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中》 第一章 除夕惊夜 神死了,没人知道。 这天是除夕夜。 …… 寒虫已歇,静寂无声。 连绵山涧隔开了繁华,於这儿的河村,在特殊的日子,也显得星火明亮。恰时热闹未起,暂守此刻清寧。 “孩他娘,一会儿拜完年放河灯时,我叫上儿子,6岁能去河岸放河灯了。”老何正束紧腰绳,看著还熟睡的儿子。 “不大不小,拥拥挤挤赶个热闹,得看紧些。” 老何捋了捋拉碴的鬍子,学著村先生的语气,缓声道:“祈福嘛,为了来年的运景。”收拾好后,对著满缸的水照照,轻掩门,开始新年的磕头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有了先生的尊称,不论村子的大小,总有个先生,传教礼仪,也就有了6岁以下不近河边,不爬远山...幼儿在家,妇女不必拜年什么的,总的来说,是为了孩子平安成长,也受到人们的称讚。 “呦,何...…” 老何刚出门就听到熟悉的声喊来,忙压著嗓子,“老哥唉,小点儿声,孩子睡著呢!” “一会儿放炮了,你家孩子不念这炮仗?”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这叫沉稳,你家孩子哩?” “噥,爬树掛炮仗呢,一晚没睡,就等著做村里的第一把鞭!” 倒计时般的。 嗒... 嗒... 嗒... 两人的视线穿过树梢,静待那一声冲天惊红。 “嘭!” 这边“嗶哩啪啦”从树脚响动到树梢。水娃看到树下的两人,第一把鞭响完,便从树上摸下来,向这边问候道: “叔叔新年好!” 老何眯眼笑著,伸手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说道:“水娃,也8岁了,一会儿带上你弟弟去放河灯时,留心看著些。” “我叫何况!”怒怒看著这个邻家长辈,轻回了声:“好~” 此时两人依旧盯著树末梢指向的远山,何况心想:“可奇怪,有什么看的,一片茫茫然的红。我可是村里第一把鞭,老爹也不夸我……” 远山的地方,只道是个煌煌巨城,老人常言:“不是一座山就能到的,得好几座山嘞……” 河村人唯一能目睹的,只待新历时节下的漫天红光,遥遥神往一番,“你说,得多大的热闹才能照染一整个夜空啊?” “……先赶著拜年吧,一会儿放河灯就拥挤了。”两人收回视线,看向眼前各家灯笼高掛映下的街路,此时,已红彤彤连成一片。 “爷爷奶奶好。” “叔叔婶婶好。” ...... 这算第一波磕头礼,初一午时,全村要立於祠堂,三拜先祖,復洗礼规,百家宴,待到日落,方走的乾净。 “爹,娘,我……我和水娃哥,先去放河灯了,一会儿河边找你。”何名鼓著腮帮子,急吹著冒热气的饺子。 老何抬手甩去了发上凝结的水汽,含笑道: “先去吧,跟著你水娃哥,小心些。” “嘿,我都大了。” 说著拿起几天前折好的风箏样小帆,向那老树走去。红光映下,看的见树下围著三三俩俩的人儿。 水娃打著哈欠,有气无力喊声道:“何名,又是你最后来,就从你身侧的岔口那儿走吧,近些。” 大头圆嘟嘟的脸,此时正往嘴里塞著新烤的红薯,看著何名手中的小帆,嚼著蛮有趣味的口头问:“哎,何名,你的咋是个风箏?” “风箏?!”何况同看去。 “老爹和我一块儿做的,当时问我『想做个什么样的小帆?』 “我想让飞天的风箏感受下水流,然后老爹就和我一块儿做了。” 何况轻摇头直乐,心想:“也只有小孩才能有这般隨心的想像。” 大头不置可否的给初次放河灯的何名普及道:“这花灯小帆一般都是鱼、莲花、灯笼形做的!” 说著给我们看他的小帆,確实用纸糊了一朵莲花。只是这花瓣的放置,可真是一瓣又一瓣,布阵似的,方方正正分散在木板上。 又引人一笑,大头不服的慍声道:“唉,水娃,你的呢?” 说著见他从身侧提起,点了中心的烛火。瞬时,一朵栩栩如生的粉白莲花在中心烛火的照映下显现。 “哇!你自己做的?”何名艷羡道。 “漂亮是漂亮,就是这……黑球?”大头说著用手直戳著,“你不会是想用这羊粪球儿,养你这纸莲花吧?” “去去,不懂了吧,这是先生的莲子。” “那三两株,记得我就不小心碰掉了一片花瓣,先生之乎者也的说教我。”大头回忆道。 何况想著先生的话,便脱口道:“让这生命走向远方吧。” 一阵饱含水汽的风,吹著熬夜的眼,湿湿凉凉,好不爽快,稚儿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便可听到。人还未多,找个近水的地儿,放飞新年的祝福。这个冬天,寒冷了树,却冻不了这小河的水,养著沿河世世代代的人。 此时的先生坐在窗前,趁一盏黄灯,书下:“他们不是创世者,却於山海原境的蛮荒中,神人伟力驱除异邪,划中界之地,以宗门拱卫生民之境,建以家园,传教文明,至此时,先虞三百三十六年,岁末將夜……” 第二章 夜落星河 生怕孩子第一次放河灯,一晌贪欢的跑远了,老何忙垫了几口热饺子,拿著写有平安健康,丰收如意字样红联的小帆,放上红烛,便向岸边赶来。 走到河边看了一圈,没见到自家孩子,老何忙喊道:“阿~名,阿名~” 沿河向上游望去,耀著火光点点的传来几个小孩儿的嬉戏声。 一声音喊来:“爹~我们发现了挡住祝福小帆的东西,我们看看,一会儿找你~” 老何回喊道:“哎,好~” 小帆走的越远,愿景也会走多远,所以看到有挡住小帆的石头、木桩、水草,每个人都会为小帆的渐行渐远出一份力,帮助了小帆,眾人说起,这一年心里也总会美美的。 当然这个大多被爱蹦爱跳的小孩儿收了这份美意,爹娘也会夸讚自家孩子一番,这事自然也成了孩子新年的又一喜事。 “爹~!” 远处一声大喊,惊得刚放下小帆的老何,险些跌近河里。 忙起身甩甩手,向胸前擦了擦,看向黑暗中跑近来的几个孩子,相拥著一个竹篮,忙回声:“咋~出啥事了?”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说著,喘著大气:“一个小……呼,嘘……河边压著……呼,很多小帆……呼……金黄色的,呼……长虫形的,没哭,睡的挺熟,呼……” “慢点,慢点说,一个个的说。” 几个孩子看向何名,他是第一个发现的,就像他的风箏小帆一样,入水不是看著它向下飘远,在那儿望著天空说:“顺著河水的风……”就看到河上一处有东西隔著很多小帆。 “爹,呼……我们看到这个竹篮,呼……就一块儿,抱了起来,那边挡住的小帆很多,有很多我没见过的,可以看看。”指著那边的河道转弯处,还有未飘远的小帆,精致,华丽,其上画满了吉祥画样。 一旁邻人道:“老何,看来你家又要有一个孩子了。” 老何看著这个熟睡的孩子,仿若这里与他自是一般,別无生分,也不知他从哪来?却到了我这儿。 “阿名,这个弟弟你喜欢吗?”老何看向何名,孩子正看著竹篮中的婴孩。 看著这个小娃娃,回著爹的话:“爹,得给他起个名字,我叫何名,给他起个什么好呢?” “水娃哥,你说呢?” “我也有名字,我叫何况。”水娃无奈道。 “嗯~何况哥,你说呢?”何名听著『水娃』说罢,继续相问。 说著贱命好养活,请先生起了名字,见了还都『水娃』叫著。长辈提醒不了,比自己小的总得说说吧。 听见何名的话,倒也开心的点点头,可名字不是自己能起的了的,回道:“可以让先生起。” 老何爽朗道:“那,明天祭祖时便让先生起名吧!”看著篮里的孩子,想著得给孩子娘好好说下。 “这是弟弟了,娘应该会很开心吧?”何名心想。 老何看著阿名正低头贴著竹篮,似在和婴儿说话样,不时向篮子里嘟嘟嘴,吐吐舌。只是孩子睡的熟,闭著眼,红彤彤小脸,模样可爱一般。 “走,回家嘍!”说著便一手抱起篮子,一手牵著阿名的手,向家中走去。 通宵的灯,迎客的门。老何將篮子里的襁褓向孩子的脸部提了提,此时的风愈发的冷了,两个胳膊打个环状,不让寒风吹著。一刻后,两人前后迈进门,何名看著这个新来的弟弟,满生喜欢,又看看这个小篮,心想这娃娃真小。 “他娘,给你带个孩子,咱们养大他行不?”老何轻语问著。 “你们不是去放河灯了吗?”妻子从里屋走出疑惑问道。 老何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来,孩子他娘听著,谈谈的说:“也和咱们有缘,过年的,孩子他娘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把孩子就这样放进河里,別苦了孩子!”说著向竹篮看去。 老何光想著孩子,倒忘了孩子爹娘的事,不到万不得已,哪有这时候放走孩子的。也想著自己的老婆还是好,倒也佩服自己的眼光。 把孩子轻轻抱了出来,除裹身的羊绒襁褓外,篮中別无它物,想来也是匆忙。肉肉脸颊上倒有一滴水,不那么饱满晶莹,熟睡的他也不知跨过多少水弯,遇过多少险阻,才到这儿,再自家儿子看到。 “爹,娘,你们说给他叫什么好呢?” “我只知道他姓何,名还得先生来起。”老何自顾扬扬的说著。 在何名印象中,好像和他玩的人都有一个除了何,和写不出的名。爹娘说自三年前先生邻居有了小孩,便央求先生起名开始,后来村里新生的孩子便都让先生来起这个名字,自己的名字就是当时由先生取得。 至於『何况』这个名,还是水娃常去先生那干活,又求教,先生取他命缺水之意,名『况』。 想著明天隆重的百家宴和弟弟的取名,何名就兴奋地睡不下,取名即希望起得好听些,不超过自己的,也不坏,毕竟是自己的弟弟,想著,想著……微弱的呼声响起…… 另一边,窗影上的人儿正忙碌著,找找何名刚褪下两三年的尿布,娃儿能吃的食,有冬天储藏的甘蔗可以熬糖,屋外封存的羊奶可以化开。一会儿一缕炊烟升起,显得与这刚睡下的夜格格不入,却照应著远山时时升腾的红光黑烟。慢慢吹著,一点点餵著,怕烫著,也怕噎著…… 新年,各样时光,在灯火通明下,各自进行。 第三章 百家宴 朝阳透过云层,穿过山峰,洒下一缕缕光,伴著早升的炊烟,和著鸡鸣『咯咯』声。同过去的日子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河村开始了新的一年新的一天。 整装素食,为祭祖净心,净己。 巳时,一声悠扬的钟声由村中心向四方响起,带著古朴的味道,使闻著的耳朵带动整个人肃然清净。 当...... 当...... ...... 在这个小小方院中,石台下,古松旁赫赫站著满院的人,却也被这薄薄风雨经年的土坯墙包著。最前面的族长念著刻在石碑上被风雨冲刷过的文字,边角文字的残缺被记忆填满。 这儿有著各家主事的人,好跳跑动的孩子在门外广场,一些妇女在隔著一墙的院子炊火煮菜,为接下来的宴会准备著,还在怀中熟睡的婴孩鼓著肉圆的脸,待著先生命名的到来。 族长说完礼规,先生开始说著入学堂的事,想到自己儿子要入学堂了,老何这时听得专心,倒与其他似睡站的摇摇欲坠的显得不同。 “河村沿河而立,敬遵天道,已逾百年,原族立於此,谓长远所思,作十条诫训,首尊天道为上; 二、勿违背以天为名发虚誓; 三、......” 鸣钟响起,站著的人心里一震,想著这復洗礼规可结束了,吃饭的时候到了,眾人想到此刻都精神起来。 刚散了的场地此时被几人相拥著置放上两面桌子,一桌敬先人,一桌供族长、先生和几位上年级的老人用。每个10人的大红桌,墙这边零散坐著几人,墙那边桌子铺的满满的,人也满满的。 幼小的孩子一般坐在大人腿上,这儿给夹上一块,那儿给夹上一块儿,孩子们是最先吃的,也最先下桌,相跟著其他孩子就出门玩了。何名刚出门耍去,老何便从自家老婆怀中接过孩子,两人一前一后就穿过圆形门拱,朝著那桌走去。 这儿除了族长和先生能说著话,几位长辈也只是慢慢吃著另做的较软的食物,这时的饭桌叨扰也为打发这两人的閒聊罢。 “来了,庆丰,晚上的事我知道了,你做了好事,来让我们看看这个孩子。”族长说话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是清楚。 庆丰是老何的名字,出生那年小村粮食大丰收,家里又添了胖娃,就有了庆丰年,庆丰收。 