。我初到此地,便见一女子不小心落水,我习水性,便下水救人,谁知救下来的,竟是这叟山县的一位大户千金。 是因对方父母去世,心情鬱结,在岸边徘徊,不小心坠河的。 “你意思是——” “正如陈兄所想——” 朱孝廉连连点头,眉飞色舞:“我救下的正是我家娘子,前几日我便住了进来,已经在筹办岳父岳母的后事了。” 这也太巧了吧? 陈鸣暗自咋舌,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许久不见的髮小,好不容易给自己发条消息,竟然是他儿子要办满月酒! 他望著匾额上簇新的“朱府”二字,难不成朱孝廉妻子也姓朱? 为何不见办丧事的白幡? 为什么这剧本,听著这般耳熟? 这一切好像都是这般顺理成章,可细想之下,又觉十分荒诞。 待他抬眼看见朱孝廉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那倒是恭喜朱兄了。” 晚上。 朱孝廉做东,携著新妻一同宴请陈鸣。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席间笑语喧闐,好不热闹。朱孝廉搂著自家娘子,满脸红光,似乎是忘记了他从何处来的一样。 入夜。 本该昏昏欲睡的陈鸣突然变得清醒。 他踱出屋子,右手提溜著一枚鎏金火铃,时不时望著头顶那轮明月。 有诗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来得匆忙,忘记问了。 这壁画进来容易,可要如何才能出得去? 第41章 变化 翌日。 春和日丽。 只是陈鸣並未选择出门,而是將房门紧闭,不吃饭,不见人。 “咚咚咚——” “陈兄,陈兄——” 朱孝廉站在门口,身旁是喊陈鸣吃饭的僕人。 “朱兄,初来乍到,偶有所悟,想在你府上闭关几日。” 朱孝廉心中瞭然,继续道:“陈兄,闭关无妨,但是食为性命之本,岂可一日废之啊!” “放心,我早已辟穀,无需食这人间五穀。” “陈兄竟还有这本事?” 屋內的陈鸣盘坐床榻,旁边放著那枚鎏金火铃,他轻声笑道:“怎么,朱兄莫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淡淡的回应从屋內飘了出来。 他本就没有辟穀修行的本事,只是昨日饮酒归来,发觉身子毫无异样。 要知他体內三尸九虫最为敏感,半点诱惑刺激都受不得。 可他入画之前,特意取下了镇压虫邪的护身神符,昨日却安稳无事,周身毫无变故。 仔细一想,陈鸣便明白了其中道理。 三尸九虫寄居肉身躯壳,可此番入画的,是他的三魂七魄,真身仍在古庙中。 再者昨日同席饮酒,他也不记得喝了多少,可半点醉意也无,反观朱孝廉夫妇二人却是酣畅尽兴、醉意沉沉。 想来,应是朱孝廉入戏太深了。 但他却不打算做什么。 常言道,寐者易觉,而假寐者难醒也。 朱孝廉脸色一僵,抬著的手缓缓放了下来,道:“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陈兄修行了!” “行了,都下去吧。” 说著,挥了挥手,示意眾人一同离去。 回到前厅。 朱娘子迎上前来,轻声问道: “如何?” 朱孝廉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丝笑意,宽慰道:“没事。陈兄是位高人,早已不食人间烟火。他不吃,我们吃!” 他好心招待,岂料对方竟如此推脱,还不如孟兄。 不过—— 孟兄是谁? 朱娘子神色有异,转瞬即逝,轻轻嗯了一声。 即抬手唤来一名下人,附在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怎么了?” 朱娘子神色恬淡,隨口回道:“我记著相公素来爱吃鹅肝,听闻城里新来个货郎,带了极新鲜的,便嘱咐下人早些买来。” 朱孝廉满脸动容,感慨道:“多谢娘子费心,此生得你为妻,我再无遗憾。” 朱娘子温婉一笑,柔声催促:“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桌上摆著豆腐皮包子、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样样都是朱孝廉平日喜好。只是朱孝廉见了却毫无半点疑心,只满心欢喜。 “有劳娘子了。” 饭毕。 朱孝廉见外头风和日丽,心头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兴致大好:“娘子,这般好春色,不如出外踏春閒游?” 朱娘子轻点螓首,满是顺从,“听相公的!” 朱孝廉见此,心中更是得意。 当真是老天眷顾啊! 可他略一思忖,还是召唤下人过来,吩咐道:“去,將这份剩下的新栗粉糕给陈公子送去!” 朱娘子见此,忙出言道:“相公,这恐怕不太好吧,要不然我让厨房再做一份?” 朱孝廉摆摆手,无所谓道:“誒——” “陈兄既然来我府上,自然要好生招待,若是教人传扬出去,我朱某连杯热茶,连份早食都不愿给朋友,倒显得我刻薄了!” “再者说,陈兄方才亲口说不近五穀,这剩下的新栗粉糕也不算浪费,如此说来,倒也是两全其美不是?” 朱娘子闻言,著实有些意外,而后不著痕跡地附和道: “相公所言极是!” “去,將剩余的都给陈公子送去。” 她瞥了眼朱孝廉,道: “记住,若是不吃,便倒了餵狗!” 岂料朱孝廉没有半分生气,反而大笑不止,牵著自己娘子玉手,带著手下僕从浩浩荡荡踏青去了。 余下几名下人依著吩咐,端著残羹剩食,往陈鸣住处走来。 “门外何人?” 正在闭目养神的陈鸣,听著门外有动静,开口问道。 “回陈公子,我家老爷吩咐,这些都是他平素最爱吃的点心,特意送来,请公子也尝尝鲜。” “哦?” 陈鸣略一思索,没明白对方这是搞什么把戏,顿时生出几分兴致,抬手推开房门。 只见门口站著几人,手中托盘乘著几分早食。 哐啷一声。 门口几人也想不到,为何刚才自家老爷都没请动,自己几个將东西送来,对方却要看上一眼。 莫不是以为我们好欺负? 几人尷尬訕訕笑,皆低著脑袋,不敢说话。 陈鸣扫了一眼,便已將事情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神色淡然,不以为意,道:“东西便不必了。劳烦几位替我谢过朱兄,转告他不必这般客气多礼。” “这——” 僕役们闻言迟疑对望,终究不敢多言,只得应声: “是。” 陈鸣转身回了屋。 没片刻光景,院墙外忽然传来阵阵呵斥打骂之声。 原来朱娘子给陈鸣安排的住处,墙外便是小巷,小巷连著长街,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跪下!” “打死你这个不学好的孽种!” “好好教训一顿!” 几声闷哼响起。 陈鸣挑了挑眉——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不知从何处搬来一架梯子,登了上去,跨坐在院墙上。只见长长的巷子里堆著些杂物,几个孩子正围著一个穿破烂衣裳的孩子,拳打脚踢,口中骂骂咧咧,句句不离爹娘。 陈鸣皱了皱眉。 他记得他。 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被一群孩子围著,路过之人,没一个人上前制止。 这么巧? 这比他做上几集连续剧梦还要离谱。 不过陈鸣依旧不想理会。 可他即便如此,麻烦就一定不会找上门么? “啪嗒——” 一坨黑乎乎的牛粪落在陈鸣身旁。 带著牲口棚的腥臭,和在牛胃里发酵后的酸腐。 巷子里那几个孩子齐齐抬头望向他,眼里带著挑衅,又似乎有些紧张。就连那个挨揍的孩子,也偷偷抬起脸,像是在等——等他下来,等他出手,等他做点什么。 陈鸣低头看了看那坨牛粪,又看了看那群孩子。 隨后,他笑了笑。 什么也没说,径直从梯子上下去了。 第42章 过往 “???” 巷子里的几人面面相覷,几个问號出现在他们头顶,这人怎么跟那个书生不大一样? 可就当他们准备悻悻离去的时候。 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陈鸣从院墙上跳下,手里拿著一根细竹,就像是古代的剑客,就像是小时候面对那一丛整齐的蒿草,他望著眼前这群十岁左右的孩童,嘴角扬起,有些兴奋。 “你……你想做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颇大的孩子壮著胆子问道。 瞧著架势,陈鸣竟要对他们这些孩子动手,这不是有失读书人的体面吗? 陈鸣持竹,缓步前行。 “方才本公子正在休息,你们几个小鬼,竟敢在此打扰我思绪,我不过出来看上一眼,你们反倒拿牛粪砸人。 我可不是杜少陵,由著你们肆意欺辱!” 对方可不知道谁是杜少陵,只得装作十分委屈,试图爭辩道:“可……公子,我们都是孩子啊!” “孩子?!” 陈鸣挑了挑眉,“我只听说过倚老卖老,还未曾听过倚小卖小!” “该打!” 陈鸣衝上前去,將几人嚇的不住后退,可这巷子是条死路,几个孩子又没陈鸣这般年轻力壮,更何况陈鸣手里还拿著一把『剑』。 他犹如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的將士,很快就將几个孩童打的痛哭流涕,落荒而逃。 角落里。 方才被几人围殴的孩童蜷著身子缩成一团,怔怔望著陈鸣大杀四方的英姿,眼里既是疑惑,又是震惊。 怎么会这样? 几十年来,这里进来过各式各样的人,有贩夫走卒,有辞官还乡的高官,有赶考落魄的书生,也有游方独行的道人。 可他从未见过陈鸣这样不走寻常路的人。 对方真的会带他出去吗? “你叫什么名字?” 一声问候打断了孩子的思绪。 陈鸣望著眼前这个小孩,总觉得有些熟悉,可又想不起来在那见过。 “我……我叫水生。” “水生啊——” 陈鸣念了一遍,踱了几步,“我初到叟山时,就见到了那群孩子欺负你,你怎么了他们?” 水生见陈鸣问到正题,吸了下鼻涕,怯生生道:“那日我在路上捡到了一个拨浪鼓,可他们拦著我说,这拨浪鼓是他们的,我把东西还给他们,他们不乐意,就揍了我一顿。” 陈鸣点点头,“那这次呢?” “这次啊——” 水生明显一怔,他囁嚅了半晌,才想到说辞,“这次是因为他们被爹妈骂了。” “……” 陈鸣有些意外,又有些释然。 他將利器放在水生跟前,没有再说,转身就走。 “等等——” 水生忽略了脚下细竹,直直望著陈鸣离去背影,突然开口,“这位公子,能帮我一个忙吗?” “怎么?” 陈鸣却正等著这一刻,他笑吟吟转身,看向水生。 “我是说,公子能否收我做书童?” “你父母呢?” “死了!” 陈鸣一脸默然,又问道:“那你为何让我將你收下?” 他有些好奇,对方为何要想方设法接近他? 水生只当是陈鸣疑惑为何选他,解释道: “公子仁义!” “呵呵——” 陈鸣认真地看向水生,“我初来此地,身无分文,就连吃饭都仰仗我的朋友,更何况我不知你身世,你不知我来路,单凭你说的三言两语,我便將你收下,若你心存歹念,这不是害我吗?” “公子,我——” “好了!” 陈鸣抬手打断了水生,而后指了指那细竹,“方才你也见了,这兵器无往不利,现在我將它传给你,有了它,那些人绝对不敢再来欺负你!” 水生有些恍惚,直愣愣地盯著陈鸣,为何这般荒谬的言语在对方口中说出,却这般理直气壮! 就凭这小小细竹? 他犹自不甘,捡起地上那根细竹,追了上去。 “公子,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陈鸣笑著看著对方,思索片刻,回道:“我叫阿飞!” 说完,径直越过水生,回了朱府。 “阿飞……” 水生有些纳闷,他不是叫陈鸣吗? 为何骗他? 陈鸣似乎想起点什么来了。 他小时候的梦想便是当一位扶危济困的侠客,是一位面对万千草木而不心慈手软的剑客。 这画中世界,看人下菜,有点意思。 待朱孝廉一行人回来的时候,已是日头西落。 今日他玩的格外开心,左牵黄,右擎苍,还有美人相伴,好不快哉。 一路风光愜意,脸上笑意就没断过。 “老爷——” 刚进门,便有下人上前,把白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稟报,连陈鸣独战群童的经过也说了个周全。 “砰——” 朱孝廉听罢脸色骤沉,一掌拍在桌案上。 “岂有此理!” “陈兄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怎竟出手欺负弱小孩童!” 一旁的朱娘子示意对方退下,又好一番宽慰,道:“相公何必如此,兴许其中有什么隱情也说不定啊!” “再有隱情,也不该对孩童动手!” “去——” 朱孝廉大手一挥,吩咐道:“將陈公子请来!” 俄顷。 陈鸣匆匆而来。 “朱兄——” 场中气氛紧张,可陈鸣似是丝毫未察觉,“听说朱兄去踏春去了,玩的可尽兴?” 朱孝廉斜睨他一眼,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著几分讥讽:“陈兄既说要闭关修行,怎还有閒心在外招惹事端,跟顽童爭执纠缠?” “哈哈哈——” 陈鸣闻言淡淡一笑,自顾自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朱兄怎不先问清前因后果,便张口詰问?” 朱孝廉早把白日送残羹剩饭的事拋到脑后,冷冷道:“你这般年岁,对孩童动手,难道还占著道理不成?” “我可听闻,那些孩子被你打得鼻青脸肿,满身伤痕。” 一旁朱娘子也顺势柔声附和:“是啊陈公子,孩童本就娇弱,若是真打伤了,那些孩子爹娘要去报官,这可如何使得?” 报官?! 陈鸣意外地望了眼朱娘子,道:“两位说的是,我在此地无亲无故,还需仰仗朱兄才是,若真遇到麻烦,料想朱兄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听见陈鸣服软,朱孝廉心中格外舒坦,他顿了顿,道:“陈兄放心,你我是故交,我岂可坐视不理!” “来啊!” “老爷!” “送一百两银子给孩童家属,就说这是医药赔偿!” “是!” 朱孝廉得意地看向陈鸣,问道: “陈兄,以为如何?” 陈鸣见此,沉默良久。 第43章 乞丐 第二日。 朱孝廉继续带著自家娘子出游去了。 听闻城中来了杂技班子,他自幼便爱看杂耍,今日正好遂了心愿。 长街上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路人喧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朱孝廉身边僕役簇拥,前呼后拥,模样好不威风。 人群角落里,藏著一名乞丐,衣衫破烂,头髮蓬乱,拄著一根细木棍,目光四下打量,不知在窥察什么。 就在这时。 一辆精致马车缓缓挤入闹市人群之中。 那乞丐见准时机,从袖口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小心靠近马车,忽然惊起,对著那黄驃马的屁股就是一刀。 做完此事,当即遁走,边走还边高声大喊:“马受惊了!” “踩死人了!” 眾人循声望去,刚好见到马儿吃痛,顿时仰头嘶鸣。 街上眾人顿时慌了手脚,你往我这跑,我往你那边挤,场中顿时乱做一团。 原本还在打赏杂耍的朱孝廉不明所以,循著声望去,就见闹哄哄的人群忽然开始狂奔起来,他还来得及反应,便被人群衝散,与朱娘子,一干僕从失去了方向。 混乱中。 一只黝黑的手抓住了朱孝廉的手腕,那力道似有千均,不由分说拽著他,在奔逃纷乱的人群里,硬生生闯到一处僻静角落。 “呼呼呼——” 朱孝廉嚇得满头冷汗,大口喘著粗气。 古来兵卒譁变,市井踩踏,向来都是凶险至极。 他勉强撑著站直身子,对著救人之人拱手一礼: “这位恩公——” 可等看清来人样貌,朱孝廉当场一怔,脸色就像是吃了屎一般难看。 竟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 可奈何对方救了自己性命,他再嫌恶,也不能以貌待人。 “多谢恩公出手相救,我是县中的朱孝廉,你要什么报答,我都可以给你!” 拄著细棍的乞丐一听,眼里先是猛地一亮,转瞬又黯淡下去,试探著问道: “此话当真?” 朱孝廉略一迟疑,点点头。 看著乞丐模样,就未曾见过什么大世面,还能狮子大张口不成? “我要你带我出去!” “出去?” 朱孝廉一脸莫名,疑惑问道:“莫不是恩公要远行,缺了盘缠路费?”这到好办,自己游学家中只给了百两银,瞧对方这般光景,五十两理应足够。 隨即伸出五根手指,对著乞丐试探问道:“恩公,你看这个数,可够用了?” 对方闻言,一脸不屑,“朱公子,我救你並非是图你钱財,若是我想要钱,可以比你更富有,我只是想让你带我出去而已。” 不要钱? 朱孝廉更疑惑了,“恩公要什么?” 乞丐指了指天! 朱孝廉抬头仰望天空,虽在小巷,阳光进的少,可他知道,这日头是他最喜欢的天气。 “恩公要上天?” 乞丐摇头,他很失望。 朱孝廉已然深陷其中,执迷不悟。 看来只能寻另外一个人试试了。 虽然他也没抱太大希望,因为根据先前记载,凡是进入画壁之中的人,皆没有抵抗,很快便深陷其中,纵然是最后揭穿了这精怪身份,可对方依旧不离不弃,带著它们离开了这里。 凭什么別人可以,他不行? 如果不让我出去,那其他人也別想出去! 乞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就在此时。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乞丐耳朵一动,知晓是寻朱孝廉的人来了。 他毫不迟疑,当著朱孝廉的面,快步衝到巷子死角。 下一刻。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凭空消失在墙下。 “这——” 朱孝廉瞠目结舌,手指著墙角,惊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朱娘子带著一眾僕从匆匆而来。 “相公,你没事吧?” 朱娘子上下打量著他,满脸关切。 朱孝廉这才回过神,一把攥住朱娘子的手,指著巷角那面墙壁惊声道:“娘子,我方才瞧见有人会穿墙之术!” “就在我跟前,一晃眼的功夫,人凭空就没了!” “好了,好了!” 朱娘子眉头微蹙,转瞬即逝。全然不在意乞丐的去向与奇异本事,只像哄孩童一般,柔声安抚,挽著朱孝廉转身回了朱府。 朱府院內。 一眾僕从因没能护好朱孝廉,被罚跪在院中。 “你们跪在这儿做什么?” 陈鸣路过瞧见,开口问道。 一名僕人抬头望了他一眼,低声回话:“今日街上有马匹受惊,惊扰了老爷,夫人便罚我等在此跪著。” “朱兄可有事?” 那僕人摇了摇头,道:“老爷被一乞丐所救,没什么大碍!” “乞丐?” 陈鸣挑眉,点了点头,“对了,可否借我几两碎银?” 那下人面露难色,偷眼瞥了下陈鸣腰间悬著的鎏金火铃,想说又不敢多言。 迟疑片刻,终究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小人身上,就只有这些了。” 陈鸣接过掂了掂,道了声谢,转身出了朱府大门。 初来乍到,他还不曾见识过城中夜市。 今夜月明星稀,夜色正好,不如出去逛逛。 屋內。 “相公,可好些了?” 朱娘子纤纤素手轻替朱孝廉按著太阳穴,暗香縈绕,很快便便抚平了朱孝廉心头的余悸。 朱孝廉定神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怎么没见陈兄?” “回老爷,陈公子方才已经出门了!” 朱孝廉闻言,脸色立时沉了下来,满心不悦。 自己今日街头受了这般惊嚇,陈鸣身为故交,寄居府中,竟半点不来探望问候,实在太过失礼了。 他转头对朱娘子吩咐道: “娘子,从明日起,往后给陈兄送些粗茶淡饭便可。” “嗯——” 朱娘子微微一怔,也不多问缘由,只温顺地点头应下。 …… 长街之上。 华灯初上,满城灯火流光映得街巷通明。 白日那场骚乱早已平息,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依旧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只是街上多了一队携棍佩械的衙役,为首之人沿街敲著铜锣,身后差役正逐一向路人分发告示。 陈鸣手里捏著一串糖葫芦,凑上前去,隨手接过一张告示。 借著街边灯火定睛细看,纸上画像,正是那个蓬头垢面、拄著细棍的乞丐。 百姓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 “这乞丐究竟犯了什么事?” “这般兴师动眾,难不成是杀了县令?” 陈鸣听著周围人窃窃私语,顿时来了兴趣,不是杀官,该不会是因为,他救了朱孝廉? 正思忖间—— 忽然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袍。 陈鸣转头一看。 第44章 入局 “你怎么来了?” 水生换了身衣裳,虽有补丁,却洗得乾乾净净,比昨日那身清爽了太多。 小脸也擦洗得白白净净,眉眼清秀,只是脸颊看著蜡黄,应是营养不良,一双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子,倒映著满城灯火与陈鸣的身影。 陈鸣目光落在水生腰间缠著的那根细竹,见手握的地方还细心缠了碎布条,不由得有些诧异。 “阿公子,我——” “打住!” 陈鸣抬手笑著打断,“先前是我口误,我叫陈鸣,你喊我陈公子就行。” 水生一脸哭笑不得,好不容易鼓起的一口气差点憋回去。 他露出几分得意,仰脸道: “陈公子,我今日拿著你送的剑,把那些人都揍了一顿!” 陈鸣眼中闪过丝异样,笑吟吟地问道: “瞧你这样子,是贏了?” “嗯!” 水生重重一点头。 模样十分得意。 他拿著细竹那一刻,仿佛他就是一名唤作阿飞的剑客,面对著『敌人』的狼狈逃窜,他装做面无表情,可心底下已经激动万分,甚至拿著剑的手都在抖。 事后,他还特地寻个快碎布条,將竹柄缠上。 好马配好鞍,他这好剑也得配个好鞘才是。 “你就不怕他们回家告诉自己爹娘?” “啊!他们怎么能这样?” 水生不由出言反驳,孩童心性的他觉得这样是耍赖,可似乎想到什么,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他好像没有父母! 但復仇之前,他哪里记得这茬。 只记得出这口恶气了。 “水生啊,事情做了就不要后悔!” 水生垂著脑袋,一想到村里那些叔伯婶娘,又抬头望著灯火下的陈鸣,眼里映著点点光晕,小声问道:“陈公子,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鸣摇摇头,“不知道。” “这应该是你考虑的问题!” 陈鸣忽然想到什么,狡黠一笑,“不过,若是你能帮我一个忙,那我便帮你的忙,如何?” “公子快说!” “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帮你解决你那些叔伯婶娘!” “什么——” 水生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转瞬即逝。 “公子要离开叟山?” “嗯!” “这里难得不好吗?” 陈鸣会心一笑,望著周遭璀璨灯火,点头道: “好,好的不得了!” 水生低下小脑袋,一边思考,一边摩挲著腰间细竹,抬起头道:“公子,叟山太大了,你一个人是出不去的!” 就在这时。 有几个中年男女寻到了陈鸣二人。 水生一见,下意识將陈鸣拥在身前。 为首的汉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妇人已然炸了毛,叉著腰就扯著嗓子骂开了。 “你个挨千刀的兔崽子!老娘好心给你一口饭吃,你倒好,敢动手打我儿子?” “反了你了!” 骂著骂著,还觉得不过癮,她几步衝到陈鸣跟前,扯著水生,像提小鸡仔似的把人拽了过来。 水生一脸绝望,他回头死死望著陈鸣。 只是陈鸣却一动不动,看著眼前一幕,眉梢微动,愈发感觉熟悉。 水生本就只是个半大孩童,力气哪里比得过常年干粗活的妇人? 被对方这么一拽一拧,他当即疼得齜牙咧嘴,可没喊半个字,脚下一个趔趄,“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当即就红了一片。 “兔崽子!还敢瞪我?” 妇人见他摔在地上还敢抬眼,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我告诉你,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这个白眼狼!” 说著,几个大巴掌落下。 “啪啪——” “啪——” 白净的小脸顿时红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说,是哪个傢伙指使你这么做的?” 