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开局太子,拯救十二金釵》 第1章 絳珠照玉生 李瑾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极茂盛的桃树底下。 这桃树开得烂漫,遮天蔽日,映得四下里都朦朦朧朧罩著一层粉晕。 他惊疑地站起身来,抬头见不远处设著一张青玉案,案后端坐著一位道姑。 头綰九转飞仙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身披月白云纹氅,內衬藕荷绣鹤衫,面若中秋明月,眉似远山含黛。 手中一柄拂尘,雪丝轻扬,流光在其间游走。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看人时却似隔千山万水,又近在眉睫。 李瑾心中一震,他本是一个在出版社上班的普通人,加班后伏案睡去,再睁眼时就来到这个地方。 他强撑著走上前,问道:“道长,请问这是哪里?” 那道姑微微一笑,只將拂尘轻轻一摆:“痴儿,此乃太虚幻境,你正在自家梦中。” 这道姑美的不似人间女子,这一笑,倒是让李瑾有一瞬失神,问道:“既是梦中,道长又是何人?” 那道姑不答,反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过来。 定睛看时,是块通体莹白的玉佩,不过小儿巴掌大小,雕作阴阳鱼形,那两条鱼儿首尾相衔,竟在缓缓游动。 玉身隱隱透出温润光华,照得道姑纤纤十指几乎透明。 “你前世之身已化尘埃,既入此方世界,便是与这十二段孽缘结了因果。” 道姑声音飘飘渺渺的,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却让李瑾心头剧震。 “此玉名唤『太虚鉴』,內蕴金陵十二釵本命精魄。自今日起,你须助她们销籍归位,了却这段风流公案。 你的性命,也与她们休戚相连了,与她们联繫起来自然也会更改你的命数。” 果然,太虚幻境,金陵十二釵,她就是警幻仙子,李瑾正待细问,警幻忽將拂尘一抖,念道: “离恨天高锁愁茫,尘缘夙债苦难偿。 金陵十二薄命客,尽入太虚一梦长。” 话音未落,整个人竟化作千万点金红光芒,与那满树桃花融在一处,倏忽间消散无踪。 .............. “瑾儿!我的瑾儿醒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瞬间,桃树,玉案全都消失不见,周遭又变成一片黑暗。 一声带著哭音的呼唤將他拉回现实。他勉力睁眼,一位宫装女子正俯在榻前,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珠釵乱颤。 殿內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 “快!快去稟报皇上!传太医!”这女子连声吩咐,声音都变了调子。 李瑾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喘口气都难。 心中暗骂,一来就遇到这么高难的开局。 他悄悄攥紧右手,掌心里果然握著一块温润的物件。 闭目凝神,眼前浮现出十二间木格,整整齐齐排作三行四列。 每格里悬著一方玉牌,牌上金字灿然,李瑾一一看去,果然是前世所看红楼梦十二釵的名字。 这时玉佩將一缕光芒传到李瑾身体里,让他有了两世为人的记忆。 看著首位的牌子,李瑾想了想,看向一脸欣喜的宫装女子,也就是此身的母亲,张皇后。 “母后……”他气若游丝地开口,张皇后忙將耳朵贴近,“孩儿方才……方才做了一个大梦。” “好孩子,你说,母后听著。”张皇后握著他冰凉的小手,泪珠子又滚下来。 “孩儿梦里见著一个癩头和尚,一个跛脚道人……他们说,孩儿这病是胎里带的不足。 需得……需得找著一个与孩儿命格相合、先天不足的女童,方能化解……” 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喘一回,急得张皇后心都要碎了,又不敢打断他的话。 “那僧道说,姑苏林家有位姑娘,名唤黛玉,年方六岁,此刻正在京中荣国府……若得她来见上一面,孩儿或可有一线生机……” 说罢这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瑾儿!瑾儿!”张皇后嚇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唤,又急急转头,“荣国府?姑苏林家?这……”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下首明显嚇到的贾元春:“贾女史,你荣国府中,可有一位姑苏林姓的姑娘?名唤黛玉的?” 听得皇后问话,贾元春忙躬身回道:“回娘娘的话,確有这样一位姑娘。 她是奴婢姑父林御史嫡女,因奴婢的姑母前岁弃世,一直在扬州家中守制。 前些日子家中来信,说老太太怜她孤苦,已打算接来京中抚养。只是……” 她顿了顿,谨慎道,“只是接人的船何时到京,奴婢確不知晓。” 张皇后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既如此,你即刻出宫,回府寻这位林姑娘!传本宫懿旨,请她入宫一见!要快,一刻也耽搁不得!” ............... 且说荣国府这边,正是午后未时。贾母正搂著黛玉在荣庆堂里哭,一声声“心肝肉儿”地叫著。 那林黛玉初入侯门,见外祖母鬢髮如银,又想起母亲早逝,父亲远在江南,不禁悲从中来,哭得哽咽难言。 王夫人、邢夫人並李紈、三春姊妹都在一旁陪著落泪。 正悲切间,忽听得后院中一阵笑声,有人朗声道:“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暗忖:“这里人人敛声屏气,是谁这般放诞无礼?” 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著一个丽人从后房门进来。 那人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贾母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 黛玉正不知如何称呼,眾姊妹忙告诉她:“这是璉二嫂子。”黛玉忙赔笑见礼,以“嫂”呼之。 凤姐早已携了黛玉的手,上下细细一瞧,便向贾母笑道:“老祖宗天天念,我今儿可算见著真佛了! 这样標致人物,竟不像外孙女,倒似嫡亲的孙女儿。” 说著眼圈一红,“只可怜妹妹这般小,姑妈怎么就……” 话到一半,忙自己掌住,转悲为喜道:“瞧我,倒招老祖宗伤心了。” 又连声问黛玉年岁、饮食、安置等话,一面吩咐下人打扫房舍,一面又催茶果,顷刻间把方才悲戚气氛扫去大半。 正说著话,忽听得外头脚步杂沓,帘子一掀,却是周瑞家的急急进来,脸色发白:“老太太,大姑娘……大姑娘从宫里回来了! 说是奉皇后娘娘急旨,此刻已到二门外了!” 满堂皆惊。贾母忙整衣率眾人迎至二门。 元春下了轿,一眼就看到贾母身后跟著一个面生的小姑娘。 也顾不得与家人细说,急急对贾母道:“老太太,皇后娘娘有旨,要即刻接林妹妹入宫一见。” 眾人面面相覷,都怔住了。黛玉更是茫然,她今日方进京,连凳子还没坐热,怎的就要进宫去? “这……这是为何?”贾母惊疑不定。 “详情容后细稟,旨意要紧。”元春上前拉住黛玉的小手,只觉得这孩子瘦得可怜,一双手冰凉,心下也有些不忍。 但想到皇子命在旦夕,只得安慰道:“好妹妹,你莫怕,不过是去见一面,姐姐看顾著你,並没有太多事。” 黛玉抬眼看向贾母,见外祖母微微点头,这才低声应了。 王熙凤忙命平儿取来一件银红缎面斗篷给她披上,又叮嘱跟去的嬤嬤路上好生照看。 ............ 毓德宫內,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这时皇子的脉搏已弱到几乎摸不著了。 张皇后守在榻前,握著儿子渐渐冰凉的手,眼泪早已流干。 嘉平帝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阴沉,想到唯一的儿子快要夭折,忽然停步厉声道:“若瑾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太医院——” 话未说完,外头一声通传:“贾女史到!” 只见元春牵著一个女童匆匆进来。那女童不过六七岁年纪,穿著素白綾袄,外罩银红斗篷,小小一张脸儿,眉尖若蹙,目含秋水。 她怯生生跪下行礼,声音细细的:“民女黛玉,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就在黛玉进殿的剎那,李瑾怀中那块阴阳玉佩,忽然透过衣衫,放出温润的白光来。 那光起初淡淡的,像满月里的月光,渐渐越来越亮,將锦被都映得透亮,可满殿之人,竟无一人看见这异象。 黛玉垂首跪著,只觉殿中气息忽然一暖,像是有春风拂过。她不知缘由,只当是殿中地龙烧得暖。 光芒中,李瑾苍白如纸的脸色,竟泛起一丝红晕。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一旁太医瞧著这异相,战战兢兢上前把脉,手指刚搭上腕子,便惊得“啊呀”一声。 “如何?”嘉平帝急问。 “奇、奇哉!”老太医鬍鬚颤抖,“竟有死灰復燃之像!” 张皇后扑到榻前,果然见儿子胸口缓缓起伏,再探鼻息,已不似刚才那般若有若无了。 她喜极而泣,正要说话,却见李瑾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清澈明亮,哪里还有半分病人的浑浊? 他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自己撑著坐起身来,烛光下,那张小脸竟有了生气,连嘴唇也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黛玉正不知所措地跪著,抬眼见那榻上的皇子对自己微微一笑。 那病容未去的脸上,笑容温柔,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 然后她听见他说话,声音沙哑,却带著莫名的熟络: “你好啊,林姑娘。” 第2章 玉暖渡同息 皇宫,毓德宫 李瑾坐起身来,那一声“林姑娘”唤得清晰,倒叫满殿人都怔住了。 嘉平帝与张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吃惊与欢喜。 再看李瑾面色,虽仍苍白,却已隱隱透出些活泛气儿,那双眼睛更是明亮,全然不似往日昏沉模样。 李瑾已掀了锦被,要下榻行礼。张皇后忙按住他:“我的儿,你才好些,仔细起猛了头晕。” “母后安心,孩儿此刻觉得胸口畅快,自打出生起那股子浊气,竟都散了。” 李瑾说著,当真稳稳下了榻,向嘉平帝、张皇后各施一礼,“让父皇、母后忧心,是儿臣不孝。” 嘉平帝上前两步,细细打量儿子。这孩子身量尚小,穿著月白中衣站在地上,夜风吹得衣摆微微飘动。 嘉平帝看著他虽然瘦弱、但站著並不晃荡的身形,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却仍看向太医。 太医会意,又上前请脉。这一次诊得仔细,半晌才躬身道:“陛下,娘娘,殿下脉象平和从容。只是……只是这转机来得突然,臣实难解其理。” “何须解其理?”张皇后已红了眼圈,一把將李瑾搂在怀里,“我儿好了便是天大的喜事!”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黛玉自进殿便跪著,此刻仍垂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她身子本弱,一路奔波,又经这番惊嚇,已是摇摇欲坠,却强撑著不敢动。 听得殿上动静,心中越发疑惑,这位皇子殿下,怎的见了自己就好起来了,还有他刚才说『你好啊』是何意? 李瑾轻轻从张皇后怀中挣出,走到黛玉面前,说道:“林姑娘请起。”又对旁边宫女道:“扶林姑娘起来,看座。” 黛玉被搀起,仍低著头,声音细细的:“谢殿下。” “你是我救命恩人,何必言谢?”李瑾笑了,那笑容乾净温暖,倒让黛玉稍稍心安。 他顿了顿,又问:“方才在梦中,我碰到一僧一道提及姑娘,母后才將你寻来。不知你幼时有没有碰到一对僧道?” 黛玉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诧:“殿下如何得知?” “他们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这……”黛玉犹豫片刻,见帝后都望著自己,只得轻声回道, “民女三岁时,確有一僧一道登门。那和尚癩头跣足,道人跛足蓬头,说要化民女出家。 家父家母自是不肯。那和尚便说……说若捨不得,则从此一生不许见外姓亲友,不许哭泣,方能平安一生。” 话音方落,嘉平帝与张皇后俱是动容。 民间原有“找替身”的旧俗,若孩子多病多灾,便寻个八字相合、命格相近的童子,以期分灾渡厄。 只是这等事多在民间流传,不想今日竟在宫中应验了,而且更加离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皇后喃喃道,再看黛玉时,目光已大不相同。 先前只当是个寻常官宦之女,此刻却觉得这小姑娘眉目如画,通身透著灵秀,越看越觉有缘。 嘉平帝沉吟片刻,缓声道:“林姑娘救驾有功,朕心甚慰。你父亲林如海在扬州任上,朕会下旨褒奖。至於你……” 他看著李瑾已然大好的身体,越发觉得这缘法当真离奇,既是同样先天不足,又是同一对僧道。 “瑾儿既有此言,你二人命数相连,也是天意。 林姑娘母亲新丧,朕与皇后怜你孤弱,便留在宫中由皇后亲自抚养,也算全了抚慰功臣之后的心意。” 张皇后忙提醒道:“只是该有个合宜的名分方好。” 嘉平帝略一思索:“便封为乌程县君。旨意上说皇后怜其失恃,收在膝下抚育,派人去荣国府宣旨,告知国夫人。” 皇后便唤来內侍吩咐下去,又看向黛玉。 黛玉听得懵懂,只知要留在宫中,心中惶然,又知君臣之道,只得跪下谢恩:“民女……臣女谢陛下、娘娘恩典。”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想来林氏五代列侯,家教甚好,才六岁就如此知礼。 便对黛玉说道:“你且安心住下,衣食住行皆比照公主例。若想家人了,也可递牌子召贾府女眷进宫说话。” 李瑾又道:“父皇,母后,儿臣尚有一事。那僧道既有此言,想来儿臣与林姑娘同处一室,於彼此病症都有益处。 可否在儿寢殿中设一屏风隔断,请林姑娘宿在外间?” 张皇后闻言,迟疑道:“既是病症相关……何不……”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拿眼看向儿子,目光里满是关切。 李瑾正色道:“母后,同在屋檐下,气息相通便是矣。儿虽年幼,也知礼义,我今年已经九岁,如不是为了救命,与林姑娘同处一室已是不妥。” 嘉平帝看著儿子一本正经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头道:“瑾儿知礼,朕心甚慰。便依你所言。” 又对元春道:“你带几个妥帖宫人,在殿中伺候。县君年幼,又是你表亲,你要悉心照看,不可有失。” “奴婢遵旨。” 帝后又叮嘱几句,见李瑾面露倦色,便嘱咐他好生歇息,明日再来看他。待帝后离去,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 李瑾被扶回榻上,闭目假寐,心中却如潮翻涌。这一世的信息,此刻才得空梳理。 此时国號大乾,先祖赶走金人、蒙古人,代宋而立,却又非他所知的任何朝代。 嘉平帝在位七年,景和太上皇居重华宫,却仍有影响力,朝堂局势这一点和红楼並无差异。 这位太上皇奢靡无度,嘉平帝因早年夺嫡时手段狠厉,清洗了不少宗室,又因国用不足,削减了重华宫用度,引得太上皇极为不满。 加之嘉平帝子嗣单薄,唯有自己这一个病弱皇子,朝中暗流涌动,可想而知。 “便宜老爹这皇位,坐得不易啊。”李瑾暗嘆。他既成了皇子,便是与这大乾皇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要护住十二金釵,改写那些悽惨命运,手中无权无势,岂非痴人说梦? 正思量间,忽听到轻轻脚步声。却是元春亲自提了食盒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宫女,捧著银盆巾帕。 “殿下,该用些粥了。”元春声音温柔,亲自盛了一碗碧粳米粥,又配了几样清淡小菜。 她伺候得极为精心,一勺一勺吹温了才递到李瑾唇边。 李瑾就著她的手吃了半碗,摇头示意够了。元春也不多劝,替他拭了嘴角,收拾了碗碟,这才悄声退下。 屏风那侧,用过饭后,黛玉静静坐在榻边。有宫女为她解了斗篷,卸了釵环,她仍穿著那身素白綾衣,在烛光下像一株小小的玉簪花。 “林姑娘。”李瑾隔著屏风轻唤。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 “我猜,你自小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罢?”李瑾声音很轻,“我这几年病著,夜夜咳醒,总觉胸口堵著块石头。想来你也是一般的。” 黛玉手指绞著帕子,心思潮涌,她自会吃饭起便吃药,三岁上那僧道来过之后,更是连哭都不敢放声。 每到夜里,心口便隱隱作痛,睡得极不安稳。 他原也是和我一般的可怜人儿。 “旁的我们都不必多想。”李瑾翻了个身,面朝屏风方向,“好生睡一觉。明日醒来,或许……都会好一些。”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烛火被宫女剪暗了,只留一盏小小的夜灯。 黛玉慢慢躺下。锦被柔软,熏著淡淡的百合香。她睁著眼看帐顶,想著今日种种,像一场离奇的梦。 那僧道的话,竟是真的么? 这世间居然真有一个人和自己是一样的遭遇。 想著想著,眼皮渐渐沉重。说来也怪,在这陌生的宫殿里,隔著屏风睡著一个陌生的人,她竟觉得往常心口上的痛,似乎真的轻了些。 呼吸慢慢绵长,终於沉沉睡去。 第3章 帝心诉前尘 皇宫,毓德宫 次日天明,李瑾醒来时,窗外已透进晨光,已然大亮。他抬眼望向殿角那具西洋贡钟,借著刻度指针一看,竟已近巳时。 动了动手脚,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著久违的鬆快。 屏风那侧传来窸窣声响,接著是黛玉细细的声音:“殿下醒了?” 李瑾坐起身,隔著屏风,能看见那小小的影子站了起来。 “林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那边静了片刻,才听黛玉轻声回道:“挺好,不想竟是这些年来,头一回一觉到天明。” 李瑾听了,心中惘然。林黛玉不过六岁,却已尝尽了生离死別、病痛孤苦,“一觉到天明”於她,也是奢求了。 正说话间,元春已带著宫人进来伺候。她手脚麻利,先为李瑾更衣梳洗,又转到屏风后服侍黛玉。 过了一会,只听元春在屏风后轻声道:“县君这气色,倒比昨儿强了许多。想来殿下昨天说得,同在一处,於彼此都是有益的。” 说著,已引了黛玉从屏风后转出,身后跟著两个捧著手巾妆奩的宫女。 黛玉走到李瑾跟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动作虽生涩,气度却已从容了些。 只见黛玉换了身浅水红绣折枝梅的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发间戴了顶小小的珠冠。 元春笑道:“尚服局连夜赶製的。奴婢原担心这冠子沉,不想匠人手巧,用了鏤空银丝作底,轻得很。” 又细细端详黛玉脸色,对李瑾道:“殿下您瞧,县君这眉眼都舒展了,昨夜定是睡了个好觉。” 李瑾抬眼看去,果见黛玉那张小脸虽还是苍白,却透出淡淡的粉晕,唇上也有了血色。 “我也一样。”李瑾笑了,“可见那僧道的话,倒有几分灵验。” 元春一招手,宫女们便端来早膳放桌上,碧粳粥、奶油松瓤卷,並几样清淡小菜。 李瑾招呼元春黛玉一起用膳,宫人连忙在下首摆了一张桌子。 李瑾胃口很好,用过几碗粥才停,见黛玉只用了几口粥便放下匙,便道:“林姑娘再用些罢。每餐只用这点,身体也难大好。” 黛玉抬眼看他,那双含露目清怯怯,说道:“臣女自幼脾胃弱,多用些便要难受。” “我知你顾虑,只是往日我原是吃不得这些的。”李瑾指了指手边几个空碗,笑道: “昨夜里睡得安稳,今日胃口便鬆快许多,索性学著戏文里那猪八戒模样,吃得香甜些。 昔日我抱恙之时,太医常言药补不如食补。你我身况相仿,想来这话,原是不差的。” 黛玉见他说的有趣,看著那堆放在桌子上的空碗,不由掩嘴一笑,眉眼弯起,笑道: “殿下实不该拿自己和那憨笨八戒自比,我这会多用些,岂不是又是个馋呆子?” 话虽这样说,黛玉还是又用了半碗粥,她进食时极秀气,小小一口,细细地抿,像只怯怯的雀儿。 用过早膳,李瑾对元春道:“劳烦贾女史好生照看林姑娘。她初来宫中,诸事不惯,你多费心。” 又对黛玉说道:“林姑娘且安心歇著,我去给父皇请安。” 两人起身应了,目送他出了殿门。 .............. 李瑾出得殿来,唤来內侍,乘了一顶软轿,不一会就到了乾清宫。 当值的內侍见了他,又惊又喜:“殿下大安了?陛下正在暖阁议事,请殿下稍候。”忙进去通传。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殿內隱约有朝臣议论之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忽听殿门洞开,一群朝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有几人瞥见李瑾,眼中闪过讶异,行礼后匆匆去了。 最后出来个老太监,躬身道:“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走进殿中暖阁,便见嘉平帝负手立在窗前,明黄常服背影挺拔。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李瑾这才看清,他眼下泛著青黑,眉宇间带著倦意,倒像一夜未眠。 “儿臣给父皇请安。” 嘉平帝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刚开始有些生硬,渐渐却舒展开来。 他上前扶起李瑾,说道:“昨日朕还疑心是迴光返照,这样看来,你果然是大好了。” “托父皇母后洪福。” “什么洪福。”嘉平帝摆手,示意內侍都退下。 待殿中只剩父子二人並心腹太监夏权,他才嘆道:“是你的造化,也是朕的造化。” 他在紫檀榻上坐下,拍了拍身侧,李瑾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嘉平帝沉默了半晌,声音忽然飘忽起来:“从小你就缠绵病榻,但是你与朕小时候不同,你一直很要强” “朕以前不过是一个喜欢吟诗作画,逗鸟养花的閒散王爷,对治国理政並没有什么兴趣。” 嘉平帝像是终於找到一个倾诉人,將一些潜邸旧事娓娓道来。 “你的大伯,也是朕一母同胞的大哥,他文韜武略,仁厚贤明,满朝文武没有不夸他的。 他就像你一样,才七八岁年纪,就已经读得很多书,知晓很多道理了。”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可他没得平安,朕也没能淡泊。” “他落得个『结交外臣、图谋不轨』的罪名。圈禁在宗人府,不过一年,就『鬱鬱而终』。” 他冷笑一声,“朕查了三年才查明白,是有人在他的饮食里下了慢毒。下毒的人,是朕的六哥。” 李瑾屏住呼吸,他早知封建王朝皇位爭夺血腥,不过这会倒是亲身体会。 “所以父皇……” “所以朕爭了。”嘉平帝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继位那日,朕將当年害过大哥的宗室,一个个全都……”他没继续说下去。 “太上皇是被逼无奈才让位与朕。”嘉平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所以他恨朕,恨不能立时废了朕。满朝旧勛,大半向著他。这些年,他们日日盯著朕的错处。” 他看向李瑾,目光复杂,“其中一条,就是朕只有你这一个皇儿。” “你母后……”嘉平帝的声音柔和了些,“还在王府时,朕与她因一些事,许诺过她,此生不相负。一个皇帝,这样想,確实是对不起社稷。” 他自嘲地笑笑,“可你想啊,朕何尝想过坐到这个位置上来。” “呵呵,有了前车之鑑,即使再不合时宜,朕偏不要让他们如意。” 李瑾心中震动。他抬眼看向这位父皇,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鬢角已有了星霜。 那双眼里有狠厉,威严,却也有一种奇异的、不似帝王的柔软。 “今日大朝,朕已下旨。”嘉平帝起身,走到御案后坐下,恢復了帝王的威仪。 “待你身子大安,便行册封大典,立为太子。” 第4章 钓罢一池春 皇宫,东宫 东宫后园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池,水面上浮著些香雪。 临水一座凉亭,四面碧纱帘子半卷著,风过时轻轻地盪,隱约露出里头两个人影。 李瑾斜靠在朱漆亭柱上,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松松束著素綾软带,姿態慵懒。 他今年已过舞象之龄,身量已拔高许多,眉目已脱稚態,面容俊美,相貌倒是有六分似张皇后。 李瑾手里握著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隔壁坐著那人身上。 亭內靠水边设了张藤椅,黛玉正坐在那儿垂钓。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素罗裙,外罩月白綃纱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羊脂玉簪,再无多余饰物。 虽才十二岁年纪,却已显出绝代佳人的雏形: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硃砂不点而红,尤其那双含露目,清清冷冷的,看人时却像含著千言万语。 此刻她专注望著水面,侧影在波光里朦朦朧朧的,好一幅仕女垂钓图。 “殿下。”黛玉转过头来笑道:“听说皇后娘娘前儿打算选一批女史进东宫?” “嗯。”李瑾看著湖中光景隨意答道。 “我瞧元春姐姐、秦姐姐都在东宫,已是绝色了。”黛玉说著,嘴角微微翘起,眼里闪过促狭的光。 “娘娘还往你这儿送人,倒像是怕东宫不够热闹似的。” 李瑾这才转头看她,无奈地摇头:“你又来。那些勛贵想往我这儿塞人,母后也不想我那里放那么多女孩子。” 这事到我这里总得寻个由头推了,所以我打算就选一个人。” 黛玉却不饶,轻轻哼了一声:“我上次找你顽,就见秦姐姐给你送汤,你在书房见她,说了足有半个时辰的话?” “那天是说她家中事。”李瑾失笑,“你呀,三天两头拿她们说嘴,倒把元春、可卿都闹得见了你就怕,恨不得绕道走。” 黛玉被他这般直白说出来,脸颊腾地红了,嗔道:“我何时让她们绕道了?分明是你心虚,倒来编排我!” “我若心虚,天底下便没有坦荡人了。”李瑾看向水面,“倒是你,钓了这半日,可钓著什么了?” 黛玉正要回嘴,突然手中鱼竿猛地一沉,她忙提竿,却只拉上一截水草。 气得她將鱼竿往旁边一搁:“这池里的鱼都成妖精了不成?专会欺负人!” 话音才落,忽听得亭外一阵环佩轻响,有人笑盈盈道:“是谁敢欺负咱们林姑娘?我替姑娘出气。” 碧纱帘子一挑,秦可卿端著个红漆托盘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交领襦裙,外罩浅碧比甲,发间簪著珍珠步摇,行动时珠子轻轻摇曳,衬得她面若芙蓉,眼含秋水。 二八年华,正是风华初绽的年纪,这般裊裊婷婷走进来,倒把满亭春色都比下去了几分。 黛玉见她来,脸上更红,扭过身去:“谁要你出气,倒是听说你多躲我来著。” 可卿將托盘放在石桌上,上面摆著两盏冰糖燕窝,並几样细点。她先奉一盏给李瑾,又端一盏递到黛玉面前,笑道: “姑娘且消消气,必是殿下这个耳报神与你说的,都是些玩笑话。” 说著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罐,里头是金灿灿的蜜饵,甜香扑鼻。 “这湖里的鱼大多是江南来的锦鲤,最是灵性,寻常鱼饵哪肯上鉤?奴婢特意调了桂花蜜拌的饵料,姑娘试试。” 黛玉这才转过脸,拿起燕窝盏,却不接饵料,只道:“谁耐烦同那些鱼儿斗智。” “姑娘说的是。”可卿抿嘴一笑,自顾自在黛玉身旁坐下,取了鱼竿重新上饵。 她动作嫻熟,素手纤纤,挽线、上饵、拋竿一气呵成。那鱼鉤落入水中,只泛起极小的涟漪。 李瑾在一旁看著,忽然道:“竟不知可卿还有这般垂钓手艺,犹记你入宫之前,乃是养在深宅、极少外出的官家小姐。” 可卿手上一顿,看向李瑾,娇媚地瞥了他一眼。 六年前,她还是京中工部营缮郎秦业的养女,因生得绝色,被几家权贵惦记,家中本欲与贾家寧国府结亲。 没想到皇后一道懿旨將她召入宫来,给太子做东宫近侍。 “不过年少閒时跟著父亲学的,今日倒是用上了。” 秦可卿笑著把鱼竿递给黛玉,便起身站到李瑾身后。 也巧,不一会,鱼线忽然绷紧,黛玉“呀”了一声,眼中露出惊喜。 黛玉腕力柔弱,连忙攥紧竿子,身子微微前倾,费了几分力气,才慢慢將一尾小巧的锦鲤牵出水面。 拉近了瞧,这锦鲤浑身金红色,在阳光下闪著粼粼的光,摇头摆尾,好不鲜活。 可卿上前將鱼取下,放入旁边盛了清水的青瓷缸里,笑道:“这鱼顏色正,养在姑娘房里倒是好看。” “还是秦姐姐有本事。”黛玉语气软了下来,凑到缸边看那鱼儿游弋。 李瑾也走过来,三人围著一缸一鱼说笑,亭外海棠花瓣隨风飘入,落在水面上,又被鱼儿轻轻啄散。 这时,元春的声音从亭外传来:“远远就听见笑声,说什么这么热闹?” 她端著个攒盒进来,见三人围著鱼缸,也凑过来看:“好俊的锦鲤。是林妹妹钓的?” 元春双十年华,穿了身秋香色宫装,梳著端庄的圆髻,发间只簪赤金点翠簪。 当年贾家费尽心思將她送到宫里求个攀附,谁想自李瑾身体大好,便被张皇后撵到东宫给太子做女官。 她將攒盒放下,里头是四样时新果子:樱桃、枇杷、香瓜、杨梅,都洗得水灵灵的。 黛玉瞧元春靠过来,鱼缸瞬间被阴影笼罩,和可卿一起將鱼缸大部分都挡住了,只有自己这块看得清楚。 气恼到:“往日里个个避著我,不肯多坐一刻。如今倒这般殷勤,哪里是来看我的鱼,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元春闻言一怔,隨即莞尔,说道:“偏你这丫头心思多,嘴又这般不饶人,我们若不躲著你,便要被你臊上一番。” “方才皇后娘娘还问起,说这两日怎么不见林姑娘。奴婢回说姑娘在东宫读书,娘娘说你与殿下还真是形影不离。” 元春边说边將果子端到桌子上,招呼几人过来吃,又將樱桃推到黛玉面前。 “吃了我的果儿,可不许再作怪。” 黛玉脸颊微红,拈了颗樱桃低头吃著,不接话。 李瑾笑了笑,对元春道:“元春姐姐,前日回府,家中一切可好?” 元春神色一黯,隨即又展顏笑道:“谢殿下关心,府上老太太身子硬朗,只是常念叨奴婢和林妹妹,见了我自然欢喜。 我与父母,家中姊妹也是难得聚在一起。谢谢殿下的恩典,让我尽了孝道和家礼。” 李瑾一摆手:“元春姐姐不必言谢。孝道是人伦大道,你常回去尽孝,我与母后都是乐见的。” 四人坐在亭中,说些閒话。 可卿说起前日內务府新制的胭脂,顏色比往年更鲜亮,待会给元春和黛玉送去。 元春则是说家中姊妹近日起诗社,做了几首牡丹诗,黛玉偶尔插话评点,李瑾只在旁做个听客。 海棠花瓣不断飘落,有一瓣正落在黛玉肩上,她浑然不觉。 李瑾伸手轻轻替她拂去,黛玉微微一颤,却没有躲。 身后的可卿看到这一幕微微一笑,拿起一颗杨梅吃起来。 元春侧过头,望著湖面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章 淡极始知艷 神京城,荣国府,梨香院 这日清晨,梨香院西厢房的窗纸上才透出晨光,薛宝釵就已经醒了。 外头值夜的鶯儿听得动静,忙掀帘进来,见姑娘已披衣坐在镜前,一头青丝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 “姑娘今日倒醒得早。”鶯儿取了梳篦,轻轻替她篦发。 宝釵不答,只望著镜中自己。镜中人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一双杏眼还带著初醒的朦朧。 “姑娘今日穿哪身?”鶯儿打开衣箱。 宝釵目光在衣箱里略一扫,纤指虚虚一点:“就那套藕荷色的罢,配鸦青背心。” 鶯儿会意,取出那套藕荷色綾缎夹袄並鸦青缎子掐牙背心,又拣了条玉色撒花綾裙。三样衣裳往榻上一铺,顏色素净。 鶯儿一面伺候她穿衣,一面小声说道:“上次老太太过来,说姑娘这么年轻,房里和身上都太过素净。 姑娘今日既去园子里,何不穿的鲜亮些?也让老太太瞧著喜欢。” 宝釵淡淡道:“老太太慈心,我记著。只这样便好。” 不一会,外头传来薛蟠醉醺醺的嚷嚷声,想来又是吃酒玩乐到天亮。 宝釵眉头一蹙,隨即恢復如常,从镜台边拈起支素银梅花簪,稳稳簪入鬢间。 收拾妥当,来到外间,丫鬟们已经將早膳摆好。 一张雕漆小圆桌摆得满满的:中间是热腾腾的碧粳米粥,四围一碟糟鵪鶉,一碟豆腐皮包子,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油盐炒枸杞芽儿,另有一小钵火腿鲜笋汤。 三人方坐下,薛蟠便嚷著头痛,让同喜拿醒酒汤来。 薛姨妈搁下筷子,眼圈先红了:“我的儿,你如今越发不知收敛了!昨夜又在哪里灌的黄汤?你可知如今咱们……” “母亲先用些粥,早起空著肚子伤身。”宝釵已盛了碗粥,稳稳递到母亲手边,截住了话头。 她这才转向薛蟠,不著痕跡地转了话茬道:“哥哥先用些热汤暖暖罢。外头夜风寒重,吃多了酒,早起是该仔细些。” 说著,亲自將那钵火腿鲜笋汤朝薛蟠的方向推了推,让丫鬟盛了一碗给薛蟠喝著。 薛姨妈拭泪道:“你总这般,叫为娘如何放心?前些时日为你那官司,你姨父费了多少周折……” “妈既说周折,可见是办成了。”薛蟠不以为然。 宝釵夹了个包子放在哥哥碟里,轻声道:“正是办成了,哥哥更该谨慎。金陵的案子已经欠了姨父情分。 如今客居在此,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看著。哥哥若还想著母亲和我,出门时还请多思量些。” 她说得平和,薛蟠却訕訕的,埋头喝粥再不言语。 用过早膳,薛蟠回到自己屋里呼呼大睡,薛姨妈拉著宝釵说些家中生意往来。 正说著,外头小丫头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挑,贾宝玉笑吟吟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大红金蟒箭袖,束著五彩丝絛,项上那通灵宝玉在晨光下莹莹生辉。 见宝釵在屋里,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见薛姨妈也在,忙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给姨妈请安。宝姐姐好。” 薛姨妈笑道:“我的儿,倒难为你这般孝顺。快坐下,可曾用过早饭了?” “用过了。”宝玉在宝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却不住往她身上瞧。 “我原是要寻云妹妹说话的,听说她往这边来了。不想倒扰了姨妈和姐姐说话。” 宝釵低头抿了口茶,说道:“云丫头没来。宝兄弟若要寻她,该往老太太那边去。” “既来了,就坐坐。”宝玉说著,从袖中取出个荷包,“昨儿得了个好墨,想著宝姐姐写字用得著……” 贾宝玉眼巴巴望著她,那双眼睛有献宝后的期待,还有几分怕她不喜欢的忐忑。 像园子里那只狸奴,叼了鼠儿雀儿来放在人脚边,便等著人夸。 “宝兄弟好意,我心领了。”宝釵让鶯儿斟了杯茶递过去,又问道:“今日没去学里?” 宝玉神色一訕,含糊道:“先生身子不適,放一日假。” 宝釵心里那点嘆息便更深了些,十三岁的少年了,还这般心性。 外头那些世家子弟,这个年纪已在谋划前程、打点人情,他却还活在胭脂、荷包、墨锭这些精致玩物里。 ............. 梨香院內,薛姨妈忙说自己还要看著帐目,留她们表兄妹说说话,便掀了帘子去里间。 宝釵余光瞥见窗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宝兄弟也该谨慎些。我毕竟是客居在此,你频频往梨香院来,落在旁人眼里,恐生閒话。” 宝玉一愣,隨即笑道:“宝姐姐忒小心了。自家姊妹,常来常往才是正理。” 正说著,外头传来王熙凤爽利的笑声:“宝兄弟可在这里?叫我好找!”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进来。凤姐今日穿了件桃红撒花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夹纱褂,下系翡翠撒花洋縐裙,满头珠翠,明艷照人。 见宝釵也在,隨即笑道:“哟,宝丫头也在。正好,昨日说好了,大姑娘上次回府,带了不少赏赐的贡缎料子。老太太吩咐下来,命各房自行拣择,好裁製夏衣。” 又看向宝玉,似笑非笑:“宝兄弟倒是腿勤。” 宝玉忙道:“我来姨妈这里討杯茶吃。” 凤姐眼波一转,也不深究,只拉著宝釵道:“妹妹快隨我去。大姑娘带回来的贡缎物料样样拔尖。 不单有江寧上用的云锦缎,还有苏杭特製的软烟罗,我瞧著,有几个顏色最衬妹妹。” 一行人往贾母院里去。穿过夹道时,远远看见周瑞家的领著几个婆子匆匆走过,手里捧著帐本册子,面色凝重。 凤姐脚步微顿,却不多言,依旧说说笑笑。 到了贾母院,果见廊下摆著十几匹衣料,顏色亮丽。王夫人、邢夫人、李紈並三春都在,正围著细看。 见宝釵来,探春先笑道:“宝姐姐快来,这匹软烟罗顏色正,我才说该给你留著。” 宝釵上前细看,是匹浅水红的软烟罗。说道:“这顏色娇艷,给三妹妹裁衣倒合適。我性子闷,穿不得这般鲜亮。” 王夫人闻言,深深看她一眼:“好孩子,你年轻轻的,正当穿些鲜亮顏色。这料子你只管拿去。” “正是呢。”贾母在上头笑道,“宝丫头这般人品,穿什么都好看,倒是我上回说的,这年岁,该有些顏色才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宝釵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第6章 几曾隨逝水 荣国府,贾母院 正是春风和煦的时节,贾家几位闺阁少女,两房太太媳妇並一个贾宝玉都围在案前挑选料子。 丫鬟婆子们捧著茶盘果碟,在廊下来回伺候。 忽见周瑞家的匆匆进来,附在王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王夫人神色微凝,隨即对薛姨妈笑道:“妹妹隨我往偏房坐坐,有几句体己话,单独说与你听。” 薛姨妈心下会意,二人一前一后,悄然退入內室,合上了门扇。 王夫人拉著薛姨妈在临窗的炕上坐下,轻声道:“宫里递了话出来。” “怎么说?”薛姨妈心头一紧。 王夫人嘆口气:“我早托宫里旧人打探过,此番备选,但凡家世有瑕、身有旧疾者,一概摒除在外。 蟠儿往日那桩风波,虽极力压下,终究落下了痕跡。再加宝釵身有热毒旧疾,日日需药调养,断难入宫当差。” 话未说完,薛姨妈的眼泪已扑簌簌落下来:“我苦命的孩儿……” “妹妹先別急。”王夫人拍著她的手,“要我说,这未必是坏事。宝丫头那身子,真进去了,经得起那些规矩搓磨?” 薛姨妈只是默默流泪。王夫人又道:“咱们骨肉至亲,不说外道话。要我说,宝丫头这般人品,合该有个最妥帖的归宿。