刚迈进门的老何,笑著说道,“啥好事不好事的,好歹一个生命,就想著由咱这穷家,別亏待了人家。”老何说著走近来,將腰弯下。 几位老人也笑笑看著这个孩子,白白净净的,说著族长拿起一只倒扣的小碗,舀盛了一勺温热的燕窝,这也是村落中独有的一桌,放到靠近老何的桌边。 “那哪行,不行,不行的。”老何看著怀中孩子推辞著。 “我们几个,老傢伙也就吃了几口,可別嫌弃我们。”一位老人说道。 “我说,你都一把年纪了,还和小辈玩笑。”同旁的老人含笑道。 “娃儿,叫什么名?”一位老人问。 老何看向先生,行一礼,先生站起身来,望向怀中孩子。 眾人看著这孩子白净胖乎的脸,待听著先生会起怎样的名字。 “无名。”先生眼角闪过一道庆喜,转而说到。 “先生?”眾人没听清的相问著。 “名之无名。” 老何心想:“何名、何无名,倒像是俩兄弟,就感觉有些彆扭吧,却也说不出来。” “无名?是名字吗?这不是没名嘛。”族长闻此也觉是否再考虑下,轻声疑问的看向先生。 先生直道:“名字,定下再改可不好。” 刚坐回桌子,何名跑来问著。老何说道,“无名,你弟弟叫何无名。”何名想:“弟弟比我加了个字,怎么还『无』啊,也没再想,便又向著门外跑去。” 百家宴在老何这里才算真正开始,一年一度精心准备的佳肴,个个陈列在面前,这是一年收穫的结晶与庆祝,相比平常的清汤寡淡,此时显得很是诱人。 过年的好,或许就在於,它有著平时吃不到的甜,和看不到的热闹下的整肃。 “来了,老何,再晚点儿回来,你都吃不上了!”水娃他爹笑著说。看来酒也喝了几口,一喝就脸红的样自始就没变过。 “来,敬大家一杯,新年快乐!”拿起一杯向眾人相敬。 说完,夹一口粉蒸排骨,给辛辣的口腔舒缓下,一口凉拌莲藕,这个由先生种植的莲藕也就这时能尝下它的美味,自成了河村新年必吃的一道。女人在吃完饭就各回家照看孩子或收拾屋子,剩下的男人们欢喜这酒,举杯推盏间,点点残羹,满盈著酒香,推送著太阳,迎来了星辰。 待老何回来,除了何名在屋外玩著炮仗,跑过来说著让他看看,只见一个土堆嘭的崩开个缝,升起烟来。 老何回想起自己儿时,也是这样给何名的爷爷放过炮,说了声小心些,便推门进家,看到和衣而睡的老婆和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慢慢走到床边,拿出昨晚已备好的蓆子,铺在地上。这个有些累人的节日,在睡眠中充实恢復著身体。 星辰漫天,屋里屋外,待到所有人都睡去,这个红火的年才算完成。 距河村西北方向遥远的大荒之地,路边一个啼哭的婴孩被抱起。中宗氏族的赵家,也有一位婴儿诞生。山海之地,终究要有著不一样的故事发生,可这对河村来说,这个世代生活於此的人们,除了眼界看到的最远处,脚下的路一直在河村,多大的天,也碍不著这里的人…… 第四章 学堂第一课 老何聚精会神听著这个瘦瘦高高的先生说著学堂要求,讲的和族长的礼规差不多。到何名上学时,除了被他娘整理的乾乾净净,什么额外的东西也没拿著。 先生看他空空如也的书桌,站在堂上问他:“何名,你上学堂来做什么?” “娘说是要来学知识的。”坐在长凳上的何名答到。 “那你如何学?” “先生教啥我学啥。” 先生看著这个6岁的孩子,满意的笑了笑。 “孩子们,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堂课,这里有大些的孩子,也有小些的孩子,讲的內容都基本一样,听过的就再听一次。” 先生嚮往年的第一节课一样,说著同样的话。待到长大些能帮家里分担些农耕活事儿,听过一两次的孩子就被家人叫著干活了,他们有第一堂课,却没有毕业的时候。在这小天地中,自然地生,自然地长,自然地学,自然地活,再自然入土。 早到的和晚来的一样,今天来的和明天来的一样。 在先生说完上面的话时,屋外的雪愈发大了起来,先生不禁说道:“好美!”说完问向孩子们:“雪花有生命吗?” “有……”孩子们不一时的说著,大些的孩子思考著。 “各自说说?”先生看向孩子问道。 “可以堆雪人。” “打雪仗。” “她在飞。” 先生看向孩子,微笑点头並向门口走去,將开著的门角敞的更大些。风吹过,卷著几片雪花吹进学堂,在地上,在孩子脸颊,瞬即融化。 “雪有生命,她们的生命因我们而承载,说她『美』时,就是由她传递了我们的想法。你们说堆雪人打雪仗,这是由她传递了乐趣、友爱。说她在飞,这是寄託对飞的嚮往。” 先生说完这句话看向孩子们,他们若有所思的想著…… “雪融化成水,水会滋养万物。入学堂,离不开书,书是知识的载体,那书有生命吗?” 问完便接著说道: “常说,读书是在和书里的人对话。写字呢?字如其人,说的是书写本身承载著书写人的情绪,从字的美丑上说是书写人的美学认知,从字势和整篇来看是书写人的性情……” 无数飞花雪落间,先生轻指微弹,一片雪花戛然止落,飞转逆流而上,沿途所遇片片斩落,直至洞穿云层,剎时一线光亮穿云耀下。 何名看著立於风雪口滔滔不绝讲著的先生,一知半解的看著,却牢记著这幅画面,在他眼中,这是在风雪中尽力飞扬舞动的另一片雪花…… 中午,何名蹦跳著回到家,走近灶台问:“娘,你在做什么?” “先生好吗,上午讲的啥?”娘正揉著麵团,顿了顿问道。 “先生?和我们一起玩雪,打了雪仗,堆了雪人,大些的哥哥姐姐们在那打扫飞进屋子的雪。你看我脸上这儿,没接住就直接砸到脸上了。” 上午的课,也是第一堂课,何名很开心,欢快说著刚才在学堂里,一起玩闹的情景。 “有没有讲书上的知识呀?” “书?好像说过,有生命来著。”说罢看向娘正擀成的缕缕麵条。 『生命?』 想著又是孩子不认真听讲,自己小脑袋瓜瞎想的,便说道:“进了学堂就要好好听先生的话,去看看你弟弟,一会儿吃饭。”说著將擀好的麵条下入锅中搅了搅。 “老爹,弟弟咋个整天睡著,太阳都晒屁股了。”说著轻轻晃了晃弟弟嘴中含著的手指。 “嗯,嗯,哇……”无名收起刚要哭出的声,用笨笨胖胖的小手勾向何名的大手。 老何编著荆条篓子,正把著荆条一端向留空的缝里別入,松出一口气道:“和你小时候一样,晚上哭哭闹闹,白天睡的香实。” “吃饭了!” 这边何名和老爹就著山里挖来的野咸菜吃著,正对著躺在娘怀里慢吮母乳的无名,眼里亮晶晶的看著娘亲和木樑拱起的顶。 午后,何名早早到了学堂,看见门口堆的雪人,在日头下有些消融,肚子上显得脏灰灰的。 “不要为即將逝去的美好伤心,要为已有的美好喜悦。” 何名听到是先生的声音,转身看去,见先生走近,捧起一旁未搅动的雪,轻轻覆在雪人的肚子上。先生隨口一问:“阿名,你知道我们的世界有多大吗?” “世界?”何名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摇摇头回道:“不知道,可?大的东西我见过。” “哦?”先生问的漫不经心,听此倒觉有了意思。 “蓝蓝的天很大,土地很大。” “不错,还有吗?”作为学堂的先生,培养孩子思考的能力,这种引导性的提问是很有必要的。 何名脱口说著:“就……就很大。”便转问向先生:“先生,下午我们玩什么?可没雪了。”转著脑袋看向四周似乎在找有趣的东西。 先生摸了下何名的脑袋说道:“听讲,听讲也好玩的,先坐在各自的长凳上,挺胸抬头,不许说话!” “山海大地有五大地理,七州为內,以中心画东南西北,北疆南域,西为大荒,说是大荒,其实是草木绿植最美之地,而东至临海...” 噹噹当...敲了几下桌子,惊了几小儿深的梦,先生继续讲: “河村,依河而生,环山而建,经四时,歷八节。学堂接下来讲农耕、插桑、编织、秋收、冬藏、养渔几类。需顺应四时八节,又称二十四节气,更需遵循礼节,即顺天理,使人慾,就是说只有顺应天理,合乎理法,人才可为人,才可思所思,做所做。” “哪里有问?”先生一本正经的问著下面的孩子们。 “……”孩子们只仰头未有回答。 先生知其刚才所说较於繁杂,便道:“就是农耕养殖要看时节,不要滥砍滥伐、不要滥捕滥渔。” “嗯,嗯嗯。”孩子们一一点头。 至晚,点了烛火引著回家的人,何名看到娘亲正在桌边搂著酣睡的弟弟,小声问:“爹呢?” “刚出门,给你大婶送背篓去了。”何名点点头想起爹午时说过,得给大婶送个背篓,作为无名母乳的报答,家里也没其它东西,总得谢谢人家。 “下学了,阿名。先生都教什么了?”迈进门的老爹问道。 “节气,看日子,还有说插土,捞鱼。” “爹,赶明你教我编这篓子吧,我也要谢谢给弟弟奶儿的大婶。” “说起这背篓,你爹还是当时的先生教的,在学堂,先生会教的。” “……嗯?先生今天,有说编的。” 晚饭过后,何名向往常样,出门转来就是水娃家。河村晚时一如既往,不到睡觉时分,家家门开著,何名走进大伯家叫道。 “何况哥!” “哟,阿名?今天第一天上学,讲的啥呀?”大娘问。 隨口道:“嗯,先生说雪有生命,会教编背篓的!” “啥?阿名?”掀开门帘从里屋走出来的大伯问。 “大娘,何况哥呢?” “应该在那边的小场捉迷藏呢,你看看去。”大娘抱著个面盆答道。 “哎,阿名,给我说说咋有生命的?”大伯忙问道。 “和雪玩的时候就有了,我去找何况哥了……”说著向外跑去。 “这孩子,自小就鬼头机灵的。”屋里俩人摇头笑说著,有明天的事,有今天的事,有何况那时刚上学的事儿…… 夜深时,天空划过流光,未睡的人儿,合十许愿。先生布缕长衫开门而出,手里拿著一张写有『六年后仙门开』的字条。 第五章 春三年 又一立春,年后几次雪。家家开始在树枝窗前掛几缕红绳,吊著贮藏的萝卜白菜。先生说,为了吉祥如意尽善尽美,閒家的人总要去山里,折几枝初露嫩芽的桃枝系在门前,一棵树不可折枝过三次,折完亦要繫上红绳,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折过了。 “阿名,一个给你大娘家,一个给你叔家送去,红绳可別丟了,都是昨我上山时他们拿过来的。” “知道了爹...”站在凳上系好新桃枝的何名回道。 “娘,桃枝...做...做什么用的?红...绳呢?”已3岁的无名托著两个肉肉的腮,在桌前看著爹娘和哥哥问道。 “这儿有剪刀,別碰著了。”娘正剪著红绳说道,“一会儿给你编个结绳,好不好?”看著这个白净的孩子问道。 “娘,我也要。”何名转身朝这边喊道。 “好,给你们一人一个。” “啦啦啦...”何名欢快著向门外跑去。 “都9岁了,还小呢,快给他们送去吧。”老何嘱道。 “红绳?”无名看著娘继续问道。 “比你哥哥问题还多,总该让先生早些教你。” “红绳,是用红花给纺好的棉线染色,”放慢了手中的活计,继续道:“现在是立春,一个告诉我们春天到来的时节。” 春天到来,万物復甦。 “掛上红绳,是喜迎新春,驱邪避灾,祝愿风调雨顺。”娘看著这个话还有些不清的孩子,摸了摸小小的额头。 “给,把这个小萝卜吃了。”说著娘將一个小白萝卜拿给他。无名看著这个小小的白萝卜,知道这是吃的,也是为迎春来的。 “这个白白...能...养大吗?” “不能。” “土豆...豆可以。”3岁的无名口齿不利的思考回道。 “哈哈,孩儿他娘,孩子真聪明。”老何正整理著昨天的柴垛。 “小无名,想知道为什么这白萝卜不行吗?你说的土豆…豆可以吗?”看著孩子笑问道。 “自己埋埋看看嘍。”就种在你前两天埋的土豆边,距离远些,別刨烂了。 “嗯...嗯……”晃著头,慢慢的捧著几个白萝卜块儿向屋外的小块土地走去。 “刨...小树枝,坑...一点水,盖上……”轻轻的抚平土,像是在抚摸一个小生命,轻拍拍...哄她睡觉似的。 “哈哈...”老何看此笑著。 “还说阿名小,你也不大。”看向老何说道,“过几天就翻土播种了,小菜园都给弄乱了。” “到时,像往常样翻土就行。”老哥回道。 “不行,到那儿块得绕住,把孩子小庄稼破了不好。”孩他娘看著正种庄稼的孩子道。 “哎,老何...你誆我...” 两人各相知悉,眉眼含笑看著正在种庄稼地的孩子。 老何爽朗笑著。 “哥,我...又种萝...萝卜了。”无名撅著屁股背对著看到回来的哥哥说道。 “弟弟,先生有说萝卜不可以这样种的。” “啊?不种...种怎么知道?”,又问道,“先生,种...过?” “这我不知道,但先生说的总没错。” ... ... “先生,先生?”无名喊道。 “小无名,你又来了?说说又要问先生什么?”走出屋门,坐向小荷塘的石墩上,看著拿树枝挑逗蜗牛的无名。 “我种...的土豆活了,可白...萝卜为什么死了?”盯著缩进壳的蜗牛。 “他们不一样。” “块儿...块的,爹也说……的不一样,我就,来,找先生了。”转头看向先生。 “嘿,你一个人来的?” “哥,陪我来的,去...玩儿了。” 先生思虑缓缓道:“不一样,指土豆和萝卜不是同类的作物,你吃过的番薯和土豆是一类,而大白菜、油花菜和萝卜是一类。”看向无名又自语道,“不是一类就不一样了?” “先生,问...什么?”无名懂了前面的回答,又对先生后来的问题好奇著。 先生並未回答,只听他慢慢道,“生命本身,各个不同,唯有尊重。没思想的,除了活著就是死亡;有思想的,会活著,活成什么样就和思想一样。” “小无名,知道什么是思想吗?” 无名回道: “娘,说过的,思想,无边,因为,会像我...问为什么。” “无边,好个无边,像天空一样。”先生起身看著荷塘枯叶间新冒的小芽,似苍穹的点点星星,像诉说著这就是生命。 “无名,长大要出去看看。” “看...看什么?”像小蜗牛眼睛似的直伸著望向先生吞吞说。 “看看才能长大。” “嗯嗯。”小手一碰,蜗牛本能的快速將身子再次缩进壳里,无名也本能的嗯嗯著。 “什么时候想来学堂?可以和你哥哥一起来。” “娘,说小,会...会捣蛋。” “捣蛋好,走,找你哥哥一起回家,向你爹娘说下。”把无名扛到脖子上,向外走去。 ... “明天,你和哥哥在学堂要乖……”娘轻声说著,边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在两个孩子身上,无名半睁著眼皮,嘴里嗯嗯发著声。 这几天春耕了,不用时时注意留心在地边乱跑的孩子,倒也清心,爹娘便同意了先生。第二天还好,第三四天相邻知道先生给看孩子的便都央求著把孩子送学堂来,先例一开,就不好收拾了。先生不慌不急的全都要了,半天不到,最后能待得住的却也寥寥无几。不是哭了,就是爹娘前脚出门孩子后脚就跟著,最后那一眾孩童,也只有无名安稳坐下。先生不说不闻的,一如既往讲著自己的內容。 ... “嫁接之用,以恶易美,以彼易此,不胜言者,人力之有参与造化每如此。” “承者砧木,受者接穗,木边向木,皮还近皮。” “砧木適生存,接穗適结果。扬其长,避其短,既是嫁接,也是植物间的合作共贏。” ...... 第六章 折花望月 “扦插与嫁接都要顺应天时地利,过几天惊蛰,学堂停课七天,孩子们要隨父母学习耕种修枝。” “七天后,一人写篇关於惊蛰春耕的文章。”转而看向坐在哥哥旁的无名又说道,“不会写字的,就说一说。” ... ... “三年前...” “云若拜见各位叔叔。”只见一个身著淡青衣衫,腰间系对银铃,扎一个丸子头的女孩,似清冽潺潺水说著嫩声的话,白齿粉颊,见著无不感其可爱,优生喜爱之意。 “云若,怎的又不乖了,此时该是向你琳语姑姑学习术法的时候。”看向站在厅中的孩子说道。 “爹爹,云若好奇来的,这么多的人,就来看看。”低头左右相盼著说道,不时左右手相插著。 “赵家主,这位是?”一位约三四十岁的束髮著白衫男子遂问道。 “小女云若,虽小,但已入术法之道。”向眾人说著,无不有自豪之感。 “云若?琳语拜见各位家主。”施以礼拜。眾人相看著,这一大一小的两位,同著青衫,大殿之中,瞬间亮丽许多。向眾人作揖,便拉著云若向屋外走去。 “姑姑?今日是什么日子?怎来得许多人。”抬头看向琳语问道。 “我也不知,或许和家主三年前得来的术法有关……”回道,便摇了摇头说道,“练习时间又乱跑!”轻敲了下小脑袋,震动几缕发梢。 “我都会了,你看。”说著,伸手看到掌心的一丝波动,一个黑球出於掌心之上,仿若深不见底。 “啊,好烫!”忙甩手,一团光芒瞬即泯灭。 “化炁於掌,一是驭阳,二是使手掌隔绝聚集的阳,这便是驭阳术。” “这个黑球真丑。”不满看向姑姑。 看你样子都不想学了,笑道:“如果你聚集的阳正好,它应该是个金黄色的点。” “为了漂亮……”说著便又重复下去。聚齐...散开...再聚齐,不时额头上的汗水顺著鬢角的髮丝流下。 “下午,你带我去折花吧?”撇看向姑姑说道。 “专心!”又说道,“吃过午饭,你再小憩下,咱们就去。”看向云若,想来是房中的花谢了。 ... ... 春天到了,夏天还会远吗? 枕旁点只艾草... 无名紧靠著娘的胳膊仰头说道,“娘,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吧?”何名在另一边,头枕著背在脑后交叉的手臂,仰头看著星空。 “嗯...从前,有一位书生,父母早亡,一切都要靠自己,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停顿看下两个孩子,“娘,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不乖的没收拾被子?”何名打趣说道。 “知道就好,”看向两个孩子后继续讲下去: “有一天,书生和往常一样下学回家,看到屋子收拾的乾净整洁,桌子上也摆著几道做好的饭菜,很是高兴。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都是这样,他自是越来越好奇。 “有天,他和以前一样出门上学,但走到一半,便往回走,悄悄地进到院子,顺著门缝中看到一位美丽的女子,却是和墙上的画中女孩长得一样,此时正在打扫房屋,想著推门进去,拉住女孩。哪知,怎么也抓不住,竟然从画中飞走了…… “后来这个书生再也没见过她,她也没再来过,画也成了空白的一幅。”孩他娘慢慢说道。 …… “后来呢?”无名问。 “后来,书生娶了村里的一位姑娘,结婚生子。” …… “他没去找那位姑娘吗?”何名问道,无名也跟著嗯嗯道。 “他想去找,因为不知道怎么找,最后找了位木匠做了一个精美的盒子,將那副空白画珍藏了起来。” “如果我是他,我会去找。”何名依旧看著星空说道,在他眼中,整个星空仿若就是那位女子,抬起被压著的手伸向星空。 “我也会。”无名说道。 “那位女子確也没说她在哪。”娘听著自己的两个不大的孩子,说著要找那位女子,无奈说道。 “她在哪,只要她活著,我活著,就一定可以找到。”何名说道。 “希望那时,你没老,她没嫁……”老爹躺过来,一把抱住三人,笑著大声说道。 …… 就这样时光飞快,先生教的农事编织已听得大半,记没记住倒也没人过问,也没人去奢望让一个6岁的孩子记住学堂的內容,对老何和孩子娘来说,除了午间晚归看到孩子,其余时间很是清心,却也是邻家口中:“別人家的孩子,那么小就能在学堂待住,阿名懂事之类类的……” 又是新春佳节,张灯结彩,喜迎春节的日子,老何家却像热锅的蚂蚁样,进进出出,为的是治好小儿忽然的头痛,何名急喘的向先生房屋跑去,老何去找族长,两位村中最有经验学识的人,便在这个时候,前脚搭后脚的进门来。 “不要急,不要急。”先生抬脚进门,边將袖口挽起缓坐下,边將手指搭在无名的手腕上。 隨著时间临近除夕,无名头疼的已昏睡过去,但见面容渐渐舒缓,先前忍受而出的冷汗,归復平静。 “先生...先生?”眾人轻声问询。 先生搭了可有半刻钟的时间,亦由原先紧缩的眉头转为平静,嘘声相看眾人道:“孩子已无大碍,只待睡醒便可,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先生请说。” “一、无名醒来已到明日,眾人的除夕夜拜年礼正常为好;二、待明日醒来时,要避下眾人少些事端,备好吃食;三、此事不可对他人相说。” “先生?”孩子他娘听先生这般说来,自是一肚子疑问,“前一个要求还好,后两个?” 老何看出妻子的愁虑,忙问道。 先生想来回道:“明后几日,村中许是要来世外之人,我们很少出去,却挡不住这要上门的人……”又望向无名,仿佛有月萤光流转在其身旁,柔柔淡彩,又瞬即归於平静。 相走出门外,仰看向苍穹,可见三颗极亮的星现於天空,其中两颗临於头顶,另一颗遥遥位於大荒之地。 “先生,孩子他?”老何抱住几欲栽倒的妻子,眾人也相问著。 “他叫无名,是你的儿子,是大家看大的孩子。”先生继而说著。 “闻说……和中界变故有关,当日一夜覆灭,可原因,却未可知。” 待得此罢。 第七章 入世 “明时外人来到,应为仙家宗门,或招收弟子,只是当时覆灭由未可知,此去一路亦未可知,迴避下,自是免一些麻烦事,孩子也能留待下来。但终归要走这么一条路,只待再大些方好。” 有些人事,一出世就被定了,世事罢。 未静片刻,何名看向先生: “先生?我……能被招收吗?” “阿名,你怎的想进...那仙门?”族长问。 “平安为好,知道的多,寻求的越多,不知有时候也是福气,我们就在此安寧中传有了几百年……”族长悵然若思道。 “此中事,自乡州初立,便定下了律令,又岂能相言……”先生心里轻嘆,望了望族长。 只听何名轻声道,“弟弟以后要走这路,我想,先走走看……”他低下头,问向先生:“仙家?宗门?是什么?您说的路,又是什么?” “仙门活於修行,我们活於五穀。各自顺道而为。”弯下腰,抚手摸著阿名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能不能,就看你自己了。” “阿名~”爹娘看向何名,眼中自升不舍之意,盈著闪烁的泪无可落处。 ... ... 邻水山林多秀美,云雾处处炊烟人。 走过一道山溪,掠过枯枝黄叶,三两人穿行在山林间,掉落著成块的雪,结凝著裹枝的霜。无名靠在哥哥肩头,呼著清爽的空气,夹杂著搅动枯叶的草味儿,打了声喷嚏,睁开了蒙醒的眼。 “弟弟,一会儿你要一个人在林子里待会儿,傍晚时我来带你回家。”无名『嗯嗯』回著,同过去的每天一样,拉著手上学,牵著手下学,无名总嗯嗯回著哥哥的每句话。 “爹娘需要在家,这样看起来平静。” “嗯嗯。” “再走几步,那边有个小石屋,山色不错,待著时日,少些纷扰。”先生跟在后面说道。 ... “敬天地,遵先人……”族长说著石碑上的凿刻文字。 呼...轻快的空气声划过,说著,“至昨夜奔到这儿,看著距星星越来越近,还是没赶的及,天已近午时”,“师傅说的小师弟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师傅不是说,是招收弟子吗?” “你没听出师傅对那所言的小师弟多么热切”,“看!可好多人……” 几位身著素色衣衫的青年相继而下,收起御器,向族长和眾人行礼一拜。 “我们是玉阳宗人,奉师傅之名,特来招收新的弟子。” ...... 场间丝丝静默,眾人相惊异著,呆呆看著天外来客,族长原有所知依旧被忽然到来的人惊异著,却比眾人反应快些,回一礼,问:“上人哪里来?” 院场眾人,连著老何看到眼前一幕也呆著忙下跪拜见。几人忙伸手去搀扶,却抵不住后面一排排接连向下跪去。素衣少年中位列最前排一人,只好忙单膝跪著看向眾人,看著自己的师兄如此,也依样回跪向石台下眾人。 “各位叔叔、大伯们快起来吧,我们不是神仙,不用这样。”忙示意身后的师弟们去把大家扶起来。 又向一旁的族长施礼道:“族长,我们今日来,奉家师之名来为宗门招收弟子。” “你们?就是仙……仙门?”看向这位面貌素净的青年问道。 青年点头相应,遂问:“族长?有先生在此吗,我们有事需要寻问。”青年同向四周看去。 “你们稍候片刻。” 趁此,眾人听著关於玉阳宗府的事,不禁生出嚮往之情,村眾也三三两两相传想像著,吃的都是美食,住的雕樑画栋,云雾繚绕,金辉高阁许许。 …… 未几,先生到来,青年人遂施礼道:“我们几人是自玉阳府来,先生是否听闻有奇异的孩子,来此也为宗府招收弟子。” 