水生下意识看向陈鸣。 可是方才看热闹的人太多,早已將陈鸣给挤了出去。 “好了好了!” 为首的汉子终於说话了。 他伸手拦住了还要接著动手的妇人,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 对方將水生扶起,拍拍尘土,关切道: “听话,去给你三婶子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水生抬眼望著三婶子,他最不喜欢去他家吃饭,每次都剩下一块粗饼,可要乾的活却最多。 而且。 她家孩子就是领头的,平日里欺负他最凶、下手也最狠。 当然,也是被他揍得最重的一个。 水生心底生出一种异样,蠢蠢欲动。 他好像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二伯,我——” 他想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 水生希望二伯能替自己做主。 可是—— 被唤作二伯的汉子见水生不肯服软,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一眼瞅见他腰间那根当作佩剑的细竹,伸手猛地一把扯下,想要当著水生的面,將其折断,可当他用力时,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有古怪! 他生气的將这根细竹扔在地上,怒其不爭道: “水生啊,水生,你怎么教都学不会啊,被外人一攛掇,倒学会动手打架了!” “今天必须挑满一缸水,挑不完,明天別想吃东西!” “走!” 那汉子不由分说,一把扯住水生的胳膊,任凭他挣扎、哀求,半点也不心软。 强行拽著他挤进围看热闹的人堆里,眨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事人一走,看热闹的人群自然也散了。 陈鸣站在黑暗处,负著手,双眼微眯。 手里的糖葫芦已不见踪影,周遭微风徐徐,吹动著他的衣袍,腰间那枚鎏金火铃,隨风摇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可却有一丝青光眨眼即逝。 他朝著地上那截细竹一伸手。 那细竹便飞回陈鸣手中,精光一闪,化作一枚青木狐簪,陈鸣嘴角含笑,將其插回髮髻。 陈鸣抬头望天,突然生出一道念头:还是白日好! 岂料,下一刻—— 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突然暗了下去,就像是开启了加速一般,斗转星移,东边很快出现一层蒙蒙鱼肚白。 微光乍现,飞速蔓延,不过瞬息,便染亮了整片天穹。 天亮了。 “咯咯咯——” 很快。 鸡鸣声也响了起来。 长街上行人依旧往来奔走,喧闹如常,竟无一人察觉到这夜色骤然翻成白昼的奇象。 一切如梦似幻,难以置信。 陈鸣扬起笑意,转身又回了朱府。 他知道了老道为何要让他进来,也知道了为何他会遇见水生,而朱孝廉会遇到刚落水的朱娘子。 第45章 真相 第三日。 原本风和日丽的天,突然风云突变,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雨水顺著屋檐垂落,串串如晶莹珍珠,滴滴答答淌进檐下排水沟里。 这般阴雨天,恰是朱孝廉最厌烦的。 “相公,纵然没法出外游赏,安居府中,也自有许多消遣解闷的法子!” 朱孝廉听了,心头鬱结稍稍舒展。 “来人,將胭脂鹅脯给端来!” 朱娘子出言吩咐道。 “是!” 过了不久,下人却是空手而回。 朱孝廉一见这般光景,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怎么回事?” 他平生最好鹅,今日偏偏吃不上,只觉得浑身发闷,坐立难安。 “回老爷,厨房说今早没见著贩鹅的货郎,不单是鹅脯,就连鹅肝,鹅掌,鹅信,都没有!” “什么?” 朱孝廉一听,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窗外雨声,此刻听著像恼人的魔音,挥之不去。心头惦念的美味落空,顿时生出几分生无可恋的颓意,纵使佳人在旁,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一旁的朱娘子秀眉微蹙,心中惊疑:这怎么可能? “相公,你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我叫厨房另做便是。” 可旁人越是劝慰,朱孝廉心头越发烦躁,不住在厅中来回踱步。 正此时。 忽见几个下人撑著油纸伞,提著精致食盒,从廊下经过。 “慢著——” 朱孝廉沉声喝住,“你们提著食盒,要往何处去?” 领头那人,正是先前借过碎银给陈鸣的那位,他连忙躬身回话:“老爷,昨日您不是吩咐过,要给陈公子送吃食吗?” 朱孝廉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满心不快。 他分明特意吩咐,只给陈鸣送粗茶淡饭,可对方手中食盒精致,瞧著分明是上好的佳肴珍饈。 这帮下人实在不懂规矩! 朱娘子也瞧出了端倪,黛眉微蹙,开口问道:“老爷明明吩咐过,只送粗茶淡饭,这般精致吃食,又是从何处来的?” “夫人,这些都是旁人送来的,说是感念陈公子的救命之恩,特意备下的谢礼。” 朱孝廉一怔,豁然起身,“你说什么?” “陈兄也救人了?!” 什么叫也? 下人不明白朱孝廉为何如此激动,只得愣愣地点了点头。 朱孝廉又连忙追问:“那你们可知,陈兄救的是哪家小姐?” “这——” 几人面面相覷,纷纷摇头。 朱孝廉见状,顿时没了兴致,神色懨懨地摆了摆手: “罢了,去吧。” “是!” 朱娘子见状,眸光微微一转,忽然一手撑住桌沿,一手抚著胸口,眉头轻蹙,掩著唇便低低乾呕起来。 “娘子——” 朱孝廉大惊,连忙上前扶著她缓缓落座,神色慌张: “娘子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適?” 朱娘子缓过一阵,脸色略显苍白,浅浅一笑,柔声问道: “相公,你还记得,我嫁给你多久了?” “已有——” 朱孝廉欲言又止,他仔细思绪,可脑海里一片浑噩,像笼著层层迷雾,纷乱模糊。 “半年了!” 朱娘子望著他眉眼,轻声含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有身孕了。” “什么?!” 朱孝廉陡然惊呼,目光怔怔落在她小腹之上,神情又惊又喜,愣了半晌,才颤声感慨: “我朱家……总算有后了!” “嗯!” 朱娘子带著笑,轻轻点头。 …… 朱家有喜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叟山县。 一时之间,朱府门前车马络绎,贺客盈门。 朱府门前车水马龙,送礼之人沿街排成长列,鼓乐声声,喧腾不绝。 天外寒雨,落得愈发急促。 可登门道贺者,非但不见稀少,反倒越发簇拥热闹。 “有点意思!” 陈鸣撑著油纸伞,隔著蒙蒙雨幕,望著朱府门前车马连绵,低声自语。 只是眼下他无心凑这份热闹。 可就在这时—— 身侧忽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陈鸣转身回望,只见雨里立著个浑身淋湿的乞丐,手里握著一根细竹杖。 “是你?” 那乞丐任由冷雨浇身,浑然不觉,好似周身风雨皆沾不得他半分。 对方见陈鸣,笑道:“你见过我?” 陈鸣轻笑,从怀中取出一张告示,上面画著的人,正是对方。 见此。 那乞丐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还不知道朱娘子他们手段,竟这般直接。 “你想不想出去?” 陈鸣皱眉,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对方,而后摇了摇头。 先前他本想著先离开这里,觉得此间无趣,摸不透虚实,如今端倪渐显,反倒不急著走了。 对方闻言,顿时面露急色:“你怎反倒不愿出去了?” “你的家人、妻儿、故友,都在盼著你回去,你怎可沉溺其中,自困其身啊!” 陈鸣听罢,略一沉吟,心中已然有数。 此人与朱娘子绝非一路。 “你是什么来歷?” “我?” 乞丐指了指自身,语气带著几分傲然,“自然是神圣之后!” “神圣之后?” 陈鸣笑了笑,“既是神圣,自有本领在身,不如让我见识一番?如何?” 他回忆起庙中那副壁画,上面绘有浣纱女,采菱女,还有黄犬黑鹰,瞧著对方模样,不是黄犬就是黑鹰之后。 “这个嘛……” 乞丐面露难色,他如今只会穿墙之术,莫不是要在这给对方演示一番? “怎么?这般小气?” 他这脾气,自然不愿被人看贬,可见陈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登时回过神来,指著陈鸣骂道:“好啊!你竟敢戏弄於我!” 见意图被戳破,陈鸣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只是想见识一番你的本领,何来戏弄一说?” “哼!” 乞丐细棍拄地,“莫要扯这些有的没的,我来寻你,是带你出去的!” “哦?且说来听听。” 此刻他虽不著急出去,可总归是要离开这里的。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也想出去?” 乞丐愕然,重重点头。 “你们不是世代在此生存?为何要出去?” 乞丐露出苦恼,嘆道:“你切莫被眼前繁华表象迷了眼。这里本是荒山一片,枯树寥寥,冷清荒芜,可我们世代在此生存。” “只要离开这里,就能获得自由!” 陈鸣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能出去?” “自然能。” 乞丐语气带著几分愤懣,“难不成你以为,他们陪著你与朱孝廉逢场作戏,是閒的无聊不成?” “只是自古便有规矩,但凡有画外之人进来,我们可选出一位,跟著对方一同离开!就在朱孝廉未到之时,眾人早已选定人选。谁也没料到,后头又多了一位。” 陈鸣点点头,跟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你跟他们作对,不怕死吗?” “要知道自古以来,破坏规则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乞丐无所谓道:“他们还敢杀我不成?我可是他们的兄弟!”在他眼中,他所做的不过是追寻自由罢了,怎么又变成破坏规则了。 天真! 陈鸣踱了两步,神色带了几分认真:“可如果画外天地,並非你心中所想那般,你还想著要出去?” “哪般?” 乞丐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陈鸣抬手一抹下巴,“比如,惶惶终日,朝不保夕。” 他们这些画中精怪,若真出去了,遇著正道修士倒还好,毕竟未曾伤过人,或许能容得一线生机。 可若是撞上那些旁门左道、邪修妖道,怕是要被剥皮抽筋,敲骨吸髓,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信!” 陈鸣所言虽是实情,可他一心只盼挣脱樊笼,又怎会三言两语便被说动。 “你看叟山这般繁荣富庶,又怎会朝不保夕?你若是不想带我出去便直说,何必睁眼说瞎话?” 陈鸣转头看向身后车水马龙,心底暗嘆: 不信便罢。 这叟山既是朱孝廉欲望所化,何尝不是这画中眾精怪之所求? 呜呼哀哉! 第46章 怒火 陈鸣辞了黄三郎,便出城去寻水生。 对方未曾经歷过敲骨吸髓的地主乡绅,未曾见识过吃人不吐骨头的律法。他只是被这人心幻出的假象魘住了,信以为真,以为画外皆是如此。 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或者说不止是他,其他人怕都是这样以为。 其实他很好奇,为何没个精怪,回来现身说法? 该不会,都死了吧? 此界以人心欲望所化,你喜欢天晴,那便一直艷阳高照,你喜欢下雨,那便一直阴雨绵绵。 这些画中的原住民,在画中扮演著各种各样的角色,比如卖糖葫芦的货郎,比如持刀的衙役,再比如那些牛马鸡犬,不一而足。 他们如此辛苦,为的,便是想要离开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 …… 出城之后,云收雨歇。 可隨之而来的却是四下蔓延的白雾。 那雾浓且厚,教人看不清前路。 陈鸣走了好一阵,可依旧未曾见村落。 他记得,他小时候住的村子,就离著县城不远。 果然。 这念头刚起,道上的迷雾便隨风而散。 不远处,有三两茅舍,炊烟直上,烟色青灰,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鸣站了一会儿,没动。 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是太对了。 就像是从记忆里拓下来的。 那条伸向村子的土路,左边有一棵参天的大榕树,上面掛著许多碎布条,有新有旧,右边有一条小溪,溪流边堆著几块洗衣用的青石板。 陈鸣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湿泥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味。和他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烧火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明明早有准备,可真正见到的一刻,依是难以言喻。 “你谁啊?” 坐在村口的一个妇人突然开口。 陈鸣回过神来,扫了眼对方,是长舌妇。 他並不想理会,记忆里,她们都不是什么好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好的说成坏的,谣言多因她们而起,可锅却不是她们背。 可有些人,越不搭理,就越来劲。 那妇人见他不说话,跳起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就是教水生打人的那个人?” 陈鸣止住脚步,双眼微眯,“怎么,就许他们欺负水生,还不许水生还手?” “什么叫欺负他!谁欺负他了?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这不正常?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水生好,挑拨离间,教唆生事。” 陈鸣面无表情。 心中一股无名火,蠢蠢欲动。 “让开!” 那妇人得意起来,“怎么,说不过就想打人?” 陈鸣懒得再开口。 他觉得再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他取下髮髻上的青木狐簪,在妇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变成那根细竹,那柄剑客手中的剑。 “你——” 那妇人嚇得口齿不清,下意识后退几步。 “咋啦?”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隨之而来的是几位拿著枪棍的猎户。 那妇人顿时来了底气,扯著其中一人袖子,指著陈鸣,开口便骂:“就是这个毛头小子!不光攛掇水生打人,你看,他还想打我!” “里长,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水生这么好的娃,可不能让他给教坏了!” 里正本就无才无德,偏听偏信,要不是因为家世背景,这位置怕怎么也轮不到他。 “上!將此人擒下,拿去官府!” 他一招手,几个大汉立刻上前,將陈鸣围在中间。 陈鸣不慌不忙,对著细竹吐出一口气息,那竹身微微一颤。 下一刻。 “嗖——” 细竹好似一柄青色飞剑,青光乍起。 一道道血丝陡然浮现。 “扑通——” 一行人全部倒地,连那里正也不例外。 地上顿时多出一摊血泊。 “杀人了!” 长舌妇反应极快,一边高声惊呼,一边往后跑。 “站住!” 陈鸣的声音平淡,可在对方耳中犹如催命亡符。 她不敢再动,脸上勉强挤出笑,转过身来:“这位公子,有什么吩咐?” “带我去见水生!” “水生就在里边……要不,公子还是自己去吧?” “带路!” 见那细竹漂浮在自己面前,对方只好悻悻点头,放缓脚步。 “嗖——” 陈鸣轻轻招手,细竹便飞回手中。 二人往村子里走,有些人还不知道村口发生的事情,只是有些好奇,平日跋扈的长舌妇,为什么这般听话,难不成这人很有钱? 不知道走了多久。 对方引著陈鸣来到一处小房间。 房间又矮又小,比狗窝大不了多少。 “水生,水生。” 眼见没有回应,陈鸣大步上前,踹开房门,哐啷一声,一阵霉味扑鼻而来。 里面空无一人,只要成堆的乾草,一张粗毛毡,几本被撕的发黄的书册,还有一个破碗。 爹妈惨死,孩子被吃绝户,只能在亲戚家当牛做马,连牲口都不如! 这……对吗? 这不对! “人在哪?” 妇人被嚇的抖了个激灵,慢吞吞回答:“兴许是在帮忙挑水——” “带我去!” 妇人望了陈鸣一眼冰冷的眼神,心中惊惧,连忙点头。 未几。 二人来到一家院前。 这里,是水生之前最信任的二伯的家。 此刻一群村民正站在一旁看热闹,当事人正对著水生不停漫骂:“让你挑水,你还將我家缸给砸了!” “大傢伙评评理,我能不能教训他!” 此时村民纷纷帮腔:“家家都这么过来的!没爹妈的孩子不受点累,谁白养他?你们说是不是?” 水生蜷缩在地,浑身湿透,身旁是碎裂的水缸残片与满地狼藉。 一旁长舌妇见状,忍不住挑拨道:“您看,不是我们欺负他,是他白眼狼啊!” 水生颤抖著抬头,嘴唇乾裂:“不是我,是阿旺,他……他故意打碎的!”阿旺正是他二伯的独子,此刻躲在大人身后,做了个鬼脸。 算起来,欺负他的那些人,於水生多少都是沾亲带故。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看见在在婶子旁边,陈鸣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拿著那根细竹。 眼中光芒骤然一亮,便迅速熄灭了。 陈公子,先前没帮他,那这次,肯定也不会救他。 水生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不再辩解。 “什么事都往阿旺身上推!你这孩子这么小就学会血口喷人! 阿旺只比你大两岁,哪有这么大力气!” 二伯不由分说,手上长鞭落下,血印立刻在水生背上绽开。、 “让你狡辩,让你诬陷,让你不学好!” 水生咬著牙没出声,只是身体在不住颤抖。 陈鸣攥紧了右手,他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对方变化出来骗他的,为了让他动摇,让他道心崩溃。 可心中的怒火,还是越烧越旺,几乎要將那根细竹捏碎。 就在陈鸣愣神之际。 身旁的长舌妇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躥进人群中央,挥舞著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 了不得了! 杀人了! 这外乡来的煞星,刚才在村口杀了里长!李叔、王伯也遭了他的毒手!尸首还在村口躺著呢!” 这话如同冷水泼进滚油,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里长死了?!” “天杀的!敢在我们村行凶!” “抄傢伙!不能让他跑了! 先前还只是看热闹的村民,眼睛瞬间红了。 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各式农具,死死地盯著陈鸣,一步步向前逼近,眼神里混杂著愤怒、恐惧,以及一种被煽动起来的、近乎疯狂的亢奋。 一时间,形势急转。 第47章 试心 “够了——” 原本趴在地上的水生竟挣扎起来,踉蹌挤进人群,將陈鸣护在身后。“陈公子他是好人!” 那长舌妇气得直跳脚,指著水生骂道:“白眼狼!早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好人能杀人不眨眼,好人他怎么之前不救你! 他就是假慈悲!” 那被称作二伯的人,手里拿著根棍子,脸色一沉:“水生,別闹了,我知道你想离开村子,可你要知道你生来命小福薄,有命无运。” “別想啦!” 水生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候,陈鸣突然笑出声—— “哈哈哈——” 笑声震天。 他觉得这场属於他的考验,实在太荒唐了。 陈鸣把手放在水生肩膀上:“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水生面容一僵,转瞬即逝。 他转过头,用那张狼狈的脸望著陈鸣:“陈公子,你还是跑吧!” “跑?” 陈鸣嗤笑一声,双眼微眯。他可不打算放过这些人。 隨手將手中细竹拋出,青光再现。 容不得那些村民多想,便如倒栽葱一般,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就连那长舌妇也不例外。 “公……公子!” 水生瞪大双眼,一时僵在当场。 陈鸣又拍了拍他肩膀,似在安慰,也似在重复:“你怕了,可我不怕。” “走吧!” 语气轻鬆,说著就要带少年离开这里。 可才出院子—— 他们又被包围了。 这一次,人更多。 “水生,回来吧!” “水生,命由父母生,定就富贫穷啊!” “你怎么就不懂啊!” 诱惑与威胁的话语如同魔音灌耳。 陈鸣面色愈冷,吼道: “够了!” 场中骤然一静。 似风停影寂,只剩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公子,你自己逃吧!” 水生垂著头,眼底满是绝望,“没用的,他们人太多了……”少年的声音里满是认命的无助。 “等等!” 陈鸣的声音陡然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握了握手中细竹,“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到?” 下一刻—— 对方便不讲道理一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纵然那青光再怎么厉害,再迅捷,也架不住这些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跟发了疯一般,拼了命,要將他二人留下。 不多时。 尸体已堆积成小山,血泊浸湿了鞋底。 此时的陈鸣,已不復从容。 他双眼发红,披头散髮,呼吸粗重,长衫变血衣,模样狼狈,手上的青剑也变成了血剑。 “陈公子,你没事吧?” 陈鸣看著水生,看著这个好像过去的自己,轻声问道: “水生,怕吗?” 水生攥著发白小手,强自镇定,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不怕! “公子,害怕是最没用的!” 陈鸣闻言一笑,“说的对!” 他望著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身边不住颤抖的水生,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 “逃不掉了……那便都別活了。” 他念头催动,天光骤暗,教人分不清东西南北。 剎那间。 密云四合,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砸遍山野,天地化作一片汪洋。 雨水匯流成涧,奔涌不息,顺著山势冲刷而下,村子后山土脊轰然溃塌。 “轰隆隆!” 山洪卷著碎石泥浪,浩浩荡荡直扑村落。 那群村民见此,皆面色惊惶,失声怒骂:“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这个疯子!” 眾人慌慌张张四散奔逃,可山洪势头太猛,人的脚步哪里跑得过滚滚洪流,转眼就被大水圈在当中,前后都没了退路。 陈鸣牵著水生站在水势中间,静静看著乱作一团的村民,语气淡淡: “现在,你们知道怕了?!” 走投无路的村民反倒红了眼,满脸凶相嘶吼:“拉著你一起陪葬,我们死了也不亏!” “陪葬?” 