你瞧宝玉那孩子……”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抬起泪眼:“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妹妹难道不明白?宝玉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又是你亲外甥。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品貌相当,岂不是天造地设?” 王夫人看著神色变幻的妹妹,拿起茶盏抿了口茶,说道:“说到宫里,我如今倒也略略放心了。 元春那孩子,在太子跟前伺候这些年。前些日子回府,听说东宫好些要紧事都交与她打理,我瞧著是要有个好结果的。” 薛姨妈忙赔笑道:“元春姑娘自然是极有造化的。从小我就说,这孩子通身的气派,比那些王府里的郡主也不差什么。” “什么造化不造化的。”王夫人摆摆手,眼底却藏不住那点矜持的得色,“不过是娘娘信得过,肯让她在跟前伺候罢了。” 看著妹妹已经心动的样子,王夫人笑道:“妹妹放心,有老太太疼著,有我和元春照应著,日后定是妥妥噹噹的。” .......... 却说外头院里,眾人正围著衣料说笑。 王熙凤眼波一转,落在宝釵项间那金锁上,忽然抚掌笑道:“哎哟哟,我这才瞧真了,宝妹妹这金锁,做工真是精细!” 她说著走到宝釵跟前,细细端详那金锁:“这锁的样式好,做工也精细。这锁上的话,和宝兄弟那块玉上的,倒像是一对儿?” 这话一出,满屋人都静了静。探春、迎春对视一眼,並不出声,李紈低头喝茶,邢夫人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王熙凤的表演。 宝玉原本在旁看料子,闻言忙凑过来:凤姐姐说得是!我也觉得宝姐姐这锁好,和我这玉正是一对儿。” 说著便要从项上摘玉,“快拿来我比比!” 宝釵抬眼看向王熙凤,俏丽的面容上眉眼弯弯,唯有眼神里带著淡淡疏离,这让她心里一痛。 又见宝玉当真要摘玉,忙退后半步,说道:“宝兄弟快別闹。这锁不过是小时候戴著玩的,哪里就配得上通灵宝玉了。” “怎么配不上?”宝玉急了,“宝姐姐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王熙凤在旁笑道:“宝兄弟这话说得是。要我说啊,这金配玉,本就再好不过了。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贾母正由鸳鸯扶著看料子,闻言转过头,眯眼笑了笑:“你这泼猴,净说些疯话,这里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家,像什么话。”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掩著嘴道:“哎哟我的老祖宗,这屋里除了我这个泼皮破落户,哪个不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我说句笑话给老祖宗解闷儿,您倒拿我作筏子。 罢罢罢,我不敢说了,再说下去,怕是要臊得宝妹妹躲回梨香院去,那才是我的罪过呢!” 宝釵顿感坐如针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强笑著岔开话题,与姊妹閒聊起来。 ........... 午膳摆在贾母屋里。因是家常小宴,只摆了一桌。 宝釵坐在探春下首,听著满桌笑语,却觉那些声音都隔著一层,朦朦朧朧的,听不真切。 席间凤姐又提了两回“金玉”,眾人跟著凑趣。 宝玉更是兴致勃勃,说起前儿做梦,梦见个和尚,也说“金要配玉”云云。贾母笑骂他“又胡唚”,却也不深究。 宝釵默默吃著眼前的菜。可吃到嘴里,竟品不出半分滋味。 好容易熬到席散,贾母又留眾人吃了茶,说了会子话,直到申时初刻,方才各自散了。 回到梨香院,薛姨妈已在正房坐著。见宝釵进来,未语泪先流。 “母亲……”宝釵心下一沉,大概也知道母亲因为什么流泪。 “我的儿……”薛姨妈拉她在身边坐下,哽咽道,“你姨妈方才说了,待选的事……怕是不成了。” 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见,宝釵还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稳了稳心神,轻声道:“母亲莫哭,既是天意,那便不必强求。” “可你日后可怎么好?”薛姨妈拭泪道,“你姨妈倒是说了个体己话。 我瞧宝玉那孩子虽有些淘气,可心地是好的,又是自家人,你已过了及笄之年,如待选不成……” “母亲。”宝釵打断她话头,“我有些乏了,想歇歇。” 回到自己屋里,在临窗榻上坐下。院中几株老梨树,花已落尽,绿叶成阴。 她静静看著,看了许久。 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燥热翻涌上来,宝釵捂住胸口,面色瞬时褪得惨白。 一旁打著络子的鶯儿看到姑娘这副样子,忙从枕边取出白玉盒子,取了两丸冷香丸让宝釵和水服下。 那药劲冰凉沁骨,休息了一会將胸口的燥热暂时压住了。 晚膳时,薛姨妈又提起话头:“宝丫头,下月头是你姨妈生辰,明日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挑几样礼物……” “母亲,”宝釵放下筷子,“我今日热疾又发了,想早些歇著,这些事,您做主就是。” 薛姨妈看著她平静的脸,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夜里,宝釵早早睡下。鶯儿在外间值夜,听见里间翻来覆去的声音,直到三更才渐渐静了。 第二日鸡鸣时分,鶯儿照例进来伺候。却见宝釵已醒了,正坐在镜前发呆。 她正准备拿起梳篦给小姐梳发,忽地一愣。 只见素綾枕巾,被泪水浸得湿了大片。 第7章 岂必委芳尘 神京城,荣国府,梨香院 不过三五日功夫,“金玉良缘”的话头便在荣国府里传开了,宝釵听了,也只作不闻。 这日,宝釵正在梨香院西厢做针线,忽见鶯儿慌慌张张掀帘进来,脸都白了:“姑娘,可了不得了!金釧儿……金釧儿跳井了!” “什么?”宝釵手中针一偏,险些扎了指头。 “就在东南角那口井里,幸好……”鶯儿声音发颤。 “幸好什么?” “幸好跳井的时候被一个粗使婆子瞧见。”鶯儿压低了声,“那婆子力气极大,下去一个人就把人拖上来了。说是才跳下去不久,水又浅,竟救活了。” 鶯儿又道:“人是救活了,可太太动了大气,说金釧儿气性太大,打坏了她几件东西,说了两句就要死要活。 这般性子留在身边也是祸害,已打发人叫她家里来领回去。这会子人还在柴房缓著,等家里来接呢。” 宝釵慢慢放下针线。金釧儿她是认识的,王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丫头,最是温和妥帖的性子。 因打坏东西,被骂几句就要跳井?这话听著就有些勉强。 “外头可有什么別的閒话?”宝釵问道。 鶯儿眼神闪躲,半晌才道:“原是没的。可方才我打老太太那边过来,恍惚听见几个婆子嚼舌根。 说是环三爷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老爷才动了大气,把宝二爷叫去书房了。” “这又与宝玉有什么干係?” “好像是……”鶯儿声音更低了,“说金釧儿跳井,是和宝二爷有关。说的话难听得很,我也不敢信。” 宝釵心中不由生出一股烦躁,这宝玉,定是沾惹了金釧,才让姨妈把金釧撵了出去。 “宝玉如今人呢?”她稳了稳心神。 “在老爷书房里跪著呢。”鶯儿道,“听说老爷气不过,要动家法,太太,还有老爷的那些清客在那边劝著。” 话未说完,只听外头一片人声脚步声,十分慌乱。 宝釵走到院中,只见婆子丫头们都在东北边张望,个个神色惊惶。 鶯儿拉了个小丫头问,那小丫头说道:“是宝二爷……在老爷书房挨了打,打得重了,正往园子里抬呢。” “听说老爷是真动了怒。”小丫头小声道,“太太拦都拦不住。还是老太太得了信赶过来,这才救下一条命。” 宝釵默然,是了,他本就是只被惯坏的猫,觉得满园蝴蝶都该围著他飞,从不想那些蝴蝶会不会跌死。 “姑娘可要去太太那边看看?”鶯儿问。 “回去更衣罢。”她道。 刚换了身素净衣裳,匆匆往王夫人院里去。才走到穿堂,就听见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苦命的儿啊!你好端端在太太跟前伺候,怎么就落了这么个名声?如今被撵出去,可怎么活啊……” 这是金釧儿她娘白氏的声音。 宝釵放轻脚步,走到廊下。只见院子里跪著个妇人,捶胸顿足地哭。旁边站著几个婆子,都低著头。 正房帘子垂著,里头静悄悄的,想是王夫人不愿见。 “你且別哭。”一个管事婆子劝道,“太太已发了话,让多给你三十两银子,送你女儿出去。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白氏哭道:“我女儿清清白白一个人,在太太跟前伺候这些年,从没出过差错。 如今说撵就撵,为了清白,差点把小命送了,落这么个名声,让她往后怎么做人。” 正闹著,忽见周瑞家的从里头出来,沉著脸道:“太太说了,再闹,连那三十两也没了。 你女儿做下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太太念在旧情,不深究已是仁慈。还不快带你女儿走?” 白氏还要再说,被两个婆子连拉带拽地拖出去了。哭喊声渐行渐远,院子里又静下来。 宝釵在廊下站了片刻,忽见一个粗壮婆子从角门进来,手里提著个包袱,低著头匆匆往后院去。 那就是救金釧儿的婆子吧?宝釵想。看那身量,確是有把子力气。只是这太太院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生面孔? ........... 主僕二人刚准备去王夫人屋子里,忽听后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同喜气喘吁吁过来了,脸色涨得通红,额上全是汗。 “姑娘!快、快回去!皇后娘娘宫里的执事太监到了咱们院里,说娘娘要即刻宣姑娘进宫问话! 轿子仪仗都在外头候著了,太太让姑娘赶紧回去更衣接旨,半刻也耽搁不得!” 鶯儿“啊”地低呼一声。宝釵脚步顿住,转身便往梨香院走去。 宝釵回到梨香院时,香案已设在当庭。 一位青缎袍子的太监立在阶前,身后跟著两列青衣小侍,鸦雀无声。 见她进来,太监略抬了抬眼,说道:“皇后娘娘懿旨,宣薛氏女即刻入宫。” 薛姨妈在旁已跪下了,宝釵上前端端正正行了礼。 “姑娘准备罢。”太监侧身让开路。 不过片刻,宝釵换了藕荷色宫装出来,发间仍是那支素银梅花簪。 薛姨妈攥著她的手,眼泪却已滚下来:“我的儿,一切小心。” 宝釵轻轻回握,转身走向那顶青帷小轿。 轿帘落下,一切声音便隔在了外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终於停了下来,帘子打起,那太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薛姑娘,请下轿。前面是坤寧宫了。” 宝釵扶著轿栏下轿,定了定神,才看清眼前景象。 三重汉白玉阶被日头晒得发光,直通那巍峨殿宇。 殿门上悬著“坤寧宫”三个金漆大字,亮得有些刺眼。 廊下两列宫人垂手而立,穿著清一色的青缎宫装,在日影里站得笔直。 “薛姑娘在此候著。” 那引路的太监將她让到廊下阴凉处,自己便退到阶前守著。 在飞檐的阴影下,宝釵低下头心里反覆思考怎么应对接下来皇后的问询。 不一会,有人从殿內走出,打头出来的是嘉平帝,身著赤黄常服盘领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 落后半步跟著的,正是太子李瑾,他穿著一身青色织金云龙纹袍,腰间束著玉带,头上戴著翼善冠。 父子二人正在交谈,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廊下,还是飘过来几句: “两淮的盐税册子,你看了?” “看了,儿臣认为这事不能拖了,该早下决断了。” “嗯。你晚间来朕这里,有话吩咐。” 说话间已到了阶前。嘉平帝自往御輦方向去了,李瑾在阶下止步,略躬了躬身,待御驾行远。 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廊下。 看到那个跪伏在地的陌生身影后,不由得笑了一下。 走到她五步之外,看著心中的那朵梨花说道:“薛姑娘,终於见到你了。” 第8章 金釵初入鉴 皇宫,坤寧宫 宝釵伏在阶下,忽听传来一道温和的少年声音:“薛姑娘,终於见到你了。” 她心头驀地一跳,心思百转,也不知这招呼是何意。不及细想,那人已道:“隨孤进来罢。” 宝釵应是,起身时才看清。只见太子李瑾立在五步外,穿了身青色织金云龙纹袍,腰间玉带,头戴翼善冠,玉树临风。 这太子面容俊美异常,英睿无双,脸上含笑看著她。 宝釵忙低下头,心中不由感嘆,这位储君相貌长得也太出眾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坤寧宫正殿。 殿中焚著百合香,张皇后端坐凤椅,见了宝釵,不由暗赞一声,確实是好女子。 这姑娘生得脸若银盆,眼同水杏,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段肌肤莹润、端庄丰美的好相貌。 她穿著那身藕荷色宫装,通身上下素净得不见金玉,只发间一支素银梅花簪。 偏是这般打扮,反將那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的好顏色,衬得愈发鲜明了。 宝釵行至殿中,在距凤座七步处停下,徐徐下拜。 “民女薛氏宝釵,叩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 “抬起头来。” 宝釵抬起头让皇后细看了片刻,又问了几句《女诫》的篇章,又考校了些管家理帐的学问。 宝釵本就是个熟读儒家、恪守礼教的女子,又因薛蟠不学无术,从不打理家业,宝釵便时常帮助母亲管理帐目。 一番对答下来,张皇后对这女子十分满意,但是想到一桩,又皱起眉头,从案上拿起份卷宗翻看。 直到翻到一处,看向李瑾:“瑾儿,这薛氏女的卷宗我看了。家世倒也清白,只是她自小有胎里带来的热毒。 本宫不太明白,你为何要单点她入宫做你的女官,再说这事本也轮不到你操心。” 宝釵听到这话,心中黯然,到后面又是一惊,自己待选入宫居然和太子有关? 李瑾说道:“母后,儿臣正要稟明此事。” 他转向宝釵,“薛姑娘,你那冷香丸的药方是从何处得来的?” 薛宝釵吃了一惊,强作镇定说道:“民女三岁时,有个癩头和尚登门,说民女胎里带热毒,留了张『冷香丸』的方子。这方子確实能治这怪疾,如此,臣女才得活。” 张皇后吃了一惊,怎么又是这癩头和尚,这女子竟和瑾儿,玉儿是一个路数? 张皇后似乎又想起了那天,笑著说道:“玉儿幼时,也有一癩头和尚要化她出家。薛氏,想不到你也有此奇遇。” 她看向儿子,见李瑾微微頷首,心下已明了大半,便对宝釵道:“既如此,你便留下罢。先去尚仪局观摩,学好了,再到东宫伺候。” 宝釵伏地谢恩,退出殿时,脚步还有些飘,心中乱七八糟的思绪胡乱拉扯。 那和尚的事情,太子如何知晓?还有皇后说的“玉儿”……莫不是荣国府常提到的那位林姑娘? 她这边心思纷乱,那厢李瑾与皇后说了一会话,便告退出了坤寧宫。 刚出殿外,怀中太虚鉴忽然变得滚烫。 他疾走几步到僻静处,取出玉鉴,凝神注视。 眼前便出现那十二间木格,其中林黛玉,贾元春,秦可卿的玉牌已经激活,正悬浮在木格內,发出柔和的光芒。 只见属於“薛宝釵”的那枚玉牌光华大盛,从木格中飞出,在空中缓缓旋转。牌下渐渐显出几行金字: “蘅芜君归位,宿缘初续。 赐鉴主仙肌玉骨,百毒不侵,飢馁不扰,眠寐不需。 五感通明,可观微尘,可聆蚁语。” 不一会字跡渐淡,一股暖流自玉鉴涌遍全身。李瑾只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健,耳目从未如此清明。 他能听见十丈外树叶飘落的簌簌声;能看到宫墙外肃立的卫兵;甚至能感知到东宫那湖底锦鲤摆尾时带起的水流。 李瑾心头一震,之前更改元春、可卿命数时,只是些先天之术,和增加魅力的小奖励。 这逆天的馈赠,能与之相比的只有第一次改黛玉命途,带来的活血续命。 莫非警幻这任务奖励,竟是按照十二金釵排名来的? …… 回到东宫,可卿迎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身海棠红交领襦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发间珍珠步摇隨著她走动的步子轻颤。 “殿下回来了。”她上前来,声音轻柔娇媚,將他带到寢殿更衣。 手指碰到李瑾腰间玉带时,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眼里漾著水光,“今日……可还顺利?” “你是指什么?可卿你倒是和我打起哑谜了?”李瑾眉毛一挑,伸手揽住可卿,坐到榻上,可卿在他怀里象徵性挣扎一下就不动了。 殿里焚著淡淡的苏合香,混著她身上胭脂水粉的香味,在午后酿出几分曖昧。 可卿伸出縴手感受他脸上的曲线,眼神迷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那位薛姑娘……生得可好?” 李瑾低头看她精致嫵媚的脸庞,见她胭脂点染的双唇娇艷欲滴,忍不住亲了一下,手指在她身上游走。 “自然是一位奇女子,要不然我干嘛大费周章跑去掺和待选的事。” 秦可卿红著脸,双手环住情郎的头,凑过去又香了一下,说道:“殿下上次跟我讲过,这位薛姑娘自幼也是有一番奇遇,与殿下和林姑娘有缘,可怜妾身却是个不相干的。” 李瑾听后大笑,揪了一下可卿白皙的脸蛋,说道:“你怎不知道你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算亲密?” 凑到她耳边说:“你虽幼时没碰到什么僧道,但是你我的缘法也是一位神仙姐姐託梦告诉我的,要不然我为何九岁就寻了你。” 可卿听著这些情话,早已神情迷醉,心神都不知飞到哪去了。 李瑾又咬耳朵说了一些话,可卿脸更红了,拍了他一下,嗔道:“那僧道也是不正经,你才九岁就和你说这些。“ “这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告诉你个巧宗,这虽不能让你长命百岁,但是青春长驻確实不难。” “真的?殿下可不要唬我?” “当然是真的,我既有这番缘法,以后你好处多著呢。” 可卿將头埋入李瑾胸口,声音闷闷传来:“那就试一回。” 不一会,就有簫声传来,那簫声起初低回,像夜露凝在叶尖,欲坠未坠;渐渐流转开来,又似春溪过石,冷冷淙淙。 第9章 君前定机枢 皇宫,东宫 元春在东宫前殿吩咐完一应事宜,顺便问过当值宫女,得知太子回宫已有个把时辰了。 又听宫女说太子晚间还要去乾清宫议事。她理了理衣裳,便往正殿来。 正殿里不见太子,只一群宫女在打扫卫生。寻去偏殿也未见到。 正准备回正殿等待,突然发现也没看到可卿,往日她可是和太子形影不离的。 元春立在当场,廊下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个时辰,正殿偏殿都不见人,偏偏宫人都说太子在东宫,连素来贴身伺候的可卿也不见踪影,还能在哪里? 她脸上驀地一热。 元春走回正殿,来到窗边,在紫檀椅上端端正正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作静候的模样。 看著宫女忙碌打扫的模样,元春想起了自己刚进宫的时候,又想起了前段时间回家的事情。 那时候,母亲拉著她的手在暖阁里说话,神情憔悴。 “如今朝廷行新法,清丈田亩,府里爵產田地就有不少是別家投献,如今说是『逾制』,要补缴税银。” “府里公中本就出多进少,如今更是难以为继。贾家无人在御前说话,你舅舅更是多年未得升迁。 你在宫里,若能……若能得太子几分眷顾,家里也不至这般艰难。” 元春当时没说话,只默默替母亲斟了茶。 自打六年前被皇后从坤寧宫“指”到东宫,她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如今这些旧勛想靠著祖荫在朝中出头,起码在嘉平这一朝是没指望了,只能做长远打算。 本以为这一生,是在张皇后手下战战兢兢为家族寻求那一丝渺茫攀附机会。 没想到有机会脱离那窒息的环境,来到这宽鬆的东宫服侍太子。 只是这样一来,她这一生,只能系在这个男人身上。 来到东宫六年,她看著李瑾从一个病弱皇子慢慢长成一个挺拔轩然的太子,替他打理文书,处理东宫事宜。 看著越来越出色的太子,心中既有自豪又有一丝罪恶的占有欲,如此情愫难以自持。 她也不知这感情是从何开始,是从太子私下改口,亲密地喊她“元春姐姐”,还是秦可卿成为他近侍的那天? 一面是家族对她的殷切期望,一面是自己的感情无所依靠。 心头一时又酸又苦,指甲不知觉掐入肉中,也不觉疼。 “元春姐姐?” 忽然有人唤她。元春倏地回神,抬头,只见李瑾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发梢还有些微湿,想是才沐浴过。 他正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里带著笑意:“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元春忙起身行礼:“殿下恕罪,奴婢走神了。” “无妨。”李瑾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和我去乾清宫。” .......... 乾清宫暖阁里,父子二人对坐,只有夏权在一旁伺候。 中间那张紫檀大案上,摊著幅丈余长的江南舆图。 “儿臣方才细想,此去江南,不能按常理来。”李瑾手指点著金陵位置,“若等朝廷明旨,仪仗南下,消息早传遍了。” 嘉平帝说道:“你有主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瑾手指一划,“就快到了换防的年限,这次有不少边关军权旁落,那些旧勛老臣的视线必被引到九边。” 让您手上的镇渊卫化整为零,走漕运、商路潜入江南各府,与当地密谍联繫上,先摸清脉络。” “你呢?” “儿臣隨军出京。”李瑾眼中眸光一闪,“此事早有成例,名正言顺。” 嘉平帝点头称是,又问道:“你是准备中途去江南?” 李瑾道:“是,待行至山东,儿臣便称病折返,火速南下,待儿臣到了金陵,镇渊卫已將各府关节摸清。” 嘉平帝盯著舆图,半晌,缓缓道:“此计虽险,却可收奇效。只是这个时间不好爭取,那些换去边关的旧勛一脉,难保不向重华宫那位卖好。” 李瑾沉声道:“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此人虽与四王八公关係紧密,但是也是个热衷仕途之人,一直想重振他王家声势。 儿臣建议,此次巡边就以他为首,儿臣相信他会愿意爭取时间的。” 嘉平帝闭目沉思片刻,点点头,又说道:“江南那些统制,虽有七成是朕的人,余下三成……若狗急跳墙,恐生兵祸。” “正因如此,才要快。”李瑾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镇渊卫先到,控住各府要害。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刀已架在脖子上。 若安分守己,则还有富贵可享,若还想首鼠两端,自是白刃不相饶。” 嘉平帝看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是要把江南,当你立威的磨刀石。” “不敢说立威。”李瑾说道,“只是江南盐税,两年便亏空五百二十万两。这些银子养肥了盐商和旧勛。再不断腕,恐积重难返。” “皇爷爷站在身后,任是多强项的官员,也会投鼠忌器,怕动摇国本,儿臣去,就没了太多顾及。” 李瑾起身向嘉平帝施礼道:“若此行不成,父皇与儿臣,日后只怕再无这般犁庭扫穴的机会。” 嘉平帝笑道:“不必多虑,朕的决心比你想得还要坚定。” 父子二人又议了一个时辰,嘉平帝才下去休息。 李瑾便和镇渊卫最大领导夏权商议细节,细致到某府某县何人可用,某家盐商与京中何人勾连。 自打太子接触朝中政事后,夏权就知道这位是个心细如髮的主子,自然不敢怠慢,碰到不明的地方,便记录下来待会后去查证。 等李瑾再从乾清宫出来,已是亥时初刻。 抬眼便见元春候在廊下,宫灯笼著她,將秋香色宫装映得柔和,脸若银盘、眼同水杏的相貌在光影里静美如画。 夜风拂过,她鬢边赤金点翠簪微微一动,光华流转。 元春看到李瑾出来,赶紧跟上,主僕二人默默往回走。月华如水,铺满宫道。 “过段时间我估计要出趟远门。”李瑾忽然开口,“东宫诸事,劳你多看顾。” 元春心下一颤,连忙说道:“奴婢谨记。殿下……万事小心。” 李瑾点点头,没再说话。元春跟在他身后半步,看著地上两道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 一道在前,一道在后,隔著无法逾越的距离。 第10章 东风压西风 荣国府,凤姐院 贾璉从外头回来,一张脸蜡黄著,脚步也发沉。 进了院子,见平儿正指挥小丫头们晒帐本,见他这般模样,忙迎上来:“二爷这是怎么了?” 贾璉摆摆手,径直往屋里去。王熙凤正靠在临窗榻上,拿著本帐册对帐。 见他进来,眼皮也不抬,只道:“回来了?前儿庄子上送来的租子银子,你可点过了?” “凤儿,”贾璉挨著榻边坐下,搓了搓手,“有件事,得和你商量。” 凤姐这才抬眼,见他神色不对,將帐册一合:“说罢,又在外头捅了什么篓子?” “不是。”贾璉訕訕一笑,“是咱们府里的事。老爷那边,要纳鸳鸯做姨娘,老太太不鬆口,老爷恼了。 这几日正闹著要从公中支两千银子,说要另寻个好的。 太太去和二太太商量,不想二太太竟一口回绝了,说公中如今也紧,为了还上那些税银,帐上还亏著空呢。” 凤姐闻言,唇角便勾起一丝冷笑:“我当是什么大事。二太太说得是,公中哪还有银子?如今咱们府里,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话是这么说,”贾璉凑近些,压低声音,“可老爷那边催得紧。你也知道,大老爷失了圣心,又被赶到东路院,心中本就不忿。 如今你舅舅又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薛妹妹又进了宫,正是风光的时候。 老爷是怕,若再这般下去,这府里便没说话的地了。” “这府里怎样?”凤姐柳眉一挑,“你也不必拿这些话激我,若要银子,我这里有二十两。 是前儿典当我那支攒珠累丝金凤的,你拿去给太太,就说是我这做儿媳妇的一点孝心。” 贾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咬牙道:“凤儿,你我夫妻这些年,我何曾求过你什么?老爷递下话来,我能如何? 你好歹体谅体谅,从你的体己里,暂借我两千两周转周转。等年底庄子上的银子来了,我加倍还你。” 凤姐顿时柳眉倒竖:“两千两,你说得倒轻巧。我这些年在这府里,里里外外贴补了多少,你心里没本帐? 你们爷们在外头撑不起门户,纳个妾倒要我们妇人拿嫁妆来填窟窿了!” 这时候平儿走进来笑道:“昨天奶奶就说,要作一件什么事,恰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给二爷,奶奶再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 贾璉气得脸上涨红,咬牙道:“你管家这么多年,你的钱,便是五千两拿出来也不碍事,与你拆借个两千两,还要利钱?” 凤姐听了,起身冷笑说道:“我便是有三五千万,也不是从你身上赚的,我们王家的钱,都是从你们贾家那里赚的?” “別叫我噁心了。你们看著你家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呢。” 贾璉见她真动了怒,到底软了下来,一跺脚:“罢罢罢,原是我来错了!”说罢,转身摔帘子去了。 平儿见她这样,低声道:“奶奶,二爷碰到大老爷如避猫鼠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也是没法子。你便顺著我的话借给他就是。” “他没法子,我就有法子?”凤姐扭身坐回榻上,想了一会,说道:“你去,取五百两给大太太送去,就说这是我当了对赤金鐲子並几件首饰的银子,我话说到这份上了,太太还是要脸面的。” 平儿应了,便拿了钥匙去取银子。 ........................ 荣国府,东路院 邢夫人正坐在榻上抹泪。贾赦坐在对面,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我早说了,那王氏如今眼里哪有咱们大房?”邢夫人抽抽噎噎的,“凭她哥哥升了官,她们王家姐妹又生得好女儿,便眼中没得旁人了,如今我在老太太跟前连句话都说不上了。 两千两银子,公中又不是没有,偏要推到什么税银上,这事哪家没有?用这由头拿来堵咱们的嘴。” 贾赦重重哼了一声:“老太太偏心,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如今王家势大,她们二房自然水涨船高。 哼,这贾家的爵位还在我身上,任二房多少依仗,这贾府还换不了天。” 贾赦捻著须尖,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方在邢夫人对面坐下,压低了声:“不过光靠祖宗这点爵位禄米,够做什么?” 邢夫人止了泪,抬眼看他:“老爷的意思是……” “咱们也须得寻条財路。”贾赦眼中闪过精光,“我前日与大同来的马参將吃酒,听他说起一桩生意。” “关外的皮货、药材,关內的茶砖、铁器,这一出一进,利钱是十倍的数。只是须得打点好边关的守將,拿到关引。” “这可是杀头的买卖!”邢夫人惊得脸色发白。 “什么杀头?”贾赦冷笑,“京城那些旧勛,爵位传几次就没多少爵產了,谁家不做些夹带的营生? 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咱们家別的没有,这人脉、这爵位,不就是现成的路引?” 他见邢夫人犹疑,又缓了语气道:“自然,不必咱们亲自出面。我认识一个叫孙绍祖的人,是个有胆识、又会来事的。 他如今虽袭著指挥的职,可閒赋在家,正想寻个晋身的门路。 若许他些好处,让他借著这回九边换防的由头,往宣府、大同那边去活动活动,谋个实缺……” “老爷是想让孙家……”邢夫人明白了。 “正是。”贾赦抚掌,“他孙家去边关,咱们在京里替他打点。他拿关引,咱们出货。 赚了银子,三七分帐,他三,咱们七。有了钱,还怕二房压著咱们?” 邢夫人心动了,说道:“那孙绍祖……靠得住么?若见了更大的好处,反咬咱们一口……” “所以更要拿住他的把柄。”贾赦阴阴一笑,“让他经了手,便是咱们的人了。 再者,他不是还没成家吗?若此事成了,许他一门好亲,就成了一家,还怕他不尽心?” 邢夫人惊得手里的帕子掉了:“老爷是说……把迎春许给他?” 贾赦看她一眼,“迎春那性子,留在家里也是受气的命。嫁到孙家去,孙绍祖靠上咱们家,必不敢亏待她。 邢夫人迟疑起来。她虽不喜迎春是姨娘养的,可到底叫自己一声母亲。迎春那般懦弱性子,嫁给一个丘八,难道討得到好? “只怕老太太不答应。”她低声道。 “老太太那里,到时候我去说。”贾赦起身,“孙绍祖是世袭的官,家底也厚,老太太能挑出什么不是?这事还没那么快,你放在心里就是。” 邢夫人想起早晨在老太太屋里,王夫人那副从容含笑的嘴脸,心里那点对迎春的怜惜,便淡了下去。 第11章 笑语定归程 皇宫,东宫,文华殿 李瑾下了朝,换了身月白暗云纹袍,乌黑的头髮,梳成髮髻,用一根白玉簪別了,神態慵懒,浑身透著清爽。 挥手让宫女內侍在外候著,只让可卿跟著,便往文华殿后的庭园走去,这园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刚转过假山,便见黛玉立在紫藤架下,正仰头看那垂下的花串,紫鹃侍立在侧,手里拿著几册书。 黛玉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头上戴著珠翠翟冠,冠上三对点翠翟鸟口衔珠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像玉雕的人儿。 “看什么这般出神?”李瑾走到她身边。 黛玉回过身,笑盈盈地说道:“殿下,昨日我在偏殿听周翰林讲《盐铁论》,说到『匈奴背叛不臣,数为寇暴於边鄙』。 我在想,自汉至今,这边患为何总不得根治?” 李瑾微微一笑,示意边走边说:“汉时晁错有言:『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於广野。』 这便是说这些游牧民族自古因马力来去自如,所以那些筑城、和亲、征伐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那依殿下之见,何为治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瑾折了枝海棠,递给她,“太祖高皇帝设九边,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皆是『以攻为守』。 然真正的治本之道,在《管子》那句『仓廩实而知礼节』。胡人若能吃饱穿暖,自然再无边患。” 他顿了顿,说道:“这道理大部分朝臣都是懂的,不过关外崇尚强者为尊,底层困苦,又劫掠成性,终究不是一时能改的。” 黛玉接过花枝,想著李瑾说的这番话。 走到一架鞦韆旁,那鞦韆绳上缠著新鲜藤萝。李瑾停下来,指著鞦韆笑道:“坐会儿?” 黛玉看了看鞦韆,抿嘴一笑,將花枝交给紫鹃,便侧身坐下。 李瑾在她身后轻轻一推,那鞦韆便盪了起来。雨过天青的裙裾在风里微微展开,像朵倒悬的花。 黛玉转头看向他说道:“殿下可要推稳些,若摔了我,明日我可不来上课了。” 这般“要挟”,引得紫鹃、可卿都笑出声来。 正说笑间,忽听一阵脚步声。元春引著宝釵过来,见了二人,忙领著宝釵行礼:“殿下,林县君。” 鞦韆缓缓停下。黛玉扶著绳索站定,目光落在元春身后那人身上,这位姐姐倒是面生。 这姑娘穿著身青色女官常服,头上只插了支银鎏金点翠簪,腰上掛著牙牌。 这般素净的官服,偏被她脸若银盘,眼同水杏的丰美容貌衬出了別样的端庄。 元春已含笑开口:“林妹妹,这位是薛家表妹宝釵。才从尚仪宫过来,正要引她来给殿下请安。” 紫鹃在黛玉身侧,闻言微微一笑,凑到黛玉耳边悄声道:“姑娘可算见著了,这位想来是大姑娘常说起的宝姑娘。” 黛玉眼睛一亮,已笑著迎上去,先对元春道了声“元春姐姐”,便围著宝釵细细瞧了两眼。 “早听说宝姐姐诗做得好,『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这样的句子,我是再想不出的。 可惜我在宫里,总不得见。今儿可算见著真人了!” 她说著,眼波一转,背著手又绕回李瑾身边,笑道:“原来你单选的那人,便是这位宝姐姐?倒把我们都瞒住了。 怪道前儿可卿姐姐还说,不知是怎样天仙般的人物,能入得太子殿下的法眼。” 可卿掩嘴笑道:“可见我是没猜错的。不过这位薛姑娘小时候,也碰到那世外高人,却只有个癩头和尚。” 黛玉听到后,更是好奇得紧,拉著宝釵的袖子,让她快快说来。 宝釵本以为来文华殿这边是侍奉太子读书,有一番考校的,路上便思虑良多,想著太子这年纪该读到哪些书,却没想到竟是这番光景。 偏这林姑娘在太子面前居然这般活泼烂漫,一来就被打趣作弄了一番,宝釵不由得红著脸將冷香丸的来由说给黛玉听。 李瑾眼看宝釵被黛玉问个不停,端庄內敛的模样变得很是窘迫。 便伸手將黛玉拉回鞦韆坐下,眼里带著笑,“再这般伶牙俐齿,今日的好消息,我可就不说了。” 黛玉眨眨眼:“什么好消息?” “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 “自然是坏的。”黛玉不假思索。 “坏消息是,”李瑾看著她,“下个月我要隨王將军出京,巡九边去。此去少则半载,多则一年。” 黛玉脸上笑容凝固了,春风拂过,海棠花簌簌落下几瓣,正落在她雨过天青的裙上。 她低头拈起一片花瓣,低声说道:“男儿志在四方,何况储君。为国巡边,原是分內之事。偏你说什么『坏消息』” 李瑾静静看著她,看得她耳根渐渐泛红,別过脸去:“好、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李瑾温声道,“我已请了父皇母后恩准,许你回南一趟。仪仗、护卫都已备妥,下月初便动身。” 黛玉怔住了,她呆呆坐著,鞦韆绳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里帕子掉在地上都未察觉。 半晌,黛玉眼里倏地漫上水雾,那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於滚下来,在颊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跡。 “这是怎么了?”李瑾失笑,取出帕子递过去,“我去巡边,你都没哭。回家这么欢喜的事,倒哭出来了。 想来我也是討不到你的眼泪为我哭一回的。” 紫鹃这才回过神,忙捡起帕子,又取出一张帕子递给黛玉,將李瑾的手帕也接了过来收好。 这动作,倒是让宝釵嚇了一跳,偷眼瞧元春和可卿都神色如常,也不敢深想。 “你、你混说什么!”黛玉接过帕子,声音还带著哽咽,却“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眼泪掉得更凶,她忙用帕子掩住脸,“原以为你是最守礼的,如今大了,反倒移了性子,学得这般……这般油嘴滑舌……” 也许是为了遮羞,又说:“想来,你这话是跟著可卿姐姐学的,她这人,嘴巴一向是最甜的。” 可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啐了一口,说道:“你倒会赖人,我何曾教过他这些?” 说完便瞪了一眼正在坏笑的李瑾,羞得不行。 “好了好了。”李瑾笑著摇头,“明日我同你去趟荣国府,我和王將军约好了,与几位勛贵在贾府商量巡边事宜。你就与国夫人那些长辈辞行。” 黛玉这才擦乾泪,抬眼看他,甜甜笑道:“一起去?” “我哪回骗你了?”李瑾说道,“只是明日便要动身,你今日可有的忙了,给长辈姊妹们的礼,总要打点妥帖。” “哎呀!”黛玉轻呼一声,从鞦韆上站起来,“可不是!这一日工夫,哪里来得及?”她转头对紫鹃道,“快,咱们快回去!” 李瑾看向站在元春身边的宝釵说:“林妹妹怎么把这两位荣国府出来的人忘了,我把这两位借给你,想来是妥当了?” 黛玉眼睛一亮,快步过去一手拉住一个:“元春姐姐,宝姐姐,今日可要劳烦你们了!” 宝釵忙道:“县君言重了。原是分內之事,不敢说劳烦。” “什么县君不县君,”黛玉笑盈盈的,“在宫里,咱们是姊妹。等我从扬州回来,定给你们带好些土產,再好好做个东道,谢你们今日辛苦。” 又回头看向李瑾,眼里闪著光:“那……我们先回去了?” “去吧。”李瑾点点头,“莫忘了明早和我一起向母后请安,再出宫”。 四人行礼告退,李瑾立在鞦韆旁,看著四个身影转过假山,消失在海棠花影里。 第12章 翟冠入旧门 神京城,寧荣街 巳正时分,日头已升得老高,寧荣街两旁铺面早已开门迎客,街上来往车马行人渐多。挑担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忽听一阵净街的鞭响,行人忙向两旁避让。 便见两辆车驾从街头驶来。 前有四名清道校尉骑马开道,次为两面龙旗、两面销金“太子仪仗”牌。 继而是引仗、吾杖、立瓜、臥瓜各二,均由青缎袍校尉执掌,其后方是太子金輅车。 那车是朱红戧金顶,垂著明黄帷幔,四角悬著金铃。车前是捧翟扇、香炉、盥盆的宫女各二,车后跟著隨侍太监八名。 