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昭武》 第1章 德寿宫 山外青山楼外,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歷史上偏安江南一隅的王朝並不少,但似南明这种,在大明王朝两百多年的王朝底蕴支撑下,仅仅坚持短短十数年的,却是独一份。 人都说南宋孱弱,每逢战,无论胜败,必输送岁幣以求和,是以冠名“大送”。 然而哪怕南宋君臣如何沉浸在江南水乡的温柔中,如何辜负忠臣良將,其国祚延绵上百年却是不爭的事实。 反观南明,好似自朱由检煤山一吊,便縊去了大明君王的骨气,三杨、张居正的出世,耗尽了大明臣子的才气。 一脉相承后的党派之爭,民族危急前的阶级之別,沙场生死中的权衡利弊,如同钢印般始终鐫刻在南明君臣的心中。 以至於后世之人每每读及此处,总是扼腕嘆息,捶胸顿足,血压高升,怒斥大明养士百年,就养出了这么些庸碌內耗之士。 杭州西湖区市方志馆 朱游智单肩掛著黑色书包,右耳与右肩夹著电话,一边往包里面塞著自己从市方志馆內摘抄而来的明史料文稿,一边推开玻璃门朝外面走去。 “猪油仔,你讲真的?选南明史,你怕不是想要延毕吧。” “当然系真嘅啦,你都知啦,我老师就係主修明史嘅,而家入手南明史嘅人好少架,虽然话难,但回报好高噶。” “你系真滴牛x,万一延毕了,到时候別来求我就行了。” 朱游智背好双肩包,用左手將电话转到左耳,笑著道:“喂,系好兄弟就唔好讲啲嘢啦,如果真系扑街咗,我仲要喺大佬你度搵碗饭食呀。” “別,我可不是你大佬,少给我戴高帽,要不是看你小子和我一个宿舍,帮我写论文的份上,谁管你死活啊。” “系系系,你钱多,你话事啦。” “好啦,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事,你自己看著办吧,实在不行,我找人安排你去我家高中教书啦,反正你小子歷史学得好,记得,论文別忘了。” “冇问题,我做事你放心啦。” 掛断电话,朱游智看著手机闪了一下,接著震动了一下,便陷入关机状態。 下意识拍打了手机两下,朱游智看著跟了自己六年的二手机苦笑道:“早晚换了你。” 將手机揣到口袋中,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廉价电子表,上面显示【16:26】,懊恼地轻拍了下自己额头,“坏了,看过头了。” 隨即抬脚快步朝著与市方志馆仅有一墙之隔的南宋德寿宫遗址博物馆走去,赶在停止入馆时间前一分钟,扫码进场。 朱游智,广东人,现就读於復旦大学歷史系,今年研三。 自幼家贫,父母早亡,从小跟著老人家长大,为了改变命运,出人头地。 他不顾家里贫困,本科期间坚持一边勤工俭学,一边认真苦读,最终险而又险的考上了復旦的歷史系研究生。 之后跟著修明史的导师教授读研,凭藉著一口流利的粤语,以及善写论文的能力,搭上了同宿舍富二代的关係,好悬是读到了研三,眼看就要毕业了,他也必须要考虑之后的路了。 而朱游智的研究生导师也自然知道他想要在学术上做出一番成绩。 於是建议他可以撰写一篇关於南明史方面的论文,比较容易出成绩。 不过由於南明史在史学上的局限性,他虽然採纳了教授的建议,但其实对此了解並不多。 仅限於知道弘光、隆武、永历三个朝廷的一些大事件,以及孙可望、李定国、郑成功等知名人物。 也就是刚才在杭州市方志馆內,才详细知道了一部分弘光朝廷灭亡前后的具体情况。 叮—— “欢迎光临!” 通过德寿宫博物馆的检票闸门,只见这座宫殿遗址白砖灰瓦,很好的继承了苏氏建筑的风格。 宫殿旁的一角小型园林,其中亭台楼榭、石桥假景、菊兰松柏应有尽有,好似框住了一片小天地。 管中窥豹,可见当年此地的素雅閒逸。 当然,朱游智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观赏景色的,也不是为了隔空与南宋官家感怀惆悵。 而是得知此处有很大的可能是南明监国潞王在杭州的住处,想著来实地考察一番,看可否窥见一丝潞王遗留,以便將其引入自己的论文。 不知道是因为来的时间太晚了,还是因为此处高墙深院,朱游智一踏进德寿宫,杭州的天便阴沉了下来,不復刚才的晴天碧日,看样子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可避免。 街道上和在西湖游玩的游客因此脚步匆匆,或打车、或进入周围的商城,寻找避雨处。 不过对於已经进入宫內的朱游智没有丝毫影响。 他而是独自踱步在德寿宫大红院墙边的步道上,小心探寻著什么。 行至一处小碧波潭,从岸边往下看,深不见底。 朱游智有些畏惧,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却瞥见岸边泥土青草间冒出一个硬物小角。 顾不得其他,朱游智左右看了看,因为即將闭馆,所以周围並没有其他人,心中一定,跨过小腿高的木栏,佝下身子小心將其从湿润的泥土中刨了出来。 仅仅片刻,朱游智便挖到了一块巴掌大不规则的汉白玉石板残片。 就近蹲在岸边用手將其在潭水中浣洗,很快便让它露出了真面目。 一块汉白玉石製成的围棋盘残片。 將其举到自己眼前,想要看看上面有没有有用信息。 不一会儿,朱游智眼睛一亮,在內壁处发现了一行几个破损的正楷繁体字。 凑近仔细分辨才知道是“御?万历???年?王?汉白?棋盘??司造” 朱游智握著残片不断揣摩。 “御製?御赐?什么王,不会是潞王吧,汉白,看材质应该是汉白玉棋盘,嗯,什么司造?” 连蒙带猜,朱游智总算是猜出来了,这应该是万历皇帝送给自己弟弟老潞王朱翊鏐的御製宝物中的一件。 据朱游智所知,在万历朝,潞王朱翊鏐凭藉其母李太后和万历皇帝的溺爱,一跃成为了藩王中的首富,有御製物品不足为奇。 “如此一来,这应该就是潞王朱常淓从河南卫辉潞王府带来杭州的了。” 朱游智死死握住棋盘残片兴奋的想道:“太好了,就凭它,完全能够证明当年潞王朱常淓一路从河南逃到杭州,所居住地正是德寿宫。” “发了,发了,有了这个棋盘残片的文物证明,我的这篇毕业论文的价值將上好几个台阶,说不得能够上个有高影响力的期刊,读博不就稳了?” 想到这里,朱游智不由得心潮澎湃,血气上涌。 有了这个发现,这次德寿宫一行便可谓圆满。 啪! 一颗雨滴从万里高空落在朱游智的脖颈上。 他下意识用手擦了擦,然后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隱隱约约可以听到轰隆声。 “下雨了吗?” 倏地站起来,朱游智只觉得眼前一黑。 “冚家铲,起猛了!”,身体忍不住往前倾时,下意识伸出脚想要支撑身体,结果忘了自己现在站的位置是水潭边。 噗通—— 虽说名字里带个游字,但朱游智確实是个旱鸭子。 他不断在水潭中挣扎,却越挣扎呛得水越多,肺部只觉得越来越灼刺。 “救...咕嚕咕嚕...命...咕嚕...来人...。” 然而隨著朱游智溅起的水花越大,天空中的大雨便愈密,轰隆隆的雷声接连不断。 在大雨雷鸣声中,朱游智逐渐力竭,手脚冰冷似铁,渐渐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潭。 就在朱游智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好似从黝黑的潭面看见了一点亮光,然后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抓住衣领。 哗啦啦—— 朱游智被人粗暴的拽出潭面。 “咳咳咳......” 感受著身体手脚逐渐回温,刺眼的阳光似小蛇一样不断探入朱游智紧闭的眼缝中。 在晕过去的前一刻,他內心中不自觉的自嘲了一句: “冚家铲,得救了。” 第2章 潞藩 自崇禎以来,大顺军不断攻城略地,国朝日渐凋敝,被分封在各地的大明藩王们也纷纷背井离乡,为了躲避农民军离开封地,他们大多都朝著南方逃窜。 潞王朱常淓自然也在此列。 潞藩原封地在河南卫辉府,大顺军攻入河南后,潞王自知仅凭手中的这点微末兵卒不可敌。 於是提前带著家產和家眷,在河南总兵僕从善等地方官员的保护下,一路辗转南逃直到南直隶。 跟他一起的还有河南洛阳的福藩朱由崧,河南开封的周藩朱恭枵等各地河南籍藩王不下双手之数。 其中周王朱恭枵在逃至淮安后,便薨於湖嘴舟中,爵位由其孙朱伦奎承袭。 及至北京失陷,天子崩殂的消息传到南京,本作为留都性质的南京,自动承担起了大明新国都的职能。 原先属於清閒职位的南六部尚书,一跃成为国之重臣。 其中掌握著实权的便是三个人: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守备南京勛臣赵之龙、镇守南京太监韩赞周。 其中史可法因为出於东林党,身后站著文武百官,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常言道: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由於崇禎皇帝的三个皇子都没能成功逃出京师。 因此南京诸公的当务之急便是从倖存诸亲藩中选出一位藩王,拥立他成为新的大明皇帝,接过大明这杆残破不堪的旗帜。 在当时,以血缘亲疏论处,摆在眾人眼前的有三个人。 已经走到南京周郊的潞王朱常淓,依旧停留在淮安府的福王朱由崧,因为湖广战事逃往广西的桂王朱常瀛和惠王朱常润。 其中潞藩虽是穆宗孙,神宗侄,但比起作为神宗之子、思宗兄弟的福、桂、惠三王来看,血脉便疏远了些。 但相比於远在广西的桂、惠两藩,福王由不得东林-復社党人青睞的福藩,素有贤名且没有任何利益瓜葛的潞藩朱常淓,便成为了南京诸公眼中最好的选择。 然而虽说如此,福王毕竟血脉较崇禎皇帝更近,按照兄终弟继(实际上是弟终兄继)的伦序排位,理应立福藩为帝。 因此在民间和地方,拥立朱由崧入继大统的呼声更大。 只是由於东林党人在万历、天启年间,因为当年储君的问题,让当时的老福王朱常洵不得太子之位的旧怨。 他们害怕作为福藩的朱由崧登基后,会对东林-復社党人进行政治清算。 所以他们极力影响拥有决策权的史可法,以“国难当头,立贤甚於立嫡”为由,劝他拥立素有贤名的潞藩为帝。 是顺应民心,还是顺从公理,史可法左右为难。 可很多事情错过了,便是一辈子。 停留在淮安的朱由崧本以为自己入继大统是水到渠成,结果史可法半天下不了决定,眼见自己的帝位忽远忽近。 他找上了凤阳总督马士英,这位被东林-復社党人所不容纳的封疆大吏,希望藉助他手下的江北四镇强兵,以兵权逼迫史可法作出拥立自己的决定。 为了夺取定策之功,马士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与朱由崧的合作,以强兵护送福王入京。 至此,福藩入继大统成了定局,南明弘光朝廷从此立。 马士英也藉此从史可法手上抢夺定策首功,绕过一眾阁部老臣,跃居內阁首辅之位,江北四镇也因此桀驁难驯。 实际上,处在风暴中心的潞王朱常淓根本就没有入继大统的野心,他只是东林-復社党人推出来阻止朱由崧的工具罢了。 在朱常淓眼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才是自己的真爱。 相比於追求那权利的巔峰,成为一名比肩王羲之、顾愷之、嵇康、褚思庄等大艺术家,才是他的人生目標。 因此他制琴三千余张,著有古琴谱《古音正宗》,编《棋谱》十卷,又仿《宣和博古图》造铜器数千,苦研佛典,得了个『潞佛子』的名號。 也正是因为他將大把时间花在了琴棋书画上,虽说继承了老潞王的庞大家產,却选择了低调生活,並没有打扰封地內的佃户和百姓,奉行不惹灾祸的做事原则。 而同时代的藩王们又因为皇室的“养猪政策”没有任何权利,为了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只能在封地內欺压良善、无恶不作,这才造就了他潞贤王的名声。 大明浙江杭州府 南宋德寿宫旧址,现潞王寓居处。 自月初潞王府接到江北塘报,督师阁部史可法殉国,清兵饮马长江以后,府內便显得风声鹤唳。 眾所周知,明军打不过顺军,而顺军又打不过清兵,可得,明军打不过清兵远矣。 就连万里长江天险,也无法带给潞王府眾人丝毫的安全感。 因此王府眾人早早便开始在做著南下逃命的准备,不断分批次將府中財物运往南边,以远离南京周边这个危险之地。 好在对於逃跑一事,潞王爷朱常淓表示自己很有经验。 自离开卫辉潞王府以来,去年一整年,朱常淓都是处於动盪逃亡的路上,虽说有和朱由崧爭夺帝位的小插曲。 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本意,並没有改变朱常淓继续当一名清閒王爷的心態。 更別说自己还是南逃诸藩王中,少见保留了大半家財的王爷。 有时候,朱常淓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没有在大顺军抵达卫辉时才跑,而是得知顺军攻破开封、洛阳后,自己就提前遁走。 等到顺军进入卫辉府,朱常淓早已带著自己的百万家財,抵达了淮安府,留给顺军的只是空府一座。 然而很多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两日前,潞王府再次得到塘报以及南京城內与潞王府有联繫的官员传来的私信。 清兵自终將镇江府过江了。 南京的诸公卿大臣惶惶不可终日,整个朝廷上下就“就地组织防守”“暂避锋芒”两个廷议吵得不可开交。 且不管南京诸公如何决定。 潞王爷却毫不犹豫的对闔府上下,下达了即刻启程南下广州的命令。 他这次准备一次到位,直接逃到大明最南边的广州府,若广州再不成,他便逃到琼州,琼州不復,他便逃亡海外,反正自己是不会投降清军的。 可是就在王府车队启程的前一刻,朱常淓得到一个让他揪心的消息,自己唯一的独子在府內冷水亭独自研究棋局时,失足落水了。 为此,朱常淓不得不暂时按下王府南下的行动。 王府世子房间內。 潞王爷朱常淓、太妃大李氏、杨氏,潞王妃小李氏等王府中人均焦急的围在床榻前。 榻上正躺著一名约莫双旬上下,五官端正,飞眉入鬢,大耳圆脸,身材消瘦,薄唇湿发,脸色煞白的贵公子。 “良医正,如何?” 一名身著青灰色直裰,衣摆处沾著些许药渣,两鬢风霜,双目清亮如潭,年过五旬的医者正熟练的给躺在床塌上的世子爷进行著號脉、抬眼皮等一系列问诊程序。 做完这一套既定程序后,他收回手起身朝著朱常淓微躬道: “王爷,世子这是落水受惊,又感染风寒,好在所救及时,並无大碍,臣开一药方,將养数日,便可好大半。” “只是旬月之內,恐无法再经受路途顛簸之苦,若强行上路,只怕.....” “另外,等到世子转醒,可能会出现记忆紊乱、短暂失忆等症状,不过这都是正常的,小心將养便可恢復如初。” 朱常淓的脸型与躺在床上的年轻世子差不多,是一名年过四旬,嘴唇蓄鬚、身材微瘦却儒雅隨和的俊朗大叔。 听到王府良医正的话,他不免有些愁眉苦脸,就连一旁倒在母亲大李氏怀中抽泣的小李氏都顾不得安慰。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这清虏眼看就要南下,距离杭州只咫尺之间,安哥儿这个时候害病,何日才能启程,若是走得迟了.....” 良医正看著安慰著小李氏的大李氏,独自落泪的杨氏,来回踱步不安的潞王爷,整个房间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有主见的。 他咬咬牙將手边的药箱放在一旁,双手抬起衣摆,双膝下跪,以头抢地,对著朱常淓施以大礼。 “先生这是何故?” “王爷,请恕臣下言语不敬,世子爷在此关头落水,以致王府停驻,南移作空,唯恐上天之意也。” “且南京战况未可知,若贸然南下恐为朝廷责备,还望王爷三思南下之事。” 朱常淓停下准备扶起良医正的手,有些不满道: “此乃早已定下的王府决议,良医正何以置喙,况眼下国情汹汹,江北数十万兵马尚不能挡一刻之须臾,就连史公可法都命殞扬州,致使长江以北尽为清虏所有。” “朝廷大兵尚不能制,何况我潞王府数百护卫,又为之奈何。再者国朝大事自有朝廷诸公,我等亲藩既不能参政领军,又何顾徒引人不快,左右不过保命耳,先生勿要迟疑,隨府逐走便是。” 良医正闻之双目落泪,哽咽悲伤道: “王爷,我等多北人,自潞王府从卫辉府南移以来,经年间,王府老人、眷属们,因为各种原因去者十之七八,臣之妻小兄弟亦在其中,唯独存活一垂髫孙儿在侧。” “此去广州林深路远,途中危险亦未可知,臣恐就连唯一的孙儿也就此不保。” “若王爷实在南下之意已决,臣请辞良医正一职,只愿留在杭州府,抚养唯一的孙儿成人而已。” 朱常淓见自己的私人医生要请辞,赶紧想要將其扶起来,並出言挽留。 却不想地上的人决心已定,如何也不肯起来。 然而朱常淓毕竟是藩王,又怎会因为一个王府良医正便轻易改变决定。 这是在拿著全府上下数百条性命,与清兵良善作赌博。 再说卫辉府弃城南下一事,已经证明了自己早走是何等正確,若当时再早走几日,说不定还能够多带些財宝出来。 “唉,也罢,个人有个人的缘分,既然先生不肯隨本王南下,本王也不强留,你便去留自决吧。” 朱常淓转过身去不忍再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良医正,这个跟了他三十多年的老臣,摆摆手说道。 良医正听罢,老泪纵横,从腰间解下一枚代表王府良医正职位的印信,铜製直纽,轻轻搁在地上,又再三跪拜,最终毅然而然的转身离去。 “这大明,真当没救了吗?” 不一会儿,一名王府內侍捧著一张药方进来,“王爷,这是良医正走之前所写治疗世子的药方。” 朱常淓接过药方,看了看,递还给內侍吩咐道: “下去按照良医正的方子找人煎药,再让人从宝库取百两金送给良医正做路费,毕竟三十多年的君臣了。” “唯。” 中药送服,没多久,效果立竿见影,朱由梓脸色转红,呼吸转为平缓。 朱常淓又看了眼世子,留下人照看,隨即带著太妃、王妃离开此处。 “王爷,王爷,世子爷醒了,醒了!!!” 第3章 朱游智?朱由梓 南明弘光元年五月二十日 叮——錚~~~ 朱游智在一片琴音中悠悠醒来。 入眼处儘是古色古香,绸缎缝製的秋被,朦朧的素纱被四个从房樑上悬下来的木鉤勾住,时不时隨窗外的风浮动。 床榻左边靠著窗,两麵糊著丝棉纸的支摘窗被木棍向外支了起来,风便是从此而来,也带给了屋內明亮的光线。 隔著床榻上掛著的素纱可以隱约看到房间顶部的大红梁木,上面间隔有雕刻师在上面鐫刻的各种瑞兽图案。 “我这是被工作人员救了?” 朱游智撑起身来缎被顺著胸口滑落,露出他身上穿著的白色贴里。 环顾四周,床前不远放置有一张单人圆木桌,上面放著一整套汝瓷茶具,圆桌上还吊著一盏花灯,上面几根顏色各异流苏垂落。 隔著圆桌,便是一张厚重的四面摺叠屏风,將房间隔断成两部分,屏风四个面上绘製著春夏秋冬四幅水墨图。 对著宽大窗户的里墙立著一个多宝格,上面有青瓷、白瓷、珐瑯彩等各式各样的名贵瓷器。 多宝格挨著的墙面掛著几幅名家书画。 书画下有一立柜,上面放著一面汉白玉棋盘以及两盒配套的棋子藤盒 自己的床榻两边竖立著的两个做工讲究的宫灯,上面绘有花鸟图案。 整间房约莫十多平,室內布局错落有致,兼顾雅致的同时也让人感到朴素,物品数量不多也不少,多了会让人感到逼仄,少了又会让人感到空旷没有安全感。 別的不说,这德寿宫的员工宿舍简直比那些富豪的豪宅还要內奢典雅。 正准备起身喊人时,他突然感到喉咙瘙痒难耐。 咳咳咳—— 他知道,这是落水的后遗症,应该是感冒了。 才坐直,身体又是一阵不適,突觉脑仁刺痛,双手抱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这是穿越了?” 適才,一连串不属於他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中,虽然很短,但足以让他明白此身的身份。 “朱由梓?潞王朱常淓的独子。歷史上朱常淓有儿子吗?” 朱游智虽然不甚了解南明史,但自己从上海去杭州的那几天,自己提前突击了一部分南明史料。 虽说是百度百科,但他很確定,不管是百度百科,还是前人编修的南明史,都没有提到过朱常淓有儿子。 “所以我这是穿越到了平行世界的明末?” 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疼!” 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髮,自己本是短髮,如今一头长长的秀髮正披散在肩上,而且身上穿的也不是自己从淘宝上花二十几块钱买的白衬衫,而是摸起来就十分顺滑的名贵绸缎。 很快,朱游智就接受了自己穿越的现实。 对於穿越这件事,朱游智表现得很平静,实在是在另一个世界,自己除了家里的两个老人,真没有什么留恋的。 凭藉自己歷史系研三的学识,加上超越时代的眼光,不说位极人臣,却也能享尽人世繁华。 但很快,根据自己接收到的一点微末信息,朱游智的情绪由高涨变成了低落,隨即有些恼怒。 “冚家铲,这主持穿越的工作人员不会是新手吧,不说给我整到明中叶,给我送到明初去也好啊,这一下子给我整到明末,干嘛,给满清刀下的冤魂多上一缕?” “再不济,至少给我弄到康熙时期以后也好啊。” “至少那个时候天下已经初步安定了下来,自己咬咬牙,当个鸵鸟也能顺利活一辈子。” 如今正值明末清初,民族矛盾、阶级矛盾正是最激烈的时候,顺军、明军、清军,三方你方唱罢我登场,百姓们被三股势力来来回回的揉捏。 更惨的是,这三家还都不是军纪严明的军队,甚至有一个县城连续一天易主三次,县令身上带著三方势力所授官印的奇事。 “冚家铲,人家穿越都是盛世繁华,或是家世深厚,到了我这里,且不说怎么给我一个歷史上不存在的身份,而且原身的老爹潞王还是一个主动降清,最终被人家满门抄斩的懦弱王爷。” “简直是惨过做鸡啊。”朱游智躺在床榻上,双眼无神,生无可恋。 吱呀呀—— 有人进来了,朱游智连忙闭上眼睛,装作还未甦醒。 毕竟自己虽说接受了原主的一部分信息,但很少,多是些在原主记忆中印象深的事情,毕竟自家的爹娘,以及自己的名字,喜欢的围棋棋局等等。 至於其他的,朱游智是一点也没有接受到。 “这穿越之神也不行啊,怎么传个记忆还丟包呢?不会上面还在用2g网吧,真丟穿越者的脸,自己在原来的世界都是用的4g。” “或许是比尔下了地狱,没资格上天?不然地府的爱疯都出到了五十几,天上怎么还没有安上4g网......” 就在朱游智闭著眼睛,因为无聊而导致思维不断散发,神游天地之时。 他突然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自己的被子,並在自己身上不断摸索。 隨即便是自己的贴里被人脱掉,露出了坦荡的胸襟。 感受到胸口一阵凉风,朱游智当即意识到,“坏了,被人扒衣服了。” 来不及细想,朱游智猛地睁开眼,伸出左手死死的抓住想要继续揩自己油的咸猪手。 结果眼前出现的人让朱游智整个人都瞬间崩溃了起来。 只见一名面白无须,眉目秀丽,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忧鬱之气的小正太,没错,男人。 就这样蹲跪在自己的床前,一旁放著一盆温水,手中还拿著一块打湿了的帕子。 “冚家铲,原身不会是个受吧!这不会是原身养的小白脸吧,你可真该死啊。” 且不管此时朱游智的內心中如何狂喊,整个人的鸡皮疙瘩倏地冒起。 床前被朱游智抓住手的白面男先是愣了愣,然后瞪大眼睛,眼里含泪,皓齿轻咬下唇,整个人露出一股欣喜的表情。 紧接著趁朱游智处于震惊、不可置信的呆滯中,一下子挣脱他的手,朝著门外奔去。 “王爷,王爷,世子爷醒了,醒了!!!” 不待朱游智回过神来。 原本一直在房外游荡的琴音噌的一下戛然而止。 隨后那个小正太便跟著一名儒雅的四旬俊大叔快步闯入房间。 朱游智看到来人那张记忆中熟悉的脸,便知道他是谁了。 原身朱由梓的父亲,也是自己现在的便宜老爹,大明潞王朱常淓。 来到床前的朱常淓一看到袒胸露腹,背靠床头的朱游智,老泪纵横,极其熟练的將其一把揽入怀里。 唇下的鬍鬚因为激动颤动不已,拂在朱游智的额头上好生发痒。 “安哥儿,你真是嚇死爹了,你知不知道......” 安哥儿,朱由梓的小名。 朱游智有些不適的靠在朱常淓怀里,下意识挣脱了几下没有挣脱开,便放弃了,隨即静心听著自己这便宜老爹的絮叨。 “太好了,如今你醒了,爹的心也就落下了。” 父子俩嘮叨了好一会儿,朱常淓才终於將朱游智放开。 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看向朱游智的目光中满是溺爱。 而从小失去双亲,跟著爷奶长大的朱游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来自父亲的爱,一下子让他有些悵然若失。 朱常淓还想说些什么,適才自觉离开房间的小正太再次回来,“王爷,曾长史请您到德寿殿有急事稟报。” 长史,王府除了潞王外最有权势的人,负责管理王府的日常政务和诉讼案件,辅助潞王处理王府內的各种事务,如同国之宰相。 “告诉长史,本王隨后便到。” 朱常淓头也没回吩咐了一句,然后看向朱游智,眼中的欣喜之情仍未退去,“安哥儿,爹还有些事处理,如今你大病还未痊癒,好好將养,你不用担心你娘、两个祖母,爹让他们明日再来看你,今天你先好好休息。” 说完,朱常淓替朱游智穿好贴里,系好腋下的贴里带子,將其放平在床榻上,替他盖好被子后转身离去。 “尔等守好房门,看顾好世子的安全,若世子再出现落水或是其他什么问题,仔细自己的脑袋。” “是。” 门外隱隱约约传来朱常淓小声的呵斥声,然后便是远去的脚步。 朱游智平躺在床榻上,泪水顺著眼角经过太阳穴打湿了锦枕。 心中也无来由地升起一股酸楚,里面包含有感动、不舍以及一些羞愧。 伸出手拭去太阳穴处的泪水,喃喃自语道: “是你吗?放心,既然我来了,他们便不再会同歷史上的结局一般悲惨。” 第4章 杞人忧天 翌日 太阳自海岸线上徐徐升起,黎明的曙光掀开了杭州城夜的轻纱。 院子里的鸟鸣声如同大自然的闹钟,唤醒了沉睡中的世界,也唤醒了沉睡的朱由梓。 自昨日下午见过原身的父亲后,昨夜一整晚,朱由梓躺在床榻上辗转反覆,横竖睡不著。 直到下半夜才在感冒风寒的刺激下,脑袋昏昏缓缓睡去。 在这小半天的独处中,朱由梓终於全面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身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优秀华国青年,以及一名熟悉歷史的当代男大学生。 他深知近代史的百年苦难,大多源於满清一百多年的黑暗统治。 因此他在暗地里发誓,既然上天给了我回到明末改变汉人结局的机会,自己將不会再让野蛮战胜文明,异族入主中原的悲剧发生。 所以从今晚后,朱游智就是朱由梓,朱由梓就是朱由梓。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坐实自己潞王世子的身份,不能让王府中人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 毕竟自己只是接受到了原身一些零碎的残片记忆。 在记忆中,只知道原身的父母和两位祖母,以及自己一家因为爭夺帝位的失败,全家都被弘光皇帝从南京赶到了杭州。 不仅如此,皇帝还派出了自己原福王府的浅邸亲信之臣担任杭州知府,明里暗里便是要监视潞藩。 头上悬著的帝王之剑,让之前的潞王一家人十分担惊受怕,原主也因此对这段时间的忐忑印象颇深。 好在潞藩是真的无心帝位,弘光帝也不想留下一个屠戮血亲的坏名声。 於是见潞王一整年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结交群臣,安分守己,弘光皇帝著实是放心了不少。 也正是在今年年初,將安插监视潞王府的杭州知府调走,朱常淓才能安心提前转移財產,准备南下广州,远离南京这个是非之地。 而就近现在处在个什么时间段,朱由梓仍旧有些模糊。 毕竟据朱由梓所知,弘光朝廷建立一年,就被清兵覆灭,躲在杭州的潞王朱常淓也因为被群臣推为监国,最终不战而降,全家死於北京。 “希望现在时间还宽裕,能多给自己准备的时间。” 朱由梓一边如是想到,一边打开了房门。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朱由梓顿时眼前一亮,一股无比清新香甜的味道迎面扑来,吹散了自己身上长时间待在屋中的木檀味。 不愧是没有经过工业污染的空气,就是香甜。 “世子爷?”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左边响起。 朱由梓转头看去,正是昨天下午占他便宜的那个小正太。 此时的他正双手端著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热气白粥,几碟下饭小菜,有些惊慌的看著他。 昨晚,趁著小正太服侍他吃晚饭、洗漱的机会,朱由梓拉著他用自己失忆的藉口侧面打探王府的消息,以及稍微教导他一些王府礼仪。 毕竟朱由梓只是失忆,不是疯了,一些刻在骨子里的皇室礼仪,他必须是要会的。 若是在有心人面前做出了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举动,说不得会被拉去驱邪。 他知道,在封建时代,谣言也是会杀人的,哪怕他贵为藩王之子。 从交谈中得知小正太是一名王府內侍,也就是阉人,名为王思明,北直隶顺德人。 小时候因为家里人多地少,且北直隶又逢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为了求活,排行老末的他十二岁就被亲生父母送入宫中,投靠家族在宫內得势的一个远方亲戚。 而这个亲戚正是大明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对於这个走投无路被阉入宫来投靠自己的家族晚辈,王承恩怜惜的同时也十分看重。 不仅派人回老家从族谱上將其过继给自己当儿子,並放在自己身边亲自教导,还给他取名思明,让他以后一定要忠於大明,忠於朱家。 可好景不长,李自成的大顺军攻入京师,京城岌岌可危,在京城失陷前夕,王思明在王承恩的安排下逃出京城。 多番辗转南下之际,在淮安府与潞王府南逃的车队相遇,被朱常淓看上收为王府內侍,一番了解考验后,专门被指派来服侍世子朱由梓。 因此深受王承恩影响以及被潞王搭救的恩情,王思明对潞王府极为忠心,已经到了死忠的地步。 至於现在的时局如何,並不是王思明这个久居深宫的小內侍能够知道的。 “世子爷怎么出来了,奴婢还未替世子爷洗漱更衣,穿著如此单薄,可不敢让世子爷受风。” 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纯白的贴里,以及感受到眼角的粘稠。 本就是出来透透气的朱由梓,很顺从的在王思明的安排下返回房间。 又是一番精心拾掇,相较於昨晚第一次被人服侍时的生涩,今天的朱由梓明显心安理得了些。 不得不说,王思明的服侍十分舒服,自己只需要张开双手在琉璃镜前一站。 顺从著对方轻柔的动作,一个乾净贵气,头髮被梳得整整齐齐,面白俊朗,圆脸大耳的青年便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得不说经过十几代改良后的老朱家样貌还是很能打的,哪怕自己处於生病中,脸色略显病態,身材有些单薄,但放在后世,也是一个全民偶像。 坐在自己的小圆桌上,安静的吃完自己的早餐,朱由梓便准备出门逛逛。 “世子爷,今日不好出门的。” 朱由梓转头疑惑的看向王思明。 王思明连忙解释道:“世子爷莫不是忘了,昨日王爷说了,今日两位太妃娘娘和王妃娘娘都要来看望世子爷,若是因为出门错过了......” 王思明没有说完,但朱由梓已经知道对方的意思。 在这个百善孝为先的时代,自己要是敢放长辈的鸽子,哪怕自己有失忆症的藉口,也一定会臭了名气。 朱由梓无奈只能作罢。 就在王思明鬆了口气,准备收拾好碗筷准备退下时,又被世子爷叫住。 “昨夜让你教导的礼仪你还没有教完,趁著现在母妃他们还未到,你接著教我,免得因为我的失忆症导致失礼,让母妃担心。” 朱由梓儘量拿捏出命令的语气,以贴合自己的身份。 王思明有些犹豫,眼神有些躲闪。 朱由梓心里陡然有些不安,莫不是说错话了?原身以前的语气不是这样? 好在王思明没有让朱由梓等多久,咬咬牙说道: “世子爷,不是奴婢多嘴,教导世子爷礼仪这种事情不该是奴婢的事,而是纪善所两位纪善师傅的职责,奴婢若是越俎代庖,不仅是奴婢,就连世子爷也是要被两位师傅责罚的。” 朱由梓心里鬆了口气,但面上仍是装作不满道:“这不是本世子身体尚未恢復,不便於向两位师傅请教,你且先教导些常用的,等本世子身体恢復,自然会去找两位纪善重新修习。” 隨即又脸色缓和道:“此事你不说,我不说,两位师傅如何得知,你也不想看到世子爷因为对长辈失礼被人责罚吧。” 王思明跺了跺脚,最终还是同意了,做贼心虚似的关上房门,小心翼翼的尽心教导著自家世子爷自己所知道的仪態。 甚至於就连一些皇宫的仪態,也被王思明全盘教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很快来到了中午。 “王太妃、太妃、王妃已经进入世子府了,还请世子爷做好准备。” 在门外人的通传下,朱由梓和王思明著急忙慌下,好悬在三位长辈到来之前,开门迎客。 打头的是一位满头华发,雍容华贵的老妇,端著宽大的双袖,行走间鏗鏘有劲且不失仪態,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正是原身的祖母,潞王府嫡母,王太妃大李氏。 落后半步的也是一位老妇,年龄与大李氏年纪相差不大,却看起来小几岁,穿著素雅,步伐间隨时与大李氏保持距离,正是原身的亲生祖母,太妃杨氏。 最后才是原身的亲生母亲,王妃小李氏,也是王太妃大李氏的侄女。 小李氏髮髻盘於脑后,瓜子脸,桃花眼,一颗泪痣点在左眼,看起来有些梨花带雨惹人怜的意思,穿著倒是比杨氏华贵,但身材稍显丰腴,气质自成一派。 “孙儿拜见祖母、母妃,让祖母、母妃担心了。” 朱由梓一板一眼的,有些生疏的朝著三位长辈行使自己向王思明早已学习好的晚辈见长辈之礼。 好在此时的三位长辈关注点不在礼仪上面。 “好孙儿快起来,你才大病初癒,莫要如此劳累。”大李氏在朱由梓行完拜礼后,一刻也等不及连忙將其扶起来,满眼关心的说道。 后面的杨氏和小李氏虽然也想近前来,但碍於大李氏在前,只能站在原地担忧的看著他。 將朱由梓扶到小圆桌前坐下,大李氏顺势坐在他的左边,小李氏坐在右边,倒是亲生祖母的杨氏坐在了圆桌对面。 “我的安哥儿,你可是担心死娘了,要是你这次真出什么问题,娘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怎么下去见朱家的列祖列宗。” 一坐下来,小李氏就再也忍不住,抓起朱由梓的手就开始抹眼泪。 朱由梓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做些什么。 “好了,安哥儿如今吉人有天相,完好无处,你还在这里哭哭啼啼作甚,惹得人心烦。”倒是大李氏出声呵斥住了小李氏。 小李氏被母亲责备,只得是强忍泪水,但依旧手死死的抓著朱由梓的手低下头委屈的小声啜泣。 对於自己这个同族儿媳,大李氏也是无可奈何,倒是对面的杨氏出声道: “安哥儿莫要心烦你母妃,她只是担心罢了,这些日子王太妃和王妃为了你,连日连夜的在佛堂戒斋祈福,只愿意你平安无事,好在佛祖显灵,安哥儿你转危为安。” 朱由梓连忙摇了摇头:“祖母言重了,哪儿有做儿子的会埋怨母亲关心的呢,这次孙儿失足落水,让祖母、母亲如此担心,该是孙儿的不对。” 听完朱由梓的话后,小李氏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却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只能是背过身拿起手绢肩膀不断抽搐。 大李氏轻轻拍打著朱由梓的手,满眼都是自己的乖孙子,出声高兴道:“安哥儿能如此想,我潞王府后继有人啊,若是老王爷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说起老潞王,大李氏也不由得红了眼。 朱由梓无奈的看著面前眼泪不断的母妃,又看著左边独自哀伤的王太妃,以及对面满眼关心却不敢上前一步的亲生祖母,实在是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三位长辈知道朱由梓大病初癒,不能长时间待客,不利於身体恢復,很快就起身离去。 杨氏依旧是走在最后,这个时候趁著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趁机回头向朱由梓的手里快速塞了一块玲瓏剔透的白玉观音头吊坠,小声说道: “这是祖母前些日子在佛龕前供奉过的,並请府中的大师开过光的,安哥儿你贴身带好,定能保你平安,早日剔除病邪。” 说完,便匆匆追上大李氏和小李氏的队伍,转过院门前的影壁,消失在视线中。 朱由梓呆呆的握著掌心中有些温润的观音玉,站在原地良久良久。 俶尔,朱由梓独自进入房间,整理了心情后,重新打开房门,“小思子,隨本世子逛逛王府。” 一直侍立在廊前的王思明愣了愣,用手指著自己,呆呆道:“我,小思子。” 世子爷以往从来没有这么叫过自己啊,都是叫『王小伴』。 看著世子爷抬脚离开的背影,王思明甩开思绪,连忙跟上。 朱由梓感受到身后紧跟著的人儿,胸口时刻散发清凉的观音玉,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缓。 “既然所有人都如此爱护我,我又有什么理由畏首畏尾,真是杞人忧天呢。” 至此,朱由梓才算终於真正融入了潞王世子这个角色,不再是前世那个没爹疼没娘爱的留守儿童。 第5章 世子府,杨营户 自穿越以来,到醒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朱由梓是第一次走出自己的房间。 在零碎的记忆中翻找,確如前世的自己猜测那样,潞王府一家人在杭州的住所正是南宋德寿宫。 一边欣赏著自己的府邸,一边对照著之前自己穿越前在德寿宫遗址的印象,看有没有可能找出相似处。 说是一个小院子,其实和一个小型府邸差不多大。 朱由梓的世子府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分为前院、后院,中间有前厅隔断。 朱由梓所在臥室就位於后院最靠里,被称为正房(北房),有三间房,从左到右分別是的书房、客厅、臥室。 两侧是后院的东西厢房,同样是各有三间,只是面积比正房略小。 边边角角处还有几间几平米的小房间,分別是洗澡间、杂物间、小厨房,以及紧贴著正房角落处,王思明平常所住的睡房也在其中。 隔著后庭院正对面的是一座刻有二十四孝图的石质影壁,位於前厅正后方,以隔断正房的视线。 绕过影壁从宽大明亮的前厅出来,来到前院,格局与后院差不多,两旁依旧是几间厢房,专供府中宾客居住。 隔著前庭院正对面的是垂花门,紧贴著垂花门两侧的是抄手游廊。 穿过垂花门便到了门厅处。 世子府的门厅三楹开阔,两旁是十数间专供府上下人居住的倒座房。 隔著前院空地的又是一座石质影壁,上面刻有莲花荷叶图。 因为朱由梓要出府逛一逛潞王府,所以王思明早有安排,此时的世子府府门洞开。 正对著大门外不远,是一座高大耸立的八字照壁。 世子府的大门是分为中门、侧门,由六扇蒙皮朱漆厚木门组成,门板上镶嵌一排排铜钉,以及六个铜兽环。 中门前两边坐著一雄一雌的石狮子,府门旁边的空地上放置有刻有各种纹饰的上马石、下马石、拴马桩组成的世子府正门停车场。 整座世子府极具苏氏院落的风格,与朱由梓前世看到的德寿宫同出一辙,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雕花门窗,府內的建筑使用各种名贵木材,如紫檀、红木等,地板庭院所用的石板多是青石板或者卵石铺成花纹。 此时一辆豪华马车在一名驭手的牵引下停在了正门外,三十几名高大威猛的兵卒披坚执锐,执各种武器,或持枪、或扶刀、或背弓,均背对著朱由梓警惕的望著四周。 看到这些士卒,朱由梓眼前一亮,还不待他向王思明问些什么,一名饱经风霜、人高马大的中年军官走到朱由梓面前,低头弯腰抱拳一气呵成。 “卑职护卫营千户杨营户参见世子殿下。” “这些都是你的兵?” “是。” “既是千户,所部兵员多少。” 杨营户本就是照例来拜见世子,没想到世子会问自己问题,有些不知所措,好半天才磕磕巴巴的回答道:“回,回稟世子夜,卑职所部一共有六十五人。” 不懂就问,朱由梓顺嘴疑惑问道:“尔既是千户,缘何只有六十五人?” 杨营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看向跟在朱由梓身后的王思明。 王思明不著痕跡的上前轻声道:“世子爷,现如今整个王府的亲军卫都只有八百多人,杨千户標下这六十多人是被指派负责世子府安全的,这已经算是很多了,王府其他地方甚至还没这么多人呢。” 王思明以为朱由梓是不满负责自己安全的人只有六十五人,所以如是解释道。 朱由梓见他们会错了意,但此时也不好再追问,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抬脚往外走去,边走边说道:“马车就不坐了,此番步行。” 杨营户与王思明连忙指挥兵卒跟上。 就这样,朱由梓带著由內侍、兵卒、僕人组成的小四十人队伍,举著世子仪仗走在德寿宫內的步道上。 路上的下人、护卫遇到朱由梓的队伍,无不停下脚步,低下头等到朱由梓过去后,才脚步匆匆的离去。 朱由梓知道这是王府礼制,所以並没有愚蠢到朝身边的王思明、杨营户询问。 一边走,朱由梓一边朝王思明询问,很快就了解了王府的布局。 整座潞王府基本就是在原德寿宫的基础上形成的,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由德寿宫、慈福宫、世子府、家庙、社稷坛、长史府、小西湖等部分组成。 在潞王府一家人没有来杭州之前,此处一直是作为大明的皇家祭祀场所,供奉有歷代先帝和先贤,也作为皇室成员休閒娱乐场所。 当初弘光皇帝为了安顿自己的这个皇叔,又为了节省財政,直接將德寿宫赐给潞藩作为潞王府所在。 作为主殿的德寿宫自然成为潞王朱常淓与王妃小李氏的居所。 而位於德寿宫左侧的慈福宫住进了朱由梓的两位祖母。 紧挨著德寿宫右侧便是朱由梓的世子府。 小西湖位於德寿宫背后,属於后苑,是王府中人游玩休憩所在,围绕著小西湖周围有射厅、球场、冷泉池、聚远楼、香远堂、清深堂、梅坡、月榭、浣溪等,景色不可谓不出色。 后苑占地三分之一个王府面积,自然也是紧挨著世子府的,所以朱由梓才会常常听到朱常淓在小西湖的琴音。 从世子府是有小门直通后苑,只是今日朱由梓是为了亲自走访王府,以了解王府力量为主,为即將到来的危机做准备。 此时的朱由梓已经从王妃和两位祖母口中旁敲侧击到如今的局势。 根据最近的塘报,清兵已经过了长江,南京岌岌可危。 虽然潞王府眾人因为这几日塘报中断,不知道南京战事如何,但朱由梓知道啊。 穿越前的他才突击恶补了南明弘光时期的这段史料,知道弘光皇帝会不战而逃,最终在池口被清兵捕获,而朱常淓也就是在这段时间被几位內阁大臣推为监国。 走在王宫步道上,朱由梓向王思明和杨营户两人不断询问各自的故事,补充情报的同时也打发时间。 实在是王宫太大,而王府的人也不多,走了半天,才见到几个人,入眼处全是高墙飞瓦。 而在朱由梓的带领下,原本小心紧张的杨营户见世子爷如此亲和,也逐渐放开了许多,不断吹嘘著自己的战绩。 什么以一敌百啦,什么万军从中保护王爷从卫辉府杀出来啦,什么转战千里杀敌无数啦。 言语之中就是若没有他们这些卫兵,潞王府一家人就要陷在卫辉府了。 虽然事实確实如此。 当年陕西、山西、河北的闯军势大,眼看就要逼近河南,朱常淓和在开封的周王朱恭枵先后上书崇禎帝。 自愿从本王府中出钱出粮,招募护卫协守本府,且为朝廷输送万两白银以助朝廷剿贼。 在当时诸王中能够疏才急国难者,只有潞、周二王,这让本就苦於无钱无兵的崇禎帝得知后十分感动,当即下令嘉奖。 而朱常淓之所以能够从卫辉带著大半家財成功逃到杭州,靠的就是当时在河南自募的三千护卫营。 经过多次转战,当年的三千护卫如今就只剩下如今的八百多人了。 从常理来说,他们怎么確实是潞王府的依仗,因此朱常淓对於这八百人十分大方,以厚餉养之。 但这种居功自傲的態度,就让朱由梓感到有些不对劲。 不过此时的他只是认为杨营户这个人的性格如此,所以並没有多在意。 为了拉拢这个自己现在离自己最近的武装力量,言语间反而多“幸赖有君”“竟如此勇猛”“恨不能拜为上將”“本世子今后还要多赖千户保护啊”之类云云。 得到世子的推崇,这让本只是军户出身的杨营户愈加得意,胸脯拍得邦邦作响,竟然將王思明挤到一边去,走起路来脚抬得很高,洋洋自得的样子。 朱由梓看著走在自己一旁大大咧咧的杨千户,拦住自己身后愤懣不平,准备斥责的王思明,笑容依旧。 绕著德寿宫转了一圈,眼看太阳越来越低,潞王府前半部分了解得差不多。 正准备转道往后苑看看小西湖美景的朱由梓,突然被一个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府內侍拦住。 “世子爷,世子爷,王爷有令,让世子爷明日一早前往德寿殿候命。” 朱由梓眉头微皱,“可知父王找我何事?” 內侍立在原地不敢有多的动作,任由额头的汗水流下,蛰刺自己的眼睛,脸上的血气还未平静,摇了摇头道: “奴婢不知,只是听说有什么大人物將要来到杭州,承奉司一眾內侍都被派了出去,前往杭州城內召集一眾文武,要求他们明日巳时之前必须抵达德寿殿议事。” 朱由梓心里一阵咯噔,“莫不是那个女人要来了?来得真快,真是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我留啊。” “世子爷?” 王思明看到朱由梓呆愣在原地,小声提醒道。 “知道了,你自去回命,本世子即刻就到。” “唯。” 朱由梓眉头微皱,站在原地深思良久,王思明和杨营户都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围在朱由梓周围,等待他的决定。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手里一张牌都没有,打个屁。” 心中思咐既定,朱由梓也没了去后苑游玩的心思,朗声道:“不去小西湖了,小思子,打道回府。” “唯。” 第6章 中和父 天还微微亮,昨夜的梅雨依旧淅淅沥沥,清晨的杭州氤氳旖旎。 一大早朱由梓便在王思明的服侍下穿戴整齐,头插白玉簪,青衣革带配白玉环,翩翩然若水中仙。 “世子爷。” 走出府门,朱由梓这次没有与杨营户说话,而是頷了頷首,径直登上正门口停著的配有华盖的青色步撵上。 端坐在上面后,王思明和杨营户一左一右站在步撵旁,前后围绕著三十多名兵卒以及十多名王府男女侍从。 “启程。” 隨著王思明的一声高喊,长三米、宽一米五、高两米的步撵摇晃中被四个大力士稳稳抬了起来。 队伍行走在宫內的步道上,摇摇晃晃,昨夜思虑很晚,今早又起得如此早,朱由梓不由得在步撵上打起了瞌睡。 “世子爷,到了。” 在王思明的的呼唤下,朱由梓睁开眼睛,天边已经大亮,用手遮住嘴边打了个哈欠,他施施然下了步撵,下意识伸了个懒腰。 周围的兵卒、侍女对此视而不见。 如今的朱由梓,行为举止自然中又带著些许约束,愈加的贴合原身气质。 “世子爷。” 守卫在德寿宫门口的將领看到下了步撵的朱由梓,小快步走上前来躬身抱拳道。 朱由梓微微頷首,带著王思明径直入宫,至於杨营户等隨行兵丁、侍从,依照他们的身份,还入不了宫,只能在门外等候。 见到朱由梓抬步往宫內走去,守门將领连忙闪到一旁,並指挥手下让开道路,打开宫门,生怕衝撞了世子。 至於说为什么不上前查验,並让朱由梓等在门口,自己入宫通报后再放行。 守门將领只能说呵呵,他也要敢啊。 这位爷可是王爷独子,说是整座潞王府的掌中宝都不为过。 王府中人谁不知道当初因为世子爷落水的事情,世子府一夜之间没了数十人。 就连原先守卫世子府的三十多名兵卒,也都被王爷逐出王府,负责世子府安全的军官直接被王府审理所带走调查,更是重新调配了护卫营中最精锐的杨营户所部接防。 从德寿宫宫门处走到德寿殿,朱由梓足足走了六七分钟,並走过八层台阶。 入眼处高大的德寿殿与朱由梓前世所看到的差別不大,整体以柚木建造的灰瓦单檐歇山顶,占地面积近30平米,进深15.6米,高4.6米,全榫卯结构。 只是和前世有差別的是,眼前的德寿殿更有人气,更加具有歷史韵味。 若仔细看,可以看到德寿殿有多处修补的痕跡,其新老漆之间有著明显的分別,建筑物上的雕刻也更加具有灵性。 朱由梓不知道的是,他前世看到的那座德寿宫,是翻修的,自然是比不上眼前这座真品。 殿外每隔几步都站立有身著明甲的大汉將军,他们手持长枪,目不斜视,如同一个个雕塑。 他们属於王府仪仗卫,与朱由梓府邸中的护卫营同属护卫指挥使司。 虽说朱由梓一路脚步不停,但早有眼睛尖的內侍看到世子爷入宫,连忙通知了负责德寿宫的大內侍,潞王府承奉司太监,也是潞王爷的大伴程怀英。 因此等到朱由梓进到殿前,四十多岁双鬢微白的程大伴从大殿侧门脚步匆匆迎了出来,脸上掛著和蔼的笑容近前来行礼道: “世子爷大病初癒,不多休息会儿,怎来得如此早。” 说罢又看向朱由梓身后的王思明,语气不满的斥责道:“你这个小惫懒货,不好好照顾世子爷身体,让世子爷披星赶露,来得如此早,若是因为晨风害了病,十个你也不够抵的。” 王思明囁囁的低著头不敢回话,眼中闪过一丝羞愧。 朱由梓见状连忙拦住程怀英,带著些亲近意味的凑上前笑著道:“大伴莫要责罚小思子,是我想著早点见到父王,故而一大早就强求他伺候穿衣,早点来德寿殿等候,想著趁机与父王多说说话。” 程怀英听后先是狠狠瞪了眼王思明,然后又对著朱由梓躬身行礼道:“非是老奴刻薄,实乃世子爷系王府上下之命脉,由不得老奴不小心。” “大伴从小看著我长大,我自是知道大伴的心意的。” 程怀英听到朱由梓这么说,脸上顿时如吃了蜜一样高兴,说道:“既然世子爷放在心上了,老奴便也就不多嘴了,世子爷且先隨老奴往偏殿稍待,王爷才醒,等老奴回后殿服侍王爷妥当,再来接引世子爷。” “这是自然,大伴自去,无须带路,父王为重,我与小思子自行往偏殿等候便是。” “如此也好。” 程怀英招呼一直跟著自己的一名內侍带著朱由梓二人往偏殿,奉茶,点心等自不消多说。 偏殿中,喝著清晨才送入宫的早芽茶,吃著刚出锅的糕点,朱由梓今早的早饭问题便解决了。 没多一会儿,程怀英便进入偏殿,说王爷在书房等候,让朱由梓跟自己过去,独留王思明在偏殿。 跟著程怀英,从正殿侧后方穿过侧门,便进入了德寿殿后面,顺著游廊走,很快便进入朱常淓所在的居住区。 “大伴稍等。” 走在前面引路的程怀英疑惑的回头。 “先不急去父王那里,既然已经来了,且先带我去母妃处请安,再去父王那里不迟。” 程怀英闻之眼眶一下子有些红了,低下头用衣袖擦了擦,点头道:“是老奴疏忽了,世子爷能有如此孝心,是潞王府的福气啊。” 说罢带著朱由梓走向另一条路,並吩咐隨行的一名內侍先往潞王处解释自己一行人迟到的原因。 按照皇家礼仪,王子未出府,是必须要晨昏定省的,朱由梓这些日子没有来德寿宫请安,是因为自身病情未定。 如今病情稍微缓和,又已经来了德寿宫,自然需要前往请安,也是代表著朱由梓的孝心。 去到王妃小李氏处请安时,小李氏感动得涕泪横流不多说,安慰好母妃后,朱由梓终於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王,有著贤王之称的大明潞王—朱常淓。 走进潞王书房,只见朱常淓一身蓝衣素髮,端坐在书案后面,正专心致志的练著书法。 朱由梓可以明显看到朱常淓手上那足有六七寸长的指甲,握著毛笔好似做了美甲。 在程怀英的提醒下,朱由梓自然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待在原地等待朱常淓练完这本书法册。 就在朱由梓眼神在书房胡乱转悠时,朱由梓被人撤了撤衣袖,转头看去,是程怀英在给他用眼神示意。 顺著他的示意看去,朱常淓早已搁下笔,笑盈盈的看著自己。 朱由梓有些郝然,躬身行礼道:“儿由梓给爹请安了。” 朱常淓笑著招了招手:“安哥过来,看看,爹的这幅字写得如何?” 朱由梓绕过书案,与朱常淓並肩看著案上的书法册,程怀英早已识趣的离开书房,並带上房门,留下朱家父子二人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只见书案上,一张宣纸被镇纸压住,朱常淓的墨笔赫然就在上面。 不得不说,朱常淓的文学造诣极高,只见书帖之上的数百草书文字灵动奔放、法度严谨,笔画游丝牵连处可见刻工精妙,既展现性情魅力,又体现深厚功底。 “爹,你这是临摹的唐怀仁和尚的《怀仁集圣教序卷》吧。” 朱常淓用自己六七寸的美甲扶著唇下须洋洋得意道:“正是,怎样,爹的这篇临摹如何?” 朱由梓前世作为歷史系研三学生,自然对书法也是有一番研究的,虽然不能说多好,但也能写的一手好字,任谁看了他的字,也要道一声赏心悦目。 也正是有著一手好字,才被他的导师看上,招自己为他的研究生。 虽然朱由梓擅长的是楷书,不是草书,但书法的审美都是相通的,不能说写得好,但自然有一定的欣赏能力。 绞尽脑汁的回忆前世的书法评价,再结合眼前的这幅墨笔,朱由梓缓缓开口道: “爹,儿对这篇书帖的评价是:笔锋含剑气,墨色带云烟,展卷毫端生风云,碑文行气涌潮汐。爹已经可以称得上当世书法界的一大家了。” 朱常淓听到儿子的评价后哈哈大笑,似是满意,又似是谦虚:“为父这书法融合有怀素、张旭之风,既承古意,也兼新风,此生纵不为藩王之贵胃,也可凭藉这一手本领站稳文坛。” 笑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旋即嘆息道:“可惜我们父子俩生不逢时,若早生三十年,国家康平,为父也能如周宪王、肃庄王一般,得善终,留美名,成为文坛上的一代贤王,唉。” 朱由梓眨了眨眼睛,问道:“爹,可是外面出了什么事?昨日爹遣人让儿子来德寿殿候命,说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莫不是南京方面有了什么结果?” 朱常淓转过头,似是第一次认识他,有些疑惑的问道:“你小子不都是一门心思扑在棋局、诗词歌赋、书画碑帖上吗?什么时候也关心起了朝政之事?” 朱由梓眼帘微垂,好似在躲避父亲的审视,也好似情绪低落,“就如爹所言,我们父子俩生不逢时,若生在和平盛世,自然可以闭门造车,有望续接华夏之文脉。” “然而我们父子俩既没有祖父那等好运气,又不似国朝初年成祖那等实力藩王。生在了如此乱世,朝不保夕且不说,我潞王府与大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再不关心朝政之事,等国家危亡了,儿子怕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朱常淓闻之也跟著嘆了口气,有些悲凉道:“虽说如此,但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大明自有法度,藩王不可干涉朝政,违者打入凤阳高墙之中,永生不得出禁。” 朱由梓语气中有些不屑,也带著些嘲讽道:“大明法度?凤阳高墙?爹,且不说现在的大明王朝还有几分法度,就说祖宗之地,先是闯贼,现又被清虏占领,我朱家子孙此时不奋起恢復,难道要等旁的什么人施捨吗?” 朱常淓看了眼朱由梓,摇了摇头道:“理虽如此,但现实却不是这么说的。” “爹......” 朱常淓抬手制止朱由梓接下来的话,略微皱了皱眉头道: “你今天怎么回事,古人云:『閒谈莫论人非,静坐常思己过』,往常从不谈论国事,今日本是想和你谈论谈论书法,怎么光揪著杂事不放。” 朱由梓尷尬的笑著回道:“这不是落水后脑袋不灵光,钻牛角尖了嘛。” 朱常淓有些傲娇的冷哼一声,然后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吩咐道:“时候不早了,那些官员大概也到得差不多了,你且帮为父在书帖上加盖私印,为父先去更衣。” 朱由梓点了点头,礼送朱常淓走后,来到书案前,寻找印章。 只见书案旁有两个印盒,都取出来,抽出一张白纸盖在上面,仔细分辨,一枚上刻“潞国亲笔”,一枚刻“中和父”。 想了想,朱由梓拿起那枚“中和父”在底部哈了口气,duang一下,盖在了朱常淓笔帖左下方。 盖完后,拿起手臂长的书帖,吹了吹上面的墨跡和印记,满意道: “完美。” 然后將其小心捲起来,收入自己衣袖中的口袋里,哼著小曲脚步轻快的走出了书房,还不忘带上门。 第7章 要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晨曦洒在德寿宫的灰瓦上,好似祛散了无名的阴霾,让本来有些阴翳的宫殿稍显明亮。 吱呀呀—— 程怀英站宫门楼上,看著下面三五成群,緋袍的、青袍的,绣禽的,绣兽的文武官员数十名高声道: “奉潞王之命,杭州府一应文武官员入德寿殿朝见。” 话音落下,德寿宫前的大红朱门缓缓被几名军汉向內推开,一行兵卒向外八字排开,警戒在宫门两侧,直盯著门外的官员。 紧接著远处紧闭的德寿殿数座殿门一一打开。 “诸官员入宫朝见。” 明代藩王所在地既可称为“王府”,也可称作“王宫”,已经与两汉时期的汉朝封王差不多,在王宫內自称君王。 宫门外的一干官员按照官品职位依次入宫。 左列为首的是一名中年文官,身著緋红团领衫,绣孔雀,头戴乌纱,迈著四方步,一手端在腹前,一手背在腰后,昂首挺胸,正是时任浙江巡抚的张秉贞,身后跟著一连串青袍官员,正是在杭的朝廷地方官。 右列为首的也是一名中年人,但著青袍,绣白鷳,戴乌纱,面容肃穆,行走规矩,正是潞王府左长史,曾兆贞,身后跟著的是王府一眾群牧长官,青袍、绿袍都有。 “下官/卑职/臣下等拜见潞王殿下,愿潞王殿下千岁。” “本王安,诸君免礼。” 按照大明礼制,藩王在地方属於君主,地方官员要定期朝见本地的藩王,以示君臣之礼。 虽名义上属於藩王的臣子,但地方官员又归中央六部管辖。 所以藩王根本管不了地方官员,只能在自己王府內和王庄这一亩三分地行使君权。 而地方官员又无权监察本地藩王,以至於两者在地方上谁也奈何不了谁。 因此张秉贞等地方官员才自称“下官或卑职”,曾兆贞等王府官员才自称“臣下”。 至於说潞王属於河南藩王,怎么能够接受浙江官员朝见,只能说如今的大明很多制度都已经沦为虚设。 作为当今除了弘光帝最接近帝位的藩王,张秉贞他们如何礼遇也不为过。 朱常淓端坐王位,朱由梓作为王府世子,坐在潞王左下方的台阶上,高於群牧,父子俩均面南而坐。 张秉贞、曾兆振等群僚站立,均面北相向。 只不过此时的张秉贞没了在路上的那番趾高气扬,而是微微低首垂手肃穆而立。 “诸君也应该知道本王召你们何事,这些日子杭州府周近涌现大量乱兵,为祸相邻,昨日又有大兵攻陷广德州,並停驻安吉州,打著的旗號竟然是『阁部大学士马』『总督京营戎政』。” “看旗號应该是首辅马阁老所部兵马,但京营兵马入杭,朝廷却未曾提前知会,诸君可知为何?” 朱常淓召集官员问对,自然是要直接点出主题。 曾兆贞眼角瞥向张秉贞,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出列行礼道:“殿下,杭州周边的乱兵来源复杂,有京营,也有地方营兵,更有其他州县的土兵。” “幸得殿下有先见之明,这几日微臣奉王命多方探查之下,才知他们大多都是从南京城內跑出来的。” 朱常淓听到这里身体突然挺直,猛地向前倾,有些焦急道:“你是说南京破了?那,那圣驾如今在何处?” 曾兆贞摇了摇头,“如今南京到杭州的路上充斥著各种土匪、乱军、土兵,杭州与南京城內的消息早已断绝,臣下不敢妄加猜测。” “不过根据微臣手中掌握的现有情报来看,南京城应该是丟了。” 朱常淓惊得站了起来,但又觉得有些不妥,重新坐下,旋即捶手道:“如今国都不復,浙江又兵寡將少,如何能挡得住那如狼似虎的辽东虏兵,曾长史,不如?” 朱常淓话还没有说完,张秉贞突然大声道:“殿下!” 声音如晨钟暮鼓,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 朱常淓他的声音被嚇一跳,然后看向张秉贞不满道:“张抚台有什么话说直便是,如此大声作甚。” “殿下,非是下官声音太大,实乃殿下心虚。” “本王有什么心虚的。” “殿下知南京不復,唯恐清兵南下,杭州不可挡,不顾藩王守土之职责,意欲南逃,不是心虚是什么。”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蠢,且不论杭州兵不满万,將不过十,加上我潞王府护卫营八百丁,也不过万八百之数,南京十数万精兵尚不能挡,独本王何?” 说到这里,朱常淓看著下面的这群文官也不再顾忌脸面,“別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尔等既然无事便言藩王不得干政,有事就说君王要死社稷,合著死的不是你们是吧。” “本王为了保存朱家血脉,留得有用之身,再图復国保家,又有何错?谈何心虚也?难道一定要让我朱家血脉都死绝了,你们才肯罢休吗?” 张秉贞见朱常淓如此激动,顿觉无言以对,只能是梗著脖子吶吶道:“下官绝无此心。” 朱常淓猛地一挥衣袖,恶狠狠的盯著张秉贞道:“到底有没有此心,你我心知肚明,反正本王只是藩王而已,既然不得干政,那安吉州既然属抚台治下,这疑似马阁老的兵马尔等便自行处置吧,本王疲了,就不给张抚台添乱了。” “世子,走。” 说完,朱常淓也不理下面的眾人,招呼著朱由梓,带著程怀英起身离去。 朱由梓也是第一次看到以温和儒雅示人的朱常淓生这么大气。 听到父王的招呼后,他站起身温和的朝著下面眾人微微行了一礼,然后跟著父王从殿后门离去,独留下不知所措的张秉贞等一行杭州官员。 “抚台,潞王离去,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秉贞身后一名同著緋袍的官员靠近小心询问道。 “张抚台。”张秉贞转头看去,是曾兆贞,只见对方微微行了一礼后说道:“抚台若真想让潞王殿下出来主事,可不是这么做的。” 张秉贞微微嘆气道:“如今南京不復,圣驾不知所云,当今天下能担当起大任者,唯潞王一人而已,谁知,潞王殿下,唉。” “张抚台,凡事心诚者灵,若抚台只是一味让殿下担起重任,且不给予应有的权利,別说殿下不依,我潞王府上下文武也不会依。” 张秉贞闻言下意识回道:“可是国朝自有法制,藩王......” 曾兆贞冷哼一声,“既然张抚台仍旧抱有如此观念,那下官也就爱莫能助了。” “虽说下官同抚台一样心忧国难,恨不能驱逐韃虏,恢復北都,但既然身为王府长史,自不会將殿下与世子推入无端火海,言尽如此,抚台自请思量,告辞。” 说罢,曾兆贞带著王府群牧转身离开大殿。 “抚台,我们这?” 张秉贞犹豫半天,终究没有下定决心,“既然阁老所督兵马已经到了安吉州,说明马辅亦在不远,依本官之见,我等还是先去马阁老处探听虚实,最好知道圣驾的消息。” “虽说南京陷了,但只要圣驾还在,大明朝的主心骨就还在,清兵未尝不可抵挡。” 眾官员也別无他法,闻之纷纷点头同意道:“也只好如此了。” 第8章 马阁老抵浙 德寿殿议事君臣不欢而散。 回到后殿,朱由梓正准备乘机与朱常淓交谈现如今的朝局,看能不能从老爹手下扣点东西出来。 但是此时的朱常淓已经被张秉贞气得昏了头,回到后殿一连打碎了两个瓷杯。 “这群偽君子,就知道將我们朱家人推到台前当作靶子,自己却一毛不拔躲在后面谋私利,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朱由梓接过一旁程怀英重新换上的清茶,走到一旁递过去,“爹消消气,为他们这些人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听到朱由梓的话,朱常淓接过温度適中的清茶一饮而尽,这才平復了心情。 见状,朱由梓又说道:“虽说张巡抚有一些私心在里面,但孩儿认为也不一定全为私心,还是有些公心的。” 