陈鸣神色没半点波澜,“谁说要跟你们陪葬!” 村民顿时反应过来,疯了似的想要上前拉住二人。 可惜已经晚了。 陈鸣既能呼风唤雨,那自然也能腾云驾雾! 脚下积水忽然拢作一团软云,稳稳托著他和水生,缓缓往上升起。 村民们只能无能哀嚎,漫骂。 村子一点点缩小,渐渐远了。 山风迎面刮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翻飞。 吹的那腰间火铃自个儿轻轻摇晃。 它似在等待什么。 眨眼之间,汹涌的山洪裹著泥浆轰然压下,来不及逃跑的村民,全都被卷进泥流里,生生掩埋。 望著云下惨无人道的一幕,陈鸣却没有生出半点惻隱之心,他转头看向水生,轻声问道“水生,后悔了吗?” 水生怔怔望著下方,只低声应道: “不知道!” 陈鸣缓缓蹲下身,神色郑重,看著少年缓缓开口: “年少心生畏惧,是人之常情,从前一味忍让退缩,也尚可体谅。可这种事情多了,大家就会认为你好欺负。 往后,便再也不能遇事便逃、一味避退。” 这话听著是劝水生,实则也像是在心底告诫自己。 水生似懂非懂,只懵懂地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这场考验,已然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下一刻。 云收雨歇,天地倾覆。 大地轰然震颤,裂开一道万丈巨缝,山崩石裂,乱石四下狂飞。 托著二人的水团被凌空的巨石砸中,两人齐齐受创,径直朝下坠落。 狂风在耳边尖啸,碎石擦著脸颊飞过。 陈鸣还来不及运转心念,身子便重重摔落在地。砰的一声闷响,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所幸並未粉身碎骨,只是满身尘土颇为狼狈。 “水生?” 陈鸣转头看向身旁双目紧闭、已然昏迷的少年,伸手探了探鼻息。 气息尚稳,稍稍鬆了口气。 他环顾一圈——这里竟是地缝中突出的一块巨石平台。头顶上,巨石不住坠落,滑入无尽深渊。 幸好! 可就在此时。 山体一阵摇晃,石台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隨著“咔嚓”声愈来愈响,缝隙愈来愈大。 石台摇摇欲坠。 陈鸣一把抱起水生,念头一起,脚下便有云雾匯聚成团,化作一朵祥云,载著二人往头顶飞去。 可那些掉落的巨石仿佛生了双眼,直挺挺地朝陈鸣飞来。 陈鸣抱著水生,左衝右突。 眼看天光就在眼前,地缝却开始缓缓收拢,口子越缩越小,看样子是要將陈鸣埋在这地下深渊。 陈鸣念头再起。 手中细竹被他隨手掷出,凌空一晃,化作一根金光莹莹的长棍。棍身刻著字跡,只是周遭乱象纷杂,看不真切。 陈鸣低声念道: “如意如意,隨我心意! 大!大!大!” 话音落时,金棍节节暴涨,转瞬成擎天巨棒,横卡在山裂之间。眼看就要闭合的地缝,被生生撑住。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嗖——” 祥云托著二人,倏然掠出地底。 那巨棒陡然变小,在空中旋了几圈,灵光敛尽,变回那支青木狐簪,轻轻落回陈鸣髮髻间。 轰隆隆—— 身后轰隆震响连绵,地缝缓缓严丝合拢,山野平復如初,仿佛方才那场山崩地裂,从未有过一般。 第48章 大圣 喘息稍定。 天忽然亮了。 不是日出那种亮。 是漫天浓云似被无形巨手扯开一道长缝,天光自云隙间垂落,如金柱凌空。 陈鸣双眼微眯,身形紧绷,就见那金光之中,竟端坐著一尊佛,丈六金身,头顶肉髻,项背圆光,周遭影影绰绰浮现无数身影,有低眉诵经的菩萨,有怒目而视的罗汉,有飞天奏乐,有金刚持杵。 梵唱、木鱼、钟鼓之声如潮水般涌来,万音归一,儼然极乐净土。 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放下屠刀的念头。 “泼猴。” “你残害生灵,合当有此一劫!” 金光之中传出一道呵斥,声音如钟如鼓,八方迴荡。 “泼猴?我么?” 陈鸣心底暗自惊疑,低头一看。 不知何时。 身旁水生早已不见踪影,自己竟从一位翩翩公子,变成了一只凸额凹鼻,满腮黄毛的猴子。 “劫难?” 陈鸣一声嗤笑,语气带著几分冷峭,“只怕我的劫难还未到来,尔等倒是先大难临头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也敢偽作西天如来佛祖,当真不要命了么?” 漫天縈绕的梵音骤然一滯。 金光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低语。 “糟了,这是被他看穿了!” “他口中的西天如来佛祖是谁?” “要不去问问秦霞霽?” “住口!” 片刻后,才缓缓平復如常。 云端那尊巨影声含慍怒,沉声斥道: “泼猴休得牙尖嘴利。你屠戮生灵无数,却依旧不知悔悟,该墮无间大地狱,受诸极苦!” “庆友何在!”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自金光中飞出,落於云头,朝著那云端端坐的佛陀躬身行礼: “弟子庆友参见世尊!” 如来佛祖垂目,不怒自威,声如洪钟:“你且去,將这泼猴押入无间地狱,蜂蝎刺身,毒蛇钻心,铁鸦啄眼,永无间断,永不超生!” “弟子领法旨!” “哗啦!” 陈鸣皱了皱眉,就见对方从乘著云,从云端落下,缓缓落在他跟前。 “降龙罗汉?” 方头大耳,眉间白毫,鬚髮浓密,上身袒露,肩披帔帛,下著宽裤,腰间系带,不是降龙又是何人? “正是!” 降龙罗汉,一手掐诀当胸,微微頷首,道: “还请猴王隨我走一趟!” 陈鸣摇摇头,道:“何必装模作样?!” “好!好!好!” 对方没想到这般不尊重他们,掐诀怒道: “罗汉翻天印!” 话落,虚空陡现金光,化作一道金印,悬於半空,金光流转,印面刻满梵文,裹挟著压顶之势,朝著陈鸣袭来。 “以虚击虚,以幻斗幻,我可不怕你们!” “大!大!大!” 陈鸣念头催动,存想身躯如同山岳,隨后身形不断变大,不过顷刻,便做百丈猴躯,一身棕褐色的长毛,和一条在身后高高翘起的尾巴。 天地在其脚下,日月悬於腰间,浮云不过膝下翻滚,万物皆如螻蚁。百丈的身躯横亘天地,吐气成风,呵气成雾。 他隨手一拍,那金印便碎成漫天光点。 “就这?” 陈鸣嗤笑一声,声如雷霆,响彻八方。 降龙罗汉见此,低声道了句佛號,转身退回金光,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金光收敛,梵唱渐息,那漫天的菩萨、罗汉、金刚、飞天,如潮水般退去,不过顷刻,便只剩那尊佛还在陈鸣面前。 “还有什么把戏,不妨使出来让我瞧瞧?” 对面那尊佛面色无波,淡淡道:“泼猴,你看这是谁?” 他缓缓摊开手掌。 宽大的掌面上,静静蜷缩著一个人——不是水生,又是谁? 陈鸣一怔, “泼猴,”佛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我来打一个赌如何?” “哦?” “赌什么?” “就赌,你能否逃出我这掌中佛国,如何?” 佛陀將手掌微微一抬,那掌中的水生便如尘埃般渺小,而整片天地忽然开始收拢——云在缩,天在矮,连那远处的群山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中间推。 “若是你贏了,”佛说,“我便放了水生。” “若是你输了……” 佛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便乖乖留在佛国,做我的护法。” 陈鸣没有答话。 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 笑声震天,迴荡四野,似连那佛掌中的水生都被这笑声震醒。 “我接下了!” 他念头一转,身形迅速变小,百丈猴躯如潮水般褪去,不过顷刻,便恢復成原来模样,素衫,狐簪,火铃,与来时,一模一样。 佛垂目看他,巨掌缓缓摊开。 “请。” 陈鸣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流光,穿云破雾,不过瞬息,身形已不知去了哪里。 佛只是微微一笑,那只巨掌便缓缓抬起。 不快,不急。 他变作飞鸟,巨掌便遮天蔽日,他化作游鱼,巨掌便覆海而来,他藏进尘埃,巨掌便合拢如笼。 不管他逃得多快、藏得多深,那掌心始终悬在头顶,不远不近。 像是天。 逃不出的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他腰间火铃忽的开始震颤,发出一道道低吟,如龙吟,如钟鸣,声声灌入陈鸣耳中,直抵灵台。 陈鸣心中一个激灵,顿时想起老道先前嘱託。 胆属木、心生火,勘明本心、凝定心火,以胆助火,这枚鎏金火铃,便能隨你心意,无往不利。 好一个如我心意! 他低头,看著自己腰间震颤不止的火铃,又抬头,望向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掌心。 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逃。 他是一直在往那掌心里飞。 “师父,別说我没胆量!” 陈鸣抬头,盯著那压下来的巨掌,一字一顿: “我现在就把这天捅破,让你瞧瞧。” 他取下腰间火铃,盘膝而坐,手掐剑诀,存想赤金圆光,如日初升,口中默念咒文:“九星之精,圆光自明。 悬映我顶,万里火铃。 急急如太上大道君律令!” 话落,原本悬在腰间的鎏金火铃突然悠悠浮在半空,漾开一圈无形波纹。 “叮!” 一声脆响响起,声音不大,却如冰锥破空。 剎那间,佛掌竟如烟霞般消融褪散。 先前的村落,山崩,尽数像被风吹散的泡影,丝丝缕缕化去无踪。 四野儘是连绵荒山,乱石嶙峋,寸草不生,草木绝跡,鸦雀不棲,一派荒凉死寂。 一道金光自铃中激射而出。 转瞬之间。 天地骤然大亮,白茫茫一片。 第49章 惊天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茫茫天际,一道嘹亮的吟唱声陡然响起,就在那佛惊诧陈鸣怎会有这般本事之时,那颗原本悬在头顶的太阳,竟开始摇摇欲坠。 “哗——” 一道金光破空而出,直衝云霄,径直洞穿巨掌。 “找死!” 那佛怒声暴喝,周身戾气翻涌。 只见金光散去,显出一人影,定睛细看,那人长著一张毛脸雷公嘴,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蹬藕丝步云履,手中擎著一根两端各箍金环的乌铁棒。 周遭裹著熊熊烈火! 璀璨夺目。 似从炼丹炉里刚出来一般! 好不威风! 真真好个齐天大圣,歷代驰名第一妖! 双方剑拔弩张,杀伐之气渐盛。 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时,这头顶的太阳竟落下一道日光,化作一位中年道人,头戴莲花冠,手臂枕著一柄白玉拂尘。 对方脚踏祥云,衣袂飘飘,口中高呼:“大圣,大圣!” “且息雷霆之怒!” 清越绵长,恍若云间钟鸣。 陈鸣心中一激,下意识道:“太白金星?” 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喝问道: “来者何人,速报名號!” “大圣,息怒,息怒,我乃是此地之主,三皇门下,秦霞霽!” “秦霞霽?” 陈鸣眸光一转,立时忆起对方来歷,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 可这么一松,大圣法相却好像没了居所,神不附体,法相涣散,就在此时,耳畔却忽有一缕低语悄然传来: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公子,还未……了结。” 陈鸣浑身毫毛倒竖。 手下铁棒,毫不迟疑,朝著秦霞霽脑门砸去! “此间荒谬,该打!” 岂料那廝頷首含笑,缓缓捋须,倏忽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头顶烈阳之中。 “装模作样,藏头露尾,找死!” 陈鸣纵身腾空,足下白云顷刻凝成,驾云直扑那佛而去。 佛见陈鸣不依不饶,顿时慌了神。 他那掌中佛国的威力,不过是依著陈鸣而来,对方若是怕,那他便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对方若是不怕,那他就跟纸老虎一般,没甚分別。 只是没想到,连秦霞霽都骗不了他。 往常到这一步,便已算结束了。 眼见陈鸣往他这边衝来,他便隱隱猜到——事情好像有些失去控制了。 秦霞霽口中那个“大圣”,究竟是何许人? 听起来跟佛门是对头? 还挺厉害? 下一刻。 狂风呼啸而来。 陈鸣瞬息便掠至佛身前。 “饶——” 话未出口。 陈鸣手中铁棒变出原形,化作丈许擎天巨棒,径直抄对方脑门砸去。 那假佛能有什么真本事? 空有佛陀之貌,却无真佛修为,百丈佛躯,不过虚张声势,巨棒轰然落下,对方毫无反抗之力,当即被砸得形神俱溃,碎作飞灰。 陈鸣仰天长啸,犹不过癮,他火眼扫过八方,最终望向了头顶悬著的那轮烈日。 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天地骤然一暗。 轰隆巨响自地底滚出,整方天地摇摇欲坠,如同大劫降临。 …… “轰隆隆——” 朱孝廉正与宾客寒暄谈笑,忽觉脚下地面剧烈震颤,身子踉蹌难立。 桌案上杯盏叮噹乱响,檐下灯笼晃得摇曳不定。街上百姓惊慌失措,四处奔逃,连声叫嚷: “地龙翻身了!” “快跑啊!” 楼房塌成瓦砾,墙壁歪斜,砖石簌簌崩裂,街巷间人声嘈杂,乱作一团。 不知內情的百姓,只顾著狼狈奔逃、四下躲藏。 那些洞悉真相的,却都不顾危险的驻足仰头,凝望头顶那轮烈日。 ——日轮当中浮著的一点黑影。 “娘子,娘子!” 呼救声、哭喊声,嘶吼声不绝於耳。 朱孝廉心头大乱,在人潮中急声呼喊,转头一看,只见自家娘子立在原地,怔怔凝望云端,全然不顾慌乱人群。 “娘子,快跟我走!” 朱娘子浑然未觉,直到朱孝廉攥住她的手腕,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反手紧紧攥住朱孝廉的手,难掩急切:“相公,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好不好?现在就走!” “我知道出去的路!” 朱孝廉满脸茫然,攥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娘子,你这话糊涂了,朱家基业在这,我们能往哪里去? 你身子金贵,怎经得起长途跋涉? 眼下先躲过这地龙翻身,再作打算不迟啊。” 朱娘子思忖再三,知道此刻还不是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转头望著天上那轮烈日,黑点已消失不见。 方才的大地震颤,她还以为是有什么厉害的人物潜进了画中。 与秦霞霽斗法的结果! 如此紧要关头,她自然想著逃了。 难不成还想让她与这处牢笼共存亡不成? “娘子,娘子!” 朱孝廉小声唤道。 “嗯?” “你在此处歇息,我去看看陈兄如何了!” 朱娘子此时却没如他心愿,一把扯住他,略带嫌恶道: “你管他作甚? 若是被落石砸死了,是他活该。 况且我腹中还有你的孩子,你要是出了什么闪失,我母子二人该如何是好?” 朱孝廉闻言悻悻,忙收回脚步,连连点头,“娘子说的有理,这等天灾,生死有命啊!” …… 三日后。 一切恢復如初。 百姓们好似忘却了几日前发生的事情。 天也不再落雨,抬头便是晴天。 而朱孝廉一如往日,陪著朱娘子出游閒步、看市井杂耍、尝沿街食味。 平日里结交皆是斯文名士,商贾名流,儼然彻底融进了这方天地。 也逐渐忘记了还有陈鸣这个好友,似乎他已经死在了那场地龙翻身之中。 又过了两日。 朱娘子突然临盆,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朱孝廉欣喜若狂,连声高呼祖宗庇佑、家门有幸。 府中即刻张灯结彩,下人奔走道喜,满院皆是喜庆之气。 “老爷,老爷,你这是要去哪?!” “县太爷昨日已递来名帖,说是今日特地登门祝贺呢!” 正打算出去游玩的朱孝廉见下人慌慌张张,心头顿时生出几分不悦,“要来便来,这般慌慌张张的,有失体统!” 他大手一挥,道:“若是县尊大人来了,你便先替我好生招待,我要带著登儿与鶯鶯出去踏青!” 话音刚落,园门处已然行来一行人。 朱娘子一身玉兰襦裙,素罗束腰,走在最前,身旁两名老妈子各抱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身后一眾僕役跟著。 野炊吃食、游赏物件,一应所需尽数齐全。 见著一行人离去。 站在门口的下人顿了顿脚,满脸无奈,不多时,县太老爷的轿子,稳稳落在朱府门前青石阶下。 第50章 黄犬 朱府门前。 那轿子旁站在一人,身著青衫、面容尖削,应该是师爷。 他凑到轿帘边,低声几句,连连頷首应和,隨后清了清嗓子,扬声高喝: “县太爷驾到,朱孝廉何在?还不速速出来接驾!” 门口的下人脸上顿时尷尬,可方才老爷特地吩咐过,让他代为招待,此刻也只能硬著头皮上前。 他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声音喏喏:“小的见过师爷。 我家老爷今日一早便出去访友了,未能亲自前来接驾,还请师爷海涵,实在是失礼了!” 对方一听,这脸顿时黑了下来。 “放肆!” 只听得对方厉声斥道: “我家老爷早已提前递过名帖,今早专程登门道贺,没想到朱孝廉竟如此托大,全然不將县太爷放在眼中! 尔等这般目中无人,不怕给自己招来灾祸吗!” “哼!” 说罢,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回到官轿旁,低声向轿內稟报了几句。 片刻后,轿夫们抬起官轿,一路扬尘而去。 那下人望著远去的背影,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嘴角撇了撇,低声嘀咕: “什么县太爷,怕不是又想来打秋风、蹭好处的,走了正好。”全然没將对方的警告放在心上。 日影西斜,待朱孝廉一行人回来时,已近戌时。 早上发生的事情,那下人也未曾向他稟告。 晚饭毕,他便独自信步消食。 走著走著,忽闻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动静,隱约似有人唤他。 朱孝廉心中好奇,循声寻去。 但见一处暗角,一只黄毛细犬立於阴影之中,竟口吐人言:“朱孝廉,你祸事到了!” 朱孝廉心下大骇,转身欲逃。 黄犬见他要走,急忙解释:“朱孝廉,你別跑!我是先前救你性命的那名乞丐,你可还记得?” 朱孝廉闻言,立刻想起来了,连连点头,“记得,记得!” 那日长街大乱,是一位乞丐救了他性命,只是没来得及答谢,对方便当面穿墙而去。 他跟娘子说,娘子还不信哩。 黄犬见对方停住脚步,破感无奈。 他本不打算想来寻对方,毕竟对方脑子没那位陈公子灵光,而且入戏颇深,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怎奈他遍寻陈鸣不著,如今只能冒险来寻朱孝廉了。 先前县衙发了告示,他自是不敢以人身示人,便显出原相,偷偷摸摸潜入朱府,等待机会。 “朱某拜见恩公!” 朱孝廉见曾经救他性命的是狗不是人,也不害怕,反而是十分开心,这与其他人的谈资,便算有了! “不知恩公来此,所谓何事?” 黄犬无奈,只得再道:“朱孝廉,你祸事近了!” 朱孝廉听得对方直呼自己名讳,心底暗自不悦。 奈何对方於自己有恩,也不好发作,只得拱手问道:“恩公唤我,不知我身有何等祸事?” 他如今刚添龙凤双胎,正是人生得意之时。 登门道贺的非富即贵,皆是乡中体面人物,自觉家门顺遂,哪会料到横生灾厄。 “你且回想,今早可有什么异样?” 朱孝廉沉吟片刻,轻轻摇头。 “今日你携家眷出城踏青,误了县太爷登门拜访。 你有所不知,这位县令心胸狭隘、度量极小。今日悻悻回衙,便有心罗织莫须有罪名,要倾你家业、夺你万贯家財啊。” “啊!怎会如此?” 朱孝廉脸色骤变,顿时慌了神,连忙对著黄犬躬身下拜:“还望恩公垂怜,救我一家老小性命!” “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黄犬点头,示意对方免礼,“我今日特意前来,本就是为化解你这场灾劫。只是我也不会白白出手相助,我能帮你避祸,你日后,也需助我一桩事情!” 朱孝廉连忙应道:“恩公只管吩咐,但凡我能办到的,水里火里,无有不依!” 黄犬缓缓说道:“我所求也不算苛刻,只愿今后隨在你身旁三年。这三年里,你不可打骂於我,更不得弃我、害我。” 朱孝廉一时不解其意,只当是自己捡了天大机缘,有这般灵犬在家,自然是蓬蓽生辉! 他朝著黄犬拱手道: “恩公肯屈身暂住寒舍,原是我朱家福气。 只是不知,恩公要如何替我化解这场官非灾劫?” 黄犬缓缓开口:“你且记好,你家花园东南角,我埋有一幅画像。你今夜连夜临摹一张,贴在大门之上,衙门差役见了,便不敢上门拿人。” “另外,你原有一位叔父,在朝为官。你即刻修书一封寄去,有他从中周旋,这场祸事自会消解。” 说这番话时,黄犬暗运法力,言语竟能惑人心神。 朱孝廉原本並无这般亲戚,心里也从没有过这念想。 可被黄犬一言点破,脑中竟自然而然生出这么一位在朝为官的叔父,好似向来便有,从来如此。 “多谢恩公相告!” 朱孝廉再度拱手,便要去寻那幅画像。 “且慢!” 黄犬忽然开口將他唤住。 朱孝廉回身问道:“恩公还有何吩咐?” “我且问你,你的好友陈公子,如今身在何处?” 朱孝廉闻言,略一迟疑:“恩公问的可是陈鸣陈兄?” “是!” 朱孝廉轻嘆一声,答道:“自去年地龙翻身那一场变故过后,我便再不曾见过陈兄。想来那般天崩地裂之险,他多半已是遭了不测。” “死了?!” 朱孝廉语气里虽带著几分惋惜,面上却无半分真切痛色。 黄犬暗自低声喃喃,满心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般? 据他所知,误入此地的外人,从来没有折损性命的道理。 莫非真是那日天崩所致? 不应该啊! 可他嗅遍了整个叟山,都没发现他的踪跡。 “恩公?恩公?” 见黄犬兀自失神,朱孝廉忍不住轻声唤了两句。 “无妨。” 黄犬回过神,沉声叮嘱,“你速速照我方才所言去办。切记,你夫人若问起,只说是自己忽然记起有这门亲戚,不可说明你我之间关係,你可明白?” “你夫人刚为你诞下双生孩儿,万不可让她忧心伤神啊!” 他要做的也很简单,朱娘子离开这里,他也想离开这里,也只能各凭本事了! 朱孝廉虽心头懵懂,不解其中深意,还是郑重点头: “在下谨记恩公吩咐!多谢恩公提点。” “去吧!” 第51章 三皇秘传 任谁也想不到,那颗烈日灼灼的太阳里边,竟还藏著一座宫殿。 云气繚绕,仙光氤氳。 没有半点燥热。 反倒是格外清爽。 殿內静謐,铜灯流光摇曳,陈鸣盘膝端坐。 案几上鲜果罗列、清香裊裊,不似凡品。 他轻轻抬眼,目光定定落向对面那位中年道人。 不知对方来歷,亦不知其修为几何。只那轻飘飘一瞥,他周身大圣法相便骤然溃散,连那隨心所欲、念动事成的本事,也被生生剥夺。 此刻,就算他想起风吹走案上尘埃,也只能靠自己动手了。 说来这鎏金火铃竟有如此妙用。 老道果然没有骗他。 陈鸣勘破心中迷惘,胆气自生,铃舌凝聚。 火铃响处,驱邪破妄,心意相通,借大圣法相,借真斗虚! 只是可惜。 他不会棍法,空有神兵利器,却无斗战之能。 “可是秦霞霽前辈当面?” 中年道人缓缓摇头,轻挥手中拂尘,神色自若:“不是。” “既不是,为何带我来此?” “呵呵!” 中年道人轻笑出声,一手捋须,“我还是头次见你这般无礼小辈,在我的府邸,不先自报姓名,反倒是拷问起主人家来歷,是不是有些不知礼数了?” “主人?” 陈鸣嗤笑出声,淡淡道:“我进来时,这画上写的清清楚楚,此乃《秦霞霽搜山图》,前辈不是秦霞霽,难不成是鳩占鹊巢?!” “嘖!” 中年道人故作无奈,洒然笑道:“小辈果然是牙尖嘴利!” “罢了罢了,我便告诉你,贫道乃是东阳山山神,温介!” “山神?” 陈鸣把对方细细打量。 一身道家装束,头戴莲花冠,形貌气度,半点也看不出山神的模样。 “怎么?下面这么多山,有个山神很奇怪吗?” 陈鸣一怔,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指的山,是真山,而非假山。 “自然合理!” 陈鸣起身整了整衣袍,对著对方躬身一礼,朗声道:“上景陈鸣,见过温山神!” “无需多礼,” 温介微微頷首,仰头看向天穹一角,似在与人对视。 很快,他便收回目光。 “帝一上景者,乃真一不二法门,最上乘之妙道也!” 