看著眼前说话的年轻人,服饰上独有的玉阳水云纹,及在台下人群中,时时俯身相扶眾人的玉阳子弟,先生欣然点点头。 未再多问,对眾人道:“河村久立於此,鲜有外人到来,异象之事未闻,收徒之事此时正好,老老少少都在这儿了。” 得到族长及先生许可后,那青年人亦是有大鬆一口气,回想这一路到过的几个乡居,所见无不或请佑庇护,或匍匐叩拜,或惊惧忧思,能明词达意的却是了了。 来此处,却是通达明理之地。 待先生和族长將来人之事向村眾说完,眾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可以进入那仙府宗门,兴奋之余更多的是惊讶,原来仙门中人也是可自此而来! 而唯一需要符合的是进门的测验:6岁到14岁,由宗门中人向体內注入一丝炁,自己再通过感知用手指將其释放出来。 古松树下,立著玉阳宗的师兄师弟们,散了场的人们变成排列成队的各家娃儿们,孩子的父母此时都在想著自家孩子有天乘风而下的画面,孩子们好玩似的扭动著,却也被衣冠素朴的天外人吸引著。 “下一个” …… “失败,下一个。” “失败。” “下一个。” ...... “唉?何况哥,你也来了,想飞天啊。”何名打趣道。 “去去,还不是知道你要去,过来看看。”何况同看向站在古松下的人,此时也满羡慕的神色,其间也同何名样夹著疑惑。 “也不知道行不行……”何名看著自己的手嘆声道。 “试试啦!”何况用手隔著前面一人拍向何名。 “下一个。” 何名向前迈出一步,大呼一口气…… “失败,下一个。” 发生的很快,何名从树下走过,愣愣看著自己的手掌,“什么也没有……” 那群大人也渐渐由原来的鼓励兴奋变作颓然,几人说笑道:“嗐这,哪有成的!多听先生说的农耕,编织,多收几袋米,几颗瓜。也早些……” “再下一个!” …… “显现!” 显现?!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 两个不一样的吐字,就像巨石般坠到一处刚平息的池水中,何况並未向激扬水花的落处走去,转而走向一旁独自静处的何名。 何名道:“你成了!” “你?是想……”何况未再继续说话,他循著何名的目光看去,还是那处古松下。 此时两人互相挨著站在一起,不是那仙人,不是扭动的娃们,也不是聚在门口观望的大人们: “何山家的孩子成了!” “我就知道人家孩子聪明,前几天我还给水娃做了个弹弓……” “那是我小外甥,何况他爹,给你道声喜……” “下一个?还有吗?”看向门口的眾人,“各位乡邻,还有孩子要试的吗?” “何况?过来你爹娘这儿边,也让大婶看看”,“何况?还记得小叔叔吗?小时候还抱过你”,“水...何况,赶明要去时,姑给你送行……” 看著沮丧的何名,想做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做,何况只轻声道:“嗯,没事,到时小无名去时,我看著他。” “我想再试试……”不知多久,何名口中吐出这几个字,平淡下,何况听得出他言语的瑟抖。 何名缓慢移步,一步步向古松下走去,胸见忐忑的连带话语也结巴般,道:“我……我,想再试,试!” 其间人见有一孩子折身而返,轻声提醒道,“一般来说每人只有一次。” “再测可能还是不行。” 那青年看著低头移步的孩子:“过来吧,静心。” 两指间似水纹荡漾般併拢触向何名的头额,何名呼出一口气,闭目感受著,渴望那一丝与眾不同的感觉。 知道,存在即存在!即可感知,先生说过的话。 “伸掌试试。” 一时静默。 直到一丝同样流转於手指的波动显现,那一瞬间何名满盈泪光,他看向站在身前的素衣师兄,说道:“我成了?” 何况兴奋的跑近来,那年轻人蹲下,抚向两个孩子的肩头:“以后你俩就叫我师兄。” “拴柱?你再去试试?”把孩子扭过身来,“哎,你这孩子又不听话。” “找到了两个小师弟,这次师傅不会怪罪我们只顾游玩了!” “谢了!”何名一手拍向何况。 “不用。”何况摆手一笑。 ... ... “爹...”,“娘...”,“哥哥...” ... 第八章 再见你 日头西落,冬季的山林,被风扰动的松柏绿得发黑,远望去,黑绿一线,点点白,片片黄。透过石块堆垒的光斑斑点点,还有石屋顶生出的枝叶影。无名吃完饺子,將木盒盖上,想著傍晚快些来临,自己也早些下山。 冬天的寒风不停歇的吹著,刚下肚的热气饺子,从腹中散发著热量。手脚却有些冻凉,无名哈气吹著,连著跑动,希望可以不至受寒。时而看向山下,待著小路的来人。 “老何,我先去陪儿子了。”妻子对老何说道。 “老何你是不是胃口不好,何名也是没吃几口就出门了”,“定是为儿子出行的事激动的”,“来,老何向你道喜,祝贺”,“祝贺……” “来!”老何站起,一同端向眾人,不知其味的一杯咽下。 ...... 何况看到何名几人向后山方向走去,忙跟过来:“婶,我也去。” 何名带路,三人便向山上赶去。 “咦?”无名忽看到石缝中,被阳光照得闪映著红色的光,停下跑动的身子,走进望去。 丝丝点点映著,正要细看,“嘶”一声,一条信子伸出,探出半个手掌般大小的脑袋,无名忙向后仰去,跑跳而下,不时向身后望去,却没看到有红蛇跟来,转念想到蛇的冬眠很少活动,或许因为自己绕石屋的跑动震醒了它。 想回去,怕到时哥哥来时找不到自己,却也担心再见那条被自己搅扰冬眠的蛇,回想著来时的路,向下走去,希望和家人能碰上。 冬天的太阳,来的迟,落的早。无名只觉自己確实在向下走,但碰到荆棘杂丛只好绕行,转这半天来,一点早时在哥哥背上,先生背上时的景象没看到,看著越发昏暗的天有些怕了起来,只喊著爹娘,喊著哥哥...... 不一时,觉到身旁的草丛传来一阵响动,恍然间看到一只绿色的瞳孔亮,大喊著,撒开腿就跑,没跑两步,晃荡的被脚下的东西愣给绊倒,向下滚去。 ...... “爹...娘...”眯著眼喊道。 “餵?你醒醒?”看向躺在地上的无名,晃动著他的胳膊,又摸了摸额头。 “喂!快醒醒,又没发烧的,怎的不醒了?”继续晃动著。 无名看到眼前飘著几缕毛髮,正低头看著自己,急忙一把推开,大喊著。 女孩对突来的一推险些栽倒,不满大叫道:“小孩儿你干嘛?” “你是谁啊?”无名正眼看到是个梳著两个丸子头的小女孩,抹了眼角的泪水,问道。 “你,你先回答我,你是谁?我再说。”指向无名。 “我叫无名。” “我叫云若。” “你?是哪的?怎么没听过你。”无名摸头想了想问。 “我也没见过你,你是哪的?” 无名坐在地上摸著额头鼓著的包,忽然叫道,赶紧跑,有狼……正欲起身,看到他有些滑稽的动作,云若嘻嘻笑道:“小孩,我在这儿,狼不敢进来的!” “哪儿?”无名到现在还没看清楚,现在自己在一个洞穴中,问向她:“你多大了啊,看你这样子也不大啊。” “现在你坐在地上,我站著,比你高半个身子呢!”轻快走近,腰间铃声响动。 “我怎么来的?” “琳语姑姑看你倒在草里,就把你抱过来了。” 听到这里,无名忙说道:“快!我得赶快回去,家人找不见我会著急的。”说著就要向洞口走去。 “你记得路吗?” “记得……”停顿下又说道:“又不记得。” “真是小孩,说话都不知自己说的啥。”说著走近来,两个一般大小的孩子站在一起,无名笑道:“哈哈,你看,你也不大。” “能不能叫你的姑姑,再把我放回救我的地方,我还记得那边,再原路返回就行。”无名看不清一旁这个女孩的模样,只觉得空气中有著淡淡清香,听她静静的说著,瞧著发上两个丸子样的髮髻轮廓。 “这倒容易……”转念打趣道:“只是这漆黑的,小心自己被狼吃了!” 抿嘴一笑,转念道:“这样,小孩儿,你叫我姐姐,我给你一个东西,可驱避虫兽。” “你这……不叫!”无名继续道:“再说,都不知你说的真假,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说!”撇向一边。 “云若?”琳语听见洞內的声音走进洞来轻唤道。 她紧向洞口迎去,撒娇小声说道,“姑姑,家里都叫我小孩,我要找个叫我姐姐的。” 转身朝向无名:“小孩,你叫不叫?” “不叫。” 琳语看著这两个孩子,摇头看向石洞外星光洒下的山林,似霜掠过般。无名向这边走过来,向琳语行一礼,说道:“谢谢姐姐將我救起,只是.……还望姐姐,可以將我放回救起的地方,我好回家。” “我自会把你带回去的。” 这时云若直盯向无名,跺脚说道:“哼!你也应该叫姑姑的……” “啦~”吐著舌头做著鬼脸,示向云若。 “真討厌!”说著也衝著无名一撇。 “……姑姑,现在走吧?家人应该很担心。” “等下。”云若看向两人,將系在腰间的铃鐺取下一个,递向他:“伸手。”无名伸出手来,云若將小铃放在他手心。 “谢谢你。”无名看著手中的小铃向云若说道。 无名疑惑看向琳语姑姑,是怎么走,向左向右?见她没有回答,却只觉身子一轻,便立於半空,转眼来到原来的草丛旁,无名心想,这两地之间確也不近,也不知姑姑怎的找到这儿的。 “就这儿了。”说完这句话便把无名放下,忙道谢行礼,起身人已不见,直觉做梦般。 手心突然传来痛楚,发觉是那银白小铃,於半空时紧张的,手心印出深深的凹圆形,拿起晃动下,“叮铃,叮铃……”悦耳的声音响出。 无名回想著原来的路,紧向著石屋走去。深山一人,虽不见虫兽,却也觉得发寒,连边走边喊叫著“爹娘,哥哥……”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听,好像是无名的声儿。”何况拍著灰头土脸坐在崖边的何名说道。 “什么,无名?哪儿……”四周环顾著,只听觉,“哥哥,爹,娘……” 走走,快,何名忙起身,对著何况道:“去给我娘说下,弟弟找到了,一会儿我们下去。” “哥哥?”无名看到渐清楚的人影忙跑过去。 …… 何名看到弟弟急声叱喝著:“无名,你倒是乱跑哪了!知不知道我们多著急,啊……”看向跑来的无名,听到一向温和的哥哥突然呵斥的声,顺著脸颊直流下泪来。 “你要是……下次別乱跑了,好吗?”几欲哽咽道,抱向无名。 “来,我背著你。”说著向下一弯身,差些踉蹌后去,赶忙將无名两个小手放到肩上,双手支撑著起身,又急忙端住他的身子。 “哥哥,我是……碰到长虫才,才跑的,不是乱……”靠著何名的肩,直有眼泪流著,滴滴成线湿著何名的脖子。 点起脚,端正身子,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明天,我要去仙门了,以后你,自己上下学,好好听讲,爹娘就由你看著了……”扭动著湿湿的脖子,缓缓说。 “去,仙门?”哽咽著问道。 “嗯……” 呼...摸著弟弟身上带著的草叶,也不知他这跑了多少路。 “弟弟?小无名?”何名小声唤道,知他睡著了,不自笑著,继续向山下走去,不一会儿看到前面举著火把的何况。 “何名,过来我背著吧。”何况说道。 原想自己背著回家,却也实在累了,跑遍了大半个山……只得侧过身將无名倚在何况背上,靠著树歇下。 “叮铃...铃……”只闻一声清脆的声音落下。 “这是?” “应该是……无名的,看看找好,別丟了。”低身向地下摸索著。 “这个吗?”顺著火把的光亮,“一个铃鐺?” “拿著吧,待他睡醒定要找的。” “爹娘呢?”何况指著山另一边那两个火点说道:“在那儿边,走的较远,一会儿就过来。” ...... “云若,你怎又將铃鐺给他了?” “他也叫你姑姑了。”嘴角莞尔笑道。 ...... 夜里无名梦到关於遇到的女孩,洞中的事,姑姑带自己飞升在空中……时时发出笑声,哥哥在旁边看著睡著发笑的弟弟,將小铃鐺放在了无名的枕角边,“叮铃…铃…”发著和无名梦里一样的声音。 第九章 大学 河村的最后一抹晨阳,至少对何名和何况来说如此,没有人会知道明天的事。 “何名,何况,三年后可再相聚,向家中离別好,免阻碍宗门修行,我就先去村口等你们了。”说完向外走去,其他师兄弟在昨晚落脚的镇市等待著。 “是,师兄。”两人走出祖庙向家奔去。 何名进门,就看到院中的爹娘拿著备好的包袱,新纺成的布料,几道缝製的图案鼓鼓包著东西,看到正欲唤:“无……” 忙说:“別叫醒弟弟。” 