朱常淓转头看向朱由梓,但朱由梓仿佛没有看见,依旧自顾自说道:“且不说他们有多少私心在里面,就以公心论处,如今国家危在旦夕,汉人衣冠消亡只在眼前,恢太祖之功,兴復旧都,扫韃虏之恶,振兴华夏,才是重中之重。” “孩儿认为,当今天下之间,无论是东林党还是阉党,无论是清流还是浊流,无论是朝廷官吏还是闯逆张逆,只要是能为国家做事的人,我们都不应该视为仇寇,而应该扫除门户之別,相忍为国,引以为盟友。” “集天下汉人之力,以抗满清韃子之侵。” 在朱由梓看来,南明亡就亡在內斗,从弘光乃至永历,纵观南明十数年的时间里,其门户之见贯穿始末。 南在的官员看不起南逃的官员,清流出身的官员看不起浊流出身的官员,明廷出身的官员看不起流贼出身的將领。 若能扫清朝廷內部的门户之私,重振大明內部的思想观念,联流贼,提雄兵,未必不能恢復中原。 朱由梓说完以后,只见程怀英和朱常淓愣愣的看著自己。 “安哥儿,是你吗?” 听到朱常淓的问话,朱由梓眼角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恢復如初,学著早上对方自得的表情笑嘻嘻道: “当然了,爹你在说什么胡话。” 朱常淓看向程怀英一脸的不可置信,“往日只知道安哥喜欢弹琴弄画,今日才知道安哥竟有如此雄韜。” 朱由梓笑了笑,拿出自己早就想好的说辞,“自从落水以来,孩儿便想通了很多事情,古人言,大丈夫生不能九鼎食,死亦要九鼎而烹,如今正值乱世,若此生就此草草而亡,孩儿心实在不甘。” “因此这几日臥病在榻,孩儿便有目的的多读了些史书、策论、兵法等实用之书,故而有此浅薄见解。” 程怀英此时已经对世子爷佩服至极,在一旁讚赏道:“就世子爷適才一番见解,依老奴之见,已经比朝堂之上的袞袞诸公高上不少。” 隨即转头向朱常淓贺喜道:“恭喜王爷,有世子在,潞王府富贵无忧亦。” 朱常淓此时脸上却没有喜色,而是十分纠结,既对儿子有能力感到高兴,又对儿子有能力感到害怕。 他不由的想起了自己的堂兄弟,周王朱恭枵,也是一个极有能力的藩王,散尽家財亲冒矢石指挥军队防守开封,在兵力极具劣势的情况下,足足挡住了李自成的大军半年之久。 但最终结果呢,不仅周王府数代家財荡然无存,朱恭枵也因为在此战中落下疾病,在淮安府时死於泛舟之上。 反倒是自己,提前逃出卫辉,不仅保存有七八成的家財,而且如今活到杭州。 一句话总结,在大明,越有能力的藩王,下场越惨。 “爹。” 朱常淓被朱由梓的呼唤唤醒,看著面前玉树临风,气势一天高过一天的独子,他突然感到有些累了。 若是儿子懦弱点,他还能狠下心来带著全家人南逃,如今儿子有了自己的主见,自己这个当爹的,还能怎么做呢。 “安哥啊,不管怎么说,如今圣上还在,將你的这些心思给爹藏好,万不得在外人面前显露。不然,等待我们潞王府的是祸不是福啊。” “孩儿知晓。” 朱常淓瘫靠在椅子上,突然觉得和朱由梓说话怎么比和张秉贞说话还要累人。 “为父乏了,你身体还未將养痊癒,且回府休息吧,先別管天下如何如何,一切都还有爹呢不是。” 看著一脸疲惫的父亲,朱由梓知道对方的良苦用心,起身行礼道:“孩儿知晓,只是还有一事望爹允许。” “说罢。” “孩儿落水患病,原因在不习水,再三思量,既然如今北地尽为胡虏所得,我们常住南方,江南多水,便不得不早晚应对。” “再者为了强身健体,自保安全,是故为了以防万一,孩儿想让父亲派一位武艺高强且善水战的军官做孩儿的武艺教习。” 对於朱由梓这种合理的请求,朱常淓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可,然王府眾人中多河南旧人,並无有善水战者。” 就在朱常淓为难之际,一旁的程怀英想到什么什么,上前小声道:“王爷莫不是忘了那日入府救世子的那名军將?” 朱常淓听后眼睛一亮,隨即对朱由梓神秘道:“为父已然已经有了人选,安哥自回府等候便是。” 朱由梓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还是答应了下来,“那好吧,孩儿先行告退了。” “嗯。” ...... 这边潞王父子在谈论大明官员,那边浙江巡抚在杭州驻节处,张秉贞也在和手下的官员商谈应对之策。 “派人前往照会嘉湖道吴克孝、安吉州知州黄翼圣,命他们探查境內疑似马阁老兵马可有详细回报?” 张秉贞一身大红袍,端坐在官位之上,没有带乌纱帽,可以明显看到头髮略显凌乱,满面的疲惫、忧虑,显然这两日北来的各种消息错综复杂,让他难以消化。 堂下座中有浙江布政使符仲德、浙江按察使茅文霆、左参议杭严兵备道翁一林、杭州知府张印立、两浙都转运盐使冉书玉、镇守浙江中官李国翰、浙江总兵官卜兴春等,都是在杭的五品以上实权官员。 “回稟抚台,嘉湖道消息还未传来,但有安吉州知州黄翼圣呈状一封。” “速速取来。” 听到张秉贞的命令,符仲德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递给张秉贞。 符仲德虽然作为从二品布政使,与巡抚同品,但手中的权利实在赶不上张秉贞。 自明中后期以来,明廷广派总督、巡抚出任地方提调军务,又设各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配以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中的副官衔,且直接向巡抚负责,不再接受上官布政使、按察使的约束。 因此沦为光杆司令的布政使、按察使儼然成为巡抚的属官,主要任务变成了匯总各地报上来的情况,然后上报朝廷的传声筒,权利大大缩减。 这边接过符仲德的公文,打开阅览后张秉贞惊得站了起来,引得在场眾人侧目。 “黄翼圣上报,停驻在安吉州的確係马阁老部下黔兵三千,马阁老亦在此处,此外隨同马阁老车驾的还有圣母皇太后。” 话音刚落,本一直置身事外,不准备说话的镇守浙江中官李国翰倏地站起来,“確真?圣母太后凤驾入浙,那圣驾何在?” 张秉贞此时的眉头皱到了极点,將公文传阅眾人,单手按压太阳穴摇头道:“不知,黄翼圣只报见到了马阁老,从阁老口中得知太后鑾驾隨行,未可得知圣驾何处。” 这时候杭严道翁一林看完公文猜测道:“按常理,哪怕圣上播迁,太后车驾也理应与圣驾同行,怎会只知凤鑾在此而不知圣驾,会不会是讹传,隨行的是阁老母亲,而非圣母太后。” 翁一林此话一出,在场的眾人也拿不准了,实在是现如今的消息太过於繁杂,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民间有传言弘光帝已经被清兵杀害,马阁老投敌赚城。 “是真是假,派人前去看看不就行了?” 若只是马士英独自入浙,没有得到朝廷通报的张秉贞有很多藉口不让对方入浙,但如今鑾驾在侧,由不得张秉贞不重视。 说著,张秉贞看向李国翰,语气诚恳道:“李公公出身宫苑,是见过圣母太后的,就有劳公公去一堂了。” “这。”李国翰有些犹豫。 他自然是忠心皇室的。 但安吉知州说那是邹太后,只是一面之词,万一真是马士英投降了清军,假借太后之名赚取浙江,那自己这一去不就是自投罗网了吗? “李公公。”张秉贞似乎是看出了李国翰的疑虑说道,“本官乃巡抚,系一省之重任,在座诸卿都是外臣,独公公內官出身,若是拜见陛下尚可,今为太后,我等以外臣之身前往大內拜见,实在於礼不合。” 李国翰环视在座眾人的眼神,有哀求的,有威胁的,有不屑的,亦有古波不惊的。 他知道,在这一刻,去安吉州已经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去了还好说,若不去,这些人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狠下心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咬牙道: “也罢,咱家就走这一遭。” 第9章 亲王护卫营 从德寿宫出来,自知道太后抵达浙江的消息后,朱由梓就有些上火了。 因为他知道,从太后抵杭之日算起,不过一两个月,清兵便会抵达杭州。 也就是说,留给自己的时间只剩下一两个月。 而自己现在还未完全获得老爹的支持,不仅没有指挥王府护卫、调配钱粮的权利,而且就连王府一眾属官也未来得及认识,自己依旧被困於这深宫之中。 好在搞定了自己的武艺教习后,朱由梓略显焦急的心情得到稍微舒缓。 他专门要求自己的教习必须是军官,就是想要通过这种基层军头间接控制底层的士兵,了解军队的基本构架,为以后的行动做准备。 再者言,哪怕自己最终不敌清兵,有了军队的保护,保命的功夫还是绰绰有余的。 “世子爷。” 一出宫门,王思明和杨营户就带著人迎了上来。 “世子爷可是要回府?”王思明轻声询问道。 朱由梓看了看天色,问道:“马上要吃午食了吧。” 王思明也抬头看了看,“估摸著要到未时了。” 朱由梓想了想,又看向杨营户,“杨千户,我记得护卫营官兵的待遇是一日三食吧。” 杨营户愣了愣,然后说道:“托王爷的洪福,护卫营確实是一日三食。” “现在护卫营可开饭?” 杨营户拍了拍肚子,感受肚中的感觉,点点头:“快了。” 朱由梓闻言嘴角微挑,“那今日午食就去护卫营吃,我倒想看看你们吃得如何。” 杨营户赶紧上前劝阻道:“不可,万万不可,世子爷乃天潢贵胄,怎可与我等粗鄙武夫同食,要是让王爷知道了......” 朱由梓抬起手制止他说下面的话,不悦道:“天潢贵胃如何?粗鄙武夫又如何?若没有你们这些粗鄙武夫,哪儿来的我等天潢贵胃。” “再者说了,当年太祖爷也不过是一介武夫,尔等捨命卫国,又护我潞王府一路周全,和你们吃几顿饭怎么了?” “小思子,带路去护卫营,步撵就不坐了,走著。” 朱由梓不再给杨营户说话的机会,抬步就往王府內护卫营所在地走去。 杨营户的手下兵卒立即围了上来,“千户,怎么办,真的要带世子去营房吗?若是营中有不开眼的衝撞了世子,我们可吃不了兜著走啊。” “对啊,別忘了之前那队兄弟,就因为......” 看著手下们七嘴八舌,但总的来说都是不希望朱由梓去护卫营。 “行了!”杨营户看著在远处等著自己的世子爷,怒道:“世子爷说去,那就去,到时候都跟紧一点,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老子不说你们也知道怎么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杨营户不满朱由梓给自己找麻烦,但自己身为世子府的安全长官,世子要做什么,自己又能怎样呢? 同时为了安全,杨营户派遣一人提前往护卫营传达消息,让护卫营眾人提前做好准备,並又从世子府调来一队兵卒,加强护卫。 朱由梓看著杨营户擅自做的安排,没有丝毫不满,因为他知道,这是对方的职责所在。 王府护卫营位於王府的西北角,慈福宫的北面,占地约有半个德寿宫大小,分为东三所、西三所、大校场,足可容纳六千人。 只是如今的护卫营內仅有八百兵卒以及他们的亲属。 “卑职护卫指挥使养度平参见世子殿下。” 才走到护卫营门外,一名三旬左右的武將带领著营內十几名军官快步迎了上来。 “养指挥请起,莫要多礼,小子贸然到访,还望指挥使见谅。” “卑职不敢。” 朱由梓温和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自己身后熙熙攘攘的数十隨从,要是这么多人隨自己一同进去,还怎么完成自己的目的,隨即摆了摆手不容置疑道: “只小思子、杨千户各带两人跟隨,至於其他人都回府吧,护卫中有家人在营中的,自行回家,无须跟隨,只要今晚之前归队即可。” 听到朱由梓这么说,跟在他身后的世子府眾兵丁眼睛一亮,之前的心中不满荡然无存,看向杨营户和指挥使,得到他们的同意后纷纷声音洪亮道:“谢世子殿下。” 然后兴高采烈的朝著护卫营中的亲属区走去。 看著士兵们如此高兴,朱由梓也心情大好,吩咐养度平也同样只留两个人跟著,其余人回去做事,便大步踏入营中。 隨著养度平在路上的介绍,朱由梓也更深一步了解了王府护卫营的由来。 当年朱常淓得到朝廷允许,在卫辉府扩编三千护卫对抗李自成,因此如今的护卫营兵卒,包括杨营户他们,九成都是卫辉人。 整个护卫营加上隨军亲属一共一千八百人,其中士兵营房在西三所,家属区在东三所。 相较於其他地方朝不保夕,依靠劫掠过活的兵卒来说,背靠著潞王府,拿著餉银,一天吃三顿的亲王护卫营士兵生活还算富裕。 也因此,他们极端拥护潞王,也是朱常淓父子在这乱世得以保存性命、家財的根本力量。 也就是说,朱由梓根本无需担心他们的忠心,只要潞王府一日不破產,这些士兵就永远是潞王府的忠诚卫士。 来到伙房,朱由梓一直以为底层士兵吃得不是很好,但今日才知道,护卫营的伙食级別有多高。 且不说军官灶,就说普通士兵的伙食,早中晚一日三顿自不消说,每三天开一次荤,且每天中午一顿乾饭,早晚两顿稠粥,另每日有一次当季水果下发,作为营养补充。 端著冒尖的乾饭,看著桌子上一大盆燉猪肉,朱由梓感到有些不真实。 这真的是当下大明士兵的生活吗?既然伙食如此好,明军为什么还会在战场上一退再退。 他將疑问拋向了养度平,至於杨营户,这傢伙正在闷头乾饭呢。 养度平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道:“殿下,王府护卫营因为是王爷亲军,由王爷直接指挥,所以並没有其他军队那种吃空餉、喝兵血的事情,所以大家的伙食餉银才比其他地方,甚至是京营还要好。” “据卑职所知,京营的士兵已经算是朝廷军队中待遇比较好的了,一日三顿,每三天能保证一顿乾饭,每一周能有一顿荤菜。士兵到手的餉银能有五成,已经是许多士兵打破脑袋都想要去的地方。” “若是在地方总兵官的军营,一日两顿,吃得上乾饭、荤菜的只能是总兵身边的亲兵以及精锐,到手的餉银几近於无,之所以还待在军营中,只为了每次开拔时能够有劫掠地方百姓的机会。” 这时候该轮到朱由梓惊奇了,养度平一个高高在上的正三品指挥使,如何能够知晓如此多內情的。 “殿下容稟,卑职在入王府之前,本是孙督师麾下的指挥僉事,后来孙督师在潼关败亡,我等残兵溃將不得已遁入河南,一路逃至卫辉府,恰逢王爷在卫辉募兵,因此得入王府。” “王爷见我熟练兵事,故擢我以指挥使。” 说到这里,养度平情绪突然低落了起来,“可惜卑职无用,不仅丟了卫辉王府,还护佑不得麾下兄弟妻儿,从卫辉府出来的数千兄弟,如今到了杭州,也就只剩下这千八百人,卑职对不住死去的兄弟们。” 一瞬间,本来饭堂內还颇为热闹的气氛一下子低沉了下来,仿佛眾人都想到了逃难途中牺牲的袍泽与亲人,竟然呜咽了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把在场眾人惊醒,看过去只见世子爷將木筷拍在桌子上,愤然起身对著在场的將士们大声道: “今日本世子之所以入军营与尔等同食一灶,本以为诸位都是忠勇的战士,上能保家卫国,下能安抚黎庶,却不想你们全然被些儿女情绪所累,竟低沉至此,谈何上阵杀敌。” “诸位勇士护卫王府自卫辉抵达杭州,一路上若丧家之犬,仅能保存残身,何也,唯国之不存也,国之將亡,家又何在焉,身又以何立?” “今清兵南下在即,正是仰仗诸位勇武之时,方不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之苦,护国保家,封侯荫子只在今朝。” “你们既不思如何杀敌爭功,何故在此做小女儿姿態。” “是汉子的,就应当操练起来,是狗熊是英雄,战场上分个高下,等到將来王府用到诸位的时候,也能不负君王所託,妻儿期望,博一个王侯將相,美名传世。” 饭堂里的护卫营將士们是没想到,一向懦弱不諳军事的世子殿下竟会说出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来,就连养度平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有人小声的说道:“清兵如狼似虎,又人多势眾,我们能打得过吗?再说了,上面的官们要跑,我们又能怎么办?留在原地不是等死吗?” 声音虽小,但在此时所有人都被朱由梓镇住了,饭堂鸦雀无声的情况下,不亚於大声发。 “清兵,韃子而已,说好听点是悍不畏死,说不好听点就是穷横。” “且不说自他们进入中原以来,掳掠所得的財宝有没有削弱他们的志气,就说人多势眾,难道他们的人真就比我们多吗?” “不见得,据我所知,韃子本部的真虏也就二三十来万,连带著他们的妻小也就二三百来万,看似人多,实际上多是投降过去的汉人,贪生怕死的汉奸而已。” “同样吃著一碗米,同样是一个脑袋两个肩膀,一刀下去该死还得死。” “至於说到上级將领、官员退缩的问题,其他人本世子管不著,但本世子可以在此与尔等立下誓言,你们今后只需要盯著本世子即可。” “只要本世子没死,就绝不会再后退一步,因为我不想退了,再退就要退到海里去了,我怕到时候死了之后,再也无顏面见列祖列宗。” “其实尔等又如何与我不一样呢,真等到百年之后,若不能恢復故土,存续子孙,尔等又有何顏面下去面见尔等的祖宗呢?” 其实朱由梓还有很多话,但他认为这些话已经足够了。 护卫营本就是最忠心的,只是因为一路南逃,让他们丟失了勇气。 实际上失去与清军对战的又何止护卫营这八百人呢,当今大明,上至帝王群臣,下至贩夫走卒,哪一个不视清兵如狼似虎,纵使有少数悍不畏死之人,也泯然眾人。 如今在他亲自下场的一番激励下,护卫营总算是有了敢於面对清军的勇气,至少不会一听到清兵的到来就自乱阵脚。 其实只要有一个肉食者敢於站出来直面恐惧,这些士兵们便也从来不缺少勇於牺牲的志气。 远的有于谦保卫北京,近的有史可法殉国扬州,他们的背后,都是数十万百姓、兵卒的支持。 而朱由梓的目的便是在此。 等到將来清兵抵杭,只要他们能够第一时间想到自己,而不是想到收拾东西跑路,他的目的便达成了。 毕竟谁又想背井离乡,谁又想妻离子散呢? 提振完护卫营的士气后,朱由梓又经过大校场前往东三所的军属区,慰问护卫营官兵的妻小们。 一进入东三所,朱由梓便看到了上百个孩童到处乱窜,一番询问下他才知道这些孩子里有护卫营官兵的孩子,也有当初王府牺牲將士的遗孤,总共有三百多名。 朱由梓当即命令王思明以世子府的名义去杭州城內寻几名启蒙先生,带入王府教导这些孩子们读书认字。 同时以从世子府出钱,给每一户军属家庭送一匹布。 於是,等到朱由梓离开护卫营时,整座护卫营官兵的心,全然靠向了这个年轻的世子。 以往他们都因为朱由梓是朱常淓的独子身份而敬重他,而今他们只是因为他是朱由梓而敬重他。 第10章 武艺教习 杭州府的官员们起的很早,因为他们已经確认了隨行马阁老的就是邹太后,他们需要早起前往安吉州迎接。 潞王爷朱常淓起的很早,因为他一直都起得很早,晨练书法,午练画技,晚抚潞琴,是他雷打不动的作息表。 朱由梓也起的很早,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武艺教习今日便要入府的消息。 每个人都起得很早,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无权无势的朱由梓没有实力去干涉现在的大势,他只能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儘可能的多为自己这方拉拢更多的力量。 “世子爷,王爷派来的教习已经到了王府,现在正在前厅等待。” 朱由梓连忙起身,对王思明说道:“快將教习引入中堂,告诉他我更衣后便到。” “唯。” 盏茶的功夫,朱由梓换了一身宽鬆的练功服来到中堂。 只见一位二旬上下,脸面大额头宽,皮肤白皙,英武不凡的青年军官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扶膝目不斜视。 “让教习久等了。” 朱由梓一出现便抱拳告罪,青年军官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抱拳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世子,奉潞王殿下之命,今后由卑职教导世子游泳、潜水等水下功夫。” 朱由梓看著眼前这名长得气度不凡,言语间不卑不亢且,而且有些面容熟悉的青年军官,当即心中一喜。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眼前这人一看就是个未发跡的军事人才,合该收为我用。 隨即满面笑容道:“不知教习名讳,何处生人,现任何职,有何武艺教我?” 夺命四连call下,军官一板一眼的回道: “卑职施琅,祖籍河南,幼年隨父亲落户福建泉州人,现就职於镇海將军郑总兵麾下,任裨將一职。” “卑职自幼隨老师练武,且习得各种兵法,没有不精通的,在舟船之上如履平地,只要是世子想学,应有尽有。” 对於施琅言语间的自傲,朱由梓完全没有感受到,而是仍旧处于震惊中。 “施,施琅,是那个施琅吗?” 朱由梓此时的心里就如同抽卡抽到了ssr,有些激动,又有些不敢相信。 “世子?世子殿下?”朱由梓被王思明的轻声提醒回过神来,对於世子爷间歇性走神,王思明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到施琅有些奇怪的看著自己,朱由梓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眼含欣赏,嘴角微微笑道: “好啊,很好,本世子相信,今后有施教习教导我水上功夫,我便再也不会惧怕落水了。” 施琅对於朱由梓的称讚心安理得的收下,然后问询道:“既然世子殿下认可,那不知我们何时开始练水?” “练水?哦?现在,立刻,马上。” 可施琅环顾四周,又无奈问道:“只是此地无水,世子府可有练水处?” 朱由梓眼巴巴的看向王思明。 “世子爷,后苑小西湖,可以练水,只是此乃私苑,王妃他们经常游玩,施教习乃外男,这......” 朱由梓听后也是为难。 施琅对此倒是无所谓,这次来潞王府教导潞王世子熟悉水性,本被强制派遣就是政治任务,自己是当挣外快开看的。 若不是潞王找到了自己的上司郑鸿逵出面,他才不愿意来潞王府给菜鸟当老师呢。 朱由梓咬咬牙,“要不然我们出王府,去王府外找一个湖塘训练。” 王思明一听,脸都嚇白了,若被程承奉知道自己间接促成了世子出府,导致危险係数增加,世子爷可能不会被责罚,自己绝对是要被杖责的。 “不可,世子爷千万不可出府啊,这要是被王爷知道了,十条命也不够奴婢砍的。” 看到一旁王思明都要哭出来,朱由梓也不忍心让对方因为自己的任性,代自己受过。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朱由梓有些烦躁了。 看到世子爷发怒,王思明的小脑袋转得飞快,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道:“世子爷莫不是忘了,施教习还是世子的恩人呢?若世子爷出面向王爷在后苑划归一片水域,隔离內宅,特事特办,也不必出府了。” 朱由梓愣了愣,“恩人?” 看向施琅,对方表情没有丝毫变动,好似没有这回事。 朱由梓疑惑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王思明小心的解释道:“奴婢也是听承奉司的其他人说的。” “世子爷落水之前奴婢一直在承奉司做事,还並未被指派照顾世子爷。” “当时王府眾人都在整理东西准备南下,以至於王府內部一片混乱,独世子爷一人在冷水亭研究棋局,竟然无人察觉。” “以至於世子爷失足落水之时,周围竟然没有一个奴僕。” “当时施教习被郑总兵指派为护佑王府眾人乘船南下的船队主官,就在即將登船之际,王爷没有在船上见到世子爷,著急之下请求施教习带人入王府寻找。” “天不绝人,施教习恰好看到世子落水,因此得救。故而奴婢说施教习乃世子爷的恩人。” 之前一直以为王思明就是自己的贴身內侍,今天才知道他是自己落水之后才被派来服侍自己的。 至於之前自己的那些亲隨,很自然被朱常淓处理了。 难怪自己很多时候行为举止和原身不同,王思明等周围的近侍却没有发觉一点不对,应在此处啊。 朱由梓听完王思明的解释,连忙对著施琅拱手鞠躬道:“施教习竟是我的恩人,恩人当面我却不知道,实在是惭愧,若我言语间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恩人见谅。” 施琅见朱由梓如此谦虚,眼角闪过一丝无奈。 他本就不是个挟恩索报的性子,自己一心只在战场上,真的不想和朝廷上这些藩王扯上什么关係,所谓避之如蛇蝎说的就是他们这些大明藩王了。 再加之自己本就在郑军中多受排挤,鬱郁不得志,以至於往往被安排些不重要的任务,例如给朱由梓当教习,如今又被潞王府牵扯,可谓苦也。 连忙托举朱由梓的双臂道:“世子万万不可,恩人称呼万不敢当,卑职此番只为教习世子水性,余者不问。” 朱由梓立即顺杆往上爬,反手握住施琅的小臂,感激道:“恩人高义,既然恩人不愿意,那在下也就不强求了,只是求命之恩无以为报,今后你我二人兄弟相称如何。” 一直以稳重示人的施琅被朱由梓的一番话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不不,世子乃宗室贵胄,在下一介武夫,岂敢与世子称兄弟。” 朱由梓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生怕他跑了,装作不满道:“兄长救我性命,怎不能当,就这么定了,今后你我结为异姓兄弟,不以富贵论,不以血脉论,只以年龄论,你为兄,我为弟,性命相托,永不负君。” “唉唉唉。” 施琅此时脑袋一片空白,浑浑噩噩下的就被朱由梓定下了名分。 接著,在朱由梓的强行拖拽下,他们来到后苑冷水潭前,对著朱由梓重生的地方斩鸡头、烧黄纸,请皇天后土见证。 就连王思明在一旁全程看得目瞪口呆,如同牵线木偶般被朱由梓安排去准备一系列东西。 “皇天后土,今天我朱由梓与施琅结为异姓兄弟,若有背负兄弟者,天人共戮。” “大哥!” “二,二弟?” 直到施琅走出潞王府,回头看向那高大的潞王宫,他依旧没有回过神来,仿佛一切都是在梦中。 他狠狠的打了自己耳光。 疼。 “所以,不是来教世子武艺的吗?怎么和世子成兄弟了?所以,约等於我现在也算是潞王子???” 第11章 世子府本部力量 藉助恩人之情,朱由梓成功拉拢施琅这员战將成为自己可以依仗的力量。 夜晚的世子府书房內,各个角落的数盏书灯將房间照得明如白昼。 朱由梓端坐在书案后,神情郑重,在一张白纸上提笔写下了数行简体字: 本部核心力量:军事:世子府六十六亲军护卫,五名內侍,三十二名府中侍从(下人)。钱粮:世子府库存储的三万两白银,上百种各类文玩(价值数千两),数十石各类米粮果蔬。 可以依仗的力量:军事:王府八百护卫,数十名內侍,上百名侍从。施琅所部三百水军,十几条大中小型战船。钱粮:王府库藏中上百万两白银,数百种各类文玩(价值数万两),上千石各类粮食。(另有抵达王府后购置的杭州城內商铺三座,城外上等田庄上百亩。每年可得一千五百多两银子。) (据这几日朱由梓询问府中下人以及护卫,在大明普通百姓一年收入不过9-10两,仅够一家老小生活,当然,这是在没有战乱的时候。 现如今战乱频繁,物价飞升,且不提兵乱之下性命如何,只收入削减,支出递增,就能让百姓每年有三四个月处於饥寒,不得不上山挖野菜就食。) 搁下笔,朱由梓盯著白纸上的信息思绪不断扩张。 据他所知,现如今杭州城周边的武装力量大体上分为三份。 第一份,朱由梓他们家的潞王护卫营八百人。 第二份,负责镇江防务的镇江总兵郑鸿逵留在杭州湾的千余水军,上百条战船,受副总兵郑彩控制。 第三份,巡抚张秉贞麾下的杭严兵备道、杭州总兵官所部三四千余人。 总的来说,在朱由梓这几日劳心劳力的辛苦拉拢下,杭州城三四成的兵马都可以作为他能够依靠的力量,至少能够保证他们潞王府一眾人不被献祭。 但这还不够,他仍旧只能待在王府中,不能將自己的影响力延伸出去,更別提主持將来清兵南下的防务。 若没有朱由梓,等到清兵收拾完南京,朱常淓等南明君臣铁定是要投降,或弃城逃跑的。 所以当务之急,是认识几个抵抗派大臣,藉助他们的力量,整合杭州周边的所有力量,合力抗清。 至於说老父亲朱常淓想要投降,朱由梓早有办法。 凭藉自己在潞王府的独特地位,只要自己向父王做出誓死不降,效蜀汉北地王故事,若投降,毋寧死的態度,朱常淓一定会勉强同意的。 他知道父王之所以不愿意做一个抵抗派,实在是对大明这些文武百官失望了。 走到墙边的书灯处,朱由梓取下灯罩,將手中的白纸焚烧。 跳跃的火焰將朱由梓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火焰中,他似乎又听到了昨夜书房中父王得知圣驾播迁的消息,露出兔死狐悲表情的话语: “这些文人啊,从来就不將我朱家人当作自己的君主来对待,在他们眼中,我们朱皇帝只是一个个可以替他们牟利的工具人而已,毅宗(崇禎皇帝)如此,当今圣上亦是如此。” “呵,你以为当年的毅宗不想南下吗?你以为当今不想守城吗?不过是因为他们终於看清楚这些偽君子、自私自利的傢伙们的真面目罢了。” “因为北京那些人想要投降李自成,所以很多人封闭四门,不想让毅宗南下,他们想要拿著毅宗当作他们在新朝的晋身之资。” “如今,清兵南下,亦如闯逆抵北,不过是重演北京故事罢了,当今聪慧,唯恐步先帝后尘,是以谁都没有通知,只带了几个亲信连夜逃出南京。” “这才是马士英没有跟隨圣驾,而是护佑凤鑾抵浙的原因,真当他多么忠心吗?可笑,不过是拿著太后当作自己的权力杖而已。” “安哥儿,你要知道,有太后支持的阁臣,和没有太后支持的阁臣,绝不可同日而语。” “你看那黄道周、张国维、刘宗周几人,同为阁臣,如今只能拉出为父来抵抗太后的影响,可仍旧在话语权上比不过马士英。” “呵,什么忠臣良將,不过都是些爭权夺利的蠹虫而已。” 之前,朱由梓一直认为朱常淓醉心於文学,是因为不喜政治。 如今来看,这哪里是不喜,这是看得太透了,不想作为马士英与刘宗周等阁臣们爭权夺利的工具而已。 因此这几日不断有南京倖存官员抵达杭州,朱常淓只是接受了朝拜,便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哪怕明日太后车驾就要抵达杭州,朱常淓也和朱由梓商量好了,父子俩出城朝见一番,就立即回府,闭门不出,任由那些大臣们爭抢。 至於朱由梓为何著急拉拢大臣,又同意朱常淓闭门谢客的建议,这正是他这些天经受朱常淓教育后的聪明之处。 虽然朱由梓凭藉未来灵魂,知道弘光帝早晚被俘虏,但这些大臣们不知道啊。 此时在这些大臣们的心中,弘光帝才是他们的主心骨,潞王府一家人仍旧只是隨时可以丟弃的备胎。 若此时朱由梓傻乎乎的凑上去,只能沦为这些大臣们爭权的牺牲品,甚至於给潞王府招灾。 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最佳出场时间,应该是弘光帝確认被俘,群臣群龙无首的情况下,这个时候凭藉承袭帝位第一顺位潞王世子的身份,才能不被那些官场老油条轻视。 所以,这段时间里,朱由梓的主要任务,就是增加自己世子府的核心力量。 最终以达到以世子府撬动潞王府,以潞王府撬动杭州府,一两拨千金的效果。 似乎是朱常淓拗不过朱由梓,亦或是朱常淓明白了朱由梓的內心所想,又或者朱常淓真的財大气粗。 次日一早,程承奉就带著一大车木箱在数十名护卫的保护下,抵达世子府门口。 “世子爷,王爷同意了您前往王庄的请求,並让老奴从王府库藏中支取一万两白银给世子府,任由世子爷做主。” 朱由梓带著王思明看到马车上堆叠的数箱白银,眼睛发光。 “小思子,老杨。” “世子爷/殿下。” “你们两人立即带人將车上的银子清点、登记、造册,全部存入府中地窖,安排好人手看护,不得有误。” “是。” 在这几日的时间中,朱由梓用过各种手段,彻底將杨营户及其手下的六十五名护卫转变为自己的私人力量,极限接近於“死士”。 其一,朱由梓亲自向朱常淓请求晋升杨营户为护卫营指挥僉事,专司世子府安全防务。 其二,朱由梓专门將他们的亲属单独编户,从护卫营东三所接出来,单独安置在世子府一侧就近的空院中,距离世子府不过数百步的距离,命名为“世子亲卫百户所”,简称“亲卫所”。 “亲卫所”中总计一百一十九人,共六十六户人家,包括五十一名妇女,十二名青壮,九名老人,四十七名儿童。 朱由梓又从中选出德高望重的人任命他们担任百户、保长,专门负责“亲卫所”的日常管理,有无法抉择的事情,可以找王思明转告自己。 如此,这一百多人彻底沦为朱由梓的直属军户。 此外,朱由梓还从亲卫所中挑选任意数量妇女,僱佣他们进入世子府做事,给她们增加收入,並减轻世子府的压力。 其三,朱由梓在王府护卫月俸餉银1两之外,另加发“效忠银”,每月1两,一共每月2两银子,相当於一名百户的餉银。 若阵亡每人有15两银子的“殯葬费”,重伤残疾导致退伍的有8两银子“遣散费”,另提拔一名忠於朱由梓的死心眼士兵为“督查”,月给银2.2两,专司监察贪污军餉、违背军纪。 如此一系列操作下来,这六十多名亲卫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肝掏出给朱由梓,就连杨营户也得排在朱由梓的后面。 第12章 议召世子伴读 潞王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朱由梓高薪养兵的事情虽然外面的人不清楚,但王府中人都已经十分清楚了。 他们虽然不明白一向不諳世事的世子爷,怎么会突然开始关注国事,並做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態度。 但那毕竟是世子爷,潞王唯一的子嗣,王府眾人的唯一未来,还能怎么办,宠著唄。 於是一连两日,王太妃大李氏命人送来白银六千两,太妃杨氏命人送来布千匹,王妃小李氏命人送来一间杭州府內的布铺地契。 另外,王府长史曾兆贞也派人来,说世子也应该挑选伴读了,问朱由梓有没有意向的人选,若有,长史府会以王府的名义下发“世子侍读印信”,若没有,长史府可以代替朱由梓向民间召集贤良。 同时,曾兆贞又让人隨附一张杭州及周边优秀青年的名单,任由朱由梓挑选。 名单上列有十数人,都是在当今颇有名气的良秀,甚至有几名已经中举。 朱由梓自然唾涎这份名单上的人才,但是按照规定,王府伴读只能有三人,其中王爷伴读两人,世子伴读一人。 因为王府伴读是实实在在有官品的从九品官员,虽然现如今朝廷已经不给诸王发餉,但不代表潞王府可以逾越。 於是朱由梓只能可惜的先將名单上的这些人才的姓名、籍贯、有名事跡都记下来,存好。 等到將来自己有机会招募贤良,就能够一併將他们收入囊中,美滋滋。 不过现如今最紧要的,是要从中选一位最能帮助自己的人。 最终,朱由梓將目光停留在一个人名上。 夏完淳,十四岁,松江华亭人,素有神童之美名,5岁读经史,7岁能诗文,9岁写出《代乳集》。 其父夏允彝江南名士,崇禎十年进士,曾任长乐知县,尤善决疑狱,有“神明”之美名,现丁忧在乡。 不过这都不是朱由梓想要挑选他的目的,最重要的是夏完淳师从陈子龙。 对於夏允彝朱由梓可能不熟,但对於陈子龙,朱由梓可就太熟悉了。 后世现存的对南明史的研究,很大一部分都是通过黄道周、陈子龙两人的文稿支撑起来。 而且陈子龙其人是坚定的抗清派,其现任弘光朝的兵科给事中,是朝廷的决策团中一员,对朝政有很大的影响力。 若是朱由梓没有记错,现如今陈子龙还在筹划松江起义。 没错,现如今清兵还未大举南下,松江、苏州等南直隶各府大多都已经投降了清廷。 只不过上官降清,不代表下面的官吏军民也愿意相清,更別说清廷强令推行的《剃髮易服令》,更是激起了大江南北汉民的愤怒。 据朱由梓所知,虽说清兵占领了南京,但北方中原大地上,仍旧存在密密麻麻的起义军,打著大明的旗號,反抗清王朝的压迫统治,。其中不乏有大顺军的旧部。 这也是朱由梓为什么有信心守住杭州的原因。 若清王朝真的完全掌控了北方,得了民心,朱由梓真心不认为南明朝廷有什么抵抗的本钱,直接可以打出“gg”,投了。 “我选好了,就他了。” 朱由梓將一页信息抽出来,放在长史府典簿的面前。 典簿伸头一看,一直掛著笑容的脸上突然僵硬,隨即有些为难道:“殿下,您看是不是重新选一个?” “为何?” 典簿嘆了口气,內心暗骂自己来之前怎么不看一遍,这名单是一年前的了,但事已至此,只能实话实说。 “殿下,实不相瞒,这名单是一年前所制,夏完淳其人虽有美名,但一年前长史府將其放在上面是因为篤定他能够在今年中举。” “然而现在的情况殿下也都知道,国都沦陷,今年的科举自然也就沦为泡影,因此夏完淳如今仍旧无功名在身,不符合为官前提。” “其二,据南直隶塘报,现如今常州、苏州、松江等地知府、知县大多畏惧清兵攻势,因此投降辽虏,嘉兴以北官员多心向胡虏。” “夏完淳与其父仍在乱区,卑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將他们召来杭州。” 朱由梓微微頷首,“你说的没毛病。” 典簿闻之心中微喜,但世子接下来的话让他从云端坠入地狱。 “但如今天下大乱,特事特办之事多矣,无功名在身而被授予高官总兵者亦如过江之鯽,既然尔等都认为其能够通过今年的科举,说明其年岁虽小,却已经有了举人之能,授以伴读,並无大碍。” “其二,夏完淳其父乃江南名士,其师陈子龙亦是朝廷重臣,召其入杭,一则能振奋苏松官民之心,以示朝廷仍旧心念苏松,二则以其为联络苏松义民的渠道,为坚守松江府预埋楔子。” “所以,为了展现本世子的重视,体现朝廷的恩德,合该派一名王府中有官位,有分量的人前去徵召。” 典簿见朱由梓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寒气不由得从尾巴骨沿著脊椎直衝脑门,当即软倒在地,哭诉道: “殿下,卑职上有老下有小,为一典簿尚且勉强,实在担当不得如此重任啊,要是因为卑职误了殿下大事,实在是追悔莫及啊。” 朱由梓看著瘫坐在地上,靠在椅子上一把鼻子一泪的典簿,无语道:“本世子又没说让你去。” “誒,太好了,哦,不,真可惜不能为殿下效劳,不过殿下明察秋毫,洪恩浩荡,年纪轻轻已有了贤王风范,真可谓我等王府群僚的福气啊。” “好了,別拍马屁了。你们长史府可有適合人选。”朱由梓不得不打断顺著杆往上爬的典簿。 典簿低头沉思,眼睛直溜溜的转动,突然想到什么,“誒,卑职想到了一个人,若他出马,定能马到成功。” 朱由梓好奇问道:“何人?” “郭长史奉行。” “郭奉行?长史?他行吗?”朱由梓在记忆中不断检索这个人,才想起来他是长史府另一位长史,右长史郭奉行。 和左长史曾兆贞等人是一同从卫辉府南下的老人不同,郭奉行在弘光帝时期被朝廷任命的。 朱常淓、曾兆贞等人很长时间都认为他是弘光帝安插在王府的眼睛,故而一直都对他极其疏远。 只是时间一久,朱常淓等人才知道这人是因为得罪上官,被发配进王府的,所以便放鬆了对其的监视。 不过王府旧人自成一体,自然是容不下郭奉行这个外人。 因此郭奉行在王府內一直都是被边缘化的人,几乎等於混吃等死,天天抱著本破书在衙门翻来翻去。 “殿下,郭长史虽然为人固执,但他的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区区徵召之事,想来易如反掌。” 朱由梓想了想,“那好吧,你先通知郭长史来世子府一趟,本世子与他交谈一番,最终是否可行,还需观察一番,此乃王府之大事。” “是,如此卑职就告辞了?” 朱由梓摆了摆手,想著该怎么对郭奉行交代,以达到自己拉拢苏松官绅的目的。 第13章 郭长史松江行 郭奉行,山东兗州人,崇禎八年中举,先出任县丞,后因功绩出眾出任阳穀知县,此后连续歷任沛县知县、清阳知县,弘光皇帝继位后因功擢为户部郎中。 只两个月,因得罪上官,被发配潞王府任右长史一职,时至今日。 “卑职王府右长史郭奉行参见世子殿下。” 世子府中堂內,朱由梓身著一身宽袖深青色直裰,绣祥云纹,头戴网巾,左手拿著《练兵实纪》,右手端著凉茶时不时往嘴边送去,端坐在主位之上,王思明在旁侍立。 不得不说,隨著穿越而来的时间越长,朱由梓就越加享受这万恶的封建社会,且心安理得。 朱由梓放下书卷,只见一名略带风霜,举止间严格遵循礼制的中年人微微拱手,站立在自己面前。 站起身,朱由梓左手示意请坐左首位,“贸然请长史过府,我之罪也,请坐,小思子,看茶。” 郭奉行无悲无喜,“谢殿下。” 双方坐定,朱由梓向左边微微前倾,看向郭奉行道:“长史可知我请您过府的原因。” “听王府典簿提了一嘴。” “不知长史如何看?” “既是殿下吩咐,卑职自然奉命行事,为殿下將夏完淳带入王府。” “长史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郭奉行抬头看向朱由梓,眼睛中带著一丝深意,见对方一直盯著自己,眼睛微垂,避开对方视线,平缓的说道: “召完淳,联允彝,通子龙,以潞王之令,振奋松江府民心,抗击清兵,引以为杭州外援。” 这次轮到朱由梓吃惊了,他没想到面前的这个人竟然將他的全部小心思都看得透透的。 不由得有些紧张,且带有逼迫眼神问道:“那长史以为如何?” 中堂內一时间气氛紧张,郭奉行眼神低垂,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嘴角蠕动,终於吐出一个字,让朱由梓大喜。 “可。” 朱由梓起身朝著对方深深一拜,“由梓之事,便拜託长史了。” “小思子。” “世子爷。” “取千两金来,给长史助行。” 然后朱由梓突然上前两步,抓住郭奉行回礼后没来及收回来的手,眼含期待道:“伴读之事不急,但松江之事不可轻弃,我在这里代表父王、王府、杭州百姓多谢长史。” 郭奉行僵硬的脸微微有所动容,但很快就消散开,挣脱开朱由梓的手,回拜拱手道:“诺。” ...... 从杭州出发,沿著运河北上,经崇德抵达嘉兴,再转入黄浦江,经嘉善抵达松江府。 不过四天的功夫,扮著行商的郭奉行便抵达松江府治,华亭县。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初一日。 清军在苏州击败操江提督刘孔炤及其手下数千残兵,占领苏州城,刘孔炤夺船而出,败入太湖,与总兵黄蜚合流。 消息传到松江府,华亭县令张大年心生畏惧,早早便写好降表,派亲信抵往南京,投靠清朝。 等到郭奉行抵达松江之日,松江府城內清兵已然入驻,城头变换大王旗,大明的日月同辉旗被清朝的黄龙旗所替代,守城的官兵也更换上了清兵的髮饰,一条细细的金钱鼠尾辫搭在脑后,宛如一条猪尾巴。 郭奉行隱蔽的站在城外的一棵老树旁边,扮著歇脚的行商,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他,此时看到那一条条丑陋的金钱鼠尾辫,眼中的厌恶之情溢於言表。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剃头,不剃头。” 突然,一阵喧囂从城门处传来,只见几个衙役快速將一名想要衝出城门的书生按倒在地,守门的兵卒也在一旁配合。 出入城的百姓见状纷纷犹如躲避蛇蝎一般远远离开。 眨眼间城门口便沦为一片空地,百姓们在距离衙役们十几步远的距离观望。 被抓住的书生奋力的在地上反抗,直到將自己弄得满身污秽,髮髻散乱,也没有逃脱衙役与兵卒的魔掌。 “大清皇父摄政王諭令,凡大清王朝境內各处文武军民尽令剃髮,儻有不从,以军法论处。” 一名面露猥琐的衙役头子手中拿著一把剃刀,站在书生面前大声宣告道。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此圣人之言也,让我剃头做胡人,绝无可能。” 衙役头子面露不屑道:“你读书读傻了吧,圣人?圣人有几多兵?如今大清天兵天下无敌,偽明百万军兵都无之奈何,你不过一介书生,又待如何,螻蚁尚且偷生,况人乎。” 书生泪流满面,虽然身体已经畏惧得发抖了,但嘴上仍旧不屈道:“孟子曰:好人常直道,不顺世间逆。恶人巧諂多,非义苟且得。让我剃头,绝无可能,死亦不可能。” 言罢,语气又略微变缓,似带有哀求道:“这位差人,我乃瑗公门下弟子,可否看在瑗公的面子上,放我一条生路,此后必有重谢。” 听到瑗公的名字,带头的衙役明显有些犹豫,但旁边的手下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立即面露狠色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谢公子,要怪,就怪你家老爷子看不清形势,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以至於遭此灾祸,得罪了。” “来啊,给我將他按住咯,这次说什么都由不得你了。” 说罢,衙役头子强行將书生的青巾扯下,露出一头散乱的乌黑秀髮,接著按著他的头,拿剃刀沿著对方的头皮刮下,髮丝飘落,露出下面青色的发茬。 衙役头子的动作很快,仿佛这不是他剃的第一个头,不过眨眼的功夫,书生便前面被剃光,后面只留下一小撮细发孤零零的飘在脑后。 等到衙役们起身,书生好似一个被强暴的妇女,眼神空洞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围隔著很远的行人此时看向书生的眼神也由之前的敬佩,变为厌恶。 “我们走。” 然而衙役们还没回走两步,就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阵惊呼,“投河哩,那书生投河哩。” 衙役们猛地回头看去,之前被剃头的书生已然投水自尽,独留河面上的一圈圈波纹。 衙役头子明显略微一愣,然后看向周围畏惧的看向自己的百姓,厉声环视道: “县太爷说了,三日,三日之后城內军民凡是有不剃头者,尽诛之,留头不留髮,留髮不留头。” 说完,转身带人离去。 等到衙役们离去,周围的路人才面露愤恨,或面露绝望。 適才热闹的城门处百姓,此时好似突然被猛地加上了什么沉重的枷锁,暮气沉沉。 郭奉行躲在远处目睹了发生的一切,通红的眼睛好似走火入魔,直勾勾的盯著城头飘扬的黄龙旗,咬牙切齿的喃喃道: “灭虏,灭虏,此乃亡国灭种矣!” 第14章 慈禧宫清议 明弘光元年六月初二 正当难逃至杭州群臣爭论著是否要出兵前往靖南侯黄得功处助战时,突然得到阁臣阮大鋮、朱大典和总兵方国安带领残兵败退入浙的消息。 临时主持朝政的马士英当即派人將好友阮大鋮、朱大典二人请入杭州,结果得到了一个让他天崩地裂的消息。 靖南侯黄得功身死兵败,弘光帝被俘。 但马士英毕竟是长期久居高位,且做了一年的首辅,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 严肃告诫二人不能大肆將这个消息散发出去,以免引起在杭群臣攻击自己,一切等到自己谋划完毕再说。 朱大典有些苦笑道:“靖南侯兵败,圣上北狩,这已经是军中人人皆知的消息了,压恐怕是压不住的。” 马士英闻言突然激动的大声道:“压不住也要压,现如今在杭群僚多是东林-復社之人,我们三个在他们眼中是个什么样,你们又不是不清楚。” “若被他们抓住把柄,大肆抨击,我等还能在朝廷上立足吗?” 朱大典被无故训斥,却並没有露出不满之色,而是无奈的点了点头,闭嘴观心。 这时候一旁的阮大鋮突然出声了:“瑶草兄先不必心急,不管怎么说,方国安所部万余人都依赖於我们,军权、太后,都在我们手中,那些傢伙只知道弹劾而不知道治军、治国,不过都是些清谈之士,鲜附之疾,不值一提。” “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扶持一位藩王,替代圣上监国,以稳定杭州局势,等到打探到圣驾所在后,圣驾入杭,凭藉圣上对我们的信任,由不得那些清流不从。” 马士英连连点头道:“对,对,集之兄说的没错,当务之急是找一位藩王来代替圣上,可是找哪位藩王呢?”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终共同吐出一个人名: “潞王。” 但很快马士英就摇了摇头道:“不行,谁都可以,只潞王不可,你们莫要忘了当初福潞相爭,我们拥江北之兵强行支持当今登极,以至於东林-復社人所支持的潞王失败。” “若现在我们扶持潞王上位,他会不会记恨当初我们拥福之事,报復我们啊,所以我认为还是换一个人选比较好。” 阮大鋮闻之有些意动,可是现如今除了潞王有此威望,还有谁可以担当重任呢? 房间里一时间愁云惨澹。 唯有朱大典眼底流露出一丝精光。 “阁老,集之兄,我还是认为潞王比较合適。” “一则,如今清兵南下在即,除了潞王其余藩王都没有这个威望,若跳过潞王拥立其他什么藩王,一定会造成天下朱姓藩王不满,到时候我们不仅要面对东林復社党人,还要面对皇室宗亲的职责。” “二则,据我所知,潞王一向平和,从善如流,没什么野心。当前杭州周边我们手中的力量最强,又掌控了城防,想必如今这种情况,他一定不会开罪我们而亲善清流,所以若他上位,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 “再则,慈禧宫太后在我们手中,到时候只要潞王监国,不要他登基,最终决策权掌握在太后手中,也就是掌握在我们的手中,这样他就摆脱不了我们的控制。” 马士英听后眼睛越来越亮,开心的抚掌笑道:“不愧是大典啊,就依照你说办。” 次日一早,果不出朱大典所料,由於方国安军中的士兵军纪败坏,到处祸害百姓,也顺带著將圣上被清兵俘虏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杭州城周边军民人心惶惶,不断有拖家带口往南逃命的百姓。 慈禧宫,邹太后在杭州的驻蹕处,原为杭州总兵府。 “陛下北狩,靖南侯身死,臣请太后立即调集杭州之兵,北上討贼,以迎圣驾归杭。” 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如今母子分离,邹太后如何不心急如焚。 听到黄道周如此请求,坐在主位的邹太后有些等不及,正欲要答应突然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神,心中一骇,不敢再说话,只是坐在位置上焦躁不安。 底下的黄道周等人也自然看到了邹太后的举动,都暗自皱眉。 “不可,现如今我军新败,军心动盪,且清兵凶恶,胜败难论,若一败再败,恐就连杭州这个城池都不再为大明所有。” “所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兵进驻四方,严守入浙关隘、要镇,防备清兵南下,到时候以逸待劳,小胜清兵后,再依次为条件和清兵请和,请回圣上。” 邹太后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这时候黄道周逃出来指著马士英、朱大典、阮大鉞大骂道: “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几个昏臣奸佞,往日蛊惑陛下安於享乐就罢了,居然还攛掇陛下弃守南京,以至於军心动盪,民心不復,导致南京失守,陛下播迁。” “播迁也就罢了,尔等身为侧近之臣,不用命护佑陛下,反而坐视陛下北狩,惜身南下,致使君父蒙羞,若我是你们,早已羞愧难当,自戕谢罪。” 听到黄道周的话,朱大典当即出列辩解道:“我奉詔书与前导部队先行出发,哪里知道圣上会被乱军所俘?” 马士英也顺著朱大典的话立马神情悲悯道:“我儿也去指引圣驾了,现在都不知在哪,更不知圣驾在哪,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言外之意就是我都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你还要怎么样。 只有阮大鉞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大哭道:“臣护驾不理,死罪也,请太后让臣以死谢罪。” 马士英三人用尽各种办法,反正就是一副我已经尽力,圣上北狩不关我事,反倒是你们这些人,圣上播迁太平、芜湖之时不见身影,现在尘埃落地了,一个个都冒出来了。 於是两方人马不断在殿中互相谩骂,都指著圣上北狩是对方的错,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 突然一阵啼哭声响起,惊得群臣侧目。 原来是邹太后眼见皇儿搭救无望,群臣又如此欺辱自己,忍不住委屈,在上位哭了起来。 黄道周、马士英等人此时也不好再吵架了,纷纷异口同声道:“臣等护卫陛下不利,请圣母太后陛下恕罪。” 邹太后擦了擦眼泪,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不然就连现在的安平就会沦为泡影。 “诸卿何罪之有,只是哀家伤心皇儿,母子连心,实在是无力为眾卿家做主,诸卿廷议,结果报与哀家即可。” 说完,邹太后起身离开。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咳咳—— 马士英最先打破沉默,出言道:“如今陛下北狩,太后伤心过度无法主持朝政,我认为应该请潞王出来监督国事,以稳定当前局势。” 这次黄道周等人倒是没有反对,反而大力支持。 马士英见大家都一致同意,自己终於是感受到了一点身为首辅的权利。 满意的扶须道:“如此,便定下来吧。” 黄道周冷哼一声,“本该如此。” 隨即群臣散去,准备请潞王监国事宜。 第15章 四面亭对 潞王府,后苑 从香远堂上万寿桥,桥面横跨小西湖,直通湖中心的四面亭。 还未抵近四面亭,在湖边朱由梓便已经听到了悦耳的琴音。 时而缓和,时而急促,时而断断续续。 朱由梓知道,老爹这是又在借琴抒情。 掀开写满墨笔的轻柔幔纱,朱由梓走入旁听席坐定。 朱常淓端坐琴后,一直以来保养妥帖的长指甲到了他的作用处。 焚香、抚琴、坐而论道。 此乃汉家士子最嚮往的生活,自然也是朱常淓最喜欢干的事情。 待琴音骤停,朱由梓睁开眼睛,却看见老爹失神的盯著身前的潞琴,宛若抚摸爱人一样,恋恋不捨。 “安哥儿啊,你说这世上真就没有双全之事了吗?” 朱由梓知道老爹说的是什么事情。 这两日来在杭群臣,特別是以黄道周、马士英为首的文武百官不断向潞王府投递劝进表、监国笺,其中以黄道周最为积极,一日之间连抵两书,分別为《潞王劝进表》《潞王监国笺》。 “爹,自古皇家无私情,自古帝王无私事,我们父子俩生於帝王之家,享受了万民供奉,自然需要承担天下重担,此乃天道循环之理,孩儿倒认为无可厚非。” “若爹真无意朝堂之事,可学惠王,彻底断绝与外界之间的联繫,甚至连自己王府的属官都不再接见。” “不过,恕儿子直言,朱家子孙这个身份,是我们永远也洗脱不了的头衔,试问若真由韃子得了天下,他们会善待我们这些前朝宗亲吗?” 朱常淓自然是捨不得王府的荣华富贵,但也捨不得清静无为的生活,自欺欺人的说道: “不见得吧,且不说满清入关以来,未曾主动加害我朱家一人,且常以为毅宗报仇为名,剿討闯逆。等到时局稍微稳定,再遣使向北,划江南之地以求和平,解释明清两分,不失为南宋之计也,你我朱家子孙富贵依旧,太祖基业不至於亡於你我之手。” 朱常淓略带希望的看著他,“你说如何?” 朱由梓眼神锐利,“爹,是有大臣给你说了什么吗?” 朱常淓嘆息一声,將一旁的一份《请潞王监国笺》,递给朱由梓看,监国笺的下方署名正是“臣建极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少傅兼太子太师士英。” 朱由梓阅览全文,总体思想就是,大明危在旦夕,天子北狩,当今天下能挽大厦之將倾者,唯潞王而已,故请潞王出任监国,稳定局势。 隨后又附上了自己对当前局势的见解以及解决措施。 马士英认为,当务之急是要遣使与北方求和,哪怕是割让包括南京城在內的八府三十余县也在所不惜。 而推荐的出使北国的使者正是陈洪范。 朱由梓看完马士英的笺表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鬱气。 “如何,为父认为马士英的建议倒不失为上策,如今既然我们父子俩清閒散王的愿望已经沦为侈谈,那偏安江南,將杭州作临安,效法南宋高宗故事,重开大明天,再续大明百年。” 说到这里,朱常淓也不由得升起一股豪气,显然对於马士英笺表中的未来描述十分意动。 朱常淓之所以今天叫来朱由梓商议,也是看到了这些天对方奔走国事,不断打探內外消息,且有时候语出惊人。 如此事关性命大事,也只能和他商量了,毕竟自己百年之后,位子还是要朱由梓来坐。 若对方不愿意,自己还累死累活、担惊受怕的忙活个屁,可以直接躺平了。 朱由梓听到老爹这么说,略微思量后问道:“爹,我听说向王府投递的人中不止有马士英的笺表,还有黄道周的笺表,不知爹看过没有。” “哼,当然看过了,身为当今清流派的扛鼎人,满篇无外乎高谈阔论,却一点都没有落到实处,言必称国家大事,却全然不拔一毛,完全是把我们父子俩当作军旗用,丝毫不会考虑我们的利益。” 受皇室內部的偏见影响,朱常淓向来对清流派没有什么好感,马士英之流好歹还考虑皇帝的利益,这些清流派大臣则是完全以自己私利投之於国家之上。 事实上朱常淓根本就没有看黄道周的笺表,他开始还耐著性子仔细看了几位最先投入王府清流派大臣的笺表,但很快就没了耐心。 之后凡是清流派大臣的笺表,朱常淓一律看都不看丟到一旁。 但朱由梓不知道,他就当老爹看过,如是说道:“且不说没有一场胜利,北虏是否愿意和我们停战议和,就说马士英、阮大鉞之流,不说他们是废物,也和力挽狂澜的能臣沾不上什么关係吧。” “不然也不至於让弘光皇帝深陷敌营,所以对於马士英的计策可行度,孩儿认为还是要表示谨慎。” “再说黄道周等清流士人,虽然他们总是抱著一股子清高、自私自利、门户之见,但不可否认的是,东南各省地方是东林-復社党人的基本盘。” “如今大明仅剩下南方,又以浙闽江西等地为核心,若不取得他们的协助,兵从何来,钱粮何来?” “所以又回到了之前孩儿说的那句话,没有兵,没有钱,拿什么和清兵打,依照满清韃子那贪婪的秉性,不打一场大战,將他们打疼了,他们是不会坐下来好好和你说话的。” “因此,孩儿认为不应该过分重用任何一边,而是应该两用,以马阮治清流,御清流挡北虏,在此期间分辨他们中哪些是可用之人再加以重用,最后收拾旧山河,重开大明天。” 朱常淓之前仅是凭藉马士英的描述,认为出任监国,乃至登基称帝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如今再听到朱由梓的分析,心中才终於是有了一成底气。 看著早已长得风华正茂的世子,朱常淓感嘆道: “安哥啊,若是没有你,我是一定不会答应出任监国的。我很清楚,现在这个时间段,这个位子实际上就是一个靶子,烫手的山芋。这也是杭州府周边如此多的藩王,如今没有一个人想要出来和我抢这个位置的原因。” “没有当过皇帝的藩王投降北方可能不会死,但当过皇帝或监国的藩王,若沦落北国,一定会死。” “当年英宗北狩,那是运气好,有于谦,所以回来了。如今弘光被俘,大明没有了于谦,他还能回来吗?呵。” 朱常淓深深的看著自己的独子,语气深沉道:“你要记住,为父今天登上这个位置,一切都是因为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成祖的影子,看到了重开大明天的希望。” “现如今有为父在前面帮你抵御那些老臣的箭雨,你只需要安心在后方发展属於你自己的实力。” “等到时机成熟,本王退位让贤,重效唐之高太,宋之徽钦,便已经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朱由梓闻言心中大动,在原地跪伏道:“儿谨记,誓不会辜负父王期望。” 朱常淓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眷恋的看向身前陪伴自己十几年,由自己亲自製作而成的木琴: “老伙计,我要暂时缺席了啊。” 叮——錚~~~ 琴音再次响起,其中充斥著对往日的追惜,对今日的决绝,对来日的迷茫。 第16章 潞王监国 明弘光元年六月初七日 由於潞王坚决不愿意出任监国,在杭文武百官商议后於当日往慈禧宫朝见,请命潞王监国,准备给潞王监国创造法理性。 虽然邹太后万般不愿,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人心不在己,只得同意。 於是派人发懿旨给朱常淓说:“尔亲为皇叔,贤名冠绝诸藩王,昔日宣庙东征,命襄、郑二王监国,祖宗成例在前,今圣上北狩,你可以遵此旧制行之,出任监国。” 朱常淓和儿子朱由梓得到懿旨后商量,都认为现在同意,有点显得潞藩著急,不能给自己爭取道最大的话语权,於是又一次拒绝了。 这个时候,杭州周边能够出任监国的就只有潞王一位,因此朱常淓父子越不著急,群臣反而就越著急。 次日一早,群臣再次来到慈禧宫,请求太后亲往潞王府,一定要请潞王出来监国,不然国家危亡,清兵没有了危险,圣上的性命就危急了。 邹太后一听当即就慌了神,立刻下令摆驾潞王府。 带著群臣来到潞王府门口,朱常淓、朱由梓二人听说太后亲至,立即领著王府属官、王妃、王太妃等一干人,到王府门口迎接。 邹太后下车一见到潞王,便迫不及待的当面劝说朱常淓出来监国,以拯救国家。 然而朱常淓却再一次哭著推辞了,一边哭著,一边说道: “臣不过庸人一个,琴棋书画尚可得道,治国理政实在不通,况当今仍在,太后亦可临朝称制,且清虏在面,其军凶猛,臣实无能统领群僚,还望太后另请高明,给臣一个活路。” 太后被潞王一顿哭诉整得手足无措,尷尬之际马士英立即上前道:“王府门口岂是说话的地方,殿下何不將太后迎入王府再谈。” 朱常淓闻言立即擦拭了眼泪,將太后及群臣引入德寿殿。 双方礼毕,所有人来到德寿殿,朱常淓请太后上座。 谁知太后在路上得到马士英的教导,一进入大殿就突然哭了起来,对著朱常淓说道:“皇叔乃朱家子孙,国难当头,不思报效国家,恢復祖宗社稷,为何要三番五次拒绝出任监国,难道非要本宫跪下来求你不成。” 隨即又自哀道:“想我孤儿寡母在这世间存续都很困难,好不容易得到佛祖垂怜,骤得富贵,谁知不过经年,皇儿北狩,母子分离,性命都掌握在他人之后,何其悲哀。” “皇叔看在祖宗、国家、皇亲的份上,就答应了吧。” 朱常淓还没来得及说话,跟在邹太后身后的群臣见缝插针,黑压压跪下一大片: “请潞王殿下监国!!!” 朱常淓一下子被架了起来,隱晦的看向一旁站著的朱由梓,见对方微微頷首,当即不再犹豫,嘆息道: “既然是太后相请,得群僚看重,今国事艰难如此,常淓身为朱家子孙,便不得不遂了你们的愿,便担任这监国吧,只是。” 群臣和太后鬆了口气,但听到朱常淓说了个“只是”又將他们的心提了起来,“只是你们既然在如此危难之际推孤出来监国。” “那就要群策群力,君臣合心,別在孤面前搞什么门户之私,党爭之別,甚至什么夺门之变。” “但凡孤说的话你们不听,或者是下的制书阳奉阴违,那这个位置你们谁爱坐谁坐,孤马上就带著妻小离开杭州。” “孤可不想成为代宗,孤也不是景泰帝。” 马士英、阮大鉞、朱大典、黄道周等阁臣科道微微犹豫,但也很快就答应了,“殿下愿意出任监国,臣等自然遵监国之制,请监国放心。” 潞王朱常淓既然就任了监国,邹太后便不便在此久留。 只是走之前哀求朱常淓能够將弘光帝救出来。 朱常淓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说。 不过虽然口头上答应了监国,但一应出任监国的礼仪制度仍不可或缺,这既是为了向杭州军民宣布大明再一次有了主心骨,也是为了表示朱常淓的监国是眾望所归。 於是下午时分,朱常淓父子身著素服,以牛车在王府护卫保护下往慈禧宫拜谢,沿途杭州军民弹冠相庆,纷纷高呼“监国殿下”。 朱常淓父子微笑著朝著四方军民摆手,直至慈禧宫前。 虽然说是宫,但比之潞王府寒酸不少,毕竟是原来的杭州总兵府。 朱由梓扶著朱常淓下车,御马监太监李国翰、司礼监太监高起潜早已在门口等待,一见到朱常淓当即笑面如魘,双膝下跪,大拜道:“奴婢李国翰/高起潜,拜见监国殿下。” 朱常淓噙笑頷首道:“两位內官请起。” 高、李二人起身后,小碎步走到朱常淓面前佝著腰说道:“太后及群臣均已在殿中等候,请殿下入宫。” 高起潜、李国翰在前面一左一右为朱常淓带路,朱由梓紧隨隨后,再后面则是王府承奉司承奉正程怀英、承奉副李吉辰。 走入慈禧宫大殿,朱常淓龙行虎步,凡经过处的官员无不低头致敬,不敢抬头直视。 邹太后高坐上位,服淡黄衣白襦,左右侍女各素葛衣。 一番拜谢后,邹太后当著群臣的面,命司礼监太监高起潜起读懿旨《从百官黎庶请命潞王朱常淓监国制》,並命御马监李国翰向朱常淓颁赐监国玉璽。 制书宣布从起读之日起,由潞王朱常淓担任大明监国,今后大明一切政令文书,以监国制书为最高標准。 宣读完懿旨,邹太后起身转入后殿,將主场留给朱常淓。 朱常淓见太后离去,重新抬起头,一手端著黄绸包裹的监国玉璽,一手捏著詔书,然后一步一步一步,登上最高位。 