温介手指天穹,问道:“外面那位老道,是你师父?” “若温山神说的是一位鬚髮皆白,两手空空的老道,正是家师,采真道人!” “采真?采真!” 温介低声喃喃自语,眼中忽然精光一闪,语气透著几分热切:“当真是雅致好道號!不知贵宗在哪座仙山开闢的道场?” 陈鸣一怔,挑了挑眉。 “怎么,难不成温山神听说过?” 温介闻言,自知唐突,訕訕一笑,连忙岔开话头:“呵呵!实不相瞒,此番邀小友前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帮忙?” 陈鸣心中起疑,不解问道:“温山神能居住在烈日仙宫,修为深不可测,此间还有何事,竟需我一个小小一境帮忙?” “呵呵!” 温介摇头轻笑,抬手轻拍。 殿外当即走入几名僕从,形似人形,样貌怪异,身形枯瘦、皮色青灰,眉眼间透著一股非人阴气,各自双手恭恭敬敬托著漆黑玉盘。 玉盘被绢布盖住,看不清里面藏著什么东西。 几人行至陈鸣跟前,將手中托盘依次轻放在案几之上。 温介挥手示意几人退下,而后开口问道:“陈小友可曾听过三皇派?” 陈鸣瞥了眼托盘的东西,立刻收回目光,道: “未曾。” 温介自然看见陈鸣这些小动作,也不在意,豁然起身,与殿中踱步,缓缓开口道: “三皇派开派祖师,曾得仙人授三皇文,得三皇经,三皇文又做篆文又似古书,似云气自然结成,乃是神仙所用的文字。 三皇经中,记载了人皇,地皇,天皇三符,还有三道密法印,为黄神越章,九老仙都,五岳真形。 三符三印,各有玄妙神通。” “秦道友修习的,是三皇符中的地皇符。 此符与九泉號令符並称阴司二符,可召神役鬼、封山除祟。 陈小友应当知晓,此方天地,便是地皇符所化。 当年秦道友已修至六境,道法精深,隨时可登天墉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为查一头邪魔踪跡,施展地皇符,將附近十数座群山尽数封禁。 那时我刚成山神,秦道友二话不说,便將这封禁之地託付於我,让我代为看管!” 说道此处,温介露出一丝苦笑,似乎在为先前的莽撞后悔。 信了秦霞霽的邪,在此间虚度数百年。 接著,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之后。 秦道友於此地兴建庙宇,將这枚地皇符化作庙中壁画,以自己神像镇守。 打算等那邪魔露出马脚,便出手剷除。 无奈。 王朝更替、世事浮沉。 秦道友不知何故,突然消失,之后百姓祈愿不灵,香火断绝,经年风雨侵蚀,无人修缮,这庙宇也渐渐荒废。 而这片被封禁的山河也失了灵气滋养,青山化作荒岭,桃源沦为绝地。 山中精怪走投无路,最后便寻到了我。” “嗯?” 陈鸣听得正起劲,没想到最后又回到了温介身上。 他忍不住问道: “那温山神后来如何处置?莫非將他们放离此地了?” 他这是明知故问,如果真放了,就没朱孝廉误入画壁了。 温介缓缓摇头:“这地皇符本为封山禁魔而设,除却秦道友亲自解禁,莫说那些精怪,便是我这山神,也无从脱身。” “只是我察觉一桩隱秘,此间生灵虽不能真身走出封禁,却可趁外人误入之时,潜藏於其魂魄之內,借人身带出此地。” “只是此法亦有凶险,须得对方心意赤诚、全然甘愿,无半分虚情才行!” 陈鸣听罢微微頷首:“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便借著幻境,製造人间情分纠葛,引人心甘情愿,带你们脱离封禁?” 温介默然点头。 陈鸣话锋一转,又问道:“那镇压在此间的邪魔呢?” “邪魔?” 温介面色陡然一滯,转瞬便恢復如常,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应该是死了。我看守此地数百年,从未察觉过半分邪魔气息。” “当真?” 温介斩钉截铁的回道:“千真万確!” 第52章 山神温介 “温山神,这是何意?” 陈鸣目光落向案上並排摆放的三只托盘,开口问道。 温介缓步上前,淡然笑道:“既然有求於小友,自然要备上些许薄礼。” 说著便伸手掀开第一只托盘上的绢布,一尊错金打造的聚宝盆赫然呈现,盆身正面赫然铸著“聚宝”二字,一目了然。 “好东西!” 陈鸣由衷讚嘆,关於钱財的宝贝,哪件不是好东西? “陈小友果然识货。” 温介赞了一句,缓缓解释:“这聚宝盆乃是奇物一件。” 稍作停顿,怕陈鸣不解,又补了一句:“所谓奇物,便是暗藏玄机的器物。和修行法器不同,法器多主修炼护身、斗法御敌,这类奇物却关乎衣食住行、福禄財运,各有玄妙。” “聚宝!聚宝,那这宝盆真能聚宝?” 他如今方入道,倒是对钱財看的不是很重,可修道一途,財侣法地,財字当首,你当真以为天上的神仙整天喝西北风不成? “骗你作甚。” 温介頷首道:“这宝盆用法简单:每日投入一枚铜钱,次日便生出两枚,放下一颗金豆,来日便成双数。且每日仅限投一件,不论是一枚铜钱、一锭银两,还是一片金叶,都只循一份造化。” 陈鸣听得连连称奇,忽然打趣道:“那我若是搬来一座金山放入,它岂不是能变出两座金山?” “哈哈哈——” 温介一怔愕然,忽的大笑,回道:“若陈小友有这般能力,还图谋什么金山啊!” “不过。” 温介低头,认真思忖片刻,缓缓回道:“我只是寻常山神,可不是西天替佛祖看守金砂的沙弥啊。” 这话一出,陈鸣顿时愕然。 常言道:一生二,二生三。 原来这二就是温介啊! 温介很二! 有趣,有趣! “那这第二件呢?” 陈鸣开始对接下来两件东西有所期待了。 他不是傻子,自然也能猜到对方所求,一不过是自己想出去,想借他魂魄一用,其二,就是为了这番天地,这一二在他看来都无伤大雅。 无他。 天塌了有高个子在顶著! 莫不要忘了,老道可还在外面盯著呢! “不急,不急!” 温介见对方迫不及待,也没卖关子,就將剩下两个托盘上的绢布全扯走。 第二个托盘,上面摆著的一个错金朱漆宝盒,不过巴掌大小,不过看这盒子的工艺,就知道里面装著的东西,非同一般。 第三个托盘,则是摆著一本厚厚的辞典。 对。 跟前世的大头字典,一模一样。 方方正正,比得上两块砖。 温介將陈鸣神色尽收眼底,点点头,指著宝盒道:“这是返真丹,是秦道友赠我的,听闻是他一位好友所赠,能温养魂元,摒除妄念的效用。” 陈鸣不动声色,跟著点头。 返真,返真,顾名思义,归复本真、重回本源。 对方目的,显而易见。 “这个嘛。” 温介淡然一笑,缓缓道:“我未就任山神之前,本是道门修士,素来嗜研古文字。常言见佳字如见绝代佳人,故而我遍搜上古遗文,一一考辨註解,编纂成书,只盼能將此传承下去。” “咦!” 陈鸣听完大头砖的介绍,有些纳闷。 对方既然打算出去,那为何將这个东西交给他,怎么感觉搞的跟託孤一样? “怎么?” 陈鸣摇头,“剩下这两件,也是一等一的宝物。 不说这返真丹,单就这本字书,便是无价之宝。 我先前遇到一只为非作歹的石敢当,被天雷劈了个粉碎,只留下一块碎块,上面刻著一个字,我却不认识。 若有了这本字书,自然没有这样的担心。” “哦?”温介挑眉,“那现在可知道了?” 陈鸣点头,“我师父说那是个『镇』字!” “你且画出来看看!” “只是这里没——” 陈鸣话未说完,案几上已凭空出现了笔墨纸砚。 见此情形,他也只得无奈摇头。 果然——不论什么时候,但凡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大家都是这般不厌其烦。 陈鸣研墨,將那石块上的字给画了出来。 为什么是画? 因为他没学过如何写,不知道这一笔一划先写哪个,只能照葫芦画瓢,一笔一笔描出来。 “好了。” 温介一招手,那画便飞入他手中。 他好一阵打量,低头思索片刻,而后长嘆一声,道:“这我倒是知道一些。” 此乃千年前虞朝的古文,那时世上尚无石敢当一说。 只是民间风俗,於石上铭刻各自心念所寄,或为吉语,或为符形,用以镇宅辟邪。 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镇百鬼,厌灾殃』六字。 百姓岁岁供奉,香火不绝,久而久之,那些石头便生了灵智,修成精怪,暗中护佑一方百姓,驱邪扶正,积功累德。 后来,大家发现了此事,便开始寻找那些更容易生灵的石头,用来镇宅护院、辟邪挡灾。最后在泰山脚下寻得最多,便尊其为『泰山石敢当』,代代相传,沿袭至今。” “陈小友能得此物,果然值得敬佩啊!” 陈鸣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我师父说了,这字是古字,可石头却是块新石头。” 其实这並非什么矛盾之语。 石头哪有什么新旧之分? 实在不然。 老道的意思是,石头只有在刻上铭文的那一刻,才算真正有了“跟脚”。 而那个石敢当,是数百年前被人刻了字,而后又当了数百年的垫脚石,生灵感智也不过才百十来年,自然算是一块新石。 陈鸣收敛心神,抬头问道: “温山神,这宝物都介绍完了,那可以说说——你要我帮你什么忙了吧?” “陈小友可还记得我方才提到的三印三符?” 陈鸣点头。 三印三符,三皇派秘传,各有妙用。 “其实我想请小友帮我拓印这地皇符。” 见陈鸣一脸不解,温介连忙出言解释:“这地皇符数百年来已生了灵智,来去无踪。我若是刻意寻它,便是触目不见,伸手成空。所以还想请小友帮忙。” “嗯?” 陈鸣一愣——竟然不是求他带出去? “山神不打算出去吗?” 温介一怔,旋即知道陈鸣是误会了什么。 他颯然一笑,双手一抬:“陈小友不妨想想,我在此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在外界,我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山神,受人香火还得看天脸色。 可在这里呢? 我日居日宫,夜入蟾宫,朝游沧海,暮宿崑崙——出去做什么?” 是啊! 有道理。 陈鸣一脸默然,竟无言以对。 这个地方,说到底,就是个欲望堆出来的牢笼。 凡人进来,心里想什么就来什么,於是便沉在里面,不愿走了。 原住民看著凡人那股子贪念,又想著外头的天地也是这般美好,便生出了逃出去的念头。 至於温介——他去过外面,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反倒觉得还是这里好。 陈鸣思考了许久,这才点点头,將此事答应下来。 “我该怎么做?” 第53章 收尾 “对於陈小友来说,自是轻而易举!” 温介继续道:“地皇之灵虽熟知此间万物,但性子孤僻,鲜与人来往。 它没见过小友这般外来者,摸不清你的底细,心里正好奇呢。所以只要你想见,它必然出来。” 陈鸣锁紧眉头——我想见?它就出来? 那—— 下一刻。 大殿中凭空出现一团白光,温和而不刺目。 那团光晕方一现身,便似蜜蜂采蜜一般,绕著陈鸣上下翻飞,细细打量。 陈鸣想要开口,却见温介口中滔滔不绝,眼中恍若无物,便知这就是对方口中所说的触目不见,伸手成空! 如果说温介是这个小世界的管理员,那地皇之灵,便是这方天地的核心法则,你明知它在,却不是想见就见。 此刻温介也察觉到了陈鸣的异样,猜到地皇之灵怕是来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假装未曾发现。 二人之间同时存了一份默契—— 你干扰我,我不打扰你。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 陈鸣朝著那团光晕拜了拜:“弟子拜见地皇之灵,找您是想请您帮忙!” “你这小子,”那光晕微微一颤,竟传出人声,“头一次见面就想找我帮忙?” 那人声仿佛是个孩童,又似中年男子,好似妇女,又或者说是个老人,四种声音叠在一起,一时分不清男女老幼,直叫人听得心生疑惑。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又怎敢惊动前辈?” 光团晃动,“说罢,找我何事?” 陈鸣余光瞥了温介一眼,也不隱瞒,直言道:“温道友以此三宝为酬,请弟子唤您出来,想拓印地皇符。” 那团光晕轻轻一颤:“这事情啊——” 对方好似陷入回忆,好半晌才续道:“先前主人曾说过,让他进此界搜寻邪魔、看管山中生灵。如今邪魔消亡,主人不知下落,这约定却不能违背。”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音一落。 光团陡然一亮。 温介神情复杂,却仍是敛衽上前,抱拳行礼。 “温介见过地皇之灵!” “温道友,让你久等了!” “请!” 温介口中的“拓印”,並非单纯的復刻神符,而是要掌握地皇符的核心——说得直白些,便是换一位主人。 他神色肃然,只伸出一指,朝著那光团轻轻一点。 天地骤然一白。 …… 两日后。 经那日黄犬暗中提醒,朱孝廉如实照做,虽侥倖未被莫须有的罪名牵连,可朱娘子为保计划周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使人假扮盗匪,趁一家人出门踏青之际,將偌大的朱府付之一炬。 原本朱孝廉还可投靠亲友,另寻接济。 黄犬也是这般建议。 可朱娘子却断了他二人的念想——告知山外早已改朝换代,先前朱孝廉的那些亲戚好友,皆因捲入前朝旧案,悉数下了大狱。 朱孝廉闻言,登时心惊胆战,再不敢胡思乱想,生怕被哪门亲戚牵连进去。 一家人便从那豪华的三进宅院,搬进了一处逼仄的陋巷小院。 朱孝廉本是个书生,富裕日子过惯了,哪里懂得柴米油盐? 往来花销依旧大手大脚,全然不顾家中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朱娘子只得靠变卖首饰,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相公,你这是又去哪?” 朱孝廉鬼鬼祟祟,怀中抱著一只被布盖住的瓷瓶,躡手躡脚正要出门。 “娘子?” 他浑身一颤,假装无事,脑中飞快转著,想寻个由头搪塞过去。 岂料对方也没听他辩解。 “相公,最近日子不太平,你早些回来。” 朱娘子哪里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可正因如此,她不仅不管,反而更加放纵——若非如此,如何让对方心生愧疚? “拿著。” 朱娘子虽换了一身粗布衣衫,可眉眼间那股从容贵气,终究不改从前。 她缓缓从髮髻上取下一枚金簪,放在朱孝廉手中,正色道:“相公往来应酬,还需银子傍身,定然不能失了身份才是。” 朱孝廉鼻头一酸,忙放下怀中瓷瓶,將对方拥入怀中。 一时感慨万千。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我朱孝廉对天发誓,若我此生再得富贵,定然不弃糟糠——” 朱娘子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未再多言。 朱孝廉离家之后,便去寻了黄犬。 朱娘子想利用落魄时的共患难与愧疚,来抓住朱孝廉,让他不忘恩情。 而黄犬却想助对方发达,让其不忘自己庇佑提携之恩,同时,他也意识到,不能一味利用朱孝廉心欲成事,便另寻他法! 赌博。 朱孝廉一开始觉得荒唐,可转念一想,心中顿时不甘! 先前往来的都是什么人? 如今一朝落魄,竟没有一人敢登门探望。 思来想去,便听了黄犬的建议,打算偷出家中那对青花缠枝玉瓶,拿去典当作本钱。 谁料刚出门,就被朱娘子抓了个正著。 “恩公,这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此刻的朱孝廉心中顿时矛盾起来,一边是与自己甘之如始,替他生了龙凤儿的娘子,一便是於他有救命之恩,还费心提携的黄犬。 “怎会?” 黄犬语中满是诱惑,“你不想想,我还能害你不成?若是我们能贏钱,那何必住这又破又小的房子?又何必让你娘子典当首饰? 你是家中顶樑柱,若只知道靠著自家娘子度日,这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一人一犬走在偏僻小巷。 黄犬心中亦是暗嘆,他也没想到,朱娘子竟这般果决。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这旁门左道了。 “恩公说的有理!” 只是,朱娘子对此又何曾未加以谋划? 过了不过半个时辰。 黄犬便与朱孝廉齐齐出了赌坊。 只是二者皆是不发一言。 此行,他们是输的一乾二净。 作为始作俑者的黄犬,自是困惑不已,他觉得对方出千,动了手脚,可没证据,也无可奈何。 望著前面朱孝廉有些佝僂的背影,欲言又止。 当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一人一犬走了好半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黄犬一惊,心中顿感不妙,转身欲逃。 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小巷前后。 站著四五个大汉,手里攥著专门套狗的套索,面无表情,死死盯著那只黄犬。 第54章 结局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四五个彪形大汉,孰高孰低,自见了分晓。 纵然黄犬有穿墙之术,可狗终究是狗,一套住脖子,便只能坐以待毙。 一群汉子,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愣是没多说一句。 回时的一人一犬,如今只剩一人了。 朱孝廉踉踉蹌蹌地往家走。 今日的打击对他而言,实在太大。 娘子给的金釵被他赌输了,自己还差点被人剁掉胳膊,恩公又被一群来歷不明的套狗人抢了去。 他该如何面对自家娘子?又如何面对那一对孩子? 此刻,他心灰意冷。 觉得周遭路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仿佛人人都知道他的狼狈。 他越是不想回家,可双脚却不听使唤。 走著走著,便到了家门口。 远远望去,就见自家娘子在门前踱步,神色焦急。 朱孝廉勉强挤出笑意,直起身子,准备上前。 他已经想好了,將事情和盘托出。 可就在这时。 他的身旁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人。 黑压压的的一大片。 朱孝廉眼神一怔,这些人他都认识。 扛著糖葫芦串的老汉,挑著担子的货郎,提著药箱的游方郎中,还有那个曾要以莫须有罪名夺他家產的叟山县令。 他们怎么来了? 这些人好像凭空出现在巷口,全都没注意到一旁的朱孝廉。 眾人径直从他身边掠过,往朱娘子方向去了。 一群人齐刷刷站在门口,只有那老汉与县令上前与朱娘子攀谈。二人神情紧张,颇为严肃,不知在说些什么。 朱孝廉心中惶恐,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便拨开眾人,往前衝去。 “娘子,娘子,发生了什么事?” 他跑到朱娘子跟前,攥著对方的手,关切问道。 朱娘子回过头来,见是朱孝廉,神色微微一变。正待她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旁边一个货郎开口了: “管他作甚,別耽误了时辰。” 朱娘子心下一狠,扯开对方紧握的手,转身便进了院子。 说来也奇。 这院子看著普通,可方才进去了那么多人,身后的人依旧没有止步,一个接一个往里走,好似无底深渊。 朱孝廉见状,还想说什么,无奈之下,只得跟上。 可一进院子。 就换了一番天地。 只见脚下云雾翻涌,玉阶隱现,抬眼望去,琼楼林立,光团浮动。这哪里还是他那简陋的房子,分明就是九天之上的天宫啊。 四周是茫茫的虚空,远处有玉阶从云中浮出,一级一级,斜斜地通往高处。 台阶的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平台。 朱孝廉此刻已是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但他才失了恩公,不能失了娘子和孩子,他张口高深呼喊。 “娘子,娘子,你在何处!” 声音在云端迴响。 许多正默默往平台上走去的人皆朝他看了一眼,又纷纷收回目光。 朱孝廉被看得莫名其妙,可寻找娘子和孩子的勇气,让他再次呼唤起来: “娘——” “朱公子,別喊了!” 朱孝廉转头一看,原来是先前府上的一个僕人。 说来也巧,那日大火只是烧了朱家的家產,可这些下人,没一个有事。 “你……你能不能帮我找娘子?等找到了,我给你银子!” 朱孝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拽著对方的袖子不撒手。 对方轻鬆將朱孝廉手扯开,无奈开口道:“朱公子,钱財乃身外之物,何必一直掛在嘴边?你要真想见你娘子,便跟我走吧!”边说,边指了指石阶尽头。 “好好!” 见终於有人跟他说话,朱孝廉心下一松,忙点头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 二人终於上了平台。 上平台之后,这才发现,这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上乌泱泱站满了人,好似整个叟山县的人都来了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同一个方向。 广场正上方,是数不尽的石阶。 阶极长,一层叠一层,直通往高处那座孤零零的台基。 台基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坐著,一个站著。 坐著的那个,身形隱在一团淡薄的光里,看不清衣袍顏色,只辨得出一个轮廓,站著的那个,立在坐者身后半步,垂著手。 这两人都有些眼熟 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 朱孝廉停住脚步。 等了不知多时。 场中齐齐一静。 紧接著,便是铺天盖地的呼声: “拜见秦道友!” “嗯——” “诸位,今日唤尔等来,便是有事要与诸位说一声!” 一道声音陡然想起,声若洪钟,不断在上空迴响。 “从既日起,尔等可离开此地!” 此言一出,便如平静湖面投入一块巨石,瞬间炸开了。 “发生了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 “秦道友说的可是真的?” “慎言,秦道友何曾骗过我们?” 眾人的脸上,有激动,有兴奋,有迷惘,有惶恐,却没有怀疑对方此番话的真假。 千人千面,此刻皆在此处呈现。 朱孝廉听著四下的窃窃私语,有些不解,拉著那僕人的袖子问道: “上面那人是谁?离开这里,又是何意?” 对方显然也极为震惊。他面对朱孝廉的疑惑,面有不耐,却还是答道: “你该醒醒了!” “什么?” 容不得他多想,阶上那人又开口了。 “只是有一点——若此时不愿出去,那往后也不能出去。一旦出去,便再也不能回来。” 话音一落。 便有迫不及待的人跳了出来。 “秦道友,我要离开这里!” 朱孝廉循著声望去,出列的不是他娘子,又是何人? 他一怔,想要上前,可前面人太多,容不得他挪动半步,只得看著乾瞪眼。 不过片刻,场中便分出了两拨人。 一拨是以县令为首,一拨是以老汉为首。 “秦道友,我等愿意终生留在此地!” 扛著糖葫芦的老汉朝著阶上的温介拱了拱手。 温介頷首,轻“嗯”了一声。 他们这些,都是土生土长的山中生灵。 纵然青山变作荒山,也不愿离开这里。 另外一边。 头戴硃砂冠,身著官袍,眼神犀利、面如刀削的县令,朝温介拱手道: “还请秦道友施法,送我等出去!” 他本是黑鹰之后,与黄犬也是旧识。故而黄犬得知自己被通缉时,先是气愤,隨即又不甚在意——原因正在於此。 待人群散开。 朱孝廉瞅准空隙,挤开眾人快步奔到朱娘子面前,急声问道:“娘子,究竟出了何事?登儿和鶯鶯在哪?” 朱娘子一见他来,神色骤然一紧,当即伸手將他一把推开,语气冷厉怒斥:“朱公子还请谨言,你我之间,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什么?!” 朱孝廉如遭雷击,满脸难以置信,颤声急道:“你我往日恩爱情深,怎能如此翻脸无情?” 他心神巨震,不由得踉蹌后退几步。 就在此时。 恰在此时,石阶之上,忽又传来一道悠然语声: “朱兄,许久不见了。” 第55章 法官 “陈……陈兄?” 朱孝廉循声望去,阶下不知何时走来一人——模样与他记忆中的那人一般无二,腰间悬著那枚铃鐺,面上掛著那副淡然的神情。 他揉了揉双眼,难以置信。 “你不是……” 在朱孝廉的记忆里,陈鸣已经死在了那次地龙翻身之中,事情过去少说也该有两三年了。 怎么会? 陈鸣可没想这般多。 他来此,就是为了带朱孝廉离开此地。 两旁见状齐齐让开一条道来。 