十步之外的另外一辆车,青顶朱栏,垂著淡青纱帷,车前两名捧香宫女。 车驾行驶到荣国府门前,中门早已大开,贾赦、贾政率合府男丁在门外石阶下跪候。 金輅车停稳,內侍放下脚踏,李瑾躬身出车。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四团龙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通身储君威仪。 李瑾抬手让他们起来,说道:“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太子下车、眾人起身的同时,后车不停,由两侧仪仗护著,逕自驶入开启的中门,直入內院。 ........... 荣禧堂內摆著三张紫檀大案,王子腾並几位旧勛——镇国公牛继宗、理国公柳彪、齐国公陈翼等,早已候著了。见太子进来,眾人忙起身行礼。 李瑾在上首坐了,含笑让眾人落座。王子腾率先开口:“殿下亲临,臣等幸甚。巡边一应事宜,兵部已擬了条陈,请殿下过目。”说著呈上一本册子。 李瑾接过,略翻了翻,便搁在案上,说道:“王大人办事,自是稳妥的。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在巡边前,听听兵事安排,诸位只当孤在朝上听政一般无二。” 说完,就真的坐在位上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本来这些旧勛还担心太子插手兵事,看到太子如此是识趣知趣,自是说的更加热络。 更有有心人想著,太子將王子腾两个外甥女都弄到东宫当女官,对贾王两家如此笼络,想来是对旧勛有了拉拢之心。 李瑾静静听著,突然有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齐国公陈翼说道:“大同孙家那孙绍祖我觉得不错,若能得个实缺,必能替朝廷肃清边关。” “孙绍祖?”他面上不动声色,“可是世袭指挥使的那位?” “正是。”陈翼笑道,“此人颇有胆识,又熟边事。若殿下能用他,必是得力臂助。” 李瑾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著浮沫,並不接话。 ......... 垂花门前,王熙凤已带著一群丫鬟婆子候了半个时辰。 今日她穿了件杏红织金折枝海棠纹綾缎对襟袄,下著豆绿软烟罗折枝春柳縐裙,头上簪著赤金点翠珠釵,鬢边斜插两朵新开的珠花。 不久,一顶轿子径直进了角门,在垂花门前落下。紫鹃上前打起轿帘,黛玉扶著紫鹃的手,缓步下轿。 王熙凤满面春风,笑吟吟迎了上来。 “可算到了!老太太从卯时就念叨,说这个时辰该出宫了,那个时辰该到哪儿了,巴巴地让我在这守著。路上可还顺当?” 黛玉微微一福:“凤姐姐安好。路上顺当,只是出宫前须得向娘娘请安,又说了会子话,故而来迟了。” 王熙凤眯眼看著眼前的女子,这位六年前因失恃,顛沛流离来到府上投奔亲人的小女孩,早已今非昔比。 黛玉穿了身月白暗织缠枝莲暗花纱袄,下系素白妆花纱绣兰草散花裙,头戴珠翠翟冠。 身量亭亭,尚带少女清灵,肤色白皙匀净,如淡月笼辉,全无半分俗艷。 素白莹洁,清贵绝尘。 “不迟不迟!”王熙凤拉著她的手细瞧,“哎哟,这上一次见还是年节,瞧瞧这小脸,比原先更丰润了些,这眉眼也更见精神了!” 说话间,邢夫人、王夫人、李紈等人也已赶到,王熙凤忙侧身让开。 她最是机敏,知黛玉虽封了县君,终究是晚辈,若让邢、王二位太太当眾行礼,反倒尷尬。 忙笑道:“大太太、太太,你们瞧瞧,林妹妹这般气象,可是把咱们府里姑娘都比下去了。” 邢夫人、王夫人上前,俱是满面笑容。邢夫人道:“姑娘一路辛苦。” 王夫人则细细端详黛玉,说道:“气色確是更好了。你倒是个有福的,赶上皇后娘娘抬举贾家。” 黛玉微微屈膝,行了家礼:“大舅母、二舅母安好。劳你们掛心。” 王熙凤笑道:“妹妹快別在这儿站著了,老太太在荣庆堂等著呢,咱们进去说话。” 眾人这才簇拥著黛玉往荣庆堂去。一路上,王熙凤嘴里不停,说些府中近来的趣事,又夸黛玉气色好,衣裳首饰精致。 邢夫人偶尔插一两句,王夫人则沉默著,只时不时瞥一眼黛玉头上的翟冠,目光复杂。 还没走入堂內,里头传来贾母的声音:“是我的玉儿回来了么?” 鸳鸯打起帘子,黛玉迈步入內,只见贾母歪在临窗大炕上,身上盖著条杏子红綾被,脸色比往日憔悴了些。 见黛玉进来,挣扎著要起身,黛玉忙快步上前,在炕沿边跪下了:“外祖母,玉儿回来了。” 贾母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哽咽道:“我的儿,我的玉儿,我可算又见到你了。” 一边哭,一边抚摸著她的背,“这段时间在宫里可好?吃住可还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一连串问话问的黛玉心头酸涩,也落下泪来:“宫里什么都周全,並没有太多事,外祖母不必掛心。” 贾母这才仔细打量她,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间那股子病气基本看不到了,这才放心下来。 说道:“玉儿,看来宫中太医还是有能为,你这先天不足之症,我看著也像大好了。” 正说著,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却是探春、惜春、迎春姊妹们得了信,一齐来了。三人进门,见到黛玉,隨即上前见礼。 探春最是大方,笑道:“林姐姐如今是贵人,我们该行大礼才是。”说著便要拜下。 黛玉忙拦住,一手一个拉了探春和惜春,又对迎春道:“二姐姐也快坐。咱们姊妹,何须这些虚礼,上次也是这般,再这样,我可恼了?” 惜春年纪小,还不大懂得身份尊卑,只歪著头看黛玉,忽然道:“林姐姐戴的这冠子真好看,比凤姐姐那顶还精致。”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四丫头好眼力。这可是內造的翟冠,外头哪里寻得著?” 迎春只坐在一旁微笑,眼中却透著欢喜。 黛玉说道:“咱们姊妹好久不见,正该好生说话。” 姊妹几个围坐一处,说些別后閒话。黛玉说起宫中见闻,读书玩乐。 探春听得入神,手帕被她手指绞来绞去。惜春,迎春只是听个新鲜,不时笑著附和。 第13章 芙蓉誄未成 荣国府 宝玉好不容易从前院那些仕途经济圈子逃出来,正往自己院子去。 正往路上,忽见麝月从夹道那头匆匆过来,眼圈儿红红的。见他来了,忙背过身去拭泪。 “你这是怎么了?”宝玉站住脚说道。 麝月转过身,声音发哽:“二爷可去瞧瞧晴雯罢……她、她不好了。” 宝玉心头一跳,连忙问道:“前儿袭人不是还说好些了?怎么又不好了?” 麝月掉下泪来,“那天太太说她是『狐狸精』『勾引主子』,这话头一直堵著,本来还有几分心气的。 可我刚去她姑舅哥哥家瞧过,今天烧得说胡话,水米都不进了……” 宝玉怔在当地,半晌,才涩声说道:“那地方在哪儿?你带我去瞧瞧。” 二人从后角门悄悄出去,拐进一条窄巷。 走到尽头一间矮房前,麝月推开门,一股药气混著霉味扑出来。 屋里暗沉沉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晴雯躺在土炕上,身下只有一张破烂芦席,脸朝著里侧。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宝玉看见那张脸,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晴雯原先莹润饱满的脸颊瘦得脱了形,两颧烧得通红,嘴唇乾裂,眼神黯淡。 身上穿著一件旧红綾小袄,蓬头垢面,哪里还能认出这是那个俏丽可人、风流灵巧的晴雯? “二爷……”晴雯声音哑得厉害,挣扎著想坐起来。 宝玉连忙说:“你別动,躺著就好,仔细身子要紧。” 晴雯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在她枯瘦的脸上,像朵开败了的花,说道:“二爷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仔细脏了你的鞋。” 宝玉涨红了脸说道:“我实在不知你住在这样的地方,我这就去求太太,接你回去养病。” “二爷別说傻话。”晴雯转过脸去,“太太既发了我,断没有再收回的道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知道。”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油头粉面的妇人掀帘进来,手里端著碗黑糊糊的药汤。 见宝玉在,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哟,宝二爷来了?快坐快坐,这屋里腌臢,您多担待。” 这便是晴雯那姑舅哥哥多浑虫的婆娘,在贾府也是颇有『艷名』。 这多姑娘打进来就把她那一双眼睛鉤在宝玉身上,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笑道:“二爷既来了,正好劝劝这丫头。从昨儿到今儿,一口药不肯喝,这是跟谁慪气呢?” 晴雯闭著眼不搭理,多姑娘討个没趣,訕訕地把碗扔到桌上,就坐到一边嗑起瓜子。 “晴雯,你还是把药吃了吧,要不然这热一直下不去,怎么得了?”麝月上前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晴雯睁开眼,却並不喝药,对著宝玉说道:“二爷,我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便是再难的事,我也一定去为你办到。”宝玉急忙说道。 “我那个妆奩匣子,在院子里我床底下搁著。里头有些首饰,有的老太太赏的,有的是你从前给我的。你……你拿去,或是赏人,或是留著,別教她们糟蹋了。” 宝玉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什么东西直往上涌。 “晴雯,你听我说,我去求老太太,求太太,我去跪著求……” “二爷。”晴雯打断他,“我自问自己是清清白白的人,断不会再回去受那些人的羞辱。你这会儿去求,倒连累你自己。” 她顿了顿,嘆道:“我原本就是个没爹娘的,能到老太太屋里,又能到二爷院里,已是天大的造化。如今这样,也是我的命数。” “晴雯,”宝玉声音发颤,“我对不住你。” 晴雯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麝月忙扶她起来,拍她的背。她咳了许久,终於缓过来,靠在她臂弯里喘气。 “二爷,”她喘著气说,“我……我想喝口水。” 宝玉忙去倒水,可屋里的壶却是空的,他拿著空壶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多姑娘讥笑一声,说道:“哟,还当自己是府里娇贵的姑娘呢?到了这破屋子里,一口水还要人巴巴地伺候? 我这当嫂子的,管你一口饭吃就尽了情分,还想摆主子奶奶的谱不成?” 麝月从身上摸出一锭碎银来,递给多姑娘,这才让她起身拿过水壶去打水。 不一会,又有一人闯进来,却是宝玉的小廝茗烟,他急忙对宝玉说道:“二爷,贵人刚才回宫去了,老爷正找你说话呢。这么久了,老爷怕是要恼了。” 宝玉听到这话,便有些害怕,对晴雯说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晴雯没应声,像是睡著了,宝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她侧躺在昏暗中,瘦小的身子就像秋后枯黄的叶子。 多姑娘取水回来,见他出来,在巷口悄声道:“二爷放心,我虽不是她亲嫂子,可到底一条命,我会照看的。只是这病,怕是难了。” 宝玉从袖中摸出块银子塞给她:“你好生照料,缺什么,只管来府里找我。” 多姑娘接了银子,千恩万谢地一番,便进了屋子。 眼瞅著晴雯又昏死过去,也不理会,哼了一声,將水壶扔到一旁,坐回位子继续磕瓜子。 .............. 这多姑娘刚坐下不久,外头忽又响起敲门声。她骂骂咧咧起身:“今儿是什么日子,这破屋倒成了香餑餑了!” 门一开,却见个穿青缎袍子的男人立在门外,身后跟著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远处放著一顶青色小轿。 那男人面白无须,眉眼冷淡,朝屋里扫了一眼:“可是晴雯的姑舅嫂子?” 多姑娘见这架势,想来是哪里的贵人,忙堆起笑:“正是正是,不知贵人有何事?”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在她眼前一晃,“这是一百两。把晴雯的身契拿来给咱家。” 多姑娘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张银票,上头通红的官印盖著。她活了这些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银票。 “这、这……”她舌头打了结,“这位公公,那丫头……那丫头怕是活不成了,您要个快死的人……” “活不活成,与你无关。”这太监声音不高,却冷冰冰的。 “身契拿来,银子你拿去。从今往后,你就当她今晚死了。若在外头听见半句閒话,” 他顿了顿,目光在多姑娘脸上停了停,“当心脑袋。” 多姑娘打了个寒颤,忙道:“是是是!公公稍等,我这就去找!” 她转身衝进里屋,在破箱子底翻腾半天,总算摸出张发黄的纸来。 她哆哆嗦嗦递过去,眼睛却还粘在那张银票上。 这太监接过身契,细看一遍,叠好收进袖中,方將银票递给她。 多姑娘双手接了,攥得紧紧的,人都在发抖。 “记住我的话。”太监深深看她一眼,“明日若有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知道!”多姑娘连声道,“这丫头命薄,昨晚就咽了气,大早上就寻了位置葬了!” 不多时,两个婆子取了一床被子,就將昏死的晴雯裹了抬了出去。 將晴雯放在轿子里,四个婆子就抬著轿子隨著那太监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终是听不见了。 第14章 心比天高时 青色小轿穿街过巷,行了约莫两炷香工夫,在一处僻静宅邸角门停下。 四个婆子將人抬进內院,进了一间厢房。 屋內早已收拾妥当,两个等待在此的宫女將晴雯安置在床榻上,点上苏合香。 宫女手脚麻利,替她换了身乾净中衣,又用温水细细擦了脸手,这才放下纱帐退下去。 烛光下,晴雯那张脸灰败得嚇人,只有两颊透著一丝病態的嫣红。 她闭著眼睛,神情非常痛苦,额头上的虚汗冒个不停。 晴雯觉得自己好像在飘,身子轻得像片羽毛,晃晃悠悠的,不知要往哪儿去。 眼前雾茫茫一片,忽见雾里走出个人来,穿著水红衣裳,梳著家常髻,朝她伸出手。 “娘……”晴雯喃喃地唤。她梦中下意识这样喊著,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娘长得什么样子。 那人影在雾里笑,声音温柔:“儿啊,跟娘走罢。这地方太苦,不值当。” 晴雯想伸手去拉,可那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急得大哭,连续叫了几声娘,希望她能过来拉自己一把。 这时候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耳边唤:“晴雯,晴雯……” 是谁在唤她?这声音清朗,像玉石相击,又带著说不出的温柔。 这不是宝二爷的声音。 她努力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 眼前雾忽然消散了,那妇人的身影也散了。她猛地一颤,悲呼一声“娘!”倏地睁开眼,从梦中醒来。 陌生的床帐,陌生的被褥,在烛光下泛著柔柔的光。 她怔怔看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身子像被抽了筋骨,连转动脖颈都费劲。 胸口和额头的燥热,依然烧著,烧得她口乾舌燥。 “水……”晴雯哑著声喊了一声,也不知这地方有没有人。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从纱帘上倒映出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年轻男子,隔著帘子瞧不真切。 那人影顿了顿,不一会,一只修长乾净的手端著瓷盏伸进纱帐,竟真递了盏温水进来。 晴雯就著那手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著淡淡的甘甜。 她喘了口气,重新躺下,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在一点点散去,眼前又开始发黑。 这是要死了罢?她模糊地想。也好,这地方乾净,比那破屋子强。 .............. 房间內。 李瑾站在床边,透过纱帐看躺在床上的晴雯,心绪翻涌,这件原著发生的事,未免提前得太早了? 今天在荣禧堂百无聊赖之际,便將意识投到大脸宝那里,谁曾想竟得知晴雯这一劫。 看著那张曾经明艷俏丽的脸上,如今只剩一层灰败的死气,李瑾不由心中泛起怜惜。 刚才晴雯喊的那几声娘,当真是把他这个红楼爱好者喊出心理阴影了,前世少年时读到这一段,不知掉了多少泪。 他抬起手,意识唤出太虚鉴,將黛玉的玉牌取下来。 李瑾凝神静气,將玉牌虚悬在晴雯额前,玉牌中光华流转,渐渐凝成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气,如春蚕吐丝,绵绵渗入晴雯眉心。 晴雯在昏沉中,忽然觉得额间一凉,那凉意很轻,像雨丝落在脸上,却奇异地压下了胸口额头的燥热。 紧接著,一股暖流自额心涌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暖流所过之处,僵冷的肢体渐渐松泛,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她无意识地呻吟一声,蹙紧的眉头微微舒展。 李瑾收回玉牌,看著林黛玉那名字下,多了行晴雯的小字,散发著淡淡的金光。 帐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嗯”声,李瑾回神看去,见晴雯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你醒了。”他说道。 晴雯循声转过头,隔著纱帐看了他片刻。帐外那人身形挺拔,只瞧得见个轮廓,面目却是模糊的。她看了半晌,低声说道: “你是……谁?” 声音还是很虚弱,李瑾在帐外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可觉得好些了?” 晴雯怔了怔,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额头。那滚烫的灼热感竟退了大半,胸口也不似先前堵得慌了。 她心里奇怪,却不说破,只道:“多谢……你好心收留。只是我怕是活不长了,別污了你这好地方。” “你没事了,我请了名医给你诊治,用了几剂猛药,將你的命捡回来了。” 李瑾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从帐缝递进去。 “你的身契。”他温声道,“我替你赎回来了。从今往后,你不是任何人的奴才了。” 晴雯怔怔看著那张纸,半晌,说道:“不是奴才了……那我是什么呢?如今我被赶出贾府,飘到哪儿算哪儿?” 她平生最痛恨奴才二字,很少从她口中说出,但是王夫人把她如一件物件扔出去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些掩耳盗铃是多么可笑。 “你若不嫌弃,”李瑾看著帐中模糊的人影,“可愿意进皇宫,算是有个落脚地?” “进宫不还是做奴才?不过是从贾府的奴才,变成宫里的奴才。在那地方,我这性子,怕是死得更快些。” 她说得直白,声音里那股子倔劲又透出来些,李瑾听著,反倒笑了。 “在我那儿,不一样。”他缓缓道,“我既从阎王手里把你拉回来,自然不会让你再受那些委屈。 虽不敢说能让你呼风唤雨,可保你在一方天地自由自在,活得不用看人脸色,还是做得到的。” 晴雯沉默下来。帐中只闻她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良久,她才轻声道:“贵人何必哄我?我不过是个命贱的奴才丫头,值不当您费这些心思。”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李瑾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你且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了,我自有安排。” “我还能去哪儿呢……” 晴雯嘆息道:“贵人既买了我,我便跟著贵人罢。是福是祸,都是我自己的命数,只求您一件事。” “你说。” “若我將来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贵人要打要罚,我都认。只別教我死了都不清白。” 李瑾听著,心里那点怜惜又深了几分。 “好,我应你。”他郑重道,“在我这儿,有功赏,有过罚,都摆在明面上。你若犯错,我自会告诉你错在何处,该当如何。” 晴雯在帐中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李瑾知道她累了,正要退出,忽听她又道: “贵人……” “怎么?” “我还不知……您怎么称呼?” “我姓李,单名一个瑾字。” 晴雯睁大了眼,看著帐外那个朦朧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呼吸,心中虽早有揣测,但是听到这人直言不讳说出这个名字,內心还是震撼。 “民女……”她挣扎著想下床行礼,身子却软得动弹不得。 “不必多礼。”李瑾摆摆手,“你既跟了我,往后唤我『殿下』便是。在宫里,规矩是要守的,可私底下,不必这般拘束。” “你歇著罢,明日我让太医再来瞧你。” 说罢,李瑾转身出了厢房。 第15章 东风借力时 神京城,薛府 薛氏自从女儿被待选入宫,就搬离了荣国府,因早就在京城置办了家业,倒是不缺宅子住。 搬走时,无论是自己的姐姐还是老太太都只是客套几句,但是真心挽留的话一句都没有。 让薛氏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离开贾府时,姐姐那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冰冷疏远。 贾、史、王、薛,这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一损皆损,一荣皆荣,但是並不代表地位没有高低之分。 贾家祖上一门双公,自然排在第一,史家如今一门双侯,也不遑多让。 王家祖上只出了一个县伯,家族本应该退到金陵去了,没想到出了一个颇得圣心的王子腾,又做了九省统制,光论权势,反而是这几家需要依仗的。 轮到薛家,自祖上出了个紫薇舍人后,再无出色子弟,到这代,领著皇商身份,只有银子却无权势。 偏家中长男薛蟠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四处惹祸。 眼看家族就要没落,薛氏就想办法將宝釵的名字递到宫里待选,举家来到京城,投奔了贾家。 没想到宝釵突然被选入东宫,薛氏便急忙让薛蟠带人將薛家的宅邸收拾出来,赶紧搬出来,免得有什么流言影响到宝釵。 ........ 这日薛府门前车马喧囂,原是宝釵隨驾从宫中归府。 她如今是东宫女史,自有仪仗规制。虽未摆全副,却也见四名宫女隨侍,一辆青帷宫车稳稳停在府门前。 薛姨妈早已领著合家僕妇在二门外候著。见车帘掀起,宝釵扶著宫女的手下车,身著青色素罗女官常服,头上银鎏金点翠簪,姿容依旧丰美端庄,眉宇中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气势。 “我的儿……”薛姨妈上前拉住她的手,眼圈已红了。 “母亲。”宝釵稳稳一福,又对眾人道,“都起来罢,自家人不必多礼。” 一行人簇拥著进了正堂。宝釵在上首坐了,薛姨妈坐在她下首,僕妇丫鬟们垂手侍立。 “母亲这些日子可好?”宝釵问道。 “好,都好。”薛姨妈拭了拭眼角,“只是惦著你。在宫里可还习惯?往日你未有一日离开过我,这些日子,就好似身上少了块肉。” 宝釵忙上前挨著她身边的椅子坐下,拉了拉薛姨妈的胳膊:“妈何苦这般惦记我,我在宫里一切都周全安稳。您再这般伤感,倒叫我越发捨不得离开了。” 宝釵顿了顿,看向母亲,“只是有桩事,须得与母亲商量。” 薛姨妈忙道:“你说。” 宝釵目光在堂中扫过,僕妇们会意,悄然退下,只留鶯儿、同喜在门外守著。待人都退尽了,宝釵方缓缓道: “女儿此番回来,有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你只管说。” “宫里人多眼杂,行事说话都要万分仔细。女儿今日能安稳,全仗家里太平。若家里有个风吹草动,女儿在宫里便如立危墙之下。” 薛姨妈听了,心头一紧:“家里能有什么事?你哥哥如今也安分了……” 宝釵沉吟片刻,说道:“女儿此番入宫,虽是机缘,却也凶险。东宫不比別处,元春姐姐是皇后旧人,林姑娘是皇后亲自教养的。女儿一个外人,无根无基,凭什么能在东宫立足?” 薛姨妈怔住了。这些事,她何尝没想过?只是不愿深想。 “所以女儿今日回来,是向母亲哥哥討个承诺,从今往后,薛家上下,须全力支应女儿在宫中行事。” 这还是薛宝釵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用这捎带命令的口吻和母亲说话,但是她还是强迫自己淡定自若地將话讲完。 看著前一刻还在和自己撒娇的女儿说出这番话,薛姨妈忙道:“这是自然!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薛家不支应你,支应谁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宝釵就开始和薛姨妈说些宫里趣闻,聊些家长里短。 不一会,得了信的薛蟠掀门帘进来,脸上堆著笑:“妹妹回来了!在宫里可好?我在贾家瞅了眼太子殿下,当真好標致的人物。” “哥哥坐。”宝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妹妹有几句要紧话,要说与哥哥听。” 薛蟠见她神色郑重,訕訕坐下。宝釵让鶯儿斟了茶,方说道:“妹妹在宫里,如今只是个小小女史。可既入了东宫,便有了前程,需得家中鼎力相助,更需哥哥谨言慎行。” 薛蟠拍胸脯道:“妹妹放心!哥哥往后一定……” “哥哥先听我说完。”宝釵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推过去,“这是上个月,哥哥在外头花销的数目。吃酒听戏花去二百两,赌场里输的四百两。统共六百两。” 薛蟠神情有些不自然,往日妹子可从来没有和他说过银钱之类的事,何况她也管不到他这个兄长头上。 “这些银子,家里已替哥哥填上了。”宝釵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可下不为例。从今往后,哥哥每月的用度,母亲会定个章程。 不是信不过哥哥,是怕哥哥在外头,被有心人拿住短处,做了套子让哥哥钻,到时牵连的,可不止哥哥一人。” 薛蟠张了张嘴,想驳斥,却见妹妹那双杏眼里,带著些以往没有的情绪,看著妹妹身上的女官袍服,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宝釵继续说道:“哥哥的用度,母亲定了每月五十两的常例,若不够,或有正经营生,再单独支取。哥哥看可还使得?” 薛蟠听说有五十两,虽比往日少,却也勉强够用。想到妹妹如今是太子跟前的人,说不准哪天就得了机缘,自己也能做回『杨国忠』。 当下便拍胸脯道:“妹妹说得是!都听母亲和妹妹的!” 宝釵见他神色,知话已说到,便转了话题,说起宫里些无关紧要的閒篇。 又说了会子话,薛蟠方退下。薛姨妈看著女儿,既欣慰又心疼:“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 “女儿不想周全也不行。”宝釵轻嘆一声,想起那林姑娘,秦姐姐,元春姐姐。 她的对手太多,也太强了。 第16章 冷香逢异香 东宫,文华殿 李瑾看完最后一本奏摺,宝釵適时递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接过茶水,一股清冽幽香便飘了过来,李瑾喝了口茶,將那清冽的茶香与幽幽花香一併饮下。 抬眼看向宝釵,她正垂手立在一旁,眉眼沉静,依旧是那么丰美端庄的样子。 李瑾心道:『这冷香丸也太霸道了,宝釵岂不是一个行走的大號香囊。』 “宝釵你是金陵人,想来对江南风物还是很了解的,你且说说,让我换个心思。” 宝釵见他问得隨意,便也放鬆了些,低声说起金陵旧事。从夫子庙前的杂耍百戏,说到棲霞山的红叶,娓娓道来。 李瑾插话道:“我幼时从州府小报上看过金陵流传著『护官符』的歌谣,至今印象深刻。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李瑾抚掌笑道:“这个『珍珠如土金如铁』,说的可是薛家?” “殿下明鑑。”宝釵低下头忙说道:“那是祖上风光时,流传的市井俚语。如今薛家不过守著皇商的职分,做些分內之事罢了。” 李瑾摆摆手,继续说道:“前日看南直隶的奏报,说应天府有个案子,牵扯到金陵的甄家,这甄家,我记得与贾家也是老亲?” 宝釵心头一跳,这甄家有位老太妃在宫中,与贾家是世交,太子忽然提起,是何用意? 她面上不显,说道:“甄家与贾家確是老亲。甄家有位公子,与我那表弟,偏都叫宝玉,也是世间少有的奇缘。” “我听老太妃说这位甄公子,不喜经济仕途,专爱在內幃廝混?说起来,倒与你那表弟一模一样,確实是一桩妙事。” 宝釵闻言,抬眼飞快地看了太子一眼。见他眼底含笑,並无讥讽之意,反倒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聊了一会甄家,李瑾便换了话题:“你说,若是寻常人家,接一次驾要耗费多少银两?” 宝釵沉吟片刻,方道:“臣女年幼,未曾经歷。只听家中老人提过,祖父在时,曾为接驾之事筹备三年。至於耗费,总是要尽心尽力,方不负天恩的。” 李瑾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宝釵,你这般说话,不累么?” 宝釵一怔,抬眼看他。太子眉眼含笑,乾乾净净的,像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在打趣自家姊妹。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忙垂下眼:“臣女愚钝,若有失言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你呀。”李瑾摇头,“在我这儿,不必如此拘谨。今日閒谈,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並无第三人知晓。你只当是故友閒话家常便是。” “是。”她低声应了,声音软两分。 李瑾起身道:“坐久了,我们出去走走。” 宝釵赶忙跟上。 ............ 二人出了文华殿,李瑾走在前面,绕到文华殿后,在一片竹林旁,寻了一处院子。 他一把推开木门,只见院中一张奇大的长桌,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物事。 宝釵脚步顿了顿,这地方倒是不曾来过,而且桌子上这些也不像是文华殿这地方该有的东西。 李瑾却似浑不在意,走到桌边那两个大箱子前,埋头翻找起来。 不多时,取出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是几块乳白色的方物,用油纸仔细包著。 “过来。”他朝宝釵招手。 宝釵上前,见太子递来一块。她接了过来,触手微凉,细滑如脂,凑近瞧,有股清甜的香,不是花香,倒像是……果子? 细辨之下,似是柑橘混著些檀木的气息,还带点儿薄荷的气味。 “此为何物?”她忍不住发问。 “香皂。”李瑾隨意靠在桌边,“沐浴时用,比澡豆细腻,留香也久。” 宝釵看著这香皂,心中惊疑不定。这物件看材质非金非玉,做工却极精致,香味更是从未闻过。 “殿下,”她眼中满是困惑,“此等日常用物,您为何……” “为何要摆弄这些?”李瑾接过话头,笑了,“觉得我轻佻了?” “臣女不敢。”宝釵忙垂首。 “无妨。”李瑾摆摆手,目光落回她手中香皂,“你薛家是皇商,与內务府往来密切。这方子我给你,由薛家监製,除了內务府採办,市面上也只薛家可售。” “东西虽不难仿,可若能抢先占了市,再有『御製』的名头,想来销路不会差。” “殿下,”宝釵深吸口气,直视李瑾,眼中清亮亮的,“为何是薛家?” 李瑾静静看了她片刻,说道:“重振家门声誉,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么?” 宝釵心头一震。 “不过这世道对女儿家有许多限制。”李瑾声音温和,“像你这般出身的闺阁,便是有经世之才,想来也並无太多施展之处。” 宝釵脸上一热:“殿下如何知道……” “玉儿常念你那首柳絮词,夸你是心志高的奇女子。”李瑾笑了笑,“她都看出来了,我岂能不知?” 他指著香皂道:“这便是让薛家在皇商这一块独占鰲头的敲门砖,往后咱们再研製些別的。” 宝釵听著,只觉得胸口燥热翻涌。 “殿下何必为了这些黄白之物,屈尊为薛家张目。”她声音有些发乾。 “我昨日领了內务府的差事。”李瑾说道,眼中带著笑意。“宝釵,我如今是內务府的山大王,你便是给我摇旗开路的小头目。” “臣女愚钝,”宝釵站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恐负殿下所託。” “你若是愚钝,这宫里便没有聪明人了。”李瑾转身,往院外走去,“方子明日给你。如何做,你自己斟酌。有什么难处,隨时来寻我。”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宝釵还留在原地。 “还愣著做什么,难不成要我回头再哄你一句?” 宝釵大羞,连忙低著头隨李瑾出了院子。 第17章 海棠待君归 皇宫,瑶华宫 黛玉住的地方在坤寧宫东侧,紧贴坤寧宫东墙,独立的一进宫院。 前为正殿,东西两厢各设偏殿,殿后一进小寢院,带个小花园,栽竹植兰,清雅幽静。 黛玉今天起了一个大早,坐在窗前,將一对手衣细细瞧了,皱著眉头改了几处,忙活半晌才满意。 紫鹃领著宫女进来伺候她穿衣洗漱,见她將那手衣举起对著窗瞧,俏脸含笑嫣然。 紫鹃上前將手放在黛玉肩上,笑道:“可算是做成了,再也不用点灯熬油的做了,小姐,这回可称心如意了?” 黛玉看著镜子里紫鹃的笑脸,啐道:“你这促狭鬼,专会来打趣我。” 紫鹃无辜道:“小姐,我这大早上要冤死了,那手衣不是改到称心如意了吗?” 黛玉將紫鹃轻轻一推,恼道:“小蹄子,越发没规矩了!你再多话,看我不撕你的嘴。” 主僕嬉闹一阵,黛玉洗漱完,便换了身衣裳预备往东宫去,才走到殿门口,就听见外头宫女道:“娘娘来了。” 不一会,张皇后带著一群宫女走进来,见黛玉这身打扮,眉头便是一挑:“这是要往哪儿去?” 黛玉忙行礼:“给娘娘请安。臣女正要去文华殿听课。” “听课?”张皇后走到她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边那支点翠蝴蝶簪,动作轻柔,说道:“今日就別去了。老太妃昨儿还念叨你,说几日没见了。你且隨本宫去请个安。” 黛玉心里一急,袖中的手紧紧攥著手帕,脸上却不显,只软声答应。 张皇后瞥她一眼,眼里透著瞭然的笑意,“你呀,小时候可比现在安静多了。 那会儿在我宫里,能抱著本书坐一整天,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如今大了,找个由头,倒变成没笼头的马。” 黛玉被说中心事,耳根都红了,低著头不言语。 张皇后牵了她的手:“走吧,去老太妃那儿坐坐。等回来了,你要送什么,也来得及。” ........... 黛玉从寿康宫同老太妃说完话出来,与张皇后分开后,就急忙往东宫来。 坐了轿子来到东宫,便沿著游廊往文华殿去。 紫鹃在后头跟著,见姑娘脚步匆匆,裙裾都带起风来,忙道:“莫走那么急,仔细踩了裙子跌了跤。” 黛玉头也不回:“你懂什么,殿下明日就要去军中筹备了,这东西可怎么送?” 说完脚下更快,那月白的裙裾在春风中,飘荡如玉兰。 到了文华殿后园,远远瞧见海棠树下摆了棋枰。 李瑾正与元春对弈,可卿和宝釵两个狗头军师则是站在后面参谋。 黛玉放轻脚步走近。可卿先瞧见她,笑著招手。黛玉摆摆手,悄悄走到李瑾身后,探头看那棋局。 看了一会,她突然地笑出声。 李瑾回头,见她笑得眉眼弯弯,问:“林妹妹笑什么?” 黛玉指著他刚落的一白子:“这手棋下得笨。你瞧元春姐姐这处,”她又点了一处黑子,“分明是设了套子等你钻,你还真往里跳?” 元春闻言,抬眼看她,眼中带笑:“偏你眼毒,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该打。” 黛玉歪头,眼中闪著狡黠的光:“偏我一来,他就下这臭棋,这局若输了,他定要说是我搅的,我可不担这罪名。” 说著,自挨著可卿坐下,接过她递的松子,却不吃,只拿在手里把玩。 李瑾见她这般,索性推了棋:“不下了。有玉儿在,这棋下不安生,便封了这棋,待我回来再下。” “哟,倒赖上我了?”黛玉挑眉,“自己棋艺不精,倒怨旁人看棋。元春姐姐你说,可是这个理?” 元春含笑让宫人来抬走棋盘:“你们说嘴,莫要將我拉进来,我还没找你赔这棋呢。” 宝釵出声道:“殿下方才那手,原是想做劫。只是时机未到,倒让元春姐姐抓了空子。” 黛玉瞥她一眼,便止住了话头。伸手从袖中取出锦囊,往石桌上一放:“喏,给你。” “这是什么?莫非是孔明先生的平敌妙计?”李瑾拿起锦囊看了看。 “胡说什么,自己瞧不就知道了?”黛玉別过脸,耳根却泛了红。 李瑾打开锦囊,里头是副手衣。月白缎子做的,內衬了小熊皮,手衣上绣著竹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黛玉声音轻轻的,说道:“我年前瞧你戴的那副旧了,毛了边都不知道换。 这回去巡边,少说要到冬里。北边风硬,骑马赶路,这个戴著多少暖和些。” 她像是想起什么,飞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更轻了:“这是还你的人情,你为我安排回南的事,我还没正经谢过你呢。” “你缝的?”李瑾將这手衣试了试,顺便问道。 “不然呢?”黛玉眼里带了一丝羞恼。 “难道还是紫鹃缝的不成?” 不远处紫鹃听见,不由掩著嘴笑了。 “手艺见长。”李瑾笑道,“比你小时候缝的那个香囊强,起码针脚是齐的,好过那回把竹子补成芦苇。” 黛玉脸上飞红,啐道:“爱要不要!偏说这些歪话,还我!”说著伸手来夺。 李瑾忙將手背到身后:“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他看著她又急又羞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这礼我收了。只是这人情还不清,回南是多大的恩典,一副手衣,可抵不了。” 