最终站定在御座前,挥袖转身俯视群臣。 而一直跟著朱常淓的朱由梓早就在陛阶中段顿脚,站在陛阶中的左边。 等到朱常淓转身后立即大拜道:“儿臣拜见大明监国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拜见大明监国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千岁在殿中洪如晨种,让朱常淓第一次感受到权利的滋味,心跳不自觉的加快起来,脸色微红,好在他距离群臣有段距离,不过朱由梓看得仔细,自家老爹这是激动起来了。 “诸卿平身。” “谢千岁。” 朱常淓因为是监国,而不是皇帝,所以只能站在御座前,不能坐下,於是將玉璽和詔书递给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侍立著的程怀英、李吉辰二人,声音浑厚道: “孤既然担任监国,诸阁臣科道、六部九卿,便一一出列,让孤能够认个明確。” 之所以在慈禧宫举行第一次朝御,因为在起读监国制书之前,朱常淓仍旧是藩王身份,潞王府仍旧属於王府,无法担任朝会所在。 如今朱常淓接受了监国詔书,接受了监国玉璽,便代表正式就任监国,从今往后,朱常淓便摆脱了藩王身份,而是监国潞王,相当於摄政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当今北狩,太后对朝政没有影响力,朱常淓实际上的权利与皇帝没有两样。 隨著各部依次出列自我介绍后,不够级別的退出大殿,只留下十余人仍旧呆在大殿中。 群臣出殿,朱常淓父子面对剩下的这十几员重臣也好一直高高在上,便走下了陛阶。 朱由梓跟著老爹走近,终於看清楚了留下的这十几人,其中以老者居多,唯有两三名中年人,而他们就是弘光朝廷灭亡后仅剩的朝臣了。 朱由梓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以往都是闻其名,今日才见其面。 只见领头的老者傲然而立,仿佛就连朱常淓也不放在眼里,能有这种气度的自然是便是內阁首辅、建极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马士英。 然后依次是面露恭敬的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阮大鉞,国字脸严肃的兵部尚书、总督上江军务朱大典,淡然处之的大理寺少卿袁宏勛,有些拘束的浙江巡抚张秉伦,正直不爽的浙江巡按御史何纶等。 然而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却不是骄傲的马士英,而是站在马士英一旁的一位小眼睛、鹅蛋脸,短须断眉的素服老者。 也难怪,所有人穿著官袍,头戴乌纱帽,独他一人身著素服角带,头无饰物,不得不让人侧目。 朱由梓注意到了,朱常淓自然也注意到了,好奇道:“与马辅並列者谁?” 马士英傲然不屑,没有回答,其余人好像也都不愿意向朱常淓介绍,只有御史何纶想要出列介绍,却见老者从袖中抽出一本名帖。 朱常淓示意李吉辰將名帖接过来,翻开一看,顿时瞭然,面露惊喜道:“原来先生便是大名鼎鼎的石斋,先生一代忠良,今日有幸与先生共任大事啊!” 原来他就是黄道周啊,自钱谦益、姜曰广等弘光朝的东林党领袖投降清朝后,倖存的黄道周、刘宗周便接过衣钵,成为了清流领袖。 又见朱常淓接著拉著马士英的袖子说道:“先生乃首辅,没有事可与黄先生商量。” 马士英听后露出很是不屑的样子,一旁的朱大典却不高兴的说道:“殿下,姓黄的傢伙啥都不懂,我可是从行在那边为圣驾开道过来的,怎么不问我,却动不动就问这姓黄的!” 黄道周闻言终於说话了,反驳道:“既然为圣驾开道,那现在圣驾在哪儿?” “你xxx......”一旁的阮大鉞连忙拉住暴怒想要上前揍黄道周的朱大典,“殿下当前,万不可失礼啊!” 另一边早就看不顺眼的何纶等清流派也毫不犹豫的站在黄道周身旁,扯起嗓子怒斥马、阮、朱三人同流合污,误国误民,以至南都失陷,圣上北狩,请监国將他们治罪。 而袁宏勛、张秉贞则站在一旁和稀泥,“算了,算了......” 只是眨眼间,適才还规规矩矩的朝会便变成了菜市场,眼看马上就要上演全武行,朱常淓不得不头疼的下令朝会解散,带著朱由梓等人离去,其余人见证也不好再朝,也都离开了慈禧宫。 朱由梓也算是看了眼,第一次体会到大明的传统。 这才是第一天,新君当面,就不顾一切,话不投机便是又吵又闹,又打又骂,不愧是大明。 第17章 军事政治手腕初显露 弘光元年六月初九日 此为潞王监国第二天。 群臣依例往潞王宫朝御。 朱由梓也一大早便收拾妥当,提前进入德寿殿偏殿,准备在朝会之前,和老爹商量该怎么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若说歷史上的潞王可能是因为没有能够依仗的,而对马士英言听计从,终导致全家老小投降被杀。 如今有了朱由梓,潞王自然不会去轻信外人,而疏远自己的亲儿子,更別说经过这段时间的考察,朱常淓確定了自家崽是一个聪明人。 自潞王府得知天子北狩以后,朱常淓便再次加大对朱由梓的投资,一次性赏赐世子府十万白银,並授予朱由梓潞王亲军护卫营都指挥使,有统领、改编护卫营的权力。 朱由梓拿著这些白银在钱塘江以东大量购置田地,並收留难逃的流民,短短六七日的时间內,便已经聚集起一座数百户,一千六百多人的王庄,被朱由梓命名为“潞王庄”,独立於杭州府衙门官署,直属於潞王长史府管理。 除在潞王庄设立管庄(管理)、千户(练兵)、三老(诉讼)负责日常事务外,朱由梓还从潞王庄中募集了两百庄户,收入潞王府,补充王府护卫营,使得潞王亲军营达到一千之数。 世子府之下的世子亲卫也增至一百五十人,亲卫所也发展到了一百三十户,达到百户所的標准。 如今,潞王府可以动用的武装力量,除了王府內的一千护卫营,另有朱由梓在潞王庄组建的半军半民军户性质的“王庄队”,共有五百人,均披皮甲持钢刀。 此外,朱由梓还动用王府关係,从杭州府购置有三门红衣大炮,三百把各式火器,在护卫营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神机队”。 潞亲王护卫营编制(一千人):世子亲卫队一百五十人,神机队(火器兵)三百人,神武队(刀盾兵)三百人,神速队(骑兵)一百人,神弩队(弓弩兵)一百五十人。 护卫营都指挥使:朱由梓。 护卫营指挥使:养度平。 世子亲卫队、指挥僉事:杨营户。 神机队副千户:施显。神武队副千户:王元本。神速队副千户:马应援。神弩队副千户:黄世超。 根据朱由梓的规定,队之下为旗,有旗总一人,旗之下为小队,有小旗一人,一个小队加上小旗共有十人,即十人为一小队。 护卫营的军餉为双餉制,除了基础餉银每月1两外,增加战功补贴,一个人头算一功,一功可以兑换1两银子,或兑换一亩田地。 可以说,护卫营的餉银不可谓不高,当下市场上一亩田地价值1.5-2两银子,护卫营士兵可以在內部用军功兑换,至少节省了1两银子。 虽然购得田地后仍然需要遵守当地法度,按例缴纳赋税,但只要家中还有人在护卫营当兵,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 且除军餉外,军营內包吃包住,並无其余消费,朱由梓又给他们打通了上升通道,取得一定军功后可以当上军官,这样餉银更高。 不过高餉银对应的代价便是“一切战利品归公制”,即打败敌人后本部士兵所获所有战利品,统一交由护卫营军功后勤司分配。 战利品分配標准为:纳上五成,留公两成,赐下三成。 即交给王府五成,留在营中改善官兵伙食等两成,剩余的三成全部依照军职高低,分给全营官兵。 也就是说护卫营的士兵除了普通餉银、战功补贴外,还有三成战利品均分。 在朱由梓的一番规划革新后,护卫营的官兵闻战则喜,恨不得第二天便踏上战场,当兵意味著温饱,战爭意味著军功,军功意味著荣华富贵。 ...... 言归正传,及至朱由梓抵达德寿殿后时,朱常淓早已在此等候。 “爹。” 朱常淓微微頷首,让他就近坐下。 “安哥,昨日你也看到了,这些官员都不是好相与的,一言不合就互相抨击,完全不顾国家大事,门户之別如此深入骨髓,恐怕很难让他们相忍为国啊。” 朱常淓一想起昨日马士英和黄道周等人的吵闹,就不由得头疼。 “爹,孩儿认为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哦?细细说来。” “正所谓群臣不和,当君主的才有机会集权,若百官都一个鼻孔出气,君王才真的危险了。所以关键在於老爹你能不能量才而用,坚持住自己的立场。” 朱常淓有所明悟,但还是理不清头绪,“继续说说看。” “爹,你看,当前朝堂上的势力总共分为三部分,一部分自然是马士英等当权派,影响力多在中央,不仅掌握著大半重要官职,而且握有杭州周边最重要的军事力量,方国安部。” “次一等的便是黄道周等清流派,他们势力多在地方,掌握著天下舆论,且与马士英等人不和。我们应该要看到,他们手中也有不少的兵力。” “最后的,便是张秉贞、袁宏勛等中立派,人数最多,內部也最是复杂,有墙头草,有傲然饰物的,有小眾思想的,大多数时间他们便是哪边强便倒向哪边,但最终都是听从最高者的。” “说是中立派,其实就是迷信权威,有皇帝,他们便听皇帝的,没皇帝他们便听首辅的,依此类推。” “所以孩儿认为,我们父子当前的破局策略便是,安抚当权派,扶持清流派使得两方平衡,再拉拢中立派中一些有能力且忠於我们的,委以重用。” 朱常淓虽然有些政治头脑但是不多,如今经过朱由梓的一番提点,终於是知道该怎么办了,当即信心满满道:“为父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由梓有些不信,又问道:“那爹可知道该如何抵挡清兵,若孩儿所料不错,经过半个多月的稳固,清兵应该初步稳定了南京周边,不日就应该兵法杭州了。” 朱常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期望的看向朱由梓。 朱由梓嘆了口气道:“派心腹担任方国安部监军,以监督方部,另派人接管朱大典的兵部尚书一职,这个职位至少要掌握在我们手中。” “另外引入清流派手中的军事力量,以免马士英的力量太强,以左右朝政,甚至於將我们父子圈为傀儡。” “再派出使者前往苏淞联繫当地义军,安排一名重臣统一指挥苏淞义民的起义,为杭州减轻南京压力。” “另派遣能臣往湖南、江西两地整顿军务,从侧面牵制住清兵,以免南京方面太轻鬆的就发大兵南下。” “再有,收回两浙等地的地方赋税权,没有钱,便没有兵,重建京营,整编杂兵,增强杭州的抵抗力量。” 这些措施都是朱由梓这几天冥思苦想出来的,是当前最有利他们父子的,既不会过多刺激当权派,也不会过多纵容当权派,以免成为对方的傀儡。 好在经过护卫营整编后,朱由梓有了一点底气,加上杭州湾上停著的义兄施琅所部船只,不至於连逃跑都不行。 不过朱由梓不愿意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跑了。 扬州十日已经发生了,他不愿意再眼睁睁的看著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这等汉人惨剧因为他的不作为而发生。 现在的他,可不再是后世那个只能在书本前扼腕嘆息的书生,而是大明监国独子,掌握著一支千人军队,且可以影响决策者的王子。 第18章 石斋先生 黄道周天还未亮就提前赶到了潞王宫。 因为今日召开的是小朝会,而不是昨日那种大朝会,所以黄道周不必在宫门前吹风,等到钟声响起再集合入宫,他直接在內侍的引导下来到了德寿殿偏殿等候。 虽然德寿殿偏殿採光不错,但毕竟古代没有电灯,在烛火的摇曳下依旧显得些许暗沉。 黄道周在等待中不由得產生一些焦急。 他虽然是东林党人,但自从国破家亡以后,他的思想已经有所改观。 曾经的他一直认为国家之事,坏就坏在那些阉党、贪官污吏手中,於是不惜性命,抨击当权的大臣,自引为清流,以辞官来表达自己的態度,与刘宗周相善。 但如今,经过很多事情后他变了,他不再独守门户之私,现在的他认为,只要是能够为了大明好的,他便可以勉强与之同朝为官,只为了拯救风雨漂泊中的大明。 因此,今日,他就带著自己的治国韜略而来,希望这个新任监国是个有眼光的吧。 他实在不敢相信,若监国潞王依旧与弘光皇帝一样只知道享乐,这大明还能够存续下去吗? “黄先生,监国有请。” 黄道周看过去,他知道这是监国身边的近宦,程承奉。 “马辅他们来了吗?” “並无,监国得知黄先生先至,故而先请。” 黄道周闻之眼睛中闪出一丝希望,“还请公公带路。” 跟著程怀英,黄道周很快就来到了德寿殿中,监国殿下坐在王位上,一个圆脸大耳的少年站在监国身后笑盈盈看著自己,明显带著善意。 他知道那个少年是谁,那是监国的独子,朱由梓。 “监国真是宠爱他啊,就连治国也都让他寸步不离。” 黄道周心中如是想到,身体上却並没有丝毫的动容,一板一眼的行完了臣礼。 “给黄先生看坐,上茶。” “黄先生,请坐。” 黄道周看著亲自从墙边搬了个椅子过来的少年,心中一动,微微躬身道:“不敢当世子殿下如此大礼。” 朱由梓带著尊重的神情说道:“先生为国家操劳一生,小子如何礼遇都不为过,请坐。” 黄道周无奈,又拱手一礼,颤颤巍巍的坐下,毕竟是六十岁的人。 “孤素闻先生大名,今日不知何以教我者?” 黄道周听到监国殿下如此问,知道要进入正题了,身体微微一挺,坐在椅子上拱手回道:“用贤才,收人心,破故套,行王道,为今日要务。” 朱常淓闻之与朱由梓对视一言,輒而又问道:“何解?” 黄道周说:“事有思量不得者,如苍素迥不相入。如今日在两浙,要用两浙人望所归,刘宗周,江东老成,殿下如何坚不召用?” 朱由梓暗地里拽了拽朱常淓的衣袖,示意他依计行事,朱常淓咳了咳又问道:“民间有言,家和万事兴,朝廷之事亦如此,和气致祥。” “马辅今手握重兵,刘宗周素与之恶,马辅若闻之,恐刘家来又分別门户,如何不与之商量?” 黄道周听到朱常淓此话,心中突然升出一股悲情,以为朱常淓仍旧持守门户之私,害怕开罪马士英,愤然道:“便只为门户两字,破我郎朗乾坤,天下大事坏就坏在如此,今殿下奈何又听其邪说,难道大明真要亡乎?” 朱常淓见老先生涕泪而下,不由得感到尷尬,朱由梓这时候突然说道:“听闻先生与刘宗周、钱谦益等东林巨擘相善,多次为之奔走,儼然一副党人做派,今日何以驳斥门户之说?” 黄道周闻言突然抬起头来,疑惑却坚定道:“世子何有此说,周自幼家贫,师从节寰公,虽与刘宗周、钱谦益等相善,却只是出於对他们清廉,刚直的欣赏,从未加入东林-復社。” 说完黄道周才意识到,因为以往自己多次出於义愤替东林党人士说话,使得世人以及將自己归於东林-復社一排,难怪每次自己做什么事情,阻力都会如此之大。 想到这里,黄道周感到一阵悲愤,世道如此,就连君王都深受党爭荼毒,重门户而轻国事,国家不亡才怪。 朱由梓见到黄道周情绪又再一次低落,连忙拉了拉老父亲,朱常淓又轻咳一声哈哈笑道:“先生勿恼,孤適才相戏尔,本以为先生出身东林,害怕先生固守门户之见,怀孤大事,故而出言相试。” “如今已然知道先生乃国家忠良,一心为国,孤之幸甚,国之幸甚,孤预以国事托之,君臣同心同德,共恢大业,望先生勿要推辞。” 黄道周听完,就知道朱常淓的意思,这是想要他入阁办事啊。 不过这不就是他现在希望的吗? 没有权利,他拿什么来救国救民,当即他也不再扭捏,起身行礼道:“君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臣焉能不以全身心任之,国难当头,臣愿意。” 朱常淓见黄道周並没有假把意思的又退又让,心中对对方的评价又是高了许多。 “朝会即將开始,先生且先往偏殿等候,余事有孤。” “谢殿下,微臣告退。” 等到黄道周离开大殿,朱常淓问向朱由梓道:“黄道周如何?” 朱由梓低著头磨蹭著下巴仔细思考片刻后回道:“孩儿认为,黄先生不党不群,且与清流派相善,是个坚定的主战派,可重用。” 朱常淓闻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王爷,各位大臣都到齐了。”隨著程怀英入殿通报,朱常淓宣布开殿议事。 这边黄道周才从大殿侧门转入侧殿门口,就见到何纶翘著屁股,鬼鬼祟祟的爬在偏殿门口侧耳偷听里面。 小心走过去拍打了他一下,险些將何纶的魂都嚇飞了。 “蟠雪,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何纶连忙將黄道周拉到一旁,看了看旁边没人才小声道:“石斋公,我適才见马辅与阮、朱诸人在偏殿似议监国之事,秉著御史职责,故而探听。” “谁想听到他们推潞王为监国根本不是出於真心,而是为了试探北方动静。一旦北方有放归当今的意思,他们將毫不犹豫的拋弃潞王,而迎当今。” “若北方坚决不放当今,他们准备放弃杭州,將行在迁往绍兴府。” 说完这话,何纶担心的看向脸色平静的黄道周,不放心道:“我虽然探听如此,但监国不一定信,先生千万別將此话传出,以免惹得监国不喜,而且现如今先生还未恢復官职,別被马辅针对致使復职无望,损坏大事。” 黄道周依旧平静,“蟠雪且放心,老朽也不是那饶舌小人,此中轻重如何,自有思量。” “那就好。” “吉时已到,诸公入殿!” 隨著程怀英、李辰吉两人的唱声传出,黄道周收拾好心情,隨从何纶来到大殿门口处,马士英等人早已站在此处。 见到黄道周来到,除袁宏勛、张秉贞等少数人外,其余人都当没有看到,马士英、朱大典甚至还朝著他冷哼一声,显然还记著昨日的事情。 第19章 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尔 弘光元年六月初九日 监国潞王於德寿宫召开小朝会。 黄道周作为监国特邀出席。 朱常淓坐北朝南,朱由梓侍立於左手,其后站立著程怀英、李辰吉二宦。 群臣分两列相对而站,身前各自安置有一张长条桌,其上堆满了奏摺和公文。 四方殿门大开,露出门口值班的仪仗卫,清风穿堂而过,带走了殿中的燥气。 诸臣朝御毕,依照秩品各自入列。 朱常淓端坐监国位,下巴微抬,示意站在右列之首的司礼监太监高起潜起头。 高起潜当即朗声道:“诸位,虽说殿下已经出任监国,杭州军民从此有了主心骨,然清军之威胁仍旧在侧,嘉兴有塘报传来,清兵已经破了嘉兴,清兵前锋距杭州城仅一百六十里,朝发夕至,到底怎样个章程,还请各位拿个主意啊。” 黄道周仍旧一身素衣,站在左列中间,抬头看了眼朱家父子,见对方没有动作,按压住內心的想法,决定三缄其口。 马士英和阮大鉞、朱大典隱晦的对视一眼,阮大鉞出声道:“殿下,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嘉兴失陷,杭州危在旦夕,臣窃以为当务之急应该將行在迁徙至安全之地。” “以免再生圣上芜湖之事,圣驾被劫,国朝汹涌,群龙无首,何论復明。” 朱由梓听后立即明了马士英等人想要做什么了。 逃跑,趁著清兵还未抵近杭州,先跑一步。 也难怪,马士英三人是老长跑运动员了。 从淮北跑到南京,从南京跑到杭州,如今又想要从杭州继续往南跑。 再看在场的眾人,居然还有大半的人赞成阮大鉞的提议。 朱由梓自然是不想跑的,也不想让朱常淓跑,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这一次跑了,大明本就不多的威望將再次损失殆尽。 更何况南边是郑家的地盘,难道自己一家人去福建当郑芝龙的提线傀儡吗? 他才不愿意呢,歷史上的隆武帝已经將当傀儡的最终下场告诉他了。 於是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黄道周。 黄道周感受到一股视线落在他身上,寻觅过去,发现是世子,当即心中明了,出言道: “既然是转移行在,不知首辅意向何处?绍兴?也难怪,惠王殿下就在此处嘛。”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不敢言语,纷纷看向马士英。 马士英人老成精,岂会不明白黄道周这是在监国眼前给自己挖坑,这个时候哪怕自己真的想要將杭州行在迁往绍兴也不能说。 立马反应过来,装作不屑道:“绍兴这种小地方,也能安稳定居吗?” 然后又紧接著道:“金华地处浙赣交界,且有群山峻岭隔阻,诸君以为如何?” “金华,確实是个不错的地方,首辅老成谋国之言啊。”马士英一派的官员立马附和。 还未等马士英得意,黄道周又说道:“我听说金华的水都是朝西流的,山川也很普通,建国之初的胡大海就命丧在此......” 黄道周的话没有说完,但群臣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个地方不吉利,马士英选这么个阴地让监国建立行在,居心叵测啊。 马士英沉默了,其余人也都沉默了,不敢再隨意搭话,生怕又被黄道周抓住马脚。 “绍兴不行,金华亦不可,那黄先生以为何处可行?” 黄道周看过去,问话的是世子朱由梓,知道这是对方给自己输出的机会,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民心不在,君心不坚,长江天险尚不能阻挡,何况峻岭呢?臣斗胆请殿下择日於杭州进位登基,展龙旗,使群臣百官有所瞻依,施仁政、收民心,使绅民兵卒有所依仗,届时以人心为城墙,岂不比山川更固?先復常州、镇江,再收建业,提江南重兵,北伐重建大明,也在股掌之间。” 马士英是没有想到黄道周来这么一出,直接劝进监国登基,这可不行。 若潞王真的登基了,邹太后的价值就大大降低,自己还怎么控制朝政,自己还哪儿来的资本与清廷议和。 不行,万万不行。 只是总不能直接出言驳斥对方吧,监国还在这里看著呢。 就在马士英不知所措时,李国翰缓解了殿中的尷尬,“黄先生说远了,现在我们连杭州都不一定能保得住,还怎么谈恢復南京、常州、镇江呢?” 黄道周是没有想到出言的是李国翰这个宦官,正欲说话,朱常淓出言了:“孤应邀群臣之请出任监国,本就已经很勉强,且当今尚在,进位之事就此作罢。” 马士英等人听后鬆了口气,唯有黄道周不甘心出言道:“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啊。” “好了,此事孤意已决,休要再议。” “殿......”黄道周看到监国旁边的朱由梓朝他微微摇头,只得將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阮大鉞见黄道周被监国呵斥,心中一喜,准备再提播迁一事,谁知监国又说话了。 “进位之事不准,播迁一事亦不准再议,孤乃太祖血裔,成祖玄孙,虽无祖宗之才能,但亦不缺死守殉国之志气。” 顿了顿,朱常淓眼露坚决,说出了之前朱由梓逼迫他死守杭州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我大明向来只有战死之君王,从无投降之君王,国若破,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尔。” 煌煌大论,震得在场的马士英、阮大鉞、朱大典等人愕然。 纷纷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看向朱常淓,这不对啊,朱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圣人。 要知道一旦朱常淓的这句话传言出去,註定要名垂青史,整个天下的汉民都將要沸腾起来。 高贵如皇帝都不怕死,自己这卑贱小民,又有什么害怕的呢 “祖宗显灵,大明有救了。呜呜呜.....” 朱由梓转头看去,原来是黄道周听到老爹的豪言壮语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仿佛以往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黄道周身旁的何纶此时脸如同一个煮熟了的螃蟹一样通红,双手攥拳死死的,眼睛看向朱常淓都要拉丝了。 张秉贞、袁宏勛两人则呆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咳咳—— 朱常淓看著被自己一番话震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大臣们,脸上怎么也抑制不住得意,嘴角疯狂上扬。 “安哥的话很好用嘛,看来今后要多用。”心中如是想到,嘴里却安排下一个议题。 由於黄道周、朱家父子的捣乱,马士英等人求和、播迁的设想破產,议题进入人事安排环节。 但因为马阮两人还未从刚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致使丟失了很多关键位置。 命朱大典、黄道周二人入阁办事,授东阁大学士。 其中朱大典依旧兼任兵部尚书,督师嘉湖道。黄道周兼任户部尚书、右副都御史、太子少傅,督师浙严道。 起征原左都御史刘宗周为礼部尚书,左都御史如故。 擢浙江巡抚张秉贞为兵部尚书,以嘉湖道吴克孝接任浙江巡抚,以潞王府左长史曾兆贞为监军御史前往方国安营。 令朱大典、张秉贞、吴克孝、方国安、曾兆贞发兵分守千秋岭、独松关、四安镇、南潯镇、石塘湾等处。 以翰林检討屠象美兼兵科左给事中,监阁部兵千人,同定海总兵王之仁部往苏州聚合散落苏州各处的明军残部堵遏苏州满虏来兵。 擢王府右长史郭奉行为兵部职方司郎中兼兵科右给事中,同江南副总兵吴志葵在松江府筹划组织当地义兵,择机恢復松江。 最后,以潞王世子朱由梓兼任戎政兵部尚书,掌京营,主持重建京营事宜,擢升方国安为京营提督,佐朱由梓重建京营。 原戎政兵部尚书张国维转任兵部尚书,命督师金衢道。 朱常淓又採纳朱由梓的建议,下发《监国制各地官员丟师丧疆严惩令》,命各地总兵官员严守地方城池、防区,凡有轻易弃城投降者,弃军溃败者,坐视清军过境而无动於衷者,杀无赦。 《严惩令》一经下发,各地明朝官员恢然一肃,本因为天子北狩,清兵南下导致人心惶惶,如今有了主心骨,士气、民心顿时高涨。 特別是朱常淓的死守十字言传出,各地军民无不振奋。 第20章 监国糊涂啊 小朝会的结束,预示著马士英一边裹挟监国南侧,与清廷议和的计划流產。 且因为在朝会上落入下风,马士英不仅没能阻止黄道周入阁,还让刘宗周那个老贼被起復,一时间清流再次死灰復燃。 至於张国维出任督师,马士英並无感觉,且不论对方威望远不及自己和黄道周,就连刘宗周都远不及,只是一个添头而已。 朱常淓將其提入內阁只是让其督师金衢道,防止江西方面出现问题而已,左右一个添头。 好在朱大典也入了阁,自己在內阁的话语权並没有多大的损失。 只是如今潞王世子接过了京营,会不会影响到自己,还需要从长计议。 “老爷,全浙总兵陈洪范请求拜见。” 此时距离下朝不过一两个时辰,马士英正在家中和阮大鉞商议接下来的行动,至於朱大典,早早的就回府为北上嘉湖道督师做准备。 相较於马阮二人十足的主和派,朱大典则是一个主战派,若不是不被清流所容,朱大典与马阮二人,乃至他们手下的方国安实际上都是有些嫌隙的。 特別是阮大鉞与朱大典二人,常常言语不和,若不是马士英在其中调和,早就分道扬鑣了。 如今朱大典入阁,督师嘉湖道,身份上与马阮二人没有以往那样悬殊,所以他也没必要再像个哈巴狗一样贴在马士英身上了。 “我早就说了姓朱的就是一个白眼狼,如今一入阁,就急不可耐的想和我们撇清关係......” 马士英按压著太阳穴,烦躁道:“好了,集之兄就莫要再说了,延之也是心忧前线吃紧,都是同朝为臣,当下清流才是我们的大敌,就不要在窝里斗了,真將朱延之推向刘宗周他们便遂你的意了吗?” 阮大鉞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 马士英看向眼观鼻站在门口的管家吩咐道:“请陈总兵进来。” “是老爷。” 没一会儿,一个浓眉大眼,国字脸下顎短髯,大步流星的武人出现在房间门口,明明看上去是个正直的外貌,可惜眼珠子是个狡黠的,眨眼间便已经转了四五圈,可知心思之深。 “职下全浙总兵陈洪范参见马阁老、阮阁老。” 马士英微微頷首,阮大鉞露出善意的笑容。 “你来见本阁何事?”马士英依旧靠在椅子上,一边撇著手中茶盅內表面的茶沫,一边隨意问道。 陈洪范眼珠子一转,顿时破了脸上的正气,脸上堆起献媚的笑容道:“听闻阁老准备与清廷议和,职下请出使北国,为大明效力。” 马士英眉毛一挑,脸上仍旧看不出信息,缓缓问道:“说起来,当初南京时候,出使北虏就有你吧。” “阁老好记性,当初职下与马绍愉同为副使,隨正使左懋第出使北国。” “呵呵,可是本阁记得最后只回来你一个人吧,你运气可真好。”马士英深深的看向陈洪范,对方没有丝毫心虚,依然笑意连连。 “阁老容稟,职下与北国平西王吴三桂有亲戚关係,再者职下实在价值不高,所以侥倖回到南京。”陈洪范先是解释了只有自己回来,左、马二人被扣的原因,然后又委屈道: “职下一回到南京,就上书朝廷请求多加注意北方,清军有南下的意向,可惜朝廷不相信,最终南京失陷,何其悲哉。” 马士英听到这话后有些尷尬。 因为当初朝廷之所以不愿意相信清兵会南下,就是因为自己在从中作梗。 谁让左良玉打著清君侧的旗號从湖北而来,毕竟清军南下,哪怕南京失陷自己也还是內阁首辅,若是左良玉进入了南京,自己可真就没了性命。 因此他不顾朝野反对,强行逼迫弘光皇帝调集江北的黄得功部、史可法部等大兵南下防备左良玉,將整个江北兵力抽调一大半。 眼看场面就要冷下来,阮大鉞立即问道:“你从何处得知朝廷將要与清廷议和?” 陈洪范装作惊讶,睁著眼睛说瞎话道:“职下听外面的百姓都在传朝廷將要遣使北上与清人议和,以为朝廷早已经定下北使之策,只是碍於没有人选,故而请来向阁老请缨。” 阮大鉞看了眼马士英,见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自顾嘆息道:“你来晚了,朝廷已经决定在杭州顿挫清兵锐气,监国殿下甚至还说出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等言语。” 陈洪范眨了眨眼睛,隨即一脸悲愤,捶胸顿足哽咽道:“监国殿下糊涂啊,清兵如狼似虎,仅凭我杭州周边几万弱兵如何能挡。” “且清军有屠城前例,一旦杭州抵抗,將给杭州数十万百姓造成灭顶之灾,扬州之事犹在不远啊,两位阁老如此明察秋毫,怎会让监国殿下做出此等误国误民之事。” 阮大鉞接著说道:“非是我与马辅不作为,实在是黄道周等蛊惑君上,如今监国令黄道周入阁办事,又起復刘宗周等辈,天恩不在我等,徒之奈何?” 陈洪范看到马士英越来越铁青的脸色,装作惋惜著急道:“唉呀呀,这如何是好,职下听闻刘宗周等人在野之际就常常宣扬国家危亡,祸皆在马辅云云的言论。” “乡野无职尚且如此,若真让他们登上朝堂,有官身加持,岂不是更加所行无忌,呜呼,国家之亡覆就在眼前了。” 啪——茶盅盖被震落 “够了!!!”马士英怒拍案而起,咬牙切齿道:“黄刘二人欺我太甚,本阁乃首辅,决计不能看著他们祸国殃民。” 阮大鉞趁机提议道:“现如今朝会才散,黄道周、潞世子都忙於整顿军务,不在宫內,首辅何不如趁此时机入宫覲见,向监国讲明利弊,方不负皇恩浩荡。” 对啊,朱常淓他还是很了解的,就不是个莽撞人,如今说出誓死与杭州共存亡之类的话,一定不是他自己能够想到的。 而杭州城內对监国能够有如此影响力,只有潞王世子。 如今朱由梓出城整顿军务,重建京营,黄道周也前往严州府招募士兵,没有一两日的功夫,这两人回不了杭州,而潞王宫中就只剩下监国和一乾女眷。 这正是自己的绝佳时机啊。 当即不再犹豫,让府中准备马车,自己要入宫覲见。 看到马士英急匆匆的出府,陈洪范、阮大鉞二人相视一笑,宛如狼狈。 第21章 京营提督、掛镇南將军印 杀~杀~ 杭州北郊一处无名军营,从芜湖败退至杭州的方国安所部万余人被安置在此。 方国安早已带领营中诸將等候在门辕处,此时日头赛高,一些將领对此颇有怨言。 “將军,这都要到正午了,暑气升腾,世子还未至,兄弟们喊杀將近半个时辰了,您看是不是先让兄弟们休息休息。” 方国安瞥了说话之人一眼,虽然他自己也热得不行,但还是有点政治头脑的。 世子殿下如今署理京营,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是监国独子,自己巴结尚且来不及,若因为一时大意,让世子殿下见到本部士兵杂乱无章,自己还怎么进步,还怎么封侯。 “怎么,你累了?” 说话之人看著方国安那对小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本大汗淋漓的背上突然升起一股寒气,连忙拨浪鼓一样摇头,“没有没有,只是担心现在气温太高,唯恐弟兄们中暑。” 虽然他很累,但他不敢回答累了,谁不知道方总兵为人刻薄,你要真这么说了,恭喜你,今后都不要再劳累了。 “哼,呆著吧,这点苦头都吃不了,当个什么兵。” 其余人听到这话,也不敢再出言,只能是强忍著包裹著严严实实甲胃里的汗水。 为了让世子殿下看到本部最好的军容军貌,在得知世子將要来军营阅兵后,方国安一大早便要求今日所有人出操,並让军官披甲,隨时准备接受世子的检阅。 “叔,这眼看马上就要与清兵开战了,若因为操练导致非战斗减员,想必世子知道后也不会高兴的,不如散去一部分,保存实力,只留下一部分身体好的士兵继续装装样子就好了,这样还能让军容更加整齐。” 谁的部將这么勇,在方总兵不满之下仍旧进言,举眼望去,原来是方总兵的侄子啊,那没事了。 方国安听到侄子方元科的话,果然没有预料的那样暴露,而是结合朱由梓的风评,眯著眼睛仔细想了想, “嗯,你说的很对,若因为接待问题导致本部士兵减员,不管世子高不高兴,反正我们自己的力量就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 “听你的,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还有,在军队里要称军职,叔什么叔,这里哪儿有你叔。” “呃,是,侄...卑职这就去办。” 其余將领羡慕的看著方元科带著一队军官返回营房,不一会儿,营中本就有气无力的喊杀声显得更加微弱,若不仔细去听,还以为营中没人。 就在方国安纠结適才自己放一部分士兵归营休息是不是错了的时候,一队车驾打著各种仪仗出现在眾將眼中。 “来了,来了。” 方国安精神一振,举目望去,只见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手持各种武器,簇拥著一辆清凉车缓缓驶向自己这里。 车队前方有仪仗开路,举著三个大牌子,上面大书特书“戎政尚书”“总理京营”“潞王世子”几个字。 车队靠近,方国安带著部下诸將,以及营中监军隔著几名军士朝著车驾施以军礼道:“末將京营提督、江浦总兵、掛镇南將军印方国安参见世子殿下。” “臣监军御史曾兆贞参见世子殿下。” 等了片刻,方国安只听到,“镇南將军辛苦,曾长史辛苦,尔等快快请起,咱自杭州城转道而来,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以至让眾將士苦等,我之过也。” “末將等不敢,殿下舟车劳顿,营中早已备下酒食,还请殿下先入营。” 方国安一直低著头说话,直到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抓住,错愕的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圆脸大耳,眉飞入鬢,薄唇皓齿的贵少年平易近人的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深邃。 “我奉父王之令总理京营,然將军乃沙场宿將,军伍老兵,今后还要多多指教咱啊。” 方国安有些彆扭,也有些不知所措,低著头回道:“殿下生而知之,末將粗鄙武人一个,不敢说指教。” 朱由梓用力拍打著方国安身上的甲片,笑道:“什么生而知之,说出去惹人啼笑,將军久在军旅,这战爭之道却该比咱知之甚多,无须谦虚。走,你不是说准备好了酒食了吗?同行,同行。” 方国安无奈的被对方一直抓著左小臂一同行动,朱由梓左边紧跟著曾兆贞在前带路,周边其余將领早已被世子亲卫挤到外围,不得靠近一步。 路过校场时,看到场上还有许多將士在操练,只是烈日炎炎下,许多人已经摇摇欲坠。 朱由梓疑惑的看向方国安道:“將军,这是?” 方国安看著朱由梓身边的精锐亲卫,再看看操场上歪歪捏捏的己方士兵,不由得有些尷尬道:“今日正逢大操。” 朱由梓恍然大悟,根据自己在书房中所阅览的明朝许多名將的兵书,练兵册所知,大明军队普遍十日一小操,半月乃至一月一大操。 小操,就是以小队或营队为基本单位,集中在操场上有规律,有秩序的磨炼武艺,並由上级考核该队对金鼓旗帜的识別度,成绩优秀者有奖,不合格者有惩罚。 大操,就是全营士兵集合起来,操练大兵团阵型,对基层编队的阵型契合度进行考核,考核不通过的队伍会被有相对应的处罚,前几名自然也有奖励。 不过这都是普通明军的操练频率。 若是戚家军等精锐军队,训练力度也会大幅度增加,几乎三天一小操,五天一大操。 现在王府护卫营就保持著三天小操,五天大操的训练频率,朱由梓还向其中增加了卫生评选,个人卫生最佳的前几名会得到將领。 至於说队列训练以及站立训练。 拜託,这在明军中已经是共识了。 哪怕是就在这个时代,评价一支军队是否精锐的很大標准,就是看这支军队的纪律性如何,能否做到令行禁止。 这也是为什么方国安一见到朱由梓的亲卫,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军中精锐了。 “虽然是大操,但今日高阳正烈,还是要注意防暑的,这眼看没多久也要到了开饭时间了,就停了吧。” 方国安没有意见,立即吩咐所有人解散归营,按时放饭。 得到方国安命令,一旁的几名將领立即小跑向操场,宣布总兵令。 听到结束了,操场瞬间倒下一大片。 “这。”朱由梓看著这景象,不由得看向方国安。 方国安则仿佛是觉得自己被部下背刺了一般,向手下怒吼道:“看看你们带的兵,歪七八扭的,还打个鸟的仗,不如都他娘的回去绣花算了。” 部下被方国安骂得抬不起头来,朱由梓见状连忙制止道:“方將军勿恼,此乃天热,不怪將士们不用力。” 方国安指著手下们一副怒其不爭的样子,“哼,算你们运气好,殿下不追究,回去后好好训练,別下次还他娘的扯老子后腿。” “是。” 朱由梓拉过一旁的王思明和曾兆贞吩咐道:“小思子,从府上支取一些银两,往城內医馆买些祛暑的草药回来,曾长史配合组织军士熬几锅凉茶发下去,以免將士们中暑。” “唯。” 那些军官见世子不仅替他们说情,还主动出钱给他们发凉茶祛暑,一时间对朱由梓的好感蹭蹭往上涨。 朱由梓自然不会撇过方国安这个主管,转过头来笑著道:“方將军,我擅自做主给將士们买点凉茶,不碍事吧。” 方国安虽然有些不爽,但知道这只是朱由梓收买军心的措施,且並没有触及他的核心利益,若他不这么做,自己才要担心呢。 “不碍事,世子乃戎政尚书,本就负责总理京营,只是发些凉茶而已,职权之中,能有什么事。” 朱由梓微微点头,然后凑近了小声道:“方將军也知道,我父子二人於危难之际被百官万民推为领袖,手下少兵少將,清兵南下在即,实在心不安,此举也是为了保命,还请將军见谅。” 方国安瞳孔微扩,这是自己能听的吗?这是要將自己当心腹啊。 虽然自己是依附马士英马首辅的,但那是因为当初马辅在弘光朝廷內只手遮天,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得不如此。 如今监国世子亲自来笼络自己。 选马辅还是监国,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当然啊,不是说马辅门下不好做,而是监国门生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理解,理解。”方国安笑容如靨。 朱由梓嘴角微勾,突然用手勾著方国安的肩膀,仿佛两人是好兄弟一般,在他耳边轻声道,“监国需要外力,所以等下还请將军派人拿来花名册,跟隨曾兆贞將每一碗凉茶发到士兵手中,以便於潞王府的恩情能够最大限度的起作用。” 说著,又拍了拍方国安胸口处甲片,“若將军能够助监国殿下成龙,日后我父子二人难道还不能舍个伯爷给將军噹噹?哪怕是黄靖南那等侯爵,也不是没有可能不是?” 方国安强压內心的激动,连连点头。 这可是从龙之功啊,当初黄、高、二刘、马五人就是因为抢到了拥立定策之功,才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 如今难道轮到我方国安了吗? 朱由梓放开方国安,看著对方仍旧陷在美梦中,內心微微得意,“小样,这还拿不下你。” 第22章 恩威並施笼军將 就地在方国安军营中用过酒食,朱由梓示意撤去席面,一行人来到议事的军帐中。 朱由梓虽然年轻,但身份、官职最高,坐在了方国安的帅位上。 下方,左首坐著主將方国安,右首坐著监军曾兆贞,其余將领无座,依次序站在帐中听命。 朱由梓环视诸將,內心颇为满意,虽说这些人从芜湖一路败退至此,但並不代表他们就没有能力。 只见这些人穿戴著各式各样的戎甲头盔,有著锦衣装戴乌纱帽的,有著鸳鸯袄戴白毡帽的,有著明光鎧戴八瓣铁盔的,有著札甲戴铁锁子盔的,有著布面甲戴著大帽的,有只穿著文武袍头戴网巾的。 虽因为参加军议他们没有佩刀,但这些人各个膀大腰圆,怒目圆睁,都是一米七以上的大个,眼神流露出对生命的淡泊,无时无刻不透露著肃杀之气。 朱由梓从他们的穿著就可以看出来,这群人来源十分复杂,有边军,也有投降大明的农民军,也有原来的禁军,更有失去主將的標军。 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便是在这乱世中存活下来的老兵。 无数时间的经歷告诉他们,什么朝廷、什么百姓,都是唬人的。 只有刀枪,只有军餉才是真的。 所以在他们眼中,谁给他们军餉,他们就为谁卖命,哪怕对方是北虏。 因此才有了这么多投降清廷的明军。 满清给了他们充足的餉银和准许战后劫掠的权利,因此往往投降后的明军比投降前的明军更有战斗力。 不过朱由梓今日来,便是解决他们的最后短板的。 “方將军,我从杭州城一路来,经过多处乡野村庄,发现这些村子破败不堪,好似被土匪劫掠过一样。 特別是越靠近方国安所部军营周边,村子便愈加荒凉,以至於军营周边十数里荒芜人烟,甚是奇怪,这也是我为什么迟来的原因。” “方將军可否为我解惑?” 方国安微微一愣,隱晦的看了眼曾兆贞,又隱晦的看向堂中一年轻军官,斟酌片刻才支支吾吾说道:“或许是当地百姓得知清虏即將南下,此地或將沦为战场,害怕被波及,故而迁到其他地方去了?” 朱由梓表情柔和,仿佛对於方国安的胡言乱语没有丝毫生气。 “不是吧。”方国安略带眯著本就不大的眼睛看向对面的曾兆贞,却见对方对自己的眼神威胁视而不见,自顾自说道,“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將军您御下不严,致使军纪败坏,自入杭以来到处祸害乡里,周边百姓不堪其扰,纷纷离去。” “哦?”朱由梓歪著头看向方国安,语气惊讶道:“是这样吗?” 方国安低著头紧紧咬著牙齿,脸色紧绷,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殿下!”朱由梓抬头看去,是一名青年军官,不顾场上气氛越来越冷,悍然推开前面的將领,大步来到堂前单膝下跪拱手道:“镇南將军非是不想管束兄弟们,实乃兄弟们一败再败,很多人甚至为此患上了心病。” “再加上朝廷正值混乱,欠发军餉,为了恢復军心,也是为了筹措军餉,镇南將军不得不施以旧制,就此筹措军餉,这也都是为了保障朝廷有足够的兵力来抵抗清虏。” “试想若镇南將军不以此舒缓眾將士心中的鬱气,强行將他们关在营中,高压之下难免会造成营啸,若这没了约束的上万乱军在杭州周边胡乱劫掠,甚至於衝击杭州城,岂不比周围这十数里的百姓更加悲惨。” 朱由梓听完青年军官的解释,脸上仍旧是不悲不喜,只是就这么直盯著对方,方国安多次欲言又止,坐在位置上焦躁不已,其余將领纷纷低头,生怕引火烧身。 隨著时间流逝,青年军官低著头压力越来越大,额头上的汗水不自觉的流经下顎,滴落在地上,激起细微的灰尘。 终於。 “原来如此。”朱由梓仿佛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转头朝著方国安拱手自惭道:“是我错怪將军了。” 方国安连忙低头回礼表示不敢。 “不过,既然之前的事情是因为军餉不足闹的,如今朝廷復立,军餉也即將入营,若再让我知道有人祸害当地百姓,就別怪” 青年军官听到这话暗地里也鬆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却听到上位问道:“我观诸將中多老卒,唯尔年岁尚轻,想来必有过人之处,试问君今岁几何,叫何名字,现居何职。” 青年军官重新单膝下跪,看向方国安。 方国安立即向朱由梓方向微微倾斜身躯,討好似的解释道:“殿下容稟,此乃我內侄,姓方名元科,现年二十有三,现暂居裨將一职,领末將標下兵,拱卫帅帐。” 再看向一直低著头的方元科,朱由梓怎么看怎么喜欢,虽然对方其貌不扬,但从刚才一番对话中可以知,其人反应灵敏、逻辑清晰,更难能可贵的是,对方是方国安的侄儿。 想了想,朱由梓嘴角微挑,玩笑似的看向方国安道:“將军也知道,监国命我重建京营,然而现如今只有將军一部,兵员、编制还差得远,故而我想从將军营中选一些將士,作为新营骨干,不知將军可愿割爱?” “这。”方国安陷入沉思中,但很快他就想通了,这是增加自己影响力的很好机会。 “殿下既然看得起末將手下这一干粗鄙武人,末將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阻止呢。” 朱由梓闻言拊掌大喜,“既然如此,不知將军可愿將方小將军送於我。” 方国安看了看侄子,又想了想自己的前途,决然道:“殿下看得起內侄,是內侄的福气,今后方元科便唯殿下马首是瞻。” “叔......”方元科傻眼了,三言两语之间自己就被送入了? 方国安脸色恼怒的大声说道:“叔什么叔,说了多少遍,在军中要称呼军职。” 看到方元科有些委屈,语气缓和道:“你这小子,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又笨得可怜,跟著殿下难道还害怕吃苦,不受重用吗?这是我了老方家多少年修来的福分,叫人。” 方元科无所奈何,朝著朱由梓闷声闷气道:“殿下。” 朱由梓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高兴道:“好,好啊,今后有小方將军助我,还愁韃虏不却,大业不復吗?” 方元科见朱由梓是真的看重自己,不是为了將自己当作约束叔父的人质,又听到朱由梓言语间有大志向,心中也是舒服了不少,不再反感。 就在朱由梓与方国安聊得正火热时,回杭州买药材的王思明快步走入帐中,来到朱由梓耳边低语。 “什么。” 眾將只见世子脸色骤变,舒尔铁青,拍案而起大声道:“混帐,真小人也。” 接著朱由梓深吸一口气,看向在场诸將告诫道:“本世子既然为戎政尚书,总理京营,今后缺餉一事便不会再有,本世子会与户部有司商量,反正缺了谁的银子,都不会缺了你们的餉银。” “不过,我这个人喜欢丑话说在前面。既然满餉我为你们爭取了,那你们之前的那些撙节之例、吃空餉等乱七八糟的旧例,一概给本世子丟了。” “要是让本世子知道满餉之下谁贪污了下军兵应得的餉银,那就休怪本世子不念旧情,和你们之前从芜湖战败后劫掠地方的新帐旧帐一起算。” “另外,今后餉银、军纪、记功等一应事务,均由曾兆贞监军全权负责,其余军官不得隨意插手。” 看到诸將听进去了,朱由梓不再久留,看向方国安道:“方將军,宫里我还有事,就不在此多留了,军中的事情就有劳您多费心了。” “殿下放心。” 朱由梓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帅案,朝门口走去,出门前突然回头看向方元科道:“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收拾准备,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在世子府前看到你的人。” “是。” 第23章 奉迎清朝使南都 “哎呦喂,世子爷,世子爷,我的小祖宗誒,可不敢衝动啊。” 德寿宫內院的游廊上,朱由梓阴沉著脸大踏步在前面走著,王思明畏头畏脑的跟著,承奉李辰吉在前面想拦却又不敢拦著,苦著个脸不断劝说他冷静。 沿路的王府下人凡见到气势汹汹的世子爷,无不快速闪到两旁,低著头不敢呼吸。 就这样,朱由梓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朱常淓书房前。 伺候在门外的程怀英见状,连忙三两步上前,朱由梓见到对方也终於是停下了脚步。 “哎哟,咱世子爷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哪个不开眼的惹我们家世子爷生气了,儘管告诉老奴,老奴哪怕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帮世子爷出出气。” 程怀英不愧是潞王府的头號大太监,三两句间便將朱由梓架了起来。 朱由梓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眼睛反覆看向书房紧闭的大门,“王爷在吗?” 程怀英道:“王爷才在书房睡下不久,您看。” 朱由梓有些抱怨的小声道:“他倒是睡得安稳。” 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旁边的程、李、王都当没听到。 “程大伴,事情不小,我真的有急事当面见父王,劳累你了。” 程怀英左右为难,但始终秉持著自己的职责,挡著世子爷不让靠近书房。 两人不断拉扯,终於,朱由梓等不了了,朝著书房大声道:“爹,爹,孩儿有急事说,急事。” 程怀英被朱由梓的突然大声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將其抱住,急忙道:“小祖宗誒,可不敢这么大声喊叫,您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朱由梓不管不顾,依旧大声喊叫著。 “唉,怀英啊,让安哥进来吧。” 朱由梓挣脱李辰吉和程怀英的束缚,用抱歉的眼神看了两人一眼,快步推门进入书房。 朱常淓正一身居家服,披散著头髮,站在书案前对著一副宣纸龙飞凤舞。 朱由梓靠过去看,赫然是“以和为贵”四个大字。 朱由梓无奈的看著好似一切都无事发生的老爹,出言道:“孩儿当然知道爹素来推崇无为不爭的思想,但国家大事不比人际关係,向来以利为先。” “我们想要与清虏和平相处,唯有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不然我们一定会被他们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朱常淓转过头看向自家的麒麟儿,“你以为咱不知道那挨千刀的清虏餵不饱?” 朱由梓疑惑道:“既然爹知道,为何还要派人往南京请和。” 朱常淓施施然来到书房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盅喝了两口道:“实力啊,一切都要从实力的角度出发。” “现如今我们虽然在杭州建立了临时行在,但可动用的周遭士兵是真的没有多少。” “满打满算也就方国安部一万余人,黄道周手下的九千余人,吴克孝部下三千余人,再加上驻守在杭州湾的郑部水师千余人,总共才两万人出头。” “再看对面的清兵,单是在嘉兴留驻的兵马就有万人,其余散落在南直隶各府,以及招降的明军也有二十多万,这还不包括驻守南京的满兵数万人。” “实力如此悬殊,我们拿什么来挡。” 朱由梓见对方越说越悲观,又生出了投降的心思,不由得站起身恨恨道:“哪怕对方有百万又如何?自古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同为汉人尚且如此,更別说作为异族的满清韃子了。” 朱由梓激动的走到书房门口,打开门指著门外大声道:“北方,数百万汉民正在不断反抗满人的剃髮易服令,苏州、松江,数万义军顶著杀头的风险举旗反正。” “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汉人,太祖从蒙古人手中將汉人解放,我们父子绝不能再將汉人卖给满人,让后世子孙戳我们父子的脊梁骨啊。” “当初钦徽二宗靖康之耻,让南宋被钉在耻辱柱上,我们父子哪怕是死,也决计不能做这种出卖祖宗、遗臭万年的事情。” 朱由梓又走到挣扎的朱常淓面前,继续劝说道:“爹,父王,我们都是太祖的后裔,是汉人的脊樑,若我们软了、投了,大明上万万的汉民还有希望吗?” “既然如今天下百姓尚且都没有放弃,我们又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就放弃呢?” “爹。”朱由梓双膝面对朱常淓下跪,痛哭流涕的大喊道:“孩儿不想做亡国奴,不想被后世人指著鼻子骂,父王若真心想要投降,孩儿绝不苟活。” 朱常淓有些羞愧,又有些犹豫,多次张口欲言,最终化作一嘆,“罢了,罢了,既然你真的想要做当世英豪,为父还能拦著你不成,起来,先起来。” 等到朱由梓重新落座,並將泪水擦拭完,朱常淓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之前马辅来找我说要与清虏议和,我本是拒绝的。” “但马辅阐述了一遍我刚才说的那番话,我认为很有道理,又对我说当前议和本就是无奈之举,哪怕是用这种方法拖延一下清人的行动呢,好让各地勤王军能够赶到杭州,也是极好的。” “所以我这才同意了马辅的意见,你也別怪马辅,他虽然胆子小了点,但確確实实也是为了国家著想。” 听到老爹的解释,朱由梓也是无语了,又问了问出使的正使是谁。 “马辅的意思是以陈洪范为正使,毕竟对方有过成功出使北方的经验,与清军大將吴三桂有旧,能够最大限度的为我们爭取时间。” 朱由梓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当初大明使团三人,就陈洪范一人成功回来,且一回来就宣扬北方朝廷如何如何好,简直就將我是汉奸,满人奸细写在了脸上。 还想对方替大明爭取时间,他不將杭州的虚实全部告诉南京方面,攛掇清兵提前南下就不错了。 “爹,你以为我是怎么得知你派人请和的消息?那个陈洪范一接到奉命出使南京的命令,就大张旗鼓的扛著一面『奉迎清朝』的旗帜,大摇大摆的坐船北上,一路上生怕別人不知道我们要与清廷议和一样。” “如今我们能够守住杭州,靠的就是军民一心,一股心气劲,杭州府周边数十万百姓的支持。” “如今陈洪范这一番操作,民心、军心泄气,官绅摇摆不定,本就与清军相比兵力悬殊,一旦清兵南下,我们拿什么来抵抗。” “还是那句话,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一定拿不到。” 朱常淓一副被人欺骗的表情,“啊,该死的陈洪范,走之前我千叮嚀万嘱咐,让他低调行事,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朱由梓下定决心,起身再次双膝下跪。 “安哥这是何意。” “爹,孩儿有一法,可聚民心。” “有什么方法就说,何必跪下。” “孩儿请亲往苏淞组织义兵、义民,让天下百姓知道,您將自己的独子派往了最危险的地方,这样百姓就不会再质疑您坚守杭州的决心了。” “不行,绝对不行。”朱常淓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朱由梓的命令。 让朱由梓插手军事就已经是他最大的限度了,如今甚至还想著前往敌占区阻止义勇军,无论如何也不行。 “爹,孩儿知道您的担心,但我是您的儿子,天下百姓谁没有儿子,难道他们的儿子可以涉足险地,您的儿子就没有这种勇气了吗?” “此番若守不住杭州,清兵將在江南再无禁忌,天下百姓將对我大明彻底失望,国亡就在眼前,一个没有国家的人,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既然如此,孩儿寧愿死在战场上,便如蜀汉的北地王,留名青史,算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 “届时儿在北,父亲在南,清兵不能一鼓作气,等到福建郑军抵杭,其余各地勤王大军到达,大兵北上,孩儿领著义军里应外合,可一战而復甦州、松江等地,为杭州留足足够的战略纵深,杭州可保,大明社稷有望。” “爹,从公从私,都请求您允了儿子的请求。” 朱常淓看著將头死死磕在地上的儿子,怎么也说不出同意的话来。 人都说孩子有出息了是爹娘的福气,朱常淓却认为孩子太出息了,太有主见了,爹娘当得真累啊。 “罢了罢了,儿大不中留,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一次,是为父拖累了你啊。” 朱由梓闻言心中大喜,抬起头道:“不,不是爹拖累了儿子,而是爹太过於为儿子著想,儿不怪爹,只愿儿子出门在外,爹娘照顾好自己。” 朱常淓这时候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蹲下来和跪著的朱由梓齐平,死死抓著自己的儿子肩膀泪水止不住的流下。 “安哥,好儿子,我的好儿子,你放心,这一次,无论如何,为父都会替你守好杭州城,一定。” “还有,你记住,这杭州是为父为你而留,若你死了,为父一刻也不会守此城,哪怕是投诚当汉奸,所以你一定要活著,哪怕是为了杭州百姓,为了大明江山。” 朱由梓坚定的看著毫不掩饰的露出舔犊之情的老父亲,承诺道:“儿子一定会活著回来的,一定。” “为父相信,为父相信。” 第24章 总督江南,汉奸 弘光元年六月初九日 杭州军民听闻监国遣使奉迎清朝,顿时人心惶惶,都认为这是朝廷想要投降清朝的前奏,唯恐弘光皇帝弃守南京的旧事復发。 一时间,整个杭州城军无战心,民无死心,各级官吏纷纷往来信件,仁人志士纷纷聚集在潞王宫前,请求监国坚守杭州,不要投降清朝或弃守杭州。 原本往诸暨迎奉浙西九千兵马入杭的黄道周听闻这个消息,连夜丟弃部队,单人单骑返回杭州,於凌晨面见监国殿下,並与世子殿下相谈到天明。 初十日一大早,监国敲响了潞王宫的晨钟,钟声传至杭州城,有资格入宫朝会的官员纷纷来到德寿宫前。 “是故国有贤良之士眾,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今闻尔等官民闻朝廷使北一事,从而质疑孤抗北之心,岂不悲乎。” “再言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今日为了向天下展示孤死守杭州之心,遣独子朱由梓亲往苏淞,敕领江南总督兼任兵部尚书,经略江南苏杭常淞等地军务兼理粮餉,暂驻节崇明。 各地方巡抚、道员、总兵以下悉听节制,兵马粮餉悉听调发,文官五品以下、武官副將以下有违命者听以军法从事。 一应便宜事宜,不从中制,事后具疏报闻,总统各路义军、残兵、心向大明之人,以缓解杭州压力......” 朱常淓的《敕命江南总督朱由梓》制书一下,殿中群臣陡然一惊。 总督江南?兼理粮餉?权力不可谓不大,几乎將江南等地的府州县军政財权全数交予朱由梓管理,而朱由梓今年才二十岁不到。 再说了,谁不知道朱由梓是监国的独子,可以说是监国的心尖尖都不为过。 如今居然將世子派往最危险的苏淞,那里现在可是敌后啊。 自从嘉兴被清军所占,杭州与苏、常、淞等地的联繫只能通过太湖上的明军水师,但也时灵时不灵,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 看来,监国殿下是真的下定了死守杭州的决心,要不然不会將世子送往前线。 “监国殿下,万万不可,千金之子不垂危堂,世子尊贵,焉能身陷敌后,再者自古总督之职多任以经年老將或文官,世子不过二旬齿岁,久居深宫之內,焉能担此重任,若事有不逮,不仅国事頽微,世子也將陷入危机。” “何不选一老將代替世子殿下出任为上,既经略了苏淞,又保全了世子,两全其美。” 果不其然,马士英、阮大鉞第一时间跳出来阻止朱由梓出任江南总督一职。 实在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没有二十岁出任地方总督一职,哪怕对方是皇子,是监国世子。 “笑话,我大明朝虽没有二十岁之总督,却有二十六岁之將军。马辅恐怕是忘了当初洪都一战,朱文正以弱战强,死守洪都八十日,终赚得大明二百七十年。” “再有近的,沐昭靖、邓寧河,远的,秦相甘罗,冠军去病,不都是少年领兵,可见非特例也。” “况如今监国舍痛以世子殿下驻节苏淞,出任险地,给一个总督之位,既以示抗清坚决,又防止地方掣肘,马辅不思量如何为监国分忧,查漏补缺,反而横加阻挡,这是何故。” “哦,对了,那个打著』奉迎清朝』的陈洪范就是你派去的吧,哼,尔枉为內阁首辅,不仅不思为国尽忠,反而蛊惑监国遣使奉迎,祸乱民心,怎么,你想要当秦檜吗?” 马士英才说完,已经晋升为右僉都御史的何纶当即跳出来支持朱由梓出任总督之职,並指责马士英卖国求荣。 请求监国殿下罢免他的首辅之位,將其下狱交付有司严加审讯,以拷问卖国事宜。 何纶的话如同衝锋號,隨后都察院一眾御史纷纷跟著出来痛骂马士英、阮大鉞等人,请求监国罢免两人的官职,以儆效尤,正天下风气。 特別是被黄道周多次亲自前往老家徵召,起復原官后第一次参加朝会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与好友黄道周,两人直接火力全开,险些將马士英骂得当场昏厥过去。 就在刘宗周意犹未尽时,朱常淓终於制止了这场舌战。 以马士英失策,识人不明为由,免去他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的兼职,只保留建极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一职,任领內阁首辅一职。 看著黄道周、刘宗周、何纶等人迫不及待的看著自己,马士英铁著脸接受了朱常淓的惩罚,一旁阮大鉞看著这言官轮番骂马的场景,脸色苍白,生怕殃及自家。 好在黄、刘、何等人今天目的明確,只针对马士英,没有针对他阮大鉞。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站在监国下方,从来一言不发的世子朱由梓。 朝会结束后,朱由梓马不停蹄的带领一眾世子府属官、世子府三百亲卫以及方元科等,乘坐水师將领施琅所领船只数十艘,从杭州湾登船,在明军各部水师的保护下,进入长江入海口。 原本忧心监国是否真的投降的杭州军民,听说世子提兵向北的消息后,也都安下心来,不再討论监国逃跑的谣言。 另一边,奉使清朝的陈洪范已经来到了嘉兴清军大营。 见到了驻马此处的清军统帅博洛贝勒。 自清豫亲王多鐸俘虏南京君臣,並收取了南直隶十四个府、州后,认为明军已经没了抵抗的心气。 於是隨令博洛贝勒、固山额真摆因兔阿山等率领满洲將领摆牙喇兵丁一半、阿里哈兵丁、蒙古固山兵丁三分之一,乌真超哈兵丁全营共计一万四千满洲兵马,以及降清明军李成栋、张天禄等两万余人,共计三万四千余向浙江进发,直趋杭州驻马。 攻陷嘉兴府后,因为不知道杭州附近有多少明军,加上浙北的明军不断出动夜不收切断清军的探马。 这使得博洛更加不了解杭州周边明军的虚实,害怕中了明军的埋伏,故而暂时停驻在嘉兴,准备打探清楚杭州明军动向后再进攻。 同样,也正是因为博洛驻军在此,使得明军失去了与苏常淞三府的消息。 並且,博洛所部的驻军也让松江义军郭奉行、夏允彝,苏州义军陈子龙两部投鼠忌器,不敢马上发动起义,攻打府城,只得凭藉水师优势,与清军周旋。 “主子,城外的巡逻队抓到一支明军,说是奉命前来迎接我大清天兵的。” 嘉兴城內一座豪华府邸,原本这是一个明朝大官的住宅,清兵入城后大肆驱逐周边的汉民,以最快的速度在城內建起一个满城,足足占了嘉兴城的一半。 失去房子的汉民不得不沦为满人的包衣奴或沦为流民,向南逃亡。 