他们早早知道,陈鸣勘破本心之后便消失不见,都以为他已出了此界,没想到竟还留在这里,还与秦道友站在一起。 朱孝廉自然也发现了。 他发现左右对陈鸣皆心存敬畏。 他连忙上前,扯著陈鸣袖袍,指著前头的朱娘子道:“陈兄,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娘子要去哪里?我的孩子在哪?” 一个大男人,此刻话语竟带著些许无助。 陈鸣见此,心中感慨万千。 “朱兄,別哭了。” 陈鸣解释道:“你可还记得庙里那幅壁画?” “画?”朱孝廉一脸茫然,“什么画?” 他连陈鸣都差点认不出来,又何况记得一幅画? 陈鸣摇了摇头,他懒得解释,老道催的紧。 他朝著阶上的温介一拱手,一把扯住朱孝廉的手腕,便往旁边走去。 “陈小友,一路好走!” “哗啦——” 二人面前陡然现出道道涟漪。 陈鸣知道这是温介为他开的出口,毫不迟疑,迈步而入。 朱孝廉还想挣扎,可陈鸣没有给他机会。 两人身形穿过涟漪,转瞬不见。 温介望著阶下的一眾生灵,淡淡道:“好了,你们也去吧。” 他一招手,场中陡然浮现成百上千道涟漪般的出口。 群怪先是一阵迟疑,面面相覷。 还是朱娘子按捺不住心中渴望,头一个往出口衝去。 那群等候已久的精怪们见状,如潮水般涌了过去。 人来人往,人去人散。 方才还熙熙攘攘的玉阶云台,不过顷刻间,便冷清下来。 “猫不知游鱼为影,人不知浮生若梦啊。 莫笑狸猫扑虚影,福生谁不逐空华。” 温介慢悠悠地吟出一首诗,隨后轻轻挥手。 整片天地,换了模样。 朱孝廉方一踏入那涟漪,只觉天旋地转,身形飘飘,灰心木立,目瞪足耎。 “朱兄,朱兄!” “公子,公子……” 朱孝廉只觉有天外之音传来,飘飘渺渺,若即若离,却又隱约有些耳熟。 他满脸恍惚,睁眼一看,灯火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朦朦朧朧,就见自家书童与好友孟龙潭正一脸关切地望著自己。尤其是那书童,眼角红彤彤的,该是哭了许久。 “我这是……怎么了?” 孟龙潭一脸疑惑:“朱兄,你莫不是睡糊涂了?这是咱们投宿的庙宇啊!” “庙?” 朱孝廉脑中一片混沌,正一点点往回忆。 他慌忙著要去见那幅壁画,二人不知何故,面面相覷。 “人呢?” 朱孝廉痴痴地望著后殿那幅壁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原先的浣纱女、采菱女都已消失不见,唯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身旁跟著几个孩童,围著打闹。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可画里的人,却少了许多。 “陈兄……陈兄何在?” “你是说陈兄啊?” “陈兄已经同他师父离开了,他说你没什么大碍,让我们稍等一会儿。” “没想到你真醒了。” 孟龙潭凑近些,眼中带著好奇:“这到底是发生何事了?”他见好友这副神情,料想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朱孝廉闻言,一时气急,憋得喘不过气来。 但在二人安抚下,他还是慢慢將画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朱兄,你莫不要誆!” 孟龙潭心中意动,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墙上壁画。 若真有这样的地方,那便算得上是陶公笔下的桃花源了。 怡然自得,与世无爭。 他忽觉身心俱疲,游学费用已被他赌的一乾二净,前几次考试不顺,前程渺茫,家书频催问归期,他却不知如何作答。 诸般烦心事压在一处,一股倦意,陡然涌上心头。 “公子,你该不会是做梦了吧!” 书童也在一旁嘀咕。 朱孝廉见二人神情,知道他们不信。 可他也无法证实,只得敷衍几句,將话题岔开。 一夜无话。 朱孝廉早早便起了身。半夜雨就停了,周遭动静小了许多,他这一觉也算安稳。 “孟兄,孟兄!” 他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也不甚在意。 可就在这时—— 后殿传来书童一阵惊呼: “公子,不好了!孟公子晕倒了!” …… “师父,怎走的这么急?” 雨后初晴,云开雾散,地上却还是泥泞一片。 虫鸣鸟叫,此起彼伏。 陈鸣已经儘量避开泥泞与积水,可还是弄得样子颇为狼狈。 老道没有解释,他锁紧眉头,望了望天,见那云层之后隱有异象翻涌,知是避无可避,便嘆息一声道:“前面有个茶铺,我们去那歇歇脚!” “听你老的!” 陈鸣擦了擦汗,这身体还是太过孱弱,哪怕筑基后除了一虫,可也比普通了好不了多少。 得加快除虫进度才行。 二人沿著羊肠小道,走了好一会儿,便瞧见不远处岔道口有一间茶铺,外面掛著的茶旗帜正隨风飘荡。 日头將將升起,將过往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只是这茶铺说有就有,却是太巧了。 “店家,来壶茶!” 陈鸣不觉有异,大步入內。 “两位客官,里头请!” 茶铺就两人前后忙活,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伏在柜檯上拨算盘,噼啪作响。跑堂的伙计倒是年轻,十七八岁模样,瘦高个儿,肩上搭一条灰白的抹布,端著茶壶便迎了上来。 陈鸣將里面扫了一圈,迅速收回目光。 靠门那张坐著一个行脚商,三十来岁,皮肤黝黑,身旁搁著一副挑担,绳捆索绑的,看不出装的什么。 另外两张桌子旁坐著几个货郎,挑子靠在墙边,上面插著些针线、胭脂、头绳之类的小物件。 “师父,坐!” 陈鸣搽乾净桌椅,示意老道入座。 老道頷首坐下,与那掌柜对视一眼,从袖中將结璘扣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啪嗒!” 这一动作落在铺子眾人眼中—— 拨算盘的掌柜手一顿,算珠停在一处,再没落下。 行脚商低头喝茶,却忘了往嘴边送。 连那伙计的脚步,都滯了一滯。 不过眨眼,一切如常。 “徒儿,倘若为师哪一天不在了,以后上景门便靠你了!” 陈鸣一怔,看著掌中的玉扣,不明白老道这是何意。 老道淡淡道:“你这般聪慧,自然知道,这结璘扣並非单单只能接引月华这般简单,此为我门中一件特殊的法宝,此间妙处,你还得细细琢磨!” “师父,你老这是命不久矣?” 陈鸣不解其意,忍不住问道。 听著话里意思,好像是在託孤啊! 就在此时。 “哈哈哈——” 正在算帐的掌柜忽然笑出声来。 他从帐台后缓缓起身,踱至陈鸣这桌。 “太玄郑匯,拜见采真道兄!” “道兄的洞视观天,怕是又更进一步了!” 老道並未理会,只是淡淡睨了对方一眼,那道人便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满脸热络登时冷了大半,訕訕收了声,顿觉无趣。 “行了,都別在道兄门前班门弄斧了!” 话音一落。 周遭景象大变。 那飘扬的茶旗帜没了,那些喝茶的人,一个接一个换了模样——俱是身著盔甲、腰悬刀剑的兵將,甲叶森森,寒光逼人。 “大人,可要检律?” 掌柜的也变作一副道人模样,身著皂袍,面色青白,手中枕著一面流金黑幡,幡上隱隱有鬼气流转。 “不必走这些过场!” “采真道兄必不会让我们为难,请吧!” 老道一声轻嘆,该来的终究会来。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不过动了最后一次酆都敕令,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寻上门来。 只见那道人手中黑幡轻轻挥动。 天色骤变,顿时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四野茫茫,教人分不清东西南北。 待再復清明,此地已空无一人。 第56章 赵城 “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识字?”有人指著告示,“上头写著呢,后山那只老虎吃人了,看哪个有能耐的,去把那虎捉了!” 一群百姓围在城门口的告示前,议论纷纷。 那只老虎在赵城可是出了名的。 但凡夜里路过那地界的人,总能听见虎啸的动静,一声接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平日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扰。 也不知怎的,这老虎突然就开了智,將夜里赶路的李二郎吃了。 这官府本来想不想管,毕竟这老虎怎么能用官府的法令来制裁,可奈何李二郎的老娘死活赖在县衙不肯走。 县令无奈,只得张贴出告示。 正说著,一个模样有些狼狈的年轻人挤进人群。 他衣裳皱巴巴的,沾著泥,脸上也灰扑扑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腰间悬著个铃鐺,上面也糊了泥巴,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这人二话不说,上前便將告示揭了下来。 隨后挤出人群,消失不见。 县衙。 “哐啷——” 县令王克猛地一拍惊堂木,將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茶水溅了一地。 他面色铁青,怒气冲冲,却又无可奈何。 堂下跪著一个身著差服的衙役,正不住叩首,口中喊著“老爷息怒”。 另一旁跪著一位老嫗,已是泣不成声,痛不欲生,苦苦哀求县令为她儿子做主,要那老虎偿命。 王克指著堂下衙役,喝问道:“李能,你昨日口口声声向本官保证,能將这老虎擒了,今日怎么就反悔了?你莫不是当本官好骗?” “老爷饶命!”李能不住叩首,“昨夜喝酒误事,是小的过错,这事哪是小的能办到的!” 昨日他因喝了酒,当著县令的面夸下海口,接了公文,声称能擒下那吃人的老虎。 醒了之后,却是后悔不迭。 这哪是什么功劳,分明是要他去送死啊。 “行了行了,你先下去吧!” 王克一挥手,示意李能赶紧从跟前消失,当真是越看越烦。 一旁的老嫗见二人拿不出个章程,隨即哀嚎起来:“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王克一脸不耐。 这老嫗为老不尊,仗著年岁大,赖在县衙不肯走,不论怎么说,都要官府將那凶虎捉拿。 “王氏,別嚎了!此地是县衙,怎容你在此大声喧譁!” 可越是这般,老嫗越是不理会。 就在这时。 方才被赶走的李能去而復返。额头磕得通红,脸上却是喜气洋洋:“老爷,老爷!有人揭了告示!” 王克急忙问道:“人在何处?” 李能面露尷尬——方才只顾著报信,也没细问。 王克见状,怒喝一声:“废物!” 这时,通稟的人姍姍来迟。 “启稟老爷,告示被人揭了!” 王克看了眼身后,问道:“人呢?” “那人揭了告示,便不见了!” “是僧是道?亦或是路见不平的侠客?” 那人先是摇头,而后回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怕……怕是个外来的乞丐。” 王克一听,面露不悦。 乞丐能有什么本事? “速去再张告示,”他一拍桌案,“这次得看紧些,不能再让乞丐揭走了。” “是!” “还有那个谁——” 李能一愣,连忙凑上前:“老爷有什么吩咐?” “若是没人来揭告示,这捉老虎的事,还是你来办。” “拿不出个结果,唯你是问!” 李能一听,面露苦涩。 可见老爷那副神情,知道没有自己爭辩的余地,只得咽下苦水,低头领命: “是。” 出了县衙,李能却是一筹莫展。 要让他抓偷鸡摸狗的毛贼,倒还好说,让他去捉虎? 就在这时候,旁边有两个路过的女子,突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 “东边的岳庙,灵不灵?” 那女子摸著肚子,笑得十分开心,余光却向著李能方向撇了一眼,道:“灵,灵验得很!前些天我去给奶奶上香,没想到今日便诊出喜脉来了!” 另外一女子嗤嗤笑著,道:“姐姐,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能一怔,他这才想起,赵城中確实有一座岳庙。 香火鼎盛,四里八乡的人都来拜。 庙里还供著三位神仙。 方才女子口中说的奶奶,就是泰山奶奶。 专管生儿育女,祛病延年。 他仔细想了想:既然泰山奶奶都这般灵验,那其他两位神仙肯定也非常灵验。 不如去找神仙问问,该怎么办! 打定主意,他便朝著城东那座东岳庙去了。 来到东岳庙。 李能站在门口,仔细打量了一番。 此刻天色尚早,庙里人倒是不多,只有三两个香客在殿前烧纸上香,烟雾裊裊,衬得殿內愈发幽深。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跨入大殿。 抬眼望去,便见三座神像端坐於正中央。 东岳大帝居中,头戴冕旒,双目半闔。 炳灵公居左,身披金甲,手持玉戟,相貌英武。 泰山奶奶居右,面容慈和,目光温润。 李能瞧得心头一凛,忍不住便跪了下去,俯首叩头,口中念念有词。 可就在这时。 他余光瞥见大殿一角,有个蓬头垢面的人,正盘腿坐在那里。 那人头髮乱糟糟地,看不清模样,腰间悬著个铃鐺,看著有些不一般。 “有事?” 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李能迅速收回目光,可转念一想——自己可是堂堂差爷,怎会怕一个乞丐? 他赶紧起身,整了整衣冠,来到那人跟前。刚想开口质问,就见对方手中正摆弄著一张告示——正是城门口那张捉虎的公文。 李能登时明白过来,揭告示的乞丐,就是眼前这位。 他眉头一皱,厉声质问道:“就是你揭了城门口的告示?你不去捉虎,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 那人淡淡说道。 “等人?” 对方掀开散乱的头髮,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不是陈鸣又是谁? 陈鸣故作高深,不紧不慢道:“我本是泰山上的一名道士,说此处有巨虎伤人之事,特地前来,將那老虎捉了,莫让它再害人性命。” “当真?” 闻听此言,李能顿时来了精神。 “自然当真。不过,我且问你,你可是叫李能?” “正是我!” 陈鸣闻言,点了点头,“李衙役,捉虎可以,只是我这连日奔波,弄的有些狼狈。不如你先带我去洗漱一番,再请我吃一顿大餐?如何?” 李能面露迟疑,上下打量了陈鸣一番:“你说你是有本事的道士,难道路上还没人施捨你些热水,让你洗个澡,换身衣衫?” “没有。” 陈鸣淡淡摇头。 这一路上,就没瞧见几户人家,上哪儿討热水去? 他见李能有些不愿意,便补了一句:“你莫忘了,我若是能把老虎捉了,县令定不会怪罪你失职之责。” “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李能一咬牙,硬著头皮道:“那便请道长隨我来吧!” 第57章 虎 离老道被法官带走,已过了三日。 那日狂风大作,吹得天昏地暗。 等天光重落时,就剩陈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岔道口上。 茶铺与路上行人,皆消失得一乾二净。 一切恍若梦幻。 陈鸣顿时傻了眼。 这刚拜的师父,就被酆都的法官抓走了——那他怎么办? 老道一走,他就真成了落魄穷书生了。 身无分文,腹中空空。 他可没老道这般有本事,这人生地不熟的,连自己在哪都弄不清。 无奈,他只得一路向北。 这路上,別说是盗贼强盗,连人烟都没瞧见几家。 纵是有人家,见了他这般陌生面孔,门都不愿开,话都不肯多听半句,想討口热水,洗个衣衫的都没有。 陈鸣无奈,只得饿了喝些山泉,渴了摘些野果。 如今他只能早些回山门,將此事向门中长辈稟报一番,再做打算。至於老道说的那结璘扣,他琢磨了三天,愣是没琢磨出什么门道,也只能暂且搁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这一路走走停停,便到了赵城。 入城之后,见城门口贴著告示,人群你一言我一语,他便將来龙去脉听了个明明白白。 他便想著,先將告示揭了,等明日再去县衙。 毕竟他这副乞丐打扮,怕是连衙门口都进不去。 离泰山近,这岳庙便多了起来。 赵城便有一座。 陈鸣知道后,打算在庙中歇息一晚。 俗话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可他这饵还没下,李能就来了。 当真是稀奇。 …… “道长,这澡也洗了,饭也吃了。我们该去捉虎了吧?” 陈鸣摸摸肚皮——这几日可苦了他的五臟庙了。 “不急,不急。” 陈鸣摆摆手。 李能一听,顿时气急,霍然起身,呵道:“道长何故骗我?莫不是当我李能好欺负?” “李衙役何必如此急躁?” 陈鸣挥手示意对方先坐下,解释道:“我可是知道,赵城这老虎,只会在傍晚出没。现在时辰还早,就算上了山,怕也寻不到踪跡,何必呢?” 李能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 白日里那老虎不知藏在山中哪个洞穴,找起来费事;夜里倒能循著声音找到虎穴。 他拱手道:“还是道长考虑周到!” 李能略一思忖,打量陈鸣一番,又问道:“不知道长何门何派,有何本事,能捉拿巨虎?” “泰山上景一脉,师从采真道长!” “姓陈单一个鸣字!” “原来是上景门的陈道长!” 李能虽从未听说过,却还是由衷赞了一句:“当真是仙风道骨,名不虚传!” 陈鸣一挑眉头,笑吟吟地从腰间取下那枚被洗去泥垢的鎏金火铃,放在桌上。 “这是?” 陈鸣倒也给足了李能面子。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见对方疑惑,他还是耐著性子,笑道:“这是我门中宝物。你看这金铃,通体流金,上是剑柄,下似大钟,上锐下方、上刚下虚。虽內无铃舌,可只要附近有妖邪鬼祟精怪,便会发出声响。” 《上清大洞真经》有载:学真之夫而无流金火铃,项生圆光,皆不得上登三光。 话虽如此——但足以说明,流金火铃对上景一门的重要性。 不过陈鸣手里的还只是鎏金火铃,二者天差地別,不可相提並论。 “还真没有!” 李能也是个自来熟。 他见陈鸣侃侃而谈,便拿起那枚火铃,细细端详——其上刻著古篆天书,周遭绕缠云纹,再一翻看,铃內果真没有铃舌。 当真神奇! “道长,单靠这火铃便能捉虎?” 陈鸣神秘一笑,“到了晚上,自见分晓。” 鎏金火铃虽厉害,可对上一只同境的老虎,不值得这般小题大做。 李能十分惊讶,见陈鸣这般自信,也不再追问。他知道僧道中人都神秘莫测,因而从一开始得知陈鸣身份,便不敢稍有怠慢。 “那我便不打扰道长休息了。到了傍晚,再来请道长。” “好!” 陈鸣頷首,对方便退了下去。 他发现胡奶奶教他的巽风法远没表面这般简单。 胡奶奶一口气吐出,便能化作数十道龙捲风,飞沙走石,席捲天地。 可他这几日钻研巽风法之后,才渐渐窥见其中的玄妙。 就是不知胡奶奶是否发现了。 这巽风藏於肺臟,端是奇妙非常,不仅无孔不入,能渗透一切缝隙,更能隨他心意流转,一念之间,变化万端,不拘於任何形状。 比如—— 陈鸣朝著桌上灯烛轻轻吹出一口巽风。 那烛火微微摇晃了几下,没有其他变化。 他皱了皱眉,又轻轻吹出一口。 这次,他死死盯著那烛火,驭使著巽风去改变那团火苗。 那烛火猛地一窜,差点熄灭。 陈鸣稳住心神,不敢再冒进,只用意念驭使著巽风缓缓包裹住火焰——像哄一个胆小的孩子,一点点地牵引。 终於,那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拉扯,小心翼翼地脱离了灯芯,悬在半空。 陈鸣屏住呼吸,继续以意驭风。 火焰慢慢变长,在空中缓缓飞舞。 起初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虫,几次险些坠回烛台。 他咬著牙,不敢分神。 渐渐地,那火焰才有了模样——化作一条火蛇,蛇身蜿蜒盘旋,在空中飞舞。 虽不算流畅,蛇信也吞吐得磕磕绊绊,但到底是成了。 毕竟,万事开头难! 剩下的便如水到渠成! 风即是念,念即是形,火焰再不似先前那般挣扎抗拒,反倒像多年故交,隨他心意流转自如。 他微微抬指,火蛇便昂首,他轻轻转腕,蛇身便盘旋。 “好手段!” 陈鸣不由得拍掌叫好。 ——就是这一声叫好,念头一断,火蛇瞬间萎靡,重新变作火苗,落回蜡烛之上。 陈鸣满意地点点头,要去找那巨虎,提著两盏灯笼去,不就行了? 天色渐晚。 陈鸣在房中静等著李能来寻他。 毕竟,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可这左等右等,不见李能踪影。 就在这时,客栈外传来一阵喧闹。 陈鸣心中一动,推开窗户,一眼看去—— 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已掛起花花绿绿的灯笼,红的、黄的、粉的,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光。 整条街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陈鸣在人群中扫视一番,立刻便发现了李能的身影。 对方一身差服,走在最前头维持秩序,后面还跟著几个衙役。 让他惊奇的是,几人身后竟跟著一只猛虎——而那猛虎的背上,还坐著一个胖道士! 陈鸣双眼一眯,嘴角微扬。 对方竟朝著他这方向望了一眼,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第58章 何罪之有 华灯初上。 整个衙门灯火通明。 衙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有两个道士?” “这还看不出来?肯定是打赌唄。谁先捉住那只吃人的老虎,谁就贏了——这不,有一个输了。” 堂下的陈鸣眉头一皱,回头循声瞥了一眼。 那人脖子一缩,顿时没了声。 打赌?输了? 若不是李能死乞白赖求著他,他能来这? 一旁的胖道士將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满是笑意。 “大人到!” 一声唱喏。 过了好一会儿,县令才匆匆赶来。 这年头,肯半夜升堂的县令,实在不多见。 王克本是心中疑惑,可见堂下那只巨虎,竟乖乖的伏在一旁,心中大惊,面色微变,见堂外还有诸多百姓,按捺心神,不紧不慢地撩袍坐下。 “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惊堂木一响。 “堂下何人?” “……” 陈鸣偏头看了胖道士一眼,没搭腔。 那胖道士圆脸大耳,肚子浑圆,穿一件袖大襟宽的玄色道袍,束髮戴簪,背后斜插一柄法剑。 两眼眯成条缝,看著一团和气。 对方也没吭声。 堂上顿时冷了下来。 王克有些尷尬。 二人皆不配合,这叫他如何开展工作啊? 一旁的李能见状,急忙跳了出来,拱手道:“启稟大人,这位是今早揭了告示的陈道长,泰山上的高道。至於这位——” 他其实也不知胖道士的来歷。 等他匆匆赶到城门口时,现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对方开口便让他带路,他岂有不应的道理? “贫道华盖门下,孟不疑。” 胖道士自己开了口,笑眯眯的。 王克脸色一松,问道: “孟道长,这便是吃了李二郎的那只老虎?” 孟不疑指了指脚下的斑斕巨虎:“这虎本是山中生灵,因误食了地宝,生了灵智,能听懂人言。大人若有话要问,只管问它便是。” 王克一惊,试著朝那虎问道:“你可是后山上、常常半夜嘶嚎的那只赵城虎?” 猛虎闻言,抖了抖身上皮毛,嚇得看热闹的人群齐齐后退几步。 隨即一双虎眼望向县令,缓缓点了点头。 “点头了!这老虎真能听懂人话!” “了不得!” 王克微微頷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 场外渐渐安静下来。 “本官且问你——三日前,可是你吃了赶夜路的李二郎?” 那猛虎再次点了点头。 “大胆!” 王克面色一沉,惊堂木捏在掌中,没有再拍。 “真是它吃的!” “那还等什么?打死这畜生!” “可它听得懂人话……这、这该不会已经变成妖怪了吧!” 孟不疑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浑然不觉。 陈鸣锁紧眉头,瞥了他一眼。 心道:怕是没那么简单。 