何名轻进门,走向床边,四顾看了眼,转身向院中走去。 “爹,娘,我……”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静看著。 “哈,儿啊,爹娘给你放了你的辣椒罐,小咸菜,裹著叶子,用木盒盖著,不会跑味儿,红绳做了几条,你……一年一换,鞋子……衣服……” “爹娘,我……”何名跑跳起来,紧紧抱住。 “哈……我儿长大了,气力也大了。”老何伸手紧托著何名的身子。 老何撑著沉重的掛不住的泪,睁圆眼吭吭道:“男子汉,不许流泪的……” “是,孩儿听爹娘的……”鬆开紧紧环抱的手,拿过环在娘胳膊上的包袱,直直向门外走去,大喊道:“何况哥!走了!走……” “……” “好,我……走了,爹娘。” 两人相齐著,一句不吭,直愣愣身子径直向外走去,步子越来越慢…… “爹,娘!” 两人转身,向地上扑跪下去…… …… 看到等待的师兄,两人道:“师兄,走吧!”看到越来越近的两人,脸上灰土掛在湿湿的泪痕处,掏出一块绢巾,递了过来。 “站直,走了……” 三人乘风而起,立於剑身,疾风呼啸,渐渐远去,身影越来越小。看著的人有族长,有先生,有谁的爹娘,有…… “哥,哥哥?”无名醒来,忙跑出去,寻父母问道,只看到已飞远的一个点。 忍不住的哭了起来,爹娘看到將孩子抱起,又將他放到这个两人曾一同睡著的床上。 “都怨我,睡睡……”哭声减弱,泪依旧续续趟著,没了声音,听的嗒......嗒......滴到枕边的声,整个人向枕头栽去。 叮铃…… 叮铃…… 无名伸手一摸,这是?不是梦! “哈。”忙將脸上的泪用指头胡乱抹了抹,拿起铃鐺,跳下床,出门向外跑去。 爹娘在门外听到孩子哭声歇停,又发笑的一声,忙走进来,担心孩子出什么事。只见孩子抹著脸蛋子,直向外跑去,就跟著追去,叫著:“你去哪儿?” 到先生家门,无名急停下来,叫道先生,调整好喘著的气儿,正好衣衫,向下跪去…… “请先生教我。”向下拜去。 “请先生教我。”再拜下去。 “请……” 正欲再拜,先生將无名第三下叩拜低下的双臂急托著:“小无名,你起来吧。” 无名继续使力向下,却被先生死死挡住,晃动不了分毫。 这时,老何也同跪在先生面前,直说道:“先生,庆丰也求先生顺了孩子吧。” “庆丰……起来!年礼已过,不可,不可。”分出一手托向老何的手臂,老何使力却依旧动不得分毫。 “起来吧。”直直的將无名踮起来,老何拜不下,也让先生托著起了身。 ...... “先生只是先生,做不了师傅!” 无名愈发沮丧,看向老爹,再看向先生,凌然道:“先生,你,不是说过万法出於一,一生万法吗?” 命中所定,听到这句话的先生,眼角一亮,他道:“孺子可教也……” 无名听到先生的话,又欲跪向先生,却仍被先生托住,不得弯腰,跪也跪不得了。 “仍是先生,何况来不得给先生提水了,破晓时来给先生提水,戌时再来提水,明日开始!”看向无名说道。 “谢先生。”行正常尊礼,躬身合手施向先生。 “谢先生。”老何也同向先生行礼。 …… 三人未至镇市,便看到相对过来几人,望向这边道:“这不是玉阳府的师兄吗?看来早我们一步了。” “只是这两个孩子?”其中不免几人带有疑惑,上下打量著碎语道。 正前一位忙打住,施礼向这边:”漾予师兄,勿怪,还望海涵。”继续说道:“不知身后两位小师弟哪里遇到的,我等也好另寻他处,免得一场空罢。” 待师兄將两日去向说明,对方几人齐道声谢,便向另一方向行去。 …… 新一日,太阳刚露出山头,何名便跑来两手掂起桶的系子,向河边跑去,噗!扔进河里,摇晃两三下,盪开一夜飘落的尘叶,掂起,『嗯...』憋脸鼓鼓发著音,怎的也提不上来。 之间半晃著的桶在河的浮力下起起伏伏,水洒剩的不到半桶,无名有些伤心,几欲大叫,但也只得这样,水未及半桶,从先生处来,到河边去,来去,来去...... 此时阳光升了起来,照的打湿的脸闪闪著光。 “休息下吧。”指向旁边的石墩,有些凉...... 先生缓缓说道: “格物、知至、意诚、心正、修身、如是、地、天,为此修行的八个境界。” 无名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处,一无所知,问:“天?那是…什么?” 看著无名,摸著鬍鬚笑道:“如若为天,大道至简,所欲所做即为道而行……” “八境合於自然间的炁,如果,有天和自然间的炁断了,或许只有家国天下了。” 先生嘆道:“人生於世,自有格物、知至、意诚、心正四者其一,而只四者其一,是谓始初。” “始初?”无名不解喃喃自语,听先生继续道: “意诚、心正是內在基础,格物、知至是外在途径。” “修身境,即为人。” “如是境、地境、天境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花是花,雾是雾。如若有天,世界在你看来是一片叶子,那其上一两点的残黄,都会显得那么刻眼;如果你看到的是一棵树,没有哪片叶子是相同的,翻折的,几点残黄的,半片於树只连接一丝依然向阳的,红的黄的,阳光直照绿的泛白的……一棵树的美就屹立於眼前。 如果你能看见一棵树,那么森林,也会让你看见,真正看见世界,也只是你想不想的事了!” …… 先生看著此时座靠在石墩上的无名,似心满意足微笑著:“无名,有天也要知道,先生也会是错的。” 或是第一次这么提水来回奔走,或是第一次听了这些不解的话,无名双手垂著,脑袋歪斜著,扬在脸上的水还是汗都已化干,似睡著般眯著眼。 直发著,“嗯”,“嗯~” 第十章 静坐 小河潺潺,鱼戏蛙鸣,勿惊了河畔钓鱼人。 村舍依依,远唤相归,日头升了落又升。 书声朗朗,雨打风吹,绵绵时光写昨日今来。 云山苍苍,不见空明,舒云漫捲天上人间。 春日盈盈,一朝始初,微风细雨润物无声。 夏晴炎炎,蝉语荷香,汗如注靛蓝天红霞漫天。 秋风爽爽,遍染万川,一叶落千山染尽黄,诉离別。 白雪皑皑,冷彻冻寒,万籟俱寂几缕裊裊炊烟。 先生诵读完毕,柄书而立:“孩子们,下学归家!” 今日的课堂设在了学堂屋外,听得到凛凛风声,从小道地间,正坐有序孩童间,轻翻了书页。先生说著一眼望穿的远方,有跨过的云山,走遍的四季。 从伴了日头,到日落成夕阳。此时,晚霞在侧,我在归家途中。 无名收拾好一应书本起身时,愣了下,因为没人在旁帮他把凌乱的书桌用具摆好,少了很重要的一双手,还有比自己高一头的身影。 无名对先生说:“先生,我吃完饭即再来。” 先生没有回头,身影背对著,向后招了下手,示意著好。依旧是两手背在身后,一手攥著书册一角,长长看向在变的晚霞,像饮茶品香,又有无穷变幻的妙哉,似品出悠长悠长的味道,只一个姿势直站著累倦了,扭动下身体,像又续了一杯。 无名径向外走去,时时回头看,直到转弯进入巷陌。 娘亲看到下学的无名,接过书本,放在桌角一旁,拿块温水浸湿的毛巾,抚擦著晚风吹拂发冷的脸。小无名闭著眼,嘴也闭著,发著嘟嘟的鼓腮帮子的音,连擦著脖子,发痒的缩起,脑袋不自的晃著。 他一时忍不住发笑,从娘亲手中接过,对娘亲说:“我也会。”学著一点点洗沥好,伸向母亲脸畔,到一滴眼泪不住的从她眼角流出,无名將它擦乾,新的一滴又流下。 “娘~”他相拥的和母亲抱在一起,靠在肩膀缓声说:“我会好好学的,到时去见了哥哥,再和哥哥一起回来。” 不一会儿,老何携月而归,放下锄具,看著正书写的孩子,还有煮沸蒸锅冒出的气,及那热气漫漫中忙碌的人儿。 …… “先生。” “坐吧,今晚我们垂钓。”先生指向一旁已备好的藤椅和垂钓用具,无名看向先生,不再言语,依话照做。 时值月初,天无圆月,繁星依旧,静静屏息,勿惊勿燥。 无名时看向身旁的先生,河水流淌映照著丝丝的星光,先生双眼歇著,面容平静,双脚触著大地,犹如静止的树木,伸出的鱼竿同枝条般,触向小河,身遭仿无一物,於此地浑然无二。 无名遂也学著,缓闭了眼,静坐下去。 正月风冷,不得又拱鼻缩手,可钓鱼只得静下来,心想:只待钓了鱼,先生才会起身吧。 无名没有问过先生,这条河为什么无论时节依旧如常。到了寒冬,水遇即冻,这里虽比不上春季的生机,夏季的温暖,却湍流不止,如果四季在流转,时间飞逝,同流走的还有这河的水,不知其源,不见其终。 待得时日,无名不自知打了声哈欠,歪头下去,呼吸重了几分,身旁的声音一瞬间像灌入耳朵般,除了近处的水声,无所不在的风声,似有山林传来枝折叶落,又带无数起伏的呼吸,有穿过水麵深透水底的游鱼摆动,还有若星辰划过,又运转。 无名猛惊,睁起惺忪的睡眼,看到先生依旧在静坐垂钓,不免有些抱歉,对自己瞌睡的样子起了失望,瞬即继续摆正身形,用手擦去嘴角流下的口水,继续看向线钓处,慢动起的水波。 眼忽一亮,“鱼,先生,鱼!”无名忙转向先生,用手指去。 先生平静的將鱼线收起,一条黑鱼扬起鱼尾,拍打而出,却见先生取下鱼鉤,將其放回水中,“不是这条。”又继续坐下。 “哎,我的先生,好歹条鱼嘞。” 时日过的已入了深夜,老何提了盏灯向这边走来,无名招手:“老爹,我们在这儿。”蹦跳著从藤椅起身迎著近来的老何,不忘伸伸腰,好觉大睡方醒。 “先生,夜深了。” “也好,这夜先回吧。” “鱼鉤和椅子呢?” “放这儿吧,明日我们再来!”先生轻摸了下无名的头说道。 因这场鱼钓,方近元宵,过了整七天,先生才钓到那条鱼,那天月胖夜明,先生大笑收竿携椅而回。 后来说起,那天先生钓到后,大笑著,扔了鱼竿,任它隨水而去,还是想到后来哪天又想吃鲜鱼了,便又沿河赶去,將鱼竿捞起。 这天老何执灯一侧,先生拉著无名的手一同向村里走去。不定哪个来人看著没人的垂钓,自己拾起,静坐一番,待到垂钓的主人归来,亦相与归还。 “娘?我们钓鱼的。” “好~注意保暖,把薑糖水喝了!” 这夜到无名盖好被子,吹熄灯烛,闭眼的无名,脑海再现起那时河畔垂钓的声音,成了脑海的景,挺美,又幻…… …… 何名几人当天即来到落脚的青石镇。 何况扬声道:“何名过来看!” 俩人站在一块无状厚石下,看向其上的石刻文字:“青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遂问向漾予师兄: “那个是骨文,象形字,多示庄重尊崇。” 近来细看一番:“这八个字我也不大识得,但这青石镇传这一段话,想来其所指大致如此: 『其质无贵,其形无华,金辉万丈重楼可起,平路小道亦可起,鏤而刻之成其贵,丝缕度之成其华。』 何况听罢倒有一番思索,便拍了下何名:“是不是想起另一句话了?” 何名嘻嘻道:“我知你想的哪句,『朽木不可雕也。』” 漾予听著两个孩子的话,感慨道,或许那句確也至理,修行其实人人可修,所谓的测试要求不过是在找,早识觉又多思的人,至於门派传承和宗族传承,也只是让这『早』识觉,成为『学』识觉,至於举一反三,闻一知十,就看个人了。 忽又一笑,轻摇了下头,只觉这话说出去可真是大逆不道,眼间瞬流露出悵然茫茫状。 “进镇吧!他们还等著呢。” 厚石之旁是来时的主道,顺著主道过兰西寺,通庸庄,西直镇等七八个村镇,就是平泽乡,过平泽之后,翻依水岭,再至一片野桃林之所,就是玉阳府所在了。 “哎,过来看!”何况向何名招手,两人被这市巷面貌吸引,边向前跑去。 “果真精琢细刻!和先生的砚台有的一比。”何况正欲伸手拿起,被一声喝住: “谁家孩子,弄遭坏了,赔的起吗?”拿根尺长的羽毛弹弹,叫卖道: “走过路过,看一看啊,上等金星台砚,凤眼雀眼,透雕深雕,浮雕微雕,有百鸟朝凤,亦云霄游龙,尽徐工之雕功,彻王然之篆字。走过路过,不容错过啊!” 身著棉纺灰布,腰系宽直绳束打扮的卖货人,看著渐近的人忙高声招徠道: “公子! 公子,可看下,不少新出的砚台。” 漾予看著早跑跳过去的师弟,也就朝货摊方向走来。 左右看过一番道,“你俩刚才有看中哪个吗?有喜欢的师兄可以送给你们。” 何名伸手指道:“这个!”摊主欲顺指拿起。 何况见此遂道:“不好看!”又指另一个,摊主正又抬起石砚,遂听“粗糙”便又放下…… “师兄,继续转转吧!” 三人径直走去,师兄问:“刚才看到几个確实精致美观,虽不懂赏砚,但看外观细微处也栩栩如生,又怎的?” 