黛玉別过脸,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谁说还清了,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著你此去辛苦……” 这一顿狗粮餵的,看得元春一阵泛酸,忙低头喝茶掩饰,只觉得这茶水也太苦了。 宝釵站在元春身后静静看著,目光落在那副手衣上,又缓缓移开,看向枝头的海棠。 只有可卿笑眯眯地看著,只当看戏,松子吃个不停。 李瑾小心將手衣收好,正色道:“玉儿,江南路远,你定要保重。到了扬州,好生陪林大人说说话,他虽得御医隨身诊治多年,想来还是不如子女在旁更让他宽心。” 黛玉点头,声音软软的:“我知道。你也是,刀剑无眼的,別逞强。”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眼里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一句,“我等你回来看明年的海棠。” “好。”李瑾微笑,“等我回来,海棠该开好了。到时咱们还在这里摆酒,我陪你们联句。” 第18章 鸞影下江南 皇宫,坤寧宫 坤寧宫正殿里,鎏金香炉吐出裊裊青烟,殿內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 张皇后端坐凤座,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目光却不在册上,只静静看著阶下那人。 “都退下。”她淡淡说道。 宫女內侍鱼贯而出,殿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后一丝天光被关在门外,殿中只剩烛火跳跃,映得那立在阶下的女子面容明暗不定。 那女子一身宫女打扮,青缎宫装,梳著寻常圆髻,通身上下无半点饰物。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肤色苍白,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青鸞,”张皇后开口,声音在空寂的大殿里迴响,“你方才说,白莲教那个什么,劳什子龙华辅教真君,要往江南去?” “是。”名唤青鸞的女子声音平淡,“此人本名陈霸先,原是西南边境的悍匪,专劫官商。 三年前被白莲教教主张玄应收服,封了个『龙华辅教真君』的虚衔。 这两年他在教中广结党羽,又靠著劫掠来的银钱收买人心,如今在教中,已能与张玄应分庭抗礼。” 张皇后不屑地说道:“张玄应这个废物。他老子在世时,白莲教何等声势?便是太上皇,也要忌惮三分。这才十年不到,就被个外来的骑到头上。” “张玄应耽於享乐,教中事务多交於左右二使。”青鸞道,“左使王森年迈,右使周奎又与他离心。 这陈霸先便是看准了这空子,此番潜入江南,一是为劫漕银充作军资,二是想藉机拉拢江南分坛的香主,若事成,这教主之位,他便有七成把握。” “漕银”张皇后眼中寒光一闪,“他倒是会挑。江南漕运,一年过手银子何止千万?只是这银子,是那么好动的么?” “陈霸先与扬州盐运使衙门一个姓冯的师爷搭上了线。”青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这是那师爷的来歷。他妹夫是金陵卫的一个千户,与陈霸先旧部有同乡之谊。” 张皇后接过纸条,就著烛火看了,冷笑一声道:“好,好得很。盐运使衙门、金陵卫、白莲教。这江南,倒真是热闹了。” 她將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著那火苗舔舐纸页,化为灰烬,“青鸞,你明日便动身南下。镇渊卫的天字腰牌,我给你一块。江南各府的镇渊卫暗桩,任你调遣。”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正面阴刻“镇渊”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雷纹。青鸞上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那木料竟似铁铸一般。 “你此去有三件事办。”张皇后缓缓道,“第一,查清白莲教在江南勾结了哪些官员。” 她顿了顿,声音冰冷,“第二,若有良机,便將这次潜入江南的白莲教眾,尽数剿灭,一个不留。 “第三,盯紧漕银。陈霸先要动,必在漕银转运之时。届时见机行事即可。” “奴婢明白。”青鸞將腰牌收入怀中,“只是娘娘,若涉及地方大员......” “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张皇后截断她的话,“官员是抓是杀,由太子决断,你们暗中协助他便是。” 她看著青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此去凶险,白莲教中亦有能人。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青鸞低头忙说道:“谢娘娘关怀。奴婢定不负所托。” ............ 殿中静了片刻。张皇后忽然转了话题:“瑾儿近来如何?” 青鸞神色微动,依旧平淡说道:“殿下一切安好。前日与王將军议定巡边事宜,三日后启程。 昨日在文华殿后园,与贾女史、薛女史、秦女史並林县君赏花对弈,其间林县君赠殿下一副手衣。” “手衣?”张皇后挑眉。 “是。乃是林县君亲手所制。”青鸞道,“林县君说是为殿下巡边备的。北地苦寒,骑马时戴著可御风寒。” 张皇后笑了,那笑里带著些无奈:“这孩子倒是细心,只是瑾儿今年应该是受用不到了。”她顿了顿,又问,“还有么?” 青鸞迟疑一瞬,方道:“前几日,殿下从荣国府,带出两个丫头。” “嗯?”张皇后坐直了身子。 “一个名唤晴雯,因故被撵出府,病重將死,被殿下所救,如今安置在城西別院。另一个唤作金釧,是荣国府贾王氏跟前的大丫头,被逐出府,殿下將她买了,两人同在一处。” 张皇后怔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这孩子发的什么痴?怎么专从荣国府往外掏人?” 她摇摇头,“罢了,他既喜欢,由他去罢。横竖不过是两个丫头,翻不起浪来。” “这两个人,底细可查清了?” “查清了。”青鸞道,“晴雯父母早亡,性子伶俐却刚直。金釧是荣国府家生子,性子温顺,只因与贾府贾宝玉玩笑过了,被贾王氏所恶。二人皆清白,与各方势力无涉。” “那就好。”张皇后頷首,又嘆,“这孩子,心思是好的,只是手段终究软了些。 若换做是我,既看上了,何必遮遮掩掩?直接抢了来便是,偏要使这怜香惜玉的把戏。” 她说著,自己又笑了,“也是,他这点像他父皇,面冷心热。罢了,由他罢。” 青鸞静静听著,等皇后说完了,方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还有一物,是殿下新制的,名唤『香皂』。 昨日赏了薛女史一方,让她家中铺子试著售卖。奴婢寻了一块,请娘娘过目。” 张皇后接过。那是块乳白色的方物,用素纸包著,触手微凉。 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柑橘香气扑鼻而来,还有点薄荷的清凉。 “这是何用?” “沐浴盥洗时用,比澡豆细腻,留香也久。”青鸞道,“殿下说,要交內务府监製,市面上只薛家独售。” 张皇后把玩著那香皂,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良久,她轻声道:“这物件確是新奇,若真推广开来,倒是一门好生意。你让下面留意著,看薛家铺子售卖如何。” “是。” “至於薛家那姑娘。”张皇后顿了顿,“瑾儿既抬举她,自有他的道理。你只留心便是,不必干涉。” 交代完下江南事宜,青鸞便行礼告退。 第19章 鱼龙舞 李瑾在军中待过一日,大军便开拔,浩浩荡荡往北行去。 李瑾自病好,便学得好骑术,路途中,常不坐车,骑著马带著亲卫,从队伍前后来回穿梭,引得不少军士喝彩声。 王子腾等军中旧勛,苦劝无果,只好由得他去,只想著这位太子爷过了一回癮,到了边关就没这般好兴致了。 队伍才行了五日,这太子爷居然染了风疾,这可把这些人急坏了,顿感自己捡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如果这位太子爷出了事,没有哪个脑袋能顶得住。 眾人早上商议过后,便推了王子腾写好摺子遣人快马往御前送,隨后便对王子腾一顿马屁,將他夸成陛下和太子的最大依仗,话到最后,意思很明显,想让王子腾去劝太子回去。 王子腾推脱不过,只能往中军太子营地来。 王子腾一进帐篷,就看到李瑾侧躺在榻上,单手支著脑袋,另外一只手拿著一柄玉如意把玩,脸上哪有半点病態,满脸笑容,只是那双盯著自己的丹凤眼,哪里能看到半点笑意。 眼见王子腾进帐许久未出,外头眾將领等得心焦。 忽见帐帘一掀,王子腾脸色发白地走出来,脚下竟有些虚浮。 “王大人,如何了?”一位副將忙上前搀扶。 王子腾摆摆手:“殿下答应返回,只是要大家答应一件事。” “何事?”眾人连忙问道。 “殿下说,既已隨军出行,若立时折返,恐惹人非议,面子上不好看。” 王子腾苦笑,“他与我约下,待大军行至边关,再將消息放出。这段时日,军中需严守口风,只当殿下仍在后军静养。”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一位老將说道:“殿下少年心性,面子薄些也是常情。只他答应回去,这也算不得事。” “罢了罢了,”另一位將领说道,“殿下既愿回去,消息晚上几日也无妨。咱们约束好部下,只说太子在后车將养,不见外客便是。到了宣府,再依计行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家只当太子怕丟了面子,晚几天也无妨,只要太子肯回去,自然愿意约束部下。 王子腾回到自己营中,正欲开拔,却几次上不去马,还是亲卫上前帮手,王子腾才坐稳在马上,握著韁绳的手止不住发抖。 亲卫看著脸色惨白的王子腾,心里嘀咕,莫非去了一趟太子爷那里,主將也染了风寒? ............... 等到大军走远,返京的队伍突然衝出一队骑兵,一路向南而去,队伍却未见慌乱。 李瑾骑在马上,心情畅快,只觉得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还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困在皇宫,没想到此方世界的帝后如此开明,倒是一桩奇事。 一队二十骑,不到半日时间,就出了涿州地界。 又行二里,官道旁林中转出五骑,马上人衣著各异。 当先是个商贾打扮的汉子,戴员外帽,体態富態;身旁是个农夫装束的,粗布衣裳,一身精悍之气。 另三人分別是书生、鏢师、道士打扮。 见李瑾一行到来,五人齐齐下马行礼。 “参见殿下。” 李瑾笑道:“诸位档头不用多礼,此去江南,路上只叫我李公子即可。”他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不知我白龙鱼服,诸位可护我周全?” 那商贾打扮的男人率先开口,却是个大嗓门,嚷嚷道:“殿下把心放在肚子里,如只我一人,不敢夸下海口,可有这几位哥哥在,” 他指著身旁四人,“便是龙潭虎穴,咱们也能护著公子走个来回!” 那个农夫打扮的汉子走了出来,粗布衣裳,但是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沉重的气势。 他说道:“刘档头话虽夸张了些,但是有我们几人在,无论是绿林,还是刺客,都不会让他们近到公子十步之內,便是军中好手,我五人结阵,亦能护公子杀出重围。” “好!”李瑾抚掌,“还未请教诸高姓大名?” 五人相视一笑。那书生打扮的上前一步,拱手道:“镇渊卫规矩,入卫无名。公子唤我等姓氏便是。” 说完,这几人一个个报上自己的姓氏来,这是惯例,一入镇渊卫,就再无名字,做到档头也不能破例。 李瑾坐在马上大笑,说道:“这时节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候,诸位当头,我们这便去江南赴这场鱼龙宴。” 说完便当先纵马驰骋,几人自是大笑跟上。 ............ 皇宫,乾清宫 嘉平帝站在紫檀大案前,手里拿著画笔,正细细勾勒一幅寒枝棲鹊图。 那鹊已画了七八分,羽毛根根分明,姿態灵动。 却独鹊眼处空著两处圆圆的空白,在墨色间格外扎眼。 夏权缓步进来,在帘外停了,见皇帝正凝神作画,不敢惊扰,只垂手站著。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嘉平帝搁下笔,退后半步端详,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说吧。”他头也不回道。 夏权这才近前,低声將皇后遣青鸞南下、调镇渊卫暗桩来盯白莲教诸事,娓娓道来。 嘉平帝听著,神色不变,只偶尔“嗯”一声。 待说到“陈霸先欲劫漕银、与盐运使衙门有勾连”时,他眼皮才抬了抬。 嘉平帝將案上那幅画往前推了推:“你来看看,这幅画如何?” 夏权忙上前两步,细看那画。他是皇帝心腹內侍,又执掌镇渊卫多年,眼力见儿是有的。 这画笔力苍劲,喜鹊的羽毛、枯枝的纹理都极见功夫,只那喜鹊眼睛空白一片,这画便毫无灵气了。 “陛下妙笔。”夏权小心说道,“这鹊栩栩如生,枝干遒劲,” 嘉平帝哼了一声,说道:“朕的画难道缺了你这个拍马屁的人,给朕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画虽好,可未尝点睛,想的是赏给有心人来。”夏权低头说道。 嘉平帝哈哈大笑,说道:“这便是这画的妙处所在了。” 说完,就把笔递给夏权,说道:“这点睛的一笔,就由你来。” 嘉平帝转身缓步走到窗前,半晌,冰冷的声音传来。 “这画你拿著,亲自去一趟江南,把陈霸先的人头给朕取来,就用他的血点睛。” “这个无知匪类,当朕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东西,夏权,若你办不好这件事,便用你的心口血来点睛吧。” 第20章 赠诗 江面之上,一艘官船正破浪而行。 船身七丈二尺,最宽的地方有一丈八尺,船体崭新,乌油亮漆,四处可见描金点翠,窗台楼阁雕缕缠枝瑞莲、云凤纹样。 船尾插著面素色官旗,舱檐垂著沉香色綾罗软帘。 船分前后三舱,中舱最为宽绰,隔以菱花纱槅,內设楠木桌椅,铺著西域地毯。 壁上掛著幅水墨山水图,案上摆汝窑白瓷瓶,插著几枝兰草。 舱內床帐被褥,俱是內造锦缎,洁净雅致。 船头船尾,都有皇后派来的宫女,老成嬤嬤照料,一应膳食,都按县君平日宫中所用预备。 黛玉刚用过早餐,就懨懨地靠在榻上,拿了本《乐府诗集》閒看解闷。 紫鹃吩咐完宫女进来收拾妥当,看黛玉无精打采的模样,开口问道:“姑娘哪里不舒服?莫不是船行得晃,略有些晕倦了?” 黛玉目光从书上移开,漫不经心说道:“我六岁便乘船千里赴京,这般水路早已惯了,何来晕船一说?不过是心绪不寧罢了。” 紫鹃听了,心下瞭然,便劝道:“姑娘是记掛太子殿下呢。算起来也快半个月,想来已到宣府了,又不是上前线打仗,不过是外头走走,姑娘別太忧心了。” 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横了紫鹃一眼,忙拿书遮了半边脸,低声啐道:“谁稀罕记掛他!你再满口混说,仔细我恼你,我只念著宫里几位姐姐罢了。” 紫鹃轻笑一声,自打姑娘刚入豆蔻之龄,情竇初开,这些都是提都不能提的话题。 这话头一说起来,姑娘就恼羞成怒,只是这掩耳盗铃的模样,著实有趣。 紫鹃便转了话头,说道:“这官船著实气派,奴婢从前只在老太太屋里,见过一回精巧船样,如今瞧著这御用官船,竟比那船样还要齐整体面许多呢。” 黛玉嘆道:“我幼时进京所乘之船,与这御用官船,也是万万不能比的。 只为我一人,这般铺张,实在太过。只是娘娘一番好意,又怎好推辞,违了娘娘的心意,又要给我苦头吃了。” 黛玉这话听得紫鹃嘴角抽搐,姑娘所谓的『苦头』便是锁在瑶华宫內,不许她到处跑,尤其往东宫去。加上平日里还要被娘娘拉著见宗室勛贵夫人小姐。 如今黛玉年岁渐长,反倒越发怯了这些排场恩宠,见了张皇后,竟如避猫鼠一般,只想著远远躲开,偏每回都被娘娘叫住,半分推脱不得。 姑娘却不知,这般眷宠,只怕普天下的女子,没一个不羡慕的。 主僕正说著话,门外传来敲门声,和一道清冷的女声, “林县君,青鸞有事求见。” “是青鸞姐姐,快快请进。” 黛玉面上一喜,忙放下书本,让紫鹃快去开门。 门打开,青鸞一身月白綾缎袍,腰束素色丝絛,头戴软巾,足蹬青缎小靴。 面如满月,眼似秋水,眉梢带几分英气,身后背著一柄长剑,倒是像极了戏文里的少年侠客。 黛玉一愣,打趣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闯到我船上来了。” 青鸞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露出一丝窘迫,说道:“原也是穿身市井打扮更利落些,但是娘娘偏让我这样穿,只好如此了。” 这青鸞自黛玉上船就一直守候在侧,住在黛玉房间不远处的厢房,每日都要过问黛玉的身体情况,有哪些想吃想玩的,一来二去,黛玉便和这位不苟言笑的姐姐混熟了。 只是张皇后身边的女官,黛玉都熟络得很,唯独这个青鸞,倒是头一回见。见她对自己生活上无微不至,像极了可卿姐姐,便也不多想了。 青鸞因常在江湖上走动,便与黛玉聊聊市井江湖上的趣事,黛玉本就爱听这些侠义故事,如此,便更加与这位姐姐亲近。 青鸞开口道:“我此番是来向林县君辞行的,此行便要在邵伯下船。” 黛玉闻言,面上浮现不舍之色,说道:“怎么这般急著便要走?才相处得熟稔,偏要在邵伯分別,连多送我一程都不能么?” 青鸞笑道:“实是身有要务,不敢耽搁,只得在此与县君作別了。” 黛玉听后只能作罢,说道:“我倒是羡慕姐姐一介女儿身,却可以四处闯荡,见多世面。” 黛玉看她一身侠气装束,心中暗暗一动,便取了案上素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挥毫写了一首诗,递给青鸞。 青鸞接过看时,只见纸上清逸小楷,写的是: 侠气凌波远俗尘, 青衫仗剑自精神。 朱门岂肯羈高骨, 不负冰心作达人。 青鸞一字一句读罢,心中一震,看向黛玉。 黛玉见她怔怔不语,轻声道:“姐姐一身磊落,正是我素日所敬的女丈夫行径,草草数语,聊表惜別之意。” 青鸞施了一礼,郑重將诗笺收好,说道:“姑娘此诗,青鸞没齿不忘。此去虽有要务,心中必念姑娘一路平安。” 待青鸞走后,紫鹃便说道:“这位青鸞姐姐倒是个奇女子,看她背著剑,想来是个会武功的,行事又这般爽利果断,半点不拖泥带水。” 黛玉望著窗外流水,半晌方轻轻嘆道:“她这般人,才是真的不受俗尘羈縻,我素日只在诗中见过,今日才算遇上一个。” 紫鹃柔声道:“姑娘也別太伤感,相逢便是有缘,日后总有再见之日,只是到时候殿下见了她,姑娘说不定又多了位念著的姐姐。” 黛玉听了前半句还点了点头,后半句说出来,气得黛玉拿起书,敲了一下紫鹃的头。 黛玉又羞又恼,瞪著她嗔道:“你这蹄子拿了我的话,混说些什么!我与她知己相惜,偏你要扯到殿下去,仔细我撕了你这张嘴!” 紫鹃捂著额头,抿嘴笑道:“我不过是隨口一句,姑娘倒急了。分明是姑娘敬她是个侠气女子,我才这般说,又何曾错了?” 黛玉眼睛一转,说道:“不和你说了,偏你三两句不离那人,哪天我就把你发到他身边使唤,好让你称心如意。” 紫鹃大羞,急道:“不说了,我不说了便是,姑娘再这么编排我,我就真没脸见人了!” 黛玉贏得一回,自是笑眯眯的再看起书来。 第21章 火起 姑苏,望月楼 一群人神色匆匆涌入楼內,坐了几桌,只叫了些酒菜来吃,倒像是外地人,他们默不作声吃饭,碗筷都不碰出声响。 二楼雅间里,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端著酒杯,临窗往下瞧。 他看了半晌,对身旁魁梧汉子道:“刘守备,你下去看看。” 刘守备会意,拎起一坛酒,摇摇晃晃下了楼。 虽扮作醉汉,但是脚下步子却稳当,到得那桌前,將酒罈“咚”地往桌上一顿,说道:“几位哥哥面生得很,不知来这地界做什么买卖? 也给小弟指条路。这顿酒菜,算小弟结识各位兄弟的见面礼。” 几桌齐齐停下吃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起身,穿一身半旧靛蓝布衫,相貌平常,只一双眼睛精亮。 他拱手道:“好汉抬举。我们是唱戏的班子,从南边一路唱过来,混口饭吃,当不起好汉这声『兄弟』。” 刘守备哈哈大笑,忽地抓起酒罈掷过去:“管他哪路兄弟,在这地界,喝了我的酒,便是自家兄弟!” 这一掷用了巧劲,酒罈去势如箭,直衝面门,岂是寻常人能接住的。 那蓝衫汉子侧身半步,任由酒罈“哐当”砸在地上,碎瓷飞溅,酒香四溢。 他面色不变,又拱手:“我们都是下九流的戏班子,一群苦哈哈,不用这般抬举。” 刘守备顿时大怒,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喊道:“你们打量我是个好性?好酒也不喝,我便让你们尝尝我这拳头!” 掌柜的忙从柜后奔出,作揖打躬:“刘爷息怒!这是何必呢,几个乡下来的野戏班子,没个眼力见,不值得生气。” 蓝衫汉子对刘守备抱拳:“是小人不懂地头规矩,衝撞好汉。这便赔罪。”说罢躬身一揖。 桌上七八条汉子皆面露怒色,手按向腰间,却被蓝衫汉子一眼扫过,都鬆了手。 刘守备看在眼里,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进了雅间,他对那中年文士道:“府尊,这些人確是古怪。行事做派不似寻常绿林,他们被我这话激了,但是却能被一个人拦下来,可见其约束部下得力。” 这人竟是苏州知府王舒,他举著酒杯笑道:“这便是了。密报说白莲教这回派来的,是陈霸先麾下精锐。 不枉我在此等候半日,可惜,那领头之人只是个小嘍囉,今日看不到那位陈霸王。” 刘守备不以为然:“如今是难得的太平年岁,这些白莲教早在几年前就销声匿跡。 就算死灰復燃,也不过是群匪类,不值当大人如此费心,绿林草寇,在朝廷大军面前算什么东西。” 这魁梧大汉姓刘名彪,现领著苏州城守营守备的职衔。他原是行伍出身,早年曾在边关真刀真枪杀过韃子,积功升到今日位置。 “你只知其一。”王舒摇头,目光仍盯著楼下,“白莲教可怕不在刀枪,在人心。如今太平是不假,可你到乡下看看。 农户辛苦一年,交了租税,余粮刚够餬口。若遇灾年,卖儿卖女者不知凡几。 这些『吃菜事魔』的,专拣这等人家下手。 先施小惠,再传妖言,不过三两月,一村一县都信了那套『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待官府察觉,已是尾大不掉。 一次剿灭,就株连太广,可若是施仁恕之道,不过几年光景,又恢復原样。” 王舒眉目中怒气勃发,將酒杯顿在桌上,接著说道:“所以,不可不慎重,江南乃富庶之地,也是人心浮躁之地,难免有些隱私勾当,刘守备,你要盯紧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话音方落,忽听外间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一只青花酒罈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蓝衫汉子头上。 酒罈破碎间,那人连哼都未哼,直挺挺倒了下去,额上鲜血汩汩涌出。 满楼皆惊。 眾人抬头,只见三楼栏杆处探出个锦衣公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含笑,手里还拈著只酒杯。 他朝楼下笑道:“你们不是自称戏班子么?这便上来,给小爷唱上一曲。唱得好,重重有赏。” 堂中一时安静无声。 这几桌“戏班子”的人霍然起身,七八条汉子手已按向腰间,这回不是空手,袍襟下隱约露出刀柄形状。方才的隱忍克制荡然无存,只余杀机。 掌柜的腿一软,瘫在柜檯后,酒客们纷纷往外跑,杯盘狼藉。 刘守备脸色骤变,骂道:“哪来的紈絝子,坏府尊大事!”便要下楼。 王舒却抬手拦住。他盯著三楼那锦衣公子,眼中惊疑不定。 此人出现得蹊蹺,而且望月楼高三丈有余,从顶楼掷下酒罈,要正中目標,非但需臂力过人,更得拿捏极准。这哪是寻常紈絝做得到的? 楼下,一个黑脸汉子已扶起蓝衫人,探了鼻息,抬头厉喝:“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 李瑾倚著栏杆,笑吟吟道:“怎么,戏班子还带刀?你们拿手的不知道是哪处戏?” 身后转出五人,打扮各异,或商或农,或文或武,下到一楼,散在堂內,隱隱成合围之势。 眾人见这五个人神態悠然,显然没把他们这十几號人当做对手,便知道碰到硬茬了。 黑脸汉子咬牙,手已握紧刀柄。便在此刻,那倒地的蓝衫人忽地抽搐一下,竟挣扎坐起,满头血污,眼神凶狠,死死瞪向三楼。 他嘶声道,一字一句往外蹦,“今日之赐,陈某记下了。” 李瑾抚掌:“这才对嘛。绿林好汉,该有这般血性。” 他取了一壶酒,自斟自饮,笑问道:“陈霸先陈大王何在?小爷久仰大名,特来拜会。怎的只派你们这些嘍囉来吃酒?” “戏班子”眾人脸色再变。蓝衫人勉强站起,抹了把脸上的血,冷笑道:“阁下既知我家大王名號,还敢如此放肆?” “放肆?”李瑾挑眉,忽然敛了笑。那一瞬,楼上楼下温度骤降。 “陈霸先这个土匪起家的人,还敢说別人放肆,莫不是真把白莲教的官当真了吧?” 蓝衫人瞳孔骤缩,猛地挥手:“动手!” 十几人同时掀桌,刀光乍现。直扑楼梯。 几乎同时,刚刚下来的五人动了。 商贾打扮的刘档头当先出手,人在向前,袖中已滑出对判官笔,招招不离咽喉要穴。 农夫打扮的张档头更凶悍,不退反进,赤手空拳撞入刀光,拳风呼啸,竟將一柄钢刀砸得倒卷回去。 书生、鏢师、道士各占方位,封死去路。 一时间,杯盘乱飞,桌椅崩裂。望月楼成了修罗场。 刘守备在二楼看得心惊。这五人武功路数各异,却配合无间,分明是行家。 那锦衣公子仍倚栏观战,神色悠閒,偶尔出声指点。 不过盏茶工夫,楼下已倒了一片。“戏班子”重伤了八个,余下五人背靠背死守,眼中已有骇色。 他们皆是陈霸先麾下精锐,寻常绿林好汉等閒近不得身,今日竟被五人压著打。 蓝衫汉子怒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何人?!” 第22章 寒夜月团团 姑苏,望月楼 李瑾听到那汉子喊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自三楼走下来,走向门口,路过蓝衫汉子身边也不停。 蓝衫汉子本能挥刀,刀至半空却停住。李瑾二指已夹住刀背。 即便脸涨得通红也不得寸进。 满楼人都安静了。 李瑾一脚將这汉子踹飞,取出方素帕擦手,说道:“告诉陈霸先,独食不是那么好吃的。让他洗乾净脖子等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 刘档头对目瞪口呆的掌柜拋去一锭金子:“打坏的桌椅,赔你的。”又抬头,对二楼雅间一笑,大声说道:“王知府,看了全套戏,可不能置身事外。” 王舒在帘后浑身一震。 李瑾已带著五人出瞭望月楼,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七七八八躺倒在地的白莲教眾。 良久,王舒嘆了口气,对刘守备道:“差外面人进来將这些妖人缉拿了,这群人不知来路,但是既能知道我在此处,又与白莲教敌对,也许便是密谍之类的人。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 五位档头骑著马,护著一座马车,在姑苏闹市中穿行。 做了一回紈絝的李瑾,躺在车厢里,闭目沉思。 按原本的情报来看,陈霸先若是对漕银有想法,那他必定会来苏州,如此重大的事情,一位合格的上位者必定要亲眼看著流程,留意把控各处细节。 可是在苏州几番探查,也没看到陈霸先的影子,难道说,目標並不是漕银? 李瑾皱紧了眉头,想不出如今有什么能比银子更吸引白莲教的东西。 正想著,车窗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李瑾应了一声,刘档头进来,单膝跪著奉上来一封信。 “苏州镇渊卫来报,已搜寻到甄士隱之女下落,就在今日殿下来到苏州时,有眼线发现了那拐子张老三的踪跡,他身边跟著的那个姑娘眉心有颗胭脂痣,应该就是甄姑娘。”刘档头带著点心虚说完。 李瑾接过信,却未去看,自打自己来到了苏州,就感知到英莲的位置了,这便是修改可卿命数所带来的能力。 当年他曾遣人来姑苏处理英莲的事情,没想到,薛蟠和冯渊依旧起了衝突,却因李瑾的安排,並未闹出人命官司,只发了个纵奴行凶的罪名。 但是那將英莲卖作两家的拐子却不见踪影,英莲也人间蒸发,他当时还为此鬱闷了好久。 此事不知是何人从中作梗,但是发生了这件事,李瑾便知道自己修改命数,也会有人的命运因此走向岔路。 “查清楚了事情缘由吗?”李瑾问道 见太子殿下並未生气,刘档头连忙解释道:“靠我们在苏州的耳目,如果甄姑娘回到这里,我们定能第一时间知道。 属下对当年之事翻查了一番,发现这拐子在朝鲜竟有门路,我们当时已经发过海捕文书,却不知为何让这拐子跑了出去。” 李瑾嘆了口气,他隱隱感觉到这事是何人所为,又是怎么能瞒过重重关卡的。 “这拐子已是黑户,他怎么进来的?”李瑾问道。 “皆因苏州统制官周远,那拐子想把甄姑娘卖给他换个乾净身份。” 李瑾想了想,顺口问道:“周远是何底细?” 刘档头看了眼李瑾的神色,说道:“此人年方四十有五,在景和朝因救驾有功,便被太上皇封到苏州做统制官。” “那就从他开始吧。” ............... 閶门码头,运河上舟楫往来,叫卖声不绝,专诸巷里,一溜青石板路断断续续铺著。 专诸巷,一座幽静地宅邸里。 今天,张老三请了个姓孙的婆子来,专教丫头“本事”。 本来这事拖不到今天,因几年前卖人惹出官司,他跑路朝鲜,这几年都耽搁了。 好不容易找到关係进来,靠著这个女儿能换个乾净出身,张老三便忙不迭从本地请了这位孙婆子,听闻她早年在扬州,调教过的瘦马都卖了好价钱。 孙婆子五十上下,穿一身酱紫绸衫,头髮抿得油光,插著根银簪子。她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翘著腿,手里拈著根水菸袋。英莲垂手立在跟前,低著头。 “抬起头来。”孙婆子声音像锥子一样,又尖又细。 英莲慢慢抬头。孙婆子眯著眼打量她,从头顶看到脚尖,半晌,嗤笑一声:“倒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呆头呆脑的。” 张老三在一旁搓手赔笑:“妈妈多费心,教好了,將来在贵人府上有了好结果,少不了您的好处。” 孙婆子不接话,只对英莲道:“琴在那边,去,弹一下试试。” 堂屋角落里摆著张古琴。英莲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了。她哪会弹琴,自从记事起就基本没碰过这玩意。 英莲手指按在弦上,生疏地一拨。 “錚——”古琴发出刺耳的声音。 孙婆子脸色一沉,站起身走到英莲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指法不对!腕子要松,你当这是劈柴?” 学了两个时辰,英莲才能勉强弹出几个音来。 那婆子掐著英莲的手指,往琴弦上重重一按。英莲痛得一哆嗦。 “啪!” 孙婆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英莲脸上。五个指印立刻浮起来,红得刺眼。 “教猪教狗都教会了,怎么就教不会你?”孙婆子啐道,“重来!今儿弹不会,別想吃饭!” 英莲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重新把手放回琴上,一根弦一根弦地试。声音像钝刀子割木头。 孙婆子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水菸袋往桌上一顿,走过去又是一脚,踹在琴凳腿上。 英莲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琴“哐当”砸在地上,断了两根弦。 “废物!”孙婆子指著她骂,“贵人府上一条狗都比你机灵!” 张老三在一旁看著,也不理,只阴著脸。 等孙婆子骂够了,他才冷冷道:“妈妈消消气。这丫头笨,多饿几顿就开窍了。” 当晚真的没饭吃。 一整天,英莲水米未沾。她坐在柴房里,听著外头孙婆子和拐子吃酒的划拳声,闻著飘进来的酒肉香,肚子咕咕地叫。 天黑了,孙婆子又进来,这回不教琴了,教“规矩”。 英莲答不上来,或者答慢了,迎头就是一顿打。 孙婆子手里拿著根戒尺,专挑手心、小腿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抽,抽出一道道红稜子。 “哭?你还敢哭?”孙婆子见她掉泪,打得更狠,“最见不得哭哭啼啼的丧气样!笑!给我笑!” 英莲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啪!”戒尺抽在嘴角,立刻见了血。 “重新笑!” 英莲又试,这回她闭上眼睛,努力去想很久以前的事,但是除了张老三这个自称她“爹”的人,其他都想不起来了。 她慢慢弯起嘴角,眼里却空空的。 孙婆子盯著她看了半晌,终於冷哼一声:“罢了,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再练不好,仔细你的皮。” 门又锁上了。 英莲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刚刚被打的地方开始肿起来了,火辣辣的疼。 外头月亮升起来,施捨了些许月光给这个可怜人。 第23章 晴空护玉盘 专诸巷,张拐子家 外头天已黑透,惨白的月光从柴房破窗纸漏进来。 柴房里又冷又潮,英莲缩在墙角一堆霉烂的稻草上,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旧布衫,手脚早冻得没了知觉。 英莲半夜就被飢饿和寒冷弄醒,只能蜷缩在稻草上,却不敢动。 小腿上被孙婆子用戒尺抽出的伤肿得老高,一碰就钻心地疼。 心里更是疼得厉害,想到明日还要学琴,还要练笑,还要被那婆子用戒尺抽,身体就微微发抖。 可是学会了又能如何呢?那自称是她爹的拐子说了,等周统制那头打点好,就把她送去。 送去那里做什么?她不敢深想。 几年前就被卖来卖去,如今回来了,依然还是拐子嘴里“养肥了卖钱的玩意儿”。 她闭上眼,眼泪就顺著眼角往下淌,流进鬢髮里,冰凉凉的。 她曾经无比羡慕那些贫家小户被父母看护的女孩,如她这般,从小被拐的女子,在这世道就是浮萍,不过挣扎求活罢了。 正哭著,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拐子的声音,只叫了一声就停了,像被人掐断了脖子。 紧接著是孙婆子的尖嚎:“官爷饶命!”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英莲浑身一僵,连哭都忘了。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动,还有刀剑入鞘的轻响。 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她缩得更紧,牙齿直打颤。若真是强盗,闯进来见她这般模样,把她劫了去该怎么办? 她不敢继续想,只能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开了,英莲嚇得一哆嗦,抬头看去。 门口立著个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了身浅碧色软纱短袄配月白綾裙,头上簪著支点翠蝴蝶簪,那蝴蝶翅膀在月光下仿佛活过来一样。 她提了盏玻璃绣球灯,灯光暖黄黄的,照著她那眉眼,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莲子,只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俏生生的,偏生眉梢眼角微微上扬,带著股说不出的骄傲。 这仙女一般的人,哪里是什么强盗,英莲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提著灯往屋里照了照,目光落在英莲身上,眉头一蹙。 “作孽……”她低声骂了句,快步走进来,將灯搁在一边,蹲下身扶英莲,“姑娘快起来,这地上潮,仔细寒气入骨。” 英莲呆呆的,由著她扶。那姑娘的手非常暖和,碰到她手腕上的伤口时,英莲轻轻“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老虔婆,好狠的心!”她骂著,动作变得轻了下来,从袖中掏出块素帕,替英莲擦脸上的泪和污渍, “你这脸上也是那混帐老婆子打的?身上可还有伤?” 英莲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喉咙像是梗了块石头,只怕一说出口,就又会掉下泪来。 “晴雯,”外头有人唤了一声,声音清朗温和,“你別絮絮叨叨了,那位小姐都饿一天了,快扶她过来用饭。” 被唤作晴雯的姑娘应了声,转头对英莲温声道:“姑娘別怕,外头是我家公子,他听说了这拐子的事,便让官府过来將人拿了,欺负你的那些坏人已经料理了,再不会伤你。” 她说著,小心搀起英莲,“能走么?仔细脚下。” 英莲腿脚发软,勉强站起。晴雯便半扶半抱著她,一步步挪出柴房。 院子里点了几盏风灯。张拐子和孙婆子早已经不见踪影。 正屋门开著,里头点著明晃晃的蜡烛。 桌上摆著几样时节热菜,糟香鸭舌,清炒塘鱧鱼片,胭脂鹅脯,一碗蓴菜鸡丝汤,另有一碟薄荷绿豆糕。 菜还冒著热气,香味飘过来,英莲肚子不爭气地“咕嚕”一声。 她脸一红,低下头来。 桌边坐著个锦衣公子,正是李瑾。他换了身月白暗云纹袍子,玉带束腰,俊逸的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见英莲进来,他便站起身,温声道:“姑娘受惊了。坐。” 晴雯扶英莲在对面坐下,自己站到李瑾身后。 李瑾执起筷子,夹了块鹅脯放到英莲面前的碟里:“先吃些东西暖胃。这鹅脯是才从酒楼叫的,还热著。” 英莲看著那块酱红色的鹅脯,淋著亮晶晶的滷汁。她咽了咽口水,却没动筷子。 “吃罢,”李瑾声音又柔和几分,“我们不是坏人。” 晴雯在旁道:“姑娘快吃,凉了就腥了。我家公子是京城来的世家子弟,最是怜贫惜弱的,断不会害你。” 英莲这才拿起筷子吃起来。她因饿得狠了,吃得急了些,差点噎著。 晴雯忙盛了半碗鸡丝汤递过去:“慢些,没人同你抢。” 一碗热汤下肚,英莲才觉得身子回暖了些。她放下碗,抬眼看李瑾,怯弱地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李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看著那颗娇媚的胭脂痣,说道:“姑娘怎么称呼?” 她低下头,“我没有名字,我自幼被拐,那拐子对外只说我是他女儿,只唤我丫头,未曾给我取过名。” 晴雯眼圈一红,別过脸去。 李瑾安静了片刻,说道:“那便先不提。姑娘是本地人?” 英莲摇头:“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被拐子带著到处走,今日才到姑苏。” 李瑾看著眼前这个怯生生埋头吃饭的姑娘,容貌確实与可卿有几分相似。眉目清秀,肌肤莹白,眉眼间带著几分江南水色的柔婉。鼻樑秀巧,唇色浅淡,一双眼睛清润如水。 与可卿不同的是,自从可卿和自己鱼水之欢后,她眼里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怯弱的情绪。 “姑娘若愿意,”李瑾缓缓道,“我可送你回家。或者,替你寻个安身之处。” “家?”英莲喃喃重复,眼神迷茫,“我没有家……” 李瑾想了一会说道:“我在官府还有些人脉,查清楚你的来歷並不难。” “你本是姑苏閶门外仁士巷甄家的小姐,闺名英莲,父亲是乡绅甄士隱,母亲便是封氏。 那年元宵佳节,你被家奴霍启抱去看灯,不慎被拐子拐走,从此与亲生父母离散,辗转流落至此。 我已寻到了你母亲封氏的下落,你隨我回府就能见到她了。” 李瑾娓娓道来,不时给英莲夹菜。 半晌,晴雯又拿出手帕。 “哭什么哭!这可是好事,仔细哭坏了眼睛,倒成个瞎眼的痴丫头!” 第24章 黛玉归府 扬州,码头 运河波平,一艘巨大的御用官船帆落缆收,缓缓泊在扬州码头。 岸上早已清道静候,林如海一身緋色官袍,立在最前,身后只隨了几个心腹家人。 船板搭稳,先有宫中女官与內侍陆续登岸,垂手侍立两侧。 须臾,才见一袭素白綾裙的黛玉扶著紫鹃的手,缓步走下船来。 林如海上前几步,却不敢以寻常父礼隨意相扶,先对著御舟方向遥遥一揖,方转过身,望著女儿,略带哽咽说道:“玉儿,你回来了。” 黛玉见父亲鬢角又添了几分霜色,眼角一酸,轻轻一福:“爹爹,女儿归家了。 一別数载,光阴流转,昔日失恃幼女,如今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 当年眉眼间的悽苦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女鲜活明媚的气韵,还有一些端庄大方的神態。 她虽未著冠服,一身素雅便装,却难掩宫中教养的清贵气度。 不再是幼年从扬州出发时那般怯弱孤零,身形清瘦,眉眼愁苦的样子。 林如海细细端详女儿,心头百感交集。他常年宦海沉浮,心思縝密,早已看出玉儿翻天覆地之变。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林如海心中酸涩难明,闺女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长成了快认不出来的样子。 黛玉轻轻点头,目光牢牢落在父亲面上,满心都是牵掛。 她自幼聪慧敏感,心思细腻如丝,一眼便瞧出林如海气色虚浮、神色疲倦,眉眼间似看得到病气。 “爹爹操劳公务,费心太过。”她声音轻柔,带著藏不住的担忧,伸手轻轻拉住林如海的衣袖, “女儿看著爹爹清瘦了许多,身子可还康健?” 林如海闻言心头一暖,又带著几分愧疚。 这些年他孤身居官扬州,忙於盐政要务,疏於照拂幼女,反倒让玉儿小小年纪辗转京华、亲歷世事。 如今归来,尚且心繫他的身体。他抬手,轻轻虚扶一下黛玉的臂膀,笑道:“无妨,不过是年岁渐长,寻常疲累,休养几日便好。” 黛玉心知父亲不愿让她牵掛,心中忧思更甚,却也不曾当眾多言,只默默点头。 一行人登车启程,车轮滚滚,沿长街缓缓驶向林府。 重回阔別数年的林家府邸,朱门黛瓦、庭院深深,草木依旧。 看著熟悉的家,黛玉心中欢喜。 周、赵二位姨娘领著下人在二门外跪迎,口称“县君”。 黛玉忙让起来,又对两位姨娘道:“在家不必如此,还如从前一般便是。” 话是这么说,可谁也不敢当真。黛玉心里明白,也不强求,只让紫鹃將备好的表礼分了。 走进阔別多年,自己的闺房,黛玉看著房中陈设还如当年自己离开扬州时一样,不由流下泪来。 这房间里的东西,皆是娘亲在时亲手布置,如今人去楼空,只剩她孤身一人,对著满室旧物垂泪。 重回旧地,物是人非。 ..................... 晚上摆饭,林如海特意吩咐厨下做了几样黛玉爱吃的。 父女对坐,黛玉见父亲只吃了小半碗饭便搁了筷,忍不住道:“父亲再用些罢。” “不必。”林如海摆摆手,又咳了几声。 黛玉看著他清瘦的面容,心里发酸,放下碗筷劝道。 “父亲还是莫要太操劳了,我问过雪雁,您忙於公务,经常亥时过了都未睡下,这般苦熬,身子哪能经受住。” 林如海嘆了口气,说道:“两淮盐务积弊日久,库里亏空的窟窿堵不上,桩桩件件都催得紧,便是想早睡,又哪里睡得安稳。” 看了女儿忧虑的样子,林如海便转了话头,问道:“当年你入宫到皇后膝下抚养,这事我虽收到圣旨,却还是弄不清楚原委,你与为父说一下。” 黛玉便把自己和太子的缘法和父亲娓娓道来,不过自己和太子相处亲密无间的事,因心中羞涩,还是隱去不提。 林如海听完,面色古怪,说道:“玉儿,你这如同说戏文一般,当真有这么离奇?” 黛玉见父亲似乎不信,忙起身,转了一圈,手指指著自己的脸说道:“爹爹且看,我这先天不足之症,如今不是已然大好、全然无碍了吗?” 说完坐回位置,脸色緋红:“那僧道您当年也是见过的,缘何不信,殿下那时候性命攸关,他又没见过女儿,如何便能一口道出我的闺名。” 林如海望著女儿泛红的面颊,又见她活泼好动,心头已是信了几分,只是仍嘆道:“当年你病弱,那僧道便说要化你出家,我只当是疯癲游方之人,不曾放在心上,谁知竟有这般因果。” 黛玉低著头,轻声说道:“女儿从前也只当是虚妄之言,直到殿下病重垂危,那僧道一语道破,殿下见了我就如起死回生一般。若非如此,皇后娘娘也不会这般厚待於我。” 林如海沉吟片刻,语气也软了下来:“既是天定的缘法,又有皇后与殿下护持,为父便也放心了。 只是你身在皇家,凡事须得谨慎,万不可恃宠疏纵,落了旁人话柄。” “女儿记下了。”黛玉俯首受教。 .......... 夜深了,外头起了风。黛玉躺在床上,听著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渐渐有了困意。 她翻了个身,手无意间触到心口。 一股极细的暖流,自心底缓缓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她没在意,只当是累了,闭眼睡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文华殿后园。 李瑾坐在棋枰边,手里拈著枝海棠,对她笑:“林妹妹,此去江南,替我向林大人问好。”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只见他將那支海棠一拋,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化作点点莹光,没入她心口。 一股暖流自心口涌出,比方才更清晰,更绵长。 东厢房里,林如海正对灯独坐。 他这病是陈年旧疾,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方子,哪怕陛下赏赐御医常年诊治,却总不见好。 每至夜深,胸中便像堵了团棉花,咳又咳不出,喘又喘不匀,生生熬著。 可今夜,他坐了半个时辰,竟没咳几声。 这真是奇了。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推开窗。夜风带著湿气灌进来,他深吸一口。 冷空气入肺,竟不觉得刺,反倒有股说不出的清爽。 林如海在窗前立了许久。 那股看不见的暖流,绵绵不绝,直接撞入林如海的身体,隨著他的呼吸渗入肺腑。 润物细无声。 第25章 线头 姑苏城,苏州府衙。 王舒正在籤押房批公文,忽听外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不似衙役那般规矩,由远及近。 没敲门,被直接推开了。 一个员外打扮的汉子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青衣隨从。 那汉子约莫四十上下,麵皮白净,体態富態,穿一身酱色团花缎子袍,戴顶员外帽。 王舒手中硃笔一停,他记得这人。 就是昨日望月楼上,那个率先跃出、以一对判官笔压得数名白莲教好手近身不得的高手。 “王大人,”这人拱手行礼,笑得一团和气,“冒昧来访,莫怪,莫怪。” 王舒放下笔,皱起眉头:“阁下是谁?为何知道本官昨日就在楼上?” “我姓刘,无名。”刘档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双手递上,“镇渊卫档头,奉上命办差。” 王舒没接,只低头看了看。腰牌乌沉沉的,正面阴刻“镇渊”二字。 这人將腰牌翻面,背面是繁复的云雷纹。 身为正四品大员,他还是知道皇帝手中这股力量。 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种天字號腰牌,他之前只是听同僚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是刘档头。”他抬手虚引,“请坐。” 两人在堂中分宾主坐了。衙役上了茶,退出去,將门掩上。 “刘档头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王舒淡淡道,“只是不知镇渊卫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刘档头声音无波无澜,只是配上他的大嗓门,倒是和他富態的样子格格不入。 “苏州卫统制周远,这些年暗通白莲教余孽,在姑苏地界欺男霸女、私设赌档、受贿包庇恶徒拐卖妇女幼童,采割折生。罪证確凿,还请王大人点上人马隨我去周府缉拿。” 王舒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周远。苏州卫统制,正三品武官,掌一卫兵马。这人他自然知道,跋扈,贪財,在苏州地界根基颇深。可暗通白莲教?这罪名…… “刘档头,”他缓缓开口,“周统制是朝廷三品大员,即便真有罪,也当由三法司会审、刑部定罪、陛下御批。 镇渊卫虽有侦缉之权,却无权拿问朝廷命官,更无权先行缉捕。这规矩刘档头想必清楚。” 话说得不卑不亢,叫人说不出理来。 刘档头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王大人说得是。镇渊卫自然不敢越权。可若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的意思,当有明旨。”王舒对著虚空一礼,说道:“刘档头若有旨意,请拿出来。若是口諭,还请慎言。陛下圣明,断不会让密谍行法司之权,更不会纵容株连滥杀之事。” 这话已是极重。刘档头身后两个青衣人,眼神骤然一冷。 刘档头不怒反笑,他摇摇头,嘆道:“王大人,刘一个家奴,哪有胆子假传圣意?我的小主人有我主子的授意,我自然遵从。” 王舒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刘档头。 脑中闪过那锦衣公子含笑掷坛的模样,那五个身手莫测的隨从。 是了。是那人。 “刘档头的小主人,”王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乾,“莫非昨日望月楼上的那位是……” “王大人。”刘档头截住话头,“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家公子眼下还不想声张。王大人是聪明人,当知『祸从口出』四字的分量。” 王舒看著那块乌木腰牌,良久,终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王舒说道:“我明白了,何时动身?” 刘档头起身,掸了掸衣襟。 “今天日未时,请王大人点齐人手,去周府走一趟。该怎么抄就怎么抄。苏州卫那边,大人不必忧心,乱不了。” ................ 周府所在的槐树巷,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前头是府衙的捕快、衙役,后头是一队苏州卫的兵丁。 领头的几个武官,王舒都认得,皆是周远往日心腹。可此刻,这些人垂手站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周府毫无干係。 王舒迈步进去。府里静得嚇人,下人、僕役、女眷,全被赶到偏院看管著,正堂前空荡荡的,只有周远一人跪在当院。 他穿著家常的靛蓝袍子,头髮散著,双手被牛筋索反绑在身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王舒,又看见王舒身后那几个苏州卫的武官,先是一愣,隨即“哈”地笑出声来。 “王知府!”他扯著嗓子喊,声音嘶哑,“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我在苏州经营十几年,竟不知你王大人有这般通天本事,能说动我的人反水?!” 王舒不答,只对身后道:“拿人。一应家產,悉数查封。帐册、文书、往来信件,全部封存,不得有失。” “是!” 衙役上前,架起周远。周远挣扎著,红著眼瞪向那几个军官:“赵老二!钱老三!老子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么报答结义大哥的?!” 那几个武官低著头,一声不吭。 “行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档头从一个房间走出来,还是那身员外打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周远跟前,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这时候还充什么大爷,给自己留些体面。带走!” “慢著。”王舒开口。 刘档头回头玩味地看著他。 “刘档头,”王舒缓缓道,“人,你要用多久?” “用不了多久。”刘档头道,“小主人问几句话罢了。问完了,自当给大人完璧归赵。” 王舒盯著他,良久,方挥了挥手。 衙役退开,刘档头身后走出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周远,转身就往侧门去。周远被拖得踉蹌,却猛地扭过头,死死瞪著王舒: “仲宽兄!你告诉我,这背后是哪尊大神?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王舒背过身,不再看他。 脚步声远了。侧门开了又合,外头传来马车驶离的声音。 院中只剩府衙的人,和那几个垂手站著的武官。 王舒站了许久,直到一个衙役上前稟报:“大人,书房搜完了。暗格、夹层,全部都找出来翻检过。帐册、书信,都已经登记在册。” “嗯。”王舒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封好,送回府衙。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第26章 书信 刘档头將周远押入马车內,亲自看管。 “本官堂堂三品统制,岂会与逆贼勾结?你们这些密谍难道要不告而诛?” “我对你们说的那些罪状毫不知情,定是下人背主。” “这位大人,这是要去哪,求条活路啊,不论金银女人,我都可以满足大人。” 刘档头不理会这人喋喋不休的威胁求饶声,掏出一条手帕,將他的口堵住,然后就靠在车厢假寐。 马车驶进城南一座深宅,下了马车,刘档头就遣散属下,自己押著周远走进宅子。 这宅子占了大半条巷子,五进五出的格局,门楣是整块青石雕的云纹,虽未悬匾,那气派却掩不住。 进了门,迎面是座巨大的影壁,整面都是青砖浮雕,古松虬劲,山石嶙峋,刀工深峻,一看便是大家手笔。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院中引了活水,成一条三丈宽的溪流,潺潺流过整座宅子。 水上架著青石拱桥,桥畔立著座六角攒尖的亭子,亭柱是整根的金丝楠木,涂的红漆,在日光下泛著光。 沿著游廊往深处走,过了二门,景象又是一变。这里挖了片小湖,湖心有座水榭,以九曲迴廊连著两岸。 水榭四面开著长窗,此刻窗扇都支著,只垂著竹帘。风过时,帘子轻轻晃动,隱约能瞧见里头坐著个锦衣公子,正伏案写著什么。 周远被押进水榭,那人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朗,通身贵气。 看到这人相貌,周远顿时手脚冰凉,三年前万寿节大朝,他与刘彪进京述职,自己因得太上皇召见,曾在重华宫外远远瞧见过一次。 周远腿一软,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罪、罪臣周远,叩见太子殿下……” 李瑾没说话,只將笔搁在案上,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著手。水榭里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摆尾的声音。 刘档头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木匣,双手呈上:“殿下,这是卑职在书房佛龕后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在夹层里,外头还抹了灰,寻常衙役是搜检不到的。” 李瑾接过打开匣子,里头是几封信。他抽出最上面那封展开。 信纸泛黄,墨跡已有些晕开。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那段,目光停住了。 “……前日得贵人来信,言及扬州旧事。上命不可违,世兄在姑苏,还望行个方便。 下月初三,有船自金陵出,过姑苏时,烦请世兄著人护送一程。船上诸物,皆系贵人紧要,万勿有失。甄某顿首。” 下头有一行小字,是周远的笔跡:“初三夜,船至閶门。已遣亲兵十二人,著便装隨行。至扬州界返。” 李瑾看完,將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周远。 “周统制,”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信上说的『贵人』,是谁?” 周远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船上运的,是什么?” “罪、罪臣不知……”周远声音发颤,“甄家只说……是贵人的东西,让罪臣派人护送到扬州,別的,一概没说!” “没说?”李瑾笑了笑,“那你怎么知道,要遣亲兵便装行事?还特意至扬州界返?” 周远语塞。 李瑾说道:“周统制,你在苏州乾的那些破事,孤都知道了,光你包庇那些拐卖妇女幼童,采割折生的恶事,足够你抄家灭族了。 若你实话实说,孤看在你对皇爷爷的忠心上,或许能给你妻儿老小,留条活路。” 水榭里又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帘,轻轻拍打的声响。 周远跪在那儿,低著头,许久没动。忽然,他抬起头,脸上没了方才的恐惧,反倒透出一股狠劲。 他哑著嗓子道:“殿下,罪臣……不要妻儿老小的活路。” 李瑾挑眉。 周远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殿下肯留罪臣一命,罪臣便全说。那船上运的什么,送的哪里,接应的又是哪个,罪臣全都说。” 他说完,就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太子,期盼能寻得一条生路。 李瑾轻笑一声,便挥了挥手。 刘档头上前一步,一把揪起周远的后领,像拖条死狗似的往外拖。周远愣了愣,隨即挣扎起来,嘶声喊道:“殿下!殿下!罪臣愿说!罪臣什么都愿说!只要留我一命.......” 声音渐渐远了。出了水榭,穿过迴廊,消失在宅子深处。 李瑾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信。 ......... 刘档头刚离开不久,水榭外便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竹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 晴雯端著个红漆托盘进来,盘里是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並一碟新做的荷花酥。她今日换了身衣裳,家常的浅碧色衫子,外罩月白比甲,头髮松松綰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她將茶点轻轻放在案边,看了看李瑾,见他仍在写信,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出声打扰。 李瑾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將信装好,便转身对晴雯说道:“晴雯姑娘,过来坐,我和你说说话。” 晴雯应声上前,也不扭捏,就近坐下,脆生生道:“殿下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 李瑾问她:“刚才你在外头都听见了?” “听见了。”晴雯单手撑著脸,回答得乾脆,“那人喊得那样响,想不听见也难。” “怕么?” 从湖心吹来的微风將她的鬢髮吹得轻轻摇晃,晴雯摇头说道:“有什么好怕的。他做下那些烂事,便该想到有今日。” 李瑾笑道:“你倒想得明白。” “奴婢虽才开始识字,可道理却是懂的。”晴雯起身走到窗边,將一扇被风吹得晃动的竹帘用银鉤掛稳了,回过身道,“那等拐卖妇孺、勾结匪类,烂了心肠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英莲姑娘如何了?”李瑾换了个话题。 “好多了。”晴雯眼睛亮起来,笑道:“今早胃口很好,吃了不少呢,还託了奴婢向殿下问安。只是夜里仍会惊醒,需得人陪著。” 英莲与封氏相见,並不是一副母女多年重逢的感人场面。 因她自小被拐,早就忘记了母亲是什么样子,封氏虽然抱著英莲哭的快昏过去,但是英莲却对面前妇人无太多实感,只是受气氛影响,掉下来泪来。 李瑾见此场景,也不由嘆气,这人世间,哪怕血脉至亲,如懵懂时就离散,时间一久,也同陌生人一般,只能靠时间和爱慢慢弥合。 “你多费心,有空多陪她说说话。” 晴雯点头应下:“晓得,往后常陪著这憨丫头便是。”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东西,双手递过来,“殿下瞧瞧这个。” 是个香囊。月白缎子,上头用银线绣了朵芙蓉,针脚细密,花瓣舒展灵动,似带轻烟凝露之態,风姿清雅宛然鲜活,寥寥数线便將芙蓉那份孤傲清丽尽数勾勒而出,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瑾接了过去,端详这香囊的上的图案,不由感嘆,真是好绣功。 晴雯见他接了过去仔细看,不由略带羞意说道:“承蒙殿下提点识字,閒来无事亲手绣的,不成什么好物,略尽我一点心意罢了。” “绣了几日?” “也就三四日光景。”晴雯眼里带了点得意,“我本就做得一手好针线,只是从前在府里,这些轮不到我做。如今得空,正好拿来练练手艺。” 李瑾笑著听她嘰嘰喳喳说完,便准备將那香囊掛在腰间。 晴雯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伸手要抢回来,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又急又带著几分娇嗔:“別別別!哪能这般明晃晃掛在外头,只管揣进袖子里藏著便是,这算什么样子。” 她情急之下步子迈得急了些,脚下一绊身子陡然不稳,径直往前踉蹌著跌去。 李瑾眼疾手快,伸手便將人稳稳揽入怀中。 骤然相贴的剎那,沁人的闺中软香丝丝缠涌而来。 薄衣相隔,那温热细腻的肌肤暖意渗入,方寸之间气息相融,无端搅得人心头微微发颤。 他低低笑出声,打趣道:“这般心急,倒是不怕摔著了。” 晴雯身子一挣慌忙退开,耳根红透,又羞又恼,抬眼横他一眼:“殿下怎的这般行事,也太没个正形了。” 李瑾哈哈大笑,说道:“难道我眼看你跌了跤也不管,碰坏了你这好容貌,这可太不值当,便是被你骂两句也无所谓了。” 晴雯被说得麵皮更热,抿著嘴唇別过脸去:“殿下儘是拿人取笑,我不与你说了!” 说罢便整理了下衣衫,转身走出水榭。 “別忘了我昨天教你的那几个字,今晚我要考考你呢。” 晴雯刚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回头一看,见李瑾神色悠然,静静看著她。 腰里还繫著刚才她送的香囊。 第27章 余烬 刘档头去而復返,掀帘进来时,水榭里已点了灯。 烛火在李瑾脸上跳动著,神色有些明暗不定。 刘档头躬身说道:“殿下,周远的事情已安排妥当,他名下阴私勾当皆已剷除,只待官府定罪便押往京城。” 说完,刘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属下有一事不明,殿下何不让我们试试,以镇渊卫的手段,总能撬开他的嘴。” 李瑾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沓封好的信:“不必了。他所说之事我已经弄清楚了,不必在这个烂人身上多费心思。” 他將信推过去:“按上头写的,分给各档头。出京前交待的事,让他们抓紧去办。江南各州府的线要铺开。 陈霸先的动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哪里见了踪跡,立刻快马来报。” 顿了顿,又道:“你留在苏州,隨我行动。” 刘档头双手接过那沓封好的信。 “卑职这就去办。”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水榭里重归寂静。 李瑾靠回椅背,闭目养神,那封信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在脑中浮起。 这信写於景和二十五年二月,这个时间太过敏感。 因为这时间,正好是嘉平帝登基的时间,二月一过,景和一朝便正式落幕。 当时太上皇到底要运什么东西去扬州,需得这般隱秘?让甄家参与进来,还要周远这个苏州卫统制暗中护送? 想来此事必然涉及到当年的夺嫡之爭,既然自己的父皇没讲,自己就更不能深挖此事,只好自己写信告诉他,置身事外最好。 李瑾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是落下。 “儿臣瑾谨奏:姑苏差事办结,查获旧函一缄,乃十三年前金陵甄氏与周远往来私信。事关机要,不敢擅处。今谨封原函恭呈御览,伏惟圣裁。”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写罢,他將信用火漆封了,唤来外头候著的亲卫。 “將这信和匣子,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是。” ........ 苏州府衙 王舒正在为周远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衙役急急进来稟报:“大人,来了位宫里公公,说是奉旨办差。” 王舒心头一跳,忙起身迎出去。刚到堂前,便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在院中,身后跟著四个小太监。 那太监约莫四十上下,眉眼细长,面色沉静,见王舒出来,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沉声开口道:“苏州知府王舒接旨。 王舒忙跪下:“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苏州卫统制周远,贪赃枉法,私结奸党,罪证昭然。著內侍夏权即日拘拿周远,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勘审定罪。钦此。” “臣领旨。”王舒双手接过圣旨,起身道,“夏公公一路辛苦。下官这就带公公去提人。” 夏权神色肃然,摆摆手:“王大人公务繁忙,不必亲自陪同。遣个小吏带路便是。” 王舒一怔。他乃科甲正途出身,素来鄙薄趋炎附势、恃权骄横的內侍。可眼前这人截然不同,周身不见半分阉宦常见的阴柔诡譎之气。 他唤来一个老成的书吏,嘱咐道:“带夏公公去牢里提人。一切听公公吩咐。” “是。” 书吏引著夏权往后衙牢房去。 王舒立在堂前,看著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思百转。 周远昨日才下狱,今日圣旨便到了苏州,这速度也太快了,想来陛下早有决断。那镇渊卫刘档头所言果真不假,陛下恐怕真要清洗江南官场。 只是,为何陛下要让太子远赴江南?这可是他唯一的嫡子,这样行事也太过…… 王舒嘆了口气,不愿多想,便回公廨料理收尾。 ...... 牢房里昏暗潮湿,只墙角点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周远坐在草堆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夏权进来,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出光来。 “夏公公!”他扑到柵栏前,嘶声道,“是陛下让您来的?” 周远心想,如果在苏州就定下罪责,说不定就落个押送回京直接开刀问斩,到时候便无转圜余地了。 “周统制,”夏权走进牢房,语气平淡无波,“陛下有旨,提你进京,由三法司会审。” 周远脸上现出狂喜之色,还有活路!只要到了京城,入了三司会审,太上皇必能保下他。 他转念一想,觉得还不保险,於是压低声音,“我有要事要稟报陛下!是关於十三年前……” “周统制。”夏权打断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再说。不该说的时候,说了也是祸。” 周远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连连点头:“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夏权转身往外走:“带走。”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起来捆了手,便走出牢房。 周远顺从地跟著,心里却盘算著一到京城,该如何面圣,如何將那件事和盘托出,如何求告太上皇。 走到牢门口时,夏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 周远心头一寒,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夏权对身边一个小太监道:“路上仔细些。周统制身子不好,別出什么岔子。” 那小太监垂首:“奴婢明白。” 周远忽然觉得不对。他想说什么,可嘴已被一块布堵上了。他想挣扎,可那两个小太监手劲极大,將他死死按住。 他被拖出牢房,拖过长长的迴廊,来到后门。门外停著一辆青帷马车。 小太监直接將他扔进车厢。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气死风灯悬在角落。 夏权也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 夏权將周远嘴里的布取下来,看著他求饶不停,並不言语。 “周远。”夏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远浑身一颤。 “你在苏州这些年,做了不少事。”夏权缓缓道,“欺男霸女,私设赌档,拐卖妇女幼童。这些,陛下都知道。” 周远脸色发白。 “陛下念你曾对太上皇救驾有功,本想给你块葬身之地。”夏权抬起眼,看著他,“可你不该掺和进那件事,还想著靠这件事保命。” 周远浑身一颤,忽然明白了。他嘶声道:“难道陛下知道那人在哪?!” 夏权不答,只淡淡说道:“上路罢。”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周远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车厢门被拉开,一个小太监闪身进来,手中寒光一闪。 剧痛从心口传来。他低下头,看见一截剑尖从胸口透出,鲜血汩汩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视线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夏权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夏权吩咐道:“送去乱葬岗。处理乾净。” 第28章 何幸邀恩宠 扬州,林府 黛玉归家,转眼已是半月。 这半月里,她最欢喜的,是瞧见父亲一日好似一日。 平日里咳嗽声少了,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便是饮食,也比往日用的多。 脸色虽还清癯,可眉宇间那股长年累月的沉鬱病气,確確实实淡了。 这日清晨,黛玉服侍父亲用了药,又陪著在园子里走了半圈。回到房中,紫鹃端来茶,忍不住道:“姑娘发现没有,自打回了家,老爷身体越来越好了。 想来殿下说的没错,有姑娘在身边,老爷得了宽心,病也好的快。” “就你嘴甜,偏会拣好听的话来哄人。”黛玉在妆檯前坐下,望著镜中自己,嘴角不自觉翘起。 父亲的变化她自然也看在眼里,不由让她想起六年前,她与他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缘法。 这两个字,忽然就跳进心里。是了,自遇见他,一切便都不同了。 她入了宫,封了县君,得了皇后娘娘的疼爱。连这缠磨多年的先天不足之症,也一日日好了。如今归家,连父亲沉疴都有起色。 殿下也是,与她相遇后,从病重垂危的皇子到如今成为了一位少年英武、心怀天下的储君。 莫非真是命定的缘法?她想著,脸上微微发烫,忙低下头,让偷笑的紫鹃给自己梳头。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接著是门外雪雁的声音:“姑娘,周姨娘和赵姨娘来了。” 话音未落,竹帘一挑,周、赵二位姨娘一前一后进来。二人脸上都堆著笑,身后丫鬟手里各捧著东西。 “给县君请安。”二人齐齐福身。 黛玉轻笑道:“姨娘们不必多礼。坐吧。” 二人却不敢真坐,只挨著凳子边沿侧身坐了。 周姨娘先开口,將丫鬟手中一个锦匣放在桌上:“这是妾身娘家昨儿送来的新茶,说是太湖边上的雨前。想著县君在宫里什么好茶没用过,只当尝个新鲜。” 赵姨娘见状,忙將自己丫鬟手里一个红木雕花盒也拿过来:“这是扬州老香铺的安神香,用料极净,夜里点了,睡得安稳。妾身想著县君车马劳顿,或许用得著。” 黛玉微微一笑:“有劳诸位姨娘掛心,往后日常相见不必这般拘礼。家中诸事多劳你们照拂父亲,我心中亦是感念。”示意紫鹃將礼物收了,又让雪雁上茶。 几人吃茶閒谈间,周姨娘看著黛玉神色,试探道:“听说县君过两日要去苏州给夫人扫墓? 这一路舟车劳顿,虽说有宫里人隨行,可內宅琐事,总得有个妥当人照应。妾身想著,若县君不嫌……” “周姐姐说的是。”赵姨娘截过话头,笑容殷勤说道:“妾身娘家原是苏州人,对那边风土人情更熟络些。 且妾身从前也隨老爷去过两回,认得路。若是县君愿意,妾身愿隨行伺候,也好让县君省不少心。”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想陪著黛玉去苏州。 黛玉掩著嘴笑了,说道:“二位姨娘一片心意,我自然知晓。只是此番归乡,路途迢迢,一路风霜劳碌,怎好劳烦诸位相隨。 府中也需人打理照看,还望姨娘们安心留居府中,好生照料父亲便是,这份情分,我都记在心里。” 她声音温柔,话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周、赵二人对视一眼,忙道:“是,是妾身思虑不周了。” 正说著,外头小丫鬟报:“老爷来了。” 林如海进了屋,见二位姨娘在,点了点头。二人忙起身行礼,退到一旁。 林如海在黛玉对面坐下,神色还是有些疲惫,说道:“玉儿,回苏州祭扫之事,为父仔细思量过了。 近来两淮盐务冗杂,公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你母亲坟前,你代我多上一炷香罢。” 黛玉说道:“女儿省得,父亲身子刚好些,不宜远行。女儿去,也是一样的。” 林如海看著她如此懂事,不由欣慰。他沉默片刻,方道:“你如今是县君,出行仪制自有宫里安排。” “为父不担心这个。只是……”他顿了顿,“还是需要一个內宅人手操持一些事情,让周姨娘隨你去罢。她心细,路上照应些,我也放心。” 周姨娘脸上立刻透出喜色,忙道:“老爷放心,妾身定会仔细伺候县君。” 赵姨娘站在一旁,脸上虽也带著笑,那笑却有些勉强。 黛玉看在眼里,等父亲又交代几句离开后,上前拉住赵姨娘的手说道:“这趟去苏州是祭扫,轻车简从,不好人多。 父亲这边也需人照应,姨娘留在府里,替我多看顾父亲饮食起居,也是一样的要紧。” 赵姨娘听了这话,脸色才鬆快些,忙道:“县君说的是。是妾身想左了,只念著伺候县君,忘了老爷跟前也离不得人。妾身定会好生照看老爷,请县君放心。” “有姨娘在,我自然放心。”黛玉微微一笑,又对周姨娘道,“姨娘也去收拾罢。后日一早动身,行李从简便是。” 二人应了,一同退下。 .............. 黛玉正在房中查看去苏州的行李单子。 外头小丫鬟来报,说老爷让前头传话,金陵甄家因昨日下了拜帖,今天过来正式拜访。 如今外头是甄家余管家给老爷请安,他家里头的余嬤嬤,在甄家太夫人跟前伺候的,奉太夫人命,要来给县君请安。 黛玉闻言,放下单子,对紫鹃道:“请到小花厅罢。” 稍顷,紫鹃引著一位体面婆子入內。那婆子年约四旬,身著深青绸衫,髮髻梳得齐整,举止沉稳守礼,她身后还跟著两个小丫头,手里捧著礼盒。 见到黛玉,她快步上前敛衽屈膝行半跪大礼,垂首恭声道:“奴婢余宋氏,拜见林县君,愿县君安泰。” “嬤嬤请起。”黛玉在上首坐了,温声道,“劳嬤嬤远来,一路辛苦了。” “不敢当县君这话。”嬤嬤垂手立著,语气恭敬,“奴婢是甄家太夫人跟前伺候的。太夫人听闻县君归省,心里欢喜得了不得。 只是年高,不便远行,特命奴婢前来,给县君请安,並带些金陵土仪,聊表心意。” 她一挥手,小丫头將礼盒一一打开。都是些云锦、笔墨、香药等物,样样精致。 黛玉扫了一眼,微笑道:“太夫人太客气了。请嬤嬤代我谢过太夫人厚意。” “这是应当的。”宋嬤嬤笑著,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洒金请柬,双手奉上,“还有一桩事,下月初三,是我家太夫人六十五寿辰。 原不敢惊动县君,可太夫人说,县君在宫里,常陪老太妃閒话家常,老太妃又最是疼爱县君。论起来,都不是外人。 若能请得县君赏光,那真是天大的脸面了。”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甄老太妃,又將黛玉置於“不是外人”的亲近位置。態度更是恭谨至极,倒是让黛玉不好拒绝。 黛玉接过请柬,她看了片刻,轻声道:“太夫人寿辰,自是喜庆大事。只是我需先往苏州祭扫。若赶得上,自当前往为太夫人贺寿。” 这宋嬤嬤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笑道:“这是自然。孝道最重。县君只管安心去苏州,奴婢在金陵候著便是。但凡县君到了,甄家必洒扫庭除,恭迎大驾。” 又说了几句閒话,宋嬤嬤方告退。临走前,又特意对黛玉道:“太夫人还让奴婢带句话,金陵与扬州不过一水之隔,县君若得閒,隨时来顽。甄家別的没有,几处园子还看得过眼,权当给县君散心。”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给足了体面。