但能够衝破清兵在桐乡一带封锁线,抵达杭州府的百姓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死在了路上,被封锁线附近的清兵、明军当作战功拿去。 高大健硕的博洛此时正躺在床榻上,衣衫不整,头靠在温软中,左右数名汉人女子穿著清凉,一脸麻木的替他按摩著手臂、小腿等处穴位。 博洛眼睛也没有睁开,隨口问道:“使者?有没有通报名字?” “回主子的话,他说他叫陈洪范,是大清的朋友。” “陈洪范?唔,好像听豫王爷说过这么个人,既然是明人的使者,带他来见我,看看这些懦弱的明人又有什么话要说。” “嗻。” 没一会儿,一脸正气,国字脸的陈洪范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博洛面前,熟练的打了个千急切的说道:“贝勒,小人陈洪范,探得杭州兵力空虚,城內军民不附,上好的功劳摆在贝勒面前,请贝勒发兵杭州,擒获偽潞王,以夺取天功。” 博洛闻言直起身,看著眼前一脸正气的明人,有些恍惚的问道:“你不是明人使者吗?怎么反劝我发布杭州?” 陈洪范高深莫测的笑了笑,“贝勒有所不知,小人上次出使大清,得皇父摄政王殿下密书,是天朝安插进明廷的內应,如今天兵抵近,小人探得杭州虚实,故而前来送贝勒大功一件。” 博洛有些怀疑,但看陈洪范言之凿凿,又见夺取杭州的功劳在前,也不由得动摇,不过程序不能出问题,頷首道:“我会派人往南京核实,若尔所言不虚,便依你所言,择日进兵。” 陈洪范大喜,再次打千道:“多谢贝勒信任。” 博洛摆了摆手,陈洪范识趣的退走,思索片刻后,手书一封密信,让人马不停蹄的送往南京豫亲王处。 第25章 崇明岛 “昨日得多罗贝勒博洛呈文详查明使陈洪范其人是否为大清內应一事,合获悉杭州兵马虚实是否准许奔袭杭州一事。” “经查,陈洪范於顺治元年八月便已经接受了我大清皇帝的封赏敕书,明为明臣,实为清臣,受摄政王之密令南入明廷潜伏,是以多罗贝勒无须多疑。” “另既密使有详文来报杭州城內外的明军一应布防,加上其兵力空虚,闔城內外官民动盪,你部应兵贵神速,即刻兵发杭州,朝发夕至,以泰山压顶之势逼迫偽监国朱常淓君臣投降,以达到最终攻取杭州的目的。” “至於后续援兵之事,本王已派多罗贝勒尼堪、护军统领图赖、固山额真阿山、固山贝子吞齐、和託、总兵卜从善、马得功、田雄、杜弘域等领满汉官兵六万,择日自南京出发,经由广德州入浙,你部需及时派兵接应,以为全功。” 不过短短半日的功夫,驻守嘉兴的清军统帅博洛便得到了南京清豫亲王多鐸的回文,让他不要迟疑,立即趁著杭州明军兵力空虚,发兵袭取。 “传令下去,各部即刻整装待发,寅时埋锅造饭,卯时拔营南下,辰时本爵便要大军前锋过桐乡县。” 收好信件的博洛毫不犹豫的下达了进军令,一改在嘉兴城內迷恋酒色萎靡不振的样子,毫不犹豫的快速披甲上马,带领自己的亲卫进入军营,隨时出发。 另一边,经过一整夜的航行,朱由梓所乘坐的船只终於抵达长江口,在崇明岛(即崇明岛,此时崇明岛还未合为一体,分为平洋沙、长沙、三沙、南沙四个小岛)附近海域,朱由梓见到了大明负责统领此处水师的水师將领,江南副总兵吴志葵。 “卑职江南副总兵官吴志葵参见制台。” 江口处朱由梓的座船上,朱由梓端坐在甲板上的木椅上,身后一左一右站著两名年轻军官,左边是施琅,右边是方元科。 “吴总兵无须多礼,尔虽未守住吴淞口,然亦未曾因此降清,反而退守崇明,扼守江口,致使清虏不敢隨意出海肆虐浙江沿海,功劳甚大。” 说罢,朱由梓挥了挥手,王思明捧著一份敕书、一枚铜纽將印从后面走过来。 吴志葵看到这两样东西后双眼放光,渴望的看著朱由梓。 朱由梓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今本制奉监国之令,总督江南军务兼领兼理粮餉,一是为煊赫朝廷武功,二是为詔示大明不弃江左之遗民,三是为组织义军协助杭州行在侧击清虏。” “尔既功劳甚大,忠心卫国,朝廷却也不可不赏,本制准请监国晋尔崇明总兵官,掛镇江將军印,总统长江水师,一应粮餉由本制供应,望尔助本制恢復江左,重建汉业。” 吴志葵闻之热泪盈眶,自从败退崇明岛以来,他都以为朝廷要放弃苏淞等地了,如今监国世子以总督头衔亲领险地,不仅不计较自己丟失吴淞的罪责,反而晋升自己为总兵官,拜將赐赏。 “末將,末將铭感五內,拜谢天恩,谢制台看重,末將吴志葵愿为大明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吴镇江,接印吧。” 吴志葵用颤抖的手將自己的旧的江南副总兵官印交还,领取了新的崇明总兵官印以及镇江將军印。 按照大明军制,总兵官只是一种军职,只有统兵权,並无独立自主作战的权利,只有掛印將军才能在自己防区內隨意调动军队,相当於得到了兵部的授权。 严格意义来说,没有掛將军印的总兵官若是无故隨意调动军队,轻则遭受朝廷斥责、降职免官,重则当作叛乱处理。 当然了,当下乱世,朝廷並不会过於苛责这些地方实权將领,只是有些时候名正言顺也很重要。 当一个地方聚集起多位总兵时,有掛將军印的总兵官便自然而然担当起了主將的职责,此为名也。 靠著封赏吴志葵以及自己节度江左的一系列手段,朱由梓成功取得了崇明岛附近水师的指挥权。 在吴志葵的邀请下,朱由梓在崇明岛立下临时驻节点,作为指挥常苏淞等地的指挥部。 根据吴志葵这段时间的探查,如今常苏淞三府因为清廷《剃髮易服令》的下达,以及满人不断在各地跑马圈地,百姓无不憎恨清政府的残暴统治,纷纷思念大明。 更有夏允彝、陈子龙等人在乡间奔走疾呼,联络了很多志士仁人,只差一支外部力量的协助,便可以隨时准备起事。 並且,太湖之中还有左都督、总兵官黄蜚所部水师上万人可为援军。 朱由梓细细思索,自己本部督標营六百人(三百亲卫+施琅三百水军),吴志葵所部三千水师,黄蜚所部一万余人,再加上陈子龙、夏允彝、郭奉行等內应,自己可以动用的总兵力可达到两万人。 之所以不將陈子龙、夏允彝等的义军算上,因为当前散落各地的义军没有组织起来,根本算不上一支合格武装力量,充当內应,壮声势尚可,拉上去与清军对战,只是当炮灰,说不定还会扰乱己方作战节奏。 当晚,朱由梓在崇明岛上召开了军议,参加者有江左营参將方元科、参將施琅,镇江营崇明总兵吴志葵、崇明副总兵鲁之璵等高层將领。 “诸位,本制既然主动请命经略苏松常三府,自然不会龟缩在崇明四岛不动。今各地仁人志士、黎民百姓,无不翘首以待我大军解苍生侧悬之苦。” “正所谓『兵贵拙速,不尚巧迟。速则乘机,迟则生变』,各部回去后迅速做好隨时出兵的准备,我们可以等,苏杭的百姓等不了,清军更不会放任我们等,所以短则一两日,长则两三天,兵发江南。” “还有,派人立即联繫太湖黄蜚部,將本制抵达崇明,准备合军恢復苏松常三府的消息告知於他,让他隨时做好与我们在吴淞江上前后夹击清军水师的准备。” “另外,去信陈子龙、夏允彝、郭奉行等人,要求他们也要隨时做好起事的准备,大军一旦进入內河內湖,兵临城下,克復甦州、华亭等城池的重任就要落在他们肩上了,切勿鲁莽导致提前暴露,以至於误了大事。” 当前清军的主要力量主要是嘉兴的博洛部,各地仅有零零散散的降兵守备配合降清的官员治理当地。 按照朱由梓的规划,先下松江、再下苏州,切断嘉兴清军与南京清军的联繫,配合杭州方面合力绞杀这一支轻兵前进的清军,打破清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提振明军的士气。 免得明军將士一看到清军的旗帜就跑。 第26章 马府密议 弘光元年六月初十日 得到陈洪范具体情报的清多罗贝勒博洛不再犹豫,当天一早便拔营南下,只是一天的时间,便攻破崇德,抵达塘棲镇临平山下,距离杭州仅有四十里,清骑片刻即可抵达杭州城下。 虽然早就知道清军会南下,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一时间杭州城內官民不可避免的陷入混乱之中。 如今防守杭州的明军兵力仅有方国安部万人,黄道周部九千人以及驻扎在杭州湾没来得及返回福州的郑鸿逵部水师万人,以及奉《监国勤王詔令》,昼夜兼程才赶到钱塘江东岸,没来得及休息的镇倭將军、定海总兵王之仁所部万人。 满打满算,看似有將近四万人,但除去不可用於陆战的水师上万人,剩下的步兵不是惊弓之马,就是疲惫之师,可以动用的只有方国安所部一万人加上黄道周的九千人。 其实除了杭州周边的兵马,大明还在湖州府、寧波府有一部分兵马,但这些都需要驻防边境,维护海域,不可能轻易抽调。 同一时间,得到清兵抵达塘棲消息的马士英、阮大鉞等人迅速齐聚一堂,商议应对之策。 只是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马、阮二人都没有邀请黄道周,这名与他们同为內阁大臣的同僚。 “阁老,现如今清军已至塘棲,我得到消息对面起码有一半以上是真满骑兵,我们本就兵力劣势,加上对方半数骑兵,明摆了此战必败,依我之见还是先撤,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眾人才坐定,就有官员急不可耐的劝说马士英逃出杭州,往福州去投奔郑芝龙。 “是啊,是啊,阁老,如今这德寿宫之主明明是靠著您才有了这监国之位,如今他不思图报,反而去重用黄道周、刘宗周等东林-復社之人,明摆著看不起我们这些做实事的人。” “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再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反正这天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姓朱的王爷还少了吗?” “等到我们去了南方,凭藉阁老您的威望,再扶持一位藩王出任监国,亦或是承续大统,您仍旧是首辅不是。” 又有一名官员点出朱常淓免去马士英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的职位,极大程度上削减了马士英在朝廷內的权重,这是要打压他们这一派的信號。 何不趁机將其卖给清人,到时候重新扶持一位依赖他们的新君,岂不美哉。 就在马士英有些犹豫之际,好友阮大鉞给了他最后一击,“阁老,大家说的没有错,如今我们这一派已经在杭州失势,就连方国安都被那小崽子拉拢过去,何不如另起炉灶,所谓不破不立。” “浙江本就是清流党人盘踞所在,反观福建,郑氏向来对阁老礼重,届时重立新君,內有你我掌控朝堂,外有郑部兵马以为依仗,君臣內外上下一心,没了清流的掣肘,何愁不能再復大明社稷。” “届时兴復大明,再造乾坤之功,足以令你我名垂青史,受万代敬仰,还愁未有晋时王谢与司马之旧事乎。” 不得不说,虽然马士英才当了一年的首辅,且旧部兵马多损失在了南京,甚至於投靠他的朱大典、方国安与他分道扬鑣,但是他依旧还有政治资本。 福建的郑芝龙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清流党人太过於排外,根本看不上海盗出身的郑芝龙,硬生生將郑氏推向了马士英。 “唉,也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其愚蠢也,既然朱常淓不愿意听从我等逆耳忠言,也怪不得我等自谋生路,所谓良禽择木而息,良臣择主而仕,不外乎如是。” 马士英下定决心,“各位下去立刻收拾行囊,带上家小,我们在郑鸿逵兵营匯合,让郑氏水师护佑我们南下。” “切记,一定要严守消息,不可让德寿宫那位知道了,不然我们便走不了了。” 下面的官员听到马士英的话满心欢喜,马阁老还是爱我们的。 这些人大多都是花钱贿赂才好不容易搭上马士英这条路的,是以向来不为清流所容,也不为那些能臣所看得起。 他们的身上已经彻彻底底烙上了马党的烙印,只能是跟著马士英一路走到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从朱常淓听从朱由梓提议要死守杭州,並免去马士英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的官职以后,这些马党官员便感受到了恶意。 虽然这是朱由梓为了防止他离开杭州后,马士英通过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的职位隨意插手守军调动,影响杭州官场生態,导致杭州失陷。 但是朱由梓仍旧保留了他建极殿大学士、太保、太子太师的官衔,依旧是內阁首辅。 不过没了底下兵马的支持,上面朱常淓的信任,另有黄道周、刘宗周等人的牵扯,马士英的权利遭到了极大的侵蚀 这自然引起了马党官员的极大不满。因为马士英的权利下降,就代表著他们这些官员的权利下降。 “且慢。”眾人看去,原来是阮大鉞,只听他说道:“据我所知,前几日粤东的赋税才抵达杭州,既然要走,何不多带些金银、粮草一同南下。” “一来当作我们將来入股新朝、招兵买马的资本,免得被郑芝龙看轻。二来,被我们拿走投入復明大计,也好过资助清人。” 马士英诧异道:“现如今国库都被黄道周那些人掌控在手中,我们如何能够插手,更別说带出杭州城。” 阮大鉞神秘道:“如今清人兵临城下,按照惯例,出战前朝廷需要向出战的部队下发助战餉,以提振军心,阁老可藉此为名,从国库支取,实则带入郑鸿逵部兵船之上,隨我等南下。” “等到我们去了海上,黄道周和朱常淓受制於塘棲清兵,不能轻易追击,又能拿我们怎么办呢。” 阮大鉞就如同一个狗头军师,自以为计策高明,其余官员也阿諛奉承,再三攛掇马士英同意,最终他们定下了骗取方部餉银,秘密南逃福州的计划。 第27章 宫前討餉,全城大索 杭州城潞王宫前的內阁六部衙门办公房 因为清兵抵近杭州的原因,各地的塘报、公文、请示文书如雪花般涌入內阁六部,黄道周身为內阁大学士,又作为户部尚书,自然需要替监国承担大量任务。 黄道周率著酸痛的手腕,揉著刺痛的头,精神有些萎靡。 毕竟让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突然来做如此高强度的案牘工作,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看著不断送入堂中的公文,黄道周实在坚持不住了,叫住准备出门的通政司经歷(官职,掌收发文移及用印,秩品从五品至正八品不等)。 “怎么公文全往我这里投,马阁老呢?阮阁老呢?” 经歷不敢隱瞒,回道:“敢叫阁老知道,马阁老从国库领了一笔钱粮往城外军营馈军去了,阮阁老今日一直没有上值,卑职切实不知。” 战前赏赐军队,是明军的传统,黄道周没有感到不妥,自以为马士英是受奉监国之命,领钱粮犒赏全军。 但对於阮大鉞关键时候玩消失,黄道周却忍不了,恨恨道:“今日事毕,我定要参他阮大鉞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经歷哪敢听这些大佬们的话,赶紧恭敬拱了拱手,快步出了公房。 黄道周埋怨了一阵,感觉自己休息得差不多了,又连忙埋入案牘之中。 “滚开,滚开,老子要找诸位阁老,倒是要问一问,战前发餉乃是旧制,这都一天了,还不见一粒米一文钱,是不是贪了老子的餉银。” “方將军,宫前重地,六部枢机,休得在此乱来。” 在一阵喧闹中,方国安带著一队士卒气势汹汹的闯入黄道周的,小小的眼睛愤怒的看著书案后的黄道周。 好在方国安也知道一些规矩,只是跨入公房便没再继续闯进,在门口没有规矩的抱拳道:“敢问黄阁老,为何不发助战餉,且今月已经到了月中,上个月的餉银也未拨付完整。” “末將倒是无所谓,可下面的兄弟们眼看就要与清兵拼杀,朝廷却公然吞没大家的卖命钱,这让我等如何安心杀敌,还望黄阁老主持公道,拨付剩下的餉银,下发助战餉,也好保住杭州,不负监国、世子洪恩。” 方国安虽然动作上行了礼,但態度没有丝毫尊敬,眼睛死死的盯著黄道周,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若是对方敢有丝毫推諉,自己也不怕做一次清君侧。 黄道周闻言惊讶道:“方將军怕不是搞错了,或是错过了,据我所知马阁老已经带著钱粮往將军营中馈军了。” “放屁,从早上到现在,別说马阁老了,老子的兵一文钱、一颗米都不见。” 黄道周先是眉头微皱,然后脸色阴沉,起身来到门口朝外大喊道:“王调鼎、贾史杰何在。” 门外有两方兵马相互对峙,另有一群官员被阻挡在外,听到黄道周的喊叫,与方部兵马对峙的一名军官,以及官员群体中的一名中年官员来到前面,“卑职/下官在。” 王调鼎原是金华分守道,后被任命为黄道周麾下的中军、总兵官,负责统领黄道周麾下的阁部兵九千人。 贾史杰乃现任户部侍郎。 “王调鼎,今日你部可曾见到马阁老的助战银。” “没有。” “贾侍郎,马阁老可真的从国库支取钱粮。” “回阁老,今日一早,马阁老便带著阮阁老,以补全方部餉银,增发各部助战餉为名,从国库支取出二十万两白银,御酒百坛,粮万斤。户部有记录在此。” 黄道周简直要被气急攻心,他知道马、阮二人又又又跑了,这次还骗取了朝廷大量物资。 虽然方国安生气朝廷没了自己的餉银,但此时他也看明白了,朝廷早就准备在开战前拨付本部完整餉银,只是被马阮二人贪腐了,如今二人还不知所踪。 “阁老。” 方国安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晕倒的黄道周。 黄道周知道当务之急是要稳定住方国安所部,强撑著抓住方国安的手臂道:“方將军,这次是朝廷失误,如今大敌当前,安稳军心最急。” “贾侍郎,重新支取对应的钱粮送至京营,王调鼎命你领一部兵马护送,务必要將钱粮安全送入城外京营。” “是。” “养指挥。” 这边如此喧闹,负责拱卫王宫的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养度平自然早已赶到,本不欲插手黄道周与方国安之间的衝突,所以一直躲在旁边看热闹,准备等到事情结束马上报告监国殿下。 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无奈出列道:“黄阁老。” “锦衣卫有权探查四方,请指挥使立即派人搜索马士英、阮大鉞等人踪跡,以防国財流失。” 养度平沉默不语,自己可是直接听命监国的,没有监国的命令,自己怎敢隨意听命朝臣。 “养指挥。”黄道周自然知道对方的顾虑,“如今敌军兵临城下,若任由马士英、阮大鉞等人裹挟兵马、钱粮离去,这对於杭州的防御將是极大的打击。” “保杭州就是保监国,保监国就是保大明,还望养指挥使大局为重。” 养度平嘆了口气,“也罢,我会命人全城搜捕马辅等人的踪跡的,只是这並不是听你命令,而是遵循锦衣卫职责,搜寻城中奸细。” “多谢。” 方国安见黄道周补上了自己所部的钱粮,也自然不会再肆意妄为,“黄阁老,我会留下一部兵马,听命於你,助你行事。” 因为黄道周所部兵马大量分散在城內各处驻防,马上能够动用的只有千人,有了方国安麾下兵马的帮助,你能够更快的找到马士英等人的踪跡。 “多谢。” 隨著黄道周提前发现了马士英等人的阴谋,锦衣卫、杭州城守军立即展开全城大搜捕。 很快便得到了马士英等人的去向。 “马、阮等人带著大量车队往杭州码头而去,登上了镇海將军所部兵船。” 黄道周立即带著奉朱常淓命令缉拿马、阮二人的养渡平所部锦衣卫(由原亲王护卫营改编而来)百人,自己的本部阁兵千人,方国安支援来的京营兵两千人,合计三千一百人来到郑鸿逵兵营外要人。 第28章 靖虏伯权衡忠义 杭州湾,大量兵船在水面游弋,有高大如楼的福船、广船,也有纤细迅捷的鸟船,更有造型各异的洋船。 有的是帆船,有的是桨船。 这些战船都是郑氏威震中国沿海的依仗。 一门门乌黑骇人的红夷大炮架设其上,透过侧面的炮舷窗口可以知道,多则二十七门一艘,少则七八门一艘。 正是有这些战船,这些年大明沿海的倭寇才投鼠忌器,进而销声匿跡。 郑氏也是凭藉他们,成为中国海域的霸主,威名传扬四海。 “不知黄阁老引兵至此,是为了什么。” 郑部水师位於杭州湾沿岸的一处军港兵营外,黄道周领著三千兵马抵达,兵营营门紧闭,郑鸿逵登上营门,和蔼的向黄道周打招呼。 “郑將军,尔本大明忠良,素来为监国看重,何以弃明从贼。” “黄阁老,本將听不懂你说什么,若是前来犒赏职部,末將表示欢迎,但若是为了来此兴师问罪,本將也不是吃素的。” 黄道周拍马向前,眼看就要进入对方的设计范围,左右意欲制止,被黄道周阻止,来到营门前抬头怒喝道:“郑鸿逵,想弘光陛下如何器重於你,不仅授尔镇江总兵,掛镇海將军印,更敕封尔为靖虏伯。” “以为让尔辅佐圣明,抗击清虏,当今监国殿下不追究尔丟失镇江之罪,反以钱粮供给尔部驻扎杭州湾,镇江总兵、镇海將军、靖虏伯如故。” “尔居然不思报国,反私藏贼人马士英、阮大鉞,吞併朝廷钱粮,难道真要自绝於天下,辜负皇恩吗?” 郑鸿逵听到黄道周的指责,当然知道自己与马士英、阮大鉞等人的谋划被对方知道了,至於说下令放箭,杀人灭口。 郑鸿逵还是自问自己是大明將领,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杀害一位內阁大学士的地步。 看到郑鸿逵沉默不语,养度平也拍马上前,拱手道:“靖虏伯,卑职锦衣卫都指挥使养度平,奉监国之命,捉拿盗取国库钱粮贼人马士英、阮大鉞等人。” “现如今,大敌当前,马、阮等人身为朝廷重臣,不仅不思量为国尽忠,反而盗取国库钱粮,私自弃国而去。” “监国殿下已然免去了马士英、阮大鉞等人的一切官职,定为盗贼。將军国之忠良,缘何与贼共舞,徒让后人所不迟。” “不如將贼人交还朝廷,留足朝廷下发的助战餉,合力共戮敌军,方不负將军之清名。” 郑鸿逵已经有所动摇了,但仍旧摇头道:“本爵实不知马、阮二人去向,若二位实在想要入本將营中搜贼,且拿监国手諭来,亦或者只你二人入营搜索,其余人马留在营外。” 郑部兵马上万,停靠在岸边的船只何止千艘。 至於让朱常淓下发手諭,自然也可行,但等到这一来一回,恐怕马、阮二人早就坐船跑得无影无踪了。 所谓抓姦要在床,抓贼要拿脏,仅凭言语想要定罪一名统领上万兵船的掛印总兵官,黄道周二人自问还是没那本事。 再说让黄道周、养度平两个人入营搜索,上万人的军营,上千艘的战船,要搜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要想追回马、阮二人骗取的钱粮,只能得到郑鸿逵的支持。 黄道周再次朝著郑鸿逵好声好气的说道:“靖虏伯,我知道你与马阮二人交好,但朝廷並不是非要抓住二人杀头不可,实在是二人行为过於恶劣,秘密逃跑就算了,还要骗取朝廷国库,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靖虏伯交还他们所截留的军餉,朝廷可以不追究他们弃城逃跑的罪责。” 顿了顿,黄道周嘆息道:“在下也知道靖虏伯为人忠厚,但如今国难当头,诸位不仅不思同心同德,反而一门心思的逃跑,逃跑也就算了,还要带著本欲死战將士们的餉银一起跑,如此恶行,难道靖虏伯也是同意的吗?” “他们骗取的餉银虽然不多,但也是粤东百姓省吃俭用挤出来的,是为了兴復大明所用,如今被他们骗去,如何向粤东百姓交代?如何向天下抗清牺牲的將士们交代?” 郑鸿逵这个人,虽然与郑芝龙一样海盗出身,但为人忠义,讲原则,属於吃软不吃硬那种。 如果黄道周以內阁辅臣的名义,强迫他交人,只会让他憎恶,如今申之以大义,好言相劝,反倒是让郑鸿逵心动了。 终於,他鬆口了。 “马辅、阮辅看得起我郑氏,故而为其遮掩,许其驱使,今日监国既然已经免去他们的官制,且为人所不齿,本爵自不会与天下人作对。” “不过郑氏从来没有伤害朋友的例子,所以郑氏商队能够在海洋上无往不利。” “既然黄阁老许诺不伤害二者性命,准许其离开杭州,本爵便让他二人交还钱粮,阁老且等。” 说完,郑鸿逵离开营门,带人赶到正在装船的马士英、阮大鉞二人面前。 “来人,將船上的所有钱粮搬下来,送往营门处。” 阮大鉞听到郑鸿逵的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质问道:“靖虏伯是要强行吞併我们的钱財吗?” 郑鸿逵无视阮大鉞的怒目,看向马士英道:“辅臣向来以忠贞爱国自处,今日何以昏聵至此,不仅擅自骗取朝廷钱粮,更是弃杭州数十万军民而去,这不是辅臣的本意。” “郑靖虏,本阁在和你说话。” 郑鸿逵依然不理会阮大鉞,只是看著有些落寞的马士英。 “芝凤啊,鸿逵这个名还是老夫帮你取的吧。” 郑鸿逵依旧目不转睛的看著马士英道:“辅臣,监国殿下已经免去了你所有官职,將你定为窃国大盗,收手吧。” “郑鸿逵,你忘恩负义。” 郑鸿逵实在被阮大鉞扰得心烦,让手下將其带到一边去,瞬间就清净了。 “唉,老夫也身不由己啊,监国信任黄刘,而疏远於我,若不早谋生计,迟早为二人所害,再者杭州早晚被清兵所取,国库钱粮为清人所得,不如被我带往南方,以谋復国。若芝凤放我等离去,可只留一半如何?” 郑鸿逵彻底失望了,“辅臣,君本能臣,奈何为贼。” “来人,將物资搬下船,送还朝廷。辅臣,鸿逵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后再无瓜葛。” “芝凤。” 郑鸿逵停下脚步,“既然监国殿下不惜此身死守杭州,我郑鸿逵也想试试,这清虏真的就不可战胜吗?” 说完郑鸿逵头也不回的带著押送钱粮的將士离开。 被郑部军士放开的阮大鉞等人鼻青脸肿的来到马士英面前,“阁老,不能就这么让郑鸿逵將钱粮带走,这是我们南下东山再起的资本啊。” 马士英从郑鸿逵的话语中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这些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好友,旧部道:“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阁老您没错,都是黄道周、刘宗周、郑鸿逵他们错......” 左右已经被朝廷免官的手下还在攛掇马士英討回钱粮,马士英却已经疲惫了。 “算了,没有钱粮,我等依旧能够恢復大明,且去,且去吧。” 第29章 涌金门之战(上) 身为阁臣的马士英、阮大鉞跑了,国库內將近一半的钱粮险些被他们捲走,虽然王宫內帑比国库的钱粮更多,但朱常淓仍然是控制不住的开始慌了起来。 毕竟没有钱便没有军餉,没有军餉那些兵卒便会闹餉,这在大明不是稀奇事,闹得急了,这些丘八什么都做得出来。 就在朱常淓斟酌要不要拿內帑出来补发军队餉银时,行在中仅存的阁臣黄道周传回来一则好消息。 国库钱粮追回来了,更让人高兴的是原本摇摆不定的郑鸿逵部宣布可以有限度的听从杭州调令。 呼—— 听著养度平描述著他与黄辅在郑部兵营外的命悬一刻,朱常淓终於是鬆了口气。 如今有著方部、黄部、郑部三部兵马支持,朱常淓总算是有了一点安全感。 然而,还未等朱常淓高兴多久,一则军报將他的心又吊了起来。 “报,清军於涌金门外挑衅,方將军领兵与之混战。” 朱常淓惊得站了起来,踱步片刻,想到还在崇明岛上的朱由梓,狠下心道:“养度平,立刻召集宫內卫士,隨孤前往涌金门观战。” “遵命。” 片刻后,由亲王护卫营改编而来的锦衣卫內卫八百人保护著朱常淓自王宫抵达涌金门。 朱常淓身著蟒服玉带,大步登上门楼,隨早已来到此处督战的黄道周一同到城头眺望远处的战事。 只见明清双方於涌金门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列阵,西面紧靠著便是西湖。 居高临下,朱常淓可以明显看出清军兵力是明军的两倍不止,且其中骑兵站了一半以上。 朱常淓不諳军事,隨即向黄道周询问现在的敌我双方战况。 经过黄道周的解释,朱常淓知道了清军骑兵多,就意味著满兵多,意味著此为清军主力。 方国安部背靠杭州城列阵,营中多火器,並在阵前放置有拒马、矮桩以防止清军骑兵的衝击。 拒马、矮桩之后便是明军的前锋营。 明军营级单位总共可分为火器队、杀手队、营指挥部三部分。 火器队装备有大量的火銃、鸟銃、佛朗机炮、架火战车(一种独轮车载火箭发射器,上面装有六匣火箭,共计160支,火銃2支,长枪两支,此车由两人操作,可一次性发射照抄覆盖式火力打击。)等各式各样的火器。 用作对敌军的火力打击。 火器队后面便是杀手队,由刀牌手、长枪手、鏜鈀手、长刀手、快枪手等近战兵种组成,主要用於和敌廝杀並攻城略地。 营指挥部內除了总兵等营级指挥官和一部分战斗员外,还有旗鼓手、传令兵、火药匠、木匠、铁匠、医官等辅助兵种。 总的来说,明军正规营一营人数大体在600到3000人之不等,其中火器占比60%,冷兵器占比40%,是以称之为“步火营”。 明军的营兵制开创於明初,成熟於明中,及至戚继光、俞大猷编练新兵抗倭,达到顶峰。 这让如今的明军部队火器多於冷兵器,虽然其对於兵种分工和运用仍略显粗糙,但已经有了近代军队的雏形。 再看方国安所部一万人,此时正分为四个营对阵清军。 即前锋营、左翼营、右翼营、中军营。 方国安的最高指挥部便位於中军营內。 视线转到对面清军阵列。 清军內部的火器配备比同样不逊於明军,这是由投降清廷的明军带去的。 总的来说清军中的汉兵位於前阵,和明军一样分为前左右中四翼,清军中的满兵则勒马阵后,一作汉兵击破敌军后掩杀用,一作督战用。 从明清两军的站位来看,明军显然具有极大的优势,不仅背靠城墙,可以得到城头红夷大炮的支援,而且西面是西湖水,彻底断绝了清军骑兵绕后的可能。 这意味著清军只有与明军正面衝击一条路可走。 至於说清军统帅博洛为何选择了这样一处有利於明军的战场。 “歷来明军一见到我大清天军,就如老鼠看见了猫,一战即溃。”博洛端坐高大战马之上,远远的看著雾气笼罩中的杭州城,对著左右疑惑的部將如此解释道。 “这涌金门后,过不远便是那明偽潞王朱常淓王宫所在,本贝勒短时间內强势逼迫於涌金门下,实则是为了逼降朱常淓。” 说道这里,博洛不由得露出轻蔑的笑容,“想那明太祖朱元璋何等英雄,后面十几位皇帝也无不是人中龙凤,可惜虎父犬子,其后世子孙竟沦为无胆鼠辈,只顾著享受繁华,而不敢担当起军国大任,何其可笑。” 一直陪侍左右的陈洪范眼睛一转,坐在战马上的身体往博洛处倾斜諂媚道:“自古天命得民心者得之,正是由於明廷君臣昏庸至此,以至於百姓无不思我大清洪恩,天命才由大明转移到我大清啊。” 博洛赞同的点点头,“说的不错,大清入主中原代替明朝君临天下已成定局,天命在我,不在彼。” 说罢,抽出腰间宝剑,勒马站立而起,厉声喝道:“拿下杭州,活捉朱常淓,封侯拜將,就在今朝,诸军將士听令,进攻。” 博洛一声令下,中军大鼓即刻响起。 位列前阵的投降汉军立即在上司长官们的催促下迅速朝著昔日的同袍战友逼近,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由於战场宽度的因素,清军第一阵只能投入一万左右的兵力。 一万清军排著整齐的队列每走二十步停下来整队一次,一直到双方接近六十步...... 方国安在中军指挥台看得明確,等到敌军到达预定位置立即大喝道:“放銃!” 隨著中军號銃响起,左右翼营、前锋营立即响起各式火器的激发声。 一时间整个战场好似沦为雷神的训练场,一股股刺鼻的白烟从明军阵前升腾而起。 由於烟雾阻隔视觉,明军火器队的士兵们只能凭著感觉,按照平时训练中的方法轮序放銃。 方国安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看著烟雾遮掩中的敌军,內心有些焦急,因为他不知道敌军走到多少步了,这取决於他什么时候发布放炮令。 终於,他从一个营放銃的间隙中看到了清军距离己方的距离,却脸色一白,敌军竟然放弃了与自己对射,而是拼著伤亡朝著己方大步衝锋而来,已经距离己方不足三十步的距离。 “快,快,快下来放炮。” 听到方国安的命令,號令兵才手忙脚乱的下达了发射火箭、火炮的命令。 在前列早就等不及的火炮手一看到中军旗號,立即点火。 刷刷刷——砰砰砰—— 一连串的火箭、石弹从明军的火箭车、佛朗机炮、虎蹲炮中发出。 阵后的杭州城头也不断发射著红夷大炮,支援城下的友军。 可惜,因为清军冲得太快,明军火炮、火箭的预设打击都投到了清军中后方。 这让本以为自己性命垂危的清军前锋士气更甚,怒吼著加快速度靠近明军,明军前列的火器队看到越来越近的如狼似虎的清军,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骚动。 方国安见状赶紧下达变阵令,杀手队迅速向前,保护火器队,火器队退后更换冷兵器,隨时支援。 经过短暂的混乱,在清军冲至明军阵前十步不到距离时,明军终於完成了换阵。 “御!” “杀啊!” 两军猛地撞到一起。 明明双方都是汉人,此时一方为了民族大义,一方为了荣华富贵,仿佛仇人般廝杀在了一起,满人倒是冷眼在后方旁观,隨时准备瞅准时机找到明军漏洞给对方致命一击。 虽然清军士气更好,但经过一整轮明军火器洗礼,仍然是遭到了极大打击,不仅在衝锋路上扔下了上千性命,而且中后方的清军士气也被明军的火箭、火炮击落。 於是等到明军好不容易消耗完士气更甚的清军前部后,竟然有些许反推。 第30章 涌金门之战(下) “李成栋,立即带上你的人,统领剩下的汉军上前支援,一定要打开局面。” 看到己方第一次衝锋没有取得应有的战果,博洛略显不满的命令汉军中另一实权將领副总兵李成栋,带领本阵剩余的一万汉军接替第一阵汉军。 “遵命。” 既然投降了清军,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李成栋不会吝嗇自己的力气。 以往在明军中他李成栋之所以出工不出力,实在是明廷高层不当人,不仅欠餉不说,取得军功后也没有公平的晋升,反而是溜须拍马的升职速度快得让人嫉妒。 如今虽然清廷由满人控制,但相较於明廷君臣的不当人,若不触及满人的利益,他们对於汉人还是一视同仁,真正的有功必赏,有错必罚,居然比汉人自己的政权更加公平。 催马来到本阵之前,李成栋看著几名跟隨他一同投降清朝的同僚,微微点头。 隨即拔出战刀,大喝道:“进攻!!!” 隨著李成栋指挥第二阵汉军进攻,方国安立即命令城头已经歇了的红夷大炮开始工作。 轰轰轰—— 李成栋紧紧抿著嘴唇,丝毫不顾耳边传来的呼啸声,只是低著头伏在马背上,闷头催促著战马加快速度。 身后跟著大跨步紧著自己的家兵,在后面则是普通的汉兵。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眨眼间便消失殆尽,李成栋本部一头撞在了明军的右翼上。 明军右翼所部没有丝毫准备,李成栋带著三四百名骑兵一下子便將防线撕开一个小口子,然后跟隨著李成栋的清军援军顺著这个口子不断扩张。 眼见右翼就要被截断,方国安果断的派出了自己的中军营,支援右翼。 经过半个时辰的拉扯,明军险之又险的再次稳住己方阵线。 原本依靠著西湖一字型的明军阵线,如今因为右翼险些被击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j字型,清军左翼距离杭州城墙比之明军前左两部更近,只有不到五十步距离。 博洛敏锐的观察到战机,自留下一半兵力照看后路,命令固山额真摆因兔阿山带领三千满骑,从左翼大绕后准备切断明军与杭州城之间的连接处,从衔接处直扑方国安的中军指挥台。 方国安虽然心忧战场局势,但他仍然是留足了注意力隨时关注清军后续进攻方向。 与清军在芜湖大战过的他十分清楚,现在与他们缠斗的只是清军中的投降明兵,清军中的真满还未出手。 他看到了一支清军骑兵从本部分出,朝著己方右翼绕去。 “难道他们想要从右翼突破?” 因为清骑还未暴露自己的真正目的,不断朝著明军右翼战场靠近,以至於方国安以为对方是想从右翼突破。 等到方国安准备好一支预备队,隨时准备投入右翼战场时,突然清骑方向极大限度的以九十度一转,绕过右翼战场,从右翼战场的东面迅速靠近杭州城墙。 方国安自然不会认为对方这是想要以骑兵强行攻城,那他们的最终目的就很明显了——自己的本部中军。 下意识的方国安就想要下令撤退。 但很快他想到了这些日子世子和监国对自己的重视,不仅以国库半数钱粮给自己的部队发满餉,而且还不追究自己从太平府兵败逃来杭州府的罪责,擢自己为京营提督,仅位在京营总督(戎政尚书)之下。 自己的部队还被赐予京营三大营之一“三千营”的营號。 其信任、礼遇是自己从未遇到过的。 而且自己侄子此时正跟著世子殿下在苏州敌后作战,自己作为叔叔,怎能落后於晚辈。 方国安紧咬嘴唇,狠下心来下令道:“將令,命骆佐英领本部与中军营一统布置后方阵线,將火箭车、佛朗机炮、虎蹲炮都给老子调到后方,隨时应对清军进攻。” “左翼向西南倾斜四十五度,全军以中军为圆心,作方圆阵。” “今日,本將在这涌金门外,誓死与杭州共存亡,以报国恩。” 左右部將看著完全要断绝自己后路的將军,这是自清军过江以来,第一次看到不逃跑的军队主官。 愣了愣,但他们很快回过神来,纷纷露出嗜血、决绝的眼神,满脸通红的高喊道:“誓死与杭州共存亡。” 谁道明军无死志,只是以往他们这些人因为长官的不作为,仅凭自己根本没办法改变,因此隨波逐流惯了。 如今一遇到有血性的主將,再加上没有剋扣军餉的朝廷,他们便从来不缺乏向死而生的勇气。 隨著方国安下达破釜沉舟,与杭州城共存亡的將令,明军將士们无不振奋起来,彻底拋弃了下意识准备逃跑的动作,一门心思的杀敌,杀敌,杀敌。 本来有些摇晃的阵型,如今竟然反常的稳固了下来。 左翼的明军也听从將令,在左翼指挥官的指挥下,靠近西湖水的一方將士缓缓后撤,直至与后阵的同袍联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整个明军阵型由攻防一体的鹤翼阵转变为专为防御的方圆阵。 方国安看到阵型转变完成,清军也距离己方后阵只有数十步距离,眨眼便可冲入阵中。 他看向杭州城方向,“监国殿下、方阁老,末將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是胜是败,就看你们的了。” 杭州城头 朱常淓与黄道周一直站在城上看著远处两军对战,从清晨直到中午,一直到现在。 “糟了。” 朱常淓精神一震,连忙看向焦急的黄道周,“怎么了,怎么了。” 黄道周指著如同蓝龙一般的清军骑兵,顺滑的绕过激烈的明军右翼战场,朝著明军后阵中军杀去。 方国安儘管反应迅速,调集大量火器在后阵组织防线,並改变鹤翼阵为方圆阵,但清军骑兵雄霸天下,仅仅三千骑,足以衝破方国安匆忙组织的阵线。 明军后阵只来得及齐放一轮火銃和火炮、火箭,清军骑兵便撞入阵中,直至功底方国安中军指挥台前。 方国安不得不亲自提兵上阵,只为了保护己方大纛不失。 一旦代表著军队核心的大纛被清军夺去,哪怕方国安有向死之心、霸王之勇,也无力回天。 “守住,守住,为了大明,为了大明!” 方国安一身戎装,挥舞著战刀带领本部最精锐的亲卫三百人,在清军骑兵的猛烈攻打下死死护佑著大纛。 “监国殿下,我军此时已经陷入敌军四面包围,若就这样不管不顾,不出半个时辰,我军必败,甚至於全军覆没也未可知。” 听到黄道周的话,朱常淓也提起了心,慌张道:“那怎么办,要不然鸣金让方国安撤兵,能跑回来多少跑回来多少,只要杭州城池未失,一切都还有办法。” 黄道周被朱常淓毫无军事经验的说法嚇得大声道:“不可,绝不能鸣金。不鸣金方提督还能坚持一时半刻,一旦鸣金,立即兵败如山倒,眨眼间便会被清人屠戮。”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朱常淓现在紧张得脑门冒汗,按照世子走之前的安排,杭州能不能保住,主要看两个人的部队,黄道周的阁部兵,方国安的京营。 至於马士英的阁部兵朱由梓早有定论,绝无可靠。 事实证明朱由梓的眼光十分毒辣,若朱常淓依靠马士英的那六百贵州出身的阁部兵,现在自己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黄先生,世子走之前言,若孤遇事不决,可全权交与先生决断,现在可以请你隨意发挥了。” 黄道周看著朱常淓毫无保留的信任,也不再推諉,当即下令道:“养指挥,请你立即与老夫麾下王调鼎合营,起兵卒三千出城支援。” “监国殿下,还请即刻以监国令调郑鸿逵所部,迅速由赭山镇登陆,迅速攻打清军在临平山的大营。” “传令钱塘江东岸的王之仁所部,迅速登船,沿著运河北上,切断清军后路。” 隨著黄道周的命令下达,城內的明军迅速行动起来。 养度平与王调鼎带领著三千明军由涌金门一涌而出,朝著方国安所部迅速支援。 本在指挥部队猛攻方国安的清军將领摆因兔阿山见明军出城来战,迅速调集一部分兵力撤出方国安战场,衝击来援明军。 一时间,清军六千人被前后夹击,仍旧游刃有余,可见满兵的战斗力之高。 而被抽调了部分兵力去抵挡来援明军,也让方国安的正面压力减轻不少,迅速指挥部將稳住阵脚。 另一边清军统帅博洛见战事陷入僵持,正在犹豫是否要投入最后的三千骑兵时,有探骑迅速来报。 “报,一支明军船队由钱塘江进入运河,正往武林门而来。” 博洛闻之不再犹豫,“传令,让摆因兔阿山立即撤回,等到摆因兔阿山回来后再鸣金收兵。其余人立即隨本爵控扼武林门水道。” 说完后博洛催马路过陈洪范时,恨恨的给了他一马鞭,大骂道:“你不是说杭州军民无死战之心吗?如今何解?传递假情报,本爵定要向上参你一本。” 说完,不再理会捂著脸的陈洪范,领兵护佑后路去了。 第31章 使者回杭 涌金门下,大明君臣死战不退,清军轻兵前来,並没有携带攻城重器,统帅博洛深知再纠缠下去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为了防止满兵损失过大,毅然下令撤退。 第一次,明军与清军打了个平手。 战后统计,明军这边伤亡近半,杀敌三千不到,火器损失40%,方国安部能够继续作战的仅剩下两三千人。 黄道周知道,明为平手,实则明军小败。 城头上朱常淓见清军退去,连连鬆了口气,又听到黄道周请求发钱粮赏赐方国安部,犹豫片刻后同意了。 日落西山,涌金门战场上 奋战一整天,劫后余生的明军將士们精疲力竭的打扫著战场。 突然,杭州城门大开,无数百姓在钱塘县令的带领下蜂拥而出,欢喜的代替他们打扫战场。 见有人替自己承担这些苦活累活,他们也乐得休息。 不多时,有內官捧著监国制书而出,当著所有倖存將士的面,开读监国令: “孤奉詔监国以来,夙夜忧勤。惟尔京营將士,荷戈执戟,效命疆场。顷者清虏猖獗,犯我杭州,尔等奋雷霆之威,扬日月之旌,血战日夜,斩首二千级,克退豺狼,壮哉斯绩。今特颁恩命,用彰殊勛:” “京营提督、总兵方国安晋右都督、加太子少保、仍领三千营;参將骆佐英擢副总兵,世袭锦衣卫千户;阵亡把总陶欖、刘安等二十三人赠昭毅將军,荫一子入国子监;阵亡裨將方书丰等三人赠昭武將军,荫一子世袭海寧卫千户,一子入国子监......” “另发內帑银万两,绢千匹,酒食若干犒师。战歿者加给抚恤银三十两,伤者二十两。一应阵亡將士烈属编入忠国营,划钱塘以东千亩田依照军功授田以安养,忠国营归世子府管理。” “立『卫杭碑』於涌金门外,敕建忠烈祠祀阵亡將士,命內阁黄道周领翰林院一干文士制《抗虏颂》颁行天下,以示孤抗清之决心。” “尔其戒骄戒躁,固我金汤。尚有跳樑小丑,当效宗忠简』北伐过河』、岳武穆『直捣黄龙』之志,待到大明重开,孤岂吝裂土分茅之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弘光元年六月十二日,<监国宝璽>” 朱常淓的嘉奖文书一经下达,京营將士无不士气大盛,呼喊监国千岁之声延绵不绝。 及至王之仁部將士抵达,不明京营为何喧囂,得知监国厚赏后,无不双眼通红,心中暗下决心,定要夺去军功,以赚监国之赏。 再有郑鸿逵部未抵达临平山,便已得知清军退回的消息,甚至有前锋满骑抵近侦查,郑鸿逵当即放弃既定目標,且战且退,退入临平以南的桥司镇扎营。 待到立营稳固,杭州来人召郑鸿逵入行商议战后事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鸿逵命侄子郑彩领兵驻守,自带亲卫原路返回,从赭山镇登船沿钱塘江入杭州城。 德寿殿前,朱常淓授予黄道周总统杭州內外防务大权,並让方国安、王之仁、郑鸿逵等人接下来可听黄道周的命令。 经过短暂的磋商,最终安排如下: 郑鸿逵部於皋亭山以东桥司安营,王之仁部於皋亭山以西康桥安营,方国安於皋亭山以南北新关安营,三者呈三才之势,拱卫杭州。 另命兵部尚书张秉贞再发急令,调浙南各地守备兵迅速北上,统帅斯营,保卫杭州。 明军这边三寨立稳,清军那边也因为涌金门战事失利,內部就继续进攻,还是等待支援陷入僵持。 以固山额真摆因兔阿山为首的满將,认为本部无大型攻城利器,应该等待南京方面的大军支援。 以李成栋等汉军將领则认为,因为趁著明军大部队未至,再次对杭州发起进攻。 “贝勒,不如让在下返回杭州城一趟,说不定杭州方面这次抵抗天兵只是为了提高投降的价码呢?” “若在下能够说得杭州官员来降,诸將不就没有什么分歧的地方了吗?” 这次清军在杭州城下失利,陈洪范作为提供情报者,以及攛掇博洛轻兵进取的推手,將来战后评议自己绝对逃脱不了责备,自己急需要將功补过。 清军向来无往不利,自入关以来,对手要不是提前投降,要不是拼死抵抗,然后在清军攻破城池后再进行战败清算(屠城)。 但博洛又岂是迂腐不懂变通之辈,於是说道:“朝廷上下早有諭令,大兵到处,官员军民不得抵抗,凡抗拒不降者,维扬可鑑。” “今杭州军民不从天諭,抗衡天命,想要效法扬州,按照朝廷諭令,自朱常淓以下本无可赦的道理。” “然天有好生之德,本爵也不愿看到千年之杭州城伏尸百万、血流漂櫓。” “是以若朱常淓等人幡然醒悟,我大清亦可不计前嫌,免去其抗令之罪责,留杭州数十万军民一条生路,以免重蹈扬州覆辙。” 於是陈洪范再次做起了政治掮客,重新高调的打著“奉使清朝”的旗號,大摇大摆的返回杭州。 一路上凡遇到的明军官兵都要求查看印信,结果因为朝廷驱逐马士英后没来得及下令收回陈洪范的印信,所以印信敕书都是真的。 这让许多官兵不明所以,都以为这是朝廷派出去议和的使团。 一时间杭州內外,流言蜚语,原本上下一心的抗清风气,顿时一变,本欲死战的仁人志士,也不由得对朝廷怀疑了起来。 正在城內苦恼要从何处筹措钱粮,以支持军餉继续抗清的黄道周得知陈洪范大摇大摆的打著“奉使清朝”的旗號归杭,脸色大变。 “无耻小儿,欲毁我金汤乎。” 说罢,黄道周立即派出锦衣卫,立即將陈洪范抓捕下狱,並召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进行三司会审,要將陈洪范的罪行公之於眾,並明示朝廷抗清决心。 这边,陈洪范正得意洋洋的坐著插著“奉使清朝”旗號的马车在杭州城內的大街上摇摇晃晃。 他准备先去找自己的老上司,原浙江巡抚,现兵部尚书张秉贞,若能劝得张秉贞投降,再通过张秉贞劝降朱常淓,这泼天的大功,不就到了他陈洪范的手上了吗? 然而他陈洪范不知道的是,在他离杭以后。 杭州朝局大变,若马士英当政时期,他可能还有机会。 但如今是主战派的黄道周当政,且监国愿意死社稷,世子不顾危险逆流而行,轻舟北上。 杭州军民的抵抗之心前所未有的激昂。 是以他完全没有发现,沿路的杭州百姓看著他的车队无不视若仇寇,若不是有马车前的旌节保护,人们恨不得衝上来將他撕碎。 第32章 三司会审斩秦檜 “陈先生,我家老爷不在府邸,还请先生轻便。” 陈洪范终於感到不对劲了,他一连拜访兵部尚书张秉贞、浙江巡抚吴克孝等往日与自己交好的浙江本地官员,均吃了闭门羹。 又想要拜访马阁老、阮阁老,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老爷,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赶车的老僕见老爷半天没有说话,小声询问目的地。 陈洪范强压內心的不安,沉声道:“去慈禧宫......速度儘量快点。” “是。” 马车缓缓启动,接著速度“奉使清朝”的旗帜迎风飘扬,以羊毛编织的使者旌节也隨著马车摇摇晃晃,在这滚烫的杭州城內显得格格不入。 吁—— 疾驰的马车突然被勒停,坐在车厢內的陈洪范被急停晃得东倒西歪,气急败坏怒斥道:“怎么驾的车。” 然而他的呵斥没有得到丁点的回应。 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颤抖的掀起车帘一角,向外面看去,险些將他心臟骇停。 一群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骑在高头大马上,眼光冷冽的盯著他所乘坐的马车,周围几多兵卒持枪架弩指著自家老僕,让自家老僕不敢有丝毫动作。 陈洪范嚇得马上將车帘放下,如同鵪鶉一样待在车厢內一言不发。 锦衣卫都指挥使养度平见陈洪范想要装死,不得不出言道:“锦衣卫奉监国命收缴犯官一应印信敕书,並追究其盗取旌节之罪,即刻缉拿叛国汉奸陈洪范,交付三司会审,詔明其卖国叛国行径,昭然天下,胆敢有阻挡司法者,杀无赦。” “来人,取回被盗旌节,折断卖国方旗。” “是。” 咔嚓—— 两名锦衣卫力士连爬带跳三两下便飞到马车顶部,一人一脚將插在马车两边的“奉使清朝”方旗踹断。 躲在马车中的陈洪范听到顶部的动静,控制不住的嘴皮颤抖,只觉得手脚异常冰冷。 “来人,將罪犯拖出来,收缴相应官印、扎付,押往刑部大牢。” “是。” 陈洪范家的老僕早就被锦衣卫拖到一旁脖子上压著利刃,一动不动的跪在道路旁。 几名锦衣卫如狼入羊圈一般,將死狗一样的陈洪范拖出了马车,从他身上搜出全浙总兵印,以及原来任命他为总兵、使者的文书。 “汉奸,打死这个汉奸!!!” “监国殿下好样的,就该杀尽这些卖国求荣的狗官。” “快哉,快哉!” 早有百姓围在四周,见到锦衣卫踹断方旗,將一言不发的陈洪范拖出马车,押入囚车中,纷纷拍手称快。 群情激奋下,甚至有出来买菜的老妇、幼童毫不吝嗇將自家篮中的菜叶、鸡蛋,地上捡的石子,不断的掷往囚车中,將陈洪范整个人弄得头破血流、浑身腥臭。 就连押运的锦衣卫也纷纷远离囚车,深怕殃及池鱼。 为了提振杭州军民士气,有司很快便召开了三堂会审,擬定在杭州知府衙门公开审理,百姓们都可以前来围观。 啪—— 惊堂木拍下。 “带犯人陈洪范。” 因为是三司会审,所以主审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陪审人为刑部左侍郎张印立、大理寺卿袁宏勛。 刘宗周乃是东林党老人,向来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对於卖国求荣之辈自然是没有好脸色。 如今陈洪范落到了他的手中,可以预料陈洪范最后不仅会被顶格判处,更会被掌握了舆论的东林党人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这对於陈洪范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处罚。 陈洪范一身囚衣,披头散髮,双手双脚被加以镣銬,被狱卒押至堂上,门外百姓见证纷纷激动起来。 “肃静!” 刘宗周又一拍惊堂木,围观百姓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大胆罪人陈洪范,面对三司会审,如何不跪!” 陈洪范强压內心的恐惧,他知道若自己什么都不做,只会更加糟糕,可若是展现出被冤枉的態度,说不定还有活路,於是大声道:“下官无罪,为何要跪!” 別说,配合上陈洪范那国字大脸,倒还有点被冤枉忠臣架势。 “放肆,尔盗窃使者旌节,祸乱人心,引清兵入杭,造成无数儿郎命殞涌金门,而今又欲假节出使回城,为清虏奔走,勾连內贼,赚取城池,是也不是?” 陈洪范一时间被惊得唬住了,他刘宗周怎么知道。 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诈自己,於是头往旁边一扭,梗著脖颈回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宗周直接被他气笑了,“尔反覆小人,背国佞臣,活秦檜也想要反做岳武穆?可笑。” “既不死心,便叫你心服口服,免得做一个糊涂鬼,来人,带陈氏老僕!” 在陈洪范的目眥欲裂下,被打得没有一块好肉的陈家老僕將陈洪范这两年所作的一切都详细的说了出来。 早在南京时候,陈洪范就已经成为了清朝安插到明廷內部的內应,不仅在出使北边过程中与清人勾结,扣押两个正副使者,而且还接受了清朝敕书。 回到南京后不断宣扬清朝的优势论,为想要叛逃北边的明廷官员牵线搭桥。 这次清军之所以短时间就发兵杭州,便也是陈洪范告知清军方面杭州虚实,劝说清军统帅博洛赶紧入杭抢占夺杭之功。 “老贼,你为什么要陷害於我,我陈氏难道对你不厚恩吗?......” 陈家老僕被陈洪范一番指责,有些羞愧,不敢抬头看陈洪范。 倒是一旁隨同上来的锦衣卫咧嘴大笑回道:“说什么污衊之类,难道这不是事实吗?进了我锦衣卫的詔狱,就算是小时候拉了几次屎也都说了,怎么,你这汉奸也想要试试?” 陈洪范看了眼老僕身上的伤痕,有些畏惧的不敢与锦衣卫鹰隼般的眼睛对视,扭过头去。 锦衣卫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后听从刘宗周的命令將老僕重新拖了下去。 隨后刘宗周又让人带上来一些在老僕口中与陈洪范勾结过的官员过堂。 他们大抵是知道了自己勾结清朝的事情败露,但都异口同声说是被陈洪范蛊惑逼迫的。 “刘老饶命啊,都是陈洪范的错,若不是他蛊惑我们说朝廷本就有降清的意思,我们提前准备,只是为了保住妻小的权宜之计,我们是忠心大明的,还请大人明察。” 刘宗周厌恶的看著堂下被打落乌纱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十几名官员,厉声道:“说什么身不由己这类话,不过都是些利益薰心,无君无父的小人罢了,还敢冠冕堂皇请本官明察?” 顿了片刻,刘宗周与张印立、袁宏勛二人小心商量几句,回过头来厉声道: “既然请本官明察,那本官就好好斟酌一番尔等的罪行。” “勾连外国,透露机密,动摇军心,哦,对了,锦衣卫还从尔等住所搜出大量金钱,依照尔等俸禄,绝无可能,价值贪污受贿,哼,死一百次便也不够。” “依照大明律,属十恶不赦之罪,依律,判处尔等死刑,为昭然天下,招慰民心,改秋后问斩为立即执行。” “至於陈洪范此僚,罪大恶极,经由三司商议,判诛族之,刑凌迟,立即执行。” “来人啊,將这些乱臣贼子统统带將下去,文书一到,即刻明正典刑,退堂。” 啪—— 威——武—— 隨著刘宗周的惊堂木落下,在场的三司长官以最快速度签发行刑文书,並让隨堂锦衣卫立即带著文书前往王宫加盖监国印,勾红。 於是来去左右不过一两个时辰,准许行刑的文书便跟著王宫內使一同来到刑场。 城门口处。 浙江巡抚吴克孝被命为监斩官,在恭迎使者並开读完行刑詔书后,转身回到监斩台上,做完刑前核对犯人身份流程后,也不需要再看天色,当即掷下一枚行刑令牌。 “斩!” 周围早已等候多时的杭州百姓们,城头被准许前来看热闹的守城士兵们,在鬼头刀落下的一剎那,刑场內外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 士子仁人无不弹冠相庆,市民走卒无不载歌载舞。 而这一刀的落下,也代表了大明的改变,代表了以朱常淓为首的大明新朝廷的確立,以及与以往旧思想的切割。 从今往后,朝廷內外,胆有再敢言和者,斩。 “大明威武。” “大明有救了!” 第33章 突击吴淞所 南直隶苏州府吴淞江守御千户所 作为前明在吴淞江口最重要的两个卫所之一,它与宝山所一同扼制了吴淞江入海口。 欲要入太湖,必经吴淞江,若入吴淞江,必夺吴淞所、宝山所。 之前清军攻破南京,一路东向,镇守吴淞口的吴志葵自知自己兵少船多,不可力敌,所以选择率舟师入海,退保崇明岛。 不久,清军统帅博洛领兵进至苏州,命汉军將领李成栋水陆兵力进驻吴淞所,吴淞总镇正式宣告落入清廷手中。 此后,为了继续夺取明军的政治中心杭州,博洛抽调本应该镇守此处的李成栋往嘉兴助战。 於是原定驻扎此处的李成栋部上万人,如今只留下千余人分散在吴淞所、宝山所、刘河堡中所等几个军堡中,以防备崇明岛上的明军残部登陆。 也就是说,此时的吴淞、宝山清军兵力达到了歷史最低点,最多不过三四百人。 “李三,打起精神来,要是被巡检看到了,又要遭受皮肉之苦。” 吴淞所一处哨塔上,李三被自己的直属伍长告诫道。 “老刘,这在清人手里当兵,可比在明朝时候苦多了,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来换班啊。” 李三身著明军鸳鸯袄,若不是城头插著清军旗帜,外人还以为此处仍属於明朝。 “看天色,快了吧,你小子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虽然在清人手下当兵苦了些,发的粮餉少,但至少有的吃,若在明军那些將领手下当兵,哼,不找你要钱都不错了。” 伍长老刘显然对於从明朝投入清朝並无多大感觉,顶多只是觉得头上凉快了些。 反正在这个时代,谁要给给他吃饱饭,他就给谁卖命。 李三突然想到了什么,凑到伍长身边討好笑著道:“听说总兵大人隨大军去杭州了,奶奶的,怎么就不带我们去,听说杭州城內不仅粮食堆如山,城里的小娘们儿也都细皮嫩肉的。” 老刘冷哼的看著他,“粮食多,你也要有命拿,娘们儿美,你也要有命享受啊。正当那些满人是吃素的,没了满人还有哪些八旗汉人,过了还有哪些北人,我们这些后投降的顶天喝点汤。不过当攻城炮灰送死,倒是轮得到我们先。” 李三闻言也是懊恼,“我怎么就没有早点投降呢?听说那些入了旗的汉人,各个都妻妾成群,还有良田万亩,他奶奶的,果然还得是投得早。” “誒,我听说苏州城內有一个满人贵族,你说我们投充过去给他家当包衣如何?虽然寄人篱下,但著实比外面的人少交税,而且那些当官的都要高看我们一眼。” 伍长老刘有些意动,但很快就看清了,笑骂道:“你小子省省吧,就算是当包衣,也轮不到你我这类人,人总兵大人都不收,还收你我这种底层军汉?” “但也说不定,好好放哨,若是立了功,被满人老爷看上,说不得收你当个包衣,你家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伺候好主子,祖祖孙孙都不用愁税钱了。” 李三听完后也不由得长吁短嘆,为自己当不了包衣奴隶而感到遗憾。 但转念一想,虽然当不了包衣,入不了旗,可在清军中立功比在明军中立功升职的可能要大得多,当即就打起精神,仔细眺望海面,想要挣点功劳,起码捞个基层军官噹噹,也比大头兵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心声,海面上突然出现几处黑点,渐渐的,一条黑线衝破薄雾,出现在他的眼中。 “敌船来袭!敌船来袭!” 隨著李三激动的报警声,加之哨塔处的铜铃噹噹当的作响,很快整个吴淞所都活跃了起来。 负责镇守吴淞所的清军把总趴在军堡上眺望,终於看清了开船的旗帜“明”。 “他娘的,是跑到崇明岛上的明军,看样子船上不下千人,来人,速往苏州府通报守备,请求支援。” 清军把总看著海面上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只希望援军能来的快点。 海面上,朱由梓站在船头甲板上,伸著从洋商那里买来的千里镜,清晰的观测到了吴淞所堡上走动的清军,大概估计出人数不超过五百人。 收好千里镜,朱由梓看向站在一旁的吴志葵道:“吴將军,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你了。” 吴志葵拍打著胸脯表示,“请制台放心,小小吴淞,轻鬆拿下。” 隨后命令旗官打出旗號,数十艘小船不断地带著百余人从浅滩处登岸。 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上千人登陆吴淞所附近的岸边。 身为前吴淞所守將,对於这周围哪些地方可以避开军堡上的岸防炮登陆,吴志葵表示他熟。 “可恶,对面的一定是之前负责吴淞的明军,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清楚登陆口,堡中的岸防炮完全没有射击角度。” 清军把总恨恨的拍打著墙头,看著远处明军兵船不断朝著自己大炮射角外一处小口放下军兵。 “传令,炮船立即横贯靠近岸边,等到陆军对吴淞发起进攻后,立即猛击吴淞所。”吴志葵见陆战队登陆完成,下达了用船炮轰击军堡的命令。 boom—— 明军船只不断游弋在海面上,接连不断的朝著吴淞堡倾泻炮弹,炸得堡內清军抬不起头。 不过碍於堡口海面狭窄,所以只能同时容纳数艘船只,因此吴淞所內的岸防炮也不时地放上几炮,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然而此战的主角显然不是水师方向的炮战,而是另一边的陆战。 明军这边率领陆路明军的是吴志葵麾下的副將鲁之屿以及朱由梓麾下的参將方元科。 鲁之屿自然而然的充当了此战的前锋,方元科领朱由梓的两百亲卫押后,也做督战。 不得不说,没有內部倾轧,满餉满食的明军战斗力確实强,不仅战斗素养高超,而且士气高昂。 鲁之屿身披铁甲单手扛著蒙皮圆盾,亲自带队衝锋,主將不畏死,部下自然也敢战。 不过半个时辰,鲁之屿便已经登上了吴淞所的城墙。 “他娘的,这些明军吃了药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清军把总看著在城墙上开无双的鲁之屿,不敢置信的呢喃道。 “把总,城墙丟了,我们怎么办?跑吧。” 把总一耳光打在说话的部下脸上,“跑?往哪儿跑,没有苏州的命令擅自丟城,跑了也没命了。” “那总不能留在这里送死啊。” 把总沉思片刻,下了决心道:“他娘的,看这股明军的样子,一定是有粮食的,投了。” “啊。” “啊个屁,反正都是卖命,给谁卖命不是卖?再说深点,能够在大明当兵,总比在大清当狗的好。投了。” 海面上,朱由梓看著逐渐放弃抵抗的吴淞所,高兴道: “吴淞,拿下了。” 第34章 上海鹿鸣宴 弘光元年六月十三日 朱由梓领崇明岛明军一日之间连破吴淞、宝山两卫所,彻底控制住了吴淞江口。 这日一早便在两处各留下五百人驻守后,领剩下两千余人乘坐上百艘兵船抵达吴淞江与黄浦江交匯处的上海县。 上海知县早就得到塘报明军入江,自知不可挡,於是携带官印群牧一大早便弃城往松江府治华亭县奔去。 朱由梓没发一枪一弹成功恢復上海县。 得知大明收復上海,上海县的百姓纷纷从家里出来,迎接王师。 有被迫剃了头的官绅毫不犹豫的剪去脑后的金钱鼠尾,带上了网巾,以示明朝衣冠。 相较於没有被清朝占领过的其他地方百姓,深受清廷压迫的民族政策荼毒的上海绅民无异是更支持大明的统治。 在入城之前,朱由梓就几次三番叮嘱军纪问题。 绝对不允许出现祸害百姓的事情出现,出现一件处理一件,顶头上司也要被牵连。 所以上海绅民第一次见到了的不收东西的明军。 这反而让上海的乡绅感到忐忑,因为这代表这支明军的主將所图甚大,已经不在乎掠夺百姓了。 “这位军爷,不知你们属於哪位上官麾下?” 有位老乡绅拉住一名士卒小心的问道。 士卒看著拉住自己的人鬍鬚花白,穿著得体,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能够得罪的,一改不耐烦的態度,热情道: “这位老爷,我们都是世子殿下的军队。” “世子?哪位世子。” 不怪老乡绅迷糊,自从被清廷占领后,清廷在各县广设巡检,查抄过往奸细,特別是对明廷派往北边张贴詔书的密探,抓住一个便当场斩杀。 因此这使得杭州的很多消息根本过不了嘉兴,更別说如今距离朱常淓出任监国才不过六日。 若似陈子龙、夏允彝这等有人脉的名士还罢,如乡绅这等上海县的小地主,是绝对不敢隨意违背清廷的规定。 因此这些乡绅还不知道潞王在杭州出任了监国之位。 “当然是监国世子。”朱由梓从马上下来,让被抓住问话的小兵归队,自己来向这些心向大明的乡绅解释。 上海乡绅们听到朱由梓的话一时间激动起来,抓住朱由梓的手臂,“出任监国者,可是潞王殿下?” 朱由梓微微笑道:“正是。” 乡绅们喜极而涕,掩面挥泪道:“太好了,是潞贤王殿下监国,大明有救了,江南百姓有救了。” 甚至有乡绅谈及了之前的福潞之爭,对於弘光帝弃守南京恨恨不已,“我早就说那个什么福王望之不似人君,可恨马士英、史可法等人弃贤而拥福,否则我江南何至於此,大明社稷险些倾颓。” “好在潞王殿下没有忘记我们,派出世子领军前来恢復,大明幸甚,江南幸甚,上海幸甚啊。” 听到这些乡绅的话,朱由梓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清流一派,至少是倾向清流一派的地主。 