王克沉默良久,问道:“李二郎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他?” “……” 王克见此,还想再问。 孟不疑忽然开口:“大人,它虽听得懂人话,却说不了人话。这么问,不是对牛弹琴吗?” 王克一怔,想想也是。 既然老虎已经点头承认人是他吃的,不如就此结案。 “孟道长说得是。”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左右——个个面色惊慌,两股战战。万一真下令杀虎,这畜生发起狂来,只怕没人能成事的! 王克清了清嗓子:“孟道长,既然这老虎是你捉的……不若请道长帮个忙,斩了它的首级。” “如何?” 他怕对方不答应,继续道:“你放心,除去这告示上的赏银,本官另外再赐些酬劳,孟道长觉得怎么样?” 孟不疑一笑,道:“大人,这般下结论为时尚早啊!” “其实贫道略懂些兽语,此间来由,这头猛虎已全部告知与我,只是,贫道想请大人,先將这李二郎的生母牛氏请来!” 王克有些惊讶,对方话里话外,怕还有其他隱情。 “那便依孟道长所言,更何况凶手寻到,自然也要通知家属!” “来啊!” “在!” “传牛氏!” 李能率先出列,应了一声,同另一名差役一道,挤出人群。 “孟不疑见过陈道友!” 陈鸣看著拱手行礼的孟不疑,心中已有了计较——对方是衝著自己来的。 他心念流转,自打他出了门溪,並未与任何人有过交集。 莫非是卢泓的事? 大胤可能有什么机构或组织——像那冯垣一般,对方是明面上的,而孟不疑则是专司暗查——知道他的行踪,特地来寻他? 或者是—— 与老道有关。 陈鸣更倾向后者。 “见过孟道友!” 陈鸣回礼,问道:“方才孟道友说,此间还有来龙去脉,不妨先与我说说?” 孟不疑收住笑意,认真道:“陈道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妨再等等?” 陈鸣与其对视一眼,点点头,“那便再等等!” 二人就这般在大堂上站了好一会儿。 李能匆匆而回,模样有些狼狈。 原是那牛氏硬说年老行动不便,非要李能背著她才肯来县衙。 李能无奈,只得挺身而出,將人背了来。 牛氏在路上听李能將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心中虽早有准备。 可进了大堂,一眼瞧见那只斑斕巨虎,还是差点嚇晕过去,扶著柱子才勉强站稳。 她战战兢兢朝著堂上王克质问道:“大人,既然这老虎捉住了,为何不杀了它,让它替我儿偿命!” 王克並未理会,他一直觉得牛氏就是倚老卖老。 “孟道长,人到了,不如將事情说个清楚明白?” 场中眼光尽数落在孟不疑身上。 孟不疑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看向牛氏,面色一沉: “常言道:虎毒尚不食子。可诸位见过——费尽心思要谋害自己儿子的母亲吗?”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你……满口胡言!” 牛氏情绪骤烈,指著孟不疑破口大骂:“你这道士,別以为能捉老虎就敢平白无故污衊人!县令老爷都没发话,你凭什么在这信口雌黄?” 她声音尖利,唾沫横飞,一副被戳中痛处的模样。 “肃静!” 王克面有不耐,用来拍了拍惊堂木。 “牛氏,这是县衙大堂,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若有下次,本官必严惩不怠!” 牛氏一听,立刻收住了声。 只是望著孟不疑的眼神,充满怨恨。 “孟道长,你这是指认牛氏害了李二郎?” 王克皱了皱眉,“可方才这老虎分明已经承认,是它吃了李二郎啊。” 他被对方这番辞搞得有些摸不著头脑。 倒是陈鸣觉得有些意思,目光在牛氏与老虎之间来回逡巡,似有所悟。 第59章 北帝六法 “大人,您为何要帮他?” 夜色沉沉,云端之上,月光映著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神光熠熠。 “你何时见我帮他了?” “大人,君子不欺暗室!” “白日里,明明是你拉著我要变作怀孕的女子,將消息传给那衙役,怎现在就不认了?” 那位被唤作大人的人白了对方一眼,没好气道:“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若非如此,怎能见著这么一场好戏?”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衙门,声音厉了几分:“其余五脉当真是一群无情无义之辈!” “害的上景被灭门,抓了采真兄,还想断上景传承,当真可恶!” “嘻嘻!” “你笑什么?” 对方同样给了他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 云下。 衙內。 “大人若是想知道此间来由,贫道有好几个办法,只是不知大人知道了真相,可会依律,秉公处理?” “自然!” 孟不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放到老虎嘴边。 “吃下去!” 老虎略有迟疑,可不敢开罪对方,舌头一卷,將药丸吞了进去。 “这是化骨丸。野兽吃了,可炼化喉间横骨,口吐人言,与人无异!” 孟不疑解释了一句,隨即道:“你既能说人言,不如將前两日李二郎身亡的前因后果,如实说出来吧。” 那斑斕巨虎吞下药丸,略感不適,起身在大堂中徘徊不定,几次作呕吐状,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不过片刻—— 它转过头,望向孟不疑,口中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道……道长!” 听著这粗獷的嗓音,没想到是只公虎。 那巨虎当即朝著堂上的王克跪下,开口解释道:“启稟大人,是李二郎让我將他吃了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旁的牛氏见猛虎真的说出人话,嚇得腿脚发软。李能见状,忙伸手扶住。 “大人,你可听清楚了!”牛氏声音发颤,却拔得极高,“我儿的的確確是被这老虎给吃了的!你们……你们也听见了!” 一旁围观的百姓连连点头,交头接耳。 “这老虎真说人话了!” “它自己都亲口承认了!” “扑通”一声,牛氏跪倒在地,不住叩首:“求大人要这老虎偿命!” “恶妇,当真是厚顏无耻!” 孟不疑暗骂一句,又默念了一段净口咒,这才沉声道:“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若不是你对李二郎撒谎,说州府的刘府要收书童,让他去试试,他这连夜兼程,赶往州府,可实际上,你却暗中与刘府管家勾结,签了长契,將李二郎卖给了刘家!” 他目光如刀,逼视著牛氏: “我说的可对?” “你……你怎么?”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牛氏立刻收住了嘴。 “大人,这些都是千真万確!” 一旁的老虎跟著说道:“那日夜里,我在山中修炼,听到有人高声呼救,便想过去瞧瞧。 就见著从刘府中逃出的李二郎——因牛氏签了长契,他不愿承认,想要离开,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来有人助他逃离刘府。 回到赵城时,他已奄奄一息,恰好被我撞见。 他將事情来龙去脉皆告知於我,说后悔成人,这副躯壳不要也罢。 让我將他吃了,莫要留给牛氏——否则她定会生出其他恶毒心思来。” “嘶——” 王克將二人所说悉数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为官数载,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恶毒的妇人! “大胆!” 惊堂木再落。 “牛氏,你还有何话说!” 一旁围观的百姓也没料到有此反转,皆是满脸惊诧。 牛氏本就胆战心惊,见被揭穿,本想承认实情,可心中仍存著侥倖,不甘心地哭出声来: “大人啊!老妇何德何能,能认识刘府管事?更何况,二郎可是我十月怀胎的骨肉,我又如何捨得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 “而且那只是一只畜生说的话!大人不信我说的,为何偏偏信一个畜生的?大人,你是人啊!” 牛氏悽厉的哭喊充斥著整个大堂。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百姓们,瞬间倒向了牛氏。 “该不会这些都是那道士弄的什么把戏吧?” “有可能!” “图啥啊?” 场中唯有二人面色如常。 一个是胖道士孟不疑。 另一个,是陈鸣。 陈鸣只是听了个大概,心里却已猜出七七八八——怕只怕,李二郎並非牛氏亲生。 牛氏,或者说那姦夫,定是怕李二郎知晓了身世。 怕对方不愿给牛氏养老送终,便起了毒心,设下这卖子的计策。 至於牛氏得知李二郎死讯后,为何一再吵著要官府捉虎偿命? 怕不是惦记著那张虎皮吧。 这可值不少钱啊! “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还老妇一个清白啊!” “呜呜——” 牛氏一副弱不禁风、摇摇欲坠的模样,哭得悽惨,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孟不疑面色冷峻,丝毫不为所动:“口蜜腹剑,歹毒至极。” 他转向王克,道:“大人,虎毒尚不食子,何况人乎?可如果李二郎根本不是她的儿子,而那刘府的管事,正是她的姦夫——这又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 这下牛氏是真坐不住了! 她颤巍巍起身,指著孟不疑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 孟不疑见牛氏瘫软在地,又恢復了那张笑吟吟的脸,淡淡道:“自然是李二亲口跟我说的。莫不是你以为贫道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说道此处,他还特意瞥了眼陈鸣。 ??? 孟不疑转头看向堂上王克,拱手道:“大人,前日我在山中偶遇这老虎,见它身上怨气缠绕,本想將其斩杀,为民除害。 没承想,化作悵鬼的李二竟现身替老虎求情——他心有不甘,將事情原委尽数告知贫道,求贫道为他做主。” 听完解释,王克点了点头,觉得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正准备拍惊堂木。 可就在这时。 孟不疑忽然看向场中一直没说话的陈鸣,问道:“陈道友,你身为北帝六法脉之一,不知你觉得——如何判,才算公道?” ?? 陈鸣闻言一怔。 我?北帝六法脉? 第60章 长命百岁,病魔缠身 “咳咳——” 陈鸣见眾人目光齐齐朝自己涌来,轻咳两声:“诸位看我作甚?此间有王大人主审,哪里轮得到我这么一个方外之人说话?” 眾人一听,纷纷点头,觉得有理。 谁知孟不疑却不依不饶:“陈道友,何出此言?纵然上景门已退出北帝六法脉,可你身为上景嫡传,算是预备法官。此间事涉及人、鬼、精怪,你自然有资格发言。”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望著陈鸣:“陈道友如此推脱,莫不是怕了?” 王可见状,果断双目微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不是傻子,自然瞧出堂下两位道长之间有些嫌隙。如今案子已然水落石出,判罚之事,先听听他们怎么说也无妨。 陈鸣没接话。 这明显就是对方在钓鱼! 故意拋出他不知道的『北帝六法脉』『预备法官』这些他从未听过的名头,来诱使他上当。 孟不疑见他不语,又笑道:“陈道友,不如你我来打个赌如何?你若贏了,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若输了,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鸣眼睛一亮。 “赌什么?” 孟不疑笑吟吟地指了指大堂左右:“就赌——如何判罚,能让人心服口服。” 陈鸣闻言,心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百姓愚昧,本就隨波逐流。 方才牛氏只是哭了几嗓子,便引得眾人替她喊冤叫屈。 如今真相大白,这群百姓可没听过什么法官,要认也只认堂上坐著的县令王克。就算是这毒妇牛氏,面对朝廷法度,怕也只能乖乖认罪。 只要王克开口。 “此事我接下了。既是孟道友提议,不如你先说说?” 孟不疑正等著这句,果断道:“自然是按律判罚。大胤律:亲属相卖,杖八十,拐卖良人,杖一百,流三千里。既然李二郎並非牛氏亲生,自当从重论处。” 陈鸣转头看了眼王克。 原先的他只懂吟诗作对、诗词歌赋,对这本朝律法未曾了解。 不过瞧王克神色,便知孟不疑说得不错。 “那牛氏的姦夫呢?” 孟不疑朗声道:“同罪。” “那它呢?” 陈鸣不紧不慢地指了指伏在一旁的猛虎。 孟不疑闻言略一迟疑,道:“俗世律法自是管不住它。若检天律,害人者,应形神俱灭。” 此言一出。 那老虎登时坐不住了,想要起身,可却被孟不疑一个眼神压了下去,没有丝毫百兽之王的威严。 他说完,目光落在陈鸣脸上——却不见对方有半点慌张。 据他所知,对方原本只是个失怙失恃的穷书生。 若不是因缘际会,也进不了上景的门。 这些事,他应该不懂才对。 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陈鸣闻言,缓缓踱步,开口道:“可方才孟道长也说了,是李二郎亲口让老虎吃了自己,也是他甘愿化作悵鬼。那老虎——又何罪之有?” “该不会就是因为答应了李二的请求,就招致杀生之祸?” “这——” 孟不疑面容一滯。 一旁王克也来了兴致。 他不懂天律,却好奇得很。 “陈道长说得对,”王克点了点头,“在本官看来,这老虎根本无罪!” 孟不疑看了眼陈鸣,正色道:“圣人有言:天道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若天律有情,岂不是有违天道?这老虎不论如何,吃了李二郎,便是有害人之罪,自然要按罪论处。” 这次轮到王克一时说不出话。 他訕訕一笑,立刻收嘴。 只是看向孟不疑的眼神有些不悦。 岂料陈鸣听罢,却是笑了笑。 他正色道:“孟道友说的有理——做了便是做了,不论如何,都是有罪。只是这罪责,我觉得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眾人,缓缓道:“天道有序,善恶有报。所有人都看得分明——老虎食人,是人所託,牛氏残害至亲,是人性沦丧。既如此,为何还要纠结於『如何定责』?” 他话锋一转,朝孟不疑一拱手:“孟道友,我有个办法。” “道友既有能炼化横骨的丹药,想必也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方。” “不如……赠牛氏一颗。” “陈道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王克一脸错愕。 孟不疑也未解其意,眉头微皱。 陈鸣微微一笑,道:“在我家乡,若要诅咒一个人,便会这样说——『祝你长命百岁,病魔缠身』。” “我正是此意:將那杖责流放之刑,改为病魔加身。让这病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牛氏自己所犯之罪,以此明正典刑,以病代罚,以痛为枷。”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让她活著,日日承受身与心的双重煎熬——这比一死了之,更能警示世人。” “至於这老虎,就罚它看守牛氏,直到寿终!” “大人以为如何?” “嘶——” 王克听罢,倒吸一口凉气,望向陈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惧意。 不仅是他,就连与陈鸣有些交情的李能,甚至堂外围观的百姓,听了这判罚,都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陈鸣盯上。 太狠了。 陈鸣浑然不觉,朝王克拱手道:“若是大人觉得不满意,其实我还有其他办法,大——” “行了!” 王克连忙打断,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本官觉得,陈道长说的有些道理。律法本是教人向善,只是此举……確实太过残忍。” 他顿了顿,斟酌著道:“圣人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用刑过重,反失教化本意! 不如这般——牛氏之罪责,便按大胤律,以拐卖良人重罚,其姦夫,本官自会稟明州府,请他们从重处置。 另命赵城乡老將此案记录於县誌之中,且遍贴告示,以做儆醒。” 他看向陈鸣与孟不疑,语气沉稳下来:“至於这老虎,便按陈道长所言,孟道长,以为如何?” “大人英明!” 陈鸣拱手附和一声。 一旁的孟不疑皱了皱眉,朝著陈鸣道:“陈道友其实不必逞这口舌之利,六法脉,不是每个都像贫道这般好说话!” 说罢,甩袖离去。 “誒——” 王克见此,却是无奈摇头。 “大人英明,多谢大人!” 嚇傻的不止一眾百姓,就连当事人牛氏,听了陈鸣那番话,也嚇得魂不附体。 此刻听得王克下判,也顾不上细想那一百杖自己受不受得住,只伏在地上拼命叩首,生怕这位县太爷改了主意,真应了陈鸣那“长命百岁、病魔缠身”的法子。 这道士,可比她黑心多了! “哐啷——” 王克將令箭丟在堂下。 “来啊,將这毒妇拉到门口,执行杖罚!” “大人,我来!” 李能再一次挺身而出,先前去请牛氏,可是费了他老鼻子劲,没想到自己还背了这么一个蛇蝎毒妇,如何教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第61章 开启结璘扣 “啪啪啪——” 云端之上,那位身著絳红常服的人忍不住拍掌叫好。 “好一个天道有序,善恶有报。好一个长命百岁、病魔缠身。采真兄当真收了个好弟子!” “大人,慎言!” 旁边那人连忙扯了扯自家大人的宽大袖袍,“若是让府君听见了,指定又嫌您不够忙!” “你这人,何故扫兴,走走走,今日尽兴,去找涂院长喝一杯!” 那人满不在意,挥了挥袖袍。 “上景门,终於后继有人了!” 风起云涌,二人身形顿时凭空消失。 …… 牛氏被活活打死了。 眾多百姓就这般围在一旁,亲眼看著。 哀嚎震天,一群人看著於心不忍。 纷纷转过头去。 他们可没胆量干预行刑。 李能作为施刑者,见此情形,不仅没有手下留情,反而愈发狠厉。 牛氏撑到第二十杖时便断了气,身上被打的血肉模糊。 王克知道后,也不过责问了几句,转头便提拔他当了赵城班头。 陈鸣正打算回客栈,匆匆离去的孟不疑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他脸上带著些许严肃,道:“陈道友,我来赴约。” “你有什么条件?” 陈鸣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继续往前走。 看热闹的百姓虽多,可更多的人还在为生计奔波,守著各自的货摊。陈鸣见一处卖花灯的摊子,便停下来,挑了一只兔子花灯,模样倒是可爱。 待二人回到客栈,陈鸣慢悠悠地將兔子花灯掛在一旁,这才缓缓开口:“若是你贏了,你想提什么条件?” 孟不疑此刻倒不急了。 他负手踱步,看得出陈鸣並非什么侥倖之人。 “自然是要你离开上景门。” 离开? 陈鸣眼神微动。 对方抓走了老道,还想赶他离开上景门。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恩怨啊? 他很想知道,也想知道老道去了何处,何时能归。 但他清楚,即便问了,对方也未必会说。 或许,孟不疑等的就是这一刻。 告诉他的,也不过是些明面上的东西。 陈鸣略作思忖,打定主意,便將胸口的结璘扣取下,放在桌上。 “劳烦孟道友告知——这玉扣,有何用?” 问老道去向,问上景门过往,都还不如想想现下该如何,当务之急,是想赶紧赶回山门,將事情告知门中其他长辈最要紧,至於离开上景门? 想都別想! 孟不疑一怔,望了眼案上的玄玉扣,忽然又恢復了笑意。 “陈道友不仅特別,还这般才思敏捷。” 他负手而立,缓缓道:“这件宝物涉及上景门一桩隱秘,但同为北帝六法脉,却算不得什么秘密。” “这枚玉扣,是上景门祖师崔无斁成仙之后,误入太阴星君道场。星君未曾怪罪,还允崔祖师在此修炼。崔祖师与星君麾下一位仙娥日久生情,便采太阴之精,阴阳相激,淬炼而成此扣,寓意日月合璧、永结同心。” “可正值酆都六洞大魔作乱,为祸世间。崔祖师跟隨帝君参战,最终身死道消,形神俱灭。” 孟不疑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那位仙娥便將玉扣还给了上景门。门中郑山古祖师,將此玉扣取名为『结璘』——结璘者,太阴之名也。” 陈鸣听得仔细,心中暗惊。 孟不疑不是上景门人,却对上景门之事了如指掌——北帝六法脉,当真是同气连枝、无秘可藏。 “此玉扣不仅能接引月华、滋养神魂,还是一件须弥芥子,能纳万物藏於方寸。更曾是上景门护山大阵的钥匙——有此玉扣,便象徵著上景门人的身份,乃至上景之主。” “那——” 陈鸣听罢,忙不迭开口,心中已隱约明白——这玉扣里,怕是有他想要的东西。 孟不疑抬手打断他,果断道:“陈道友有此一问,想来是采真师伯未曾將此事尽数告知,那定然也不知解开玉扣的咒诀手印。陈道友想问的,该不会是这个?” 见陈鸣欲言又止,孟不疑略有得意,似是很高兴。 “若陈道友真想知道,那便再赌一把——如何?” 陈鸣果断摇头。 先前他是不知道对方目的,此刻攻守易形,便不能再顺著对方走。这人千方百计要他离开上景门,自己又怎会隨了对方的心意。 这玉扣不知道便不知道,回到山门要紧。 “额——” 孟不疑一愣,笑意僵在脸上。 “难道陈道友不想看看,采真师伯为你留下了什么?” 陈鸣淡淡摇头,认真道:“我看了你这般绞尽脑汁想让我离开上景门,心里倒是挺高兴的,这玉扣的用法,也不怎么著急知道了!” “你——” 孟不疑面容一滯,隨即又哈哈大笑起来:“陈道友当真是妙人。既然不敢赌,那便罢了。” “这玉扣来歷用处,我已尽数告知。” 他打了个稽首:“贫道告辞。” 行至门口,孟不疑忽然回头,笑道:“陈道友,希望你我再见之时,不逞这口舌之利。 修道之人,看的终究是境界、手段,不是牙尖嘴利。 说破了天,你也不过是个才筑基的一境修士,难登大雅之堂!” 说罢,摇著脑袋,离开了客栈。 孟不疑说得对。 若他是三境、四境,甚至五境,又何须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需如老道那般,洞视观天,这世上能瞒他的事,又能有多少? 想到此处,陈鸣忽然一怔——倘若老道当真算无遗策,那开启结璘扣的法子,怕是早已传给了他,只是他自己不曾察觉罢了。 莫非—— 他拿起玉扣,细细端详。 入手温软,触感莹滑。从连翘手中接过这枚玉扣时,老道传授的法咒……莫非那就是开启玉扣之界的钥匙? 陈鸣心中疑惑,抬眼望向窗外。 今夜月亮竟如白玉盘般圆满,清辉漫洒,周遭星辰黯然失色。 正是好机会! 陈鸣盘腿坐在月光落处,双目微闔,手中攥著结璘扣,存思太阴。 那玉扣渐渐泛起莹莹光华,如姣姣月华凝聚掌心,清冷如水,缓缓流转。 下一刻。 他嘴唇微动,声细如蚊,念道: “结璘玉扣,神虎之精。吾奉太上,敕召符使……” 话音一落。 陈鸣手中玉扣竟大放光芒,將他整个人裹入其中,隨即凭空消失。 “咔嚓——” 玉扣掉在地上,散发著道道玄光。 …… 离开的孟不疑忽然脚步一顿,似是有所感应,看著身后突然大放月华的赵城县,不由一怔,自问道:“莫非这小子,是故意耍我的?” 第62章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这是结璘界? 陈鸣眯著眼,看了看天,天空一贫如洗。 不见日月星辰,也无云霞飞鸟,只剩一片空茫的青白。 群山层叠如襞,青苍一色。 此刻他正站在一处山脚下,杂树竦立,泉石崇邃。 山的那边有一座山门,藏在山林之中。脚下石阶层叠蜿蜒,没入山林深处,似有无尽幽深正在那里悄然蛰伏。 飞起来试试? 陈鸣动了一个念头。 没有任何变化。 想来也是,別看孟不疑说持此扣者便视为上景门人,甚至是上景之主,可老道还没死呢,门中还有长辈,哪里轮得到他? 