黛玉微笑说道:“多谢太夫人美意。” 送走甄府来人,厅內一时清静。黛玉独自静坐,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赴这场宴席。 自她受封入宫以来,甄老太妃素来待她温厚体恤,处处照拂关怀,这般真心相待,她向来铭记於心。 素来旁人待她一分好,她便记十分情,既承了长辈诸多厚爱,此番自无推辞之理。 她起身,將请柬收好,对紫鹃道:“去收拾行李罢了,还需备好给甄太夫人的寿礼。” 第29章 谁识女儿心 姑苏,旧侯府 水榭里,午后的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已是初夏,湖里的荷叶亭亭地立著,偶有早开的荷花,粉白的花瓣拢著嫩黄的花蕊。 风从水面吹来,带著水汽和隱约的荷香,穿过四面的长窗,吹在人脸上。 李瑾坐在临窗的紫檀大案前,手里拿著毛笔。晴雯和英莲一左一右侍立在案边,一个研墨,一个铺纸。 “今日想学什么字?”李瑾转头问晴雯。 晴雯歪著脑袋略一思忖,眼波轻转,脆生生道:“便学个『家』字罢。” “怎么想学这个?” 晴雯瞥了眼英莲,笑道:“昨儿听英莲念叨,以前就盼著能有个自家去处。依我看吶,这一个家字,便是顶好的念想,再没別的比得过。” 李瑾看了她一眼,没多说,提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家”字。笔力遒劲,结构端正。 “看好了。”他道,“『家』字,上为宀,是屋顶。下为豕,就是猪的意思,古时候人们家里有头猪就是富有了,才能是安身立命之所。 但这个字,不止是屋子的意思。”他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更重要的,是住在里头的人。有人,有心,方才是家。” 晴雯怔怔看著那个字,忽然就不动了,微风从竹帘穿过,轻轻吹动她的裙摆。 英莲也停了手,悄悄抬眼看向她。 水榭里静下来,只有风拂竹帘的轻响,和远处隱约的蝉鸣。 一滴水,毫无预兆地落在宣纸上,正正滴在那个“家”字上。墨跡迅速晕开,糊成了一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晴雯低著头,肩头微微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全砸在纸上。 她咬著唇,没出声,可那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怎么了?”李瑾放下笔。 晴雯摇头,想说话,可一开口,喉咙就哽住了。她用手背擦去眼泪,却越抹越多。 英莲忙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晴雯接过,捂著脸,终於“呜”地一声哭出来。 那哭声压抑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听著让人心里发酸。 李瑾静静地等她哭得缓了些,才开口:“因何哭得这般伤心?” 晴雯放下帕子,眼睛通红,声音还带著哭腔:“奴婢……奴婢有时候想,是不是奴婢错了?是不是奴婢就该本本分分的,不该妄想那些不该想的? 不该用真心待人,不该率性而为,不该以为丫鬟小姐都是一样的人?” 她说著,眼泪又涌出来:“我一直將荣国府当作我的家,以为那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我觉得只要是主子真心懂我的,旁的都无所谓,却没想到我原来在那些人眼里不值当什么,不过几两银子的货。” 晴雯哽咽说道:“奴婢往生死关上走了一遭,醒来后便常常想,以前的活法,是不是不对?” 水榭里又静下来。 良久,李瑾才缓缓开口:“世道艰难,女子做了丫鬟,是命数,但是心却不能是奴才。 你用真心待人,率性而为,以为丫鬟小姐都是一样的人,这都没错。 错的是这世道,错的是那些践踏真心的人,错的是无人看护你这颗真心罢了。” 晴雯抬起头,怔怔看著他。 “若好赖不分、逆来顺受便是本分,那才是真正的不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湖面。荷叶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哪位少女震颤的心事。 “我认识一个姑娘。”他忽然说,“从小同我一起长大。她的心,是我见过最真的。” “她从不会掩饰自己的好恶。別人待她不好,她只会嘴上生气,立刻懟回去,半分亏也不肯吃。可若是別人待她好一分,她便要对人好十分” 他转过身,看向晴雯。 “这世道,对真心的人,总是不公的。丫鬟如此,小姐亦如此。” 晴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英莲在旁,也听得入了神。 李瑾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另一张纸上,缓缓写下“真心”两字。 写完放下笔,他看向晴雯,“我虽无法改变这世间大部分人的观念,但护住你们女儿家这份真挚之心,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晴雯看著他,看了许久。忽然,她往前一步,不管不顾地靠过去,额头抵在李瑾肩上,“哇”地一声,放声大哭。 这回哭得毫无顾忌,像是要把以前所有的委屈、不甘、恐惧,全都哭出来。 李瑾身子僵了僵,终是没动,任她靠著哭。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英莲在旁看著,眼圈也红了,悄悄背过身去抹泪。 哭了不知多久,晴雯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低低的抽泣。 李瑾这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哭够了?再哭下去,我可要变成落汤鸡了。” 晴雯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慌忙退开,脸上涨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桃子,却还强撑著道:“是、是奴婢失礼,公子莫笑了。” 李瑾看了眼肩头的水渍,摇头笑道,“你们女儿家,倒真是水做的。” 晴雯脸红得更厉害,低著头,耳根红透了。 .........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刘档头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公子,卑职有事稟报。” 晴雯和英莲忙收拾情绪,退了出去。李瑾整了整衣襟,方道:“进来。” 刘档头掀帘进来,对李瑾躬身道:“殿下,金陵有消息了。” “说。” “陈霸先露面了。”刘档头压低声音,“就在金陵,见他进了城西一处宅子,是甄家一个远房旁支的產业,咱们的人盯了两日,他並没有出来过。” 李瑾神色不变:“你继续说。” “还有,甄家太夫人的寿宴,帖子发遍了江南。金陵城里有头脸的官员、盐商、士绅,几乎都在邀请之列。” “下月初三,便是正日子。”刘档头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这两日金陵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看行事做派,像是绿林中人,还有白莲教的。” 李瑾问道:“白莲教也去凑这热闹,陈霸先不是想搞漕银吗,他本人不来苏州也就算了,怎么人手都往金陵去?” 刘档头说道:“殿下,这不是一路人马,白莲教如今內部分了不少派系,真人陈霸先和教主张玄应是两大山头,这次到金陵的,却是白莲教的圣女一派。” 李瑾神色古怪说道:“白莲教圣女?这又是哪来的?” 第30章 檐下听雨时 姑苏,旧侯府 风从湖面吹来,带著荷叶翻卷的簌簌声。 李瑾望著刘档头,又重复了一遍:“白莲教圣女?” 刘档头回道:“是,这一派与陈霸先、张玄应都不同,这两位一直爭夺教中位置,可这圣女一派行的是『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李瑾不由奇怪,白莲教这教派,哪来的正本? “据说,白莲教內一直有支圣女传承,代代皆由女子执掌,修的是《白莲清净经》,讲的是『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本教真义。 可自从二十年前上代圣女失踪后,加之白莲教遭受重创,这一派就没有多少人知晓了。如今这位圣女,是去年才突然现身的,姓秦,道號素心。” 刘档头说著,从怀中取出一页纸,双手呈上:“这是咱们的人从金陵传回的密报。 这位素心圣女在教中颇有威望,麾下多是虔诚信眾,专在乡间施药、讲经。 这次她来金陵,明面上是参加甄太夫人的寿宴,可咱们的人探查到,她似乎和甄家二房有联繫。” 李瑾接过密报,目光在“素心”二字上停了停,想起那封信,不动声色问道:“哦,这倒是有趣,她用的什么身份?” “回殿下,她对外自称云游清修道姑,平日里游走江南乡野,一边施散草药救治贫苦百姓,一边宣讲静心祈福的善言经文,名声极好。” 刘档头继续道:“她抵达金陵后,便在城郊幽曇庵掛单棲身。 借著这清修善人的名头,受到甄家特意相邀,以方外清净之人的身份入府,专为太夫人寿诞诵经祈福、讲授延年静心之道。” 李瑾闭目沉思了一会,半晌,睁开眼睛问道:“可查到这道姑和宫里有什么牵扯?” 这话问得隱晦,刘档头却听懂了。他摇头道:“眼下还未查到。但这位圣女行事,与陈霸先那等草莽绝非一路。 她入金陵,是乘著甄家的车驾,平日里便在城东的幽曇庵闭门不出,身边隨侍的皆是女冠,气质倒像书香门第出来的。” “书香门第?” “是。据甄府內应回报,说这位圣女通文墨,擅琴棋,讲经时引经据典,不似寻常教匪。”刘档头顿了顿,说道:“殿下,此女恐不简单。她此番入金陵,只怕……” “只怕是项庄舞剑。”李瑾將密报放下,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笑著说道:“甄家寿宴,陈霸先、白莲圣女、江南官场、绿林豪强。孤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热闹嘛。” 他站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忽地转身说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启程,我们也去金陵耍耍,孤倒要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刘档头应了,又问,“殿下,金陵那边,咱们的人手……” “照旧。”李瑾说道,“你隨我去,再带两队暗卫。其余人散在城中,听令行事。给我弄个身份,记住,咱们是去『贺寿』的,不是去剿匪的。” “卑职明白。” 刘档头退下后,水榭里又静下来。 李瑾拋开纷乱繁杂的心思,打开抽屉,取出一对手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抚摸著上面的绣纹,心中不由柔肠百转。 也不知道她在扬州过的如何了,自己的到来,更改了太多人的命数。 她再也不是那个奔赴父亲葬礼,从此无所依靠的孤女了。 不会被吃绝户,悽惨地死在那个坟墓一样的荣国府。 李瑾想到她见到父亲欢喜的模样,心中也为她开心。 自己做完这些事,就去扬州看看她吧,到时候肯定会嚇她一跳。 只是这遭瞒著她,说不定又要嗔怪我不与她言说。 ......... 晴雯住在东厢的“漱玉阁”。 这是座两进的小院,前头是三间明亮的正房,后头带著个小巧的花园。 院里种著海棠、芭蕉,墙角还移了一丛翠竹,是李瑾特意吩咐人收拾出来的,说让她住得舒心些。 屋里陈设也十分精致,临窗是张花梨木大案,上头摆著文房四宝並几卷书;靠墙的多宝阁,搁著些瓶炉瓷器;里间是臥房,垂著淡青色的纱帐,床上铺著软缎被褥,熏著淡淡的兰芷香。 如今晴雯身边也有了两个小丫头伺候,都是十三四岁年纪,机灵懂事。 英莲挨著晴雯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做著针线。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姐姐这屋子真好。”英莲抬起头,眼里满是羡慕,“又敞亮,又清静,还有这么些好东西。我从前在拐子那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晴雯正在绣帕子,闻言停了手,俏声说道:“如今可不就安稳了?公子既有心周全你,哪能叫你受委屈。踏踏实实养著身子便是。” 英莲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可我总觉得不踏实。夜里常做噩梦,梦见拐子又来抓我,姐姐,你说,我是不是不配过这样的好日子?” 晴雯放下针线,握住她的手说道:“憨丫头说的什么浑话!凭什么不配?遭的罪早已熬过去了,往后有公子照拂,谁也再欺负不得你,別整日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她说著,指了指窗外:“你瞧这雨,总有停的时候,人也是一样。” 英莲听著,眼圈有些红,却强忍著没掉泪。她咬了咬唇,忽然压低声音:“好姐姐,我问你件事,你別恼我。” “什么事?” “你……”英莲凑到她耳边。 “你是不是……喜欢公子?”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雷鸣。 晴雯登时脸颊一热,抬手轻轻拧了一下她胳膊,耳根霎时染满緋红,又羞又恼地横她一眼:“死丫头!满嘴胡唚,越发没个正形了,净说这些没影儿的浑话!” 英莲连忙挽住她胳膊软声央求,顺势依偎过来抱住她腰身,眉眼弯弯咯咯笑个不停:“好姐姐方才都答应不恼我的,可不许翻脸呀。” “四下並无外人,怕些什么。”英莲往她身前凑了凑,一双秋水般清亮眸子满是执拗好奇。 “我瞧得分明,姐姐望向公子时,眼波里自是別有一番情意,公子平日里待姐姐,也比旁人亲近许多。” 晴雯还不知道英莲还有这样一面,不由被她问的羞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又被这小蹄子抓住不放。 晴雯费了好大劲从身上撕开她,羞嗔著低声啐道:“你这鬼灵精,小小年纪心思倒这般剔透,再胡乱嚼舌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小嘴!” 一时间屋內笑语娇嗔混作一团,满室柔婉情思,皆融在这檐下雨声里。 第31章 金闺花柳质 荣国府 自从贾元春、薛宝釵相继入东宫为女史,王子腾巡视九边权重势大,二房声势愈发鼎盛,王夫人在內宅中威望日盛,而承爵的大房则更加式微。 贾赦之女迎春本是庶出,平日里只知女红下棋,对府中诸事一概不问。 因她素来性情温厚,待人宽和,府中一眾婆子丫鬟瞧著姑娘性子绵软,加之大房失势。 时日一久,便渐渐生出怠慢轻视之心,行事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这日晌午,迎春独坐绣阁,正对著窗下刺绣,贴身丫鬟绣橘慌慌张张过来,眼圈儿红著,欲言又止。 迎春放下针线,问道:“这是怎么了?” 绣橘跪下来哭道:“姑娘,您那支累金丝嵌珠凤簪不见了!” 迎春闻言一怔,那簪子是去岁生辰时老太太赏的,虽不比三姑娘、四姑娘得的贵重,到底是个体面。 她忙起身去打开匣子查看,果然里头空空如也。 “昨日我还见著的。” 迎春蹙眉细想,忽然想起昨儿中午,王嬤嬤来过房里,说是送厨房新制的绿豆凉糕,在自己妆檯前站了好一会儿。 心下便有些想法,半晌才轻声对绣橘道:“你去把王嬤嬤请来罢,我好歹问她一问。” 绣橘答应去了。不多时,外间便传来吵嚷声,帘子“唰”地被掀开。 迎春的奶娘王嬤嬤当先闯进来,一张脸红扑扑的,带著酒气,身后还跟著两个常在一处吃酒的粗使婆子。 那王嬤嬤也不行礼,逕自往杌子上一坐,翘著腿道:“二姑娘急著唤老身,有何吩咐?” 这架势,倒像是来问罪的。迎春素来怕她,低声道:“妈妈可见著我那支金凤簪?昨儿还在匣子里,今儿便不见了。” 王嬤嬤眼皮一翻,嗤笑道:“姑娘的首饰,老身如何得知?莫不是自己收岔了地方,倒来问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说罢,朝地上啐了一口,“如今这府里,但凡是件东西不见了,都来疑我们这些老人。我们伺候了主子一辈子,倒伺候出罪过来了!” 绣橘忍不住辩道:“昨儿明明见嬤嬤从姑娘妆匣前晃过……” 王嬤嬤腾地站起,指著绣橘骂道:“小蹄子胡唚!你哪只眼睛见了?老娘在府里三十多年,偷过谁半个铜子儿?二姑娘还没说话,你倒编排起我来了!” 说著竟要上前撕打。 迎春忙拦在中间,急得眼圈也红了,细声说道:“妈妈別恼,她小孩子家不会说话。” “二姑娘也忒好性儿了!”王嬤嬤见迎春软弱,气焰更盛,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纵得这些丫头没上没下,连我们也敢编排。今日若不教训,明日还不上房揭瓦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门外一声娇斥:“大晌午的,这是在唱哪出戏?” 帘子一掀,探春带著侍书进来了。她穿了身月白衫子,配著松花绿的马面裙,外头罩件海棠红比甲,一身爽利。头髮松松挽著,只簪了支银簪子。眼睛在屋里一扫,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 本来大姐姐今日突然回府,她便是过来叫迎春过去敘话,结果又瞧见这一幕。 那王嬤嬤见是三姑娘,气焰稍敛,却也不十分惧怕,只歪著身子道:“三姑娘来得正好,给评评理。绣橘这丫头诬我偷东西,二姑娘也不管管。” 探春走到迎春身旁,握住她冰凉的手,转头对王嬤嬤道:“东西不见了,自然要问。嬤嬤若没拿,好生说便是,嚷什么?” 又对绣橘道,“你且说,怎么回事?” 绣橘得了主心骨,一五一十说了。王嬤嬤在旁听著,不时撇嘴冷笑。 待绣橘说完,探春看向王嬤嬤:“嬤嬤昨儿可曾进过二姐姐房里?” “进是进过,送茶果子罢了。”王嬤嬤斜著眼,“三姑娘这是审贼呢?老身虽说是个奴才,在府里也有脸面。便是璉二奶奶跟前,我也……” “嬤嬤好大脸面。” 探春截住她话头,俏脸已满是怒色,“主子问话,不好生回话,倒搬出二嫂子来压人。 我且问你,昨儿申时三刻,府里有人见你揣著个绢包从东角门出去,往当铺方向去了,这可是真的?” 王嬤嬤脸色一变,强撑说道:“三姑娘从哪里听来这些閒话?老身那是替外家侄女捎带些私物出城,並非什么旁的东西。” 探春冷笑,“王嬤嬤若不认,咱们现在就派人去那当铺对质。那支金凤簪的样式,掌柜的想必认得。” 屋內顿时静了。王嬤嬤脸上红白交替,忽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嚷起来:“哎哟我的天爷!这府里是容不下老身了!伺候姑娘十几年,倒伺候出个贼名来!” 那两个粗使婆子也跟著帮腔,嚷嚷著“嬤嬤辛苦”“姑娘心狠”,吵成一团。 迎春早已泪流满面,只拉著探春袖子摇头。 探春气得浑身发颤,她虽厉害,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姐,遇见这等滚刀肉似的奴才,一时竟无法可施。 正僵持间,外头忽然传来环佩叮噹之声,伴著丫头们的请安:“大小姐。” 元春扶著抱琴缓缓走进来,一身淡青宫缎常服,头上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並无多余装饰。只是走进来,就让满屋人瞬间静了下来。 嬤嬤的哭嚎卡在喉咙里,慌慌张张爬起来,垂手退到一旁。 元春目光在屋內一转,已明白大半。她先走到迎春跟前,用帕子替她拭泪,柔声道:“二妹妹莫哭了。”这才转向眾人,问道:“怎么回事?” 探春忙上前,三言两语说了。元春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待探春说完,元春看向王嬤嬤:“王嬤嬤,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王嬤嬤腿一软,跪下来:“回、回大姑娘,二十……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元春轻轻重复,忽然笑了笑,“也算是老人了。老太太平日总说,要惜老怜贫。” 她语气突然转冷:“是惜你们年高有德,不是让你们倚老卖老,欺到主子头上!”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王嬤嬤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一支簪子事小,可你这样的恶奴,便留不得了。”元春不再看她,对抱琴道,“你找个人传话给二嫂子,王嬤嬤年纪大了,让她儿子接出去荣养罢。她既觉得府里委屈,庄子上清净,正合適。” 又对那两个粗使婆子道:“你们既与她同心,一併去吧。” 三人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元春只摆摆手,便有婆子上来將人拖了下去。 屋內重新静下来。元春这才转身,握住迎春的手嘆道:“二妹妹,咱们这样的人家,宽厚是德,可也不能任人欺凌。 你是主子,纵是庶出,也是大老爷的女儿、老太太的孙女。今日若忍这事,明日便人人可欺了。” 迎春垂泪点头。探春在旁,心中酸楚,眼圈也红了。 元春又拉过探春,柔声说道:“三妹妹今日做得很好。咱们姐妹一体,原该互相护持。” 一时,姐妹三个坐下说话。元春让抱琴取了支珠子更大的累金丝嵌珠凤簪来,亲自给迎春簪上,笑道:“这个给你,比那支更好。” 正说著,外头报:“二奶奶来了。” 凤姐匆匆进来,见元春在,忙笑道:“我刚到老太太那,没见著人,原来是在这。倒让我落个不是。” 又骂底下人,“那些瞎了眼的,竟欺负到二姑娘头上,我已吩咐了,打二十板子撵出去。” 元春微微一笑:“二嫂子治家辛苦。只是底下人眼睛最毒,专挑软柿子捏。二妹妹性子柔,还望二嫂子多看顾些。” “这是自然。”凤姐拍手道,“我已选了两个稳妥人,明日就来伺候二姑娘。” 凤姐说完又上前拉住元春的手,说道:“姑奶奶快回荣庆堂罢,老太太整日惦念,才回来就不见了人影,这会可等的心焦了。” 第32章 恨不生同时 荣国府 王嬤嬤被撵了出去,消息不消半个时辰便传遍了荣国府。 东路院邢夫人房里,邢夫人正对著小丫头髮脾气,忽见王善保家的急急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邢夫人先是一愣,隨即“啪”地摔了茶盏,那张瘦削的脸上登时涨得通红。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冷笑道,“我们大房的旧人,说撵就撵了,连个招呼也不打。这是打量我们大房没人撑腰,由著他们揉搓呢!” 王善保家的连忙上前劝道:“太太暂且消消气,这事原是三姑娘先撞见端倪,二姑娘素来性子绵软老实,哪里管束得住身边下人? 何况那奶妈妈本就是府里旧人,又是咱们这边沾亲带故的,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也不全是大姑娘的不是,太太莫要气坏了身子。” 邢夫人骂道,“那王家的再不是,也是我房里出去的老人!便是要处置,也该先来回我一声。 如今倒好,元春丫头一回来,二话不说就发落到庄子上,这是做给谁看?这是打我们大房的脸呢!” 她越说越气,索性往外走:“我去见老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赦正在书房里同姬妾吃酒,听邢夫人说完,倒没立时发作,只放下酒杯,挥挥手,让姬妾们都退下。半晌才道:“为个婆子,值当什么。” “老爷!”邢夫人急道,“这哪里是为个婆子?这是二房借著元春的势,明晃晃踩咱们的脸呢! 今日撵个嬤嬤,明日就要动咱们房里的人!这爵位可在您身上,如今倒要由得她们威风?” 贾赦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沉的笑意:“你急什么。元春丫头如今是体面,可也得看长不长久。” 邢夫人一怔:“老爷的意思是……” “眼下且由著他们张狂。”贾赦重新端起酒杯,“咱们只管看著,有好戏唱的。” ......... 荣庆堂 贾母坐在正中榻上,王夫人、凤姐在下首陪著,元春坐在贾母身侧。 琥珀正拿著美人拳给贾母捶著腿。 方才外头的事,鸳鸯早就打听清楚回了贾母。 贾母闭著眼,半晌嘆了口气:“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別恼。元春也是为二丫头好,那起子奴才,是越发没规矩了。” “规矩是要立的。”贾母睁开眼,看向元春,“只是你才回来,原该高高兴兴的。为个婆子,倒惹得在家里都不安生。” 元春俯首说道:“祖母教训的是。是孙女性急了。只咱们这样人家,不怕外头的风雨,就怕里头先烂了。” 这话其实说得重了,堂上一时安静下来。 正说著,外头丫鬟报:“大太太来了。” 邢夫人进入堂內,脸上已换了副神情,先给贾母请了安,又对元春笑道:“大姑娘回来了?我才听说,本该早些过来的,偏身上不爽利,耽搁了。” 元春起身还礼:“大伯母安好。” 邢夫人坐下,吃了一口茶,慢慢说道:“方才听说,大姑娘发落了个婆子?” 王夫人眉头皱起,凤姐忙笑著接话:“可不是,那起子没眼色的,竟敢偷二妹妹的东西。大姑娘撞见了,自然要管的。” “该管,该管。”邢夫人看了一眼元春的脸色说道:“只是那王嬤嬤。到底算是迎春的奶妈妈,也是我屋里的老人了。 在府里伺候那么多年,发到庄子上倒是有些於心不忍,能不能让她到我那里寻个活计做。” 贾母放下茶盏,说道:“你既说是你屋里出去的,那我倒要问问,她这般欺负二丫头,你这个做人家嫡母的,平日里可知道?可管过?” 邢夫人连忙忙道:“我想著迎春都这么大了,那奶妈子行此事,迎春也是能说说她的。” 贾母说道:“既然你顾不上,如今有人替你管了,岂不省心?” “一个奴才,偷到主子头上,还撒泼打滚,这等恶奴,留在府里才是祸害。” 老太太发了话,邢夫人再不敢求情,只訕訕道:“老太太说得是。” 贾母又道:“你既来了,正好。元春难得回来,今儿晌午都在我这里用饭。去把姑娘们都叫来,一家子热闹热闹。” 邢夫人只得应了。 一时迎春、探春、惜春都来了,眾人陪著贾母说了一会子话,元春目光在姊妹间一转,含笑问道:“怎地不见宝玉?” 这话一出,王夫人眼圈先就红了,別过脸去拭泪。 贾母也嘆了口气,摆手让房里伺候的丫鬟们都下去,方对元春低声道:“原怕你担心,没让告诉你。自打宝丫头进了宫,他屋里那个叫晴雯的丫头又病死了,宝玉便像丟了魂似的。 这几日竟也懒怠动弹,茶饭不思,说是身上不好。如今袭人在屋里贴身照看著。” 元春一听,心头顿时一紧,忙问道:“可请太医仔细瞧了?究竟是什么症候?要紧不要紧?” 贾母缓缓说道:“瞧过了,请的是常来往的张太医。说是心绪不寧,鬱结於心,开了安神解郁的方子。 早上我才去瞧了他,人是清醒的,只是没精神。歇几日便好了,你別担心。” 元春这才稍安,说道:“我一会儿去看看他。” 一时摆上饭来,眾人默默吃了。邢夫人心里不痛快,胡乱吃了几口便说身上不爽,先回去了。 余下眾人陪著贾母说了会子话,元春见贾母面露倦色,便起身道:“孙女儿带妹妹们去园子里走走,祖母歇个午觉罢。” 贾母点头:“你们姊妹难得一处,去顽罢。” ........ 时值初夏,园子里一片绿色。桃李早已开过,倒是蔷薇、月季开得正好。 一簇簇,沿著粉墙竹篱蔓延上去,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花香。 几位姊妹沿著石子漫成的甬路慢慢走。探春走在元春身侧,忽然轻声道:“大姐姐今日真是威风。” 元春看她一眼:“三妹妹是怪我太严厉了?” “不是。”探春摇头,“我是觉得,就该这样。大姐姐那句话说得好,不怕外头的风雨,就怕里头先烂了。” 走在后面的迎春小声道:“是我没用,倒累得大姐姐为我操心。” 元春停下脚步,转身握住她的手:“我们都是亲亲的好姊妹,何须说这般生分话。 长辈们自有他们的计较纷爭,原与咱们小辈无关,你不必事事放在心上。” 迎春眼圈又红了,忙点头应是。 一直安静的惜春忽然道:“大姐姐上回拿了诗回去,可是答应下次回来给我们讲太子殿下的事。” 这话说得突然,几位姊妹都看向元春。 元春笑了笑:“我们姊妹私底下说说却是无碍的。” “太子殿下。”惜春歪著头,眼里满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探春也来了兴致:“我常听你说,太子殿下文武双全,模样也生得极好。大姐姐,可是真的?” 元春想了想,说道:“殿下他確是个极出色的人。读书过目不忘,骑射功夫也好,待人接物,自有储君的气度。” 她嘴角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只是偶尔也会有些少年心性。” “少年心性?”探春挑眉说道,“此话怎讲?倒要听听。” 元春回忆著,“有一回,殿下不知从哪得了本杂书,看得入了迷,连功课都忘了做。被太傅发现了,罚抄了十遍《大学》。” 姊妹几个都笑起来。惜春拍手道:“原来太子殿下也会被罚抄书!” 探春却想到另一层,笑出声来:“说起来,大姐姐去东宫时,太子殿下好像才九岁?” 元春一怔,隨即失笑:“可不是。那时殿下还是个孩子呢,我是看著他一年年长起来的。” 她说完,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胸口有点发堵。 她这趣事其实只讲了一半。 那年,还有一个少女,坐在旁边一边埋怨他,一边模仿他的笔跡。 第33章 云笺载君心 东宫,崇仁殿 西窗下,薛宝釵端坐在紫檀大案后,身著月白綾绸对襟大袖袍衫,內衬浅杏色素雅抹胸,下著烟青暗纹百褶宫裙,清贵典雅,俏美动人。 她眉头微蹙,水杏般的眸子满是苦恼,正仔细看著一份文书。 案子上堆满了类似的文书,宝釵就像个衙门里的师爷,埋首案牘。 她想通关节,提笔疾书,腕上那只翡翠鐲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四五个宫女隨侍在旁,不时有內侍走进来,双手捧走批阅好的文书。 宝釵头也不抬,只是偶尔低声交代一两句。 这些其实是李瑾去江南前就决断好的內务府事务。 只需写好文书吩咐下去便是,这本来交给太子属官来写就是了,但是李瑾却留了一部分给宝釵试一下。 宝釵自问不是蠢人,在薛家时也常帮著母亲理帐见客,可那些都是商贾之事,与这真正的政务,到底不同。 其实倒也不是不懂,只是她为人一向谨慎,总怕哪里思虑不周,坏了事。 於是,写好一份文书,便要再三斟酌一番,从早上到现在,才写完五份。 她额角已渗出汗,却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没有,只让宫女来擦,自己全神贯注在文书中。 这时,殿外有人走了进来。 宝釵抬头看,见是元春,忙要起身。 元春已快走几步到跟前,轻轻按住她肩:“坐著罢,莫要多礼。” 自己也在案侧一张绣墩上坐了。 宝釵问道:“姐姐回来了。家里可都好?” “都好。”元春点头,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眼中露出吃惊的神色。 “怎地这般多事?殿下不是只让你尝试下吗?你拿了那么多来写,仔细熬坏了身子。” “殿下交代的,不敢耽搁。”宝釵笑了笑,又提起笔写,说道:“姐姐自便,我这儿还得一会儿,怕是不能陪姐姐说话了。” 元春知她性子要强,既领了差事,必是力求周全的,便不再打扰她。 又坐了片刻,见她连自己何时起身都未察觉,心里轻嘆一声,退了出去。 ....... 走在连接后殿的游廊上,元春步子有些沉。 午后阳光透过廊顶的藤萝架,照在她月白的裙裾上。 她走得不快,心里还想著早间家里那些事,心中烦闷难受。 又走了一阵,想起家中姊妹,那沉鬱的心绪,倒是好了一些。 正出神,迎面遇见个捧著香炉的小宫女,见她来,忙蹲身行礼。 “可瞧见秦姑娘了?”元春柔声问道。 “回姑姑话,”小宫女答道,“秦姑姑先前往后头殿下寢殿那边去了。” 寢殿?元春眉头一蹙。殿下不在,她去那里做什么? 心里存了疑,脚下便转了方向,朝著太子寢殿所在的院落走去。 寢殿因主人不在,显得空旷寂静。廊下当值的宫女见了她,都无声行礼。 元春径直走到殿门前,抬手推开门。 里头光线晦暗,窗子都下了细竹帘。屋內陈设简洁整齐,一切都纤尘不染。 只是不见人影。 “可卿?”元春唤了一声,无人回应。 她目光在室內打量,定在那张紫檀拔步床上,在薄被之下,隆起一个轮廓。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抬手就在那鼓包上轻轻拍了一下:“愈发没个正形了!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胡闹?你也不嫌热,快起来!” 被子动了动,掀开条缝。先露出一头乌油油青丝,接著是秦可卿那张俏丽的脸。 她眨眨眼,看清是元春,慵懒地眯了眯眼睛,声音软糯:“是姐姐呀,我过来收拾,闻著殿下气息,不觉睡著了。” 说著,竟往里缩了缩,说道:“姐姐要不也上来躺躺?” “呸!”元春颊上飞红,羞恼交加,再忍不住,一把攥住被角,猛地掀开,“不知羞的小蹄子,胡唚什么!” 薄被“唰”地被掀开,露出里头光景。只见秦可卿只穿了身玉色綾绸小衣,露出颈下一段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她身段本就风流裊娜,此刻歪在枕上,衣衫不整,更显得曲线毕露,腰肢不盈一握。 她也不惧,就著被掀开的姿势,缩著肩膀“咯咯”地笑起来,有著说不尽的娇憨嫵媚。一头青丝隨著笑声颤动,有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愈添风情。 元春见她笑得花枝乱颤,还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腿,愈发觉著不成体统,正要再说,可卿却止住了笑。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瞅著元春,她拖长了语调,软糯说道:“好姐姐,莫恼嘛,我这儿,可有样好东西要给你,保管你见了,什么气都消了。” “你又作什么怪?”元春白了她一眼。 可卿也不答,只慢条斯理地自枕边摸出个东西,衝著元春晃了晃。 那是个浅杏色的信札,上头字跡隱约可见。 元春看到那封套上熟悉的字跡,心口一跳,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化了几分。 可卿將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故意將信又往回缩了缩,歪著头道:“殿下给我们几个都写了信,这封便是姐姐的,姐姐要不要?” 话音未落,元春已上前一步,劈手將那信夺了过来,飞快地將信塞进自己怀中。 这反应倒是把可卿弄得怔住了。 元春强作镇定地瞪了可卿一眼,只是那俏丽脸庞上的红晕,却泄露了心事。 “你好生把衣裳穿整齐了!像什么样子!”她丟下这句,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急得多,还细心地將门轻轻掩上。 身后,传来可卿的坏笑。 元春几乎是脚不点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她的住处就在崇仁殿后头的跨院里,三间清静厢房,陈设简单雅致。 推门进去时,抱琴正带著宫女在里头整理箱笼,將些夏衣拿出来晾晒。 见元春急匆匆、面颊生晕地进来,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姑娘这是……” 元春说道:“你到外头守著,有下面的人找我,都说我歇下了,暂不见人。” 抱琴见她神色有异,心知必有缘故,却不敢多问,忙应了声“是”,带著宫女退了出去,將门细心掩好。 屋內只剩自己一人,元春缓缓呼出一口气。心还在胸腔里急急地撞著,像揣了只兔子,怀里的信更是有点烫人。 她从怀中取出信,浅杏色信封上写著“元春亲启”四字。 拆开封口,抽出雪浪笺。 元春细细看著: “元春卿卿如晤:诸事渐顺,不必掛怀。汝在宫中辛劳,需善自珍摄。 予你之腰牌,可常归府,与家人相聚。 贾府內里诸多纷杂纠葛、你切勿费心牵扯,莫要为此鬱结於心。 如遇家族棘手难处,不必费心周旋。待我归来,自会理清摆平,为你摒除后顾之忧。 惟愿你在宫內度日安然顺遂,身心康泰,岁岁无忧。 盼安。瑾字。” 晚膳时,宝釵和可卿看著元春哭肿了的双眼,皆是一惊,面露愕然。 第34章 非是无人怜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祭扫?” 晴雯手里拿著一束白菊,忍不住问道。 “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位姑娘吗,这是去祭拜她逝去的生母贾敏夫人。” 晴雯吃了一惊,手里那束白菊险些没拿稳:“竟是贾敏姑奶奶!这般说来,那位姑娘便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了!” 李瑾望著车窗外掠过的田野,说道:“是的,她母亲去得早,如今她又远在扬州。我既在苏州,替她祭扫一番,也是应当的。” 马车驶上玄墓山时,已近午时。 山道清幽,两旁儘是高大的香樟,树荫浓密。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稜稜飞出来。 车在半山腰停下。刘档头带人探了路,回来低声道:“公子,上头有人守著,是林家家生老僕,在这守了十多年了。” 李瑾想了一会,对晴雯道:“把预备的香烛祭品带上。” 又对刘档头道:“你们在此等候,不必跟来。” “公子,这恐怕不合礼制。”刘档头有些迟疑。 李瑾摆摆手,说道:“你们不跟著我,我此刻就是李公子,祭扫长辈却是无碍的。” 他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袍子,浑身上下无半点纹饰,只腰间悬了枚白玉珏。 这般打扮,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家公子。 晴雯提著祭篮跟在他身后。两人沿著青石阶往上走。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收拾得齐整的塋地,背山面湖,风水极佳。 正中一座青石墓,碑上刻著“显妣林门贾氏淑人之墓”,下落款是“孝女黛玉泣立”。 墓前站著个老僕,五十余岁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靛青布衣,正拿著扫帚慢慢清扫落叶。 旁边另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梳著利落的圆髻,穿一身藕荷色衫子,正在摆放供果。见有人来,二人都停了手,抬眼打量。 李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生姓李,京城人士。家中与扬州林府有些旧谊,今日路过苏州,特来拜祭贾夫人。” 那老僕放下扫帚,还了一礼,说道:“老朽林忠,乃是林家同族宗亲,受府中所託,在此代为守墓。身旁这位是林大人的如夫人。” 周姨娘敛衽一礼,目光在李瑾身上细细打量,见他气度不凡,言语从容,心下有几分疑惑。 “妾身林周氏,不知李公子是京城哪家府上的?与我林家,究竟是何等旧交情分?” 