因为当初福潞之爭,钱谦益等清流支持的就是潞王,而马士英等实权將领支持的是福王。 “这位將军,不知世子殿下何在,我等乡民欲前往拜谢。” 朱由梓还未开口,身后的方元科突然说道:“尔等面前站立者,便为世子殿下。” 诸乡绅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躬身行礼大声道:“我等眼拙,不知真佛当面,请世子殿下恕罪。” 朱由梓连忙扶起最前方的那位老乡绅,“快起来,各位乡绅快起。” “上海陷落非诸君之罪,实乃朝廷之过,朝廷御虏不力,致使江南沦陷,百姓被戮,诸君能屈身守分,在我王师抵松之日毅然以上海全县归復,其功莫大,我代表朝廷、监国在这里谢过诸位了。” 在场的乡绅们看见世子如此礼贤下士,无不感激涕零。 多少年了,他们多少年没有看见如此体察民情的领导人了。 这一刻,他们无比相信,大明將在监国潞王和世子殿下的带领下,重新恢復昔日的荣光。 为了更进一步的拉拢上海本地的乡绅,也是朱由梓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地方势力。 朱由梓立即命人在上海县衙举办『鹿鸣宴』,即以朱由梓之名,邀请全县有功名在身或有乡望在身的士子、乡绅来赴宴。 在朱由梓举办乡绅宴的同时,两份命令也被他发了下去。 第一份命令是给吴志葵的,命他不要在上海停留,立刻领本部两千人兵贵神速,趁著清军主力没有反应过来,即刻配合华亭县本地义军袭取松江府治-华亭。 第二份命令是太湖黄蜚的,命他领本部攻打苏州府,由苏州本地乡绅配合。 “各位乡亲父老,上海县的士子们。” 华灯初上,上海县衙一片歌舞升华,上海县本地稍微有点名望的人都被邀请前来赴宴,第一巡酒过后,朱由梓坐在主位,让王思明挥退聘请的本地舞女,举起酒杯朝著在场的所有人高声道: “大明自太祖立国以来,二百七十六年了,加上去年弘光皇帝便是二百七十七年,歷代先帝励精图治,无数天骄辅国理政,三杨、于谦、张居正、海瑞、戚继光等等等,多少英雄豪杰才造就了大明的辉煌。” “至於我辈,大半江山丧失敌手,万万黎庶惨遭屠戮,若丧於汉人之手还罢,岂不料尽落於异族之手,呜呼哀哉,不知百年之后,我辈有何顏面见列祖列宗,何顏面见汉人先君。” 说到这里,在场的乡绅、士子无不痛哭流涕,甚至於有些人竟然哭至昏厥。 “然,古人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今社稷倾颓,神洲沦陷,不正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吗?” “我朱由梓不才,虽出身於帝王之家,却也不失汉人志气,看不得黎民沉沦,发誓要兴復社稷,驱逐胡虏,重开我大明天,要让那万国再次来朝,要让天下百姓再也不忍飢受冻,要让汉人重登世界之巔。” 恍惚间,在场的所有人好似在朱由梓身上看到了真龙气,无不瞠目咂舌,居然忘记了悲伤。 有年轻士子如同望著偶像一般,袖间的拳头捏紧,眼睛死死的盯著那个身影,恨不得为他拋洒一切。 “诸君,大明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了,汉人也到亡国灭种的地步了,不要再管那些门户私利,也不要再参与那些蝇营狗苟,可愿隨我一同重登泰山之巔,重现大明风华。” “我承诺,跟隨我的,我必定让他有衣穿,有田耕;跟隨我的,我必定让他有书读,有尊严;跟隨我的,我必定让他有香火,有万民敬仰。” “这第一步便是清查田亩,废除上海县范围內一切苛捐杂税,尔等只需要缴纳田税的一成,即十成的收穫只需要缴纳官府一成,別的什么人头、火耗之类,一概废除。多的多交,少的少交,没的不交。” “诸君別认为我是在夺利,如今国事頽微,兵爭频繁,无税赋即无战力,若想要保江南安寧,须得出一些血本才好。” 士子们听到朱由梓的话激动了,土地少的乡绅们也激动了,只有几名田地多的大地主反常显得有些意动。 摊丁入亩,今后官府不再收人头税,而是只按照田亩多少收税。 虽然他们的田地没有其他那些地方大官名下多则优免上万亩那么多,但也有数百亩,与上海县境內其他地主比起来,算得上大。 朱由梓再次开口道:“如今大明官场被污染得很厉害,我欲要整顿官风,所以需要大批量年轻血液整顿官场。现如今科举中断,朝廷人才流失,我欲开招贤阁,不论功名、出身,只要有才者,皆可量才而任。” “在场诸君中若有才而自荐者,宴后待我亲自考察后,一一推任。” 此言一出,几位大地主彻底心动了,他们深知今天是一次机会。 如今朱由梓虽是世子,但潞王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將来朱由梓成为太子,今日的浅邸之臣,將来都是东宫心腹,甚至於未来的帝王近臣。 也罢,捨去一部分財赋,换得將来的荣华富贵,可谓大赚特赚。 反正大明也没有免税的规定,只是免役而已。 几个上海当地的大地主低声交换意见后,朗声道:“我等愿听从世子殿下的號召,配合清查田地,还上海一个朗朗晴天。” 朱由梓点头高兴道:“甚好,如今满清任命的县城官员跑的跑,死的死,若各家有优良子,还望不要吝嗇,且推出来让我考察,也好让上海恢復如初,免得耽误百姓生计。” 诸乡绅高兴回道:“自然,自然。” 很快,宴会结束,留下来的士子有將近三十多人,其中不乏有庸碌之人,但朱由梓此时实在是无人可用。 於是一番考察后,任命当地几个有能力的士子出任代知县、代县丞等各级官员。 之所以还是代,只因为他们还未得到朝廷正式任免,且印章都是那胡萝卜暂时篆刻的。 第35章 华亭义士聚夏宅 松江府华亭县 一处民居內,几名头戴网巾的大明士子聚集一处,另有两名身著便服气度不俗的中年人与会。 “世子殿下来信,今日午时便已经夺取了上海县,隨之命令镇江將军吴总兵领兵开往此处,命我们里应外合,配合王师夺取华亭。” 郭奉行依旧是一副一板一眼的样子,说完朱由梓的来信便不再言语。 一旁的夏允彝见证立即接过话茬,“诸君,清廷的真面目,我想大家已经看清了,他们並不是真的將我们当作子民,而是二等人,是奴隶,是耗材。” “今王师將至,我松江府的黎明將至,我等虽为文人,但亦有班定远之志,死不足惜。愿与诸君共赴国难。” 在场的士子不是夏允彝的学生,就是夏允彝的好友,甚至,夏允彝的儿子-夏完淳。 “父亲,您放心吧,我们早就准备好了,那狗知府依照投献之功,得偽清知府之位,多日施政以来早不得民心,只要我们振臂一呼,华亭百姓定会蚁附。” “是啊,老师,我们等早已联络好城外义军,以及守门的兵卒,一旦王师抵松,我们立即带领家僕联合守门內应打开城门,华亭可復。” 夏允彝见万事俱备,也鬆了口气,“如此甚好,只是事以密成,为了防止泄密,在起事之前,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府邸,知道吗?” “是。” “不过谁出城与王师约定时间號令呢?” 听到这话,夏允彝也有些难以抉择。 说实话,这些人虽然是他的好友、学生,但要是有多信任,也不会將他们留在府中。 让郭奉行去?不行,人家是世子派来的监军,怎么能让人家去冒险呢? “爹,我去!” 夏允彝看去,是自己十五岁才结完婚不久的儿子夏完淳,也是被世子亲自征为伴读。 夏允彝咬咬牙,为了大明,为了百姓,为了儿子今后的前途,他同意了。 “端哥,一切小心,记住,落门之前一定要回来。” 夏完淳笑得很开心,“放心吧爹,儿去去就回。” 说罢跪下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其余人见夏允彝连自己未及冠的儿子都派出去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更加確定了先生復明的决心。 夏完淳从房间出来,正往侧面走去,突然被一人叫住,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好友杜登春。 自从华亭沦陷后,夏允彝家变成了华亭反清策划基地,本县许多心向大明的士子文人都聚集在夏家,杜登春也在此列。 “存古(夏完淳表字)兄,何处去?” 夏完淳笑道,“为做大事而去。” “做的什么大事?” “天大的事。” 说完,夏完淳朗笑而去。 身为江南名士夏允彝之子,守城官兵自然不敢阻挡夏完淳出城。 但是出城后往何处去联繫王师呢? 夏完淳想了想,跳上黄浦江靠近华亭县码头的一艘渔船上。 “船家,开船。” 渔夫看著少年递过来的一串铜钱,也顾不得县里下发的禁渔令,一桿子將船撑往江心,然后驶入一些杂草丛生的江边小道,躲避著岸边官府的汛兵问道:“少年何处去?” “船家只管顺流直下,往大海处去。” 渔夫立即用竹竿將船顿住,他虽然想挣钱,但不想丟了性命啊,从华亭入海,且不说沿途江面上官府的巡检,就说他这艘江上小舟,去入海口这不是找死吗?一个海浪打来,他就没了。 “少年还是找別吧,请恕老朽赚不得少年的铜钱。” 夏完淳连忙又摸出一两银子,塞到渔夫手中恳求道:“还请老者帮忙,小子实有天大的事情要去往下游,小子有友人从海上入江,不知来路,需要小子前去接应。” “船家不需要入海,说不定在沿路上就可见到小子友人所乘坐的船只,不定走个一时半刻就遇到了。” 渔夫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咬了咬,怀疑道:“当真?” “当真。” “好吧,少年且坐好。” 將银钱收好,渔夫轻车熟路的一桿子將渔船驶出,不断拍打江面,渔船像似装了方向盘一样,顺著江流急速而下。 不多时,夏完淳便见到一支黑压压的舰队溯流而上,兴奋的拍打著大腿朝船家大声道:“船家快靠近那支舰队,我到矣。” 渔夫脸色煞白,看著一艘艘高耸的船只,自己的小渔船如蚍蜉撼树,“这就是你说好友,你害苦我矣。” 夏完淳听不进渔夫的话,只是不断催促他靠近船队。 渔夫此时也没办法,没看见船队中已经有一辆轻舟如风似的迅速靠近,想跑也跑不了,自己只能瘫坐在船上,等待命运的审判。 轻舟抵达渔船处,几名手持弓弩、刀枪的兵丁如狼似虎的盯著船內的两人,带头的兵长大喝道:“尔等何人,莫不是清虏的探子!左右,且与我拿下。” “慢,我乃潞王府麾下,世子伴读夏完淳,奉世子之命来见吴將军,还请带路。” 兵长有些拿捏不住,犹豫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且隨我来,查验无误后再说。” 看到兵长盯著渔夫,夏完淳赶紧说道:“这位老者是送我而来的普通百姓,不是清军探子,还请兵长勿要苛责於他,待到目的地,可將其放去。” 兵长微微頷首,“若你所言不虚,我自不会问罪与他。” 隨即,夏完淳和渔夫被士兵看押在己方轻舟,渔夫的渔船被绑在轻舟后,朝著高耸的船队而去。 经过层层传递,夏完淳终於见到了这只舰队的最高指挥官,吴淞总兵,掛镇江將军印,吴志葵。 “小子世子府伴读夏完淳参见將军。” 吴志葵问道:“可有证明?” 夏完淳从怀中摸出一份潞王府长史府的徵召文书,以及郭奉行加盖自己兵部职方司郎中印的联络文书递了上去。 核查无误后,吴志葵热情的让夏完淳坐下,“端哥许久不见,可是认不得我了?” 夏完淳疑惑,吴志葵哈哈大笑道:“当年我隨瑗公读书,端哥才五六岁而已。” 夏允彝,號瑗公,这个时候夏完淳才知道,吴志葵竟然是自己父亲的学生。 吴志葵看著不敢置信的夏完淳,心情十分舒朗,“適才只是为了验证程序,端哥还是不要怪罪我才是,自我入世子麾下以来,素知殿下重法治,今后端哥常伴殿下左右,也要注意便是。” 夏完淳起身行礼道:“小子谨记。” 吴志葵扶著自己的唇下小鬍子十分很满意,不出意外,这小子將成为未来世子殿下江南派的领袖。 没错,虽然现在朱由梓手下人很少,但也有亲疏之分。 隱隱分成以方元科、施琅、杨营户等从世子府出来的亲兵派,以吴志葵、夏允彝、夏完淳等朱由梓来到江南后收復的江南派。 有了夏允彝学生这一层身份,夏完淳很快就与吴志葵约定了进攻时间,信號。 拜別了继续赶路的吴志葵部大军,夏完淳没有原水陆返程,而是上岸找了一匹马,从陆路马不停蹄的赶回华亭。 好悬是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华亭县。 第36章 松江光復 夜色深沉,华亭县的百姓早就沉入梦乡,独有两处灯火通明。 一处为夏宅,一处为府衙。 夏宅彻夜是为了聚义,府衙鼎沸是为了防夜。 昨夜城门落下前一刻,也就是与夏完淳入城前后脚的功夫,从上海县携印逃往华亭的上海知县终於抵达,告知了明军占据上海的消息。 松江知府大惊失色,连夜召集守城副將商议应对措施。 然而清军主力正在攻打杭州,松江府內只有八九百兵丁。 无奈,松江知府只能一面遣人往杭州清军大营求援,一面下令全城戒严,四门封闭,无令不得隨意出入,至少等到援军抵达后再开城。 在援军到来之前,松江知府只能寄希望於华亭县城墙的坚固。 可惜,坚固的城池往往都是从內部攻破,当初他作为內应迎接清军入城是如此,如今夏允彝等仁人志士偷开城门亦是如此。 在与把守西门的守將联繫好后,夏允彝带著百余名义士顺利將城门打开,在城门口举著火把有规律的画了几个圈后。 早就在城外埋伏好的明军先遣队顺利入城。 紧接著,这座松江府城轻易便落回明军之手。 次日,朱由梓依旧待在上海县一边处理县內事务,一边等待两边的消息。 “报,启稟制台,吴將军、郭郎中派人来,松江府顺利恢復。” 朱由梓兴奋的站起身来连连叫好。 “来人,收拾行李,启程前往华亭。” 將自己新任命的上海知县叫来,做最后的吩咐,“本制即將赶赴华亭,这上海县內的一应事务,只需按照本制规定好的程序去执行便可,等到上海改新顺利完成,本制便算你一大功。” “是。” 朱由梓抬脚准备出门,隨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告诫道:“自崇禎十七年来,江南多有奴僕噬主,乃至结社起事的事情发生,上海也曾发生过。” “究其原因,乃是主人家对奴僕的予取予求,造成了奴僕们的激烈反对,虽然本制並没有释放奴籍的权力,但你替我给本地豪绅们传个话。” “若想要保住自己的家產、性命,千万不要对家中奴僕苛责过甚,以至於造成追悔莫及的结果。若果有大毅力,可將奴籍放还,官府应大力鼓励豪绅放奴,或在税赋上,或在政策上,给予倾斜。” “现如今民族大恨才是主要,一切为了稳定,大明再也经受不起內耗的损失了。” 这个上海县知县是朱由梓特意选择的有功名在身,且思想较为开明的士子担任,不仅没有与当地豪绅有很深的瓜葛,而且相当同情当年江南奴变的奴僕们,提出过消除奴籍,改奴为良的建议。 只是不管对於大明还是清廷,显然爭取江南士绅的回报,远比爭取江南奴僕们回报更大。 所以从崇禎十七年开始,一直到今天,江南地区对於奴党(即围绕“脱籍”与“夺產“形成的奴僕群体,在崇禎十七年肆虐整个江南地区,如今任由部分残党)都是高压態度。 “卑职明白,一切以稳定上海县秩序为先,一旦出现要求“索契”的奴僕,儘量以劝阻主人家焚毁奴籍,改为僱佣关係,绝不会让上海陷入混乱。” 朱由梓看著举一反三的上海知县,十分满意。 “如此,我便可放心走了。” 只是半日功夫,朱由梓便在落日之前,便带著一千亲卫,在施琅所部兵船的护佑下,进入松江府治华亭县。 这些日子朱由梓除了处理政务外,也不忘扩充本部兵力,在上海周边招募青壮,成功將自己本部督標营增至千人,只是战力还有待提升,能够直接拉出去的,仅有原来的三百人。 夜幕降临 朱由梓早有吩咐要在松江府衙举办宴会,所以在他抵达华亭后,宴会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殿下,这位就是江南名士夏允彝,以及他的公子夏完淳。” 在吴志葵、郭奉行的陪同下,朱由梓终於见到了这位神往已久的夏瑗公,连带著自己的伴读夏完淳。 “夏先生,久仰大名,不愧为江南名士,国之忠良,今日松江得復,先生当居首功啊。” 夏允彝端起酒杯谦虚道:“都是托世子殿下的福,若非有世子殿下领兵相助,松江光復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允彝在这里代表松江士民多谢殿下。” 朱由梓连忙托住他,“夏先生勿要如此,朝廷丟失松江,造成松江百姓遭受清虏蹂躪,本就有错在先,今日恢復松江,只是將功补过而已。” 顿了顿,朱由梓又请求的说道:“先生应该知道,如今国家危机,满人的一系列政策是向著屠我人民,灭我文字来的,以往先生屡召不至,我就当先生对朝廷失望。” “但值此国难之际,还望先生勿要再持门户之见,出山助在下兴復社稷,驱逐胡虏才是。” 夏允彝审视般的看了看朱由梓,得到的是朱由梓的真情流露,而自己也早有出山的打算,深吸一口气,下拜道:“大明有监国、世子如此,兴復有望,在下敢不为国家效死?” “好好好。” 朱由梓见到夏允彝愿意出山担任官职,喜笑顏开,对著周围的士绅们高举酒杯:“今日国家得夏先生,国家幸甚,我实在喜不自胜,诸君满饮此杯,饮胜。” “饮胜!” 隨著替杭州朝廷收下江南最重要的名士之一,夏允彝代表的是松江士绅们。 如今收下夏允彝便代表著松江府等地士绅对朱由梓父子的支持。 由於朱由梓父子是寓居杭州,所以基本盘聊胜於无,仅仅只局限於杭州城周边地区。 如今能够再加上松江地方了。 这意味著朱常淓更进一步的步子能够走得更稳。 等到什么时候朱常淓得到了江南所有士绅、百姓的支持,那时候登基称帝,便可以称得上眾望所归,这比被实权文武簇拥而上更有自主权。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黄道周几次三番劝说朱常淓十日內登基时,朱由梓反而劝说老爹谨慎。 且不说快速称帝会招来清廷全力的绞杀,再者没有绝对的支持者,就算登基成功,也只是如弘光帝那种政令出不了杭州城的一城天子。 第37章 战局扭转,苏州夜战 弘光元年六月十五日 监国世子朱由梓以江南总督的身份领崇明岛之兵,配合著松江士绅领袖夏允彝成功收復松江府,活捉清廷松江知府张大年、副將及以下清委偽官一十三人,俘虏士兵六百人。 监国世子以投效异族者,不可轻饶,助紂为虐者,更需严惩,下令將所俘虏偽官偽將全部斩首,所抄家產全部充军,所得田亩尽数分於有功將士。 朱由梓以督標营一千人,吴志葵所部三千人,夏允彝聚集义师五千人,合併为“忠勇营”,以吴志葵为总兵官,鲁之屿为副总兵,游击蔡祥、参將方元科、施琅均晋为副將,郭奉行为监军御史。 又命原广东巡抚沈犹龙暂时主持松江府事,暂署松江知府 现如今在松江府朱由梓手中有三部武装,吴志葵所部吴淞营四千人,三分之二水军,三分之一陆军,是目前朱由梓手中的绝对主力,不仅可水战,还可在陆上进行常规野战。 夏允彝、沈犹龙所部松江府乡勇营三千人,多是各家僕童、家兵、青壮组成,战斗力较弱,守城尚可,野战下乘。 朱由梓手中的亲卫营(督標营)一千人,其中水陆各半,战斗力尚可。 另,朱由梓將手下三个营的军属统一划归军户,编为松江府屯田营,以无主田地授予屯田营耕种,直属世子府,地方官府不得插手,共有三千户。 以夏允彝的好友徐孚远为屯田將军,管理屯田营,另其子徐世威被朱由梓收入亲卫营,授为左裨將,与右裨將杨营户同领朱由梓隨行亲兵二百。 正当朱由梓尽最大努力扩张手下军队,恢復本地民生,加固城防,以迎接即將回师支援的清军时。 在杭州府塘棲扎营,正与杭州明军陷入对峙状態的博洛,终於得到了已死松江知府的求援信,以及苏州知府投递而来的塘报。 看到信中明军自松江而入,意欲攻取松江的消息,並苏州周边出现大量明军,博洛顿时冷汗直冒。 一旦松江失守,嘉兴便陷入危机,再严重点,苏州也被明军拿下,运河断绝,他这支军队將彻底成为孤军,不仅后路被断绝,而且依赖运河的粮道也不復存在。 深知情况紧急的博洛再也顾不得还能不能拿下杭州,当务之急已经变成了该如何保存自己了。 一旦后路被断绝的消息传开,不仅军心动摇,而且將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来人,让李成栋来见我,快。” 深夜,正欲躺下睡觉的李成栋突然得到博洛贝勒召见,虽然疑惑但不敢有丝毫耽搁。 “卑职李成栋参见贝勒爷。” 事到如今,博洛也不和李成栋说废话了,“李成栋,你是朝廷亲封的吴淞总兵,有守土保境之责,现如今偽明世子朱由梓领兵攻占吴淞所、宝山所,自吴淞口大举进入吴淞江,又经由黄浦江攻取上海,如今正在攻打松江府,嘉兴府有失落之危。” “本爵现在著你领本部兵马迅速回师嘉兴府,择机支援苏州、松江两府,若能將上岸的明军给本爵消灭殆尽,本爵定向朝廷保举你升官加爵,哪怕是抬旗入京,也不是不可能。” 李成栋先是愣了愣,然后內心火热,大声道:“末將领命。” “去吧。” 由於博洛催促甚急,李成栋所部一万人趁著天色未亮,迅速轻兵北上。 等到李成栋所部消失在夜色中,博洛派来接管营寨的人也立即点燃炊烟,造成该营没有变动的假象。 这让一直监视清军大营的王之仁、郑鸿逵两部居然没有发现清军消失了一部分兵马。 六月十六日 一大早,朱由梓就得到了苏州方面进攻失利的消息。 十四日夜,朱由梓领兵攻占上海当夜。 黄蜚的太湖义军联合陈子龙的苏州义军,一共一万五千人,他们与吴志葵、夏允彝的想法不约而同,趁夜劫城。 只是不同的是,清苏州知府、守城副將早就得到了明军登陆的消息,早有准备,而且陈子龙的义师在城外,城內只有寥寥几个內应,传递消息尚可,让他们夺城,就显得强人说难了。 因此夜袭胥门一事便需要城外义军来做。 而城內清军假装不知道明军动向,收拢守城官兵聚集在知府衙门附近守株待兔,造成城內清军逃遁的假象。 陈子龙所部乡兵三百人轻而易举的夺取了胥门。 乡兵进至城內公署,纵火焚烧,眨眼间,埋伏四周的清军蜂拥而出,將三百乡兵团团围住。 一时间苏州城內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 关键时候,在城外准备入城的各路义军见城內动静纷纷畏缩不进。 这是因为这些义军多是由溃兵、流民、水匪组成,他们已经將畏惧清军刻在了骨子里。 因此这一万五千人中,敢战者,唯黄蜚所部千人,以及陈子龙所招募的家乡兵马三百人。 与此同时,苏州南城外突然出现疑似清军援兵的兵马。 这进一步造成了各路义军的溃逃,不多时,还待在城外的只剩下黄蜚所部千人,以及陈子龙等十几名本地名士。 眼见自己本部乡兵即將全军覆没,陈子龙心急如焚,连连请求黄蜚出兵。 “陈先生,不是我不愿意出兵,你看,清军来援如此之快,各路义军又是欺软怕硬之辈,若我的兵马也陷入城內,苏州將再无復兴的机会,难道要靠这些流匪、溃兵收復城池吗?” 听到黄蜚的推諉,陈子龙態度也从强硬变成了哀求,“哪怕总兵不愿意夺城,也请派出一部分精兵將入城的乡兵解救出来,他们可都是为了大军才陷入如此险地的,万不可让敢战之士流泪啊。” 黄蜚环视左右,自己手下的將士看著城內的火光冲天,以及越来越弱的喊杀声,纷纷露出物伤其类的表情。 他知道若自己再不做出决定,今后自己也別再想著组织敢战队了,军心將遭到巨大的打击。 “也罢,黄承,著你领本部兵马立即入城接引陈先生所部乡兵,记住,速战速决,接到人不要停留,立即出城。” “是。” 由於疑似清军援兵的出现,城外的其余义军纷纷逃走,只有黄蜚所部兵马紧张的占据著胥门周边,隨时做好逃命的准备。 好在疑似清军援兵的部队可能害怕夜间陷入明军的埋伏,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 黄承领著三百人入城后从后面出击,总算是救出了深陷苏州公署围攻的陈部乡兵。 看著仅仅倖存六十几人的乡兵,陈子龙欲哭无泪,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见家乡父老了。 黄蜚嘆了口气,劝慰道:“陈先生,这里不是伤感的地方,还是先行撤退,书信报往世子殿下,等查清这股清军援兵,再做决定吧。” 陈子龙拭去泪水,神情低落的带著六十几名残兵隨著黄部兵马撤去。 黄、陈所部兵马退走不一会儿,苏州副將立即带领兵丁夺回胥门,重新將城门紧闭,鬆了口气。 苏州知府这个时候也登上城楼,后怕似的朝著副將说道:“幸亏你的计策得力,假冒援兵才將明军嚇退,不然苏州已经不復存矣。” 副將苦笑著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如今只是依靠阴谋暂时瞒住他们,敌眾我寡是不可爭的事实,等到他们探明城內虚实,若博洛贝勒,亦或者南京方面再不来援,苏州依旧有陷落之虞。” 苏州知府嘆了口气道: “尽人事,听天命吧,原本我只是一介知县而已,朝廷不以我卑鄙,直接將我提到这知府这个位置上来的,委以重用,今日这一战,之后是胜是败,也算对得起大清对我们的知遇之恩了。” 第38章 松江军议 松江府城军议堂內 朱由梓、吴志葵、夏允彝、沈犹龙、郭奉行、鲁之屿、施琅等君臣文武齐聚一堂,商议著苏州战事的处理。 吴志葵首先发言,只见他略带不屑的弹了弹手中的军报,“可惜黄蜚一介沙场老將,芜湖一败,竟然志气尽失如此,小小一个苏州城,左右千把人就能把他骇得进退失据,惶惶如断脊之犬。” “清虏援军?我看不过是苏州清將的瞒天过海之计,依我之见,黄蜚老矣,陈子龙书生,不然何至於被一小儿戏弄至此,简直可笑。” “殿下,在下请领本部兵北上,三日之內,苏州必下。” 夏允彝倒是没有说些不利於团结的话,反而为自己好友开脱,说道:“在下也收到了陈子龙的来信,信中谈及苏州各路义军,便如乌合之眾、惊弓之鸟,清兵稍有动静,便一鬨而散,只余下黄蜚本部、以及陈子龙乡兵敢战。” “因此,此次苏州失利责任全在义军,怪不得陈子龙他们,哪怕黄蜚、陈子龙本部加起来,也就千五百人,攻取苏州如此坚城,失利也在情理之中。” 新被晋为副总兵的鲁之屿满顎络腮鬍,整个人浑身的横肉,坐在椅子上挤在一团,便如大人坐孩童之位,胡胡咧咧的怪叫道:“哎呀呀,不管怎说,上万的人马,打一个小小的苏州城,城內守军不过千人,还是夜袭,被人反杀数百,这是能力问题,知道伐。” 暂署松江知府的沈犹龙见状出言帮腔道:“非也,非也,陈子龙部兵马都已经攻至城內府衙,之所以没能拿下苏州城,无后援力竭尔。” “所以不管怎么算,此次苏州之战,都怪不到陈子龙头上。” 朱由梓靠在椅子上,看著下面的人没有第一时间谈论如何解决问题,而是先分锅,也是深感无奈。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咳咳咳。” 朱由梓轻咳几声,將房间內的视线笼到自己身上,缓缓出口道:“当务之急非是问责,而是如何解决苏州城的问题,是继续攻,还是放弃。” 朱由梓看向施琅,对方微微頷首,起身道:“殿下,依末將之见,苏州很重要,或者说是经过苏州的运河很重要。” “运河一断,深入杭州府的清虏大军便断了后路,所以末將认为,既然黄、陈两部不能攻,那便守。” 说著走到一旁掛著的军事舆图旁,指著简易图上的那条经过苏州的运河,“让黄蜚、陈子龙收集各路义军,择一运河段垒寨,亦或者南下攻取吴江县,断敌后路,瓮中捉鱉。” 朱由梓对这一计划比较满意,但吴志葵却对施琅一个副將在军议堂大放厥词,抢了自己风头十分不满,呵斥道:“尔小小副將,在场诸位上官还未说话,哪里轮得到你发言?还不退下。” 谁知施琅不但没有诚惶诚恐,反而不卑不亢回懟道:“末將等虽不如镇江將军位高,但被殿下召来我等来军议,便是要群策群力,自然有发言参议军机之权。” “再者,镇江將军既有高论,何不早言呢?末將又岂有抢言之机。” “放肆!”吴志葵拍案而起,伸手指著施琅正欲大骂。 “吴將军,此次军议,不以言论罪。”听到朱由梓的喊声,吴志葵狠狠地盯了施琅一眼,气呼呼的重新坐下。 这段时间以来,朱由梓带来的亲卫营与吴志葵手下的吴淞营多有衝突,一则吴志葵等高层不满方元科、施琅等没有军功便与他们一同晋升。 二则,亲卫营的待遇比吴淞营高了不止一倍,让他们有些嫉妒。 朱由梓也了解了一些,但自己也没有办法,方元科、施琅等人是自己的心腹,手下的兵马是自己话语权的支持。 之前的战事为了防止自己亲卫受损,导致话语权降低,不得不依赖吴志葵手下的吴淞將士,以至於夺取松江府的军功吴淞营占了大半,夏允彝部占了剩下一部分。 方元科、施琅、杨营户等人因为要保护自己,军功自然被其他人看轻。 好在经过上海县扩编,松江府整编,对新入营的七百新兵进行考核。 不合格者交给吴志葵、夏允彝两部,合格者留营,又从二者营中遴选精锐之士进入亲卫营等方法,成功將原来的亲卫营新兵占多数的一千人,整编为老兵占据三分之二的精锐营。 朱由梓准备后边找机会派出亲卫营出战,不然自己本部心腹將领军功不足,哪怕亲卫营兵力再多,也震慑不到吴志葵等老將。 制止了吴志葵继续扩散紧张气氛,朱由梓环视左右,询问道:“施副將所言,大家以为如何?” 郭奉行、方元科自然是满口同意,夏允彝、沈犹龙等交头接耳一阵也认为此计划不失为上策。 唯有吴志葵暗示所部副將蔡祥出言道:“殿下,末將认为既然苏州难下,何不將黄蜚、陈子龙所部撤回来,与我等一同合击嘉兴府。” “嘉兴府钳制运河的位置比之苏州、松江更佳,城池也更高更坚,远比占据吴江更加有利於我军。” 夏允彝、沈犹龙二人细细一想:“似乎也不错,还能多收復一个嘉兴府,不失为上策。”便出言支持蔡祥的计划。 眼见场上舆论倾向了吴志葵一方,朱由梓隱晦的看了眼末位的杨营户,微微嘆气道:“可行是可行,只是有些冒险啊。” 鲁之屿再一次大大咧咧起身道:“殿下,军爭之道,本就险中求,不冒点险,怎能恢復大业,末將请战。” 蔡祥等吴淞营將也都起身抱拳道:“末將等请战。” 正当吴志葵坐在右首位,见到自己掌控了军议方向,心情舒畅时,他眼中一直不说话,看起来有些沧桑的世子亲卫统领之一杨营户说话了。 “殿下,根据锦衣卫的消息,嘉兴今早涌入一支清军,大概率是杭州方面的清军主力派遣回来支援的。” 没错,杨营户除了担任朱由梓的亲卫统领外,还兼任著锦衣卫指挥僉事一职,有权收取地方锦衣卫埋在各处暗桩的情报。 而原本因为朱由梓无人可用,导致有恃无恐的杨营户,在朱由梓总理京营、总督江南,身上权势越来越重后,也逐渐收起了自己的锋芒,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只是专心地为世子办事。 隨著杨营户这条关键的情报,有了援兵入主的嘉兴府,之前蔡祥的战略便显得有些可笑。 沈犹龙见场上气氛有些凝重,出言道:“如此来看,还是施副將的计划比较稳妥。” 朱由梓看向吴志葵等人,见他们都低著头不说话,缓缓道:“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便依照施琅副將所言而行。” “立即派人通知黄蜚、陈子龙,能下吴江,则以吴江控运河,不能下吴江,则於苏州、吴江之间,吴淞江与运河交匯处立水陆寨坚守待援。” “另,著蔡祥、徐世威各领本部两百人,合四百人,持本督尚方宝剑,往苏州督战,与监军陈子龙一同监督苏州战事,三人同掌尚方,凡临战再有逃脱者,副將以下可先斩而后奏。” 说著,朱由梓让王思明捧出自己被任命江南总督时,老爹授予的尚方宝剑,可不经上奏斩杀监司、副將以下的官员。 第39章 高杰旧部,一战吴江 在朱由梓调兵遣將,切断清军运河粮道,组织苏松防线的前一夜。 经过一天一夜急行军赶路的李成栋终於抵达嘉兴府。 为了更短时间恢復部下体力、士气,李成栋不得不命人入城要求嘉兴知府出钱出酒食犒军,並直接入住了城外不远处现成的军营。 夜幕降临之前,大量装载酒肉、钱財的大车驶入城外军营,因此才让城內的锦衣卫探子探得嘉兴府来了一支清军,而且兵员不少。 锦衣卫探子趁著城门落锁的前一刻,出城走小路星夜兼程,才有了今早杨营户在军议上的情报。 经过一夜的休息,疲惫的李成栋终於是缓了一口气,稍作休息便下令召开军议,军中都司、参將、游击、副將以上必须参加。 针对下一步的进军方略,部下眾说纷紜。 有说直接出兵松江府,趁著江南各路义军还未全部聚齐,先將松江府的偽明世子朱由梓抓住。 一旦朱由梓这杆大旗折了,江南各路义军的士气將会得到极大的打击,接下来再一一进剿,便显得容易了。 也有的人说剿灭苏州明军为最要。 苏州明军阻断运河,致使大军断粮,若不是有嘉兴知府绞尽脑汁逼迫地方豪绅搜刮民脂民膏,清军主力早已断粮。 一旦李成栋部在杭州顿兵,运河长时间不通,清军统帅博洛的斥责事小,大军断粮后全军覆没才是大事。 李成栋听完各方分析后,心中已经有了一些定策,但自己不能搞一言堂,这样会极大损耗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毕竟手下这一万人不全是自己的老营,自己的老营就只有义子李元胤、副將杨大甫、罗成耀、都司冯嘉猷等心腹手中的三千老营精锐。 其余的数千人都是当时在江北隨同他一同降清的高杰旧部,聚集在自己旗下不愿被清廷当作炮灰。 冯嘉猷原是明朝的武举人,后来被李成栋发觉,並隨他一同降清,素有韜略。 李成栋不可避免的看向了他,“老冯,你怎么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冯嘉猷出列抱拳恭敬道:“大人,卑职认为当以大局为重。” “虽然攻松江可折朱由梓,以此恢復江左,但是运河迟迟不通,大军早晚断粮自乱,必为明军所戮。” “届时就算大人有收復江左之伟功,博洛贝勒等满兵死伤殆尽,南京方面的豫亲王、北边的摄政王也不会放过您。” “再加上大人得罪明廷监国唯一的独子,到时候两面不是人,大人將陷入绝地之中。” “所以卑职认为,应先通运河,再进松江。” 李成栋恍然大悟,这是他没有想到的,险些步入绝地矣。 其余將领也意识到了苏州运河的重要性,於是纷纷改口首苏州而次松江。 “传本官令。” “末將等听令。” “诸营午时造饭,未时拔营,全军北上,日落前抵达平望,明日午时前进抵敌营。” 顿了顿,李成栋又下令道:“另著都司冯嘉猷领本部五百人协防嘉兴城,务必把守好我军后路,严防死守松江明军袭城。” “遵令。” 隨著李成栋命令下达,为了达到封锁消息,达到突袭的效果,他麾下的马兵从各门蜂拥而出,方圆数里范围都被他划为军事禁区,凡遭遇到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斩。 又命嘉兴知府紧闭四门,让冯嘉猷提前入住城防,引弓待发,不得放只鸟出城。 城內的明军探子看到清军如此动作,知道对方就要动身,但如今出城不得,飞出去的信鸽又纷纷被击落,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等到次日午时,嘉兴城刚解封,探子便迫不及待的顺著早已等不及的人流出城,马不停蹄的往松江府报告。 六月十七日 从昨日得到松江命令的黄蜚、陈子龙便立即收拢溃逃的义军,匯聚一万三千多人的兵势向南挺进,欲占吴江。 因为从得到命令,到拔营启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水陆並行,大军只走了二十多里,便早早在白洋湖,背靠京杭大运河、吴淞江、白洋湖之间,立下水陆寨。 今日一大早,大军便下达启程令,只留下数百人把守白洋湖大营。 只是由於所部士兵良莠不齐,磨磨蹭蹭直到巳时才出发。 等到达吴江县城时,已经到了午时,恰好朱由梓派来督战的蔡祥、徐世威领著督战队与他们匯合。 看著矮小的吴江县城,黄蜚自信己方上万人,拿下一个小小的吴江县还不手到擒来。 於是立即派人入城,要求清委吴江知县投降。 城內,得知城外明廷大军来袭,而且是险些攻陷苏州府城的大部明军,吴江知县慌张不已。 有衙役跑来报告道: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城外明军主將要求我们立即出城投降,不然攻破城池后,官吏、军兵一个不留。” “哎呀,这可不合適好。” 吴江知县急的团团转。 说实话,依照黄蜚的意思,若吴江知县不投降,是要鸡犬不留的,至少要让部下入城劫掠一日。 但陈子龙、蔡祥、徐世威在侧,带来了总督朱由梓的尚方宝剑,只得语气和缓些,只诛杀抵抗者,不牵连百姓。 就在吴江知县纠结投降不投降时,又有心腹家僕来报,“报,老爷,县丞领著城內士绅打开北门,明军入城了。” 吴江知县险些被气晕过去,这些渣滓,投降都不带自己,是害怕本官乃豫亲王亲命,想要带著他们殉国吗? 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多年,为了什么,岂是如此不智之人。 但是如今先手被县丞夺取,自己再投降便没了依仗。 “快,快,快收拾细软,乘船从南门走!” 吴江知县也来不及收拾大物件了,只带著便於携带的黄白之物,匆匆换了身民装,带上布巾遮掩自己头上的金钱鼠尾,怀揣吴江县印只带著三两个家僕,偷偷从南门溜走。 北门外,头髮花白的黄蜚高坐大马,看著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的吴江城,多日以来的连败让他显得狼狈,但如今却又得意的朝著左右道:“且看本都督谋略。” 陈子龙与蔡祥、徐世威二人面面相覷,隨即上前提醒道:“现吴江城下,左都督应迅速接管四门,准备城防。” “据世子殿下得到的消息,嘉兴前日便已经进驻了清军一部,其与吴江虽相较我部略远,但若其北上,一两日的功夫,也够时间了。” 黄蜚正得意呢,被陈子龙打断,有些不爽,“本都督自有安排,陈监军勿忧。” 说完拍马朝著城门口走去,那里黄蜚部下已经接管了北门,而本县县丞正带著本县士绅名望备下酒食等候在门外。 第40章 兵贵神速,吴江知县 吴江南,距离吴江县城仅十三里。 化妆潜行的吴江知县突然被一队身著明军军装的马兵抓住。 看著纵马將自己一行吴江城內南逃的逃民围住,不断引弓射杀,將自己充当军功的军士。 看著身边接连倒下的同行人,吴江知县以为这是明军派来抓捕自己的马队,绝望之下泪流满面,嚎啕大哭道:“吾命休矣!” 吴江知县身旁,就是那个提前通报明军入城,让他得以逃脱,稍有胆略的家僕敏锐的看到了马兵头上或鋥亮或青茬的光头,脑后那细小的金钱鼠尾,看见已经赶紧摇晃自家主人大声道: “老爷,不是明军,是天兵,是大清天兵。” 吴江知县闻言立即住嘴,见真是清军士兵,欣喜若狂,大声道:“不要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朝廷委任的吴江知县,吴江知县。” 吴江知县嗓子都喊得嘶哑了,正兴奋夺得十几个军功的斥候队长总算是听到了他的话,连忙大声道: “且慢,都停下。” 斥候队长手下的士兵放下骑弓。 “你是朝廷命官?” 吴江知县连忙点头,从怀中摸出半个巴掌大小的吴江县官堂印,以及自己拇指大小的知县铜印,“这是本官的印记,以及吴江县堂印。” 斥候队长接过一大一小的铜製官印,翻过来底座看了看,看不懂,但自己见过上级都司的军印,和这个小印差不多,应该是真的。 於是略显恭敬的下马將官印返还,温和道:“我们是吴淞总兵麾下,奉命驰援吴江,既然是吴江知县,那就隨我等面见总兵大人吗?” 吴江知县收起官印,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自然。” 斥候队长微微頷首,重新骑上马,看著除了吴江知县倖存的几个百姓,包括吴江知县的两个家僕,挥手道:“除了知县,其余人都宰了。” 救了吴江知县两次命的家僕见军兵朝著自己引弓,朝著军兵马下的知县悲声疾呼道:“老爷救我。” 然而吴江知县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连连与斥候队长攀谈,毕竟对方是自己能够顺利见到吴淞总兵之前最大的保障。 屠戮完此处周围所有活人,斥候队长,看著队员们下马咧著嘴一一將首级斩下,用头髮悬掛在马侧,心情颇好。 此次出任务不仅得了十几军功,而且又有搭救、引荐一县知县之功,合该他晋升。 “这位知县大人,隨我们走吧。” 斩首这件事自然不需要斥候队长亲力亲为,早有队员阿諛奉承的將属於队长那份帮忙系在马侧。 而吴江知县快步跟隨著斥候队长一侧,那个搭救自己两次的家僕正巧拴在这边,死不瞑目,满眼的怨恨。 吴江知县看到这张脸,眼神闪躲他处,对著高坐大马的斥候队长微微拱手,“多谢小友搭救,等见到总兵大人,一定为小友多说好话。” 斥候队长见这个知县很上路,也不在路上为难他,提前派人归队告知上官,自己带人放慢速度,警惕的警戒四周,护送吴江知县归队。 只是一两刻钟,吴江知县便见到了得到前面军报,暂停行军,下令扎营的吴淞总兵李成栋。 知县虽是百里侯,七品主官,但总兵官却是方面大將,统辖兵力数千到数万不止,通常可以等视二品武官。 若和平时期,知县与总兵不是一个系统的,自然不需要低声下气,但如今乱世,有兵的才是大爷,再加上吴江知县有丟土失城之职责,自然在李成栋面前硬不起来。 “下官吴江知县拜见总兵大人。” 李成栋正站在一处高耸地,看著下方兵马围营扎寨,见到浑身狼狈,满脸灰尘的吴江知县,傲然道:“官印何在。” 吴江知县赶忙將官印取出来交给李成栋手下的文吏核验。 “大人,確係为吴江县堂印与吴江知县印信。” 李成栋微微頷首,突然大喝道:“好你个吴江知县,本官昼夜兼程来援吴江,眼见就要抵达,尔一刀一枪不发便丟了城池,来啊,拉下去斩了。” 李成栋自然是没有斩杀知县的权利,但吴江知县本就有过在先,加上就算李成栋杀了,也可推脱到明军身上,就说是吴江知县在路上被明军追杀致死,只要手下嘴巴严,谁也挑不出他的理。 就算朝廷知道了,也绝不会为了一个丟失城池的县官,去下罪一个手握重兵的总兵。 “总兵大人饶命,总兵大人饶命,我有情报,我愿意出钱!!!” 刚才还略有风度的吴江知县立马声嘶力竭的求饶。 李成栋自然只是嚇唬他一番,真杀了他,岂不是给朝廷递刀把子,自己所部本就不如辽东汉军受宠。 李成栋摆了摆手,架住吴江知县的士兵下去,留下吴江知县瘫软在地,嘴中连连道:“多谢总兵大人饶我一命......” “说罢,什么情报,出多少钱。” 吴江知县逃还来不及,哪里还有情报奉上,现在有些后悔坐看哪个有急智的家僕被杀了,但为了自己的小命,只能编了。 依照吴江知县的说法,夺取吴江县城的明军看似人多势眾,实则都是乌合之眾,都是才拿起刀枪没有几天的农民,自己只是被城內县丞大户出卖,城门被打开,不然绝对能够守住。 若李成栋趁著明军立足未稳,没有完全掌握城內情况,未尝不能夺回城池。 不得不说,吴江知县运气不错,黄蜚、陈子龙所部確实正规军少,多义军。 李成栋磨蹭著下巴的鬍鬚思虑片刻,认为確实不应该看著明军將吴江打造成金汤。 虽然县城的城墙並不高大,但至少比夜晚的营寨墙坚固。 思索既定,李成栋又问道:“出多少钱买你自己的命?” “三百两?” 李成栋脸色一黑,厉声道:“拉下去。” “不不不,五百两、一千两!”“一万两!!!” “慢!”李成栋凑近吴江知县,不相信,“你有一万两?” 吴江知县擦著头上的细汗,连忙回道:“现在没有,但若拿下吴江县城,便有。” 见李成栋不相信,又快速解释道:“城中大户多隨著县丞投降明军,我可以派衙役配合你们收缴他们,那些衙役都是县里的老油条,绝对知道他们的银窖在哪儿。” “我还可以让你们在城內大索明军细作一天一夜,绝对不向上面告发。这样下来,加上县內库藏,绝对够一万两,甚至还有多的。” 李成栋听完满意的点点头,如同老兄弟一般將吴江知县揽住肩膀,高兴道:“本官也不小气,到时候给你留三百两。” 吴江知县听罢尷尬的笑著应承。 只是隨后几年自己治下没钱,要被吏部评为下等了。 算了,下等便下等吧,只要捞到钱就行了,这个乱世,不求达官显贵,但求活到最后,富甲乡里便已经称得上人生贏家了。 至於李成栋为何要威逼利诱让吴江知县瞒报破城劫掠一事。 实在是若要劫掠城池,或屠城也可以,就依照眼前这部明军的秉性,肯定是不会不发一箭就弃城投降的,只要得到博洛贝勒、多鐸豫亲王的首肯,便可以依照惯例劫掠数日,甚至於竭泽而渔的屠城。 不过这样肯定是要將大头分润出去。 如今自己与吴江知县私下里合作,九一分成,不仅不需要给上面的满人分润,自己还能拿大头,那能一样吗? 第41章 再战吴江,白洋湖之变 未时一刻 不断有清军斥候的身影来到南门城下,紧接著,便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这个时候,接防不久负责南门防务的明军將领才终於回过神来,派人往城內通报军情。 至於为什么不敲钟预警,之前负责防守吴江的清军守军走之前將城楼內的铜钟捣毁,以至於短时间內明军还未恢復吴江县的预警系统。 然而哪怕是南门守將反应足够快,毕竟接防吴江时间太短,对城內道路不熟悉,等找到带著部下朝城內大户索餉的黄蜚,以及领著督战队监督城內士兵军纪,防止入城官兵侵扰民居的陈子龙等人时。 李成栋所部军兵已经抵达了城墙之下。 负责带队先登的都司一边指挥著搭建木梯,一边朝著四周大声鼓舞道:“兄弟们加把劲啊,总兵说了,破城之后,准许大家掳掠一日,发財的时候到了!” “oi~” 先登队的数百士兵闻言激动得怪叫起来,衝杀起来愈加用力。 面对如狼似虎,又有破城掳掠刺激的清军,防守南门的明军即使人数过千人,也丝毫不敌。 一者他们只是临时组织起来的义勇军,战斗经验实在不如对面李成栋麾下的老兵。 二者他们对於黄蜚只带著自己本部士兵在城內索餉,留其他义军士兵把守城门,內心是有不满的。 於是等得到消息紧赶慢赶来援南门的黄蜚部、陈子龙部、督战队抵达南门时,防守南门的明军已经被清军杀散,城门缓缓洞开。 眼见城外乌泱泱的清军就要入城,黄蜚深知坚守吴江已成泡影,不甘心的下达了撤退令。 好在入城后的清军光顾著祸害老百姓去了,没想著追击溃败的明军。 这让黄蜚得以带著数千残兵护送著自己在城內向吴江大户们追索的数千两白银抵达白洋湖大营。 但这可苦了吴江城內的大户百姓们。 夺下吴江后的清军士兵立即封闭四门,然后挨家挨户的搜刮粮食、钱財,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就连百姓身上佩戴的首饰都不放过,但有反抗者,全都被安以明军內应的罪名当场格杀。 仅仅清军入城后的一两刻钟,城內便不断升起股股黑烟,这是彻底释放兽性的清军士兵在焚烧民居以取乐。 城內的大户也不好过,才送走了逼迫他们缴纳徵辽餉的黄蜚,立即就迎来了李成栋。 相较於黄蜚的威逼利诱,李成栋直接下令以资贼的名义將他们抄家灭门。 在吴江知县派出的衙役帮助下,李成栋直接在城內大户家中搜刮出上万两带血的白银,以及各种珍奇古玩上千件。 不过与之对应的则是吴江县內大户灭者十之八九。 对於吴江县城內的惨剧,败退白洋湖大营的明军无从得知,至少短时间內没办法知道。 黄蜚一回到白洋湖大营便钻入了存放金银珠宝的军帐中,看著地上敞开著的十几箱財宝,他双眼毫不掩饰的露出贪婪,粗糙的手不断划过,喉结处不断吞咽著口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大都督。”黄蜚正沉浸在財宝之中,突然帐外响起呼唤声,打碎了他的美梦,態度十分不高兴的回道:“什么事。” “陈先生、蔡副將、徐小將来了,说有要事与大都督商议,现正在大帐中等候都督。” 黄蜚不舍的看了眼帐中的珠光宝气,一一小心的將其关上盖子,锁好,將钥匙隨身携带,深吸一口气后前往中军大帐。 一走进中军大帐,便看到陈子龙背对帅位,面朝帐门面若寒霜,身后左右各自立著抱著尚方宝剑的徐世威,扶著腰刀侍立的蔡祥。 一看这情况,黄蜚就知道来者不善。 但陈子龙无权处罚自己,哪怕有著世子殿下的尚方宝剑,也最多办理副將以下,根本伤害不到自己,所以虽然有些心慌,但黄蜚並没有感到身死危机。 “大军才回归大营,陈先生不好好休息,前来何事?” 陈子龙看著故作姿態,满脸无所谓的黄蜚就气不打一处来。 想到之前被坑杀在苏州城的同乡子弟兵,又想起吴江城內他不顾城防守备,私自带领部下朝城內大户索要钱財,若不是自己等人带著督战队在大街上巡逻监督,恐怕就连城內百姓都逃脱不了黄蜚的魔掌。 “左都督红光满面,看样子是吃饱了吧,大营中其他兄弟们可还饿著肚子呢,不仅饿还累,左都督身为一军主將,如此厚此薄彼,不好吧。” 黄蜚听出来了,对方这是在怪罪自己丟下大军私自追索餉银,以至於吴江大败。 “咳咳,陈先生有所不知,上万人吃马嚼,所耗靡费,本都督这也是为了筹措军餉嘛,至於吴江之事,实在怪南门守將,若他能再坚持坚持,清虏岂能如此轻易入城来。” “左都督倒是打的一副好算盘,所有过错全都推到一个死去的参將身上。” 陈子龙也是被黄蜚的无耻震惊了,人南门守將战至最后一刻,黄蜚不仅不给人家追赠功劳,反而將黑锅扣到人家身上,就因为人家是义军出身? 难怪大营內的其他义军都只以保存本部实力为先,遇敌即溃,根源原来在这里。 想到这里,陈子龙愈加坚定了褫夺黄蜚大军的统帅权了,至少不能再让这个见小利而忘大义的人耽误了国事。 “此战胜败责任暂且不提,在下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抓捕触犯军法的贵部军官。” 黄蜚愕然,旋即脸色铁青,略带威胁的问道:“军法?谁的军法,我部无有违法军官,陈先生不要乱说,担心动摇军心,让下面的人放冷箭啊。” 陈子龙毫不畏惧的上前一步,“哪里的军法?世子殿下的军法,出战前本监军早有宣读世子殿下传下的《军法十章》,內里便早有规定。” “凡战前遇贼不起者,行列不齐者,行走错乱者,擅离队伍者,点鼓不行者,闻金不止者,按旗不伏者,举旗不兴者......言语喧譁者,俱治以军法论斩。” “凡临阵谎称疾病者,毁折军器者,移足回头者,违令爭先者......逡巡不前者,俱治以军法论斩。” “凡上阵拋弃军械者,顾恋首级者斩......爭抢遗財者,俱治以军法论斩。” “凡战后瞒报军功者,焚毁民居者,奸淫掳掠者......,逼索民財者,杀良冒功者,俱治以军法论斩。” 陈子龙洋洋洒洒重述了一遍朱由梓攻破上海后颁布的《军法十章》,其中不仅包括军纪,还包括行军、扎营、抚恤、赏罚等军中的各种规则。 大部分来源於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少部分来源於其余兵书,以及施琅的补充。 朱由梓在军中广设监军,便是要重建明军纪律,减少其祸害百姓,桀驁不驯,持兵自留的情况。 “左都督,你的一些部下已经违反了其中的大量军法,本监军需要依照世子殿下颁布的军法令,將他们抓捕到案,依次判决。” 黄蜚眼含凶光,直勾勾的盯著陈子龙,威胁道:“那你就不怕他们发动兵变吗?” 陈子龙冷笑回道:“来此之前,我已经以尚方宝剑剥夺了你对各路义军的指挥权,督战队也已经进驻中军,隨时准备抓捕违法军官。” “左都督,你虽不在本官的处理范围內,但不代表就没有违反殿下的军法,此处不应该是左都督你的法外之地,肆意妄为。” “来之前,本官已经派人將左都督在吴江城內的行为述往松江,至於如何论处,將由殿下决定。不过我相信以左都督您的功劳,还没有性命之忧。” “但是,在殿下派人来处理之前,还望左都督待在本部帐中,勿要隨意走动,联络违法军官,以免自误。” 话音落下,蔡祥拔出腰刀,城外衝进来十几名督战队员,帐外警戒的黄部卫兵都被缴械。 看著围绕著自己的军士,黄蜚咬牙切齿道:“陈子龙,你当真是好算计。” 对於夺权成功,陈子龙没有丝毫高兴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他必须面临清军的猛攻,这才是决定他此举正確与否的关键。 若抵御成功了,他就是力挽狂澜的忠贞之士,若抵御失败了,他就是夺权乱军的贼子乱臣。 至於说为什么黄蜚如此轻易就束手就擒。 这么大年纪了,他早没有了继续往上爬的心思,如今在吴江捞了最后一笔,依照他在军中的资歷,未来哪怕是丟失了军权,也能做一个富家翁。 隨著陈子龙的出手,明军白洋大营大营稍微乱了一阵,然后便在雷霆手段下被弹压。 黄蜚部的违法军官几乎全部被论斩,余下的士兵被陈子龙分开安排进一部分义军中。 最终依靠黄蜚本部数百老兵,形成了三千稍微有点战斗力的正规军,由陈子龙亲自统领。 第42章 经略松江定黄蜚 苏州府,白洋湖大营 自吴江溃败后,苏州明军主力便退至此处,加固寨墙,深挖壕沟。 此外,在黄蜚、陈子龙接连攻打苏州、吴江失利时,不断有苏州百姓不满清廷严苛的民族政策,趁著清军无暇顾及,纷纷举起揭竿而起。 其中以嘉定、崑山、常熟三县的义军声势最为浩大,几乎全城具反。 义军杀清委知县、殴死没逃走的清廷主簿,推举本地有志於抗清的名望乡绅或县吏为首领,打出“明”旗,一面组织百姓守城,一面遣人联络白洋湖大营或松江,请求接受明廷的统一指挥。 另原本分散在苏州府各地潜藏的明军残部,也纷纷得到消息匯聚白洋湖大营,接受监军陈子龙的统一领导。 此举也让白洋湖的明军兵力重回一万之数。 翌日,李成栋所部在吴江县休整完备,於凌晨撤出吴江县,又休息一日,於六月十七日再次拔营,攻打明白洋湖大营。 另一边,在松江主持江南战事的朱由梓也得到了陈子龙的呈文。 文中先是抨击了黄蜚见小利而弃大军於不顾的恶劣行为,然后指出了黄蜚对待各路义军分亲疏,別门户,造成义军各部互相猜忌,不以勇於战事为先,反以保存己身为先。 然后向朱由梓请罪,说自己为了重振义军士气,不得不出动他的尚方宝剑,剥夺了黄蜚义军统帅的权利,並抓捕处罚了一大批义军中违法祸害百姓的將领。 文章的最后,陈子龙详细的讲述了如今苏州抗清运动的发展,以及收集到的李成栋部清军的兵力、战斗力。 对於当前明军將领中的利己主义思想的泛滥,朱由梓是有所预料的。 別看明军面对清军、顺军连战连败,但这不能说明朝將领是废物,没有军事指挥能力。 而是因为自崇禎皇帝因为没钱,下令各地总兵、总督可以自募兵员后,明军中的军阀思想便开始大行其道。 他们不愿意为了所谓的大局损失自己的本部实力,以至於每遇到战事,纷纷以保存自身实力为首要任务。 哪怕战败,他们也能凭藉著自己的本部投降过去保存军职、官职。 所以自朱由梓抵达江南后,便一直在尽力扭转下面將领的自保观念,改变军中的兵员组织结构,削减上层將领对下面部队的绝对影响力。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別看朱由梓一直缩在松江府,实际上他是在整肃松江府內的军队。 他先是利用建立自己世子亲卫营(也可称督標营)的机会,收拢各营的精兵良將,然后將自己营中淘汰的兵將安插入吴志葵、夏允彝等手下的各营。 再加上安插在各部的监军、粮官,统一拨付各部餉银,剥夺军队自主筹餉的权利,直接由总督府拨付军餉到士兵手上,不再经过將领、军官之手。 又建立军属营,统一安置军中將士的家属,免去他们因为战乱家人受到伤害的担心。 同时军属营还承担了部分军服、编甲、耕种等后勤职能,朱由梓会下发些许钱粮作为军属做事的工资,这又是一部分针对军兵的福利。 此外,朱由梓还在松江府青浦成立江南大营,统一招募、训练新兵,在符合一定要求后,按照总督府划拨给各营的额定兵员,分兵下营。 同时,朱由梓建立了统一的指挥体系,以总督令为江南地区的最高军令,下有督標营(一千人,副將方元科、施琅)、吴淞营(五千人,总兵吴志葵)、抚標营(三千人,苏松巡抚夏允彝)、金山卫(五千人,都指挥使侯承祖),江南大营(三千人,兵备道杨文驄)。 於是这一连串的举措,实实在在的让朱由梓对松江府、军营的掌控力提高许多。 至於说为什么面对朱由梓一连串堪称虎口夺食的行为,吴志葵、鲁之屿等將领没有丝毫动作。 一是朱由梓占据著名义,身上不仅掛著江南总督的头衔,更是监国独子,未来註定要登顶的,相较於丟失一些军队控制权来换取未来的晋身之资,不是不能接受。 二来朱由梓虽然削弱了他们的影响力,但该说不说,朱由梓太大方了,不仅赴任之初,就直接让吴志葵从副总兵直升总兵,而且还颁赐將印,更是许诺封伯之功。 下面的中下层將领因此而升职的就更多了。 可以说,只要不触碰朱由梓定下的红线,些许错误最多不过小惩而大诫,至於触碰了红线的,朱由梓的大刀会毫不留情的落下,哪怕任何人来求情也没用。 再加上朱由梓身为潞王世子,来之前本就有监国潞王拨付的十万两白银,后来又得到了松江府本地士绅的捐助,本府的赋税,短时间里养个万把人,还不成问题。 这些將领不需要再苦恼军餉问题,也乐得清静。 松江府,江南总督临时办公处 朱由梓召集下辖的文武主官,討论陈子龙上呈的稟文一事。 “苏州失利、吴江又败,黄蜚身为主將,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下官认为应该立即命陈子龙將黄蜚押送松江,再由殿下移送杭州,请监国剥夺其一应军职,移送有司治罪。” 说话的是署松江知府沈犹龙,他的意思很明显了,败军之將,顶格处理。 虽然朱由梓已经尽最大程度影响这些人的门户思想,但很显然,他们这些文人数十年如一日所接受的东林-復社党人门户之私,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 不是所有人都是黄道周,坚持自己的看法,名气足够大,不受到东林-復社党人影响,坚持认为是门户之私、朝堂党爭害了大明。 至於说为什么沈犹龙要针对黄蜚,一来黄蜚曾经在弘光朝攀附马党,二来黄蜚確实自隨黄得功西破左梦庚以后,连战连败。 “下官认为,黄蜚其人虽然贪图钱財,但忠国之心不可否认,铜陵一战,隨黄镇南破左梦庚,即使听闻南京失陷,也没有就此投降清廷,反而领兵於太湖举义,坚持抗清。” “再者,黄蜚乃忠良之后,自幼便隨其舅黄龙为朝廷镇守辽东,一生为了大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因为一点小错就伤忠良之心,岂不是太刻薄了。” 说话的人是主持江南大营的苏松兵备道员、右僉都御史杨文驄,是最近才被朱由梓发觉出来的。 之前一直在苏松交界处组织义兵抗清,后来听闻监国世子於松江举起大旗,於是毅然决然领兵前来杭州,接受朱由梓指挥。 朱由梓命其以右僉都御史衔暂署苏松兵备道员,领江南大营,负责新至义兵、新募青壮,整编、训练、整肃等若干事。 杨文驄虽然娶了马士英的妹妹,被划为马党,但他又与陈子龙为友,所以勉强能被沈犹龙等清流派接纳。 经过朱由梓的考察,他发现杨文驄不仅善书画,而且通武事,是一个文武全才,更难的是他没有门户之私,是一个实干家,现实主义者。 如此人才,朱由梓自然不会放过,当机立断任命他领江南大营,收为己用。 “杨御史莫不是还念及旧情?” 面对沈犹龙下意识的扣帽子,杨文驄自然不会接受,回懟道:“我与黄蜚不曾相识何来旧情,倒是沈兄莫要出於旧怨才好。” 眼看双方又要扯到党爭上去,朱由梓不得不下场打断。 “好了,二位都是国之大才,由梓早有定论,不以门户之別论罪。” 二人见世子殿下不高兴了,当即住嘴。 朱由梓看了看在场的人,大部分都不准备就黄蜚一事上发表意见,於是思考片刻后说道:“黄蜚虽有错,但也不可否认其功。” “这样,免去黄蜚统领苏州义军的差遣,其余职位不变,命其暂领本部兵协助陈子龙防守白洋湖,等苏州战事结束,再召来松隨行听用。” 吴志葵等当即起身行礼道:“殿下仁慈。” 解决完黄蜚的事,朱由梓又开始商量支援白洋湖的军略。 最终经过军推,命苏松巡抚夏允彝领抚標营、兵备道杨文驄领江南大营、副总兵鲁之屿领千人,北上支援白洋湖,同时授予夏允彝指挥苏州各处义军之事。 同时,为了彻底断绝京杭大运河,朱由梓准备领余下主力择日攻打嘉兴府,彻底断绝李成栋、博洛部清军与南京清军的联繫。 第43章 江南战局扰纷纷 弘光元年六月十九日 在清廷的预设中,既然已经俘虏南明小朝廷君臣,江南地区便应该传檄而定。 至於在杭州出任监国的朱常淓,也不过是鲜附之疾。 因此他们不仅再次下令强推剃头令,以最大程度打击汉人的自尊,进而逐渐接受小族临大国,异族入主中原的现状。 同时,停驻在南京、南昌两地的清廷一部分大军已经做好了北返的准备,毕竟虽然攻灭了南明小朝廷,但北边清朝的占领区依旧不安稳,大量汉人不满清朝统治,纷纷举起义旗。 清军本就兵力不足,如今又同时打著北边的治安战与南边的灭国战爭,这让清廷高层愈加著急收回江南的大军,返北镇压民变。 谁知本欲轻易可取的杭州,如今成为清军不大不小的挡路石,而被派往收取杭州的博洛部清军,如今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更糟糕的是,隨著杭州君臣的抵抗时间越来越长,江南各处本暂时稳定下来的地方,开始举起反旗,响应杭州方面。 嘉兴、崑山、常熟,这只是江南地区反清义师的一部分而已,还有数不清的义兵在乡野之间,在江湖之间,默默的守护著自己的发冠,不愿意向满人妥协,並隨时准备迎接大明王师。 南京,豫亲王临时住处 身为攻入南京的清军最高统帅,也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八子,皇太极的弟弟,现清朝皇帝爱新觉罗·福临的皇叔,现皇父摄政王多尔袞的好弟弟。 他当仁不让的成为了江南地区的太上皇,手中二十万满汉军,拥有著绝对的权力。 在他的预设中,明朝君臣早已失去了他们祖先的志气、勇气,因此这诺大的膏腴之地才会落入他们满人手中,所以仅派出博洛便可以拿下杭州,进而稳固清朝在江南的占领地。 哪怕稍微有些阻挡,博洛未能迅速攻陷杭州,他也定下了七月初后续六万大军前往接应。 如此加上博洛手中的三万人,將近十万大军,无论如何也能顺利拿下杭州,抓住不识天命的朱常淓等人了。 谁知道战事的发展大大超出了多鐸的预料。 从来不在多鐸注意中的朱常淓之子朱由梓,竟然纠集数万人从海上袭取了松江府,如今更是掐断了南京至杭州段运河,使得博洛部变成了孤军。 很短时间內,多鐸便拿定了主意,他不能再坚持之前预定的七月份的南下计划,必须要派出兵力协助博洛打通京杭大运河。 否则没了运河运输粮草的博洛部三万人,將会被明军吃的渣渣都不剩。 但调集大军岂是那么容易,特別是上十万的大军,各种杂七杂八的准备,至少要一个月以上的准备,才能出发。 而打通江南运河又刻不容缓。 於是多鐸多方调动,才终於是凑出了一支一万人的汉旗混编的军队,由梅勒额真李率泰、总兵土国宝进驻苏州,並协防苏州至嘉兴段运河,保障博洛部的粮道。 现在的多鐸已经不求博洛、李率泰他们剿灭盘踞在杭州、松江等地的明朝残军,但求维持住现状,等待七月份的后续援兵。 现如今的江南战局,除了各地此起彼伏的义兵抗清外,分为两个主战场。 一个是杭州博洛与朱常淓之间的塘棲战场。 不过由於博洛部赖以维繫的运河粮道遭到威胁,博洛只得严守塘棲大营,不敢隨意出战,以防被明军抓到错漏处,丟了大营,全军断粮。 而明军將领方国安、王之仁、郑鸿逵所部也各自发动了几次攻击,但都以损兵折將为最终结果。 这使得杭州战场逐渐陷入诡异的对峙局面。 不过隨著时间的流逝,朱常淓监国身份也愈来愈得到其余地方的明廷地方的认可,不断有各地派来的援兵抵达杭州。 这让杭州的兵力逐渐增至五万人。 第二个战场自然是苏州战场。 在陈子龙藉助朱由梓的尚方宝剑剥夺了黄蜚的义军统帅权,併吞並了一部分黄部士兵,只给黄蜚留下了一支三百人的亲卫以后。 很快李成栋便发起了对白洋湖大营的攻击。 但经过陈子龙初步整编的白洋湖大营已经不再是自扫门前雪的乌合之眾,已经有了一定程度上的团结。 李成栋所部清兵攻势凶猛,多次险些攻破寨门,好在陈子龙、黄蜚及时带领本部支援,才將清兵赶下寨墙,夺回寨门。 在损失了上千人后,李成栋见白洋湖明军大营难以短时间攻陷,又心痛自己手下的士兵损失过多。 於是转变策略,围而不攻,仅仅保护苏州往嘉兴的粮船不被明军袭击便好。 陈子龙眼看既定战略无法达成,清军粮道重新恢復,急在心里。 但若让陈子龙领著白洋湖大营的万余將士出营野战,也不现实。 好在很快松江方面带来了好消息,自己的好友夏允彝、杨文驄奉世子令领兵来援,並且世子殿下承认了陈子龙剥夺黄蜚义军统帅权,並既往不咎,將黄蜚留在白洋湖帮助陈子龙防守。 安抚好黄蜚的情绪,彻底解决黄蜚旧部的隱患,回到军帐中的陈子龙思索过后,便定下计策。 派人立即前去联繫才行军至淀山湖的夏允彝、杨文驄二人。 让他们先不忙前来白洋湖支援,自己还可以坚守,让他们找机会绕过白洋湖,直击苏州,彻底掐断江南段运河。 收到陈子龙书信的夏、杨、鲁之屿三人短暂商量后,都认为陈子龙的提议可行。 於是仅以杨文驄所部三千人前往白洋湖支援,夏允彝、鲁之屿二人领剩余四千人绕过淀山湖,直插阳澄湖,准备从东面攻入苏州。 同时,夏允彝以苏松巡抚、义军统帅的身份,不断联络各处义军,甚至於苏州城內的残存义民,隨时准备接应大军入城。 六月二十一日 江南战局仍旧纷乱扰扰,杭州战场依旧相持,苏州战场却出现变动。 夏允彝、鲁之屿领四千人抵达苏州城东郊,苏州城內清军守备副將迅速落锁闭门,並遣人往南、往北求援。 为了汲取之前黄蜚进攻苏州失利的教训,其次增加己方兵力。 夏允彝並未立即下令攻城,而是不断以义军统帅、苏松巡抚的身份,召集苏州各地义军来苏州会攻府城。 响应夏允彝的有太湖白头军、嘉定义军、崑山义军、太仓乌龙会,满打满算足有上万余人。 虽都是乌合之眾,声势却不小。 第44章 苏州之战 六月二十三日 有道是书生造反,三年不成。 