何名笑道:“师兄你不知刚才你没来时,那摊主怎说的。” 漾予听完经过,笑道:“所以,你俩,一个乱指一通,一个胡乱一说,忙的那摊主拿起又放下。” 何况折身对向俩人,放慢脚步倒退走著:“刚才就算囊中富足,听了那话,难道还能急一时之忿,呈口舌之快,大张口袋,愤而说道速速取来,哈哈~” 何名道:“师兄?我俩好像一时也用不著。” 漾予看著俩人向其它处跑去,心想:“这两个小鬼,人小倒机灵的很,以后当师兄的应该能省心不少。” 几人拉拉扯扯,向歇脚处走去:『青石客栈。』 第十一章 青石镇 玲瓏出自然,还来此人间。 青石镇是繁荣的边界,也是凋敝的边界。它是此地接壤村居最末的一处集镇,主以石器开採为业,直到多年后,还是少时来此地的那一同人,再次途径的感嘆。 此时的他们正前后跑跳著,瀏览映入眼前的景象,小镇不大不小的摆在眼前,出落的刚刚好。 “谢谢师兄。”两个孩子接过小哥递过来的三味卷,跑到漾予身旁向师兄递去一个。 漾予看后道:“这个小吃算这儿的特色了,味道依旧~”靠近鼻尖闻了下,问向两人: “你俩可不像第一次来买东西,河村是也有类似集市?” “师兄怎知的?” “每季末,我们都会由族长召集,然后各位叔婶大伯开始各自交换东西。不过不是师兄您给我们的圆幣样式,我们都是各自家里东西相互换,像簸箕换麻布,菜果换稻米。”何况回到,蛮像一个小傢伙在给大傢伙讲事情,略带自豪的神情。 师兄笑道,“哈哈,还挺实在的方式。” “其中有点儿不同,交换时,也有换不了的,就都用粟谷换。”何名补充道。 漾予听后点点头:“我初次路过这主街,是有三四年了,那时听到三味卷还不以为意,直至落脚在一位村民家,才知这三味卷家家都有,原是此镇古有流传的家常吃食。” “那时一位婆婆说过,说是其名有三味,一是麦芽香,一是榨油香,还有一种是青石镇特色味道的野菜。” 何名听著,迷了眼凑近齿痕留过的卷缝,用手掐出缕,单个细品咂了下,看向师兄晃动著道,“师兄,这个草可有名字?” “这儿都叫石生菜,伴石而生。百物志记载的名字挺绕口,好像叫萆荔草的,两个字都是草字头,一个下边是卑微的卑,另一个是三个力,不常用的字,上面记载这个草还可作药用。” “萆荔草?”何名隨口道。 “有点甜,带些清香,外层这个香脆的皮儿挺不错。”何况道。 吃掉最外层酥软麵皮,就是里面卷的青叶了。 “这个味儿?” “这是?!” 漾予一时停下,看向街道至远,又略过视野,看向远山的丘顶,一瞬而已,转低头看向两个人。 “师兄?”何况话音未落,师兄伸手將他手中的拿去,细看了眼,又將何名的拿去看了眼,郑重道: “你俩刚才在哪买的?” 俩人接过看向对方,又看向师兄,忙一同指向来处。 “家常美味,三味卷啦!买了再来,好吃不贵呀!” 看这小哥熟练摊平麵团,擀至透薄,刷上层淡黄淋漓的榨油,点克盐香料三四粒,焯青草香叶五六片,竹筷起边,几许翻折,尽裹其中,入锅出锅,一气呵成,摆齐,遮布。 继续道:“三味卷啦,刚出锅热腾腾,香喷喷呀……” 小哥儿正在趁著热油熟练忙著,却未发觉有俩小孩身后跟著位大人,找寻过来就是一指: “就这儿买的!” 看这情况,只给小哥心里自问道:“莫不是又做出问题了?” 未及来人开口,小哥笑脸相迎:“不知是味道不合心意?还是?” 贩卖小哥心想来这青石镇落脚,也刚过半年,想找个营生,看这里能有收徒弟学手艺的不,自己也能以后当个石匠,转来转去都是当地门內相传,就干了搬石头开石头的活计。 后来看著街上来往路过的商客不少,除本地人家,卖三味卷的不算多,想有点积蓄了,做个小吃买卖。到理司府开了证明,交了资费,又连吃了几周的三味卷,问了几户人家,才学清楚做法。生意开来小一月了,这等卖出门被退回的事起初还有,后来渐渐少了,但也不能保证不出差错。 “两位小弟弟,是做的有问题吗?” 漾予看出摊主的疑惑,“小哥不要误会,是这样的,您做的挺好,我是想问问这个石生菜,您是从哪里来的?比其它的更鲜甜些。” 小哥似鬆了一口气:“这个去处距离这儿不近,每次采来我都打新的井水泡著,定保证新鲜。” “采的?”转念继续问道:“这个地方您能给我们说说吗?” 小哥听到这句话停顿了下,漾予遂道:“我们不是做这个小吃的,就是平时自家吃。” “不打紧的,都是无主之所。您要去的话沿著这条主道走到头,看到三条岔路,继续直著走,然后在第一个岔口,是座小丘,沿道上去,就一条路,走两里地左右,有个禿台,过禿台向左走,看到有棵大松树,顺著直走,再过碎石杂荆一片,看到青石处就到了。”小哥边指著边给我们比划著名,不时拿起只竹筷在木案板画著大概模样。 这一通说,也不知自己讲明白没。 两人听著如此崎嶇路远,只觉……这人莫不是乱言?未及师兄开口,只听小哥道: “这样吧,明天我正好去採石生菜,到时你们方便可以过来,辰时三刻吧,我会从这儿出发。” “多有劳烦,谢过小哥!” 走出几步,何名何况两人互相看向对方,明了其意一同仰头道:“师兄,这个还能不能吃了?” “你俩真是,三味卷没事儿!” “是那菜有问题?” “过於新鲜了。” “不好吗?”何名道。 “新鲜,才能卖的好吧?” “是呀,可这是冬末时节……大多此时的蔬菜都储藏在土窖中,其中以冰窖为最。但此地以土窖,井窖为主,储留就多少带点儿枯草土味,还有长时间闷藏的杂味儿。” “是了,吃起来很新鲜!”何名细细品嚼道。 何况赞道:“这乡间事,师兄,你也知晓!” 这鲜草味儿,让何名想起那天新雨后,自己撩掀起旧时枯草,看粘了朝露和未滴落雨水的新芽儿,告诉刚会说话的小无名: “这就是春天。” 忽又笑起,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不点,学著自己的样子扒著草看,用手薅起直往嘴里塞!问起,他说:『兔子就是这样的。』 漾予拍了下两个孩子肩膀,低头道:“明天一起去看看,现在先去客栈!” 师父给每个入门的弟子讲过,炁是自然的精粹,万物凡触之生发,对每个人来说,也像已被自己打开的礼物一般。 漾予回想著不自觉的念了出来,嚼字般轻声慢语,“也像……已被自己打开的礼物一般……” 第十二章 青石客栈 青石客栈別有另番制式,这个地处边末的集镇,也被那位综合了原料、加工和商铺的大商发展起来。 它处客栈制式一般是一楼做客人用餐的大堂,住店在二楼与后房。这里大堂一多半,却是用来展示青石玉雕之器,往来少许的商旅,都赞其大有奢靡呀。 而吃食用堂被定下只做早和晚急餐之用,用以方便急情往返的客人。主家说这叫小地儿专用,且精用。也有原来集镇炊烟小贩存留的意味,本作石头生意,不忘初心尔。 两人听著师兄说的话,觉得此路一去,自己是安心的。 或许他俩脑海还停留在那个绕水小村,四季转往的嬉闹和家人留恋之间。两人时而仰头看向漾予,他们觉得这个新认识的师兄,有像大哥哥的感觉。 这陌生的亲情感忽然冒起,在他们还不知但已然生长的懵懂中。 是呀,就是“师兄”这个称呼,还有“客栈”的名號也是新认识的,还有一种叫“三味卷”的小吃。 “小二哥……” “哟,客官用餐还是住店?” “我们是和昨天下午一行人同住的,应该都有安排。” “您这隨我来……” “其它人今天在吗?可有消息留下?” “进大堂,向里走右转…”正说著听到询问,“这?您瞧我,有一位留下张字条,我给您拿来。” 看著小二哥转身向大堂偏向走去,何名、何况待留神细看了这里的样式。 大堂明敞高亮,靠墙处整排木格,格中放著形態各色的器物,相间放著几本书画册,靠近后堂这排,倒是空落下来,是一些隨身物件,包袱、毡帽、毛围披之类。 格子做的倒简单,方直朴素,和各色器玉倒成了对比。正对几张等候用的小凳方桌,就是连著二楼的楼梯了,走廊很有余地,甚是宽敞明亮。 几处透过窗户的光被部分玉石特有的质地消散,折出映照著七色的光影氤氳,別有意韵迷离的景象。 看著小二哥拿出张字条,向这边走来。 漾予捻开纸卷,看著特有文字的符画,隨著手指划过转成熟悉字样,看后字条復成细卷,放进衣袖中。 “这儿,一楼三號房就是两位的房间,两床间隔有屏风,旁边就是您的房间。” 漾予拿过钥匙,开门先让两人进去: “你俩先休息下,我让他们准备餐饭,然后洗浴,也好早些休息。明早再一起出发,你们其它师兄已经先探看了,一会儿也就回了。” 俩人正欲说什么,师兄拍著俩小肩膀道:“不急,你们先休息好,今天就吃好睡好,明早一起去看看,你俩再慢慢认识见过他们。” …… 这夜,月未圆,人晩眠。 何况掖著被角盯著屋樑,小声拉长音道:“嘿~何名?你睡了吗?” 一声有力没气的音道:“没……睡不著。” “是不是吃的肚子胀的?” 一语道:“胀个…头啊~” “何……”正说著听到脑后响动,何况向后仰头,看到何名裹著被子跑了过来,对著他说道: “去去,你旁边自个睡去!” 何名两耳不闻的径直近来往床角一坐,裹紧被子,趁著月光,和著两赤光炭火,呲呲的响声,缓缓道: “何况哥,你说,这炭盆怎么味儿这么小,这…矮桌上铺的草织薄垫,桌角的插瓶,靠墙…两侧书桌的抽屉,桌面边儿…刻的细长花茎。 何名声音慢慢的,夹著短续轻轻抽泣的声儿: “最北侧的向阳窗,现在得叫向月窗。何况哥,你说……原来穿过窗隙透过来的月光也是一缕一缕的。何况哥,你说……一缕一缕光上飞飞的点点是啥?” 何况转过头来看著他道: “你和你弟弟一样了!喜欢指著问,问这!问那儿。” 何况翻过身低头道:“我也…想问…… 问他们都睡了吗? 打穀场上的鞭炮是否还响著, 学堂前的雪人是否还在, 邻家的猪崽是否又胖了, 地里下的野畜夹子是否合下, 那条不尽的河是否又流过新年的灯, 是否偿了祈人的心愿……” 何名盈泪低语:“嘻~你这是先生的词儿。” “嘿!就你知道。” 两人相裹著被子用胳膊肘互懟著,倒平了时起的悲思,又跳起,左跑右跳追逐著。 “哈,你!何名!不追了,我追不上你。” “是你输了啊!”何名得意道。 “是~”何况轻喘慢说著,想著一跳扑过去。 “哎哟!” 脚丫子被裹的被子绊住,整个圆滚滚扑空直挺倒下,落了个空。 何名正用被子蒙著头,向蠕动毛虫似的屈身笑著,看著眼前栽地的何况哈哈大笑。 哎!睡吧,睡吧,再不睡脚丫子冻坏了。 …… 黄昏已远人归去,柳梢依旧月当空。 另一旁是漾予的住所,此时烛火还亮著,正听著三师弟说著今日情况,传来邻旁两个孩子忽起打闹又归静的闹腾。 三师弟叫徐子规,一位朗然豪情的人,善御风,常收集些自然古怪玩意。这次到青石镇,就很合心意,在这儿除了能看到各色器样儿,又能追根溯源看看这採石原址,就自顾向山里多走了几步,其它师弟看的好奇也就跟来,一眾向前就走了几许。 冬末山景的萧瑟尽展眼前,乡州景色与宗门所在自不相同,他们从山石破碎走来,踏入满藏荒凉,在冬季少有绿野生机的地带。 几人前后散漫走著,在白草褐叶间穿行,石川地带少有的几株大松,成了一马平川的凸起,也是这唯存的少许绿色,直到那抹生机绿意传来,略带春雨过后空气里瀰漫的温和湿气。 “师兄,那俩孩子一路来如何?听著还挺闹。”徐子规喜趣道。 “他们第一次出门,又刚过新年,何名12岁,何况大些14岁,这一路相处,都是聪慧的孩子。” 子规笑道:“师兄挺看好他们。” “你们后来呢,如何?” “走了两刻钟左右,就看到有星星点点的绿意绵延到脚下,不提时节,看这景象,以为身处含苞冒叶的春分了。” “师兄,你有没有经歷过类似情况?” “却是奇怪,今日在大街上我们买的三味卷,也可能是有这个影响……天象所致?” “或就是有异物现世引起。” “这都还好处理,最担心有人预谋,而事先做的异象。”说后又摆摆手,“应该也搭不上……” 徐子规道:“在此谋事,非但事倍功半,只怕还要成为眾矢之的,至於天象,毕竟此次出宗也是沿星象引出,这几日,来此处可不止我们……” 漾予微笑看向师弟道:“像这样,你当时没想著继续深入,先回来商量,倒不符合你平时看到怪器古玉的好奇,和一窥到底的性子。” “师兄说笑了,这个我是初次遇到,自要谨慎些。若只是平日那些原石珍宝,巧家大作或古蹟流传,我定要一窥究竟。” 