李瑾从容应答道:“在下並非世家勛贵子弟,只是寻常读书人。家父与林公意气相投,素有交情,故而晚辈此番途经此地,专程前来拜謁一番。” 他从腰间取下那枚白玉珏,递给林忠,“此物乃是信物,可呈与周夫人一观。” 林忠接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那玉环是羊脂白的,雕著如意纹,玉质温润。 又递给周姨娘。 周姨娘细看之下,发现此物和老爷常年佩戴的玉珏分明是一对,那玉珏乃是老爷进士及第时受赏得的。 周姨娘看著眼前这个明显是书香世家的公子,暗自揣测,莫非他父亲当年与自家老爷乃是同科登榜的进士? 她忙將玉珏递给林忠,让他还给李瑾,说道:“原来是世交家的公子,失敬了。公子请。” 李瑾接过玉珏收回袖中,走到墓前。晴雯已摆好香烛祭品,退到一旁。 他亲自点了香,执在手中,对著墓碑拜了四拜,將香插进炉中。又接过晴雯递来的酒壶,斟了三杯,缓缓洒在墓前。 这时,起了山风,將墓前香火吹得轻轻飘摇,青烟漫捲四散,悠悠绕著碑身。 李瑾静静立在墓前,在心里默念:“夫人放心,玉儿她如今很好。身子大安了,性子也比从前开朗些。她与我一起长大,又命数相连,以后,我会继续护著她。” 周姨娘在不远处看著,心里暗暗嘀咕,这位李公子,祭扫的动作,倒不像寻常世交,反倒透著股说不出的亲厚。 她悄悄瞥了眼晴雯,见那丫头模样標致,行止有度,不似寻常丫鬟,心中更添疑惑。 祭罢,李瑾又站了片刻,转身对周姨娘和林忠说道:“有劳二位操持。” 周姨娘忙道:“公子言重了。这是妾身与林忠分內之事。夫人仁厚,老爷、姑娘待下宽和,能为夫人祭扫,是妾身的福分。” 李瑾说道:“今日叨扰了。晚生告辞。” 周姨娘与林忠一同深深一礼:“公子慢走。” 李瑾最后看了一眼那墓碑,对晴雯道:“走吧,我们出发去金陵。” ............. 在李瑾离开约莫一个时辰后,又一乘车马上山。 黛玉扶著紫鹃的手下来,今日她穿了身素白衣裙,鬢髮別了朵小小的白茉莉。雪雁跟在身后,提著祭篮。 走到塋地前,黛玉忽然停住脚步。 墓前的石台上,赫然摆著一束新鲜的白菊,花上还带著露水。香炉里,三炷香已经燃尽。 旁边摆著几样祭品,一碟藕粉桂糖糕,一碟松穰鹅油卷,一壶酒,还有几样时鲜果子。 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 黛玉怔住了。紫鹃和雪雁也面面相覷。 这……”紫鹃迟疑道,“莫非老爷派人来过?” 黛玉摇头,既然父亲让自己来祭拜,自然不会再派人来。 她走到墓前,细细看那束白菊,看著扎的手法,不是花铺的样式,分明是亲手扎的。 周姨娘从一旁的草庐里出来,见黛玉来了,忙上前见礼:“县君来了。” “姨娘快请起。”黛玉扶起她,指著墓前祭品,“这些是……” 周姨娘道:“是早些时候一位公子来祭扫时留下的。说是姓李,京城人士,家中与府上是旧谊。” 黛玉心口忽然一跳。姓李?京城人士?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会不会是他? 黛玉连忙把这念头赶出脑海,暗骂道:“真是越发痴了,怎敢无端这般胡思乱想。” 前几日父亲才说,边关有军报来,太子殿下在宣府整顿军务,还要些时日才回京。 从宣府到苏州,千里之遥,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黛玉问道:“那位公子,可说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周姨娘犹豫了一下,想到不说姓名,想来无碍,说道:“未曾透露名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挺高的,容貌生得极好。 穿一身月白衣裳,说话不紧不慢的,气度不凡。 身边还跟著个姑娘,穿一身浅绿裙子,模样也標致,像是隨身伺候的。” 黛玉觉得心跳得更快了,攥著帕子的手更用力了。 周姨娘补充道:“那位公子出示了一枚玉珏为信物,老爷身上也有一块,是当年老爷进士及第圣上赏赐的,妾身和林忠都认得的。” 玉珏?圣上赏赐?黛玉想了一会,突然惊醒。 真的是他! “姑娘?”紫鹃见她神色变幻,担忧地唤道。 黛玉回过神,强自镇定道:“无妨。既然是世交家的公子,有心了。”她走到墓前,亲自摆了祭品,点了香,跪下祭拜。 黛玉看著母亲的墓碑,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呆子,身为储君,竟来祭拜臣妇坟塋,实在不合体统。 又想到他未曾事先知会自己,分明是刻意相瞒,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幽怨嗔怪。 可望著墓前遗留的供物香火,满心儘是暖意与感念。 万般心绪缠在一处,又喜又恼,又敬又怜,不由落下泪来。 第35章 勇晴雯 金陵城 马车到金陵城时,已经是黄昏时刻。 城门守卒接过刘档头递上的路引,扫了两眼,见上面写著“定远將军府李珏”, 又瞥了眼他身后腰悬佩刀,仪仗齐整的隨从,心知是將门子弟,不敢怠慢,躬身放行。 马车驶入城內,李瑾掀帘看去,金陵与苏州不同,更多了几分奢靡气息。 酒肆茶楼,秦楼楚馆灯火通明,隨著马车的前行,脂粉香、酒香、还有各色小吃的香味都飘了进来。 因这马车只一边设有窗欞,晴雯便微微俯著身子,越过李瑾肩头,手搭著窗沿,好奇地往外偷看。 晴雯穿著一身柳烟绿软綾襦裙,此时几乎倚靠在他身上,一股茉莉淡香混著女儿香縈绕鼻尖。 看了一会,她方才转过娇顏,巧笑嫣然,说道:“公子,这金陵城里好生热闹,处处都是繁华景致,可比奴婢往日待的地方有趣多啦!” 车內琉璃灯光影朦朧,暖光衬得她的脸庞莹白如玉,眼神灵动娇俏,抹著淡淡胭脂的嘴角带著浅浅笑意,模样楚楚动人。 李瑾看著她这般可人模样,心神一盪,情不自禁靠近,轻轻在她嘴角边亲了一下。 一股嫣红从白皙的脖颈瞬间传到脸上,晴雯嚇了一跳,捂著嘴倒在李瑾怀里,闷声说道:“公子怎的又这般唐突,没个正经样子!” 正待起身回去,却被李瑾一拉,整个人又被他抱在怀里。 晴雯又羞又急,粉拳锤了两下,耳朵红得通透,眉眼间满是娇恼,偏偏力道绵软,半点威慑力也无。 李瑾看著怀中羞恼挣扎的晴雯,笑道:“既已然落了这不正经的名头,那我便做回登徒子。” 说完,便低头吻了下去。 起初只是浅浅轻吻,情意渐浓,更进一步。唇间清甜胭脂气息相融,缠绕不止。 晴雯浑身僵硬,睫毛慌乱轻颤,双目紧紧闭著,脸颊緋红似火,原本推拒著的縴手无力垂下,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怀中,心神尽乱。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看著躺在怀里失神的晴雯,心中越发爱怜。 李瑾调笑道:“晴雯姑娘,这种程度的耳鬢廝磨,你就这般不中用,到时候成了我的妃子,该如何是好?” 晴雯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心中欢喜,嘴上却说:“谁稀得做你的妃子,殿下休要凭空胡言乱语,平白拿人取笑。” 李瑾不理会她这些反话,只是將她搂得更紧。 过了一会,晴雯靠在他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不待李瑾问,她就说道:“当初奴婢落得那般悽惨境地,若非殿下伸手相救,还將我留在身边照顾,我早就去了。 这份恩情,晴雯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她双手环抱住李瑾,静静敘说:“后来殿下教我识字,又与我讲那些道理,我便知殿下並不是一时兴起找个玩物。” “还有奴婢拜託英莲,让她告诉我殿下写给那几位姑娘的信是什么意思。” “还有殿下替林姑娘扫墓的事情。” “还有殿下每次叫我『晴雯姑娘』的样子。” 晴雯从怀里抬起头来,湿润的眼睛看著李瑾说道:“晴雯旁的都不在乎,只想要一样东西。” “殿下给我的真心,莫要拿走好吗?” 说完晴雯便笨拙地用嘴堵住了李瑾待说出口的话。 ......... 马车在城南一座宅邸前停下时,天已黑了。 宅子门脸朴素,黑漆木门,檐下悬著两盏气死风灯。 刘档头叩门,三轻两重,门“吱呀”开了条缝,里头探出个中年汉子,见是他,忙將门大开。 马车直入內院才停。 车帘掀开,李瑾先下了车,回身伸手。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他掌心,微微发颤。 晴雯低头钻出车厢,脚才沾地,便想抽回手,李瑾却握紧了没放。 方才在车里一番缠绵,此刻鬢髮微乱,嘴角那抹胭脂晕开,衬得一张脸艷若桃李。 偏她眼里还有水光,羞恼未散,这般模样下车,倒让內院候著的两个小丫头看呆了。 “扶晴雯姑娘进去歇著。”李瑾这才鬆了手。 “备好热水,伺候姑娘梳洗。” “是。”两个丫头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晴雯。晴雯低著头,耳根通红,被她们簇拥著往里走。 李瑾目送她转过影壁,这才收回目光。 走回前院,刘档头已候在一旁。 院中挖了小池,引了活水,池边种著几丛翠竹。 这时节竹叶正茂,风一过,沙沙作响。 李瑾没进正堂,负手站在小池边。 “甄家那边,有什么新动静?”他开口问道。 “回殿下,”刘档头低声道,“这几日甄府门前车马没断过,盐政、漕运的官员,金陵有头脸的商贾,都递了拜帖。都是甄家家主甄应嘉在主持接待。” 李瑾想了一下,继续问道:“那陈霸先人呢?” “在城西富贵坊露过面,带著四个北地汉子,在赌坊转了一圈就走,没下注。 跟到鼓楼附近一处宅子,户主姓王,做皮货生意。 底下人摸了底,这王掌柜是山西人,来金陵三年,生意不大,人倒是活络,三教九流都认识些。” 李瑾目光落在池水上,水面漂著几片竹叶,隨波轻盪:“还有那个什么圣女是什么情况?” “还在幽曇庵。甄家太夫人今日午后去了一趟,车驾在庵外停了半个时辰。 咱们的人设法问了庵里的小尼姑,说是太夫人请圣女在寿宴上做一场祈福法事,为太夫人增福添寿。” 李瑾听完后转过身,看向刘档头:“你们继续盯著陈霸先和那白莲教圣女,不要打草惊蛇。” “还有镇渊卫的人,都布置好了?” 刘档头道:“城里十二处暗桩,都已启用。码头、城门、主要街市,都有咱们的人。” 李瑾点点头,沉默一会问道:“你觉得,那个圣女此番来金陵,是不是为了甄家那年运的东西?” 刘档头怔了一下,谨慎说道:“这位圣女行事与陈霸先不同,不好揣测。但她既与甄家接触,又应了寿宴法事,必有所图。” “就等著看。”李瑾淡淡道,“三日后寿宴,是好戏开锣的时候。警醒些,鱼饵撒出去了,別让鱼脱了鉤。” “是。” 第36章 你方唱罢 金陵,甄府 天刚微亮,甄府的下人就开始洒扫庭院,连门前的青石阶都用清水洗了三遍。 管事嬤嬤领著丫鬟们將各处厅堂的帷幔、坐褥全换了新的,都用的上好的云锦,连廊下掛的鸟笼子都摘了,怕惊了贵客。 管事的赵嬤嬤站在廊下盯著,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手脚慢了些,便皱眉喝道:“仔细著些!今儿来的可是贵客,若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那小丫鬟缩了缩脖子,小声问身旁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周妈妈,这是哪位贵人要来?我进府这两年,还没见过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呢。” 那婆子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道:“来人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嫡女,圣上亲封的县君。 我昨日听前头人说,这位林县君是在皇后娘娘和宫里老祖宗跟前养大的,最是尊贵体面。” 小丫鬟睁大眼睛:“皇后娘娘跟前?那岂不是……” 婆子接话道:“就是公主的体面,这等人物,满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位了。” “闭嘴!”赵嬤嬤瞪过来,“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仔细干活!” 眾人不敢再多话,只埋头做事。 辰时三刻,巷口传来车马声。 打头的是四个青衣內侍,骑的黑马,至府门前下马。 为首一人上前,声音清亮:“乌程县君驾到——” 甄应嘉早已率族中长辈候在门外,闻声忙率眾人躬身。 一辆朱轮华盖駟马车停於府前。 甄应嘉上前三步,对著车驾躬身长揖:“臣甄应嘉,率甄氏闔族,恭迎乌程县君。县君万福金安。” 不一会,车內传出一道轻柔的声音:“甄世伯请起。晚辈叨扰了。” 甄应嘉说道:“县君驾临,蓬蓽生辉。请县君入府。” 那车径直从中门驶入,站立在两侧的下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抬眼。 车驾穿外院,过仪门,直入內宅。到一处院落方缓缓停下。 早有甄府八个体面婆子捧著锦凳、踏脚侍立两旁。 车帘这才掀起。 先探出的是一双白皙縴手,接著是月白衣裙的裙裾。 黛玉扶著紫鹃的手下了车,站立在晨光中。 她气质清冷,头髮梳了端庄的牡丹髻,髻上戴著一顶赤金点翠冠子,翠羽攒作莲瓣模样,中心嵌著两粒莹润的红宝,两侧垂著红珠与素白珍珠串,衬得她多了一份华贵之气。 黛玉这打扮和气质,让满院僕妇都屏住了呼吸。 “县君万福。”院內等候的甄府女眷齐齐行礼。 为首的是甄家太夫人,六十余岁年纪,满头银髮,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 她由两个孙女搀著,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可把县君盼来了。老身给县君请安。” 黛玉忙上前一步扶起:“太夫人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当得起,当得起。”太夫人就著她的手起身,细细打量她,眼里都是笑意。 “早先老祖宗信里说林县君是天仙似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已將黛玉的手握在手里,说道:“一路辛苦了吧?快屋里坐。” 堂內早已布置妥当。正中设了一张紫檀罗汉榻,铺著大红金钱蟒引枕。太夫人亲自引黛玉在榻上坐了。 其余女眷按辈分、长幼依次坐下。 太夫人看著黛玉头上的冠子笑道:“县君这冠子真別致,老身也是见惯富贵的,这样式倒是头回见。 黛玉微微一笑:“因是皇后娘娘赏的生辰礼物,嘱咐我出行都得戴著,不敢违命。” 这话让堂中女眷都是一惊,这位贵女,果然如传闻中,深得皇后娘娘宠爱。 “娘娘慈爱。”太夫人感嘆,对下首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少女道:“书言,去把前儿得的那匣子苏州新茶沏来,给县君尝尝。” 那少女应声吩咐去了。太夫人又对黛玉道:“老身一共有三位孙女,这是老身最小的孙女,闺名书言,今年十四了。 县君若不嫌她吵闹,这几日让她陪著县君说话解闷儿。” 说话间,丫鬟已奉上茶点。 太夫人吃了一口茶,缓缓道:“老身已让人收拾了一处別院。” “就在这后头,叫『沁芳阁』。里头仿著苏州园林的样式,挖了池子,叠了假山。县君平日得閒,也能逛逛散心。” 黛玉说道:“有劳太夫人费心。” 太夫人放下茶盏,笑著说道:“明日是老身寿辰,府里请了位得道的女冠,要在花厅做一场祈福法事。 这位师父道號『素心』,修行极深。县君若有兴致,不妨也听听。” 黛玉说道:“既蒙长辈盛情相邀,晚辈自当赴会静听祈福。” 又说了会子话,太夫人见黛玉面露倦色,便道:“县君一路劳顿,先歇歇罢。书言,给县君带路。” 那甄家三小姐应了一声,便引黛玉一行人往沁芳阁去。 .............. 金陵城南,鼓楼西巷。 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两进宅院,门楣上掛著“王记皮货”的木牌。这是陈霸先在金陵的落脚处。 此时已近午时,宅子后院的厢房里,陈霸先正背著手在屋里踱步。 他四十出头年纪,生得魁梧,一张国字脸被北地的风沙磨得粗糙,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疤,更添了几分悍气。 今日他穿了身员外服,作商人打扮,可那一身的草莽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精瘦汉子闪身进来,低声道:“大哥,甄二爷来了,在后门。” 陈霸先眼睛一亮:“快请。” 不多时,甄应珍被引了进来。他约莫三十六七岁,一身富贵气。 只是那张脸生得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里总带了几分鬱气。 “陈兄。”甄应珍拱手,脸上堆著笑。 “甄二爷,等你多时了。” 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了。那精瘦汉子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將门带上。 陈霸先端起茶,却不喝,只看著甄应珍:“甄二爷是个忙人,陈某就不绕弯子了。上回说的事,二爷考虑得如何?” 甄应珍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陈兄说的事,可是那『扬州故人』?” 陈霸先说道:“正是,二爷是甄家的人,甄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树大根深。要找个人,对二爷来说,不该是难事。” 甄应珍苦笑一声:“陈兄高看我了。甄家是树大根深不错,可如今是我大哥当著家。 我不过管著几处庄子,跑跑腿罢了。有些事,我知道的,未必比陈兄多。” 陈霸先也笑了,只是眼里却没有笑意,冷声道:“那『扬州故人』的消息,最早可是从二爷这里漏出来的。” 甄应珍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復如常:“陈兄说笑了。我也是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嘴,这事我哪知道。” 陈霸先身子前倾,手按在桌沿上,那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二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要找这个人,有大用。二爷若能相助,能给你这个数。” 说完,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两?”甄应珍挑眉。 陈霸先道:“这银子,够二爷在海外置办家业,逍遥一生了,后世子孙也有份家產。” 甄应珍放下茶盏,看向陈霸先说道:“三百万两。” “我先收一百万两定金,等陈兄到了扬州,再付尾款。” 陈霸先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二爷好大的胃口,你以为我一个江湖人,拿的出这么多钱吗?”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甄应珍狠狠一拍桌子,眼睛赤红,喘著粗气。 “我冒的,是天大的风险。三百万两,买甄家百年基业,买我甄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你还觉得贵吗?” “既把话挑明了,我且问你,若背后没有人推动此事,你有资格掺和?” 屋里又静下来。 “二百五十万两。”陈霸先缓缓道,“定金五十万两,见人付清。” 甄应珍坐回椅子,沉默半晌,终是点头:“成交。” “那人到底在哪儿?”陈霸先追问。 甄应珍道:“那些人如果没见到我,断不会露面。眼下家里老太太做寿,我不好走开。等寿宴一过,我便陪陈兄去扬州。” “陈兄放心,银子既收了,我自然会把事办妥。只是陈兄也要应承我一件事。” “说。” 甄应珍盯著他说道:“这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我大哥,若走漏了风声,別说人找不到,便是你我的性命,都难保。” 陈霸先重重点头:“二爷放心。”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甄应珍方起身告辞。 陈霸先送他到后门,看著他上了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37章 起高楼 金陵,甄府 李瑾穿回那一身月白袍子,腰间系上白玉珏,就带著僕从打扮的刘档头去赴宴。 李瑾的马车到得晚了些,在巷口就被堵住了。 他掀开帘子一看,府门前那条能並排跑四辆马车的青石街上,就已经被各色车轿塞满了。 一辆挨著一辆,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 车又往前挪了半炷香工夫,才到府门前。 李瑾下车来,只见甄府那两扇朱门洞开著,门楣上悬著“敕造甄府”的匾额。 门前八字影壁上用金粉新描了“福寿双全”图,连门前那对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 刘档头递上请柬和贺礼,门房接过,见上面写“定远將军府李珏”。 忙堆起笑脸:“李公子请。我们老爷吩咐了,今日宾客多,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李瑾隨著引路的小廝往里走。 过了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前院足足有五六亩地,此刻全铺上了大红毡毯。 左右两廊摆开了流水席,怕是有五十多桌。 正中搭著戏台,正在唱《麻姑献寿》。 院中陈设更是奢靡到了极致。一块好大的假山摆在院中,山上引了活水,潺潺地流进山下汉白玉砌的池子里,池中养著名贵的锦鲤。 池边摆著几十盆名品菊花,用白瓷盆供著。 更扎眼的是那几十架玻璃围屏,这年头,玻璃还是西洋来的稀罕物,一面尺许见方的玻璃镜就值千金。 甄家却用它做了屏风,一架架立在廊下。 “如此排场,甄家还欠朝廷那么多银子,难怪父皇让我莫要放过,想必是忍很久了。” 李瑾看著这豪奢的场景,內心忍不住的吐槽。 正想著,忽听不远处传来喝骂声。 “混帐东西!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敢这般模样回来!” 李瑾循声望去,只见东厢月洞门里,一个中年文士正指著一个人骂。 那人快四十岁年纪,穿一身皱巴巴的宝蓝袍子,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 那带头的小廝连忙介绍说:“那是我家老爷和二爷。” 甄应珍说话都打结,说道:“我、我没喝多……就、就两杯……” 甄应嘉气得脸色发青:“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满身脂粉气,眼都睁不开! 今日是母亲寿辰,多少双眼睛看著!你是成心要让人看咱们甄家的笑话吗?” 甄应珍来了脾气,梗著脖子说道:“不过是一时精神不济罢了,兄长何须这般当眾数落,这难道不也是让他们看笑话?” 甄应嘉扬起手,终究没打下去,只狠狠一甩袖子。 “滚回你院里醒酒去!今日不许再出来!” “不、不出来就不出来。”甄应珍嘟囔著,被两个小廝搀著,踉踉蹌蹌往后面去了。 甄应嘉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一会才平了气,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转身往宴席这边来。 李瑾收回目光,隨著引路的小廝继续往花厅走。 他身份乃是定远將军之子,在满院子的江南大员里,也算不上需要特別接待的贵客。 不过能进到这花厅,终究不算普通人家。 小廝將他引到花厅角落的一桌,陪笑道:“李公子稍坐,宴席一会儿就开。” 这一桌都是些不上不下的客人,见李瑾坐下,只略点点头,又各自说笑起来。 李瑾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忽然喧譁起来。 甄应嘉进了花厅,正挨桌敬酒,说著“招待不周”的客套话。 满厅的人都站起来,“甄大人客气”,“老太夫人福寿安康”,好话如潮。 正热闹著,忽听角落里“哐当”一声巨响。 一个穿著半旧绸袍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他眼睛通红,指著甄应嘉,声音嘶哑:“甄应嘉!你还认得我吗?”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了。 甄应嘉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的管家。管家忙凑过来,低声说道: “这人是二爷带进来的,说是一起吃酒的朋友,给他做了东道,便请到府上给老夫人祝寿。” “朋友?”甄应嘉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那汉子已经踉蹌著走过来,指著甄应嘉的鼻子骂:“甄应嘉!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三年前,你侵吞我沈家祖传的六百亩桑园,害得我妻离子散,老父也被气死!” “放肆!”管家喝道,“哪里来的疯子,胡言乱语!来人,拖出去!” 几个家丁衝上来要拿人。 那沈姓汉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狠狠摔在地上。 “偽造签名的契书都在这里!你甄家势大,官府不敢管,老天爷也不开眼吗?!” 纸页散了一地。有人偷偷瞧去,果真是交割文书,上头还有红彤彤的官印。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甄大人,此事贾某倒是知道一二。” 眾人望去,见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正是金陵知府贾雨村。他今日也来贺寿。 贾雨村走上前,对甄应嘉拱手道:“大人莫恼。这沈家的案子,当年就是本官接手的。 確是他家欠债不还,以產抵债,手续齐全,並无不妥。如今他穷极无聊,又来纠缠,实在可恶。” 说罢,转身对那沈姓汉子斥道:“今日是老太夫人寿辰,何等喜庆日子? 你在此撒泼,成何体统!再不退下,休怪本官让人拿你下狱!” 他这话总算是把这事压下去,甄应嘉脸色稍缓,摆摆手:“罢了,送他出去,莫扰了诸位雅兴。” 家丁一拥而上,將那沈姓汉子拖了出去。 那汉子被拖出门时,还在嘶喊:“甄应嘉!你不得好死!你甄家迟早有报应的。” 声音渐远,终於听不见了。 贾雨村又说了几句圆场的话,厅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甄应嘉挨桌敬酒,又恢復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瑾坐在角落,將刚才一幕看全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 甄府內宅正院 甄宝玉今日特意穿了身簇新的大红织金箭袖,头上戴了赤金束髮冠。 他跪在堂中,对著端坐正中的甄太夫人“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孙儿宝玉,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这是赏你的。” 甄太夫人脸上笑出了褶子,让丫鬟捧上个红封。 甄宝玉笑嘻嘻接了,却不起来,反而膝行两步,凑到祖母跟前撒娇: “祖母,昨日林县君来家里做客,孙儿还没见过县君呢,想留下来给县君请个安。” 甄太夫人脸色一沉,“胡闹!那也是你能见的?平日里纵得你没个规矩,今日是什么场合?再敢浑说,仔细家法!” 甄宝玉被唬了一跳,却还不死心,扯著祖母衣袖摇晃:“祖母,孙儿就远远瞧一眼。” 甄太夫人猛地抽回衣袖,声音陡然严厉,说道:“你这孩子,越发没个体统了!”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大儿媳,说道:“你这做母亲的,平日是怎么教他的? 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爭光,凭他生得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甄太太脸色煞白,忙跪下:“儿媳知错。” 甄宝玉也嚇傻了。他从小被祖母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何时听过这样的重话? 此刻见祖母面沉如水,腿一软,也跪下了,带著哭腔道:“孙儿知错了,孙儿这就退下。” “滚出去,今日就在前院隨你父亲接待客人,不许再进內宅。”甄太夫人摆摆手。 甄太太见状,连忙將宝玉拉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甄太夫人长长吐了口气,对身旁嬤嬤道:“让书言去请林县君,就说老身在花厅等她听经。” “是。” 第38章 宴宾客 金陵,甄家 沁芳阁里,黛玉正对镜梳妆。 时值初夏,她换了身轻薄的夏装。 上身是鹅黄綾纱交领衫子,隱隱透出里衬月白抹胸的轮廓。下穿一条淡青色马面裙,浑身透著少女的鲜活明媚。 紫鹃將她一头青丝细细梳过,编了个端庄的牡丹髻,將那顶赤金点翠冠子戴好。 雪雁从外头进来说道:“姑娘,甄家三小姐来了,说太夫人在花厅等姑娘听经。” 话音刚落,甄三姑娘便走了进来。 甄书言今日也刻意打扮过,穿了身全新的水红杭罗衫子,下系杏黄綾裙。 因是老太太寿宴,便將压箱底的首饰都戴在身上。 可一进屋子,看见镜前那顶光华流转的赤金点翠冠,她眼里那点得意和欢喜顿时就黯了下去。 “县君。”甄书言行礼道,声音带了几分怯意。 “甄三妹妹来了,这就走罢。”黛玉转身,微微一笑,那顶冠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出了沁芳阁,沿著游廊往花厅而去。 来到后院花厅,这里已经坐满了江南达官显贵的夫人小姐。 黛玉一进来,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甄太夫人坐在主位,见黛玉来,脸上浮现了慈和的笑: “县君来了,快坐。” 花厅已经布置成道场,正中设了神案,供著三清像。香菸裊裊,肃穆庄严。 黛玉回了一礼,在下首坐了。 甄太夫人道:“这位素心道长乃是方外的得道高人,县君陪老身听听经,静静心,便知所言不虚。” 黛玉其实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她虽然可以很好地应对,但是终究不符合她的性子。 尤其是厅內那些夫人小姐艷羡的目光越发灼热,让她很不自在。 她此刻更想家了,无论是哪一个。 正说著,外头丫鬟来报:“太夫人,素心道长到了。” “快请。” 帘櫳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走进来。 这女道穿了身月白道袍,戴著白纱,头髮用支乌木簪束著,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星。 手上套著一串菩提念珠。 她走到厅中,对著三清像行了一礼,方才转身,对著甄太夫人和黛玉问好。 “贫道素心,见过老太夫人,见过林县君。” 黛玉低著头,正百无聊赖地玩著手里的团扇,待这道姑走到近前,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才抬头看了一眼。 她见女道对自己微微一笑。 下一刻,黛玉马上用团扇挡住吃惊的小脸。 眼前这人。 分明是青鸞姐姐。 .......... 前院花厅人渐渐来齐,宴会便开了,不一会已是觥筹交错,喧闹非常。 贾璉和王仁进到花厅,这两人都穿了一身新行头。 贾璉穿了身宝蓝色袍子,王仁则是大红织金缎袍,两人都戴了顶赤金束髮冠,浑身透著得意。 两人被管家引到东廊下一桌子,这桌坐的是金陵本地的世家子弟,大多数都是贾王两家的老亲,见他们过来,都起身见礼。 一个穿黄色绸衫的年轻公子笑著拱手:“璉二爷,许久不见,听说府上大姑娘如今在东宫伺候,得了好造化。” 贾璉忙还礼说道:“世兄客气,家姐不过尽本分罢了。” 王仁笑著说道:“当今圣上正是壮年,有些依仗还是太长远了些。 我叔父近来屡蒙圣恩,如今更是替圣上巡边,这般声势,寻常人家可是比不得的。” 席上几人对视一眼,都赔著笑。有人说道:“王大人如今是九省统制,自是威风。” 王仁给自己斟了一杯,斜睨著贾璉:“那是自然,璉二弟,你说是不是?” 贾璉脸上笑意不减,心底早已將这轻狂浅薄的大舅哥鄙夷再三。 可面上还得捧著:“大舅哥说的是。舅老爷如今位高权重,咱们这些做晚辈的,自然也跟著沾些光彩。” 又吃了两巡酒,贾璉起身道:“诸位慢用,我去给几位世伯请个安。” 说著离了席,沿著廊下一路与人寒暄过去。 他生得俊俏,又会说话,走到哪儿都能与人聊上几句。 走到西廊角落时,忽听一个声音道:“璉二爷好兴致。” 贾璉转身一看,只见角落那桌,坐著位身穿月白衫子的年轻公子,正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 贾璉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身边却出现一人,稳稳扶住他肩膀,让他跪不下去。 这有点胖的老僕说道:“贾公子,我家主人请你过去说话。” “坐,你唤我李公子即可。”李瑾拍拍身旁的空位。 “李、李公子”贾璉感觉自己嘴巴有点发乾。 他战战兢兢挨著椅子边坐了,脸上,手心全是汗。 同桌几人见他这般模样,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纠纷,都识趣地寻了藉口离席,找其他人说话去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金陵?”李瑾给自己斟了杯茶,推了杯新的到贾璉面前。 “昨日才到。”贾璉忙双手接过,却不敢喝。 “元春这段时间回府,可还顺心?” 贾璉连忙说道:“顺心,顺心。大妹妹回家那日,老太太欢喜得了不得,拉著说了不少话。又在园子里陪著家中姊妹逛了许久。 “那就好。”李瑾点点头,喝了口茶。 “听说你这次来金陵,除了给甄太夫人祝寿,还要办些差事?”李瑾不经意问道。 贾璉手一抖,茶水泼出些许。他强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家父交代的几件琐事。” 李瑾看著他,眼里笑意淡淡:“什么琐事,要劳动璉二爷亲自跑一趟金陵?” 贾璉觉得脊背发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搪塞过去。 可看著太子看向他的眼神,那些准备好的说辞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小心回道:“家父让我接个人,只说是个故交,让我去扬州等著。” 李瑾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可看在贾璉眼里,却比什么都要可怕。 “璉二爷別慌。你我今日既有缘相见,便是缘分。你这差事说不得我也可以帮你。” 李瑾说完这些话,便自顾自喝茶,不再理会贾璉。 贾璉便知道他问完了,急忙起身告辞,才发觉自己內衣已经湿了大半。 刚走出两步,太子的声音又传来。 “请你转告嫂夫人,我欠王將军一个人情,以后若遇到什么难关,可托元春来找我。” 贾璉身形一僵,回头深深一揖,匆匆离开。 第39章 楼塌了 “好妹夫,你怎一个人站在这里发癔症?”王仁的声音忽然响起。 正站在走廊边心如乱麻的贾璉回过神来,见王仁摇摇晃晃走过来,一脸醉意。身后还跟著那甄家的凤凰蛋,甄宝玉。 “我、我透透气。”贾璉勉强笑道。 “透什么气,走,喝酒去!”王仁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那后头搭著戏台子,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听戏,等到宴席结束,再去寻乐子。” 贾璉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往前走。 回头望去,方才那个角落已空无一人。 待来到前院,戏台上锣鼓正欢,换了一出《满床笏》,唱得热闹非凡。 贾璉被王仁拉著,寻著最前面的位置坐下。 戏台上正唱到高亢处,那老生抖著长须,声音洪亮:“一门朱紫,满床笏板。” 王仁和甄宝玉听得入神,时不时喝彩。 只有贾璉坐如针毡,想到本应该在九边巡视的太子,居然白龙鱼服出现在甄府。 任他再如何乐观,也没法往好处想,只是不知道会在何时发难。 但是他也不好中途离开,万一碍了太子的事,岂不是更加不妙。 贾璉嘆了口气,只得强按心绪坐在位置上,看著这场大戏。 正锣鼓喧天,人头攒动时,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坐在前排,正在与江南权贵相谈甚欢的甄应嘉站起身来。 先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接著是甲冑碰撞的声音。 一队黑衣铁甲的军士鱼贯而入,转眼就將前院围了。这些军士个个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 “锦衣卫!”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满院慌乱嘈杂的声音消失了,顿时安静下来。 院內眾人还看到大门外陆陆续续有不少金陵卫兵卒集结。 贾璉看到这情况,心道果然如此,忙將自己隱在人群,免得被人看到自己与甄家人来往亲密。 军士向两侧分开,三人缓步走进来。 为首一中年人年约四旬,身著飞鱼官服、腰束鸞带,正是金陵锦衣卫副指挥使沈炼。 居中是位年过半百的文官,面容沉静,乃正三品金陵刑部右侍郎陆炳。 身侧紧隨一名虎背熊腰的武官,身披玄铁山文甲,为金陵卫统制何镇雄。 甄应嘉脸色一变,强行压制心中的恐慌,上前问道:“陆大人,今日乃是家母寿辰,这是何意?” 陆炳看都不看他,目光在院中一扫,淡淡说道:“本官办理甄家要案,锦衣卫协助。閒杂人等退避。” 金陵指挥使裴江站起身,说道:“陆大人,本官可並未接到什么旨意公文,要查甄家。” 又转向沈炼,语气带著几分怒意:“沈副指挥使,你奉的是何令?竟敢不告长官、擅闯勛贵府邸!” 沈炼只是沉默不语,看他犹如看一个死人。 裴江脸色一白,醒悟过来,整个人跌回椅子,不再发一言。 这时,院內能质问陆炳的官员就只有一位了。 正是坐在甄应嘉左首的金陵户部右侍郎赵敬。 他站起身拱手说道:“陆大人,办案自有法度,也该先知会地方衙门。 你这般骤然闯入,未免太过孟浪,於礼不合,也失了朝廷体面。” “况且甄家乃是江南望族,宫中老太妃尚且健在,如此贸然行事,就不怕触怒太上皇吗?” 陆炳神色冰冷,缓缓开口道:“钦差提督江南织造兼体仁院事甄应嘉勾结盐梟,私贩官盐。 贿赂官吏,强占他人家產,侵吞国库。 更兼交通匪类,暗结白莲教,图谋不轨。 这些罪证,本官已查实。” “荒唐!”赵敬大怒道:“甄公乃朝廷二品大员,岂容你污衊!你说有证据,拿出来看看!” 甄应嘉听到这话,死死盯著赵敬,浑身颤抖。 