及至夏允彝抵达苏州城外已经足足三日,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 依照夏允彝的意思,一来本部兵力少,虽然苏州城內仅有千人不到的清兵,但所谓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二来本部兵马虽有四千上万之眾,却多是乡勇、匪寇,反观清军,一千人俱是正规军,原先明朝正兵投降而来。 再有得到苏州求援信的李成栋分出一部分兵马驰援,以罗成耀领千人驻守胥门。 这愈加让夏允彝犹豫不决。 “抚台,太湖白头军遣人来报,可隨时听令与我军东西夹击。” “嘉定义军已至阳澄湖,距离我大营不足三里。” “崑山义民公推前知县杨永言为主事,派来支援的一千义军已至营中,领头的请求抚台派人接管。” “太仓乌合会首领陈瑶甫领乌合会成员五千人请拨付粮草。” 一则则消息传来,却没有让夏允彝眉间愁容有丝毫的舒展。 “不够,不够啊。” 太湖白头军有数百人,为水匪出身,虽有部分战斗力,但只打得来顺风仗,逆风仗跑得比谁都快,当初参加苏州突袭也有他们,如今算是二次会攻苏州。 嘉定义军虽然人数眾多,派出了三千人来援,但多是义民,连兵器都没能配备完善,三千人只有数百件刀枪,其余人手中只拿著农具和棍棒。 崑山军要好点,虽只有千人,但至少每人手上分得到一件铁器,不过战斗力也有限。 更绝的是乌合会,虽然有五千人之眾,但多是家奴、佃户、贫民出身,原来是江南奴变的主力军,以阶级矛盾为主,后来清军南下,造就了大量惨案,又强推剃头令。 乌合会果断暂时放弃了阶级矛盾,以民族矛盾为主要矛盾,变成了一支抗清义军,活跃在太仓州的乡野之间,以沙溪镇为据点,被清军称之为沙溪匪。 后来听说明廷世子朱由梓在上海分无主之地,並提倡改奴籍为僱佣合同,为奴僕们爭取人权,许多当初被明军镇压的奴军纷纷往上海推销,成为朱由梓手中一支力量。 前段时间,乌合会的几位当家首领也得知了夏允彝的召集令,交换意见后决定由陈瑶甫率领一部分乌合会员前往苏州助战。 顺便看看朱由梓手下的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他们投效,顺带著让明廷解决他们的粮餉问题。 毕竟分出五千人去吃军餉,能极大减轻太仓乌合会的粮食压力。 “传令,遣生员陈湖入白头军中为监军,一则监督该部兵马去向,二则宣读世子所颁军法,不要自误。” “另抽调一部分军將、老卒,调拨若干军器、钱粮,与嘉定、崑山义军混编一营,由副將丁大嘉分领,典史郗文璋为监军,责二者儘快整肃军纪、编造兵册,作战用。” “令佘书才为太仓监军,拨付粮草十车,隨粮官往乌龙会,引乌龙会扎营大营南,隨时听用。” 夏允彝一一对前来会师的义军做出安排,或打散整编为一营,收为己用,或安插监军用以联络、监督去向,或拨付钱粮以拉拢。 隨著夏允彝刚柔並济的处理方式,各路前来会师的义军安安稳稳的留了下来,心甘情愿的听从他的指挥。 这时,被朱由梓派来协助他助战苏州的副总兵鲁之屿闯了进来。 “抚台大人,我军自抵达苏州已逾三日,难道还不挥兵取城吗?万一清军援兵来了......” 鲁之屿话没说完,但夏允彝知道他啊的意思,自信道:“清军主力早已被陷於杭州,此处就李成栋一部,还被白洋湖的陈子龙拖住,顶多再外加苏州城內的一千人。如今我大军將苏州四面围住,掐断运河。” “隨著时间流逝,得到消息来苏州会师的义军將越来越多,没了运河通粮,此时著急的应该是清人,时间在我。” “可,南京方面......”鲁之屿还欲劝说,却被夏允彝打断,“无须担心,我得到南京內幕,多鐸的大军还未聚集起来,多分散在各地镇压民乱,要等到七月初才有可能出兵。” “这,好吧。” 见夏允彝打定了主意,鲁之屿只能遗憾作罢,先不说夏允彝才是这里的主將,再说自己的顶头上司吴志葵都是夏允彝的学生,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至於说夏允彝哪儿来的南京方面內幕消息。 莫不是忘了南京城內投降清朝的袞袞诸公,其中有很多都是夏允彝的好友、学生,他们之间的私信並未彻底断绝。 实际上不仅是夏允彝等明方大臣能够通过人际关係得到清方的內幕,清方那些投降的旧明大臣,也能通过人际关係得知明方的消息。 鲁之屿怀著失落的心情回到营中,一边监督士兵训练,一边巡视各处防务,耐心等待夏允彝的进攻命令。 好在这个命令没有让他久等。 当天傍晚,夏允彝就得到一则內幕消息,有一支万人清军被多鐸从南京派往苏州。 他们的目的不难猜测,定然是夏允彝和陈子龙,甚至於朱由梓。 当晚,夏允彝就找到鲁之屿,让他准备抽调精兵,带著这几日准备好的攻城器械,明日一早对苏州城发起进攻。 “太好了,请抚台放心,末將不破苏州誓不迴转。” “万事小心,依照消息,南京方面派来的清兵援军估摸著已经到了常州,明日隨时注意北面动向,別被清军抓住马脚。” “是。” 之所以夏允彝要重用鲁之屿,一是鲁之屿是自己学生的部下,二是他手下能用的战將,也就鲁之屿一个了。 次日一早,鲁之屿领著三千人,向著苏州东门发起进攻,夏允彝领著剩余七千兵马在后面压阵。 鲁之屿先派了一千人发起试探性攻击,不出所料的失败了,好在將一部分攻城器械抵近城墙。 隨后又安排第二批千人接替攻击,彻底將云梯、井阑等靠上苏州城墙,攻城车也抵达东门下,但这也彻底耗尽了第二批次攻城部队的士气。 对於这种情况鲁之屿早有预料,只见他在亲兵的帮助下披上战甲,夺过自己的战刀和圆盾,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大喝道:“攻城略地,封侯拜將就在今朝,杀啊。” 说完,鲁之屿亲自领著本部三百精锐,带著余下七百人接过第二批明军的士兵。 隨著鲁之屿硬扛著城头的矢石,成功登上城墙,明清双方便开始在城墙上陷入激烈的肉搏战。 眼见鲁之屿就要將城门附近的清军清空,清守胥门的罗成耀及时领兵来援,鲁之屿所部力竭,己身也多处受创,不得不暂时领兵撤下。 罗成耀与苏州副將大大鬆了口气,正欲要庆祝时,突然得到军报。 城內有百姓打开城西水门,迎接太湖水匪入城,此时已经占领水门,往知府衙门去。 罗成耀二人脸色大变,快速商量后,决定由罗成耀领本部四百人回援公署,苏州副將继续守住东门。 很快,罗成耀领兵抵达知府衙门,遭遇到正在攻打衙门的白头军。 虽说罗成耀连番作战,但战力也不是白头军这些水匪能够比擬的,很快就被对方杀散。 “风紧扯呼!” 隨著白头军退兵,罗成耀还未休息,就紧接著得到消息,东门失陷,明军入城。 罗成耀暗骂一声,不得不带领著余下的三百人撤南边的胥门。 这边夏允彝杀散东门的清兵,成功夺取城东,源源不断的明军从东门而入,接管苏州城內各处防务,隨时准备抵御即將到来的南京清兵援军。 清委苏州知府带著府印从北门出逃,之前力挽狂澜的清苏州副將在东门被杀,前来支援的李成栋部罗成耀,知道大局已定,也带著残余的八百多人,放弃胥门,南下归营。 夏允彝隨著大军入城,两旁不断有百姓出门迎接王师,对著一旁因为受伤吊著手臂,裹著纱布的鲁之屿道:“膳食壶浆以迎王师,可见清虏不得人心。” 鲁之屿脸上沁著血跡的纱布,笑回道:“总算是没有辜负殿下的期望。” 第45章 身在曹营心在汉? 得闻苏州失陷,惊恐者有之,李成栋也,可惜者有之,李率泰也。 从罗成耀口中得知苏州陷落,江南运河彻底断绝,李成栋显得有些进退维谷。 以自己这兵力,兼有陈子龙在旁监视,趁著夏允彝立足未稳重新夺回苏州是不可能。 要说撤退,李成栋不是没有这个想法,但若就这样退回嘉兴、塘棲,大军粮道被断,不说博洛能不能饶了自己,就算自己侥倖不死,在清廷体系下的政治军事前途,便已经宣告死亡。 这辈子別想吃上四个菜。 再说待在原地不动,他只能说军粮从何而来。 虽然在吴江县补充了一些,但现在的军粮也就能支撑六七日而已。 “小人观大人今天一整日都眉头紧锁,可是因为苏州之事而担忧?不如与明廷接触接触?” “恕小人直言,之前大人之所以投效清廷,不就是因为在大明朝看不到復兴的希望,加之兴平伯骤死,大军一时间群龙无首,无法有效组织起抵抗清人的防御,这才入了清军。” “如今明监国死守杭州,明世子纵马江左,依小人之见,这大明朝也不是完全无药可救。” “眼见明世子恢剿江南在即,正是缺兵少马、可用无人的时候。就连吴志葵这等人都能当上掛印总兵,大人只凭藉手中这数千精锐之士投效过去,加之以往战绩,怎么也能捞个掛印將军噹噹,最次最次,也能保持本官不变。” “不管怎么说,至少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再往深点说,明廷再怎么不好,也是我们汉人的朝廷,清廷再怎么好,也是要看满人的脸色。” 就在李成栋为了自己的前途感到悲观著急时,一直观察著他的军中文吏送完文件后突然开口说道。 李成栋被点出心中所思,先是一阵惊慌,然后愤怒,最后听到军吏的分析、建议,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顾不得自己的身份,连忙从帅案走出来,紧紧握住军吏的手欣喜若狂道: “先生可有法教我?真若能解我此番困局,事成之后,金银珠宝自不必说,定以谋主报之。” 军吏见状知道这事情稳了,抽出手来,儘可能装作高人风范,微微施礼道:“如今大人既然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不若遣使与陈子龙,甚至明世子请降,至少能保证大人的富贵。” 李成栋眨了眨眼睛,眼珠子一转,装作可惜嘆道:“先生不知,当初投效清朝,非我本意,实乃身不由己,为此时常暗地里为之悔恨。” “只可惜明廷君臣误会我甚深,加之无人与我牵线搭桥,只得屈身守分,委歇曹营,实心向汉。” 军吏见李成栋睁著眼睛说瞎话,脸不红来心不跳,真有些佩服对方。 谁不知道李成栋投靠清朝后一直以头號马仔自居,砍起明军来比谁都恨,更是为了得到满清的欢心,不惜带队屠戮汉民,以示自己的忠诚。 如今说出这番话来不过是保命而已。 不过军吏不以为意,今天他之所以说出这番话,也不过是看到机会,为了捞取政治资本而已。 若真让他成功了,说服李成栋归明,依照自己给自己打造的委屈敌营,策反敌將的身份、功劳,怎么也能捞个县令噹噹吧。 军吏名叫鲁三,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原是苏州的一名县吏,正带著本县赋税往苏州输送,还未回去,便遇到清军入城。 为活命果断当了带路党,带著清军攻破了本县,最后县城被破,县令自縊,在县里坏了名声,站不住脚,便投入李成栋军中作文吏。 这两人虽然地位上有所差別,但在人格上也算是半斤八两,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属於是谁给的糖多就帮谁的主。 “大人勿忧,小人乃苏州人,曾经求学过陈子龙,在陈子龙门下读过两年书,有一些香火情谊,若大人信任,可手书一封,遣小人往之联络,定能为大人爭取最好的条件。” 李成栋闻言大喜:“当真,如此甚好,王家圩八千將士的性命就委託先生了。” “必不负大人重託。” 等到鲁三带著自己的亲笔信离开,李成栋立刻恢復成原来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片刻后当即叫来心腹將领李元胤、杨大甫、罗成耀几人,密谋著什么。 这边,得到李成栋书信的陈子龙还在犹豫不决。 另一边,准备数日的朱由梓终於是出兵了。 六月二十四日 朱由梓领麾下吴志葵、侯承祖挥兵上万人,水陆並进,沿著黄浦江进攻嘉兴府。 清委嘉兴知府得到塘报后,立即下令收拢四方兵卒,决定在嘉兴城与明军决一死战。 因此朱由梓走至嘉善县,清朝委任的知县早就带著印信远遁,只留下一城百姓。 朱由梓轻而易举的拿下嘉善县。 短暂停留一天,从总督府內选派几名举人,任命为官吏,將嘉善的事情安排后,朱由梓继续向著嘉兴进军。 二十五日 朱由梓抵达嘉兴城,城內仅有李成栋部下冯嘉猷所领五百人,加上嘉兴守军千人。 在城外大概观察了一下嘉兴的城防布局后,整座城四面被环城河环绕,东南、南边为南湖、西南湖,且水网密布,並不利於大量安营扎寨。 最终朱由梓与吴志葵商量后,决定充分发挥己方水军的优势,在城南外立下水路寨扎营,同时在北、西门外立下旱寨,以优势兵力堵住北门、西门,独留下东门,安排一些散兵在城外监视,供敌人逃窜。 自然,主攻方向也放在了南门。 南门外的水网密布,有宽阔的南湖可发挥明军的水战优势,並藉助战船上的火炮,协助攻打南门的军队攻城。 虽然明军战船上的火炮口径不如专门为攻城设计的大口径重型火炮-红夷大炮,但比之一般野战用的小口径火炮要大得多,属於中型火炮。 方元科、施琅领著一千亲卫营,以及吴、侯二人支援的四千人,一共五千人作为主攻,攻打南门。 朱由梓亲自坐镇南门,並在嘉兴南湖的湖心岛上建立水寨,设立指挥部,依靠快速机动的赤马舟,密布的水道与东门、北门传递消息。 侯承祖领三千金山卫佯攻北门,吴志葵领著三千吴淞营佯攻西门。 於此同时,朱由梓暗令锦衣卫指挥僉事杨营户,遣人潜入嘉兴城內,联络抗清志士,隨时准备作为內应,协助大军夺城。 清军在嘉兴的安排则是冯嘉猷亲领五百人守南门,知府领著从各县城调回来的五百人坐镇公署,並调度四方並镇压城內宵小。 嘉兴守备副將领四百人守西门,一员参將领四百人守北门,一员都司领两百人守东门。 第46章 嘉兴攻势,忠良之后 六月二十六日 短暂准备一天后,朱由梓从南湖湖心岛登船,乘坐座船来到湖面上,站在甲板上,手拿西洋远目镜,督战。 根据朱由梓的安排,方元科领千人攻打陆门,施琅领千人攻打水门,双方同时进攻。 “火炮都布设完毕了吗?” 朱由梓收起远目镜,问向一旁的令旗官。 “回殿下,按照殿下的意思,各战船均侧向对著嘉兴城一字排开,同时,为了更好的打击迎黄门,已经从船上搬下二十门船炮,安置在关帝庙附近,隨时可以向城楼轰击。” 朱由梓微微頷首,“开始吧。” 令旗官得令,立即回头大喊道:“发號炮。” 隨著一声炮响,横贯在南湖上的所有战船共计六十多门火炮依次点燃引信,然后迎黄门对岸关帝庙附近的明军火炮阵地也开始发威。 接连不断的炮弹落在嘉兴城墙上,其中以南门(迎黄门)附近落下的炮弹最多。 虽然较之红夷大炮威力不足,但也足以轰塌一些砖石,特別是南门上瞭望用的譙楼,没多时便被大炮轰塌,沦为废墟。 炮火持续了一刻钟,整个南门附近被尽数笼罩在硝烟之中。 迎黄门以砖石包裹的城墙上坑坑洼洼,但依旧坚挺的立在原地。 炮火结束,接下来该轮到士兵出场了。 数百名明军士兵乘坐的小舟,趁著城墙上的清兵还没有从炮火中回过神来之前,快速登陆了城墙前的陆地,怒吼著扛著长梯向前衝锋。 另有一部分小舟搭乘著水性好的士兵,直接抵近南门旁的水门,发起进攻。 好在防守南门的清军守將也不是废物,冯嘉猷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下令激发城头的火炮、广发弓弩。 清军的守城火炮开始发威,不断有没来得及登陆的小舟被炸翻,舟上搭乘的十几名士卒落水。 只是冯嘉猷已经失去了先手优势,没来得及消耗多久,明军的长梯便已经搭靠在了城墙上, “快,檑木、礌石、金汤,长叉,把梯子给老子推下去。” 有几架长梯没架得稳,被清兵几人合力,撑著一桿长长的叉子,將其推翻,正攀附在上面的明军士兵只能惊恐的看著自己身下的长梯被掀翻,最终抓不住重重的摔在地上。 嘶吼、怒骂、惨叫不断地迴荡在南门。 双方都拼尽全力,绞尽脑汁的想要致对方以死地。 哪怕施琅、方元科几次三番亲自带人上阵,但他俩终究不是战將,冯嘉猷也不是好相与的,没办法做到先登斩將。 施琅善於谋略,方元科强於练兵,遇上普通的將领还行,一旦遇上稍微有本事的,只能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最终,南门在冯嘉猷密不透风的严守下,依旧死死握在清军手中。 朱由梓无奈,只得下令鸣金,並以火炮掩护己方撤退。 在连串炮火硝烟中,二十六日的攻城战落下帷幕。 北门、西门因为是佯攻,所以损失不大,双方各自损伤百人不到。 南门因为是主攻方向,战事最为激烈,明军损伤三百多人,清军损伤百多人。 返回湖心岛营寨,朱由梓知道不能再这么强攻下去了,一天损伤三百人,而且都是亲卫营和其余两营內的中坚力量、敢战之士。 最多再过个四五天,一旦损伤率来到五分之一,敢战之士损失殆尽,不用对面的清军来攻,明军自己便无法忍受如此高强度的损伤。 届时没了亲卫保护的朱由梓,说不定自己就会被精神崩溃的溃兵裹挟而走。 而一旦冯嘉猷抓住这个机会,出城袭击,说不定还要落个阶下囚噹噹,与堂兄弘光皇帝一同去北边当难兄难弟,黄泉路上同作伴。 因此朱由梓不得不用点小计谋。 是夜 夜黑风高,月亮被阴云遮掩 经过一整天战斗的清军將士疲惫不堪,做好了各处警戒安排后便进入梦乡。 只有冯嘉猷在南门城墙巡夜,看著外面湖面上诡异的安静,总觉得有些不对。 “走水了,走水了!!!” 突然,城內四处火起,原本安静的嘉兴城一下子活了过来。 “不好!”冯嘉猷从城墙上往城內方向看去,有一处大火最是猛烈,黑烟直衝云霄。 那是嘉兴府衙方向。 “诸君,清人暴虐,视我汉人如奴隶,易冠易服,意图毁我种族,灭我文字,自古汉儿当自尊,绝无对异族之人卑躬屈膝的道理。” “今日朝廷兴大兵恢剿满虏,我等汉民岂能坐视不理,復明!復明!” “復明!” “復明!” 嘉兴监狱外,被义民救出来的已故徐石麒次子徐柱臣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却依旧陈词激昂。 外面聚集起来的城內百姓也被他的话语感染,无不愤慨。 当初嘉兴被清军攻破,徐石麒时居郡城外,眼看城將破,为提振士民抗清决心,愤然入城,曰:“吾大臣也,城亡与亡。” 然而嘉兴知府畏惧清兵,弃官而走,最终嘉兴城轻易落於清军之手,徐石麒毅然决然换上大明朝服,自縊而死,殉国。 清军入城后,为了打击嘉兴百姓的反清情绪,下令收捕徐石麒妻小,最终其长子徐尔榖得仁人志士相助逃脱,坚持招募义民抗清。 其次子徐柱臣不幸被捕获,连遭水火狱讼,屡濒於死。 朱由梓大军抵达嘉兴境內不久,徐尔榖便领著一支百人义军前来投军。 得知是徐石麒之子,朱由梓当即召见。 徐尔榖自告奋勇提前潜入嘉兴城內,联络城內反清志士,以为內应。 这才有了今晚嘉兴城的大火。 徐柱臣任意犹未尽,徐尔榖带著焚烧府衙的一小撮人来到:“贞侯(徐柱臣表字),別再吼了,立即前往东门,放王师入城。” 徐柱臣激动应下,不顾自身伤痕,毅然隨大哥领著千余义民往城东而去。 自从得到城內徐家兄弟从水门秘密送出来的消息,早已在湖面等待多时的朱由梓看到城內火光,拔出宝剑下令道:“进攻。” 號炮一响,早已埋伏在南门外的方元科部当即点燃火把,划著名小舟快速靠近城墙,这是要挑灯夜战。 这就展示出明军人多的优势了,白天攻城的那批人现在可以留在营地休息,今夜攻城的人白天一直没有出阵,等的便是今夜。 而对面的清军,白天一整天的战斗早就让他们精疲力竭,今夜势必战斗力下降。 与此同时,施琅亲自带领一支精兵朝著东门发起了进攻。 南门的冯嘉猷被方元科拖住,西门、北门的清军还不知道南门、东门的动静,並且吴志葵、侯承祖也领兵协助,命人打著大量火把在城外列阵,使得两门守军不敢轻举妄动。 至於嘉兴知府,此时早已被大火困在了府衙之內,生死不知。 不出所料,东门的两百精兵被施琅、徐尔榖前后夹击,只抵挡了片刻,便下令投降。 施琅所部千人入城,一部分人前往府衙协助扑灭大火,並抓捕知府,一部分人前往南门帮助方元科。 不过还未等到施琅部来援,疲惫、大火、突袭多方叠加的冯嘉猷所部清兵没能如白日一样,挡住明军。 只是半个时辰,冯嘉猷部便跑了一半,冯嘉猷也被方元科俘获。 至此,嘉兴城重归大明。 第47章 反覆无常,孙吴白头义兵 明军白洋湖大营 陈子龙、黄蜚、蔡祥、徐世威等一干高层將领齐聚。 “针对李成栋意欲投降一事,殿下有回信在此。” 陈子龙挥了挥手中的信纸,搁在案几上,沉声道:“叛国投敌,屠戮黎民,其罪大矣,本不欲接受,然国家危机当头,必有所取捨。” “当以保卫苏杭,恢剿满人为先,不可做轻者痛仇者快之事。” “不过殿下也说了,反明岂是如此便宜之事,今不得利旋即反清,需付出点代价才行。” 徐世威担忧道:“李成栋早年为盗,隨高杰侍李自成,后又隨高杰归附朝廷,清兵南下又紧接著背主而降清,今又降明,如此反而无常,唯恐明日又降清矣,岂不做无用功。” 黄蜚自从被剥夺了总指挥权,被吞併大半旧部以后,人沉默不少,整个人也老气许多,在军议中往往只带耳朵,不带嘴巴。 听到场上的人都说李成栋反覆,突然说话道:“当初在江北我被圣上派往登莱任总兵,恐上任路上不平稳,请黄镇南派些兵防备意外。” “恰逢高兴平与黄镇南两部有怨而相互攻杀。” “为大局计,史督师命我暂留扬州,隨监军万元吉前往替他们和解,高兴平为展览兵戈为我们谈论过麾下诸將。” “说李成栋其人慕强,礼贤尊主,好学果敢,有过人之处,一旦得遇淑人,可建一番功业。” 陈子龙闻言微微沉默,隨即开口道:“不管怎么说,李成栋既有反清復明之心,殿下亦有大开方便之门,我等也不可做其中的拦路小人。” “只是这其中的尺度,还需要仔细把握。” 六月二十七日 距离李成栋派出使者已经过去了三日,可明军迟迟不见回復,这让他有些烦躁。 “李总兵,贝勒大军断粮已过三日,南京援兵已至苏州北部滸墅关,贝勒命你即刻领兵北上,配合援兵夺回苏州,尔为何迟迟不动?安得什么心。” 来人正是博洛派来的监军,满人,带来了清援兵南下苏州,要求他由苏南与苏北援军会攻苏州,却完全不考虑近在咫尺的白洋湖陈子龙部。 他深知,博洛的意思就是哪怕他李成栋的人死完了,也要配合南京援兵夺回苏州,恢復粮道。 原本按照博洛部大军两万余人的战力,哪怕对面的明军有五万人,也能够有所成就。 坏就坏在赖以维繫大军的江南运河粮道断了,军粮断断续续,使得清军內部流言飞起,博洛完全不敢离开大营,只能被动的在营中困守。 他知道,自己一旦轻易拔营,监视自己的方国安、王之仁、郑鸿逵三部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本官才是主將,正所谓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是战是退,也该由本將决定,岂能因为一纸飞令,拿著麾下数千儿郎的性命去冒险,监军看不到侧面的白洋湖上万明军吗?” “你,好啊,好得很,狗一样的人物也敢违背主人的命令,忘了吃著谁家的饭,端著谁家的碗了?等著瞧吧,博洛贝勒若是因为你勒兵不进,出了丝毫问题,早晚让你这狗奴才人头落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看著满人监军离去的背影,李成栋脸色十分难看。 他知道满人之所以对他如此呼来唤去,一是得了大半个天下后,满人內部的骄傲思想陡然而起,满人高於汉人的风气在作怪。 二是,满人於是看准了自己反覆无常的风评,吃定了明廷不会接受自己这等人。 是啊,要是自己是明廷大臣,也不会接受自己这种反覆无常,做事情不留余地的人。 想到这里,一直以来以强硬示人的李成栋突然生出一丝悲哀,自幼生逢乱世,大旱、蝗灾、兵乱、劫掠,活著就已经很难了。 自己能够从陕西那吃人的地界一直活到现在,靠的不就是狠吗? 自从与满人监军大吵一顿后,李成栋便將自己关在军帐中,谁也不见。 李元胤、杨大甫、罗成耀等人得知后急的团团转,却没有丝毫办法。 直到鲁三的回来,李成栋才生出一些生气。 “先生,如何?” 鲁三得意的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终不负大人所託。” 李成栋急不可耐的撕开信封,一张张阅读,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激动,变得皱眉,最终变得犹豫,不满。 “大人,如何?” 李成栋將书信递给李元胤三人传阅。 “哼,这明世子打得一副好算盘,我等以数千精兵投效,不仅不加官进爵罢了,反而降为普通总兵官,还要收回我们过手军餉的权利,最终手下只能保存三千人。” “大人,如此苛刻的条件,毫无诚意,我们绝对不能答应,大不了,大不了我们伏低做小,回塘棲,对回塘棲。” 现如今李成栋在清朝的官衔先为徐州总兵,后移镇吴淞,为了对付朱由梓,博洛又请示南京方面,晋其为江南提督,恢剿江左明军,可见清朝对他的看重。 如今反清復明就相当於一朝回到解放前,之前隨著清军南下一路上攻城略地的功绩都不算数了。 李成栋看著眼前跟著自己长则十几年,短则五六年的老伙计们,嘆息道:“回不去了。” 诸將疑惑。 “之前监军催我进兵苏州城,你们也知道,这个时候北上苏州城,完全就是找死,满清对於汉人抗令的后果,你们也是知道的。” “如今我们的出路就两个,要么降明,要么落草。” 杨大甫听后小声嘀咕道:“这附近水网密布,到处都是明军,除了水就是水,往哪儿落啊。” 李元胤犹犹豫豫道:“要不学习梁山泊,我们入太湖?” 罗成耀抱著手说道:“我等都是北人,向来擅长弓马,现如今转为水兵,恐怕我们还未到太湖中的岛上,就被那些水匪掀翻了船。” 李元胤听完回过头来怒视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引颈受戮吗?反正老子绝对不当鸡崽子,做那等伸出脖子让人砍的事情。” 一直没有说话的鲁三这个时候说话了,“要不我们往西,过湖州入天目山?先保存实力,然后等待时机,择机而动。” 李成栋等人闻之眼睛一亮,“先生果智慧也,既然苏州待不了,我们便往天目山,此山位於南直隶、浙江、江西交界,可为存身之基也。” 然而就在李成栋等人以为找到出路时,一则消息的传来彻底打碎他们的希望。 吴江百姓原本对於谁坐了天下並无所谓,加之吴江知县推行剃头令的额力度並不大,所以相较於苏州、华亭、嘉定、崑山等地的强烈反清情绪,吴江的反清情绪並不大。 然而由於之前李成栋在吴江的暴行,吴江的反清情绪陡然激增。 遭遇暴行的百姓们得知县令派出衙役帮助暴兵伤害本县百姓,愤怒的聚集起来,鸣锣吶喊,冲入县衙与知县理论,责问他身为一县长官,为何要助紂为虐。 吴江知县自知理亏,但遭遇百姓责问,还是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气,言必称“你们这些狗奴才。” 最终百姓们彻底被激怒,將吴江知县群殴致死,事后冷静下来又感到害怕,唯恐李成栋回军报復。 经过几名带头士子商议,决定前往太湖请本县出身的前明举人孙兆奎、前明进士吴易回吴江主持大局。 孙兆奎原投在扬州史可法麾下抗清,后来目睹清军在扬州的暴行,又得知南京失陷,愤然回乡组织义兵。 然而本县反清情绪不高,清军入城后大肆收捕反清义士,孙兆奎不得不与同县进士吴易领著百多不愿意降清的同乡义民投入太湖,以著白抹额以標异,自號白头军,有眾上千人,坚持抗清,並等待时机。 本因为协攻苏州移驻苏州的孙吴二人得到县內百姓的相请,大喜。 在请示过巡抚夏允彝后,毅然决然带领白头军响应吴江百姓相请,当天便带人由太湖返回吴江,被公推为首领,组织起数千义民严守四门。 如此一来,北有占据苏州的夏允彝部,东有占据白洋湖的陈子龙部,西面是辽阔的太湖,南面是白头军的吴江义民,李成栋所部八千人,彻底陷入绝地。 第48章 招降將,短期目標完成 嘉兴府,原博洛所在宅院 由於府衙被焚毁,朱由梓在嘉兴的落脚处便是城內的一处大户宅院,宅主是原致仕的明朝臣子,因为反清遭到清兵灭门。 朱由梓入主宅邸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收敛主人家一家人的尸骨,厚葬之。 “快走,跪下!” 朱由梓依旧埋头处理著军务、政务,听到声音也没有抬头,“冯嘉猷是吧。” 被捆绑成粽子,髮髻散乱,灰头土脸的冯嘉猷被几名亲卫押著来到堂中,一脚踢到他的膕窝处,强行让他跪下。 “要杀要打,悉听尊便,休要辱我!” 冯嘉猷几次想要强行站起来,都被重新压跪下去。 朱由梓抬起头,看著他那倔强的神情,笑著道:“既如此忠勇,当初奈何献图以求存?” 冯嘉猷被点破往事,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止。 “好一个三科武举人,好一个叩头求用,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冯嘉猷低著的头开始肩膀颤抖,然后猛地抬起头来,汗水、眼泪、鼻涕混杂在脸上癲狂高声道:“我能怎么办,能怎么办。” “哈哈哈,三科武举人,狗屁,有什么用,那些酒囊饭袋,就因为可以荫袭,给点钱財就可以跃居百户,乃至千户。” “再看看我们这些军户,好不容易中举,结果因为没钱结交上官,最终也只能是一军吏,老死於案牘之中。” “凭什么,就凭他们父辈的军功吗?如此说来,大明岂不是贵族的天下,还要我们这些庶民做什么。” 朱由梓虽然同情对方的身世,但绝不能苟同他的观念,“所以,你就献上沿海地形及攻围守御之法,並在李成栋府门前叩头求用?” “既然如此,为何今日又做死忠状態?” 冯嘉猷回道:“我生於大明,却献图投清,今又被世子所擒,想必绝无可存活的道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求人,不如轰轰烈烈的死去。” 朱由梓好笑的看著对方,走到他的面前,亲自为其解绑,说道:“既然是个聪明人,可知史笔如刀,就凭你反明投清一事,便已经被定在了歷史的耻辱柱上。” “何不隨我征战天下,也好让天下人知道你的本领,洗刷曾经投在清营的耻辱。” 冯嘉猷不敢置信的呆愣住了,问道:“世子不斩我?” 朱由梓將绳索丟到一旁,走到冯嘉猷的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温和的笑道:“有言道,天公劝我冲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你虽有献图投清之举,却未来得及屠戮我大明百姓,尚有可迴转的余地。” “连李成栋我都能够容忍,你又算的了什么呢。” “你既自认为怀才不遇,那我便给你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我意以你为都司,你依然带自己的旧部,补足五百人,编入我亲卫营,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冯嘉猷猛地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道:“世子不以某卑鄙,反委以重任,嘉猷怎不愿为世子效死。” 朱由梓將其扶起来,指示一旁的杨营户將其带下去休息。 看著杨营户带走冯嘉猷,朱由梓返回帅案后,开始回顾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查漏补缺,並思考接下来的战略安排。 自六月初十,自己领江南总督差遣抵达崇明岛以来,过去了旬月有余,初步完成了自己设定的短期目標——解杭州之困,断博洛部粮道,恢復江左三府之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谁能想到,自己出发时左右仅有老爹朱常淓给的三百亲卫,一个江南总督的空衔,万两白银,可用之將也仅有方元科、施琅二人,兵船十几艘。 十几天的功夫,自己先收吴志葵,后下吴淞口,进而復松江,连破苏州、嘉兴二府,最终逼降李成栋,收上万降兵为己用,成功断绝清將博洛三万大军的后路。 不过自从逼降李成栋部后,博洛部便只剩下两万余人,清军在杭州的形势愈加危急。 兵力也从最初的一个亲卫营三百人,猛增至三万两千人(一千亲卫营、五千吴淞营、五千金山卫、三千海寧卫、五千江南大营、五千苏松抚標营、五千陈子龙营、八千李成栋营)。 现如今手中可用的大將就有:掛印吴淞总兵吴志葵、总兵黄蜚、副总兵鲁之屿、金山卫都指挥使侯承祖、总兵李成栋、海寧卫周宗彝。 文官也不少:苏松巡抚夏允彝、兵科右给事中陈子龙、松江知府沈犹龙、原崇禎十五年举人徐孚远、监军御史郭奉行等。 如今苏、松、嘉三府恢復,朱由梓有推荐主管的权利,为了更好的集中资源。 朱由梓准备推荐郭奉行出任松江知府,晋沈犹龙为苏松巡按,许孚远出任苏州知府,以陈子龙为兵部右侍郎、右副都御史经理苏松军事,夏允彝仍授苏松巡抚,协助陈子龙。 至於嘉兴知府一职,朱由梓准备推荐兵科左给事中、王之仁部监军御史屠象美来担任。 又將吴志葵的本官由镇海卫都指挥使晋升为都督同知,仍领吴淞营总兵,掛镇江將军印。 鲁之屿本官晋升海寧卫都指挥使,领松江营总兵官事。 方元科、施琅本官衔晋升为指挥使,领副总兵事。 命金山卫都指挥使侯承祖建金山营,兵额五千,领金山营总兵官事。 海寧卫举人周宗彝授指挥僉事,领游击將军差事。 以鲁之屿为总兵,李成栋之弟副將李成桂、副將周宗彝、都司罗成耀,建松江营,兵额五千。 由李成栋为总兵,杨文驄为监军御史,建江南营,兵额五千。 又由朱由梓亲领,左都督、总兵黄蜚协领,以方元科、施琅为副总兵,扩亲兵营兵员三千。 如此,除各巡抚手中的抚標营,朱由梓將手中所有可用之兵统一进行选汰、混编、合併,一共凑出隨时可以调动的野战营兵有:吴淞、松江、金山、江南、亲卫五营。 除亲卫营兵额三千外,其余四营兵额都是五千人,五营兵员合两万五千人,统一由总督府依照花名册拨付给各营监军,再由监军领人在校场上发餉到具体的士兵,直接跳过中间的將领,免去盘剥。 此外,除设置监军以监督將领思想动態外,另设有监纪一员,受监军领导,下领军法官若干,专司营中各级將领军纪一事,都司以下都可抓捕,都司以上、副总兵以下需要报监军批准,至於总兵、副总兵,无总督府的命令,不可抓捕。 而从野战营兵淘汰下来的兵士有两个去处,一是地方巡抚的抚標营或经理陈子龙的经理营,二是直属於总督府的屯田营。 理顺了自己手中可动用的军事力量,朱由梓便可以安排防区。 现如今朱由梓面临的威胁,一是南京方向隨时將会扑来的多鐸部,二是陷入困地的杭州博洛部。 当务之急是配合杭州方面明军,围剿博洛部。 於是朱由梓作出如下部署: 由吴志葵所领吴淞水师营、鲁之屿所领松江营,一共万人协助陈子龙、夏允彝驻守苏州,抵御南京来援李率泰、土国宝部。 自己亲率金山、江南、亲卫三营,进驻崇德县,与杭州方、王、郑三部围攻塘棲博洛部。 同时,为了彻底断绝博洛部清军的生路,朱由梓呈文杭州请求调动督师湖州的朱大典部移军德清县,从西北方向,配合东北方的崇德朱由梓部、南方的杭州本部,三面围死驻守塘棲的博洛部清军。 看著拿著厚厚一份公文包,被自己派往杭州的杨营户,朱由梓呢喃道:“只要拔掉了博洛这颗嵌入明军心臟的钉子,自己就能全身心投入到对抗清南京南下大军的决战中去了。” 而他深知,南京的清军要想攻打杭州,唯一的路径便是沿著运河段,过常州、苏州、嘉兴。 因此,即將到来的明清江南大决战,一定是会发生在苏州地界。 对此,朱由梓早已指示陈子龙、吴志葵、夏允彝三人趁著这段空隙,加固苏州城防,训练新兵,严抓纪律,並提前调集苏、松、嘉三府赋税入苏州城,在城內设置粮营,由徐世威严防死守,提前储备决战用军粮。 至於说钱財问题,现阶段有了苏松嘉三府之地赋税、士绅的支持,並朝廷拨付的一些款银,足矣,至於朝廷的財政问题,自然暂时还不需要它来操心。 第49章 杭州阁部九卿,群贤毕至 杭州,潞王宫 自朱由梓领兵前压江左,朱常淓为了儿子,也为了这个上上下下烂到了骨子里的大明朝,他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到前朝的政治中。 按照好大儿给留给自己的现阶段唯一可以信任重用的辅臣黄道周,朱常淓给予了其最大程度的信任。 而黄道周也果不负其所望,不仅初步釐清了杭州行在的各部司职能。 更是凭藉著自己在翰林、朝野中的威望,请朱常淓以监国令,徵召了许多致仕的老臣,填补了朝廷內各部的官员空缺,让这个临时的杭州小朝廷终於有了一丝中央政府的样子。 礼部左侍郎兼左都御史刘宗周,掌都察院,负责官諫。 原崇禎朝礼部尚书、詹事林欲楫授礼部尚书,掌礼部事。 丁忧在家的原刑部山东司员外郎钱肃乐召为刑部右侍郎,代掌刑部事。 命原浙江巡抚兼僉都御史黄鸣俊为通政使,掌出纳帝命、奏疏。 召原漕运总督、右副都御史路振飞为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代掌兵部事。 召原弘光朝工部尚书晏日曙归职,任以工部尚书,掌工部。 大理寺少卿袁宏勛晋为大理寺卿,掌大理寺,负责刑狱。 兵部尚书张秉贞转任户部尚书,负责財政。 同时,朱常淓还听从黄道周的建议,补充內阁辅臣,徵召了大量原先在弘光朝廷因为被马士英排挤致仕的阁臣。 原弘光朝被马士英排挤罢阁,寓居会稽的前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高弘图应召,被朱常淓依旧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又召前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姜曰广入朝,旧官如故,不过由於其在江西,等到朱由梓发动嘉兴战役时,才从赶到杭州。 之后,根据高弘图、黄道周的建议,召四川王应熊、吕大器、泉州蒋德璟入阁办事。 其中王应熊以弘光旧职事,仍以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总督川、湖、云、贵军务,楚、郧、贵、广悉听王应熊节制。 吕大器速入杭州,任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专司兵部事。 蒋德璟以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因为其在崇禎朝便已经做到了內阁首辅的额位置,所以朱常淓准备召其为內阁首辅。 不过因为距离和身体原因,还未到任,等到他抵达杭州,估计都要半年了,暂且不提。 在此之前,黄道周因为定策之功晋为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左副都御史如故,暂领內阁首辅事。 如此一来,在杭州的朱常淓內阁便有了黄道周、朱大典、高弘图、姜曰广、王应熊、吕大器六位內阁辅臣,並刘宗周、张秉贞、路振飞等数位部院重臣。 除去未到任和在外督师的,现如今在杭,能够参与决策的只有黄道周、刘宗周、高弘图、姜曰广等几个少数重臣,现如今六部九卿大半都仍在路上。 而凭藉著朱常淓的信任,黄道周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內阁中排序最靠前的三人。 而刘宗周虽然以东林党首自居,又是老臣,但在蒋德璟、高弘图、姜曰广这些老资格面前,只能屈居末位,而且还不敢有意见。 同时,自从明军將博洛部围在塘棲不敢动弹,杭州之危得到解除后,刘宗周等一些不諳兵事的清谈家立即旧疾发作,开始不断上书,请求“正人心”。 所谓“正人心”即核旧官以立臣纪、慎爵赏以肃军情,要求朝廷用人要以德为先,勿要用没有操守的小人,哪怕他有天大的才华,用了也是祸国殃民。 並以举例马士英、阮大鉞等,“若不是马士英等小人身居高位,不仅不诚心治国,反而沉溺於党爭、爭宠、横徵暴敛,蛊惑君王,以至出现了乙酉之变,大明中兴无望。” 隨后又举例南京陷落后,诸大臣、士大夫们纷纷降清,做了贰臣,痛惜大明“少殉国之臣,而多贰臣小人”。 言外之意的矛头直阁臣督师朱大典。 只因为朱大典之前攀附马士英、阮大鉞,且早有旧论,为人不能持廉,岂能出镇领兵,入阁办事,为群吏之表率。 於是请监国罢朱大典东阁大学士,免去其督师嘉湖的差遣,召其回杭,以免误国误军。 眼看一场倒朱的舆论即將掀起,好在黄道周关键时候拉著高弘图出来为朱大典站台。 “国家大事在诸公,在君上,岂能因为一些空穴来风便轻易变更,况朱辅臣並无错处,现今正领兵处於门户关键之地,若因为二三子便轻易换帅,將军国大事视为何物?” 隨著黄道周、高弘图二人对这些不分时候的官吏呵斥,姜曰广也出来劝说,刘宗周也认为这个时候倒朱有点著急,这才不得不作罢。 不过很快,他又上书朱常淓,请求他彻查马党残余,將马士英、阮大鉞的党羽彻底清除出朝廷,並陈疏“建道撰”、“贞法守”、“崇国体”、“清伏奸”、“惩官邪”、“飭吏治”等策略。 朱常淓本就对越来越多的政务弄得头昏眼花,手中可用之人本就少,博洛部清兵还未解决。 如今刘宗周又在朝堂里上躥下跳,偏偏对方是內阁大臣,他的建议又不能不理会,实在是头疼烦闷至极。 若不是黄道周、高弘图、姜曰广在一旁周转,朱常淓差点就要將其罢免。 要问为什么朱常淓要让刘宗周入阁,一则其素有清望,拉拢东南士人,二是做出回报当初东林党人支持自己入继大统做一个態度。 虽然说刘宗周为人迂腐,但偏偏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为人又清正,属於是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 其实要说刘宗周有多坏,也不见得。 只是因为其深受心学的影响,一直认为大明到了如今这个要亡了的地步,最大的原因就是贪官污吏、小人太多,人心不正,治国之要在治心。 崇禎朝的阉党,弘光朝的马党,以及现如今的朱党(朱大典未尝自觉为一党,但刘宗周早已將其看作攀附权势的小人,並將其作为无德小人在朝堂內阁中的代表人物)都是德行不够,不能持正之人。 因此,在他看来,只有通过明圣学以端治本”、“躬圣学以建治要”、“崇圣学以需治化”,將朝堂上下那些异端全部扫將出去,以儒学为治世根本,大明才能復兴,才能大治。 如此看来,刘宗周是有一些政治洁癖在身上的。 不过与此同时,刘宗周与黄道周的看法一样,必以门户分邪正,极力反对党爭。 “不全以东林党人为是,也不全以东林党的政敌为非。” 对於当前监国朱常淓,刘宗周整体上是满意的,不管是对方勤俭节约的生活方式,还是其驱逐马士英、阮大鉞,並召蒋、高、姜诸贤入阁,死守杭州城的行为,在他的眼中,都足以称得上可仕之君。 他也知道当前朱常淓只是监国,还有很多事情要操心,所以他虽然弹劾朱大典,但相较於在弘光朝的火力全开,最终自请致仕,他还並用出全力,只是小试牛刀便止。 目的便是向朝廷上下的小人们宣告他刘宗周的到来,告诉他们有人在盯著,不要为所欲为。 第50章 麒麟子,各省赋税 “诸公,世子有文自嘉兴来,请赏有功文武,並请准拢流民以兼屯田营,垦荒田以充军资,卿等以为如何?” 德寿殿中,朱常淓与黄道周、高弘图、姜曰广、刘宗周四人商议朱由梓的来文。 黄道周最先说话,听到朱由梓又收復了嘉兴,感慨道:“世子殿下果聪慧有武略,不过旬月便连復松江、苏州、嘉兴三府,大明復兴有望,监国之幸啊。” 高弘图虽然是在朱由梓走之后才入杭州內阁,但这些日子江左不断传来捷报,也让他对这个素未蒙面的世子爷颇有好感,称讚道: “昔日成祖时,永乐皇帝在立嗣问题上问大学士解縉,立仁宗还是立汉王,解縉只以三字解之,曰:『好圣孙』。” “於是民间有好圣孙可旺大明三代之语。” “今世子提六兵以赴国难,恢江左三府之地,肃清三府吏治,任贤名之士,能文能武,可称得上『麒麟子』,监国有此麒麟子,大明中兴有望。” 姜曰广虽少言,却也看好朱由梓。 向来以苛刻闻名的刘宗周突然出来说话道:“殿下,臣以为可令世子总领兵事,统一指挥,以世子殿下为主,要求朱大典、王之仁、郑鸿逵、方国安等部全力配合,务必全歼塘棲博洛部,以恢弘我大明士气。” “臣早有上疏,言及兵事,重藩屏以资弹压。” “早先江北四镇尾大不掉,便在於用人不明,若以世子宗亲为藩,可镇地方也。” 朱常淓一直不愿意听刘宗周说话,今日却觉得对方也不是那么刻薄嘛,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只不过说什么以宗亲出镇地方,倒是万万不可。 “刘卿所言不错,凡兵胜,必以统一號令为先,令出多门,兵必败。” 朱常淓先是定下基调,然后让几位重臣商量该加何官衔以便统一號令。 黄道周几人商量后,一致认为可以加授朱由梓兵部尚书衔,节制朱、王、郑、方诸部兵。 至於对待朱由梓呈上来的推荐苏、松、嘉三府知府的任命文书,以及夏允彝、陈子龙等人的晋升文书,黄道周、高弘图几人都认为可行。 这些人资歷虽浅薄,但毕竟是有名声在身的士大夫,特別是陈子龙、夏允彝作为东林之后的后起之秀,创办几社,黄道周等人十分乐意做这种顺水人情。 这也就是朱由梓,作为监国独子,且行事颇为果敢,若是其余什么人,绝不会如此轻鬆通过这些人事任命。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概莫如是。 解决完朱由梓报上来的任命名单,朱常淓又转向户部尚书张秉贞询问道:“今年江西、福建、广东、广西几地的赋税,以及各地的盐税还未送解入京吗?” 现如今五六万明军在杭州聚集,人吃马嚼的,样样都要钱,而除了江西、福建、两广四个省的赋税有可能解送杭州,其余几省由於长江水道被清军占据,实在无法送到杭州。 最终决定留在本地,由当地最高官员用以募兵抗清。 再加上隨著中枢各部官员补充完整,许多从南京跑掉的官员也带著官印重新上班,光是每月官员的工资,都需要耗费大量的钱粮。 张秉贞拱手回道:“回殿下,自清军拿下南昌、吉安后,江西各府畏惧清兵攻势,爭先向清虏递交降表,仅广信一府因为张督臣领金衢兵及时进抵,才没有让广信知府献城降清成功。” “根据张督臣传回来的消息,江西全境除广信外,独赣州、南安两府因为赣州巡抚未降,其余十府都已向南昌清军递交降表。” “及后听闻监国在杭州举兵,抗击清兵,益王府內的永寧王招降峒贼张安,收復抚州、建昌二府,又有南赣巡抚李永茂,持守南安、赣州二府,与永寧王、张督臣连成一线,將清兵挡在鄱阳湖一带。” “因此江西赋税多被阻於路上,且多用於本省义军。” “至於广东广西两省,因为路途遥远,且南京失陷的消息让负责押送赋税钱粮的官员迷惑,加之江西河道被清虏断绝,故而押送船队一直停留在广州韶州府。” “前些日子户部才重新发文、规划北上路线,命其运往广州,走海路沿著海岸线北上,估摸要一两个月的功夫才能抵达杭州。” 见张秉贞漏掉福建,朱常淓微微皱眉,问道:“江西兵灾,两广路远,都情有可原,福建呢?” 张秉贞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福建巡抚上书言,总镇郑芝龙以沿海倭寇尚未肃清,朝廷未拨付今年军餉为由,截留了福建今年的赋税。” 朱常淓从来是一个温和的人,这次是真的动怒了,站起身大声道: “之前孤下詔勤王,他郑芝龙推脱不至,如今又截留朝廷赋税,他想干什么,割地自雄吗?还以为自己是海盗吗?” 朱常淓也是被逼急了,杭州行在不是南京小朝廷,没了福建还有江西、湖广、云贵、两广等半个天下的赋税在手,肥得流油,为了拉拢这支郑氏强兵,可以默许其在福建割据。 如今南京库藏全为清军所掠,自己的潞王府虽然富可敌国,但那是自己父亲老潞王一辈子的积蓄,以及自己用性命从卫辉府抢出来的。 仅凭浙江一地,加上被朱由梓收復的江左三府之地,还养不起上十万的大军。 没有十万大军,怎么抵抗清军南下? 面对朱常淓的动怒,张秉贞没有丝毫办法。 他这个户部尚书本就是个门外汉,自己也就是个中庸之人,让他治理一府之地尚可,让他开源节流,增加国库收入,那是万万不行的。 如今他能够用几天的时间釐清楚户部的运作,且联繫上停留在韶州的贡赋,並给出改换运输路线的建议,已经是他用尽了全部力气。 也就是看朱常淓父子是真心为国,不像弘光帝朱由崧那样,只想著横徵暴敛、吃喝玩乐,有点志气,没有放弃杭州,大明还有点復兴的希望,他张秉贞早就在博洛南下杭州之前,和陈洪范联络,投清了个屁了。 毕竟能够有做人的机会,谁还愿意做狗呢? “咳咳。”黄道周轻咳两声,出来打破僵局道,“殿下勿要动怒,郑芝龙割据福建早有预兆,之前弘光皇帝为了或许郑鸿逵这一支兵马,不得不册封其为南安伯,福建总镇,负责福建全省的抗清军务。” “如今清兵才是朝廷的大敌,就连顺军也可暂时联合,郑芝龙所部兵眾,其麾下水师更是威名远扬,臣还是以为对其宜抚不宜剿。以免其与其交恶,將其逼向北边,与清军联繫,从背后与清虏前后夹击。” 沉默良久的姜曰广提议道:“反正福建赋税已经一两年都没见到了,不如直接放弃,以换取两广赋税取道福建,並请其加派兵马援杭。” 高弘图也认为暂时忍耐为好。 朱常淓恨恨道:“如鯁在喉,如鯁在喉啊。唉,如今也只好如此。” 小朝会结束,杭州行在向外发布了数封命令。 其中发往嘉兴朱由梓处的公文自不必说。 为了整合江西的抗清力量,杭州决定任命张国维为督师,总督江西军务,兼理粮餉,节制抚州永寧王、赣州李永茂两部,共同抗清。 同时,杭州派出使者晋升南安伯郑芝龙为南安侯,掛镇南將军印,福建抗倭大使,兼理粮餉,並强制要求其半个月內,派出一支不少於一万人的勤王军,往杭州听用,领兵將领由朝廷授予总兵官职,该部军餉由朝廷拨付。 同时,使者交付给郑芝龙监国密信,信中朱常淓表示不再追究其扣留福建赋税一事,但要求郑芝龙必须要肃清福建沿海水域。 派水师护送两广赋税入杭,若两广赋税在福建境內出事情,杭州朝廷哪怕放著清军不打,也要挥军南下,剿灭他郑氏。 第51章 谋定崇德,献计塘棲 潞监国六月三十日 嘉兴府崇德县 朱由梓攻破嘉兴府城后,江南大军仅休整三日,便再次启程,南下崇德县。 现如今太湖以南的清军只剩下被围在塘棲的博洛部两万,崇德县自然不会有多少清兵。 清委崇德知县自知清廷在江南大势已去,可苏州失陷后,崇德便已经成为大明腹地,想跑都没处跑。 於是当朱由梓军的前锋夜不收一抵达崇德县外,崇德知县便携崇德县印,县內豪绅恭恭敬敬的站在城门口,纳降。 “听说尔之前仅一县吏,得授知县,乃剃头纳降而来,传闻清人喜留鼠尾可穿铜钱,本世子甚是好奇,尔可否借首一观?” 朱由梓高坐大马,居高临下的看著已经换回大明官袍乌纱帽下光溜溜明显剃过头的崇德知县,语气莫名的问道。 听到朱由梓的话,崇德知县只觉得脖颈一凉,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下,將县印放在地上,连连叩首哭著大声道:“殿下饶命啊,罪臣,罪臣確实是逼不得已啊,时嘉兴王师溃败,崇德知县弃走,罪臣深知清人暴虐,为保全县百姓性命,不得已为之啊。” 或许崇德知县真有隱情,心中確係为了保住崇德百姓性命,或许对方確为小人,只为了邀功请赏。 但朱由梓並不在意,他知道在当前这个道德崩塌的时代,已经不能够完全以自己前世的黑白对错来作为行事准则。 重要的是他的此番行为会得到什么,结果是否正確。 “哼,罪臣?尔剃头纳土,背国投清,甘为满奴,助紂为虐,確实有罪。” 崇德知县听到这话,伏在地上的身子不自觉颤抖起来,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 “不过......”朱由梓声音依旧冷冽,“此前,我为王世子,天下非我所能为之,故朝廷的对错,我管不了,但自今日启,我为监国世子,天下之事在监国,我能为之,所以我不希望再有弃城投降之举,背国投北者,族之。” “至於你,今能以崇德县反清復明,割辫易服,也算是有功,崇德知县一职,尔且暂时留著,可若是以权谋私,祸害百姓,自有国法处之。” 冷漠的话语在崇德知县的耳中得恍若天音。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仅没有因为剃头降清之举被斩杀,反而保住了如今的知县之位,只觉得灵魂一下子从地狱升到了天上,激动地流泪满面,哽咽著大声道:“蒙殿下再造之恩,罪臣,罪臣铭感五內,今后愿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跪在崇德知县身后的本县豪绅也一同伏地高呼:“殿下洪恩。” 朱由梓闻之微微頷首,轻踢马腹领著总督府文武入城。 ———— “各部调动情况如何了,可都抵达预定位置?” 江南总督府,崇德幕府 为了更好的完成这次围杀博洛的任务,朱由梓亲自挑选了十几名有才名、通武略的士子进入自己的幕府,充任赞画参军。 这些士子有的是还未考取功名的诸生,有的是已经过了科举的举人,还有的是致仕在家的前朝廷官吏。 “回殿下,按照您的安排,李成栋、侯承祖各领三千兵马进驻新市镇、长安镇,今日一早各部均已到任。” “此外,朱督师大典派人来信声称,他已派其子万化领三总兵,合两万人进驻德清县。” “另塘北王之仁、方国安、郑鸿逵三部均派人来,请听殿下军令,上报有兵员三万。” 朱由梓盯著眼前墙上掛起来的浙江舆图,清军所在塘棲已经被他用白色贴纸占住,以塘棲为中心,四面八方均已经被朱由梓安排有重兵。 哪怕清军以驍勇敢战著称,但如今他以总兵力六万围之,可谓优势在我。 再加上塘棲清军已经断了粮草多日,他只需要围而不攻,时间一长,清军將自乱。 “博洛,你要怎么做呢?” 而朱由梓口中的塘棲清军统帅博洛此时正深陷懊悔之中。 “悔不该听那陈洪范之言啊。” 塘棲清军大营,博洛再次说出这句话,堂中诸將也纷纷唉声嘆气。 “大人,如今苏州粮道已断,大军深陷重围,再谋取杭州已经成为虚妄,末將以为是时候该为大军谋生了。” 说话之人名为杨承祖,与李成栋同为高杰部將。 不过与李成栋心中念及一丝同为汉人血脉不同,杨承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利己主义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在当初清军攻陷扬州后,李成栋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多鐸颁布的屠城令时,杨承祖为了博取满清高层的欢心,悍然下令让部下参与进了扬州十日。 此举也当即引得了清人的看重,因此在清军序列中,虽然杨承祖与李成栋同为总兵,但杨承祖更得满洲高层看重。 也正是他参加扬州十日的投名状,让他彻底得到了满清的信任,因此李成栋在吴江的投明行为,並没有波及到他,依旧得到博洛的信任。 “说得是啊,可是如今明人四面围住,兵马不下数万,我满洲大兵只三千人,其余多为汉军,固守营盘尚且勉强,如何能够衝破敌军重围呢?” 杨承祖听到博洛的话后,心中一狠,厉声道:“末將请求屠塘棲以纳军资,投名状以聚军心。” 在场的博洛等满洲將领一听到这话立即挺直了背,而同为汉军的其他总兵却发自內心的感到寒意透骨,“这人心真黑。” “详细说说。” 杨承祖进一步解释道:“之前我军一直没有动塘棲镇,一来此处百姓没有抵抗,二来我军军粮充足,无需索餉。” “今大军断了粮餉,彼塘棲镇数千汉民便如同我大军圈养一侧的牛羊,岂有主人挨饿而牛羊饱食的道理。” “屠了塘棲一则筹集军资以安军心,二来明世子早有言传出,只要心向大明及时归附者不闻前罪,唯手屠汉民者不许纳降。” “如此一来,大军没了困顿之忧,诸汉將也没了选择余地,眾志成城下定会有一丝生路。” 在场的汉军將领听完杨承祖的计划,眼中对他的怨恨显露无疑,但杨承祖显然不以为意。 博洛听完却十分满意,抚掌大笑道:“好计策,我相信诸將也没有反对意见吧?” 说完狠戾的眼神落在了每一个汉军將领身上。 这个时候自然是不敢有不同意见,汉人出身的將领纷纷跪地高声道:“愿为大清赴死。” “很好。” 第52章 塘棲一炬血债泪,清军谋生走塘北 塘棲镇,一个坐落於京杭大运河沿线的一处镇子。 得益於繁荣的漕运,加之距离贸易重镇、运河终点杭州很近,塘棲镇算得上比较富裕的镇子。 但由於其不属於险地,往来兵马最多是路过,向来是兵家不爭之地,毕竟不远处的杭州才是军队爭夺的重点,有眼光的將领自然不会將宝贵的时间和军士浪费在这样一座小镇上。 自崇禎以来,坐落於运河沿岸、江南腹地的塘棲算得上安稳,不像北边天灾人祸不断,几乎没有遭受什么灾难。 让塘棲人民记忆犹新的灾难,恐怕也就是前些年松江发生的“奴变”,以及这个月初从南京被打乱建制南下的溃兵。 但很快,祸乱杭州的溃兵就被潞王殿下派人招抚了,塘棲镇自然又重现平静。 哪怕是之后赶来附近扎营的清人大军,也不像朝廷宣传的那样十恶不赦,不仅秋毫无犯,甚至还拿钱向镇里购买物资,简直是王师。 因此哪怕多次有路过的书生士子劝塘棲镇的百姓“清人暴虐,早走为上”,塘棲百姓依旧无动於衷,始终日復一日的做著自己的事情。 毕竟在他们眼中,出钱买东西的清人哪里与暴虐扯得上关係,若不是对方剃著光头,脑后吊著一小撮老鼠尾巴一样的头髮,塘棲人根本就分不清对方是不是明军。 但披著羊皮的狼从来都不是改吃了素,而是披著羊皮更有利於偽装,以达到自己长远的计划。 可一旦当狼们看不到遥远的將来,已经当下没了口粮,用以偽善的羊皮自然就没了作用,那些被羊皮所蛊惑的羔羊们,自然而然的成为了狼们的第一顿早餐。 清晨,当海面上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大陆线投射在塘棲镇的街道上时。 不远处一直与之相敬如宾的清军大营突然喧囂了起来。 “博洛贝勒军令,塘棲镇不归王化,不从王令,不剃头,不易服,其罪莫大,依例,屠之。” 隨著命令下达,被威逼利诱的清军汉兵们从镇子口的四面八方蜂拥而进,满兵们骑在高头大马上穿街走巷,根据贝勒的命令,监督汉兵们屠城的进度。 从来有建制、规划的军队造成的人间惨剧最为卑劣。 清军们分工明確,依照著早已打探好的地图分区划户,挨家挨户的搜刮物资,姦淫杀戮。 惨叫声、怒吼声、大笑声、马蹄声...... 整个塘棲镇的声音渐渐由杂乱变为平静,隨著大火的升腾,这座繁荣的小镇被宣告走向灭亡。 全镇六千余人,仅有数十人因为反应及时,跳水逃生。 塘棲的大火浓烟如此剧烈,自然逃不过明军的斥候们。 当他们將塘棲大火的消息告知自己的上官后,得到的命令只是“继续探明清军动向”,不准有丝毫动作。 因为得不到详细情报的明军总兵们搞不清楚清军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害怕自己轻易出兵,中了清军的埋伏,从而导致世子殿下的围杀计划失败。 因为朱由梓早有军令下达“紧守营盘,扎紧口袋,严禁进取,谨听军令。” 直到从塘棲泅渡而出的倖存之民被散落在周围的明军斥候救下来后,明军总兵们才知道,塘棲镇没了。 可军令在身,加之塘棲已经不存在了,明军们只能將这件事情记在心里,给清人的帐单上又添上一笔血债,然后紧守口袋。 另一边,朱由梓的担心,明军总兵们的谨慎確实很有必要。 早已命麾下固山额真摆因兔阿山领著一千满洲骑兵隱藏在暗处的博洛,见直到完成塘棲任务的数千满汉军兵满载而归,明军就如同缩头乌龟一般,只是派出满地的夜不收打探消息,没有一处明军上鉤。 只得遗憾的將埋伏在暗处等待衝击被勾引的明军某部,寻求包围圈突破口的摆因兔阿山部撤回,然后下令清杀大营周边十里的明军斥候,且不准留下一个活物。 隨著《清杀令》下达,以清军大营为中心,数里范围內上千的满洲骑兵不断与明军精锐斥候夜不收展开了殊死的信息战搏斗。 从战力上来讲,作为明军有史以来最精锐的斥候兵种,夜不收单个战力上並不逊色单个满洲骑兵,甚至可以达到以一敌三。 但能够称之为夜不收的,无一不是战场上的百战精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每一个都是明军中的宝贝,是明军的眼睛,整体数量自然是比不上天生长在马背上的满洲骑兵。 於是哪怕夜不收们为了荣誉誓死不退,想要保持著对清军大营的监视,但各部总兵眼看己方本就不多的夜不收损失数量接连激增,不得不下令暂时收回清军十里范围內的夜不收,准备来日再战。 就这样,凭藉著兵力优势,博洛在损失了上百名精锐的满洲骑兵后,总算是將己方大营所在十里范围內的明军探子一一清空。 虽然说这样会一定程度上暴露己方的目的,但已经深陷绝地的博洛已经顾不得上许多了。 另一边。 得知清军开始清理己方大营周围的明军斥候,朱由梓与各总兵、参军的猜测一样。 “他们这是要殊死一搏了啊。” 朱由梓喃喃自语,隨即眼神坚定的下令道:“给各部总兵传令,清军即將发动突围战,让他们给本世子打起精神来,要是哪一部放跑了博洛,別怪本世子军法无情。” ———— 七月浙江,被暑气蒸腾的而雾气勾勒出一副氤氳的江南水墨画。 杭州凌晨的钟声还未敲响,塘棲死寂一般的道路上响起一连串马蹄。 杨承祖看著昨夜带有余温的塘棲镇,眼里只有对生命的冷漠和对功名利禄的渴望。 这次他奉贝勒之命,领著一万六千余汉军,加上一千满洲骑兵,自塘棲渡过运河,攻打新市镇。 博洛贝勒承诺,若他能够突破重围,带回一半人以上,等回到南京,自己便表他为总督,若能够带回那一千满洲骑兵,自己便表他为江南提督,接替李成栋的位置。 之前之所以让李成栋出任江南提督,也是为了让对方专心对付朱由梓。 谁知李成栋不仅无功而返,甚至直接投降了对方,这让博洛气得不轻。 看著运河对岸的朦朧夜色,杨承祖冷笑呢喃道:“李訶子,我一定能够证明,老子比你更厉害。” 由於李成栋自幼为盗,很小的时候就加入了农民军,可以说这一辈子都在为战爭而活,所以在军中杨承祖一直被对方压制。 在明军体系中如此,在清军体系中依旧如此,哪怕杨承祖比李成栋更得清人高层欢心,但一到关键时候,清人还是优先想到任用李成栋,而不是自己。 “大人,如今我们已经过了运河,想必明军斥候一定分布在周围,这些斥候便交给您了。” 被指派协助(监督)杨承祖的满洲將领是与博洛同为贝勒的勒克德浑,他一直作为博洛的副手存在。 “放心,明人的骑兵好似羊崽子,一遇到我们满人骑兵,便如同羊遇到狼一样,一击即溃,杨总兵方向做事,探骑方面有我们。” 勒克德浑笑眯眯的给人感觉很和善,但杨承祖知道眼前这人是满洲和硕礼亲王代善的孙子,这一家子都是笑面虎,属於是满洲人中比较阴的那种。 “有贝勒爷您为卑职掠阵,卑职自然后顾无忧,可专心完成博洛贝勒爷的任务了。” 根据博洛的谋划,由杨承祖、勒克德浑领所有汉军,一千满兵,自塘棲渡过运河,先剪除明军在运河以北的斥候,藉助满洲骑兵的机动性,突进至德清城下,造成清军攻打德清的样子。 实则由杨承祖领汉军向北攻打驻守在新市镇的李成栋部。 而更深层次的规划,则是两人將所有明军的目光聚集过去后,依旧隱藏在临平山中的博洛亲自带领剩余两千满洲骑兵,择机向西,由崇德与长安镇夹缝中突出。 两路並进,北路带著他们此次南下劫掠的所有金银珠宝,西路轻骑西进。 不管哪路突围成功,至少都能保住清军为数不多的满洲铁骑。 毕竟在清人眼中,汉军损失再多也不心疼,满兵损失上千就足够伤筋动骨。 这就是小族临大国的后果。 算上妇孺老幼总共百多万的满洲人,八旗兵也就十来万,洒在广袤无垠的大明的疆土上,本就杯水车薪。 要是一下子损失三千人,可称得上损失惨重。 这也是为什么博洛要绞尽脑汁,让汉军那一万多人掩护为数不多的三千满洲骑兵突围的原因。 第53章 烈民观,三姓家奴 “殿下,德清来报,有清军骑兵进抵城下,人数约莫千人左右,具是真满。” 一大早,朱由梓就被紧急军情吵醒,来不及洗漱,快速在王思明的服侍下穿戴好衣物,来到幕府军议厅所在。 接过军报,朱由梓在德清县所在代表明军的红旗下方贴上一小白旗,然后对是否要抹去塘棲的清军大白旗犹豫不决。 “殿下,我认为德清城外的清军应该是疑兵,相较於野外营寨,德清城墙虽小,却也是县城,城內我军已经有了防备,绝非短时间內能够攻下,清军统帅不是傻子,所以我认为清军主力绝不在此。” 有参军这时候依照所得情报如是分析道。 朱由梓闻之也赞同的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你们认为他们主力何处?” 几名参军相视后,异口同声道:“新市。” “一来我军在新市兵少,只有李成栋所部三千人,且该部是新降,清军对於该部战力也是最为了解。二来新市乃小镇,镇內人口不过千余人,几乎没有什么防御措施,能够依仗的,只有李成栋所临时搭建的寨墙。” “其三,过了新市便是一马平川,可隨时突进湖州府,亦或是突进吴江,可供他们选择最多,也最有利於他们依仗的骑兵。” “若我是清军统帅,我一定选择新市,而不是德清。” 朱由梓微微頷首,有参军谋划分析,是要比之前自己一个人苦思冥想轻鬆得多。 略微沉默片刻,朱由梓作出如下安排: 命德清朱万化部分出一万人增援新市,附註,让他们小心沿途清军骑兵突袭,寧愿慢点,也不要让清人抓住机会。 命杭州北新关王之仁部立即沿著运河北上,占据塘棲封锁清军后路,且根据情况增援新市,附註,抵达塘棲后儘量派人收敛塘棲百姓骸骨,就近埋葬,立碑以禁示后人。 提到塘棲惨案,朱由梓的语气中不免生出一丝沉痛。 “殿下,在下请往塘棲撰写碑文,以祭塘棲烈民。” 说话之人乃是朱由梓的伴读,也是总督府的祭酒,人称“小神童”的夏完淳。 看著一脸悲痛且坚决的夏完淳,朱由梓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恳切道:“塘棲惨案,我未尽守土安民之责,我之过也,此去碑文中,一定要替我撰写出对他们的愧疚和缅怀。” “喏” 等到夏完淳转身离开,房间里才散去一些哀气。 