说著拿出一块儿怀中的土石块,正欲说著,被漾予打住道:“先休息,这有趣事,你可以给那两位新师弟说,他俩今天就留在石器摊前看了会儿。” 子规一听起了兴趣:“那我可得措措辞。”顿下道:“行,师兄,那就先休息。” 漾予起身,俯身轻吹,一缕白烟徐徐而上。 又听到三师弟道:“哎,师兄,那两个孩子叫啥名来著?” 漾予摇头嘆道:“何名,何况。” 第十三章 凤兮天下行 羽落万物生(一) 直把月光化了雾,轻轻嗅,熟睡中的人儿不觉轻耸鼻翼,在清凉淡湿的光晕中,仿佛轻纱掠水般歷经洗礼。 何况慢睁开眼,看著眼前雾气瀰漫,却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抬手在眼前挥了挥,想看清周围的景象,可双眼甚是困涩,似大梦初醒,四周一切空静幽黑。 昏沉中忽有声儿来,呼著他的名字:“何况~” 徇著声儿,他渐渐从慢条斯理的呆滯中奋力站起身,朝著那声音处一步一步迈去。 “何况~” 隨著声音不断传来,何况听出了那声音是谁,试著回声:“何名?” 他朝著那声音迈步跑去,隨著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愈加清醒,他的步伐迈得更快了些,前方好像就是出口,他加快了步伐。 一瞬,何况看到了亮光,他眯著的眼睛也在此时睁开,看到何名正在身旁半蹲著,注视著前方。他遂撑起身子,揉揉后脑,问:“我们是在哪?” 何名道:“碎石滩,採石生菜的地方。” “你一来就晕过去了,我只好留在这儿,师兄他们在前面不远,你看。”说这伸手向前一指,何况朝那所指处看去,那里依旧是雾气瀰漫的深邃虚空。 何名只道:“你好些了吗?” 抚了抚额头,何况回想著:“我好像来过这儿,当时我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觉得一股暖流从胸中流淌出来,我觉得好烫。” “直到……” “好痛!!”一声抽搐哀呼。 那痛连带著他的面容愈加扭曲,眼神愈发涣散,呼吸声也急促起来,紧紧向胸口捂去。 哀慟中,那痛將血液翻涌向整个双眼,目之所及红光笼罩,人影树影一片朦朧。而眼前的雾反而在此刻愈发清晰了,被染红的雾气,成了丝绸的薄纱样。 他看清那雾的形状和动势,而高空的雾气,此刻却是被受到什么搅动似的,在规律似的极速扩散翻飞又游转。 却是突然,满目红影中,赫然出现两道白光,像是一位熟练的裁缝將一匹红布利索的剪出两道来。只是这布遮天蔽日,这两道缝足有三尺多宽逾百丈之长,似匹链横亘天际。 依旧很静,连搅动的云雾似要发出声一声『啊』来。 忽见白光破空下落,如棒挥万斤,驱山赶海破空声此时接踵而至。 轰声滚滚,似电,带著遥远的洪流声,顺著雾气未散凝留的间隙,在两道笔直的竖线中,长长拖曳。 空中,云雾的变化仿佛也触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生涩的停滯在那里。 两人本能的双手捂著脑袋蹲下,透著环抱的间隙,他看到一位身影赫然屹立身前,站在那道瞬至的匹链之下,隨著四周疾风涌盪,山石崩碎,那身影在白光笼罩下,如秋熟的枯叶,悠悠落下。 何况直低头看著流到眼前的长线痕跡,生命似的流淌,不觉伸出手指触碰。 那一刻!仿佛一切都定格了,两人张大嘴哑音呼著,唯有瞳孔在变化,盯著前方的身影。 眼眶被湿润裹挟,任疾风如刺如针。 疾风吹走了雾,吹散了那条白链。那身影半跪著,恍惚中听到身后两人的呼喊…… 只觉两眼一黑,何况从床榻惊起,那缕月光依旧。 …… 月下屋外,一只雪白的兔子种下一株蓝色彼岸花,小小的一株,落土迎风即溶,淡痕向四周波动消逝。 “直到遇上属於它的壤,开出一朵归属梦的花。” 长耳竖起,警觉的向四周摆动,眼睛隨耳廓方向一致,望向站在屋檐上的人。 “漾予!对吧。”略显稚嫩的声音,却带一种肯定自若的语气,扬声道。 “万物有灵。”这句话对漾予而言,是在自己仅有的几次长远旅途,晓得一二。周泽百二千处,多有非人族奇异的存在,处於人烟罕至的地方,但距这里少说千里之遥,却又何以现在这种情景出现。 他没再思考,双指在身前画出似“之”样,做束缚式,向前挥去。 白兔看这动作,带有傲傲的口气道:“你这样对我是无效的,我是只对实体物有用。” 说完发觉自己失言了,紧转身跳去,却觉后脚被什么束上。 漾予在听到那句话后隨带一缕髮丝,前后瞬至,绑住了白兔的双脚。 “你放开我……” “你哪来的?” 漾予清楚问题说出口也难有回应,说话间靠近来,正准备提起束绳。 “我姐姐让我来的,种下一朵梦境花。” 回答的平常,且自有漫不经心的意味,漾予带有奇怪和疑惑,低头审视起它。 白兔不禁生出一股疑惑,心里自揣道:“咿~这人奇怪哦!” 她只继续道:“姐姐说过,如果是碰到你的话,如实回答就行。” “你姐姐?”漾予疑惑的回忆著,大脑依旧空白,继续道:”先说那个梦,是什么?” 见其双眸一合,周身微光起,清明至净,如携来的一缕月光,愈显庄严肃穆: 一个身著裘毛束袖,淡色衣裳的小女孩出现在眼前! 触及此景,漾予內心不禁泛起天地之大,万物如粟的感慨。 女孩双手左右拍了拍衣裳花边,回道:“姐姐说,这是一朵属於何况的花,在梦里你挡在他们身前死了,这朵花就凋谢了,这段梦也就没了。” “嗯……是梦结束了。”女孩补充道。 漾予这时有一种是自己在做梦的感觉:“如你说,然后呢?” “你是说果吧……那不知道哎。”双手一摊,摇头道。 “果?” 语调娇娇的道:“开花,花谢,然后结出果实来呀。” “那,你姐姐是谁?” 听到后,她轻咬手指思考道:“姐姐?姐姐就是姐姐,漂漂亮亮的,美丽的。” 听著这没答案的回答,直嘆息:“先跟我一块儿回去吧。”说著向前虚空一提,逕往走去。 后面一蹦一蹦的对著漾予喊道:“哎,解开啊,我都回答了呀。” 看著只顾继续向前走著的人,怒哼道:“早知种下就直接走了,还看什么嘛!” “漾予,鬆开呀。” 第十四章 凤兮天下行 羽落万物生(二) 凤起於南禺丹丘,晨饮朝露,夕餐落英,歌闻动,势飞翔,其越四方高天,宛瞬即流光,翩翩然,悠悠哉。 传说,凤凰的出现,意味著天下安寧,叫说:“祥瑞。” “先生?” “?” “什么是凤凰?” “说凤过,百灵相应。在你抬头时,它或许就在你看到的那片天空。” 先生心中已有揣度:“倒应叫你亲眼看下……”畅快般望向茫茫高空。 那日,凤不未求凰,御风而行,乘风携浪落於西山,再一日,復回故地。 那日,眾府开门,开始去往世事旧地,找寻新弟子,云雾山头处的长者在对啸过长空处,揖拜一礼。 司天宗两日前传於七宗,並在当日举行了祭礼。长途行游者,时时叩天在这日有了回应。各大家长於次日收到消息,便相互奔走追忆。 偶遇的亲邻在这一周饭前饭后传谈。商贩走卒在半年后道听途说。直到下一年,有人想起再谈起。直到再一年,消息还未传到边陲巷陌。再一年,这个成了故事,也成了传说。 那日,凤啸而过,一只海鯨在平静处仰天跃起,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引得鱼儿爭相跳起。那时最慢的动物受引抬头,到看到天空已到了第二日,如过去抬头,看到的云景变化和时而其上填画的几只鸟儿一样。 多年后,在河村的一处农田地里,一位大伯埋头向另一位大伯说,前天去市集,说几年前凤凰从咱头上飞过,你知道不? …… 今日无名和先生依旧相伴在河边垂钓,只不过在无名垂钓著半眯半朦朧中,听到了与昨日不一样的声音,和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起初是自己整个懒懒的趴在水面,隨波漂浮,隨著风动叶落,荡漾起的涟漪,在水面有节奏似的晃晃悠悠,离垂落的鱼线,时近时远。听著水流过,滴答滴答落在河面,又盪起水纹发出微微的波声。 景致潺潺流动,倒映的枝条也散聚又散。 啾!! 只听一声极清鸣的长啸,无名整个身体直翻转入辽阔的天穹,身心一震恍惚,放眼望去,诡譎的云,慵懒的云,发呆的云…… 紧接一声长啸,云层恍若碧波荡漾,天空如镜,蔚蓝无暇。 云破处,见五彩羽翼振翅入眼帘,身姿卓绝御风翱翔,其声清澈空明,悠悠然,浩浩然。其影在飞舞,在飘游,那般自在与自由,自信与力量! 所过之处被五彩晕染,在满面霞光中,无名呆定住了,注视其携万盛之姿而来,又不带一缕翩然而去,不觉已泪眼朦朧,无声滴滴落入手背,落在碎草地间。 这天,无名一动不动的待在河边很久,在景象中,五彩晕染的天又恢復了湛蓝,云也悠悠,唯有那阵阵弱了的鸣啸,声声入耳,震人心脾。 …… 到趁夜色回家,无名正要向娘亲说今天发生的事,还未及开口,便被老娘一把提起裤子拽起,一把丟趴在腿上,正欲开口说什么。 娘亲便一只手已经打在了身上:“你才多大的孩子,就学的这么晚回来。” “饭也没吃,大晚上的,衣服也没穿厚……” 无名被打的第一下觉得挺疼的,正要哭出来,隨著第二下第三下,力度很轻,听著娘亲的声音,道:“娘,无名知道了,知道了……” …… 有时,黑夜很漫长,有时,黑白变换的像翻了一页的轻盈,便进入白昼。 到青石镇第二天,早。 何名起身慢推开了半扇窗,突卷进的风,在告诉他冬日寒冷的如常。透过窗纸,可以看到屋外被白日,光照泛白朦朧的景致轮廓,到转入小院稀疏无序的枝落。 走到何况床边,回应的是困顿的哈欠声。这晚,睡不著的人,睡的很晚。 屋外,看过走廊下,几人零散坐在长椅上,几人倚靠在门窗处,像河村早起依靠老墙,趁日头升起,几人几处话閒篇儿,閒谈语过后,眯眼望天微微笑的人儿。 一旁便是漾予师兄的房间,却看他正从相邻转角的屋里向外牵拉著什么。 漾予也看到两人出得门来,招呼道:“你俩休息的如何,过来给你们介绍下。” 指向站在屋门处,此时也看著漾予这边的人,“那位呢,是你们的三师兄,徐子规。” 那人额角肆意飘摇著一缕发梢,髮髻上简单插著一细木簪,衣袖飘摇,透出一股瀟洒风度,两人走近辑手行礼道:“见过三师兄。” “早啊,两位师弟。” 三师兄的声音是简快明朗的,“你是何名,那你就是何况了,对吧!” 听著嗯的声,继续道:“我会的东西较杂,你们如果对軼事杂谈想了解的,或关於古玩刀器也行,都可以向我询问。” “那日后叨扰师兄了。”两人回道。 “咦?”俩人不禁疑惑问向三师兄。 “漾予师兄是在做什么?” “你们昨日睡的还好吧?”三师兄问。 何况依旧无精打采的,少了往日跳脱的活跃。 在自忖自己要如何说呢,这真是烦心呀,又打了个长长哈欠,问向师兄:“梦是真的,还是可能是假的?” 师兄微笑了下,“你已经希望它是假的了,对吧?” “……”何况还没回答。 长廊转角处,漾予道:“哎,出来吧?你是要一直待在这个屋子里,饭也不吃了?” “你,把这个解开!”带著嗔怒,不过一听就知道这还是个小女孩的声。 “这样吧。”说著漾予解开了束绳,只是翻转在其中一只手腕间又重新束起,“这样如何?不妨自由行动,就是会在我的视线中。” 两小孩慢走近,靠著门板,向屋里侧过头看去。 此时,只见一个小女孩正抱著整一个床柱子,怒气怨气,有股咬牙切齿的感觉,甚至师兄如果再拉扯一下,预感会被她咬上一口。 两人转头相视,自是疑惑:“咦?她又是谁?” …… 第一十五章 凤兮天下行 羽落万物生 (三) “就是你俩,看什么看!” …… “好了,咱们先出门转转吃点东西。” “这位是你们的四师兄向舟,五师姐清念,后面三位是下属弟子,除此,再就是你们的二师兄齐任,和六师兄丰允成,回宗门给你俩认识。” 前后辑礼,便一同向客栈外走去。 长街短道,清冷处,远远就能看到升腾起来的白雾,那里就是几处集中的早餐门档。 循著雾气升腾的地方,渐渐嘻闹和叫卖声传来。 “新出锅,新出锅了……” “菜粥、清汤、包子嘍~”洪亮长扬的声。 人头攒动,挤在摆了个样招牌的滚汤白雾前,矮桌单凳早已占满了人,不少搭坐在台阶,半蹲用餐的人也三三两两挤在一块儿。 “这时候,人真不少!” “看打扮还是当地工匠较多,佩刀短剑的武夫也有。”四师兄向舟说道。 