不是此界之主,自不是想干嘛就干嘛,先前在画壁之中隨心所欲,无所不能,那是温介这个管理员暂时给予的权限而已。 陈鸣有些无奈,他抬头看向那座山门,不让他飞,那他只能靠著双腿走上去了。 这瞧著可比泰山难爬多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干就干。 陈鸣不知从何处弄来个树杈当手杖,就这般拾阶而上。 杂树夹道,枝叶交错,漏下些零零碎碎的天光。 微风吹拂著树叶,带著草木微微的涩气,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汩汩水声,大概是路过的某道泉眼,正不紧不慢地淌著。 此刻的陈鸣还觉得有些愜意。 前世他不怎么爱爬山,总喜欢宅在家里。 今日这般身体力行,反而觉得有趣。 就是一个人走,有些孤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腿脚开始发沉。 “呼呼——” 陈鸣拄著杖,望著眼前没入山林的石阶,不由得呼吸有些重了。 入了山林,原本还能看得见的山门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除了树,便是石,还有这入耳的风声,水声。 就这样又走了半个时辰。 树还是那些树,石还是那些石,一成不变。 一阵枯燥感瞬间袭来,闷得人心里发慌。 就在此时。 一道天光斜斜地穿过枝叶,正好落在抬头向前看的陈鸣脸上。 他心中一喜,还以为已经走出了山林。 陈鸣快步而上,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下一刻,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有座四檐凉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陈鸣抬头望去。 那山门还在上头,比方才近了些,却仍隔著一层一层的石阶,蜿蜒隱入山林深处。 门额上的字依旧是糊成一团,看不清。 凉亭只是歇脚的凉亭。 没有石桌,没有两个对弈的老神仙,也没有什么玄机暗藏的棋局。 “呵呵——” 陈鸣突然笑出声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凉亭建的位置虽不高,可也算风景独好,山峦起伏,如浪如涛。 山风徐徐,將他心中的燥热一丝一丝地抽走。 一时之间,山色空濛,风清日暖,竟让他生出在这里止步的想法。 就在这时。 “阿嚏!” 陈鸣打了个喷嚏,他突然想了起来。 祖师在大圣拜入斜月三星洞七年时,曾问大圣要学些什么? 大圣说但凭教诲。 可祖师说了术、流、静、动四条大道,大圣都只问了一句:可得长生否? 此刻陈鸣回过头来,望著如水中之月的山门——那门立在尽头,明明就在那里,却像隔著一层什么,看不真切,摸不著边。 大圣从离开花果山就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 那自己要的,又是什么呢? 陈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杖,又看了看有些狼狈的自己。 衣袍湿漉漉的,掛满了树叶上的露水,鞋面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袍角不知何时被荆棘鉤破了一道口子,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群山迴响,撞上东边的峰壁,又弹到西边的石崖,一重一重地盪开去。 山风还在吹,凉亭还在原地,而陈鸣已经离开了这里。 想通这一切的陈鸣,脚下欢快了许多。 他不去管那扇遥遥的山门,也不去数石阶的级数,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陈鸣与大圣不同,他没得选。 但也同大圣一样,因为他脚下就有一条通天路。 石阶蜿蜒,没入山林,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还有多远。 他不能飞,不能跑,也不能回头。 走下去未必有结果,可停下来就一定什么都没有。 不管山门后面是洞天福地,还是另一道更长更陡的石阶。 他只能往前走。 因为,落子无悔。 陈鸣攥了攥手里的木杖,脚步又稳了几分。 风吹过来,松涛声从远处涌起,似在为他的选择欢呼,庆祝,起起伏伏,像潮水一样周而復始。 一年四季在他身边变化,而他浑然不觉。 春天的时候,野桃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铺在青苔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 他没看。 夏天的日头毒辣辣地晒著,纵然有树荫遮蔽,可还是累的他大汗淋漓。 他没在意。 秋风起了,满山的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五顏六色,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没听见。 冬天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夜之间,石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木杖点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坑。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又散开。 他还是那样走著。 篤,篤,篤。 山门依旧在头顶的某个地方,不远不近。 门额上的字依旧看不清楚。 可他已经不著急了。 不知过了多时。 陈鸣的思绪终於回来了。 他抬眼一看,方才还远在天边的山门,已近在咫尺。 门额上的字不再是先前那团模糊的云气,上面刻著的不是上景,也不是南天门,而是四个难以捉摸的云篆! “古阳洞天?!” 陈鸣愣在原地,差点没崩住。 怎么会是古阳呢? 他站在山门下,仰著头,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鸣哪里能看明白? 此界乃上景的中兴之祖——郑山古,坐睹万象,洞视观天,以结璘扣为载,开闢而成。 他不过一肉眼凡胎,初来乍到,能认出这四字已是不易,又如何能解其中之意? 山风吹拂。 陈鸣忽的转头。 群山伏在脚下,层峦叠嶂,若奔若聚。 云海在下,沉沉浮浮,时裂时合。 来路已没於苍翠之中。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这古阳洞天的最高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衣袖,猎猎作响。 跨过山门,不远处又是一道石阶。 整座道观凿山为台,叠殿而建,三重台地层层拔高,青瓦飞檐,层叠连绵,如群鸿棲山,振翼凌天。 山巔高抬之上,连著一座宫殿。 殿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檐角微翘,如鸟斯革,青瓦覆顶,密密匝匝,被岁月洗得发暗,却在日光下泛著一层幽幽的冷光。 殿门紧闭。 只觉有一股沉沉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敛声屏息。 殿前悬著一块匾额,木质斑驳,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上面三个鎏金大字,如老松盘根,如铁画银鉤—— 祖师殿。 第63章 古阳洞天 “吱呀——” 陈鸣屏住呼吸,缓缓推开殿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怎么有点热? 下一刻,他便怔在当场。 殿中烛火通明,三面皆是层层叠叠的神位,依阶而上,如梯田般细细排开。每一尊神位前都点著一盏小小的烛火,火苗明灭不定,將整座大殿照得昏黄而幽深。 正中央最上面的神位最高最大,赫然写著:万星教主无极元皇中天紫微北极大帝。 再下一层,便是三尊神位,並排而立。 再下一层,只立了七八尊,隔著一大段空白。 再下一层,便有十几尊,密密地挤在一起。 整座大殿,被神位填满,从地面一直垒到殿顶。 微微摇晃的烛火映在那些斑驳的木牌上,光影浮动,忽明忽暗。 像是那些神位后有人在呼吸,在低语,在注视著陈鸣。 “权同休,开派祖师。第一次大魔动乱,从帝君镇守,领豁落七元法脉独当一面。与赤虚天大魔王相持七年,终没於阵!” “崔无斁,初代祖师,第一次大魔动乱,从帝君镇守,与泰玄都天大魔王相持三年,力竭而歿!” “……” “刘式之,第十代祖师,於人间斩青天魔王麾下大魔赤瞳,偕亡!” “形神俱灭!身死道消!” 陈鸣忽然感觉脚下有一股凉意,顺著脚底板一路往上窜,躥到胸口,又躥到喉咙口,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些神位静静地看著他。 烛火微晃,木牌上的金字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全都死了?! 怎么会这样?! 陈鸣下意识去攥手里的木杖,却攥了个空。 他想后退,可双腿却像生了根,肩上仿佛压了什么东西,动不了分毫。 方才刚稳住的道心,在这一刻,差点被眼前这一幕击溃。 陈鸣缓缓鬆了口气,平抚心中激盪。 扫了一眼大殿。 殿中陈设极简,三面神位层层叠叠,唯独中央只放著一张神案。 案上没有香炉,没有烛台,没有五果供品,乾乾净净,只居中摆著一本黑绢小册,薄薄的,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陈鸣上前几步,於神案前三尺处站定,抬头望了望最高处那尊神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 “咚咚咚!” 三个头磕下去,额头撞在冰凉的砖面上,声音不大,却闷闷地迴荡在殿中。 陈鸣口中喃喃,声音压得很低: “诸位上景祖师,弟子陈鸣,恩师郭采真,误入此间,扰了各位祖师清修,万勿怪罪!”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门中第多少代弟子,老道也没同他说。 但是看著这些神位,起码十几代是有了。 话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烛火依旧,无事发生。 只是方才那股堵在喉咙里的感觉淡了几分。 陈鸣伸手便去拿那黑绢小册。 指尖触到小册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触感顺著手臂直窜上来——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沉,像是手里托著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整座山。 他咬了咬牙,看了眼册名。 《豁落七元经》。 册名赫然入目,字形古怪,犹如蝌蚪游弋,弯弯曲曲,摄人心魄。 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神位、殿壁尽数扭曲,像被人拧了一把,所有的光影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上下左右。 脚下似有万丈深渊,又似有巨浪翻涌,整个人如坠云雾,飘忽无依,身形踉蹌,几乎要摔倒。 就在此时—— 陈鸣腰间悬著的火铃忽然发出阵阵青光,一股暖意自心头涌起,如春水初融,如朝阳初升,渗入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方才的眩晕、恍惚、失重,尽数消散,无影无踪。 陈鸣稳稳站定,深吸一口气,一手摩挲了腰间火铃,暗暗夸讚一番,转头再看手中那本《豁落七元经》。 他定了定神,缓缓翻开书页。 道道玄光自其中射出! 很快,玄光消失不见,殿中重归平静。 陈鸣面色一凝,下意识念诵出声: “三界之上,北帝……” 声音一开始细不可闻,犹如蚊蝇,只在唇齿间徘徊,可渐渐地,字字清晰,响彻大殿,再如洪钟大吕,与群山天际一同迴响。 云海翻涌,松涛怒吼! 整座古阳洞天开始摇晃。 陈鸣身形一晃,险些站不住,急忙將书册合上。 摇晃戛然而止。 见此情形,陈鸣那里还不知道,这便是上景门的另外一条通天之路,北帝六法脉之一的豁落七元法脉。 方才只是诵读了几字,便引得洞天翻覆。 便是在提醒他,不要著急。 陈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不甘,缓缓將经书放回神案。 三叩首。 “咚咚咚。” 陈鸣起身,缓缓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一阵山风拂过,让陈鸣觉得陡然轻鬆不少。 那《豁落七元经》带来的震撼、那满殿神位的压迫,都像是被山风吹散了,乾乾净净,不留痕跡。 他看了眼左右宫殿,朱门紧闭,上有铜锁,显然是不允出入。 唯独靠近山门的一处小宫殿,殿门半掩,好像在招呼陈鸣。 陈鸣见此,立刻下了石台。 “万藏。” 他看了眼头顶匾额,径直推门而入。 “咳咳——” 陈鸣挥手,驱散眼前扬起的灰尘。 殿內光线昏暗,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浮动,被门外的天光照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大箱子,木质的、铁皮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堆得满满当当。 陈鸣仔细查看一番,確认无误,是他的东西。 他翻了翻,寻见两本目录。 其中一本写著“库房出入”,分门別类,条目清晰:矿石、奇物、异物、古器,俱在其中。 另一本目录则简朴得多,上面粗略记著——黄金约三百两,珍惜草药若干,矿石若干,还有先前连翘请他喝的天泽水,也在其中。 除此之外,还有温介赠他的三件宝物也都在其中。 陈鸣在殿中逛了一圈,发现大殿左边还有专门製作药丸的净室。 静室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墙摆著各式各样的工具,大大小小,一应俱全。 室中央有一座丹台,上面摆著那一尊葫芦模样的玄铁错金三足水火既济炉。 “来的正好!” 陈鸣忍不住夸讚道,有了这炉子,这后续的除虫进度,也能加快不少。 他看了好几眼,忍住没去摆弄,转身出了净室。 万藏殿后面,有一条小径,碎石铺就,蜿蜒没入一片竹林。 他沿著小径走了约莫百步,竹影渐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药田静静地臥在山坳之间,约莫十亩见方,被低矮的石垄隔成大小不一的区块。 第64章 永安县 三日后。 陈鸣已至泰山脚下。 永安县。 白日他沿著官道赶路,夜里入古阳洞天休憩。 再入洞天时,他直接出现在山门口,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这三日里,他一边忙著炼製二气砂,一边练习巽风法,顺带开垦一下药圃。 十几亩的药圃,杂草横生,要想开垦出来,可要废上老鼻子功夫。 他原以为炼製这二气砂,应是手拿把掐,毕竟他也是有名师指导过,可实际操作起来,却是费了不少功夫。 別看这既炼炉与普通丹炉长得差不多,可实际上,此炉暗合“坎上离下”之象,水火相济,须得同时操控水火的法门,方能成事。 幸而这巽风法厉害,可在炼製时,又发现这既济炉中,竟是別有洞天。 这炉子看似一体,实则分为上下两重。 上部小炉如悬胎,盛满清水,下部大炉则是受火之主,安放那半成品的二气砂。 更要命的是,不仅大炉底部要火——那大小葫芦之间的空隙,竟也须得用火! 下部之火,乃是武火,用以加热二气砂,逼其药气蒸腾上升,中间空隙之火,却是文火,用以维持那小炉中清水的温度——太冷,则药气骤凝,不成晶体,太热,则水沸鼎沸,坏了封闭。 一武一文,两处火候,须得同时操控。 稍有不慎,便是材毁鼎倾,前功尽弃。 这与陈鸣第一次炼製药丸,难度却是天差地別。 幸好材料管够,陈鸣控火手段也是逐渐提升,失败了约四五次,终於炼出了一小盏盛著如银针般的二气砂。 “今晚就除了这第二虫!” 陈鸣口中喃喃。 “客官,您的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一声呼唤,將陈鸣拉回现实。 “多谢!” 陈鸣从袖中取出几枚铜子,放在桌上,问道:“伙计,跟你打听个事儿。” 虽得了聚宝盆,往后不差金银,但该省省该花花花。 “哎呦!” 那伙计一瞧,虽嫌少,可还是忙不迭將铜钱捞进腰带,眉开眼笑,“道长您想打听什么?我可是这土生土长的永安人,南来北往的客商、三教九流的人物,这山上山下的寺庙道观、庵堂洞府,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陈鸣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有点苦。 他放下茶盏,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高山:“你可知这泰山上,有多少道观寺庙?” “这——” 伙计一听,顿时有些为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指在腰带上来回搓了两下,乾笑两声:“道长,您这可问著难处了。 这泰山方圆千里,山势陡峭,高不可攀,歷朝歷代,道观寺庙建了塌、塌了建,究竟有多少……嘿嘿,小的可不知道!” 陈鸣瞥了眼对方,又从袖里拿出几枚铜子,放在桌上。 伙计登时眼睛一亮,可没有立刻伸手,而是缓缓开口道:“若道长觉得近日时运不济,或者可以去岱庙瞧瞧,里面供奉著东岳大帝。 若是道长要问子嗣,便可以去泰山娘娘庙拜拜,这天下那么多岱庙,泰山娘娘庙,就属我们永安的最为灵验!” “对了,”那伙计將铜子揣进怀里,“这几日,有人瞧见山上冒出神光,大家都说是有宝贝现世!” “宝贝?” 陈鸣觉得这不是个什么好消息。 一般宝物现世,总是带著一场腥风血雨。 他並不想掺和。 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你可曾听说过上景门?” 那伙计挠了挠脑袋,仔细想了想,好半晌,才试探著回道:“上景门?是寺庙还是道观?小的未曾听说过啊!” 陈鸣眉头紧锁。 与老道分別的时候也没有跟他说清楚,上景门山门在何处。 泰山这般大,这得找到明年去?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城中最大的酒楼在哪?” “这小的知道!”伙计眼睛一亮,忙道:“进了城门,沿著长街一直走,遇见岔口往右拐,抬头看见那三层高楼,掛著红灯笼的,说一不二楼便是! 那地方可气派了,菜好,酒好,消息也灵通,客官您要是想打听什么事儿,往那儿一坐,保管什么都知道。” “知道神仙的事?” 伙计面容一滯,心中暗骂了几句,嘴上却道:“道长您就別打趣小的了!” “说一不二楼?” 陈鸣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將剩下的苦茶一饮而尽,转身便朝城门方向走去。 那伙计望著陈鸣离去背影,掂量了手中铜子,啐了声小气,便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一路走来。 陈鸣发现永安县却是比之赵县、门溪县更加繁华。 许是这地方有一个支柱——泰山石。 眾所周知,这泰山石具有灵性,雕刻成石敢当灵验无比,能看家护院、镇宅辟邪,世人趋之若鶩。上至大胤皇亲国戚,下至普通百姓,都想著弄一块立在门前,雕成石狮,以求家宅安寧、百邪不侵。 而这长街上,除了正常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沿街两旁最多的便是石铺。 大大小小,一家挨著一家。 有刚从山上运下来带著泥的石头,有打磨光滑的石板、石砖,甚至有已经雕好了石敢当,只是未曾篆刻铭文,都摆在店铺门口。 马车是一辆接著一辆,载著满车的石料,轧得青石板路吱呀作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陈鸣停下脚步。 “说一不二楼!” 他抬头看了眼匾额,字跡倒是端正,没看出半点出奇之处。楼高五层,飞檐斗拱,在这永安县里算得上一等一的排场。 楼前偶有小轿停驻,出来的无一不是身著锦袍的少爷公子。 陈鸣低头打量了眼自己装束——头戴青狐木簪,腰配鎏金火铃,身著玄色大襟宽袖袍,倒也算得上齐整。 至於这身玄色大襟宽袖袍,还是从万藏殿的箱笼中翻出来的。那样的袍子不止一件,可多是玄色和絳红,沉沉暗暗的顏色,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暮色。 他挑来挑去,选了件形制最简单的,好歹不显得太过招摇。 伙计一见陈鸣装束,先是一怔,转头看向大堂,而后略有无奈地上前引路,“这位道长,里边请!” “不知道长是坐大堂,还是要个雅间?” 陈鸣往大堂里扫了一眼,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似乎没注意伙计神色。 他隨口道:“大堂,靠窗。” “好嘞!” 第65章 除虫之二 “这位道长,请!” 陈鸣看了眼案几上多出的一壶酒和两只酒杯,问道:“我可没要这个。” 出了门溪之后,他是滴酒未沾。 伙计勉强笑著解释: “我家掌柜素来仰慕僧道,见道长英姿勃勃、气度不凡,特赠佳酿,以结善缘。”这几日不知从何处传出消息,说是山中出了宝贝,来了不少僧道。 这楼里的珍藏佳酿,都快被掌柜送完了。 “善缘?” 陈鸣念了一句,也没再推辞。 隨即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方才听城门口茶铺的伙计说,你这里消息灵通。我想打听个事儿。” 伙计艰难地將目光从银子上挪开,挺了挺腰板,自吹道:“那是自然!我们这说一不二楼,可是永安唯一一间大酒楼,吃喝玩乐、衣食住行,样样都全。 这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行商坐贾,都在我们店歇脚。就连县令老爷昨日翻谁的牌子、几时歇下的房事,都一清二楚!” 陈鸣没理会对方的荤话,不紧不慢地问:“你可曾听说过泰山上有个叫上景门的道观?” “上景?” 伙计皱了皱眉,低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永安附近大大小小的庙宇少说也有上百座,可『上景』这个名號,我倒是头回听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道长您或许不知,这泰山里头可是住著神仙的。 泰山上只有两座庙——头一座是天下第一庙,岱庙,供奉东岳大帝,第二座是泰山娘娘庙,供奉泰山娘娘。寻常庙宇只敢建在山脚。 就连我们这儿供奉的石神庙,据说当年请了一位极厉害的法师来看过,到头来也只能建得比寻常庙宇稍高一些而已。 大家都传,除非是神仙,才敢在山中建造庙宇——可那样的所在,只怕与我等也是无缘无分,又如何知晓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鸣听得心中咯噔一声——麻烦了。 千辛万苦到了泰山脚下,连山门都寻不著,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他定了定心神,开口吩咐道:“给我准备一间房。 另外,预定一桌你们这儿最有名的席面,再加三只鸡——烤的、滷的、蒸的,都要。九日后要用!”再过九便是晦朔之日,既然活人打听不到,那只能去找鬼魅精怪打听一番了。 “有,有!道长这边请!” 伙计满脸堆笑,连忙侧身引路。 一边走著,陈鸣突然开口问道:“附近可有百年樟树?” 他补充了一句,“需年岁在三百年以上的!” “老樟树?” “泰山上倒是挺多,可小的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啊!” 