朱由梓转过头来,看著舆图上的白旗语气森冷道:“告诉各部总兵,此战我不要俘虏,只要首级,我要在塘棲以他们的头筑下京观,以祭奠塘棲、扬州乃至天下自满人入关以来,被他们所屠害的全部汉民,观前竖碑,名曰『大汉烈民』。” 听到朱由梓的话,在场所有人,无论贵贱,哪怕是文书小吏,也激动不已,低头拱手道:“殿下慈悲。” ———— 湖州府德清县,新市镇 新市镇,绝对算得上德清县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镇了,人口比起一般的村庄也多不了多少。 只是因为其位於德清往嘉兴府的官道上,人口聚集起来,才有了小镇规模。 李成栋自重新归附大明后,依旧带领著他的旧部,只是营中被安插进来了许多军吏,有管粮食的粮官,有管军纪的监纪,有管军器的副使,以及毫不掩饰监督自己的监军。 不管是在原来江北的明军中,还是在清军序列中,上面对军队的插手都比较鬆散,最多不过安插一名监军,以防止自己投敌。 如今朱由梓一下子安排进来十几名接管各处后勤的军吏、军官,这让李成栋明显感到了约束。 现如今,他与自己的旧部只能管行军打仗,统兵训练,其余的一概不允许他们插手。 此外,他们还要每天在军法官的监督、教导下,背诵朱由梓颁布的《军法十章》,只能说苦不堪言。 他原来的很多部下都向他倒过苦水,说著世子殿下不像是带兵的,倒像是教书的,自己前半辈子认的字,读的书,都没这几日多。 虽然如此,但李成栋並不觉得被冒犯了,反而觉得当兵打仗就该如此。 若是將领都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占去了时间,哪儿还有时间去谋划军事,领兵打仗。 他本就是个好学之人,虽然自从投降以来,他还没有去往嘉兴面见过朱由梓,但通过对方亲自领衔编撰的《军法十章》,管中窥豹,足以窥见对方心中的雄心壮志。 这让他愈加欲罢不能。 只有强者,才配得到他李成栋的忠心。 而以一己之力收拾残明残军,恢復三府之地,並將清军三万人围困在塘棲的朱由梓,显然就是他心目中的明君强者。 “唐之世民,大概就是如此了吧。”李成栋对此突然想到了唐朝的太宗李世民,当初也是以皇子身份,以军功登顶为皇的。 他李成栋也有一个留名青史的愿望,他要让天下所有人知道,他李成栋虽出身卑微,却可为大丈夫。 “报,总兵,镇外突显清军大部,正往新市而来。” “打著什么旗號。” “杨” 面对杨承祖的大举来袭,李成栋不准备紧守营盘,反而將大军拉出营寨,背靠营墙立阵。 “李成栋,李訶子,尔先反顺,后反明,今又反清,古之吕布也没有你反覆无常,三姓家奴,背国小人,妄为大丈夫,苟活於世,神人共诛。” “贝勒博洛,对你何等信任,亲王多鐸对你推心置腹,尔不但不思杀身成仁,反求活投贼,正忘恩负义小人也。尔等这种不忠不义不仁不信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双方大军才摆开架势,杨承祖就迫不及待的上前谩骂,好似要发泄这些年来对李成栋的鬱气。 明军阵中,李成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对於左右部下们的视线不做理会。 杨承祖或许是累了,也或许得到了勒克德浑的提醒,让他勿要因小失大,口中的话旋即转变。 “李成栋,似尔这等小人,本应该十恶不赦,挥军以诛除。” “幸有勒克德浑贝勒仁义,博洛贝勒心宽,考虑到尔投降偽明乃不得已为之。” “如今大清最后给你个机会,尔等若识大体,知大义领军来投,不仅可免往罪,亦可因功敘赏。” 清军一万六千人,杨承祖、勒克德浑领军,明军三千人,李成栋、杨文驄(监军)领军。 听到杨承祖派来人的劝降,杨文驄等外来明军官员手按压在腰间刀剑上,眼睛死死盯著李成栋,生怕对方就此投降,並拿他们当作投名状。 李成栋內心一阵暗探,面上却不动声色,对著一旁的监军杨文驄道:“杨监军不必疑心,成栋既然诚心归明,今生便再无改换门庭之想法。” 说完,纵马上前几步,列於眾军之前,朝著对面的清军告诉大喊道:“咱是李成栋,生来就是汉人,今为汉將,反清復明乃大义。” “天下正统在大明,在杭州,在潞监国,今得正位,世子不以旧罪论我,许咱重归正道,反观尔等,长於汉而投於清,背祖小人说的就是你杨承祖。” “尔等汉奸便无须多言,今日起,但有死去的汉將李成栋,绝无投降的清將李成栋。” 杨承祖眼睛微眯,嘴角冷笑道:“愚蠢。” 勒马回到己方军中,朝著勒克德浑摊了摊手,然后抽出宝刀,斜指苍天高喝道: “进攻!” 军令下达,擂鼓声起,被安排为前锋的非杨承祖嫡系六千清军,嘶吼著朝著李成栋部所列阵型衝锋。 清军虽长久被困顿,兵粮寸断,就连火器都因为火药不足,成为了烧火棍,但人数眾多,兼有困兽之斗。 明军兵粮充足,以逸待劳,又经过了朱由梓的火器补充,火器占比增至七成,但人数寡少,只能拼死待援。 第54章 战新市,世子典兵 “全军列阵,准备迎战!” “火炮准备!!!” “放!” boom—— “火銃手准备!!!” “放!” 啪啪啪—— 新市战场上,硝烟瀰漫,处於人数劣势的明军有序的操纵著少量鸟銃,多三眼銃、四眼銃等老旧火銃,加之一窝蜂火箭等各式新旧火器。 李成栋部三千人本就是原高杰部麾下明军,善用火器,之前在清军中逼不得已被满人拿来当人手炮灰,以便满洲骑兵靠近敌军军阵。 就如同现在的杨承祖部,放弃了火器,一个个拿著刀盾等冷兵器朝著李成栋军阵不畏死的发起衝锋。 早年在淮北的军事训练,让明军士兵们重新回想起对火器的使用,以至於很快明军便对各种各样的火器信手拈来。 根据以往明军的野战经验,李成栋早就在军阵前方堆砌有胸墙、土垛,明军士兵们可以安心的站在胸墙、土垛后面发射火銃。 从最初的营级齐射,到后来的队级齐射,再到交替射击。 明军的弹丸好似海浪,一波一波没有停歇。 等到清军好不容易衝到胸墙前,长枪手、鏜鈀手、刀盾手等手持各种长短兵器的明军士兵替换了上来,火枪兵退到了二线,开始武装冷兵器,隨时准备替补。 想要过胸墙,只有翻跃一种途径,而一旦站上了胸墙或越过胸墙没有站稳。 不好意思,被朱由梓发了满餉,加之后面一位位黑脸军法官的督战,使得明军士兵们对於这些数日前的袍泽们不会有丝毫的手下留情。 “杀清狗,赚军功!” “杀清狗,赚军功!” 隨著监军杨文驄的口號响起,明军士兵们的士气达到了顶点。 为了让底下士兵安心杀敌,朱由梓在《军法十章》里规定了完善、丰厚的军功兑换。 升官发財,赐田置宅,应有尽有。 守方策略得体,士气高昂,攻方自然很难占到便宜。 哪怕清军动用了六千人同时进攻,仅是先锋便已经有了明军的两倍。 可李成栋选择的地形註定了,清军的人数优势施展不开,最多只能同时展开一列千人。 隨著战斗持续到下午时分,清军第一批次进攻在损失了超过一成士兵后,便再也维持不下去这种高烈度的战斗,士兵们纷纷止不住的往后退,最终造成了溃退。 后方的满军督战队砍了上百颗脑袋,才止住溃军衝击本阵,將剩余的五千多人引入后阵整编。 而明军这边,李成栋自知將士疲惫,所以並没有下令反击,而是默默收敛战场,准备迎接下一波衝击。 不过明军的损失倒是比清军少很多,略微统计后此番一个多时辰的战斗,明军损失了有三百多人。 新市战场仍旧继续,德清县派来的援兵,因为神出鬼没的满洲骑兵,依旧在龟速在路上,估计到了新市附近,怎么也要傍晚了。 等能够参与战斗,也要第二天早上。 回到崇德县,朱由梓看著舆图上的敌我態势图,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 总觉得清军不会孤注一掷,將所有的筹码都压到新市。 隨即,他將目光转向了自己这里。 如果他是博洛,知道这场战爭的指挥官就在崇德,自己一定不会放过挥军进发这里的机会,就算拿不下这里,敲山震虎,打乱对方的战略部署,为接下来的战局创造更多的机会。 毕竟这件事有个人做过,那个人凭藉激起微弱的部队,硬是將百万大军刷的团团转,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敲山震虎。 打仗的最高境界是调动敌人,而不是被人家牵著鼻子走。 想到这里朱由梓立即下达命令。 “命令,方国安部立即进驻桥司,给我拉开网搜索临平山附近,看有没有清军埋伏於此。” “郑鸿逵部即刻从杭州湾登船,於海寧县登陆,隨时听我调动。” “派人往杭州走一趟,让黄辅臣加强城防守备,以免清军打个回马枪。” 有参军立即写好命令,拿来让朱由梓加印,以便形成效力。 又看了看舆图上的新市,朱由梓思咐道:“要想调动更多的军队,还是要歼灭新市方向的清军,一旦新市清军剿灭,朱万化的两万人、王之仁部一万人都可以调动起来,搜山检海,將杭州府內的清军完全清理乾净。” 朱由梓早上之所以不调动方国安部以及郑鸿逵部,就是害怕博洛玩一手声东击西pro。 明为攻打德清,实则攻打新市,更甚是为了调开杭州附近驻军,殊死一搏,直捣杭州。 如今新市已经开打,王之仁、方国安、郑鸿逵三部在临平以南都没有发现残余清军,让朱由梓放心不少。 虽然也有很大可能有精锐清军埋伏在临平山上,但依照临平山的规模,要想躲过明军的斥候,註定了这支隱藏在临平山中的清军是一支小规模精锐清兵,顶天了超不过三千人。 “来人,让副將施琅来见我。” “卑职施琅,拜见世子殿下。” 朱由梓上前两步將其虚浮起来,“义兄,新入营的新兵可整编完成,给我介绍介绍。” 施琅抱拳回道:“回殿下,按照殿下的意思,从各部抽调上来的新兵均与老兵混编,一共战兵三千人,编为四个营。” “其中由卑职领一千人,以水兵为主,为水师营,有兵船五十艘,大船三艘。” “副將方元科领一千人,以步兵为主,为步兵营,其中有一百名骑兵,多是从李成栋营中抽调而来,弓马嫻熟,不乏有早年加入明军的蒙古人。” “另有五百人编为火銃营,由参將施显率领,根据殿下指示,主要装备鸟銃,不过为了增加城防用火力,营內也储备了一定数量的三眼銃、四眼銃。” “另有五百人的火炮营,由都司寧吴率领,营有十门佛郎机炮,三门红夷大炮,二十门一窝蜂火箭车,以及十几辆偏厢车,都是按照戚少保描述那样造出来的。” “另外,有一支千人的辅兵营,以募集的隨军民夫为主,由裨將徐世威率领,营內有骡马、駑马三百匹,大车五十辆,主要任务是战时隨军,协助战兵托载备用军器、粮草、火炮、火药、军帐等重型物资。” 听完施琅的介绍,朱由梓充满感激道:“这一路来若不是有义兄竭力相助,由梓又如何能够走到今日。” 施琅微笑道:“能够结识殿下亦是卑职的幸运,若不是殿下信任,卑职岂能一个月不到,就由一个只管三百多人的小小裨將,一跃成为如今掌管千人的副总兵。” 朱由梓使劲拍了拍义兄的臂膀,他的话没有虚情假意,是真的感激施琅的帮助。 施琅不仅能文能武,更兼具水战陆战,属於是全能型將领,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方面大將,可为帅矣。 “当初我承诺让义兄可以尽情的施展才能,今日有一个机会,我欲遣义兄领火銃、火炮两营合一千人,以及城內江南营剩余由蔡祥率领的两千人,共三千人,自石塘湾西向增援新市战场,配合李成栋、朱万化、王之仁彻底將新市之敌全歼於此。” 施琅自然是欢喜能够独立领兵的,但他还是有些担心朱由梓的安危。 朱由梓从嘉兴带来的可战之兵本有一万三千人,新市李成栋部去了三千,长安侯承祖部又去了三千,自己若再带走三千人,崇德县內就只剩下四千兵马了。 算上需要换防的,能够同时在城墙上防守的,只有一两千人。 朱由梓笑著道:“义兄不必忧心,我有城墙护佑,虽仅有四千兵马,却可挡万人。” 施琅再次认真的看了看朱由梓,最终低头拱手道:“喏。” 第55章 大明的诸生、士兵们 潞监国七月初二日 由潞王世子、江南总督朱由梓主持围杀轻入清军博洛部战役进入关键阶段。 上万想要突围的清军被挡在新市以南。 南京多鐸得到消息,紧急再次益兵三万余由梅勒额真伊尔德、恭顺王孔有德率领,增援滸墅关李率泰、土国宝部。 意在重新打通苏州、吴江、嘉兴,解救被明军围困的博洛所部。 不过驻守苏州的陈子龙、夏允彝、吴志葵等人早有朱由梓命令,严防死守,绝不给清军一点可乘之机。 以至於至今益兵达三万人的清军李率泰、土国宝部,连续攻打多日都没有喜人的战果。 苏州依旧稳稳在明军手中。 更让多鐸恼怒的是,常州府江阴县民不满剃头令的强行推行,悍然殴死本县知县扯明旗造反。 多鐸害怕江阴反贼流窜至常州府,重现博洛部被切断后路的旧事,切断攻打苏州六万清军的后路。 於是连忙调集才聚集而起在南京城的两万清军往攻江阴。 但如此一来,南京便陷入空虚,多鐸手中仅剩下数千满洲骑兵,万余汉军旗清兵以镇压南京周边。 多鐸深思熟虑后,决定召回了原本被调往徐州、扬州方面防范河南李自成残部反扑及江北南明残部的满洲主力图赖、拜音图等部,又调回了前往池州、寧国、徽州招降的前明降將刘良佐部。 这一次,多鐸完全推翻了自己攻下南京后定下“招抚为主、武力威慑为辅”的策略,重新擬定了“先剿后抚,重在苏杭”的南攻战略。 並准备策划一场由自己亲自领兵南下,彻底击碎南明君臣的又一次野望,发动一场不下於南京战役的又一次南下大攻势。 ———— 自监国世子藉助明军组织溃散,趁机发动军改以来,明军下层军士的日子好过不少,虽说除了个別能够由朱由梓插手的军队外,普通营部仍旧很少拿到满餉,但至少有了可人的改善。 军餉由监军每月直接在校场上发放,军功由纪功官亲自过目,军粮由粮官负责,兼有军法官巡视军中不法,而这些勤务官员统一接受监军指挥,不会与各级军官有直接的利益关係,以確保无人敢在其中做著手脚。 以往在明军中当兵,朝廷下发十两银子,经过层层盘剥后,到底层士兵手中能有个一两银子,都算得上带兵的將领清廉。 如今朱由梓麾下军队的军餉由朱由梓亲自派人往户部討要,加上苏松嘉三府的输送,全部聚集在总督府。 然后再由朱由梓亲自指派的总督府军餉专员,护送至各营监军手中,最后直接按照花名册由监军带人当眾在校场发餉,彻底免去了以往被兵部各级官员以及军中各级军官层层盘剥的风险。 而且监国世子亲自过问的事情,谁敢在其中伸手?有这个胆子的人,至今坟头草都有手掌高了。 俗话说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以往明军不敢战,战则一击即溃,原因就在於军餉贪墨成风,各级军官吃空餉、喝兵血,杀良冒功、兵过如篦,极大地造成了明军中军纪鬆弛,以及地方对军队的痛恶。 这就导致了地方百姓与军队割裂,士兵无荣誉感,加之士兵们又拿不到应有的军餉,长久以来,自然而然的便生出了混饭吃的想法,以至於將士无心打仗的状况。 对於军中监军、军法官等各种军官人选的来援,朱由梓选定了那些没有来得及参加科举,拥有满腔爱国热情只是生员身份的诸生们。 这些年青人虽然没有考过科举的官吏们有经验,但胜在真诚,不会参与那些弯弯绕。 大明虽然没了半壁江山,但大明一百多年的养士,还是让朱由梓受益匪浅。 通过考试录取而进入中央、府、州、县各级官立学校,包括太学的生员,诸如增生、附生、廩生、例生等,统称为诸生。 再加上通过乡试,已经有了做官资格的举人们。 至少掌握了三府之地的朱由梓可选用的读书人可就太多了,至少不下於千人。 这些读书人不无深感国家破亡,无不深怀救国的热忱,对於朱由梓宣扬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口號极度拥护。 朱由梓能够以最小代价拿下苏松嘉三府之地,以及他们下面的各级县城、乡镇,少不了这些爱国诸生们的帮助。 他们或动用自己的关係,或鼓动百姓,或宣扬民族大义,极大的打击了清廷在地方的统治基础。 甚至於有懂兵的诸生,直接举起义旗,响应明军的反攻,充做王师內应。 至少据朱由梓自己所知道的,常熟、嘉定、崑山、江阴四县的义军骨干力量,就是本县的诸生们。 古往今来,青年人,尤其是青年读书人,从来就是国家大义、民族大义的先锋军,是救亡图存的骨干。 他们从来不受出身的限制,只遵从大义的方向,谁要是胆敢以强权压迫他们,得到的,只是无穷的抗爭。 ———— 郑三眼,金山卫军户出身,本名除了掌管花名册的监军,恐怕没人知道,只因为眉间箭疤似第三只眼,所以有了个郑三眼的諢號。 郑三眼当兵多年,经歷过大大小小数十场仗,跟隨过多任金山卫指挥使,是个十足的军中老卒,也是金山营中为数不多的夜不收。 掌管著一支十二人的斥候队,被朱由梓改编前是金山卫所下的一名小旗官,改编后是金山营斥候一队队正,属金山营专司情报探查都司王昆麾下。 这日一早郑三眼照例领队巡视著长安镇以西五里范围內的敌情。 “郑头,你说这世子爷当真是天上的紫微星,天生的將帅,今年二十不到,就能够指挥百万大军,连那些素来鼻孔朝天谁也不服的总兵、將官、都司们都如此嘆服。” 隨行一名年轻士卒神往的问向郑三眼。 “噤声,你这小子,连世子爷都敢编排,你是吃饱了,还是不想活了,真当营內的监军是摆设啊。” 年轻士卒旁边的一名中年士卒呵斥道,“以前咱们过得什么日子你忘了?那些个之前在背后议论世子的百户、总旗是怎么死的你忘了?” 年轻士卒訕訕道:“这不就说嘛。” 郑三眼越听越觉得背后的两人说的离谱,不得不出言训斥道:“你俩都他娘少说点,营內监军说了多少次了,那几个混蛋都是贪墨我们的军餉死的,不是编排世子爷。” “这谁知道呢,上面的人说啥是啥唄。”年轻士卒嘟囔道。 可郑三眼是个有见识的,这些年见过太多喝兵血的上官了,好不容易来个体恤他们的上官,“別他娘的不知足,若没有世子爷,你小子这个月的餉银拿不拿得到还说不准呢。还有你,这个月总算是有钱寄回去了吧。” 这下子背后的两人都不说话了。 毕竟自从朱由梓掌控金山营以来,他们的餉银是肉眼可见的增加了,甚至还补发了上个月欠的军餉。 三人正说著呢,突然看见郑三眼脸色严肃的举起手来,隨后趴在地上侧耳听著什么。 “不好,有骑兵,快藏起来。” 在郑三眼的带领下,三人快速钻入一旁的草丛中。 不片刻,三名引弓搭箭的满人骑兵疾驰而来,停在他们藏身的草丛前用满语嘰里呱啦的说著什么,然后快速略过草丛。 紧接著,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惨叫声。 中年士卒听到惨叫声突然脸色大变,低喝道:“是徐三他们。” 郑三眼脸色凝重的看著一旁的二人小声吩咐道:“是清兵,看样子还是真满。” “郑头,我们怎么办?”年轻士卒趴在草丛中有些颤抖的轻声问道。 郑三眼看了看二人,最终决然道:“你们两个速度回营將这个消息告知王都司。” “那你呢?” “这股清兵不像是散兵游勇,背后一定有大部队,我去探查一下,不然我们就被动了。” “行了,彆扭扭捏捏了,当兵打仗,吃粮卖命,天经地义,放心,老子没那么容易玩完。”郑三眼看出了二人眼中的担忧,语气轻鬆的笑道。 “郑头,那你万事小心,我们回营后立即带人来接应你。”中年士卒比年轻士卒要更加识大体、懂大局。 “嗯,路上小心,儘量往林子里面、小路走,敌人有马。” “是。” 第56章 幕府参谋,金山侯承祖 “报,殿下,长安镇侯总兵来报,有清骑出没苏家埭附近。” “苏家埭?” 朱由梓连忙靠近舆图,在上面仔细搜索。 “殿下,在这里。”参军戴文华眼神最好,迅速在长安镇向西北五里左右找到了苏家埭。 “报,侯总兵来报,清军散骑已至杜家滨附近。” 朱由梓再次將目光投向杜家滨,头也不抬的问道:“可探查清楚清骑何来?” 来报的塘兵低头不语。 朱由梓自然不会为难小兵,严肃道:“回去告诉侯承祖,清兵多骑兵,崇德至长安镇附近多水网,让他广洒探舟,一定要给我探清楚这队清骑来援。” “是。” 听得命令的塘兵立马接令返回长安镇。 “你们说,这队清骑背后是谁?”朱由梓看向在场的参军们,考校般问道。 诸参军抓耳挠腮,他们加入总督幕府以前,仅仅只是一群生员,著重看得经书,很少研究兵书。 “莫非是新市战场上逃出来的?” 不怪参军们有此推论,经过一两日的战斗,新市战场上的战况已经朝著有利於明军的方向发展。 李成栋部三千人以上千人的损失代价,成功將杨承祖、勒克德浑部一万七千满汉清军挡在新市以南。 今日一早得施琅部三千水陆援兵,彻底稳固了新市一线的阵地。 隨之而来的朱万化所部万人,王之仁部万人从清军背后赶到,將清人彻底围在了新市南郊。 杨承祖不甘心发动了多次突围战,都被三部挡了回来。 至于勒克德浑麾下的一千满洲骑,碍於江南水网,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但三部遣重兵把守要道、桥樑、渡口,留有机动兵力隨时增援告急之地,从不主动进攻。 这让想要依靠骑兵之利切后的满洲骑沦为正面衝锋作用。 朱由梓知道,知道新市战场的清军只要吃完了他们在塘棲劫掠的粮草,迟早自乱,到时候可轻而易举將之全歼。 “不,这股清骑背后之人,一定是博洛。” 参军们看著一脸篤定的世子殿下,眼中满是不解。 朱由梓笑道:“你们仔细看各处发来的军报,可从上面看到博洛的名字?” 有参军恍然惊呼道:“还真是,不管是新市方面的李、朱、王几位总兵,还是在临平山搜山的方总兵,都没有提到博洛。” “你们再想想当初攻打杭州时候有多少真满,现在在战场上已经有多少真满。” 朱由梓一点一点教导这些自己亲自挑选出来担任参谋的参军们发散思维,终於是有参军明悟道:“之前在杭州,清人拿出来了三千满洲铁骑,而且最终他们退往临平时这股满骑並没有多大损伤。” “根据朱总兵、李总兵的来报,在新市战场出现的满骑只有勒克德浑手下的一千骑,还有两千骑呢?” 另一位参军脸色突然凝重道:“莫非,一直没有出现的那两千满骑由博洛带著,一直隱藏在临平山周围想要寻求战机,对一定是这样,杜家滨出现的游骑正是那两千满骑的斥候。” “可是,这股清军的目標是什么呢?崇德?亦或是长安?” 幕府的几位参军不断分析,可最终依旧是对博洛的进攻目的猜不透。 朱由梓盯著墙上新掛上去的崇德周边舆图,上面可见分布著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河网水塘,而正是水网河塘组成了所谓的江南水乡。 “从崇德到长安镇,之间,往北是大运河,向东是长安塘,往南是上塘河,这些河道沿岸都有塘兵把守,清军以骑兵为主,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偷渡过去。” “清人想要跳出我重兵设置的包围圈,不外乎北、东两个方向。” “至於往南,过了上塘河依旧是往西逃走,可上塘河自海寧县入海,需要二次渡河,那时候我军早已利用舟师將其封锁,且完全暴露他们的位置,是死路。” “而往北的大运河,河道上有舟师封锁,清骑北上只能是自寻死路,所以他们只能往东。” “要想渡过长安塘,要不拿下崇德,要不拿下长安镇,不然他们绝无短时间內可以全部渡河成功。” 参军们无不敬佩的看著朱由梓,世子明明年岁跟他们差不多,却拥有如此惊人的智慧,可见大明復兴有望。 “殿下,那我们该是著重防守崇德呢?还是长安?” 朱由梓闻言莞尔道:“都要防守。” “若我是博洛,哪处成功,我便从哪处突破。” “来人,传令侯承祖,让他不管听到崇德何种消息,绝对不能轻易调动长安兵马。” “命令,海寧郑鸿逵部立即沿上塘河北上,围剿清贝勒博洛。” ———— 长安镇,此长安非彼长安,因上塘河与长安塘交接处的闸口而命名为“长安镇”。 因为清骑出现在附近,整个长安镇显得有些忙碌。 不断有塘兵自架著扁舟回来,或一身湿漉漉的来到驻防此处,负责长安镇周边防务的金山总兵侯承祖所在指挥部。 “报,杨家埭附近出现清骑。” “报,王板桥被清骑攻占。” ...... 侯承祖看著各处如雪花飞来的塘报,却始终抓不到清军主力所在。 侯家世代將门,其父侯继高因抗倭屡建战功,实授驃骑將军、都督僉事,他自幼受父亲薰陶,忠勇多才略,十六岁世袭金山卫指挥使,先委他督察驻防,得兵部认可后掌卫印,勤巡逻、补缺额、顺民心、除奸邪、劝农课、疏水利,政绩显著。 时清兵南下,松江府失守,侯承祖与其子侯世禄、夫人侯马氏散尽家业田產,变卖金银首饰,招募勇士,准备捨身抵抗。 幸得朱由梓恢復松江,侯承祖领所募五千兵北上与世子会师,得朱由梓看重,授金山营总兵官,任领金山卫指挥使。 其子侯世禄被朱由梓收入亲兵营,与徐世威同掌辅兵营。 “报总兵,斥候一队郑三眼回来了。” 侯承祖脸色一喜,激动道:“快让他进来。” 郑三眼是侯承祖之前募兵时从南下溃兵中招募的为数不多几个夜不收之一。 很快,一身伤痕累累,脸色苍白,浑身湿漉的郑三眼被同袍扶了进来。 “標下斥候一队队正郑三,参见总兵官。” 侯承祖连忙亲自將他扶起来,让人给对方换上乾燥的衣物。 “小人自得到清骑入境的消息后,先是令麾下王二、张可清返营回报,然后小心沿著清骑来路探查,最终在龙华庙附近看到清军营帐。” “细细数来约莫千人以上,掛著黄白二色龙旗,小人在辽东战场看到过,一看就是满洲旗。” “待小人准备返营路上,却不料被清军探骑发现,好在小人反应迅速,一箭將其中一名满骑射落马下,然后与另外两名满骑拼杀,最终险胜,夺马而逃。” “然返营各要道、桥樑均已被清人封锁,身后清骑又追杀不休,小人无奈遁入塘水逃生,最终被水流冲至上塘河,得河上塘兵相救,最顺利返营” 侯承祖听得出来对方一路上的惊险,“你的功劳本官一定会如实上报,且先下去休息吧。” 等到郑三眼下去后,侯承祖才鬆了口气,叫来传令兵,让他將情报立即送往崇德县。 第57章 龙华献金,长郊迎敌 崇德县境,龙华庙。 相较於松江那个天下名寺之一的龙华寺,此处位於乡野之间的龙华寺分支之一的龙华庙便显得逼仄。 仅仅只有两三间僧舍,最宽广的当是正中间的佛堂,內供佛著布袋和尚样貌的弥勒菩萨,左右几名罗汉护法,便已经是此间寺庙的全部。 自从万历皇帝先后赏赐经书、佛像以及大量法器给松江的龙华寺,龙华寺的声名远扬江南,被誉为江南名山道场,被列为台宗十剎之一,四方前来朝山进香的人纷纷慕名而来,使得龙华庙会声名鹊起。 此处方丈主持便是自龙华寺而出,此处龙华庙更是方圆百里官民百姓每年举办龙华庙会所在。 今年的龙华庙会早已结束,龙华庙早已静謐许久,哪怕江南兵戈不断,依旧没有打扰此处的清静。 可今日,无数马蹄声打破了此处的平静。 佛堂內,十几名僧人在老方丈的带领下齐聚佛祖,不断念诵著佛经,好似能够给他们带来无尽的力量,以抵抗门外虎狼般的兵將。 “大师,请问此处供奉的是哪位佛祖?” 若无门外忙碌著埋锅造饭的兵马,博洛真好似一位普通的香客,向著正中间的弥勒恭敬礼讚后问道。 老方丈念了一句佛號后答曰:“弥勒菩萨。” 虽然满清因为统治原因极为推崇佛教,抑制道教,但博洛这种军旅出身的老卒伍自然是没有礼过多少佛的。 “菩萨?不对吧,我听闻弥勒不是佛祖吗?怎么此处供的是菩萨。” 老方丈脸色不变,解释道:“弥勒菩萨是佛门擬定的未来佛,需经歷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下生人间成佛,此处供奉弥勒菩萨,乃是要告诫眾生,苦难是成佛的必经之路,又警示眾生,该来者自会来,而强求者终无所得,只需要时常保持心中欢喜,便如弥勒菩萨一般,终將至彼岸,达到西天极乐。” 博洛闻言不明觉厉,“原来如此,信眾领兵至此,达到了贵剎清静,菩萨不会怪罪吧。” 老方丈温和的笑道:“施主虽居高位,以兵戈行事,但只要常怀礼佛之心,虽有小过,却终无大错,亦可成就怒目金刚,想来佛祖是不会怪罪的。” 博洛心中欢喜,又一次对著高坐的弥勒菩萨叩拜,起身后朝著门外高声道:“將本贝勒捐给佛祖的功德钱带进来。” 旋即,两名满人士兵抬著一口大箱子来到堂前,打开后满箱子的金银珠宝闪得老方丈眼睛花花,半天离不开。 然而有眼尖的小和尚看到了箱中的血跡,赶紧上前对著方丈耳边小声道:“方丈,珠宝上有血,恐来路不正啊。” 方丈回过头去怒目一瞪,呵斥道:“你懂什么,这位施主纵横沙场,带点血跡不是很正常吗?” 隨后转头对著博洛笑著道:“施主如此礼敬重我佛,即使有所戾气,也可被我佛所化。” “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施主常怀礼佛之心,持善举,些许小过,不足为惧。” 博洛十分高兴方丈的话语,笑著道:“方丈所言不错,我大清上下君臣最是礼重佛门,特別是我大清皇帝,常隨京城周边的高僧学佛经,且多加敕封佛门宝剎。” “这点金银算是信眾代替我大清捐献的,之后回到北边还有重谢奉上,只是这些日子我等杀戮颇重,希望大师帮我们化解化解。还有啊,我军初来乍到,对於这周边水道不甚熟络,还望大师指点迷津啊。” 老方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与堂上供的弥勒佛一般无二。 “自然,自然,都是为了佛祖办事嘛,哈哈。” ———— “报,清兵前锋已经抵达北岸,夺取长郊渡口,正在不远处的河上架设桥樑。” “报,清军主力出现在前锋之后,约莫千人左右。” 长安镇设在长安塘与上塘河的交匯处,位於东岸。 现在对於侯承祖最有利的安排便是等待清军架设浮桥成功,然后等到对面渡过一半时,自己半渡而击。 但有一个问题,清兵是骑兵,明军之所以能够將清兵围住,靠的就是河道。 若失去了河道之利,一旦过来了一部分清兵,任由他们在东岸驰骋,自己將失去围追堵截的能力。 最终,侯承祖还是决定出营,於长郊渡口列阵,堵遏清军的东进之路。 崇德至长安段的塘河间的可用渡口本就少,野生渡口一天也就可以送过来百多人,能大规模渡河的地方只有崇德和长安两处。 加之清军远道而来,本就因为是逃命时间不足,不熟悉本地情况,让他们沿著塘河找都要找个几天。 另一边,看到明军在河对岸立下整列,带头的清军將领依旧没有放弃架设浮桥。 之所以侯承祖没有下令用弓弩、火炮袭扰清军架设浮桥的行为,是因为架设浮桥的不是清兵,而是他们在周边强行抓捕的普通乡民。 以他们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逼迫这些百姓架桥。 “就算袭扰又如何?清人还是会逼迫这些百姓行动,这浮桥早晚会架起来,徒增杀戮罢了,不如等到清人將桥架好,我军以逸待劳,清人骑兵在浮桥上不能骑马,步战我们还会害怕他们吗?” 侯承祖如是说道。 次日凌晨,对面的清军早早埋锅造饭,这边的侯承祖也同样下令早点放饭。 及至太阳一升起来,对岸的清兵便开始战前动员,一个个大吼大叫。 对於这种抢滩登陆,清军自然不会傻傻的骑著马衝过浮桥,而是放弃战马,组织了一支三百人的步战队,分三批沿著昨日民夫架设的浮桥,吼叫著向著东岸冲了过来。 这边明军早有准备,等到清兵走到河中间时,明军阵前的大炮、火箭齐齐发射,很快浮桥两岸升腾起高高的水花。 靠著求生之志,身穿三重棉甲,清兵终於是撑过了连番的火炮、火銃来到了明军阵前,双方眨眼间便混战一处。 明军靠著人数优势,很轻鬆的將第一批损失惨重的清兵击溃,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很快,清兵攻入明军阵前的人数便增至五百人,几乎达到了对岸清军的一半。 侯承祖看著稳固的阵线,鬆了口气。 正当侯承祖放下心来时,后方突然有一名军士浑身染血的跑来,那是自己麾下的另一位夜不收,被他派往崇德方向打探敌情。 “报,东岸出现大批清兵,正沿塘线向我军所在疾驰,已进至我军不到三里处。” 侯承祖忍不住惊道:“东岸,不是西岸吗?东岸哪儿来的清兵?还大批?” 来报的夜不收一脸惨白的回道: “不知这股清兵从何处寻得野生渡口,应该是昨夜渡过的塘河,今天一早就有塘兵在往北十里处发现一处浮桥,若不是標下有点本事在身,搏杀了两名清兵探骑,恐也步了沿线塘兵的后尘。” 侯承祖来不及多想,立即下令道: “传令,左、右、后营立即依靠前营变半圆阵,將火器队都给我拉到后面来,隨时警惕北面来敌。” “另外,传令长安镇,让他们紧闭营门,不要轻出。” “立即派人乘快舟南下海寧,请求郑镇海立即派兵北上支援。” ...... 第58章 清骑冲阵,侯部危机 ...... 隨著侯承祖麾下夜不收拼死带来的情报,金山营兵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后方做好防御准备。 正当明军火器才从中军架设到阵前,清军铁骑便已经出现在明军士兵的视线中。 “快,快,快,敌人就要到了,愣著干啥,装火药,老子让你装火药!!!” “別他娘的鼓捣了,放,老子让你放銃!!!” 来不及等待前面火器队的士兵做好准备,眼看清军就要进入最佳射程,中军號令台不得已下达了火器发射命令。 砰砰砰—— boom—— 只有三分之二的火器成功发射。 清军將领挥舞著马刀,丝毫不顾耳边的炮声、火銃声,怒吼著大喝道:“大清威武,满族威武!!!” “大清威武,满族威武!!!” 满洲骑兵跟隨著打头的甲喇额真高呼著衝锋口號,挎著关外的高头大马,朝著不远处骚动的明军衝去。 本就是匆匆立阵,明军根本来不及发射第二轮火器,负责此处防御的明军都司毫不犹豫的下令拋弃阵前的重型火器,让火器队迅速返回后阵更换兵器。 又看到手下士兵们面对清人的铁骑面露畏惧之情,脚下不自觉的想要往后面走。 “世子发我等满餉,足养家小,杀敌报国,封侯拜將的时候到了。” “明军威武!!!” 明军士兵们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骑兵,满脸通红的扯著嗓子高喊道:“明军威武!!!” “虎!虎!虎!” 在一声声“虎”中,清骑悍然撞上前排的明军长枪兵。 本就是侯承祖招募不久的新兵,也就比才拿起武器的乡勇、青壮好点,比之久经沙场的正规军还差得远,如今又如何比得上马背上的满人。 不出料的,前排的明军士兵在绝望中被高速度的战马撞飞。 满洲铁骑损失数十骑后冲入明军阵中,藉助著还未减缓的冲势,几无一合之敌。 眼看著后方的数百清人骑兵就要击穿己方左营,朝著与西岸来敌的前营背后插去,侯承祖大声喊道:“葛大卜!” 中军参將葛大卜闻声出列。 “命你即刻领中军三百人前往前营后方列阵,哪怕是死,也要给我挡住清人骑兵的锋矢。” “得令。” 转眼间,中军號令台周近又被派出三百精锐出去,这些人都是侯承祖这些年在金山卫练了数年的精兵,总的也就五六百人上下。 侯承祖的儿子侯世禄带入世子亲卫营一百人。 如今派往衔接处三百,自己身边只有一百保护著身旁的“金山”字大纛。这是朱由梓授予金山营的营旗,以红锦缎打底,请苏州绣娘以明黄丝线缝製而成,至今只有五面。 分別为“吴淞”“江南”“松江”“金山”“亲卫”。代表著朱由梓手下的五个最强营。 有了葛大卜的三百精锐增援,东岸的清骑总算是被遏制住冲势,陷入明军上千人的重重包围中。 但就这么一会儿,被这股数百清骑损失的明军便有三百多人。 可以预料到,一时半会儿,这支清军无法被剿灭,但好在已经威胁不到河岸边的滩涂战场。 侯承祖总算是放下心来將视线投入前营所在的滩涂战场。 然而这不看不要紧,就被后方清骑耽搁的这短时间里,通过浮桥渡过长安塘河的清人便增至六七百人,承担防御任务的前营一千名明军官兵,已经有些挡住不住了。 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清人正放弃战马,由西岸过浮桥增援东岸战场。 更让侯承祖心惊的是,清军统帅博洛的將旗已经出现在西岸,这说明博洛完全放弃了阴谋诡计,甚至於放弃了派出一些兵马往常德牵制朱由梓部,將自己手中所有力量都投入到了长安战场,完全的孤注一掷了。 清人虽然极善骑战,但下了马,他们也是一名合格的战士。 反观侯承祖所部,除了自己在金山卫担任指挥使时期编练的千人左右老部下,其余四千人多是上个月才招募而来的新卒。 再加上现在的长安镇只有三千人,能够挡住两千为了活命满洲骑兵的亡死衝锋,已经是他侯承祖带兵有方,世子殿下发得餉银足够,再加上地利的缘故了。 但就算是这样,眼前的战局越来越朝著清军的方向倾斜。 一旦等到西岸的清军全部过岸,而后方的数百清骑短时间內清除不乾净,没有生力军,侯承祖部註定要失败。 定了定心神,侯承祖决定豁出去了,下到號令台下,拔出腰间宝刀,对著身边最后的一百战士大声道:“传本总兵之令,大纛前压,隨本总兵衝锋。” 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监军陈湖虽然是一介书生,却也不失捨身为国的勇气,亦是拔出腰间宝剑,对著手下的军法官、粮官等勤杂官们大吼道: “战局危亡至此,我等隨书生,也不失班定远之死志,为国家捨身成仁的时候到了,大明万岁!!!” 说完,带著十几名隨军文官著轻甲跟隨著侯承祖的大纛衝锋。 侯承祖回头看著一个个单薄身材的文官,无奈的拉过一旁的亲卫统领吩咐道:“派人保护好陈监军,一定要优先保存他们,我们的军功、花名册可都在他们身上,不然兄弟们就白死了。” “是。” 隨著侯承祖、陈湖加入战场,滩涂阵地的明军士气大盛,立即稳住阵盘,死死挡住清人的衝杀。 对岸。 博洛骑在马上,看著明军大纛动了,並压在了前线,知道对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高兴的下令道: “明军已经黔驴技穷了,告诉猛士们,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可以返回北方了!!!” “返北,回家!!!” 满洲骑兵们一个个跳跃下马,提著马刀怒吼著朝著河对岸衝去,眼中满是对回家、生存的渴望。 又是百余名清兵冲入东岸,东岸滩涂阵地的清军数量已经增至一千,与对面的明军数量相当。 明军这边已经承受不住高额的伤亡,阵线止不住的往后退,一直到侯承祖所在的大纛所在,有著上百精兵的抵御,才堪堪稳住战线。 可明军战线也因此成了凸字形,侯承祖所在地彻底成为了最前线,几乎三面对敌,好似插入清军腹部的一柄利刃。 不同於侯承祖的心存死志,博洛满脸激动的下达了最后的进攻令,准备亲自带著最后的五百清兵给侯承祖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博洛准备踏上浮桥时,清兵中突然响起一阵阵惊呼声:“大船来了,大船衝过来了。” 博洛转头一看,原来是长安塘下游突然衝过来一艘舟船,以一往无前的势头冲向清军搭设的浮桥。 来者正是郑鸿逵所部舟师。 侯承祖不是没想过以舟船冲断清军浮桥,但自己手中的舟船都是蒙皮小舟,在河道上走还行,让他们衝撞清军所搭设的浮桥,还是有些勉强。 再加上长安镇在下游,逆流而上更让断桥之计化为流水。 强行派舟船衝撞浮桥,只能是给清军送船,加快对方往东岸输送兵员的速度。 而郑鸿逵手下的舟船就不同,他手下多海船,虽然大型海船无法进入河道,但中型舟船可以。 不过哪怕是中型舟船,也只能说是勉强,很难在河道上调转船头,不过拿来当衝锋船,衝撞河道上所架设的简易浮桥,简直太合適了。 “传令,命飞马號將浮桥切断,余者战船朝西岸清军发炮,给本將轰散西岸之敌。郑彩部立即乘小舟登陆东岸,支援侯总兵,务必要全歼东岸之敌,以成世子之意。” “遵命!!!” 第59章 弹冠相庆,群魔乱舞 “报,副总兵方元科斩敌將博洛於冯家埭。” “报,镇海將军郑鸿逵、总兵侯承祖全歼清骑两千於长郊。” 接连的捷报让朱由梓兴奋不已,在场的参军们也顾不得文人形象扯下头上的巾帽,使劲挥舞。 “贏了,我们贏了!!!” “看来清人也不过如此,也不是不可战胜的嘛!!” 朱由梓任由幕府眾人庆祝。 他十分理解大家的激动之情。 自北京失陷,崇禎皇帝殉国以后,无论是明军,还是顺军,清军凡战必克,凡战必胜,仅仅一年时间便以一己之力同时击败汉人的两个政权,拿下了大半个中国。 其聚集起来的军势让人望而生畏。 更兼有弘光皇帝不战而逃,汉人高层无抵抗之志,哪怕底层的百姓不愿意被清人统治,也为之奈何。 以至於所有人都將最后的希望落在了杭州,落在了朱常淓父子身上。 朱由梓知道,若自家父子真像歷史上那样投降,或畏惧清兵威势不战而逃,汉人的脊樑將彻底被满人折断。 许多原本不愿意投降的汉人精英,也因为对大明君臣的失望,而接受现实,或避世存续,不再会出来奔走疾呼、救亡图存。 汉人將再也聚集不起来整合江南反清力量,再也打不出如朱由崧、朱常淓这样能让天下人都认可並聚集一起的正统旗帜。 就算最终出现了例如隆武朝廷、永历朝廷那样的小朝廷,也不过是野心家们爭权夺利的工具。 然而高兴的时光总是短暂,针对朱由梓或汉人的挑战仍需继续。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朱由梓不能停下,大明也不能停下。 停下就代表死亡,停下就代表亡国灭种。 因此,朱由梓先是和大家一同庆祝,然后最先冷静下来。 等到大家情绪冷静得差不多了后才开口道:“诸君,歼灭博洛才是开始,新市战场、苏州战场仍未结束,满清偽王多鐸仍旧占据著我们的南都,北边的满清酋长仍坐在我汉人的至高宝座上,戒骄戒躁啊。” 听到世子殿下的提醒,大家才收拾心情,整理仪表,再次投入工作中去。 朱由梓满意的看著这个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新式幕府,一若后世的参谋部。 “传令,命方元科立即將博洛首级送往新市,传阅三军,协助新市战场给予来犯清军残部最后一击。” ———— 新市镇 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註定要进入后世的歷史书中去。 原本按照博洛、勒克德浑、杨承祖的估计,明军诸部中唯有李成栋部新降,军心不稳,且军力比较弱,最容易突破。 谁知李成栋这次归明后铁了心要当忠臣良將,硬是顶著杨承祖部一万六千人的连日衝击,以损失半数为代价將清军挡在新市之南。 隨后朱万化、王之仁、施琅三部先后赶到,新市战场兵力数量陡然顛倒。 由原本的一万六千对战三千,变成了一万六千对战两万六。 两万接近三万明军彻底將清军围在了新市以南的清军营寨中。 清兵只能依靠之前在塘棲劫掠的物资勉强度日,但士气一日低过一日,好多次差点因为粮食问题炸营,但都被满洲骑兵弹压下去。 至於清军中的汉兵为何不向对面的明军投降。 因为一则朱由梓下发的《除恶务尽令》,命令里列举了该部汉兵在扬州、塘棲等地的毫无人性,並对他们所有人定下了不赦令,拒绝任何一人投降。 “以清狗之头颅牲大汉之烈民,筑塘棲之京观示天下之暴徒。” 清军大营 整座大营由一整座营寨组成,用矮墙隔以內外营,呈现“回”字型格局。 內营驻扎著满兵,外营驻扎著汉兵,中军大帐就在內营,被满兵层层保护。 一大群汉將、满將鬍子拉碴、精神恍惚的聚集在一起,他们好似已经放弃了生路,只想要享受余下的这最后的时光。 整座中军大营沦为一个享乐场,他们享受著这一路来掠夺的財宝、民女,淫乱、宿醉、暴饮暴食、癲狂的舞蹈、珠光宝气。 正中间一匹战马正在被炙烤,清军此时的最高统帅勒克德浑醉得不省人事,只有杨承祖一人脸色阴沉的看著这一切,却没有丝毫办法。 “报,营外有明军前来邀战。” 隨著敌情的来报,多位刚才还颓废的將领暴起大吼道:“反正都是死,老子要杀个痛快。” 说罢,几名清將穿著凌乱,摇晃著一同出营。 杨承祖眼睁睁的看著这一切,又看了眼依旧一动不动的勒克德浑,整个人突然瘫软了下去,进而嚎啕大哭。 然而此举不仅没有引起在场將领们的关心,反而一个个拍手称快道:“好啊,哭得好啊!” “报,几位参將一出营便被明將斩於马下。” 將领们依旧无动於衷。 “报,明军將博洛贝勒的首级挑在长杆上,並以纸裹箭射入营中,上书『狗王死,途末路』。” 啪—— 酒罈子在打仗正中心摔碎,酒水洒在中间的火盆中,突然升腾起炙热的火焰。 杨承祖突然看过去,眾將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过去。 只见勒克德浑浑身酒气,衣服散乱,双眼通红,满脸青筋暴起,狰狞的站了起来吼道: “明狗辱我等太甚,满洲的儿郎们,来自苦寒之地的狼崽子们,酒色財气竟然已经侵蚀了我们祖先的勇气至此,这是何等的墮落啊。” “博洛贝勒给我们打了一个好榜样啊,满洲的勇士不会畏惧死亡,真若要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衝出去了,回家,冲不出去,死而已,拼了!!!” 眾將领先是一愣,然后纷纷一脸怒气的站起来大吼道:“拼了!!!” ...... 清军营外 李成栋、施琅一共五千人列阵在北面,南面、东面、西面都由朱万化部、王之仁部列阵,將清军大营团团围住。 李成栋带著几分感嘆几分怀疑的看著被高高挑起来的博洛首级,以及才射完信件返回队列中的弓箭手们,对一旁的施琅问道:“这能行吗?” 施琅含著笑回道:“拭目以待。” 言罢,清军大营中突然传来阵阵鼓声。 “瞧,这不是来了吗。” 在李成栋凝重的眼神中,清军一万余人倾巢而出,背对著营寨对著李成栋、施琅所部列阵。 原先退守营寨的清军加上尾隨朱万化部无功而返的一千满洲骑兵,一共有一万四千余人。 今天只有一万余人出来列阵,原因是前日夜里清军內部发生营啸,许多士兵心理压力崩溃,大半夜乱嚎乱叫,直接引发了炸营。 若不是杨承祖反应迅速,调动內营一千满洲骑兵镇压,说不定不等明军来攻,自己就自相残杀以至损失殆尽。 清军才列阵大差不差,阵线还歪歪扭扭没有拉齐,中军便擂响了全军出进的鼓。 有杨承祖等汉將领九千汉兵打头阵,勒克德浑领一千满骑缓缓押后。 杨承祖等汉將汉兵已经完全拋弃了投降的想法,此战只想著死战。 “敌人进攻了。”李成栋说了句废话。 施琅微微一笑,抬起右手命令道:“命令全军,撤后百步。” 第60章 施琅战法,新市之战 虽然李成栋的军职比施琅高,但自己因为之前的阻击战损失了一半兵力,仅剩下一千四百可战之士,而施琅手中有三千可用之士。 此外,自己是新投之將,而施琅不仅是世子麾下的心腹將领,更是世子的义兄。 清军为了不给东南西三面明军反应的时间,还未整顿好阵型便迅速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这是完完全全的不留余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节奏。 施琅自从得知朱由梓下达了《除恶务尽令》便知道了这股清兵乃死士,绝不对不能以常规对待。 所以在清军一敲响战鼓,施琅便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明军迅速往后撤退,直至百步而止。 如此一来,便露出了之前被人群遮掩的矮墙。 施琅下令堆砌的矮墙並不是胸墙,而是只有小腿高,小臂宽。 这堵矮墙有两个作用,一来阻止敌人的骑兵顺著步兵打开的缺口冲入明军阵中。 二来减缓清军的衝锋速度。 只有傻子才会在敌人心存死志的情况下与之硬碰硬。 施琅充分运用了一而衰三而竭的兵法。 果然,当清兵们怀中向死而生的心態衝击时,突然看到对面的明军往后跑。 上头的情绪突然冷却了一丝,对明军的举动感到疑惑,但很快在上面將领的激励中继续衝击。 隨后清兵进至矮墙,原本如风的衝锋速度戛然而止,这让本就冷静了一些的清兵们情绪再次下降。 再加上跑步时候的劳累,等到清兵们一上一下越过矮墙后,原本炽热的情绪陡然冷静下来。 “火炮营,放!“” “火銃营,放!” 才跳下矮墙,立足未稳的清兵突然遭受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密密麻麻的、大小不一的弹丸。 施琅將十门佛郎机炮与三百名火銃兵摆放在阵前,火炮填装子母炮弹,也就是霰弹。火銃兵们用的是鸟銃,填装速度、有效射程、精確度、可靠性远远高於以往的老旧火銃。 啊—— 雷声伴隨著青烟升起,惨叫声也隨之升起。 明军运用三段击,配合著火炮的间歇时间,最大程度的保持著火力的持续输出。 施琅带来的火炮营、火銃营是朱由梓以超时代的眼光亲自指导下建立的新军。 不仅装备上摒弃了失误率更高的老旧火銃,统一装备了新式鸟銃,在训练上,更是注重纪律,甚至不惜花费大量火药,使得火銃、火炮两营官兵迅速提升火器的熟练度。 明军接连不断的弹丸打在本就因为矮墙降低速度的清兵身上,对清军內部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士兵们不约而同的想要绕过矮墙,从两侧通过,却反而挤在一起,使得明军的火炮、鸟銃威力更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后方一直领著满洲骑兵们尾隨步兵的勒克德浑见此状况,立即指挥著骑兵向两边绕去,准备从明军侧翼衝击对方阵型。 然而对於骑兵,施琅也早有准备。 只见两侧不断有骑兵坠马,隨之被后来的战马踩踏至此。 一个个青陷被隱藏在明军两侧。 青陷便是在地上挖掘陷坑,坑上以芻草或种草苗覆盖,藉以欺敌以毁损马蹄。 这些突然出现的青陷让不知情的满洲骑兵们吃了好大一个亏。 后面的骑兵见状不得不降低速度,小心的躲避著突然冒出来的陷马坑。 但这並不是施琅的最终手段,他又在两侧各自安排有一百火銃兵,並许多弓弩手,趁著敌骑降低速度不断射击,效果颇丰。 指挥军队的杨承祖、勒克德浑见手下的士兵们因为损失惨重有后退之意,立即鼓舞道: “將士们,营中已经没有粮草了,明军亦不给我等活路,退是死,进未必是死,求活了!!!” 听到这话,原本有些畏惧的清兵一想,確实是这样,隨即眼睛一红,嘶吼著不管不顾继续衝锋。 明军终究火器数量太少了,面对上万的生存死志的敌军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在消耗敌军上千条性命后,施琅不得不下达让火銃营、火炮营后退的命令。 隨之三千步兵接替了火器兵的位置,严阵以待。 不过撤下去的火器並没有呆著,而是被施琅调往左右两翼。 两军正面的步兵开始接触,左右翼的清军骑兵也在付出相当代价后靠近明军。 正当满洲骑兵们想要举起马刀血洗之前的屈辱时,后撤的明军突然露出来一排排的拒马,並拉出来了伏枪。 於是可以见到,一排排的骑兵前赴后继的倒在明军左右两翼,如图串葫芦一样掛在一排排拒马上。 战马的嘶鸣声,满语的绝望声充斥在战场上。 几分钟的时间,一千满洲骑兵直接损失过半,仅剩下的四百五骑也在拒马前勒住了战马,茫然的望著周围。 “长枪队,前进!!!” 隨著一名都司的怒吼,数百名手持两三米长的长枪兵挺著长枪朝著没了速度优势的骑兵们。 噗噗噗...... 每一声便代表著一名凶猛的满洲铁骑的死亡。 “额涅啊,阿玛啊,哈哈珠子先走一步了!!!” 勒克德浑死死捏著插入自己胸口的长枪桿,眼睛中的光亮逐渐熄灭。 “勒克德浑已死。”一名旗官抽出腰刀,一刀將勒克德浑梟首,抓著他脑后的那一小撮头髮,血淋淋的提了起来兴奋的大声道。 隨著勒克德浑死亡,代表著衝击明军两翼的一千满洲骑兵全军覆没。 很快,勒克德浑的首级被送到施琅、李成栋面前,两人大喜,李成栋兴奋的领兵前往正面支援,施琅则依旧站在发號台上下达命令。 “来人,將勒克德浑首级以高杆挑起,与博洛首级一同送往前方,命人大声高呼敌將勒克德浑已被我明军討取!!!” “传令,火銃营,从两翼前出,夹射正面之敌。” 此处战场是施琅特定选定的,两翼挖有深坑,又散落下许多不易移动的重物,甚至起了许多矮墙,这让正面战场的宽度始终保持著一两千人。 “火銃营,放!!!” “敌將勒克德浑已死!!!” “敌將杨承祖被我李成栋手刃!!!” “敌將......” 隨著一声声斩首传阅,以及两侧不间断的火枪夹射清兵。 清兵再也压抑不住內心的恐惧,持续半个时辰的明军新市大战,最终以清军首领皆死,全军溃败为结果。 看著敌军溃败,李成栋兴奋的带领著步军开始追击。 这个时候,其余方向的明军终於赶到,看到清军溃败,也加入了追杀的行列。 新市往南的数里平原上,无数的明军士兵如同围猎一样猎杀著逃亡的清兵。 这场数万人参与的围猎,最终在太阳落山前结束。 斩首一万四千,无一俘获,少量缴获。 这是因为清军出营前,一把大火將营中所有不能隨身带不走的財宝焚毁,俘虏斩杀。 因此明军仅缴获了少量从死去清兵身上搜寻而出的金银珠宝。 按理来说,因为朱由梓下达的《除恶务尽令》,使得明军徒增损伤,缴获微弱,还需要对军功付出大量支付。 在经济上,这算得上是一场败仗。 但经此一役,朱由梓重塑了明人的观念,让大明百姓知道了清军並非不是不可战胜的。 也藉由所筑京观告诉全天下人,他朱由梓的抗清决心,告知满清朝廷,汉人是不会妥协的。 第61章 班师回朝,父母亲亲 长街十里沸笙簫,簞食壶浆竞折腰。 金鼓震天云帜动,稚童爭指赤驃骄。 自六月初南京陷落,清军南下乃至袭攻涌金门以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杭州百姓依次经歷了怀疑、恐慌、愤怒、兴奋。 世子朱由梓的出现,在杭州百姓眼中就好比天降猛人,一出山便整京营、討苏松、战博洛、筑京观。 以一己之力將朝著悬崖一路狂奔的大明朝这辆不断散落的巨型马车硬生生勒住,將其朝著正確的道路上驱赶。 今日,世子得胜班师,杭州万人空巷。 城门口,监国潞王带领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在这里。 “孩儿朱由梓代监国领兵出征,今日得胜还师,幸不辱命。” 大老远,一身戎装,骑著黄驃马的朱由梓就看到了城门口的监国依仗,隨即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带领各路总兵拍马上前,等到了出迎队伍前十余步的位置时,下马快步走过去,单膝下跪抱拳道。 朱常淓上前將爱子扶起,眼眶微红仔细审阅了朱由梓上上下下,抿著嘴轻声道:“瘦了,也黑了,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朱由梓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为了国家,甘之若飴。” 朱常淓深吸了一口气,重重拍了拍朱由梓的肩膀,抓著他的小臂对身后的黄道周等阁臣科道说:“今日大军得胜班师,孤要大赏三军,立即拿出府库內的美酒珍饈,送出城去,与將士们同乐,。” 隨后转过头看向朱由梓背后的一眾总兵、副总兵、副將等,“今日仓促,不宜论功,择日等各部军功统计完毕呈上,在大朝会上,孤会依次论功行赏,以恤大明功臣。” 方元科、朱万化、王之仁、李成栋、郑鸿逵、侯承祖等总兵大声道:“谢监国。” 朱常淓高兴的拉著朱由梓的手登上了自己的清凉车。 “看,那车上的青年与贵人莫不就是世子殿下与监国殿下。” “世子果不是常人,一身气度非凡,甲冑在身,亦显英武,我大明朝有福了,中兴有望了。” “世子爷真俊啊,不知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大的福气,能进入世子府为妃。” “大明威武,明军威武!!!” 白虎大街上,朱由梓父子乘坐著敞篷的清凉车,前后左右打著各式各色的皇家仪仗,有骑著大马的緹骑开道,之后是手持各种仪兵,高大威猛,身著华丽甲冑的大汉將军。 身著锦衣的锦衣卫簇拥著监国车架,之后是朝中各大臣,再后便是各有功在身的將领,最后才是被挑选准许一同入城接受百姓检阅的各营代表队,总共千人。 “看吶,世子麾下的兵和其他將领手下的兵好像不一样啊。” “没错,一个个精神抖擞,行进有度,一看便是精锐之士,不是那种军纪废弛的土匪兵。” “看来世子不仅领兵打仗厉害,练兵也不俗啊。” 走在后方整齐有序的各营代表队一下子就吸引了百姓们的目光。 这些军士都是朱由梓特地从手下各营挑选出来的有功之士,且派有军法官隨行,监督他们入城时的队列。 朱由梓明確和他们说过,入城之后只许整齐向前,不许左顾右盼,接受百姓们递过来的东西,一旦被军法官发现,不仅之前的军功作罢,他还会另有惩罚。 朱由梓之所以如此严苛要求,就是要改变明军在百姓眼中的土匪印象。 虽然仅仅靠这一次並不能完全扭转百姓们对军队的坏印象,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不是吗? “不孝子朱由梓拜见母妃大人,太妃大人。” 专为得胜之师举办的王宫宴会一结束,朱由梓便跟著朱常淓来到后宫,拜见自己的母亲、两位祖母。 “我的儿啊!” 一见到朱由梓,小李氏便再也忍不住思念之情,扑上来抱著他哭哭啼啼。 隨后又看著他消瘦微黑的脸庞,转过头对著朱常淓怒不可遏的怪罪道:“你朱敬一(朱常淓表字)好狠的心啊,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你为了你的皇图大业,竟也捨得让他去那战场之上,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和母妃如何活下去。你这黑了心的爹倒好......” 小李氏一直给人的印象是小女人,喜欢哭,这一次她好似要发泄心中所有的委屈,好似母鸡护著小鸡,蛾眉怒竖的对著朱常淓发起连绵不绝的攻势,又是骂又是抓,直將朱常淓追得满院子跑。 就连一向以温顺和蔼示人的太妃杨氏这次都没有下场求情,反而站在朱由梓身边指著亲儿子,尊贵的监国王爷解气道:“打,对,就朝那里,当爹的当不好,也该打......” 王太妃大李氏也在一旁出谋划策,指挥著小李氏追打,谁叫当时朱由梓一声不吭,只通知了老爹朱常淓,没有跟三位女大人打招呼。 如此半个时辰后,等到小李氏追得脱力,两位太妃骂得有些累了,这场家庭暴力才算是落下帷幕。 好算是又发誓又赌咒將三个女人的气都消了,哄了回去,朱常淓气喘吁吁、披头散髮、衣裳散乱,脸上几处抓痕狼狈的走到朱由梓面前,阴沉著脸冷声道: “之前多么志比天高,口號喊得振天响,招呼都不打一下就跑去了松江,如今面对你母妃他们,怎么哑火了,一句话也无,真可谓好汉子啊,怎地,看到咱这副摸样,你满意了?” 朱由梓尷尬道:“父王受累。” 朱常淓恨恨道:“咱確实是受累了,你可知这一个月来你母妃因恨我將你派往松江,直接不让我入房,咱睡了一个月的冷床。” “为了支持你在前线领军,不用担心后方,孤绞尽脑汁平衡各方关係,筹措军餉,不知道掉了多少白髮。” “孩儿惭愧。” “哼!” 看著朱由梓一副羞愧的模样,朱常淓用布帕捂住脸上的伤口,坐了下来语气变软道:“孤知道你有大志向,要不然孤也不会出山接这个监国之位,更不会死守著之前那个人心离散的杭州城。” “但你要知道,你是世子,是潞王府的未来,是你母妃,是潞王府上下千口人的唯一。你母妃说的没有错,你若是出了事情,叫你母妃,两位祖母如何活下去?” “这一次孤被你蒙了心,忽悠的准许你外出领兵了,可今后再也不准你再將自己置於险地之中。” 仿佛是看出了朱由梓心中的不愿意,朱常淓语重心长道:“安哥啊,这大明朝的天下,不是只靠我们父子两人就可以治理的,不然要那些个王公大臣、总督总兵们干什么。” “这一次你是贏了,但下一次呢?” “你可知道,你只消输一次,只一次,你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將会付出东流,化为泡影。” “世人不会记住你是一个常胜將军,百胜军神,只会记住你输了,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人性。” “你若真想要坐这天下,就必须要给咱改了那身先士卒,鲁莽的臭毛病,你那是將帅,不是王者所为。” “朝廷上的滚滚诸公,市井乡野的草草小民,大都是些趋利避祸的东西,你要想贏到最后,就必须要不能输,一次也不能。” 朱由梓抬头看著认真的朱常淓,他第一次从那个有些懦弱、没有主见的老父亲身上,看到了一丝帝王的样子。 可他知道,他並不只是要当帝王,而是要救国家,救民族,他不能就这样坐在杭州。 在如今乱世之中,没有军功的君王,只会沦为各地军阀、朝堂权臣的傀儡,工具,没有人会畏惧这样的君王。 虽然他也赞同朱常淓的这一番话,但这只適用於和平时期或乱世即將结束的时候。 如今的大明需要的不是什么守成之君、德行之君,而是能够带领军士们取得一场场胜利,一步一步夺回丟失的汉民族尊严的进取之君。 但对面老父亲的殷勤期盼,朱由梓自是不能说真话的。 “孩儿听父王的,若是无大事要事,孩儿绝不会再亲自领兵出征,让父王母妃担忧。” 朱常淓虽然不善政治,但不是个蠢人,相反,能够成为一代贤王,他深諳人心,又何尝听不出来朱由梓言语中的潜台词。 最终只能化作一嘆,“你,自己了明白就好。” 第62章 世子劝进四利两弊,论功赏 浙江杭州潞王宫 大明王朝监国潞王行在处 朱常淓敲打了一番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后,终於开始步入正题。 “黄道周、刘宗周等人接连上书劝进,你觉得怎么样?” 朱由梓对於黄道周的劝进並不意外,歷史上在老爹才出任监国不过两三日,黄道周等人便已经开始劝进。 不过歷史上的老爹因为畏惧清军兵势,害怕做出头鸟,被清军抓典型,加上马士英、阮大鉞等人的阻止,所以拒绝了黄道周等人的劝进。 如今朱常淓因为朱由梓大胜南下清军,全歼博洛部两万余人,再有借抄朱由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宣传口號的传出,威望已经远远超过之前的出逃被俘的弘光皇帝。 不仅是黄道周、刘宗周,就连姜曰广、高弘图等,朝廷上下三分之二的官员都上书劝进。 在朝野上下,朱常淓贤王、中兴之主的名號已经传遍了大明朝还未丟失的地方,各地总督、巡抚、巡按也纷纷上书,劝进。 “孩儿认为,如今爹你更进一步的条件已经成熟,可以择日筑坛登基,敬告宗庙了。” “哦?你去松江之前还说时机未至,现在时机就到了吗?”朱常淓有些疑惑问道。 朱由梓给老爹列举了四个登基的好处,以及两个坏处。 “其一,要想对抗清国,便需要一个皇帝,一个能够让各方力量匯聚到一起的旗帜,这个皇帝原来是弘光,但现在他被清兵俘虏,就算被放了回来,也已经无法承担这个作用,很多人已经不认了,但爹你不一样。” “论序位,当初您与弘光爭夺南京之位,除了弘光便是您最得天下人之心,此早有定论。” “其二,孩儿全歼清博洛两万余人,兵势正隆,朝野军民民心所向,不管是下面的军兵,还是朝廷的官员,都无法再忍受另一个宗室登基。” 至於李自成的大顺,虽然当初大顺军曾一度攻占北京,占领了大半个北方,但在李自成死在湖北通山后,顺军各部中再也没有一个能够服眾的领导人出现,便已经宣告著顺军的分崩离析,无法再承担起领导汉人的重担,因此无须再提。 “其三,之前孩儿不同意您著急晋位,一是之前大敌临城,害怕您的登基典礼会分散官民抵抗的注意力,让各方人马一心只想著恭维您而对於军事不上心。” “特別是之前財政不足,若操办登基大典,必会侵占军事开支,於战事不利。” “但现在暂时没了这个担心,心腹之患的博洛部已经被消灭,再远的就只有苏州之外的清兵。加之两广赋税將至,国库充盈了起来,有余钱了。” “其四,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正是与满清对抗的关键时刻,若父王您不登基,將来若清兵挟持弘光来城下叫阵,士兵们是听您的,还是听弘光的。” “毕竟您只是监国,替弘光监国,天下名义上还是弘光的。” “至於不利处,无外乎『清军针对』和『爭权夺位、趁人之危』的名声。” “可局势进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孩儿斩杀了两万清兵,势必要被清人当作头號大敌,也不在乎针对不针对了。” “至於所谓的』爭权夺位、趁人之危』,真有眼光的人不会这么想,真这么的想的无一不是野心家和投机之辈,对於我们也无用处,反倒是可以藉机辨別清除掉朝中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安插上真正为国为民之人。” “相比於四个好处,这两个坏处便也显得不那么坏了,所以孩儿认为父王您更进一步的时机已经到了。” 若说大明国初,太祖朱元璋的內谋是马皇后,那么如今朱常淓的內谋就是儿子朱由梓。 要想做大事,必不能独一人,必须要有所谋者,正可谓如是。 朱常淓也不捂著脸了,起身来回在堂中踱步,心中有激动,有担忧,有害怕,有迷茫。 朱由梓看著脚步匆匆的老爹,也不再说话了,知道要留给对方时间思考。 “好,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既然上天將这个位置交给了我,让你这小子生出了大志,我再不接受,反倒是逆天而行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登基之事,仍需要细细谋划,不可仓促。” 朱由梓暗中鬆了口气,起身认真道:“爹放心,此事有我,爹只需顺势配合,静待尊位即可。” “如此,孤便放心了。” ———— 潞监国七月十五日 博洛所部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传至苏州、南京。 苏州城外,原本正昼夜不歇攻打苏城,意欲打通接应之路的六万清军,在得到博洛部全军覆没的消息后,领兵的伊尔德、孔有德、李率泰、土国宝先是沉默,然后立即下令全军停止攻城后撤回大营。 次日,六万清军再次后撤至滸墅关,又两日,撤至无锡扎营。 南京的多鐸也到了消息,好像这个消息並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只是手中加快了调集各部来南京集合的消息。 