陆炳一挥手,身后军士抬上三口大箱,“砰”地放在院中。箱子打开,里头全是帐册文书。 陆炳拿起一本帐册,说道:“这是甄家与金陵盐梟往来的帐目,三年私贩官盐八十七万引,涉案赃银一百五十万两。”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你胞弟甄应珍与白莲教匪陈霸先往来的书信。” 甄应嘉强撑著说道:“无朝廷明颁旨意,仅凭几册来路不明的帐本和书信便肆意定罪?” 今日在场这么多大人在,你以为能一手遮天?” 几个与甄家交好的官员纷纷起身,“就是,陆大人,没有明旨,你同官兵直入甄家府邸,明显是没把太上皇放在眼里。你今日所行之事,我们必上本弹劾。!” 院中顿时一片喧譁。那些方才还不敢说话的宾客,见有几位大人带头,也都鼓譟起来。 陆炳不再理会这些人,转身,朝著西廊角落那桌走去。 满院目光隨之移动。 只见那桌只坐了一个人,是个穿月白袍子,眉目清俊的公子,正把玩著一块白玉珏。 方才那般喧譁骚动,他竟似浑然不觉。 陆炳走到桌前,在满院宾客惊愕的目光中,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臣金陵刑部右侍郎陆炳,参见太子殿下。” 沈炼、何镇雄及所有军士齐齐单膝跪地, “参见太子殿下。”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那个气度沉稳的少年公子。 李瑾放下白玉珏,淡淡说道:“都起来吧” 甄应嘉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一旁的刘档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綾缎,双手递给陆炳。 李瑾说道:“陆侍郎,宣旨吧。” “是。” 堂內眾人见状,心中一凛,齐齐躬身跪拜在地听旨。 陆炳缓缓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查金陵甄氏,世受国恩,乃敢欺君罔上,勾结盐梟,私贩官盐,侵吞国库; 交通匪类,暗结白莲,图谋不轨。著即抄没家產,一应人等押解进京候审。钦此。” 圣旨念完,满院鸦雀无声。 刚才『义愤填膺』给甄应嘉说话的官员,此刻都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顿感大难临头。 指挥使裴江张口欲言,想说些辩解的话,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贾雨村,锦衣卫一进来,他就一言不发,躲入人群中。 但想到刚才在花厅为甄应嘉解围,说不好就被太子看在眼里,心中惶恐不安。 甄应嘉以头抢地:“殿、殿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陆侍郎。”李瑾不理会甄应嘉。 “臣在。” “抄家。一应財產造册入库。女眷暂押后宅,不得惊扰。 男丁全部带走,特別是甄应珍,將他押来,本宫有话要问。” “是!” 第40章 截杀 金陵城外,僻静小道上,马蹄声阵阵。 甄应珍骑在马上,他脸色惨白,不时回头张望。 陈霸先带著四名心腹手下,將甄应珍护在中间,六匹马在被黄昏染色的天光里狂奔。 “你们白莲教做事如此不周全!”甄应珍忍不住喊道,声音在风里发颤。 “搞到朝廷都来抄家了!我甄家百年基业,一朝尽毁!” “住嘴!”陈霸先头也不回,声音冰冷。 “你甄家乾的那些事,打量別人不知道?光是那私盐数目就够得上抄家灭族了,早该有此报应! 我若不周全,会提前挖好地道给你钻,还安排人接应你?只怕此刻你早就被锁拿入狱了。” 甄应珍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又问:“现在去哪?” 陈霸先说道:“码头城门都被封了,官府拿了你的画影图形正在排查。” “去杨树村,那里我安排了后手。” 正说著,前面道上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影静静立在路中央,手里倒提一桿长枪。 一身月白道袍在风里微微飘动。 陈霸先猛地勒马。 马嘶声中,他看清了来人,正是白莲教圣女秦素心。 陈霸先眯起眼,隨即笑了,说道:“圣女,你等在这里是要帮我,还是坏我的事? 我与你素无交集,看在同是信徒,行个方便如何?” 青鸞看著他,眼神冰冷如霜。 她盯著陈霸先,缓缓开口说道:“景和二十三年,益州通判秦文远携家眷赴任,在金牛道遇伏。 秦家除了因病留京的幼女外,无一倖免。这事,你可还记得?” 陈霸先脸色一变。 “你是?” “秦文远是我父亲。” 青鸞说道:“我追查多年,当得知那伙山匪的头领,便是你陈霸先,我就入了白莲教。” 她话音未落,周围密林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二十余名黑衣汉子无声走出,將六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手持利刃,行动间毫无声响,正是皇后麾下最精锐的镇渊卫。 陈霸先扫了一眼,忽然大笑:“好,好!没想到今日还有这段旧债!”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光一闪,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新帐旧帐一起算!” 他率先出手,直取青鸞。 刀光如雪,带著破风之声劈下。 青鸞长枪一抖,枪尖点向刀身,“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那四名隨从也动了,这四人確是高手,刀法狠辣,配合默契。 镇渊卫在这四人面前,竟一时占不得便宜。 不过片刻,已有五六人倒地。 陈霸先越战越勇,一刀狠过一刀。 青鸞枪法虽妙,因是女子,气力终究不如,渐渐被逼得步步后退。 “看来你低估我了!”陈霸先大笑,一刀震开长枪,反手又是一刀劈向青鸞肩头。 “今日斩草除根,也不迟!” 青鸞举枪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长枪险些脱手。 不过几招,肩头就被刀芒擦过,血流如注。 正危急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骑如飞而来,当先一人是位身穿白衣的少年,面上覆著儺舞面具,看不清容貌。 那人尚未到近前,已从马背飞身而起,凌空一剑刺向陈霸先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狠,陈霸先仓促回刀格挡,竟被震得连退三步。 他心中骇然,来人好大的力气,如何也不该是一个少年该有的! 那人落地,挡在青鸞身前。 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映著月光,泛著冷冷寒芒。 陈霸先盯著他,又看看青鸞,忽然大笑:“这是你姘头?想不到白莲教圣女,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他话音未落,猛地对那四名隨从喊道:“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那四人闻言,竟狂性大发,刀法陡然变得只攻不守,拼著受伤也要將镇渊卫逼退。 不过片刻,就往陈霸先这边而来。 陈霸先趁机一把抓起早已嚇傻的甄应珍,飞身跃上马背,狠狠一抽马鞭,狂奔而去。 青鸞欲追,却被那戴面具的少年拦下。 少年摇摇头,声音透过面具有些沉闷:“不必追了。他必死无疑。” “为何?” “有人在等他。” 隨著青鸞和少年加入战局,很快那四人便败下阵来,非死即伤,都被捆了放在马上。 少年將青鸞扶到路边树下,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为她包扎肩上伤口。 动作熟练,显然常做这事。 青鸞静静看著他,忽然开口说道:“怎好劳烦太子殿下亲自动手。” 少年手一顿。 半晌,他抬手,缓缓取下脸上儺舞面具。 月光下,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正是李瑾。 李瑾苦笑道:“我还真被你们弄得有些糊涂了。你既然是母后手下的人,缘何又是白莲教圣女?” “本以为我只是来江南给那些新朝官员撑撑腰的,却没想到我这趟牵扯这么多。” 青鸞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为娘娘做事,这事只有陛下、娘娘和夏公公知道。 便是这些镇渊卫,也只以为我是白莲教的暗桩。 娘娘既不想让殿下知晓,自有她的考虑。殿下无需多虑。” 李瑾看著她,没再追问。他仔细將绷带系好,身上的太虚鉴发出白光缓缓流向伤口。 青鸞又问:“那前面截杀陈霸先的人,是殿下安排的?” 李瑾摇头,看向他们刚才逃走的方向:“不是我。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人。” ........... 夜色中。 陈霸先打马狂奔,甄应珍被他横放在马背上,顛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来。 “陈、陈兄我们去哪?”甄应珍颤声问道。 陈霸先咬牙说道:“还是去杨树村,我在那里安排了后手,有条河直通大江。江边有人接应,换大船去扬州!” 他此刻心里也慌。今日之事,处处透著诡异。 太子抄家太过突然,他放在苏州那些转移视线的手下还没回来。 又碰到一个和自己有灭门之仇的杀星。 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一个时辰后,两人终於到了杨树村。 村子静得出奇,连声狗叫都没有。 陈霸先按记忆找到村东头一处院落,敲了三长两短的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汉子探出头,见是陈霸先,忙將门打开:“陈爷,您可来了!” “船备好了?”陈霸先著急问道。 “备好了,在河边。”汉子引著二人往后院去。 后院果然有条小路通河边。 月光下,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陈霸先鬆了口气,將甄应珍扔上船,自己也跳了上去。船身一晃,他弯腰钻进篷里。 突然,寒芒一闪。 陈霸先到底是高手,生死关头猛地侧身。一柄短剑贴著他胸口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他正待反击,另一柄短剑已从后面刺来,快如闪电。 “噗”的一声,剑身穿胸而过。 陈霸先僵住了。他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剑尖,又缓缓抬头,看向篷里的人。 那人穿著,是一个太监,正冷冷看著他。 “你是何人?”陈霸先喉咙咯咯作响,血沫子从他口中溢出。 夏权不答,手腕一抖,短剑抽出,反手一挥。 陈霸先的人头飞起,落到岸边,无头尸身晃了晃,栽倒在船板上。 甄应珍早已嚇傻了,缩在船角,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著夏权,裤襠一热,竟失禁了。 夏权看都没看他,只对岸上那汉子道:“太子爷既开了口,问完话,就把人送去。顺便將这廝人头交给青鸞姑娘。” “是。”中年汉子躬身,隨后捡起头颅。 夏权跃上岸,又补了一句:“让扬州的镇渊卫行动起来,既然动了手,什么时候停下来,就不是那位说的算了。” 第41章 抄家和回家 黛玉还是第一次看到抄家。 一个百年世家,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时候。 一朝便轰然倒塌。 那日,黛玉正陪著甄太夫人在花厅里听经。 青鸞姐姐的诵经声清泠泠的。 甄太夫人闭著眼,手里慢慢捻著流珠,嘴角还带著笑。 厅內香菸裊裊,满室祥和。 混乱从一个婆子连滚带爬衝进来开始,那婆子扑倒在地哭喊道: “老太太!不好了!锦衣卫闯进来了!老爷被拿了!前头、前头在抄家啊!” 抄家两个字,对这些高官勛贵家的夫人小姐很有杀伤力。 也不知是嚇到了,还是感同身受,厅內顿时炸开了锅。 满座女眷瞬间面色煞白,惊呼声此起彼伏。眾人慌作一团,慌乱间桌椅挪动之声不绝於耳。 甄太夫人身子晃了晃,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后她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太太!” “祖母!” 甄三小姐扑上去,抱著祖母哭喊。 丫鬟婆子们有的抬人,有的掐人中,有的慌得在原地打转。 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官步履从容走入花厅,她穿一身青色宫装,神色肃穆。 她身后跟著两个宫女,手里捧著册簿笔墨。 女官目光在厅內一扫,开口说道:“奉太子殿下令,甄府抄没。 內宅女眷,凡非甄氏本家者,可至院门外登记造册离府。甄氏女眷暂留內宅,不得擅出。” 黛玉坐著,看著这满屋慌乱。 那些平日体面的夫人小姐花容失色,丫鬟婆子像没头苍蝇乱撞。 这就是抄家吗? 百年世家,满门荣耀,在朝廷法度面前,什么都不是。 青鸞来到她身边,说道:“林县君,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走吧。” 那女官也寻到黛玉,走上前来,深深一福:“奴婢春鶯,奉太子殿下令,特来接县君移驾。” 黛玉站起身。她看著那女官,又看看青鸞。 “姐姐不一起走?” 青鸞微微一笑,说道:“我来此本就是为了追索一个恶徒,现在正是时候,了结这一桩多年心事。” 说完,她与那女官耳语一番,向黛玉点点头,便翩翩离去。 看著青鸞姐姐离开的背影,黛玉心想,即便如青鸞这样的女子,照样有不少烦恼。 走出花厅时,黛玉回头看了一眼。 甄太夫人躺在榻上,面如金纸。甄书言跪在榻边哭,几个媳妇围著,个个面无人色。 前院抄家已经开始。 库房门大开著,里头堆积如山的綾罗绸缎、古玩珍奇,正被军士一箱箱抬出,贴上封条。 几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管事,被捆了双手,跪在墙角,面如死灰。 一群丫鬟婆子被军士领著,低著头从二门出来。 她们大多只挽著小包裹,有的连包袱都没有,只紧紧攥著帕子。 这些是甄家签了死契的奴才,主家倒了,她们便成了官產,要重新发卖。 “佩瑶!玉珊!” 人群中传来一声悲呼。 甄宝玉被捆缚著双手,眼睛通红,发冠歪到一边,那身大红织金箭袖沾满了灰。 那被喊到名字的两个丫鬟也哭了出来,齐齐喊道:“宝二爷!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只是又能如何呢? 跪在一旁的甄应嘉看著儿子痛哭流涕的样子,嘆了口气,扭过头去。 那几十扇玻璃屏风,白日里还光可鑑人,映著富贵权势,此刻里面却照得都是惊惶,哭泣的面容。 屏风上溅了泥点,混著不知谁洒落的酒渍,蜿蜒流下,像一道道乾涸的泪痕。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將尽。 .......... 回到沁芳阁,周姨娘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见黛玉回来,忙迎上来: “县君可算回来了!这甄家竟然要被抄了。” “姨娘莫慌,原与咱们並无干係,我们这就离开。”黛玉握住她冰凉的手劝慰道。 跟进来的女官春鶯对黛玉说道:“县君,殿下吩咐了,今日请县君移驾陪都皇宫。 东六宫的瑶华宫已收拾妥当,一应陈设都是按县君在京时的规格备的。” 屋里静了一瞬。 周姨娘倒吸一口凉气,问道:“瑶华宫?!” 春鶯微微一笑:“正是县君在京时的居所。陪都这边正巧有一处同名的宫室,常年有人洒扫,今日正好安置。” 黛玉也愣了一下,没想到金陵陪都宫里,竟也有同样名字的宫殿。 她轻声说道:“殿下费心了。此刻殿下可还在前面?” 春鶯说道:“殿下方才已离开甄府了。至於去了何处,不是奴婢们能知道的。” 黛玉点点头,稍微有点失望。 她原以为此时能见一面,自己有不少话要讲给他听。 周姨娘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拉著黛玉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县君,咱们原该去官驛的,这直接进宫.....” 黛玉拍拍她的手,“姨娘且安心,收拾细软罢。” 紫鹃和雪雁已利落地收拾好箱笼。春鶯招了招手,外头进来两个宫女,默默提起箱子。一行人出了沁芳阁。 走到一处院子,早已经有轿子备好了。 周姨娘偷偷望了一眼沁芳阁外面,抄家正在火热进行中。 內侍守在外面,將两处不同的光景隔离开来。 周姨娘看得心头直跳,忙低下头,紧紧跟著黛玉。 春鶯送一行人上了轿子,离开甄府。 ......... 车马在宫门前停下。 陪都的宫墙比京城的略矮些,但是依然巍峨森严。 朱红的宫门缓缓打开,门內早有软轿等候,四个宫女垂手立在轿旁,见车来,齐齐躬身。 紫鹃打起车帘,扶黛玉下车上轿。 不知走了多久才停。 轿帘掀开,黛玉抬眼便见宫门上“瑶华宫”三字,笔跡秀静,与京中一般无二。 宫女在前引路,走过庭院,紫鹃看了一眼,院內栽竹植兰。 来到正殿,殿內灯火通明,廊下站著几个宫女,见人来,齐齐福身。 周姨娘活了半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更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能踏进陪都皇宫。 眼看时候不早了,黛玉便让宫女安排周姨娘下去休息。 自己往殿后寢院去。 黛玉脚步在门槛內停了片刻。 看向房间,不由眼角发红。 正中紫檀圆桌上有套雨过天青釉茶具。 左边多宝阁上的青花梅瓶,摆的方向都不差。 窗下书案上,放著笔墨纸砚和她爱看的几本诗集。 竟似將瑶华宫原样搬来了。 “姑娘……”紫鹃声音有些发颤。 黛玉別过脸去,说道:“真是个呆子” 第42章 余波 甄家被抄后。 金陵官场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山崩地裂。 自从嘉平帝登基以来,两朝官员勛贵一直维繫著微妙的平衡,彼此相安无事。 如今甄家轰然倒塌,如同点燃了一场燎原大火。 金陵锦衣卫副指挥使沈炼去掉职位里的副后,第一个干掉的就是自己的上司。 前金陵锦衣卫指挥使裴江被下狱,他本就和甄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陪都许多前朝官员旧勛被连根拔起,锦衣卫拿著不知道哪里搞来的罪证,抄个不停。 太子坐镇金陵,加上金陵卫这刀把子在人家手上,又拿了实证,一时间,整个金陵腥风血雨。 抄家的队伍从早到晚,没停过。 无论是盐政,还是漕运,但凡和甄家沾点边的,都被请去喝茶。 喝完了,能出来的少,出不来的多。 金陵城的百姓热闹看得停不下来。 今日还开著的铺子,明日就贴了封条。 昨日还威风八面的老爷,今天就成了阶下囚。 只是一直被戏称为太上皇『钱袋子』的户部右侍郎赵敬,在这场风波中居然岿然不动。 甄家倒时,多少人以为赵敬要完。 都知他是太上皇的人,和甄家往来密切。 甄家帐册上,赵敬的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 可锦衣卫抄了裴江,查了盐政漕运,却始终没碰户部。 太子还带来了嘉平帝的旨意:“擢户部右侍郎赵敬为金陵户部尚书,即刻赴任。” ......... 陪都皇宫,瑶华宫 黛玉原想著离金陵前,总要见李瑾一面,当面道声谢,再辞行。 可遣人去问,回话说殿下正与几位大人议事,一时半刻不得空。 她等在瑶华宫里,从清晨到晌午,茶换了几盏,书翻了几页,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到底没见著。 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他们都长大了。 他如今已是十五岁年纪,身为储君,诸事缠身,自有万般思虑牵绊。 再不是小时候在宫里,可以整日腻在一处,摘花扑蝶、斗草猜枚的光景。 第三日用过午膳,黛玉心里有些闷,便说去园子里走走。 紫鹃要跟著,她摆摆手:“不必,就在近处转转,你去帮姨娘收拾箱笼罢。” 瑶华宫后头连著一处小园子,非常精致。 有假山,有水池,池边种著些翠竹。 黛玉沿著青石小径慢慢走,手里捏著把緙丝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走到水池边,正要往亭子里去,忽地瞧见前头石条长凳上坐著个人。 穿著赤色织金云龙纹袍,翼善冠被他放在一旁,手支著下巴,正望著池水发呆。 身边无人伺候,內侍宫女都被赶到廊下,垂手侍立,一声不出。 黛玉掩嘴一笑,这人从小就这样,想独处时,就喜欢一个人发呆出神。 她放慢脚步,悄悄绕到他身后,举起团扇,轻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李瑾回头见是她,换上笑脸说道:“玉儿,真巧啊。” 黛玉歪著头,团扇抵著下巴,说道:“这话原该我问殿下。” “素来这般劳碌,哪得空余在此閒坐出神?” 李瑾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过来坐。什么劳碌,就是事多,脑子很乱,出来透透气。” 黛玉便提起月白綾裙,在他身旁石凳上坐下。 她侧过脸看他,见他脸上疲惫之態明显,便又举起扇子,轻轻给他扇风。 李瑾笑道:“我不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身子自打好了,寒暑不侵的。” 黛玉听后却手上不停,阵阵清风送过去。 “你便是不热,心里怕是也烦。我替你扇扇,好歹心里清爽些。” 李瑾便不说话了,由著她扇,自己则望著池中几尾红鲤游来游去。 过了一会儿,黛玉轻声道:“前些日子多谢你替我去祭扫。 只是这实在不合礼数,若让那些御史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摺子参你。” 李瑾轻笑一声说道:“参就参罢,难道平日就少了不成?那些老夫子,几时放过我了? 给长辈扫墓,天经地义。连这都要说道的,才是真把书读腐了。” 他说得隨意,黛玉却听出了他心中的烦躁。 她心里一酸,柔声道:“你终日琐事缠身,尚且处处顾念於我。” 瑶华宫里的陈设,都如在京时一样,多谢你一番心意。” 李瑾转过脸看著她,说道:“哪值当这么多谢字。以前不见你整日把谢掛在口上,这倒不像你了。” 黛玉被他说得脸一热,扭过身去,手上扇子却不停:“谁整日说了?不过白说一句,你就这般多话。” “是是是,我多话。”李瑾顺著她,又望向池水。 “只是玉儿,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当的,不必言谢。” 黛玉心中恼怒,俏脸微沉,蹙眉说道:“殿下莫又拿旧日恩情来说嘴,我可受不起。” 李瑾见她发起了性子,便知刚才那话让她不好受。 看著这个敏感的小女孩,李瑾轻声笑道:“並非感念旧日相救情分,这都是老黄历了,我好像就醒来说过一次。 我做这些只因心里惦念你,所作所为,皆是本心罢了。” 黛玉顿时羞红了脸,嗔他一眼:“无端说这些浑话,也不知羞臊。” 说完,还拿扇子拍了一下李瑾,然后就挡住脸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李瑾开口问道:“你不怪我瞒著你吗?我刚才坐在这里还想怎么跟你解释呢?” 黛玉嘆道:“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殿下身负要务,行事自有主张,不必事事都来顾虑我。” 说完,黛玉眨眨眼,说道:“难不成在殿下看来,我竟是这般爱无端闹性子之人?” 李瑾自然不上当:“当然不是,你是有什么说什么,一向知道轻重的。” 两人又安静下来,午后阳光照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凳下,挨得很近很近。 “寿宴既已作罢,我也不便久留金陵,明日便动身回扬州了。”黛玉忽然说。 “嗯,我派一队侍卫护送你。”李瑾回应道。 黛玉说道:“倒不必劳师动眾,只宫里的人跟著就好。” 李瑾转过头,很认真地看著她说道:“要的。如果没人护送,我放心不下。” 黛玉便不爭了,只说道:“那你在金陵,一切小心。” 李瑾“嗯”了一声,很是满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又伸手给她:“起来罢,坐久了仔细腿麻。” 黛玉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稍稍用力,便將她拉了起来。 果然腿有些麻,她身子晃了晃。李瑾忙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了才鬆开。 李瑾问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认得路。”黛玉摇摇头,又偷偷瞧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舍。 “殿下快去忙罢,不是还有一堆文书要看?” 李瑾苦笑:“是啊,这几日的事务確实太多了。” 看黛玉关切的眼神,他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用眼神示意黛玉细看。 待她仔细注视,他五指骤然收拢,再舒展开来,手掌已然托著一朵小花。 他將这朵小花插在黛玉髮髻边,笑道:“凭空擷花,怎么样,我的技巧这些年又进步了吧。” 黛玉白了他一眼:“从小你就只会这个把戏,也没个新鲜意趣。”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眼里的欢喜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第43章 夜宴 金陵,皇宫,御花园 白天那些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此刻都隱在夜色里,只剩轮廓。 荷花池边的凉亭里,李瑾换了身家常的青色绸衫,歪躺在竹摇椅上。 这凉亭四面通透,只悬著细竹帘。 亭中摆著一圆桌,五个位置。 月亮刚爬上树梢,人就渐渐到齐了。 黛玉换了身著月白软罗裙,头髮松松挽成隨云髻,仅插一支羊脂玉簪,轻摇团扇,风姿清雅绝尘。 晴雯则是一袭水绿罗衫配杏黄裙,髮丝中分挽成一对小巧双角髻,明眸皓齿,娇俏明媚。 青鸞依旧身著月白道袍,乌黑长髮尽数垂落,以一枚玉环束住,只在襟前別了朵白菊。 英莲最后才到,穿一身藕荷色衫裙,梳了个双丫髻,见眾人都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福了一礼。 四位佳人各有风姿,亭中顿时活色生香。 李瑾坐起身来,笑道:“倒是让我不知道眼睛往哪放了。” 李瑾起身来到上首坐下,说道:“诸位快快落座,今夜拋开礼数尊卑,只当是我们这些有缘人閒聚。” 黛玉闻言坐到李瑾下首,眼珠一转,说道:“要说缘分,我与青鸞姐姐算是旧识有缘。至於这两位姐姐.....” 她拿扇子一点晴雯,笑道:“这个姐姐我曾见过的。” 晴雯看著这位巧笑嫣然的少女,知她就是那位贾府传说中的林姑娘。 便坦然爽利回道:“林姑娘,我原是老太太房里的喜鹊,你应是见过我几面。” 这时宫人款款入內,奉上酒水,冰镇鲜果与精致小食,就垂手站在太子和几位姑娘身后等待吩咐。 李瑾喝了杯酒,便將晴雯和英莲故事娓娓道来。 黛玉听到晴雯的经歷,不由吃了一惊,说道:“竟还有这般过往,瞧姐姐性子爽朗利落,倒半点看不出曾歷经生死大难。” 晴雯眼神一黯,隨即又笑得明媚:“早先遭的罪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总放在心上。” “身子还是这般身子,晴雯却不再是晴雯了。” 黛玉听完晴雯的自白,目光又转向英莲。 她对这位自幼被拐,不知受了多少苦难的姑娘满是同情。 这位姑娘一直安静坐著,眉眼低垂,时不时趁著喝茶偷瞧一眼李瑾。 黛玉说道:“英莲姐姐,你的名字,倒让我想起一句诗。” 她轻声念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李瑾抚掌笑道:“英莲姑娘,玉儿是说你出淤泥而不染,自是苦尽香来,不必自怜。” 黛玉瞧了一眼李瑾,用扇子挡住半边脸,眉眼弯弯,说道:“英莲姐姐你可知这下一句是什么?” 李瑾无奈瞪了黛玉一眼。 青鸞轻笑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英莲轻轻摇头:“不知。我虽识过几个字,但是诗文却是没学过的。” 她声音渐低,又低下头看自己的帕子。 那帕子上面绣著亭子,荷叶,针脚有些稚嫩,只能看出亭子里隱约有两个人。 黛玉放下团扇,柔声道:“这诗下一句是『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说的是采了莲花,却不知该送给谁,因为所念之人不在身边。” 她看向英莲,“姐姐经歷这许多事,想必心中也有思念的、想赠花的人罢?” 晴雯看到英莲耳根子都红了。 英莲半晌才出声道:“我不记得父母,还是殿下將我救了,可殿下不是就在眼前吗?” 黛玉忽然说:“那便学诗罢,便是没有贴切的,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写。” 英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光彩,又黯淡下去:“我笨,怕学不会。” 李瑾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一幕,说道:“谁生来就会?你看晴雯,前些日子还是睁眼瞎,现在不也识得不少字。” 晴雯眉毛一挑,哼了一声,笑道:“拿我作例做什么,好歹我也日日用心学著呢。” 青鸞也开口说道:“想学便学,林姑娘既愿意教,是你的缘分。” 英莲看向黛玉,眼中满是期待,怯怯问道:“林姑娘,你真的愿意教我?” 黛玉微笑道:“只我性子急,教起人来怕是严厉。 姐姐若不嫌,往后到宫里得空便来找我。咱们先从王摩詰五言律一百首读起。” 李瑾笑道:“这可好了。玉儿在宫里时,母后就说她是女先生,如今倒真收了学生。” 黛玉嗔道:“你又取笑人。” 李瑾举杯说道:“该饮一杯才是。贺林先生收得高徒。” 眾人都笑了,举杯共饮。 英莲换了酒来喝,只抿了一小口,辣得皱起眉,眼中满是欢喜。 饮罢,亭中静了片刻。 晚风穿过帘子,带来一丝凉意。 黛玉看向沉默少语的青鸞,团扇轻摇,说道:“青鸞姐姐,那日在甄府见你一身道袍, 我倒是真糊涂了,不知你到底是侠客,还是女道,又或是娘娘的女官。” 青鸞將酒杯放下,那朵襟前白菊在月光下格外乾净。 她说道:“道袍不过是层皮。在宫里是女官,在宫外是道姑,说到底都是给娘娘办事。” 她不愿在这些女儿家面前提杀人的事情。 黛玉会意,点头道:“原来如此。” 黛玉看了一眼那朵白菊,小心翼翼接著问道:“姐姐那桩心事想来已经了结,妹妹在这里恭喜姐姐。” 李瑾笑道:“夙愿已了,往后便能隨心自在了。” 接著举杯笑道:“好了,身份来歷都清楚了。今夜难得相聚,咱们联句玩玩?不拘什么,只说眼前景。” 晴雯因跟著李瑾学了段时间,第一个响应,看著亭外月色荷塘,眼睛一亮:“我先来!月亮圆又亮!” 眾人都笑作一团,把晴雯弄了个大红脸。 黛玉含笑將她这句略作点化:“荷风送晚凉。” 李瑾看向青鸞,点头示意。 青鸞想了想,看向亭內眾人,接道:“夜深人语寂。” 到英莲,她红著脸,想了半天才小声续道:“心隨流水长。” 李瑾笑道:“真是各有真趣。不妨再来一轮?” 这次他起头,望著亭外:“星河影动摇。” 黛玉几乎不假思索接道:“荷露夜生光。” 晴雯红著脸,小心指著池边:“蛤蟆叶下藏!” 青鸞抽了抽嘴角,接道:“夏梦一何长。” 又到英莲,她看著自己杯中倒映的月光,小声道:“清辉满衣裳。” 黛玉柔声说道:“英莲姐姐这句好。” 英莲得了夸奖,眼中神采更亮。 又联几轮,夜渐深。 筵席將尽,別离近在眼前,再次相逢却也不远。 第44章 宝婺情孤洁 一场夜宴散场时,月亮已然西斜。 李瑾吩咐宫人將各位姑娘送回住处。 青鸞与英莲一道走了,晴雯还有些不舍,回头望了望亭子,想留下来伺候, 李瑾让她先回自己寢殿准备,晴雯这才隨著宫人离去。 最后走的是黛玉,她走到亭口,看了看亭內,终是没说什么,隨著宫人去了。 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那头,脚步声渐远。 亭中顿时空了下来。 方才的热闹散了,只剩一桌残席。 还有一圈围在亭內亭外的宫女。 夜风带著池中荷花的冷香,穿亭而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李瑾摆手,阻止了宫人准备进来收拾的动作。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拎起桌上那壶未尽的酒,走到亭边围栏处坐下。 背靠著柱子,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在栏外晃著。 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他抬头望著天上的月亮。夏夜的月,圆得有些寂寥。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不说话,只看著月亮,像要望到月亮里头去。 池中倒影晃晃悠悠,银光碎在池中。 正举杯要饮,一只纤纤细手忽然从旁边伸来,轻轻巧巧地拿走了他手中的杯子。 李瑾一愣,转头看去。 黛玉不知何时折返,就站在他身侧,手里拿著他那杯酒,正含笑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看起来清冷的含露目,此刻却清澈明净,映著他的影子。 李瑾有些茫然,说道:“玉儿?你怎么……” 话未说完,黛玉已举杯,仰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酒是按他的法子酿的,十分辛辣。 “咳、咳咳……”她呛得咳嗽起来,眼里顿时泛起水光,脸颊也飞起红晕。 李瑾回过神,忙伸手想拿回杯子,黛玉却將杯子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按著胸口顺气,眼角还带著咳出的泪。 李瑾说道:“你何必逞强,你才多大,就喝这烈酒。” “殿下不也在逞强?” 黛玉在围栏边坐下,与他对坐,也望向天上那轮明月。 手中的杯子还被她紧紧攥著,手指沿他方才饮过的位置,缓缓转动。 她声音轻轻的说道:“方才宴上,我就瞧出来了。殿下心里难过。” 李瑾看著空了的酒杯在她手中转著,说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自问掩饰得很好。” “你我一起长大的,怎会看不出。”黛玉侧过脸看他,眼中盪著水光。 “殿下即便再高兴,也不会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看你找著由头喝个没完,心里放不下,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看看。” 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果然,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李瑾沉默。心中某种情绪加上酒意慢慢涌上来。 眼前的月下美人似乎有些晃眼。 他闭上眼,又睁开。 “这习惯不好。”黛玉继续说,语气像小时候劝他喝药时那样。 “殿下这年纪,正该洒脱快意,不该有这么多愁思。” 她停了片刻,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柔情百转,泛起怜惜。 “能……能和妹妹讲讲么?” 李瑾听到黛玉这话,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倒是很多年,没听你这般自称了。” 黛玉脸微微一热,別过脸去。 “那你到底说不说?” 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蛙声阵阵,和著水声。 李瑾缓缓开口说道:“老太妃从小对你我都是很好的,这次虽然甄家罪有应得,但是我秘密潜入江南,终是主导了甄家被抄。” 月光下,他眼中的情绪,像池中晃动的月光,让黛玉看不真切。 “我坐在那儿看著,心里想的却是,老太妃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黛玉静静听著,手中的杯子停了转动。 黛玉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轻声开口:“殿下此言,实在不妥。” 她正视著他说道:“老太妃的恩情,我记得。可殿下做的,並没有错。” “甄家私贩官盐,侵吞国库,勾结白莲教,谋逆造反。这些罪名,是实打实的。 殿下身为储君,查办此案,天经地义。若因私废公,那才是辜负了陛下,辜负了百姓。” 李瑾怔怔看著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 黛玉声音软了下来:“甄老太妃是明白人。娘家犯罪,国法难容,这个道理她懂。 她会伤心,但不会怨殿下。真要怨,也该怨甄家那些不肖子孙。” 李瑾温柔看著她,说道:“玉儿,你想岔了,我虽然也感念老太妃对我的照顾,但是我抄甄家並没有犹豫。” “我顾虑这些事情,只是不想你为此难过,让你面对老太妃时难做。” 李瑾心里嘆息一声,他想说的其实並不是甄家。 甄家不过是让眼前的玉人做个心理准备罢了。 黛玉望向池中月色,说道:“殿下还记得么?小时候在宫里,我们在文华殿一起读书。 太傅曾讲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甄家倒台,江南百姓能少受些盘剥,这才是大事。 比起殿下,我这小女子的难做,又算什么呢?” 李瑾看著她,看了很久。酒意一阵阵上涌,眼前的人影有些晃,有些模糊。 她笑著,眼睛里,似乎装著今晚的月亮。 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黛玉身子微微一颤,却没躲,只静静看著他,手中那只杯子轻轻落在膝上。 “殿下不必为我担心。我虽不能像青鸞姐姐那样提剑快意恩仇,也不能像殿下这样执掌乾坤。 但至少能明白殿下在做什么,这就够了,不是么。” 黛玉也伸出手,不过却还没有胆子去摸李瑾的脸。 只是將手覆在他的掌心。 “殿下也莫要作小女儿態了。” 李瑾看著黛玉,突然收回手捧腹大笑,说道: “玉儿,你有没有发现,你变得越来越像我母后了,这些话隨口就来,一套接一套的。” 黛玉俏脸瞬间烧得通红,猛地抽回手,眉眼间又羞又恼,嗔怒瞪著他:“与你好好正经说话呢,偏你又说这些怪话!” 李瑾將准备起身的黛玉拉回来,与他並肩坐著。 “我没事了,你和我一起看会这月亮吧,待会我送你回去” 於是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看著天上那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