这位出身川河要塞,有著从小耳濡目染的渡船本领,那里也是连接山海原境最重要的一座水上商贸要塞,一处不分族类,无论人宗、异族,皆以商契为准,平等交易。 清念道:“其实这两天,也有不少和我们一样普通衣著,混跡人群的宗门子弟,或许也是暂在此落脚。” 长街一条,几样招牌鳞次櫛比。新来的人,不时为这景貌,驻足仰首。 “你们要不要试试麵饼和清汤?搭配起来很可口。”师姐亲切看向何况三人。 这种属於平常餐食,一般各个集镇都不乏此类,清汤以骨汤加肉糜、碎菜还有豆条烩成,而麵饼是可以泡著吃的內软外脆饼。 “有没有蔬菜一类?”女孩初次见这热闹的集市,那双眼眸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侷促,还有生而有之的好奇。 “比如时蔬粥、素吞丸子,要不要尝下?”清念蹲下身温和问道: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爰爰。” 师姐微笑道:“那你先等会儿,我给你买去。” “何况哥?你昨晚做了个什么梦?” …… 何名听罢自是不明所以,但实知这不是好预兆。正在两人同感困惑时,那站在一旁的女孩道:“其实,这个梦,是因为我才发生的,不过最终如何,也不一定,只是说梦会是一个起因,或预示!” 一语罢了,爰爰想起姐姐说过:“因为有时自然而然的发生是最好的,梦已经是能做的最大一步了。” “?”何况只觉这不仅没答疑,又更添复杂了。 忙问:“是什么?”发觉词不达意,便道:“是…是要告诉我什么吗?” “通常的比方是,像种了一粒种子,还要经过开花、授粉,然后才会结果,梦好比就像是种子。” 她这句说的自然,说的熟练,一气呵成似的,像是说过好多次一样。 看著何况又陷入沉思,何名问向女孩:“能再具体说说嘛?” “何名,我,好像有点懂了。”他豁然道。 “就是说,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那现在就应该想如果发生了要怎么办?” “所以呢……” 『爰爰?』何况问道:“那师兄也是知道了吧,他为什么,没有不同以往的反应,就和不知道有这件事一样?” 她摇了摇头,思考了下回答:“或许,这也是在我来时,姐姐告诉我,他看见过漾予……才使我现在这样子!”她攥向手腕嘆息一声。 …… “后来呢?” “没了。”爰爰摇了摇头。 “什么叫你留在这儿?” “!你…”何名和何况突然的惊呼,瞬即被爰爰两指一捏的合住了他俩的嘴。 这招式她也用的熟能生巧,那些在姐姐面前嘮叨不完的乞愿,又在她这儿说个不停,用的多了,便也一念之间。 何名心里虽感震惊,在“呜呜”言语间,他眼角眯起,心想:“唉!这是真的!兔子…成…!如果弟弟在这儿,一定高兴。” “小哥儿,也在这儿,早晨生意还行吗?”漾予看到昨日的三味卷小哥,问候道。 早市熙攘间,说话声都不自禁大了几分。 “嘿嘿,还可以,这几天有熟客了,也学著做了粥啊麵饼这些,不算多,每早出摊能卖的七七八八。” “那小哥,这几样您拿两三个,我们也尝尝。” “好,行的,这几样虽然新学做的,大家吃著也不错。” “小哥?您昨天说的时间,我们是还在主街位置一块儿出发?” “行的,那条街顺道,这边我卖的差不多,也就该收摊了。” …… 白日初升,朝霞做底。 漾予和何况、何名及爰爰一行就等待在主街石道,临屋一旁,在看到小哥持镰背篓而来,便一同出发。 等待时,何况问起师兄,师兄回答:天命不可知,而人事尽为。 爰爰说起,和姐姐居於凌虚之上,唯一处曇花现的盛景,在那里,曇花一日落,一日开,满山遍野都是,处处芳菲,处处飘香。 沿著山路小道,那小哥说:“之前你们问我这儿是从哪采的?我也是有些走投无路了,当时抵押了几钱,准备租块地儿,可真是处处有主,又没个鬆口定事儿的主! 钱又不多,我就只能走远点,再远点儿,就一路走到了碎石滩儿那处。 当时,他们一听说要租那儿块地,都嬉笑,说几代人在那儿要不种不出来,要不一时不打理,荆棘草就串过去了。 置办地契的管事,还劝我三思,说那块野碎石地儿,就是把撅头使烂,也理不出来。早被这镇子弃了好些年头,无人再去费那儿力气。” “呵呵~”小哥略苦涩的笑了声: “我想著我就再勤快点儿,总种的出来,也好在,那儿基本没花钱,算把地契定了,找了个凹地儿,打理了下,这年开春准备种点儿东西。” “刚开始做三味卷用的野菜,还是从邻旁的几户人家井窖下买的。也是前几天的事,我那块凹地儿居然有新芽冒出,后来沿著跡象,碎石滩一侧已经长起来些许的石生菜,再就是……遇到你们了。” “小哥怎么称呼?” “家里排行老五,叫张五。” “张五哥,家里也不易啊。” “是啊!我当时看著有个商队路过我们村,收些农具、编织还有皮毛,我是帮他们打杂,有个饭,后来就跟著商队来到这儿,落了脚。” 张五哥回身看去这一行人,“你后面三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儿?来往的人,很少有看到你们这样的。” “哈哈,张五哥见笑了,他们现在是我的小师弟们,陪他们这次走走看看。” “你们是经商的?不像,练武的,像武师那种?或杂耍团?也不像。”边说边摇头。 “当我们是会些几招几式的,读书人吧。” “嗯,这一说倒有几分是了,就是我见的读书人少,你们也別见怪。” 说话间,便来到孤松旁,张五哥指著前方道,往前直走就是碎石滩。 此时,几人所处已在矮山山顶,长针状的草在一侧徐徐成簇,几个小孩走近,冒尖处已及腰,几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了会儿。 爰爰此时看著这里的景色,脑袋晃来晃去,脚丫轻摇动著,看来这里的环境,带给她一种愉快自然自洽的感觉,时而仰头看天,时而转动脑袋摆著耳朵。 “那个声音?”女孩道。 “是其它师兄师姐吗?”何况问。 “不是,声音很杂。” 漾予也注意到一些异样,道:“来这儿的人,不止我们几个……” 第一十六章 凤兮天下行 羽落万物生 (四) 自中界划世,祂们以山川,水系起阵,並以七宗宗门为阵眼,强行般横绝天地,开闢出围绕中界宗门內,绝通炁息的所在。 而中界自立,宗门自此,承外攘异族,內安生民之责。 乡州之地,勿涉宗门。而宗门之辈,勿及乡州,中界律令,自此之始。 由此,中界宗门间也有了不成文的规定:乡州之內,禁行术法。 而此律,同受尊崇,毕竟,撙节比显耀更磨练修性。 凡有所益,必受尊崇。 至於祂们此举真正所为,就不为人知了…… 几人此时正坐在一处半黄白的大石头上,一旁是刚略过三人头顶,自顾隨风飘摇的白茅草。爰爰正眯眼仰头望著,何况、何名则半躺状,伸手摺了白茅末顶的细杆,自然的放进嘴里。 “何况哥,这儿景象和河村也差不多吧?” “草少点,树也少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著,嘴里咧出条缝,吹著咬在嘴角的那根枝条。 “爰爰,你来的地方冬末是什么样的?” 爰爰侧头看向这边,带著缓慢疑问轻“嗯?”了声。 她还是很少与他人说过,同这两天这么多的话。在她来这里之前,常能见到的就是她唯一的姐姐,还有不时到访祈求的人儿,她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在姐姐一旁,像领路,摹字,写字时递纸笔。 再就是解释那番关於『种花结果』的解梦辞言,因为每次来的人常会问起,姐姐告诉她这样说就好。 两人看向她,一同眯眼微笑了下,便又继续说起几时河村山里的故事。 “何况哥?你是知道要怎么做了?” 正说著河村的事,被这一问,弄的一时出了神,只道:“像师兄说的那样,『尽为』吧。” 他回忆起那未忘却的梦,心念道:“只是我不知道,到底要如何……” 未諳世事的他,心底一时生出『为什么是我!』的念头,他看向何名,又看向一旁的女孩,未再言语,继续向前方的山野望去,默言自语: “这…又有谁能回答。” 不一时,何名伸手摺了一枝顶端带毛绒的草朵,村里叫它『狼尾草』,因为它比一般常见的狗尾巴草大些。 侧身慢递到爰爰旁,注意到她望向这朵的目光,遂问道:“哎,这个,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或是出於同弟弟一般大小的身影,还是她本身的特殊,少年间的熟稔总是趣味使然,而从简单的疑问开始,也是何名打开话匣子的方式。 爰爰伸手接在手中,那草朵却是渐渐有了生命力一样,白黄的朵束,瘦乾枯萎的叶,像是伸了一个懒腰,渐渐涨满了青翠。 因时节冬末乾枯的茅草,在这刻,一下恢復了生机,並续出了根茎! 见她从石台跳下,蹲在那一旁的漫漫草丛下,將那枝条埋下,又从隨身带的小侧挎包中,拿出些什么撒下。 何名目不转睛的看著这一幕,用手肘晃动示意何况,此时的他早已看的专注。 在那数不清的枝叶中,那株绿显得毫不起眼,又那么与周围相融。 爰爰回首望向二人:“你们说,叫它什么名好?” 在她生活的凌虚上可没这样的草叶。 何名和何况奇异看著这一幕,好似梦幻,又甚觉充满美妙。两人依旧沉浸在刚才看到的面面中,望向这边的爰爰再次询问道: “你们,叫它什么名?” “狼尾草!” 爰爰望著绿苗喃喃:“狼尾草?” …… 看著自己的圃田渐入眼帘,张五哥不禁加快了脚步,嘴里时哼的小调也越发清亮跳脱: “呼嚕咚了咚~,依依呀欸~”的上扬调。 几人现在正处於山顶脊背上,右侧就是碎石滩,而张五哥的土地在前方左侧偏下的地方,当走到这儿时,已经能看到在脚下路边碎生出的芽儿,看来再不过一刻钟就能到那处绿茵地了。 “张五哥,多谢,我们也就到了。” “好好,那儿角上就是我的土地。”指向后便独自走去。 爰爰看著蔓延到脚下零碎的小芽,手指轻抚,有光华流转,那光华沿著碎草的连绵,丝丝缕缕延伸,这是属於她们之间生来的对话,关於环境,关於生长,关於这是属於她从小就领悟到的。 这种对话也只能凭藉隨『炁』生长而来,也就是意味著,这里有一处独有的炁源!那一刻波及数里之远,其间多少蚁虫走兽,多少种花草。 而乡州境內,绝通炁息,也就是除自身所蕴,於此无可恢復。而此处,竟生炁源,並以延绵之势引动无数寒草,未及等候的时节,破土而出。 几人未有动身,看见越来越临近的人群,指著其中依稀可辨的人影向著何况三人介绍道: “著玄蓝色长衣的该是泽川宗,另一著黄青色外衫的是则锦江城。还有几个零散的几组人……” 虽然站在相对一侧的山脊上,还是在人群中,依稀辨得了自己的师兄师姐,因为不一的著装,看去显得洒脱自在,只不过在这人群中远远望去,也和一般游人无甚差別。 “倒是奇了!” “仿佛都同时知道般,並一同凑了过来!”漾予思虑道。 “其间也不乏青石镇的客商,倒有几番谋算的意味,若不是那小二哥误打误撞遇见,恐平日少有人会来此偏僻野地,却不知其它人又从何知晓?” “所以这些也有宗门人?”何名喃喃自语: 『活於修行,活於五穀。』何名不觉手心紧握,好似新世界的面貌就直接铺在眼前,而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锦江府歷来以阵法取优,泽川是新立宗门,据说以爆发速度称道,按修行年岁,比起你们三师兄应是略晚些。 宗门自六年前少有走动,除了关係自己所辖,或宗界接壤,少有相互拜访的机会。” 漾予看著下方人影,“其下未见其它五宗之人,歷来讯息共通,自是有不同去向。看来这天象引动的异常,不止一处。 “只是,中界七宗初姑衍外,此次更是一改中界宗律,自中界建立后,宗门首次对乡州之地开放。 而七宗除年中年末的际会大典,本著维持中界与山海外境的稳定,倒对这期间中界的新生宗门少有制约,不少世家与宗族一改往日面貌,设宗门府令,倒是掀起一番热潮,期间不少中界新子第相继加入,再次成就如今的兴盛局面。 “这几日,各地间还是要掀起些波澜。只是,这波澜却是在乡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