伙计双手一摊,面露难色。 而且这泰山上怪事多著呢,要是稀里糊涂进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陈鸣见状,又取出一块碎银丟给对方,“劳烦小哥帮我问问,哪里有这般年岁的老樟树!” “好嘞!” 伙计喜笑顏开,今日接待的道长著实大方。 就在这时。 一股淡淡的幽香钻入陈鸣鼻中。 好香啊! 楼中上下顿时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陈鸣循著声看去,就见楼上忽然下来一位云鬢鸦髻,雪靨星眸,身著鹅黄襦裙的女子,步履轻盈,环佩叮噹。 嫣然一笑,恍若天人。 转瞬顾盼间,隱有英气,不似凡女。 “崔掌柜,今日春和日丽,不如一同去出游踏青如何?” “掌柜的,小生新得一匹好马,正想请您赏脸——” 话音未落,已被人挤到一旁。 那女子微微一笑,並不理会,只朝著柜檯走去。 好漂亮的女子! 陈鸣心中不由赞了一声。 难怪那些公子哥儿一个劲儿往这跑。 这副容貌,算不得倾国倾城,可也是万里挑一了。 “道长,这是我家崔掌柜!” 伙计忙將碎银塞入怀中,低声解释。 “嗯。” 陈鸣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进了房间,他四下打量一番,觉得没什么不妥,便將伙计打发走,閂上门,身形一闪,便进了古阳洞天。 这九虫之第三虫,唤作白虫,长一寸,第四虫名曰肉虫,状如烂李。此二虫与第二虫回虫一样,需服二气砂方能灭除。 也就是说,他起码要连服九日二气砂。 陈鸣粗略盘算了一下——边服便炼製,库藏中的流珠与惊神石尚且够用,只消后续炼製不出大岔子便好。 至於第五虫,肺虫,形如蚕蚁,专食人精气,令人咳而成?,能闭人五音,使人日日思睡。 需服海鱼丹,连吞三日,方能彻底除尽。 而海鱼丹的核心材料,便是川朴—— 同样也是一味宝药。 说白了,就是樟树皮。 还须三百年生的老樟树上的根皮。 他曾记得书中有载:每除一虫,身体便有一变。 除去三虫,经脉始通,气血自运,未感有盗贼拦路行窃。 到第六虫时,浊垢渐消,意念所至,真炁隨之,已可初窥內景。 除尽九虫,便为半纯阳之体! 眉鬚旋生,疮痍乾落,鬢髮光腻,朽齿重生! 此时身中无滯,真炁自生,已具孕育身神之基。 至於九虫尽除、三尸亦灭,方为纯阳之体。 书中有载:旬日之间,只见云生谷口,白鹤盘旋,香风满溪! 六识洞开,身如琉璃,可孕身神,如此,方算真正踏入修道之门。 此前种种,不过是在门外徘徊罢了。 书中记载,周身百节皆有神,有数百之眾。然上景门只择其中二十四位,称“二十四真”,只消合这二十四真,便能飞升成仙,登临天墉! 每一位身神,皆蕴非凡之能。 陈鸣虽不知老道实力几何,却大致能从他显露的本事中,辨出合了多少位真。 老道一口气便將十几口箱子收入腹中——此必是合了下景八神中的胃神,同来育。 合此神者,可辟穀,可化芥子,纳须弥於方寸。 他与老道同行者一路之上,见老道身轻如燕,缩地成寸——那定然是合了胸膈神,广瑛宅。 此神一出,身轻如燕,能缩地成寸。 陈鸣收回心神,看了眼盏中晶莹剔透的二气砂,寻了间静室,盘膝而坐。 黑暗中,他就著米浆,服下二气砂。 初时只觉一团温润之气升起,不燥不寒,缓缓流转。那气所到之处,隱藏在躯壳內的回虫避之不及,如汤沃雪,顷刻消融。 他双目微闔,放缓呼吸。 不知不觉,古阳洞天里的月亮缓缓升起,月光从窗欞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第66章 双兔傍地走 夜。 再入旧梦。 这次不再是先前那入眼即白,上下皆白的处所,而是——红。 同血一样的顏色。 陈鸣整个人都映作『血人』。 “砰、砰、砰” 声音从天地至深处传来,不急不徐。 每一声响起,整片天地便为之一亮。 红光从那至深处迸发,顺著无数条蜿蜒的河流向四面八方奔涌。 江河奔涌,溪涧潺潺,如蛛网、如髮丝,密布於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天不知其高,地不知其远。 四野茫茫,唯有陈鸣一人悬於虚空之中,衣袂不动,身形不坠。 此刻的陈鸣,不再是上回梦中那骑著火龙、上天入地的神仙。 他更像一个修炼多年的剑客——沉静,內敛,周身却藏著凛然杀机。 成百上千柄剑悬浮在他身周。 那些剑非金非铁,时而赤红,时而幽蓝。 水火之剑。 它们绕著陈鸣缓缓旋转,如眾星拱月,又如百鸟朝凤。 陈鸣一念动,千百柄剑齐齐转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抬起头。 远处。 在那江河般的血脉之中,有两道巨大的阴影正在游动,它们贪婪地吮吸著这温热的赤流,每吸一口,这方天地便暗淡一分。 那是—— “轰隆隆——” 天地震动。 两道巨影从血河中探出头来。 不,不是探出头,是那东西太过庞大,仅仅抬起头颅,便已搅动风云。 是两条白色巨蟒。 粗如山岳,长不知几许。 它们的身躯蜿蜒於天地之间,一眼望不到尾。 陈鸣瞳孔微缩。 他深吸一口气。 千百柄水火之剑,嗡鸣不止。 时刻准备著。 那两条白色巨蟒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它们的竖瞳缓缓转过来,冰冷的、贪婪的、不带一丝情感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天地之间,杀机骤起。 …… “掌柜的,我给陈道长送晚饭,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回应!” 伙计匆忙下楼,连忙找到了崔玉。 崔玉倚在柜檯后,一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领口敞开,露出一团白皙。 腰间束著一根红色的丝絛,將那腰身束得盈盈一握。乌髮挽成一个小小的髻,斜插一根素银簪子,耳畔垂著两粒米珠,隨著她拨算盘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连头都不抬,只懒懒地拨著算盘,道:“人家是玄门道士,打坐,调息,都是要紧事,哪里会允许你打扰?”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比寻常女子低沉了几分。 “掌柜说道有道理!” 伙计点点头,连声附和。 “对了,” 崔玉忽的抬头,开口询问,“陈道长有没有打听宝物下落?” 伙计连忙摇头,“陈道长好像不知道有宝贝的事,此行好像是来寻人的。他先是问我,可曾听过一座上景门的道观,我说没有。” “接著又问我,这附近哪里有三百年的老樟树,要我帮忙找找!” 说道此处,他却有些心虚。 无他,这帮忙找树的事情,都算是赚外快。 “上景门?” 崔玉口中喃喃,黛眉微蹙。 她是土生土长的岳府神兵之后,这永安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有途径消息。 不过他也未曾听说过这座道观的名头。 许是不知名的小观罢。 至於三百年的老樟树,山里面多的是! 就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这手段。 “行了,” 崔玉哪里不明白自个儿手下心思,对方尚有父母要供养,她也不多加追问,只道:“既如此,你便好好伺候著这位陈道长!” “天色不早了,打烊吧!”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招呼其他人一起收拾。 崔玉吩咐完,便往楼上去。 进了房间,她便小心翼翼將门閂架上,脱去身上薄纱,往那架紫檀屏风而去。 一道妖嬈多姿的人影陡然出现在屏风上。 那人影抬手,缓缓解开襟前细带。外罩的襦裙应声委地,落在脚边,轻软无声。 继而褪去中衣、內衬。丝絛轻扯,罗衫便顺著削肩滑落。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身姿起伏,曼妙天成,摇人心旌。 若教白日里那些个公子少爷瞧见这般景致,怕是要神魂顛倒。 可惜此等绝色,竟无人得见。 待最后一件衣衫飘然落地,那影子的气息却陡然变了。 倏忽间,人影两肩无声无息地隆起两道弧线,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之下挣出来一般,转瞬即逝。 崔玉从衣架上取来一套夜行衣,利落地穿上,腰束革带,袖口收紧。 隨后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落肩头。他抬手拢发,高束於顶,一支素银簪贯髻而过。 从屏风后转出来。 眉眼还是那张眉眼,却再无半分女儿態,反添清冽英气,竟胜於红妆之时。 他略清喉咙,吐出的已是清朗男声: “走了。” “不必相送。” 崔玉低头打量一番装束,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不由嗤笑出声,可觉得不妥,又將手放下。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扇。 夜风灌入,他身形微振,肩胛起伏,只闻“哗啦”一声,一双玄色羽翅自夜行衣下倏然展开,乘风而起,直赴身后泰山。 入夜之后的永安。 只有零星灯火,明灭不定。 崔玉振翅而行,倏忽间,已飘落於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幽林之中。 翅膀收拢,收了回去。 方一驻足,他就觉得有些不对。 清芒穿过枝椏,照在厚厚堆积的枯枝败叶上。 四下里静得出奇。 没有虫子的叫声,也听不到乌鸦的啼鸣,甚至连一丝风穿过树叶的声响都没有。 就在崔玉脚步微挪之际,一道厉喝声在林间骤然炸响: “想跑?!没门!” “將宝贝交出来!” 话音未落,林中阴影晃动,一个面色红润白皙的中年道人,已然堵住了崔玉的去路。 对方嘴角扯出一丝得意的冷笑,三角眼死死盯著崔玉:“莫要以为,你散布假消息,混淆视听,能矇骗得了所有人! 哼,快將那株开了智的芝精交出来!” 原来近日泰山附近频现的宝光,是一株千年玉芝,吸收日月精华,即將功德圆满,化为人形,因尚未能收敛自身宝光,而泄露了行藏。 这一传十十传百,引得诸多玄门前来探查。 说来这株玉芝与崔家,实有世代渊源。 昔年崔玉先祖尚在岳府任职时,便於泰山深处发现了这株初生的玉芝。 感其不易,先祖便与之结下法契,引渡香火愿力助其修行,而玉芝反哺崔氏后人。 如此世代护持,香火不绝,直至今日。 前些日子,玉芝便告知了崔玉一桩要紧事:它功行即將圆满,不日便要化形为人! 崔玉闻讯,自是欣喜,当下便应承下来,定要为这世代相伴的灵物护法周全。 岂料,待到芝精化形之期临近,其周身灵蕴澎湃,竟无法收敛,道道乌光不受控制地激射而出,化作耀目宝光,映照得泰山一隅亮如白昼! 如此异象,又如何能遮掩得住? 崔玉深怕会出什么乱子,便散布流言,称那引发宝光的“宝贝”已现身於山南一处险地,意图引开覬覦者的注意。 未曾想,眼前这枯木道人倒有几分门道,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真能破去玉芝的隱匿之法,寻到了它的藏身之处! 还在此埋伏他! 第67章 玉芝精 “哪里来的妖道!” “哗啦!” 崔玉双翅一展,悬於密林之上,脚下的枯叶碎枝尽数捲起。他居高临下,望著对面那位枯瘦如柴的木道人,眸中寒光一闪。 见状。 木道人面色不变,掐诀念咒,手指一甩,一滴血珠射向崔玉! 他修的是血子灵法,是左亦邪。 传闻是酆都里一头被镇压的大魔所创,若能修至高深,可化作九子母天魔,届时千变万化,神通莫测。 只可惜…… 木道人得到的不过是残本。 修到最后,最多也就能控制九个血子。 至於那九子母天魔,怕也只是痴人说梦。 此番泰山宝光冲天,亮如白昼,血子感应异象,木道人猜测有宝贝出世。 他的血子乃血衣胞胎所炼,属先天之物,能沟通天地,对灵气、宝光、天材地宝的气机尤为敏锐。 血衣胞胎,便是还在孕妇肚中的胎儿。 以邪法炼製,借孩子尚未出世的“元神”修炼。 旁人或许还在猜测宝光从何而来,他只需放出血子,让那鬼头循著气机一探—— 轻而易举,便能寻到芝精的藏身之处。 “啪——” 血珠陡然炸开。 血光中,一团黑影蠕动、膨胀,渐渐凝成人形——婴儿的头颅,硕大而惨白,浮在半空,张著嘴,露出参差不齐的乳牙。 那头颅的眼窝深陷,没有眼珠,却有幽幽绿火在其中跳动。 “去。” 木道人轻声道。 当年他得到血子灵法残本,为了炼成这邪法,亲手破开青梅竹马的妻子的肚子,將七个月的胎儿连同胎衣脐带一併炼了。 隨后又將驱使血子將自己父母,岳父母全家灭口,远遁青州。 这一路上,不时有僧道找他麻烦,可追来的人越多,他手里的血子便越强。 到后来,竟无人再敢轻易寻他。 崔玉心中一凛。 血子?! 他听说过这玩意——专攻魂魄,能食人血气,一旦被它咬上一口,不过几个呼吸,一个大活人就能被吸成一具乾尸。 瞧这模样,起码食人十几人的鲜血。 就见那血子张开大口,发出一声尖啸。 无形音波化作尖刺朝著崔玉攻去。 崔玉只觉得眉心一阵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钻入他的识海。 他不敢怠慢,双翅猛振。 身形急晃。 树枝簌簌乱抖,一道无形气旋骤然成形。 所过之处,老藤寸断,古木摧折,捲起的断木碎石如雨纷飞,更將林间搅得飞沙走石,目不能视。 可那鬼头处在气旋之中,竟纹丝不动,咧著嘴,朝著崔玉的方向露出嘲讽神色。 都说鬼遇狂风,便如遇钢刀,削肉剔骨,魂飞魄散。 可那说的是寻常鬼物。 这血子乃血衣胞胎所炼,先天之物,早已不是一般的鬼——故而崔玉这风虽厉,在它面前,却伤不了它分毫。 见崔玉无可奈何,血子抓住时机,猛地张开大口,朝著崔玉的方向猛地一吸—— 崔玉顿时觉得周身血气一滯。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被从毛孔中抽离,法力运转滯缓,犹如囚笼加身。 隔空食血气? 崔玉咬紧牙关,心中冷哼一声。 我也会。 他口中喃喃,声声低语。 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交击,在密林中反覆迴响,一波接著一波,凝成无形的音刃,朝著那鬼头劈头盖脸地斩去。 涤魂咒。 专克邪祟的咒术,是岳府神兵必备法咒。 崔玉是岳府神兵之后,自然会这手段。 那鬼头中了咒法,尖啸一声,猛地后退。 血红的鬼体上竟裂出数道细纹,浓稠的血水渗出,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见此。 崔玉大喜。 语速陡然加快,咒文如连珠! 涤魂音浪层层叠涌,化作无形枷锁缠向血子! 一时间,血子周身血水狂喷,鬼体明灭不定,竟显出溃散之兆! 见此情形,木道人却只是锁紧眉头,並不怎么著急。 血子可不是这般能轻易被斩灭的! 他虽不知崔玉根脚,但是那芝精,他却是志在必得! 任凭崔玉如何挣扎,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挡在路上的飞虫,拍开便是,拍不开,碾过去也行。 芝精乃是草木之林灵,吃上一口,便能活死人,肉白骨,乃无上宝药! 若有此物,往后再炼血子,便再无需担忧精血枯竭! 念及於此。 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面色陡然一沉。 他手指飞快掐诀,嘴里念咒不停,隨即对著那哀嚎的鬼头一指,厉喝: “散!” 正自哀嚎的鬼头竟“噗”地一声,应声爆散! 化作一团血雾,扭动几下,眨眼又聚拢起来。 只是木道人原本红润光泽面容,却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血雾散开。 崔玉瞳孔一缩。 一个鬼头? 不!三个! 三个一模一样的学子,成品字形把他死死围在中间! 它们飘在半空,不紧不慢绕著崔玉打转,位置飘忽,忽左忽右。 三张咧到耳根的大嘴同时发出“咯咯咯……”的怪笑,声音忽远忽近,摆明了是已將崔玉视为囊中之物。 笑声入耳,崔玉只觉得脑袋像被无数烧红的针狠扎。 神魂剧痛,眼前发花,天旋地转! 身形晃动,瞧著立刻就要从空中掉下来! 一个都勉强应付,现在三个一起上,这下真要栽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就在这时。 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硬是穿透了魔音和剧痛,直接在他脑中响起: “小玉!撑住!听我的!” “你……假装支撑不住!引那妖道分神……我……我豁出最后一点力气……给他来下狠的!快!” 是玉芝精! 但它为了化形,几乎耗尽了本源!更何况玉芝精本是草木精怪,別看已有千年,可灵智初生,天生就不擅攻伐,拿什么去偷袭那妖道? 这念头刚在崔玉脑中闪过,就被压下! 崔玉心一横,牙关紧咬! 他强忍著脑中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撤去了护身的风灵!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身体如同真的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扑通!” 结结实实地砸在铺满枯叶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木道人见状大喜。 碍事的傢伙倒了,宝贝唾手可得!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从地底射出,直刺木道人心口! 第68章 人命 第二日。 一大早。 “哐啷——” 几个伙计拎著几个冒著热气的水桶走了进来。 “哗啦——” 带头的伙计擦了擦汗水,对著陈鸣躬身,挤眉弄眼道:“陈道长,您看有没有再给您安排个侍女服侍左右?” 陈鸣白了对方一眼,挥了挥手,“废话真多,速速下去!” “是!是!” 伙计连忙点头,招呼其余几人退出房间,顺手还將房门给带上。 陈鸣上了门閂,脱下道袍,径直入水。 蒸腾的热气將他整个人都淹没。 昨夜大败遮天双蟒,自然要打理一番。 再服两日药丸,就可除去这第二虫。等到了第五日,到时他应该除了第三虫。第八日,就可除去第四虫。 除去第三虫,可使经脉始通,气血自运,那些蛰伏体內的菜虫颓势初显,不仅不敢轻易拦截脉络真气,反而会藏进躯壳更深处。 经脉一通,气血自运,那他运转真气时便可无漏无缺,事半功倍。 届时,施展巽风法,也不再似那无根之水,无源无本。 巽为风,为木,无孔不入,变化万端,不拘於形,还能可赶走阴邪,破除邪法。 可攻可守,是谓好手段! 陈鸣心念一动,朝著热水徐徐吐出一口气。 大澡盆中陡然生出几个巴掌大的旋涡,在巽风的牵引下飞速旋转而起,拧成一道道水龙捲,直直立在水面之上。 霎时间,房中热气蒸腾,云雾繚绕,犹如山间晨雾。 “咔嚓——” 窗户一开,那些雾气便在巽风牵引下,涌了出去。 洗漱完毕。 陈鸣出门打听这樟树皮的下落。虽然託了伙计帮忙,可万一对方拿了钱,糊弄他,那岂不是废时废力?还是自己跑一趟来得稳妥。 “劳烦打听一下,附近最有名的药肆在哪?” 出了客栈,陈鸣扯住一个路人。 对方打量了他一眼,隨后指著一个方向道:“往前走,再往右走,遇见岔口,再往右走便是!” “多谢!” 陈鸣朝著对方抱了个拳,便按著对方说的,去寻那药肆。 等他到了门口,才发现药肆门口已经围满了人群,个个伸著脖子往里巧,应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陈鸣见此,心念一动。 一口巽风吐出,无声无息地越过围观群眾。 稍待片刻,那巽风便又转了回来,裹著一团嘈杂的人声,一併送进他耳中。 先是一个女子的哀求出声,带著哭腔,又急又慌:“当家的,当家的,你快醒醒啊!” 紧接著是一个孩童的声音,已经哭得破了音:“爹,你醒醒啊——” 两道哭声叠在一起,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几分压抑的沉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位老者嘆了口气,声音沙哑:“何捕头,怕是与前几日的案子一模一样! 这定然山中邪祟所为,丁大郎不小心著了道——您瞧。” 他顿了顿,似乎指著什么东西:“全身上下,就一层人皮包著骨头,血都不见了,可身上没有半点伤口。您说……” 话没说完,老者又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前几日他就曾见过这般死状的人——浑身没有半点伤口,皮肤上布满红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乾了似的。 那唤作何捕头的开口问道:“秦氏,你將此事来龙去脉说给我听听。” “呜呜呜——是……” 那哭泣的女子应了一声,嗓音发颤,断断续续地说道,“昨日,当家的说赵家石料场要缺人手,当家的便答应下来。 可自傍晚去了,就再没消息。 等回来的时候……对方就抬著这当家的回来了!” “对方也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说剩下的一些挑夫也都死了!” “赵家?”何捕头沉吟片刻,交代道:“秦氏,去石神庙请人做场法事。这赔偿……我会替你母子多要一些。” “多谢……大人!” 秦氏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她知道,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陈鸣立在人群外头,听著这些被巽风捎来的只言片语,眉头微微皱起。 “山中邪祟?” 陈鸣皱了皱眉,有些难以理解。 这怎么可能? 此处可是泰山,天下第一山,受万民香火供奉,正气浩然,威压八方。 这山中的精怪是吃了豹子胆,敢在这里行凶? 不是寿星佬吃砒霜——找死? 他觉得本地邪祟为祸的可能性不大。 心念流转间,他又想起伙计先前提到的事。 泰山这些时日,常有宝光激射,映得半边天都亮堂堂的。 凡人尚且知道是有宝贝出世,但凡有些修为在身的,怕是都闻著味儿赶来了。 出现几个邪魔外道,倒也说得过去。 “好了,好了!” 一个身穿红黑差服的捕快站了出来,挥手驱赶围观的眾人:“別围在这儿了,耽误掌柜的做生意!都散了,散了!” 不一会儿,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药肆门前便空了下来。 领头的何捕头带著秦氏母子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诧异地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陈鸣。 此时的陈鸣眉头紧锁。 无他。 那具尸体从面前经过时,他腰间的火铃竟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还真是邪魔所为。 “这位道长,要买些什么?” 掌柜的正准备烧艾草驱驱邪,就瞧见陈鸣大步进了药肆。 陈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老者身上,问道:“掌柜的,这里可有宝药?” 老者有些诧异,而后笑著道:“道长想来也是识货之人。我这药铺就在泰山脚下,怎可没有宝药?就算是成了精的草木,也能想办法给你弄来!” 陈鸣点了点头,心中一喜,问道:“可有三百年份的川朴?” “有,有!” 老者一听,连忙答应,语气篤定。 泰山之中,除了石头多,便是树多。 百年都不算古树,千年也不过弹指一瞬。 许多赶山人、炼银翁出山时,都会顺手带上几块药材,老者价格给得公道,久而久之,倒是攒下了几分名气。 陈鸣心中大喜,暗道: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去,將前几日的川朴取来!” 老者吩咐身旁的年轻学徒。 那学徒听了,却是一脸为难,欲言又止。可还是磨磨蹭蹭地往后院走,边走口中边念叨:“果然年纪大了,记性就是不好使……” 陈鸣双耳微动,眉头微微锁紧。 果然。 好半晌,那学徒才慢悠悠地出来了,手上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