哦对了,数日前,多鐸向清廷请求贬应天府为江寧府,改南京为江寧的詔书下来了,各处的官方文书正式將南京变为江寧。 原本应该解送北京的皇帝朱由崧、大臣钱谦益等南明君臣数十人也被多鐸扣留了下来,留作他用,其余不重要的明朝臣子统统被打包送往北京。 同时,为了提前做好自己南下的准备,多鐸不许停留在无锡的六万大军坐吃山空,而是命令他们协助攻打江阴的两万清军,围攻江阴城。 除此外,江南各地的战事都已经结束,南明君臣百姓迎来了极其不易的短暂和平,一个不需要隨时担心政治中心杭州被攻陷的和平光景。 “监国令,方国安加授右都督兼太子少保、提督京营,爵封镇夷伯,食禄千石,掛镇南將军印,领三千营如故,赏绸缎五十匹。” “吴志葵任授都督同知、掛镇江將军印,爵封镇江伯,食禄五百石,授提督操江兼巡江防,领长江舟师,赏绸缎五十匹。” “黄蜚授提督京营,爵封东江伯,领京营神机营。” “郑鸿逵擢都督僉事、提督京营、领京营镇海营,仍掛镇海將军印、靖虏伯,赏银五百两,绸缎十匹荫一子入国子监。” “王之仁晋都指挥使,授明威將军,任授总兵官,领京营五军营,赏银五百两,丝绸十匹,准一子世袭定海卫百户。” “鲁之屿晋都指挥使,授明威將军,领松江总兵官,赏银三百两,丝绸五匹,准一子承袭镇海卫百户” “侯承祖晋都指挥同知,仍授总兵官,领金山营,赏银三百两,绸缎五匹,其子侯世禄袭封金山卫指挥使。” “朱万化晋都指挥同知,仍领总兵官,赏银三百两,绸缎五匹。” “李成栋晋都指挥僉事,仍授总兵官,赏银三百两,绸缎五匹。” “余下偏裨將校五十三人,各升秩有差,其下各级军士,依军功升降,有功者授银钱,阵亡者恤其家,伤痍者厚给汤药。” 第63章 潞王登基,登坛拜受 德寿殿內 针对杭州、苏松之战的有功將领的封赏完毕,没有还朝的吴志葵、鲁之屿等人將由天使护送封赏詔书抵达苏州军营,当眾开读。 这边武將一列的方国安、王之仁、黄蜚、李成栋等总兵们还未从巨大的喜悦中拔出来。 特別是黄蜚,他都已经接受了朱由梓將他雪藏,然后带著自己从吴江搜刮而来的银钱退休,颐养天年的结局。 谁知监国突然將他重用,並申明他的忠勇之心,以及在吴江战役中的功绩,突然將其封爵,还任命为京营提督。 对於黄蜚突然被受重用,朱由梓虽然感到意外,但並不觉得不合理。 如今京营中四大营,方国安以提督之职总管京营,自领三千营,是自己的心腹。 再加上自己总理京营的头衔,哪怕如今加入了王之仁、郑鸿逵,在话语权上也无法与自己和方国安形成威胁。 现在黄蜚以资歷入京营,成为与方国安並列的提督,虽本部已经被陈子龙吞併大半,但依靠著王、郑两部,加上父王的信任,也能分庭抗礼。 朱常淓虽然信任自己的儿子,但他是王者,需要自己的力量,需要自己的心腹。 正如他將没什么能力的张秉贞推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掌控国家財政,这也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 在朱由梓的眼中,这些都是小事,只要父子俩依旧相互信任,就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大位的问题。 想到这里,朱由梓看了眼百官之首的黄道周。 “內阁臣黄道周有本奏。” “准。” 黄道周向右前方跨了一步,然后突然顿首(叩头触地)大声道: “监国殿下,今胡尘蔽野,九庙震危,满虏犯闕,神器无主。” “臣等夜观乾象,帝星晦暗而紫微耀於南垣;昼察民心,万姓呼號而簞食俟於道左。” “伏念太祖高皇帝櫛风沐雨之业,岂容丘墟?列圣二百七十年洪基,安可墮隳?” “殿下以神武之姿,总六师於江左;秉仁孝之德,系四海之具瞻。” “昔光武起於南阳,世祖兴乎白水。今膺图受籙,正在此时!” “乞殿下暂抑谦冲,早正大位。” “练雄师以清幽蓟,颁哀詔以哭苍冥。” “则日月重光,社稷幸甚!” 左边的文官群体仿佛得了信號一般,全都异口同声,整齐的伏地叩首道:“臣等请监国殿下正君位,安社稷!” 右边的武將群体慢了一拍,但还是反应迅速,错落有声的跟著伏地大声道:“臣等请监国殿下正君位,安社稷!” 朱由梓站在丹陛右下方,面对群臣,並没有参与其中。 朱常淓赶紧从丹陛中间的监国位子上站起来,最高处的皇位依旧空著,说道: “孤本藩屏,志在扈蹕。” “今圣上蒙尘,肝肠摧裂,安忍遽承大宝?” “此事休再提,诸卿还是速议迎鑾之策为上!” 黄道周再次领衔群臣整齐叩阶有声。 “殿下明鑑!自满虏侵占畿辅,鑾舆音问断绝至今已有月余。” “《春秋》之义有云,国有大难则立长君。” “祖宗之法,神器不可一日虚悬。” “今江南半壁全赖殿下,若执守经而不达权,恐亿兆生灵无所依归,三百年宗庙谁为血食?” “愿殿下为江山计,为苍生计!” 朱常淓站在监国位前捶手顿足为难道:“孤实不欲其位也。” 朱由梓走到伏地不起的群臣面前,转身面对丹陛上的朱常淓顿首大声道:“儿臣由梓有本奏。” “讲。” “儿臣闻中国之主当为中原之君,今异族入我中原,屠我百姓,剃髮夷服,毁我文字,华夏数千年文明险些断灭。” “自三月十九日惊变以来,神器飘摇已过经年,五月十四日之变以来,亦有月旬。” “北地烽燧照天,生民哀嚎遍野;南地群龙无首,百姓翘首以待。” “殿下犹执诸侯守天子之土之义,而今天子北狩,诺大南土谁为共主?” “儿臣考《皇明祖训》『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思宗皇帝诸子存亡未卜,北狩圣驾並无子嗣留存。” “殿下以穆宗皇帝嫡次孙,神宗皇帝同母弟之嫡子嗣统,正合伦序。” “儿臣又闻,西湖忽现双莲蒂,钱塘三日潮不至,正合《宋书·符瑞志》『王者德泽淳洽』之应,可知天命攸归。” “月初儿臣奉殿下之命,平江左三府之地,歼杭州来犯之敌,十万甲士齐进表,可知人心所归。” “伏乞殿下:即日登坛祭天,遥謁孝陵,告太祖高皇帝以討贼之志。御奉天门,受百官朝贺,颁《即位詔》以檄九边勤王。” “如此则乾坤可定,社稷再安!皇明可兴,宗室可续!若再辞让,儿臣等当触柱以明志,自刎以归天!” 朱由梓说完后,顿首再拜。 文武官列侧首被邀请来朝参会的周王、惠王、楚王、崇王、鲁王等皇室宗亲们,他们或亲至,或派世子嗣子来,这时候也都跟著朱由梓下跪道: “臣等请监国殿下继大统以安社稷,兴皇明以续宗庙。” 很显然,这些藩王宗亲都是朱由梓去信邀请而来的。 而付出的代价便是,准许他们出任官职,领兵镇守边地。 朱由梓父子这也是没办法了,虽然看上去手中有十万大军,但其中真正能够听从他们父子调遣的只有一半多,且政令只能畅通两江、两广。 其余地方或因为路途遥远,或本地军阀坐大,根本无法有效指挥,只能名义上管理。 如今顺势解除了藩王们的禁令,也是想著藉助宗室的力量对抗地方军阀以及文官群体,集中最大的力量应对满清。 德寿殿中,除朱常淓挺然直立,余者皆伏地不起。 朱常淓看著跪满朝堂的群臣百官,勛贵宗亲意有所动,可他知道,还差一个人,一个最关键的程序,不然他的承继大统只能是非法。 有道是想什么来什么。 “慈圣皇太后有懿旨到。” 自朱常淓出任监国后,一直没有露面的邹太后突然派內使传来懿旨,而且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间点,低著头的文武百官有些错愕。 只有黄道周、刘宗周等少数人看向了跪在眾人前方的世子朱由梓,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词“算无遗策”。 文能提笔,武能军略,这是一个二十郎当岁,久居深宫內院,常年与琴棋书画等艺术打交道的少年该有的谋略吗? 不知怎么的,他们突然生出一种背后发凉的感觉。 且不提群臣们的反应,依旧伏地不起,对於邹太后懿旨的到来仿佛置若罔闻,只有朱常淓快步下到丹阶下,躬身迎旨道:“监国臣常淓恭迎慈圣皇太后旨意。” 前来宣读懿旨的太监仿佛知道自己只是来走一个过场,於是直接开读懿旨曰: “哀家邹氏,泣血告於太祖高皇帝灵前。” “今闯逆梟张,神京陆沉;虏骑南侵,江左震盪。皇帝蒙尘,社稷倾危。念我大明二百八十载基业,岂可一日无君?” “潞王常淓,乃穆宗皇帝之孙,神宗皇帝犹子。性秉仁孝,德合坤顺。昔在藩邸,已著贤声。今为监国,总领六师,抚定中外,功绩莫大。” “若其允从,一、当即日於杭州行在祭告天地,权摄大统。” “二、檄召天下勤王之师,共诛逆贼。” “三、遵《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制,俟访得先帝血脉,再议承祧。” “群僚百官,社稷黎民须知,此非独哀家所愿,实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所期,亿兆黎民倒悬之苦所望也!” (附礼部擬仪註:一曰、素服拜孝陵(遥祭)。二曰、改潞王宫为行宫。三曰、用“监国宝”暂代玉璽。) (弘光元年七月十五日,鈐“慈圣之宝”) 朱常淓听完懿旨,当即顿首哭拜道:“慈圣太后所命,群僚百官所请,甲士黎民所望,臣常淓受命。” 如此一来,三辞三让,太后懿旨,祥瑞劝表,所有东西都准备完毕,朱常淓的登基可称得上眾望所归,程序正確。 领了太后懿旨,朱常淓缓步走向丹陛之上,直至最高所在,站立在御座前,俯视群臣,肃穆高声道: “今孤上承天命,下承黎庶,诸卿以死相胁,太后以旨钦命,孤心震悼。” “今念一为二祖列宗血食计,二为天下苍生命脉计,三为剿灭逆贼大义计,谨於乙酉年七月十八日,登坛受命,遥祭孝陵,惟尔文武百官,其各矢忠藎,同紓国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弘光元年,也称乙酉年,七月十八日 朱常淓著素服於杭州西郊登坛祭天,並遥祭南京孝陵,明朝十六帝。 高耸的祭坛上独有一尊內里燃烧著火焰的青铜鼎。 陪祭人为黄道周、刘宗周。 二人念完刘宗周所写青词,邹太后所颁懿旨,杭州百姓所进劝表,隨之付炬鼎中,燃烧起来的青烟繚绕直通天地。 焚烧完进表,二者沿著长长的祭道回到祭坛下。 祭坛下,旌旗蔽日,上万名才从沙场上下来的煞气兵將守卫左右,杭州数十万百姓携老扶幼观礼。 朱由梓携带其母小李氏,祖母大李氏、杨氏,文武百官具著誥命服、朝服等正装,望著祭坛上那孤独且渺小的身影,仿若天上星。 “这就是皇帝特殊的孤寂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非大丈夫不可为之。” 第64章 平衡各方势力,宗王出镇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惟帝王绍基垂统,必建储贰以固国本。兹者皇长子由梓,日表英奇,天资粹美。” “一遵《皇明祖训》立嫡之制,今以金册金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其仪制如左:一曰、授太子袞冕九章,建储於文华殿,隨朕参议。” “二曰、命三公三少傅之,讲官日进《尚书》《资治通鑑》。” “三曰、岁给禄米万石,设詹事府、卫率府辅弼。” “四曰、领大都督职,许开府置牙,自设僚属,掌五军都督府,总理京营戎政,佐朕军事。”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若百官军民人等,敢有异议者,视同谋逆!” “钦此。” (旧历元年七月十八日,鈐“皇帝奉天之宝”) 依旧德寿殿上,今已改为“奉天殿”。 朱由梓的服饰已经由原来世子袞冕“八旒冕上七章青衣下纁裳”,更换皇太子袞冕“九旒冕上九章玄衣下纁裳”。 “儿臣朱由梓拜受君詔,吾皇万岁万岁岁万万岁。” 朱常淓登基以后,第一道詔书便是册封皇太子朱由梓,可见朱由梓在他心中的地位。 不过现在的册封只是詔书,过两天等到仪式准备完成,將正式举行仪式告祭宗庙,受金册金宝。 所以现在朱由梓的身份可称为暂署皇太子,还未正式就任,但可以行使太子的权利。 成为皇太子后,之前的所有身份,如潞王世子、戎政尚书、总理京营、江南总督、兵部尚书等自然而然都已经作古。 朱由梓现在的新身份为:“暂署”皇太子、兼大都督、总理京营戎政、文华殿参议、如朕亲临。 新君即位,自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许多私密的事情不能与外臣商量,因此朱常淓只能叫来太子朱由梓相商。 隨后几天,杭州行宫连续发布多封詔书。 隨著册封太子詔书之后的,便是遥尊被清人俘获的弘光皇帝朱由崧为“太上皇”,以表明自己是临危受命,承继合法。 按照法理,弘光帝朱由崧继承至崇禎帝朱由检,为兄终弟继,实则“弟终兄继”;朱常淓继承至朱由崧,也是以兄终弟继之名,实则“侄终叔继” 尊弘光皇帝母亲邹氏为慈禧太后,入住慈禧宫,称为“西宫太后”;尊潞王太妃大李氏为慈懿太后,入住慈懿宫,称为“东宫太后”,李太后;尊潞王生母杨氏为慈安皇太妃,入住慈安宫,可称为杨太妃。 因为邹太后是太上皇的母亲,所以根本没有底气与东宫太后爭夺太后权利,已经沦为吉祥物。 至於慈安皇太妃,一如既往的安静礼佛。 接著,便是册封潞王妃小李氏为皇后,今后称之为李皇后。 皇室內部的安排完毕,接下来就是宦官群体。 这个群体虽然因为魏忠贤的阉党之后饱受詬病,且失去了左右朝政的权利,但他们依旧对著国家有著深层次的影响。 不管是镇守各地的太监,还是掌管皇家在地方的织造局、市舶司,都是朱由梓父子急需要的现金流。 原潞王府承奉司承奉正程怀英被任命为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承奉副李吉辰被任命为御马监掌印,西厂提督。 原司礼监掌印高起潜被外放为福建镇守太监,御马监李国翰被外放为广东镇守太监。 高、李二人的任务除了监视本地文武官员外,还有便是监督两广赋税,顺利通过福建解送杭州。 虽然高、李二人对失去中枢权利有所不满,但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自己身为弘光皇帝的內侍,自然不可能在朱常淓父子的內朝掌握大权。 如今新君没有將他们打发去坐冷板凳,反而下放为镇守一省之地的大太监,他们已经十分满意了。 而有了这两位前朝老宦做表率,各地的镇守太监们纷纷向杭州上呈文书,向朱常淓父子表忠诚。 接著,朱常淓还需要解决之前登基时对诸王的承诺。 首先,父子俩將目光瞄准了已经名存实亡的宗人府。 宗人府,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並按时撰写帝王谱系,记录宗室成员子女的嫡庶、名称封號、嗣职袭位、生卒年间、婚嫁、丧葬諡號等事。 凡是宗室陈述请求,均为之向皇上匯报,有引荐宗室贤才、记录宗亲得失等职责。 但自永乐以后,宗人府多由勛戚掌事,而它所管辖的事都移交给礼部办理,以至於宗人府名存实亡。 如今北京、南京两座国都里的老旧勛贵,或死或降,而在杭的勛贵除了新册封的吴志葵家族、王之仁家族、郑鸿逵家族等新军事勛贵,以及新近被册封的外戚显荣伯李国泰、安平伯杨承裕两位外戚勛贵,几乎没有其他贵族。 因此宗人府便已经宣告消失。 於是,朱常淓先下詔重设宗人府,以便於釐清现存朱氏宗亲,选拔宗室俊才,然后下旨要求礼部將原先代管的宗人府事务全数移交回宗人府。 接著,任命惠王朱常润担任宗人府宗人令,桂王朱常瀛担任左宗正,周王朱伦奎担任右宗正,楚王朱华堞担任左宗人,鲁王朱以海担任右宗人。 其中惠王朱常润出了名的不理事,桂王朱常瀛远在广西且听闻深陷重病,周王朱伦奎是已逝周王朱恭枵之孙,年龄比朱由梓还小两三岁,经验不足。 因此宗人府的事情便落在了左宗人楚王朱华堞,右宗人鲁王朱以海的身上。 同时,为了平衡地方上的縉绅势力、军阀势力,朱由梓还提出了“酌情仿效晋之宗王出镇,一如国初十二藩王出征九边”的计策。 如此既能压制地方的军阀、士绅,又能拉拢宗室。 但朱常淓还是担心宗室坐大,“万一藩王坐大,重现成祖之旧事如何?” 朱由梓无语道:“父皇,如今半壁江山不在大明,朝廷能否復兴尚不可知,担心藩王坐大实在太过於遥远,眼前之事重在防虏,兼防军阀割据,我们只要把握好其中的度就好。” 朱常淓最终还是同意了。 下旨以唐王朱聿键出镇福州,益王朱慈炲出镇抚州,韩王朱璟溧出镇夔州,吉王朱慈煃出镇长沙,襄王朱常澄出镇贵阳,诸王受本省总督、巡抚节制。 益藩永寧王朱慈炎英武果敢,有除贼復土之功,特命其领本部兵入卫杭京,授抚州总兵官,掛镇西將军印,隨听东宫调遣。 “朕惟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有云:『诸王世居藩屏,翼卫皇室』。” “今胡虏南犯,流贼充於野,特命唐王朱聿键出镇福州,其务恪守乃职,以兴皇明。” 第65章 东宫三府,开新学 东宫 原潞王府,现杭州行宫东侧,原世子府改扩而来。 新朝初立,上上下下都需要新君指示,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朱由梓身为新帝最近的谋主,几乎住在了行宫內。 今日终於有閒憩休沐,朱由梓回到了这个还在扩建的东宫府。 朱常淓的大朝廷如今大体走上了正轨,朱由梓自己的小朝廷也需要安排。 身为皇太子兼大都督,有开府置牙、自设僚属之权。 其中詹事府可安排文官,大都督府可安置武官,另有东宫僚属可为內臣。 为了让朱由梓可以合理参与朝议,朱常淓仿效太祖皇帝以朝廷重臣充任太子的三公三孤。 命阁臣黄道周兼任太子太傅,左都御史刘宗周兼任太子太师,阁臣朱大典兼任太子太保。 苏松经理陈子龙兼任太子少傅,兵部左侍郎路振飞兼任太子少师,右都督、镇夷伯方国安兼任太子少保。 对於自己的私人文官之首,朱由梓原本想要选择亲近自己的苏松巡抚夏允彝,让他兼任自己的詹事府詹事。 不过显然如今夏允彝著重在苏州,没工夫返杭辅佐自己,所以朱由梓退而求其次,徵召了到杭的原弘光朝礼部尚书陈子壮为詹事府詹事,兼任翰林院学士,辅佐自己。 其余少詹事、府丞、左右春坊学士,朱由梓都依照名望、本领向自己知道的一些有能力的人发起徵召,笼络了大批有见识的读书人。 大都督府,因为是新设衙门,里面的官制由自己设计並自任官员,只需要报於天子核准即可。 经过自己思索再三,朱由梓决定在大都督府下设府丞、幕僚司、后勤司、军法司、銓敘司、纪功司。 府丞与各司长官对应六部的侍郎,正三品待遇。 另外朱由梓投入大量银子筹办火药局、火器製造局,掛在大都督府后勤司之下,並任命督办专门管理监督。 派人大量搜集招募各种善於製造火器、火药的匠人,给予他们优厚待遇,甚至於其中的大匠可以赐给他们官身。 又引入更加先进的流水线生產,质检措施,保密措施。 在朱由梓展现出极度重视的影响下,大都督府麾下各部队的火器配备率、良品度得到明显提高。 同时,朱由梓又在两局內部设立研究院,高薪聘请大匠让他们研究製造更加先进的火枪、火炮、火药。 设有原料採买使,专门去民间大小商人那里採购储备大量火器、火药所需要用的各种原料,如铁、铜、硝石、硫磺、炭等,並以朝廷的名义下令將这些原材料列入禁品名单。 特別是严禁火器及火器原材料流入清国境內,一旦查抄出与北边私通者,族灭。 因此,民间火器、火药的原材料商家只能將原材料卖给官办火药厂。 好在朱由梓並不会仗势欺人,依旧是以市场价將这些原料购买,以防他们走私。 此外,朱由梓还重用洋人技术,重用新学人才。 听闻崇禎朝与徐光启同著《崇禎历书》的中国通汤若望寓居广东壕镜(澳门),特意派人前往请他来杭担任科学顾问,指导火器局製造鸟銃。 为了让汤若望心动,朱由梓甚至许诺了在杭州给他建一座基督教堂。 朱由梓所谓新学,便是被当世盛行的阳明心学斥为奇技淫巧的科学。 他通过查找吏部官员名单,得知了宋应昇、宋应星兄弟甲申之变后便辞官致仕在家。 特意通过吏部,派人徵召兄弟二人来杭,其中宋应昇被任命为工部右侍郎,宋应星被任命为詹事府少詹事、大都督府幕僚司参议兼火器织造局督办。 不过自从两兄弟听闻大明亡国后,虽然心向大明,但已经无意出仕,以至於之前弘光朝的荐授都被两兄弟以侍奉老母拒绝。 果然,隨著朝廷秘密派往去敌占区徵辟兄弟二人的使者秘密抵达南昌府奉新,兄弟二人果然以家有老母为由,拒绝了。 朱由梓没办法,对於这种当前时代少有的实用性人才,只能宠著。 先是亲自提笔去信述以家国大义,又命人带去百两银子,附言道:“若二位先生当真放心不下令慈,可一同携母入杭,孤可接入东宫代为奉养。” 兄弟二人见当朝太子如此礼遇,又听闻过太子在苏杭的战绩,盛情难却下,只得跟隨使者秘密前往杭州,独留下老二宋应鼎、小弟宋应晶照顾老母。 得知兄弟二人启程,不日后即可抵杭,朱由梓十分激动。 想到自己將来需要大量科学人才来发展应用技术,朱由梓思量片刻后决定在大都督府幕僚司下开设新学堂。 好让宋应星等即將到来担任幕僚司参议的新学人才,之后可以兼任新学堂教授,用以教导那些自己从街道上收养的无家可归的孤儿们新学知识。 对应的,朱由梓还在同时设立了讲武堂,將下面的各级將领,由高到低参加为期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的军事技能进修,由幕僚司参军处参军们担任军事教员,同时聘请军中有能力的將军担任顾问。 主要教导他们认读、基础兵法、军事地图、军法等新式技术。 朱由梓预计用一到两年的时间,將手下的各级將领,从副总兵到都司、把总、旗总全部轮换一遍。 每一期学员三百人。 第一期將由朱由梓亲自担任首席教员,由东宫卫率府左卫率施琅辅助,学员有吴志葵、方国安、王之仁、李成栋、鲁之屿、侯承祖等稍微年轻的提督、总兵官,也有他们手下的副总兵、副將、游击、参將一级,时间为期一个月。 因为许多总兵在地方有军事任务,所以准许他们轮次入学。 朱由梓因为时常要入宫协助天子处理朝政,所以第一期的讲武堂教员实质上大部分时间由精通各家兵法,且深得朱由梓火力学影响的施琅负责。 对於这个比太子朱由梓年岁大不了多少,且无论从品级、爵位、资歷上都只是自己晚辈的施琅。 第一批次入学的方国安、王之仁等老资歷自然不服,甚至於就连卫所出身的侯承祖,都不满被一个下级骑在头上,且与自己部下同堂为窗,於是以方国安领头,眾人当场与施琅呛了起来。 反倒是盗匪出身,新近投降的李成栋等人保持了平静,对这场课堂动乱冷眼旁观。 其中也隱隱包含了一场朱由梓麾下外军將领对中军將领所发起的一场不满挑战。 “讲讲讲,讲你娘,老子忍你许久了,你他娘的算哪根葱,老子当兵提刀杀韃子的时候,你他娘还在娘肚子里打转呢,不过吊了两本书袋子,就敢在本爵面前装蒜了?敢不敢出来单挑啊,你贏了今后老子就听你的。” “方学员,你太放肆了,这里是讲武堂,是太子门下,太子早有言在先,入了讲武堂便只论师生关係,不论职位高低。” “再者言,若是你爵爷真有那么厉害,那么有军略,现在为什么又怎么会被太子叫来学习,当初又怎么会在芜湖一战中丟了太上皇,死了黄靖南。” “施琅,我cnm,你他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左卫率,大头兵出身,小小的四品官,也敢讽刺老子堂堂朝廷命官,右军左都督,超品伯爵,还轮不到你个芝麻绿豆大小的东西在这里管教老子。” “好,好样的方伯爷,他算个屁,咱不能丟了份。”王之仁不嫌事大的在一旁起来附和道。 ...... 与此同时,正在隨父皇朱常淓处理內阁递上来票擬过奏摺的朱由梓,也得到了讲武堂课堂衝突的事情。 一旁的老父亲幸灾乐祸的揶揄道: “之前咱就说你將那群骄兵悍將,放到你那个劳什子讲武堂去进修,纯粹是多此一举,看看,如今咱是不是说对了。” 朱由梓苦笑道:“现在这个时代,火力为王,战场廝杀已经是过去了,新式战爭极具讲究团队作战。” “若论衝锋陷阵,捉对拼杀,谁也不是北边那群辽东女真出身的满清对手,我们只能发挥出我们的技术优势,以超绝火力压制满清,才有可能贏得胜利。” “今日儿臣之所以要办这个讲武堂,一是要磨一磨那些军中悍將的脾性,二是要他们学习当世最先进的火器运用技术以及新式的军事参谋战术,三是给他们一个门生的身份,好让他们对我们父子俩归心。” “再者,泼出去的水岂有覆收之理。” 朱常淓哈哈笑道:“既然咱说了你不听,那这个苦你就自己吃去吧,对此咱就爱莫能助了,不过你说的也对,为君者最忌讳朝令夕改。” “这样,今日咱就提前放你的班,回去好好解决问题,记住,大气些,莫要因此让那些將领记恨,与咱们父子离心离德。” 朱由梓起身施礼道:“儿臣晓得了,辛苦父皇了,儿臣告退。” 等到朱由梓消失在勤务殿中,朱常淓看著满案的奏摺、题本,揉了揉手腕,“得,今天又得加个班了,老程,继续吧。” 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程怀英称了声『是』。 第66章 讲武堂斥將,朱常淓定年 “末將等参见殿下。” 王宫东侧,靠近东宫的外城靠宫墙一侧,大都督府坐落於此。 府內西院是新学堂,东院便是讲武堂所在。 朱由梓一身赤红色滚龙袍,头戴翼善冠,背对著眾人面朝讲台上掛著的斗大的『兵』字,“孤安,卿等免礼。” 讲武堂眾將才起身,又听到太子冷冽的声音传来,“方爵爷,你好大的官威呢。” 方国安闻之大汗淋漓,单膝跪地低头不语。 “孤问你,何以言兵?何以讲武?何以为帅?” 方国安结结巴巴回道:“爱兵如子可言兵,勇夺三军可讲武,御敌千里可为帅。” “哼,迂腐。” “如你所言,学堂书生仁爱,可言兵否;荒僻蛮夫勇猛,可讲武?裨將持关据守国门御敌於外,可为帅?” 方国安张了张嘴,委屈道:“这,自是不能,末將,末將非是此意思,殿下何以咬文嚼字,揶揄则个。” 朱由梓冷笑道:“就你能以官爵压人,不许孤以字句斟酌?” 方国安闭口不言。 “孤问你,大明何以失了半个国土,败了闯逆败满虏?丟了北京丟南京,就连杭京也险些被其夺去,此沙场之败乎?” 方国安眨了眨眼,看到一脸冷色的太子殿下,不敢再顶嘴,瓮声瓮气道:“大概是的。” “既知沙场军爭不若敌,还自得自满而不自知,是想要失败吗?” 將领头的方国安压製得抬不起头,朱由梓又看向他身后的王之仁,“王总兵,还有你们这些人,很精神嘛,既然如此精神,之前杭州屯兵五万,为何在两万不到的博洛部面前趑趄不前?是不想吗?还是打不贏?” 啪—— 朱由梓一掌拍在身前的案几上,怒气冲冲大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清兵就在苏州城外,眼看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你们还在这里给孤玩些狗屁倒灶的资歷游戏。” “若孤真的讲资歷,摆官爵,还有你们这些青年將领上位的机会吗?你们中年龄最大的也不过四十吧,孤不会用黄忠勇?不会用郑靖虏?人家资歷不比你们高?” “孤与父皇之所以重用尔等,便是看重了你们少有以往明军中那种陋习,能够接受新鲜事物。” “我大明朝当前的最大敌人是谁?不就是满清吗?和他们比搏杀,比冲阵,比骑战,你们能贏吗?” 说完这些话,在场的將领们都低著头。 朱由梓虽然话难听,但確实说到了点子上。 明军与清军相比,早期还占据著人数上的优势,可现在,隨著大量投降明军的加入,南明军反而陷入了人数上的劣势,甚至隨著大量火器落入清军之手,就连火器上的优势也险些不能保存了。 好在清军高层十分忌惮下面人数占比很重的汉兵,少有配火器,多拿他们当冲阵的炮灰。 这让明军得以好整以暇的发挥自己的火器优势。 “当今天下,火力为王,新市之战,施琅、李成栋所部不足五千,野外对阵,何以持守战阵,甚至於击溃敌军,真等著你们几个方向的援兵来援,杨承祖、勒克德浑等辈早已逃之夭夭了。” “李成栋,你来说。” 李成栋看了看左右的將领,吶吶道:“正如殿下所言,此战能胜,全靠施卫率善用火器,敌万人以死志扑来,施卫率以连绵不绝之火銃、火炮挡之,敌不受,故溃。” 眾將闻之若有所思,之前他们多为王之仁、朱万化部將,属於其他三个方向的带兵將领。 在朱由梓下令了不接受俘虏的命令后,就知道眼前的敌人已经是困兽之兵。 面对心存死志,一心想要回家的上万清兵,谁触谁死。 在得知李成栋、施琅以五千兵成功挡住突围的清兵,且反攻倒算后,著实震惊了不少。 虽然內心痒痒的想知道其中內情,但碍於李成栋身份问题,施琅不苟言笑,所以一直没有逮到机会问,先入为主的以为是李成栋麾下的三千老卒,以及他这个宿將发挥了主要作用。 今天才知道原来此战的指挥官是施琅这个年轻人。 如此一来,很多將领对施琅的感官就变了。 年轻又才华横溢,兼有太子青睞,这以后不得起飞啊。 想到这里,许多不得志的將领眼神火热的看著太子身侧的施琅。 看到眾將的反应,朱由梓內心鬆了口气,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方国安、王之仁二將,语气鬆缓道:“方將军、王总兵,起来吧,地上凉。” “孤为太子,註定了不能长久待在前线,今后大明如何?重要的是看你们这些领兵將领的素质如何,能不能打胜仗。” “此番让你们来讲武堂进学,不是要羞辱你们,而是想要给你们一个加强军事技能,赶上那些老將的机会,既然没有那些积年老將经验丰富,便只有靠努力来弥补。” “不要让孤和父皇失望啊。” 方国安、王之仁领头朝朱由梓施以军礼道:“末將等惭愧,险辜负殿下厚望。” 朱由梓欣慰道:“只要不记恨孤便好。” 解决完讲武堂的小插曲,方国安等將领终於是收了心,认真听施琅等幕僚司的参军、顾问们给他们传授的最新军事技能。 包括但不限於《火器全解》《古今兵法主要精髓》《军法十章》《为將之道》《地理》《情报》等等。 这些教材多是朱由梓、施琅带领幕僚司那些参军、参议们收集古今中外的兵法,以及朱由梓补充而来,基本定下了之后讲武堂的基调。 等到讲武堂学员们沉下心来,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沉浸在新式军事教育课中。 一直到七月份结束,下一场国战到来,这些將领们才依依不捨的离开讲武堂。 这个时候,之前被朱由梓徵召的大量才俊也前后赶到杭州,之前因为距离原因没联繫上的湖广、四川、贵州、云南等偏远行省的官员也都纷纷来文,承认了朱常淓的合法性。 这意味著以朱常淓为代表的杭州小朝廷,已经彻底接替了弘光朝廷,成为了正统的汉人政权,得到了天下汉人的支持。 这让那些有点小心思,想要趁著混乱自立的野心家们按压住了內心的悸动,不得不继续接受大明的统治。 此外,这个月,经过杭州君臣的多次磋商,终於定下了朱常淓的年號,是为“承熙”,意为“继承先志,光明兴盛”,表达了杭州君臣志力重振明朝荣光的想法。 同时,为了表示自己是继承弘光,所以朱常淓定下明年为承熙元年,今年仍称弘光元年,亦或者称“旧历元年”“乙酉年”。 第67章 壕镜汤若望,远东耶穌会 广东广州府香山壕,亦称之为壕镜,因位於香山县境內而得名,属香山县管辖范围。 明正德年间,第一个葡萄牙人亦称佛郎机人欧维治来到还称之为屯门的壕镜地界,与广东地方居民开展私下的香料贸易。 此后几年,明朝与葡萄牙人的对外贸易份额越来越大,流失的大量商税最终引起了当时的广东地方官员注意。 依照大明的海禁政策,广东府衙派出官员要求葡萄牙人要么交重税,要么离开大明。 葡萄牙人不愿意承担重税,悍然派兵占领了屯门,於是中葡屯门之战爆发。 最终,广东海道副使汪銃率军击退葡萄牙人,收復屯门。 嘉靖以后,葡萄牙人贿赂广东地方官吏,取得在澳门码头停靠船舶和进行贸易的权利,並逐渐开始形成葡萄牙人聚集地,以及广东对外贸易的集散中心。 明政府也藉此將壕镜当作特別对外贸易港,默认了此地的特殊性。 鑑於壕镜在对外贸易中的比重越来越大,嘉靖朝廷开始將电白县的市舶司移至壕镜,並派出专员收取商税,设立屯卫监视来往外国商人。 万历以后,明政府在此设立关闸,专门派驻香山县丞进行管理,与葡萄牙社区的內部选举出来的首领共同管理当地。 因为当地居住有大量葡人,远东地区第一个天主教堂圣保禄教堂在此成立,天主教当世教宗还划定任命了管理远东教区的壕镜教区主教。 至此,壕镜逐渐成为天主教在远东的宗教传播中心。 大明官场中有名的汤若望、南怀仁都是从壕镜走出来的天主教传教士。 “汤教士,我大明太子殿下如此看重先生,还望教士先生早日启程的好,默然太子殿下等急了。” 壕镜葡人聚集社区里,香山县丞带著一干吏员破天荒的对著一个白人如此礼遇,让周围的葡人看得咂舌。 “陈县丞说的是,我早就订好了船票,不日即可启程。” 听到汤若望的承诺,陈县丞满意离去。 一直在一旁当观眾的葡人社区首领连忙上前高兴道:“尊敬的沙尔(汤若望真名)先生,您能够得到明人太子的召见,真是个天大的好事情,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个商人代表也出言道:“是的,一定要向太子殿下处罚那该死郑芝龙,天哪,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贪婪的人。” 自从知道汤若望被明太子召到杭州做官,他的住处便没有一天是亲近的,除了隔三差五来催他上路的香山县丞,也有想要让他在太子面前爭取社区利益的社区首领,亦有深受郑氏盘剥的商人代表。 可汤若望对他们都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上帝的荣光能否洒在这片愚昧的土地上。 自从他亲自拉入教的徐光启病逝后,天主教在明朝的事业便陷入了停滯,他也很快被京城的官员们疏远,不得不回到壕镜,以整理与徐光启一同修著的《崇禎历书》,他將之重新命名为《西洋新法历书》。 他相信,明太子一定会看重自己手中的这本现存的历书,毕竟原本已经失陷在了北京城中。 送走一干有求者,汤若望重新投入整理著作的工作中。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本来有些厌烦的汤若望打开门看到来人后,立即露出笑容:“愿主保佑你,亲爱的助理主教先生。” 来人正是壕镜天主教堂圣保禄教堂的助理主教埃文斯教士,也是当前耶穌会在远东的负责人,总览远东地区的一应教务管理。 自前任主教贾耐劳去世以后,因为葡萄牙王国与大明朝內部的相继动乱,壕镜教区主教一职空悬至今。 因此圣保禄教堂的主持工作便暂由助理主教埃文斯负责,直至新任主教被任命。 埃文斯身著教士长袍,胸前掛著十字架,温和的笑道:“亲爱的汤若望,得知你即將远行杭州,向那些迷途的羔羊转播主的荣光,特来与你送行,原主的荣光永远保佑你,我虔诚的兄弟,阿门。” “阿门。” 汤若望將埃文斯引入房间內,看著满屋子几大箱子,埃文斯开口道:“如此多的行李,光靠你一个人可提不动,可僱佣人隨行?” 汤若望回道:“这几日光顾著整理文稿,倒是忘了。” 埃文斯笑道:“那倒不必麻烦了,既然那明人的太子愿意建立教堂,我决定派出一名教士,以及几名虔诚的教眾与你同行,填补杭州教堂的空白,传播主的荣光如何?而且这样你能专心在明朝廷內施展学识,不必担心教务问题。” 汤若望高兴道:“那这样可太好了。” 埃文斯转头高喊道:“菲恩,进来吧。” “和你一起的还有人?” “当然,这是我为你选定的传教副手,是我们圣保禄教堂近些年来最优秀的教士。” 房门打开,一名不到三十岁,身著一身羊毛衣,带著兜帽斗篷,胸前掛著银十字,金髮碧眼的白人出现在汤若望的眼前。 汤若望带著眼镜,上下打量了片刻,看著熟悉的面容,用中文道:“你是哪里人先生。” 菲恩镇定自若的用中文回道:“特里尔人,先生。” “什么,真的?太好了,我来自科隆,与特里尔不远的,你知道的,在这人跡罕至的远东,能够见到一个德意志老乡真不容易,天哪,在东方太久,我都要忘了科隆了。” 汤若望高兴的转向埃文斯,“助理先生,我同意你的意见。” 埃文斯笑著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菲恩,“汤若望先生是一个富有学识和十分了解东方的人,你一定要好好向他请教学习,你可以將他当作你的老师,我相信他绝对可以胜任。” “这是自然的,助理先生。” “愿主与你常在。” 送走埃文斯,汤若望再次打量了菲恩,摇头不满意道:“不行,不行。” 菲恩疑惑道:“怎么了,老师。” “你这身打扮不好,来孩子,我为你找一套明服试试,今后你会常与明人打交道的,要熟悉穿明装。” “还有,孩子,你记住,接下来的时间你要多读一读明人的书籍,我会为你列一个书单,这对你了解明人的歷史,与明人打交道很有帮助。一个不了解他们的人,是无法得到他们的尊重,更別说传播主的荣光了。” 菲恩点头道:“我记住了老师。” “非常棒,你能说明话很好,但记住这只是开始,要想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传播信仰,还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且不理汤若望与菲恩两人如何做即將出行的准备,这边埃文斯回到教堂吩咐完即將派驻杭州的修士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现在南怀仁在北京,汤若望在杭州,不管他们谁胜谁败,都不会亏。”埃文斯如此想道,“要是东方一直这么乱下去就好了,我也不必如此辛苦了。说不定有生之年便可以出任一方主教。” 天知道天主教在远东传播有多么难。 天主教来到远东何止百年,鍥而不捨的经过数代传教士的努力,才好不容易有了壕镜这么一个落脚点。 要不说天主教內部將远东称之“魔鬼之地”,意为最难以教化的地区,让天主教內部的一眾教士避之不及,几乎等同於流放之地。 也就是耶穌会这群狂信徒、清教徒、苦修士愿意为了传播主的荣光,不辞万里来到这里,修学校、修医院、出任官职、担任王师。 只要是对传教有利的事情,他们都愿意去做,哪怕是以身殉道,也在所不惜。 因此,远东的天主教职务,主要便是由耶穌会成员担任。 第68章 近海风波,福建郑森 晨光初现时,当海平面的第一缕阳光照应在大白號上,这是一艘外籍商船,不同於明船身宽体胖,西洋船显得尖瘦。 大白號这次的任务便是要將壕镜堆积的南洋香料,运往杭州,兼带行客,是一艘货客两用船。 船上的汤若望早已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拉著船上的一群天主教徒,开始在无处不在的香料味中诵读起了圣经,做起了日课。 商船透过初光,伴隨著圣经的声音,犁开青灰色的海水,溅起的浪沫像一串串琉璃珠子坠回水面。 忽隱忽现的海岸线提醒著船员自己的船在近海航行,没有偏离航道。 不时路过的几艘渔船乘著微光出海,那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在奔波。 “船长,不好了,有军船向我们靠近。”瞭望手伸出身子,朝著下方的船长大吼道。 作为常年行走在中国海域的外国船,船长深諳此处的航行规则,立马举起望远镜看去,片刻后鬆了口气吩咐道:“快,將炮门关闭,將我们买来的郑氏旗掛上,来船是郑家人的军船。” 果然,隨著两侧的火炮被收起来,赤红色的『郑』字旗帜高高掛起,原本气势汹汹衝过来的军船立即减缓了船速,好似变成了一只温柔的鯨鱼,慢慢的靠近商船。 等到军船与大白號平行,大白號果断减缓了船速,接受军船检查。 一艘小船被军船放下,搭乘著几个人来到大白號上。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军官,他对甲板上被炮衣盖住的乌黑亮丽的火炮视而不见,看著面前赔笑的白人船长,一边伸出手,一边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夷船,往何处?海防可有?” 白人船长立即將购买郑字旗的收据证明递上,以及壕镜市舶司出具的航行文书,也就是明人口中的“海防”,用磕磕巴巴的中文回答道: “这位將军,我们是葡萄牙的商船,我是这艘船的船长雅各布,船上拉得是南洋来的香料,从壕镜上货,准备去往杭州下船,才从泉州补完水。” 中年军官翻来覆去仔细检查购旗证明,以及海防,眼中露出一点失望之情,將文件还回去道:“这段海域被禁行了,你们的船这段时间走不了了,等到禁行令解除才可以通行。” 白人船长愕然,隨即有些著急道:“这位將军,这可不行啊,我与货主约定好了,若是规定时间没到,拿不到尾款的,通融通融。” 说著,白人船长递过去一些银子,但军官可敢因小失大,不耐烦道:“收起来,关我屁事,也就是看你文书齐全,要不然少不了掉一层皮,別没事找事啊。” 刚才巡逻的时候看到有一艘洋船,还以为抓到一艘不懂规矩的洋船,可以大捞一笔,谁知道是个老道的正规洋商,真他娘的晦气。 但凡这个白人船长旗號、海防有一个没有,他就可以藉口搜刮上一笔。 “郑头,没问题,船上只有一些香料和船客,没有违禁品,船炮数量也对得上,火药数量也差不多。” 军官点了点头“收队”,然后用手点了点白人船长,警告道:“记住,等到放行命令后才能往前走,不然被当作贼船击沉了,別怪我没有提醒你啊。” 白人船长闻言急得跳脚,可自己一个小商人,如何敢和称霸中国海域的郑氏兵將作对。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大喊道:“这位將军且慢,我船上有一名贵客,是你们国家的太子殿下亲自邀请至杭州的,可否能够通行。” 中年军官背对著准备下船的身影一顿,转过头来阴沉著脸威胁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是胡言乱语,小心祸从口出。” 白人船长见状知道有戏,连忙上前说道:“將军,我绝对没有说假话,贵客名为汤若望,正是奉你们太子的命令去杭州当官的。” 说完,连忙转过头去吩咐船员道:“你们还不去將汤若望先生请来。” 没多时,一脸懵逼的汤若望与菲恩来到甲板上。 “这位將军,他就是汤若望。” 汤若望看著眼前冷著脸的军官,有些紧张,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你叫汤若望?”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是的先生,愿主保佑你。” “太子殿下请你去杭京的?” “呃,是的先生。” “可有证明?” 汤若望回过头立即吩咐菲恩將他行李中的徵辟文书取来。 看著有模有样以丝绢製成的徵辟文书,上书徵辟汤若望为太子府洋文教諭、大都督府新学顾问,右下角加盖的“皇太子宝”,有些拿捏不准,毕竟自己一个小小的旗总,也没有见过规格如此高的文书。 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吞了吞口水,中年军官没有把徵辟文书还给汤若望,不过却好声好气道:“先生稍待,这份文书真假我不能確定,等我上报再回復先生。” 说完,拿著文书便准备下船,返回总部报告。 白人船长见中年军官要走,连忙上前提醒道:“那个,將军,你看我们这船?” 中年军官瞥了眼船长,“等著。” “老师,这文书被他拿走了,我们怎么去见太子?”菲恩看著被军官拿走的文书,有些著急的问向汤若望。 在西方,这种文书就相当於推荐信,如今推荐信没了,他们还怎么去杭州做官,怎么得到太子许诺的天主教堂。 汤若望苦笑道:“没办法,等著吧。” 说完离开甲板,返回船舱。 菲恩跟隨著汤若望,走之前还狠狠地瞪了眼船长。 不过白人船长对此毫不在意,毕竟都出来跑船了,还是远离欧洲的远东地区,谁还在乎这点脸面?对於他来说,只要钱到位,他连本国国王都可以出卖。 这边回到军船上的总旗將文书递给自己的上司船长。 船长犹豫片刻后下令返航。 在路上,军船遇到了许多大小商船就这样静静地停在海面上,不敢前进一步,显然都接到了福建水师的警告。 “少主,有一太子幕客行在商船內,下面的人不知真假,请少主指示。” 福州海面上一艘三桅福船,其左右共有三十六门仿製红夷大炮,是当世海战中绝对的主力战舰。 福船甲板上,一名兼具儒雅、英武的年青人迎风站立在船头上,意气风发的看著不断从福州军港中出来的大大小小上百艘战船。 而这名青年就是福建总镇郑芝龙的长子,郑森,又名郑大木,虽然自幼出身在海盗世家,但他並没有养成囂张跋扈的性格,不仅师从江南名士钱谦益,而且曾入读过南京国子监。 与他父亲只想要当割据一方的军阀不同,他有一种沙场报国的志气。 於是经过他连番请求,郑芝龙终於同意了让他担任这支北上支援朝廷的郑家军主帅,与自家二叔一同在杭州效忠大明新天子。 他此番出海,便是奉勤王詔书,领一万郑家军前往杭京听调卫宿。 他接过手下递过来的文书,郑森眼皮都不抬一下便確定了文书的真实性,“嗯,是真的,让这艘商船跟著我们的舰队一同走吧。” “是。” 第69章 大明政务体系,福建来兵 八月仲秋 有所谓秋高气爽,然南北差异,八月的南方正值高温高湿,光坐著不动便已经湿透了全身。 勤政殿內 四面的门窗大大开著,穿堂风吹拂而过却带不走丝毫湿热之气。 好在大明已经有了成熟的硝石製冰法。 为了更好的处理国家大事,由內务府出面,向民间採购了大批冰块,存放在冰窖中,配发给在杭的阁部九卿。 当然了,也少不了朱常淓父子俩。 正当朱由梓父子俩一边商量处理意见,一边接过內侍递过来的凉帕擦拭汗水时,通政司有条子呈了上来。 此时,朱常淓父子俩照常的在殿內处理政务。 我们的大明承熙皇帝朱常淓,一手挥舞著凉扇,一反平常的明黄袞服善翼冠穿著。 只见他身穿由朱由梓建议改过的短袖清凉对襟,內衬白色透气良好的无袖桑蚕丝贴里,用轻便的桃木簪束著斑白的长髮,赤著脚倚靠在竹榻上,好似一个普通的大明居家閒士。 而正对面不远处协助他处理政务的太子朱由梓,则身著赤色亚麻制袞服,头髮以玉束,內衬朱常淓同款贴里,用一根蓝色綾段从腋下穿过,將本来宽大的长袖袍高高拢起,露出白藕一般的手臂。 他坐在竹椅上不断冥思苦想著面前內阁递上来的奏摺。 这些奏摺都是內阁无法自主决定,需要最高指示的各种事务,普通的小事情內阁內部就可以消化。 朱由梓决定好对內阁票擬的处理意见后,將其写在一张白色纸条上,他自己將之称为『浮条』,相当於內阁的『浮票』。 然后將这张浮条与內阁票擬一同夹在奏摺中,交由面前恭候著的小宦官递给只有几步路大殿对面的老爹。 小宦官接过奏摺后双手捧著,小碎步头也不敢抬的將奏摺轻轻搁在朱常淓面前的案几上。 朱常淓隨意的將奏摺拿起来,大概看了眼奏摺中夹著的內阁票擬和太子浮条。 没意见便原封不动递给一旁一直侍立的程怀英,让他照此硃批,有意见便开口补充。 程怀英拿著朱红毛笔对照著朱由梓浮条上的批覆,以及朱常淓的补充,以皇帝的口吻,字跡工整的写在奏摺后面。 最后展示给朱常淓看一下,以免夹带私货,朱常淓核准后直接发还內阁,交由內阁督办,六部九卿执行。 內阁呈上来的各部、各地方的奏摺、题本,便在父子俩和程怀英这个司礼监掌印的默契配合下,以最短的时间內处理完毕,可称之为高效。 当然了,父子俩並不是啥事情都懂的人,若確是有拿捏不准的,或是召有关官员、懂行官员入宫问对,再进行批覆。 或是打回內阁,让几位內阁大臣重新整理好意见后,再呈上来。 就这样,大明朝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切的大事小事,便经由基层乡绅自治、地方府衙、中央六部、內阁、皇帝依次消化完毕。 而在这个最高决策过程中,按照规定,太子朱由梓,司礼监掌印程怀英都没有对国家命令的法定处理权,他们此时能够参与其中,是作为皇帝的附属,或是助手的存在。 是皇帝赋予了太子参议朝政的权利,也是皇帝赋予了司礼监掌握硃批的权利。 所以二者都是完全依附於皇权而存在的。 而內阁原本也在此列,但自从张居正以后,內阁不断取代六部,拥有了督办之权,便已经是拥有很大部分的自主权。 不管是推荐六部官员担任尚书,还是廷推官员入阁,內阁大臣都有很大的话语权。 若是得不到內阁的认可,皇帝也很难做成事。 因此,一般程度上,皇帝不会插手內阁的决定,除非特殊情况。 当然了,现在大明朝都没了一半了,自然是属於特殊中的特殊,需要一位集权的人物来带领新明復兴。 “陛下,福建总镇郑芝龙派来勤王的军队今日已经抵杭,领头的將领请求入宫朝陛。” 父子俩正在专心上班时,內阁黄道周突然亲自入宫拿著呈条而来。 朱常淓闻言神色一动,“哦?郑芝龙派人来了?看来这个郑芝龙也不是完全飞扬跋扈不懂事嘛。” 原本对这个地方军阀印象不是很好的朱常淓这次倒是对对方有所改观。 如今来到杭州的郑氏兵马,再加上郑鸿逵部,郑氏兵马派来听从朝廷调遣的水陆兵马便有了两万之眾。 现如今,残明仅存的几个省份中。 浙江、两广依旧在朝堂的掌控中,由朝廷派出的省府官员管理。 江西则丟了三分之二,只有南赣巡抚李永茂、益王朱慈炲、督师张国维勉强持守赣州、抚州一线。 湖广更是直接没了一半,只剩下个湖广巡抚何腾蛟领兵在湖南坚持,需要隨时面对被清军一路撵到湖北的数十万大顺军,已经被清军整编而来的原左良玉降部。 而四川早已在去年被大西军占领,张献忠更是成立了大西政权,割据自雄。好在对方也知道唇亡齿寒,民族大义,放下了之前激烈的反明口號,誓军北上抗清。 云贵地区则素来僻远穷困,形成不了太大的助力,再加之行在远在杭州,更是无能为力,最多收集个几千土兵入京卫宿,税赋什么的就別想了,他们不朝中央要都算当地官员有能力。 福建更別说,总镇郑芝龙完全控制了沿海港城,手中数万水师,听调不听宣。 若不是前任皇帝朱由崧与朱常淓识大体,加上郑芝龙也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举,兼满清大敌,早就无法容忍这么一个军阀臥睡在心腹之地。 如今郑芝龙愿意尊奉天子詔令,派人来勤王,朱常淓父子决定暂时对郑芝龙在福建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福建来兵几何?军士质量如何?领兵者谁?” 朱由梓身为大都督,现今大明朝的军方第一人,自然关心被派来的福建兵可不可以用,別是一些老弱病残。 当然了,在他的预想中,最希望的对方將歷史上那个民族英雄国姓爷派来。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郑成功还没有成为国姓爷,更別说领军作战了。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徵召郑成功来杭,但很快自己就放弃了。 自己之前之所以能够成功招募到施琅。 一是对方刚好跟著郑鸿逵北上效力,被对方留在杭州。 二是他在郑氏军中並不算太重要,加上南京之战后潞王府权重急剧升高,郑鸿逵不介意卖潞王朱常淓个面子。 三是郑部內部也有派系,施琅与郑鸿逵麾下郑彩不是很对付。 四是自己有报恩这个藉口,算是挟恩以报。 要不然依照对方那个自傲的性格,如何肯在当初仅是王世子身份的自己麾下效力。 反观郑成功,对方现在仅是举人身份,尚未在郑氏军中担任军职。 加上其郑芝龙长子的身份,自己突然徵召对方有人质的嫌疑。 为了不刺激这个福建大军阀,朱由梓果断將这个想法按死在心內。 黄道周亲自来勤政殿传递福建兵入杭的消息,便是早已经对福建情况此了熟於心,从容对道: “回太子殿下,福建来兵约莫一万上下,水陆兼备,战船大小百余艘,依老臣观之,军容甚盛,领兵者乃总镇芝龙长子——” “郑森。” 第70章 君臣议定东南 “郑森。郑森——?阁老,真是那个郑森,郑芝龙的长子?” 一身清凉的朱常淓看著被惊得站起来的朱由梓,好奇问道:“太子知道这个人。” 就连黄道周也好奇的看向自己。 朱由梓知道自己失態了,连忙打哈哈道:“这个,是啊,我麾下施琅便是郑氏旧將,他跟我说过,郑芝龙有一子,名成——森,素有才能,不止善於军略,而且考过科举,中过举人,能文能武。” 朱常淓、黄道周自然知道被朱由梓看重的施琅不仅老家福建,而且是郑氏旧將,所以对他的说辞並不感到怀疑,只是疑惑他为何听到一个小小的军阀之子,便震惊得失了態。 不过这都是小问题,二人都没工夫深究。 “对於来杭福建兵马,內阁是怎么个章程。” 朱常淓问向黄道周。 “按照之前陛下定下的惯例,营兵归都督府,卫所兵归兵部,郑部兵马都是营兵,自然归大都督府节制。” 黄道周有些奇怪的看向笑得直咧嘴的太子,嘴上不停的说道:“但是这次的福建兵不同於之前郑鸿逵所部福建兵,领兵者是郑芝龙的长子,这说明郑芝龙有向朝廷示好的信號,朝廷不能视而不见,不然对於安稳福建地方不利。” 朱常淓用自己的长指甲把玩著自己保养得体的唇下长须,想了想后问道:“会不会是之前朕安排宗王出镇福州起的连锁反应。” 黄道周皱著眉深思片刻回道:“有可能,朝廷安排唐王出镇福州之前,郑芝龙对於朝廷的勤王詔置之不理,如今唐王才至福州,就派他长子领兵入卫,他应该是有些急了。” “依老臣之见,他应该是害怕朝廷对他有戒心派重兵南下,送郑森来朝应该隱隱有质子的意思,不过又害怕要挟郑森,所以让他作为带兵主將,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朱常淓听到这里,也明白了郑芝龙的想法。 既想要偏安一隅,割据福建作威作福,又不想要与中央朝廷作对。 “又当又立,还真不愧是海盗出身,朕闻三国志陈寿评价袁绍曰『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今日朕观之郑芝龙』志不大也智小,色不厉也胆薄』。” 朱常淓对郑芝龙如今小家子气的行为感到嗤之以鼻。 要么放手一搏涿鹿中原,要么放弃割据尽心朝廷,如今左右摇摆不定,似官似匪,似正似反,註定了没有好下场。 虽然朱常淓很看不上郑芝龙的行为,但不得不重视其手中的数万水师,“依內阁之见,朝廷该如何对待郑氏。” 黄道周闻言立即拿出內阁几位阁臣的意见办法。 隨著蒋德璟等阁臣相继到位,黄道周卸任了首辅一职,被內阁几位大臣推为次辅。 按理来说,入宫匯报这件事应该由首辅蒋德璟负责,但蒋德璟知道黄道周是天子、太子的心腹,所以便以自己年老行动不便为由,將入宫代表內阁君对的任务交给次辅黄道周负责,也算是知趣。 “臣等一致认为对於郑芝龙宜抚不宜迫,如今对方既然主动向朝廷示好,以奉詔体君为由提升其爵位,或嘉赏其殊荣为佳。” 朱常淓有些不满道:“之前才晋升了郑芝龙侯爵,如今再次晋爵,是不是太过於纵容了,非功即赏,滥赐勋爵,绝非上策。” 还是那句话,朱常淓虽然不善政治,但绝对將人性摸得很准。 黄道周有些尷尬道:“陛下所言甚是,內阁诸公主要考虑到郑芝龙手上兵马雄壮,兼有水师之利,若其威胁两广贡道,朝廷將无钱可用。” “加之郑系兵马在朝廷內部占比颇重,郑鸿逵、郑彩以及太子麾下的施琅,若因此怠慢了郑系,恐生出嫌隙,於朝廷不利啊。” 虽然如此,但朱常淓依旧有所顾忌。 如今大明朝的勛贵几乎殆尽,爵位最高的只有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若再提升郑芝龙的爵位便只有国公了。 郑芝龙已经贵为南安侯,杭州朝廷內部比他爵位高的几乎没有。 这若成了国公,便更难遏制,朱常淓可以预想到没有人压制的郑芝龙今后將如何跋扈。 黄道周等朝臣对於郑芝龙这种地方军阀也束手无策。 钱財?人家身为闽地最大的海商集团首脑,不缺。 军权、官职?郑芝龙已经是福建总镇,节制整个福建兵权,且兼理粮餉,掌握了福建的財权、兵权,再往上就只有福建总督了。 若郑芝龙忠心朝廷,授予其节制附近军政官员的总督一职不可或非,可正是由於朝廷不信任他,让他担任福建总督,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且对方如今本就势大难治,再许以总督之名,不亚於饮鴆止渴,今后更加难以整治,除非朝廷不想要福建了。 朝廷遏制他还来不及,怎会帮助他扩展权势。 思来想去,內阁诸臣还是认为提升他爵位,给予他一些殊荣为上。 这种惠而不利的事情最能堵住郑芝龙这种爱面子的军阀,今后真的准备动手的话,最多损失一下皇家威严嘛,反正只要收回福建就好。 朱常淓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不愿意基於爵位,乃至皇家殊荣。 毕竟朱家能够成为皇室,靠的就是名声威望。 名声威望坏了,谁还吊姓朱的,谁当皇帝不是当? “父皇,我提一个意见如何?” 朱常淓、黄道周二人同时看向有急智的太子。 “既然对於郑芝龙赏赐不好办,不如我们退而求其次,针对郑森下功夫。” 此言一出,朱常淓、黄道周都眼前一亮。 “细说。” “儿臣听闻郑森此人素有民族大义,父皇为何不召见他,观其为人,若真心向大明,向我朱家,何不厚赏之,甚至於赐予国姓,收为义子也不是不可以。” “义子?”朱常淓皱著眉。 他是一个素雅的艺术旧文人,最是看重亲情,重视尊卑,对於这种收义子这种破坏伦理秩序,顛倒是非的行为深恶痛绝。 反倒是黄道周,作为一名优秀的政治家,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古往今来,天子收外姓俊才为义子,赐予国姓的行为,也不是没有。 远的,北周的郭威、柴荣俩父子,汉唐宋几朝的天子不也经常赏赐国姓给有功之臣吗? 近的,太祖高皇帝起兵时的几个义子,典型的就是现在云南黔国公府的先祖沐英,不就是太祖的收养的义子吗? 黄道周讚赏的看著太子,对著朱常淓劝说啊:“陛下不必忧心,若正如太子殿下所言,郑森有忠心,也不是不可收其义子,赐予国姓。若陛下能够收其心,郑芝龙再怎么跋扈,待其百年后的郑氏家族亦可轻易解决。” 朱常淓看了看期待的朱由梓,以及黄道周,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但语气有所缓和,“义子就算了,但赐予国姓,或择宗室女嫁之为妻,朕可允之。” 黄道周与朱由梓知道见好就收,於是纷纷出言支持。 对於福建兵入杭这件事的基调就此定下了,只待朱常淓召见郑森如何施展了。 第71章 国姓成功,参观大都督府 “福建总镇、南安侯芝龙子郑森拜见陛下,愿吾皇洪福齐天,圣躬安康。” 清凉殿內,朱常淓御座,朱由梓御前侍立,二龙面南,郑森面北,五拜三叩首。 这两日內,奉命领兵入京宿卫的郑森,以代表自己父亲郑芝龙朝见皇帝的帖子递进通政司,很快便得到了內阁、大都督府的回报。 让郑森將所带兵马安置在东边的赭山大营,接受大都督府节制,自己立即入住杭州城內的鸿臚寺驛馆,等待鸿臚寺官员前来教导他入宫朝陛的礼仪。 “朕安,爱卿平身吧。” 郑森从地上爬起来后,一眼就看到丹陛下站立著看著自己微微含笑的太子朱由梓,眼中闪过些许错愕后立即恢復平静。 朱常淓见郑森行止有度,礼仪规矩一丝不苟,且身上没有半分諂媚、紧张、不安的情绪,反而不卑不亢,十分满意,抚著下须语气亲近道: “南安侯身体还好吧。” 郑森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么平常话语,但很快反应过来拱手低头道:“伏惟陛下关心,父侯身体並无大碍。” “那就好,南安侯乃我大明之忠臣,一直以来不辞辛苦的替朝廷镇守福建,寧清东南海域,佑民免受倭寇袭扰,功莫大焉。” “今又愿意割爱遣你领兵入卫,真乃我大明朝的国之柱石也。” “所谓大明不可不有东南,东南不可不有南安侯啊。” 郑森见皇帝对自己父亲评价如此高,又想到来之前父亲对自己叮嘱,彻底放下心来,直接顿首道:“圣上之仁慈,郑氏全族肝脑涂地难报。” 朱常淓笑呵呵的让他起身,然后说道:“福建有南安侯,朕无虑也。” 稍顿片刻,朱常淓又说道:“朕观汝英俊果敢,气度非凡,想必今后必定有一番大成就,惜哉,朕只太子这一个独子,无有一女可配卿。” “这样,朕意以国姓赐汝,只愿汝能忠吾家,胶合两姓,同心报国,勿相忘也!” “这......” 郑森傻眼了,自己只是想要入朝效力,以申民族大义,怎么就改了姓氏,成了国姓了,连忙推辞道:“臣寥草之身,未立寸功,岂敢贪图天公,窃据国姓......” 这时候朱由梓突然插话了,笑著道:“世兄所言非也,兄家替我皇家镇守东南,然后先是派郑靖虏效力弘光,今又遣兄长入卫杭京,纵我朱氏宗亲也少有为之。” “今陛下以国姓赐兄,一是以彰南安侯之功;二是看好兄长的能力;三是预防两家生出嫌隙,被小人所挑拨,导致国家力量徒增损耗。” “我听闻兄长常以岳武穆表其志,戚少保述其功,今国家正处在危急关头,民族大敌就在眼前,兄既欲以英雄表志,何故扭捏作態,反不如坦然受之,感念君恩,忠心报国,以功劳回报陛下。” 郑森看了眼比自己小不了多少岁,年纪和自己胞弟差不多大的太子,能够说出这番话既震惊,又感到鬆了口气。 早在福建时,就听说了新朝太子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杰,以一己之力保住了朝廷最后的尊严——杭州。 但他一直认为这是在夸大其词,保住杭州、收復江左的这些功劳肯定都是下面官员功劳,只是被太子揽了过去。 毕竟小小年纪二十郎当岁,心智都没有彻底成熟,还是一个从小长在深宫內院里含著金汤匙出身的贵公子,怎么想也不太可能。 今日见到真人后,他才有了一点相信。 原来真的有天生神圣者,就刚才那句话,要说不是混跡官场十几年的老油条,是说出不那样的话的,就这么硬生生將自己架在了上面,下不来。 自己本想以家父不在,需要徵求家父同意为由拒绝,现在来看是没办法了。 之所以鬆了口气,是因为太子兼任大都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太子的话语中体现了对自己的重视,至少自己今后在他手下做事情,不会被针对,穿小鞋。 “陛下洪恩浩荡,臣敢不受命。” 朱常淓满意的頷首道:“果然是朕看重的俊杰之才。” “不过既然赐了国姓,原来的名也就不好用了,这样,朕再为汝赐名成功,愿你能够功成名就,也愿大明能够成功恢復旧土,重现大明风华。” 郑森,哦,不,现在叫朱成功,再次顿首大拜道:“臣朱成功谢万岁赐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快快请起。” 等到朱成功起身后,朱由梓转头朝著朱常淓提议道: “陛下既然赏赐了成功兄长国姓,何不送佛送到西。” “兄长奉命领兵前来,却依旧是一举人身份,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以白身领兵,恐遭他人非议,诸位阁臣哪里也过不去啊。” 朱常淓頷首道:“是这个道理。” “这样,朱成功既然被划归太子麾下,受大都督府节制,该以何种官职、军职领兵,由太子报上来即可。” 朱由梓回道:“是。” 因为要解决自己的职位问题,朱成功出了宫便跟隨太子车驾来到了大都督府。 “兄长,请。” “太子殿下先请。” 大都督府门口,朱由梓与朱成功二人谦让一二后,朱由梓便没有再坚持,带头走入了府中。 他没有立即將朱成功带往中堂,告诉成功他的军职问题,而是先带他来到了西院。 “成功兄长,此为大都督府西院,也是大都督府讲武堂所在。” 朱由梓带著朱成功站在讲武堂窗外,指著內部一群高级军官说道:“这些学员职位低的都司、副將、参將一级,高的提督、总兵、副总兵一级。” 朱成功不敢置信道:“提督、总兵?” 朱由梓笑道:“然也。讲武堂,是我专门用来给军中將领传授先进军事理论、军事经验、军事技能的场所。” 说著,转头看向朱成功认真道:“所谓苟日新、日日新,当今时代变化莫测,技术创新更是层出不穷,火器、战法、纪律、舆图、海战等等,谁先掌握了先进的技术,谁便能够贏得战场上的胜利。” “我设置讲武堂,便是给军中將领一个隨时学习新思想,学习新理论的机会,然后再依照他们的学习水平、指挥水平量才任职,这样军队才不会固步自封,才不会腐朽墮落。” 朱成功看著学堂內学员认真听课的场景,精神大振,兴奋道:“著啊,合该如此,以往军中之所以出现大量的守旧將领,甚至於沉迷赌博,便是因为因循守旧,死水一潭。” “若以讲武堂这种方式,不断更新、提升將领的指挥水平,绝对比以往靠將领自己悟强得多,军队的组织能力也会隨之增强。” “太子殿下果然才贯古今,成功佩服。” 能被歷史上的名將称讚,朱由梓自然是高兴的,“这边请。” 接下来朱由梓向朱成功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幕僚府,即参谋制度。 另外还有后勤统一制,军法司,火药局、火器製造局、新学堂等划时代机构。 原本朱成功是一个骄傲的人,认为自己眼界开阔,称得上当世最懂打仗的几个人之一。 如今在大都督府逛了一圈下来,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些新式军队建设,绝对是他一辈子都想像不出来的。 等坐到大都督府中堂上时,朱成功已经收起了轻视之心。 看到朱成功的態度,朱由梓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成功兄长,我准备向朝廷推荐你出任后军都督府都指挥使、总兵官一职,领你从福建带来的本部,暂时驻兵赭山,並归属京营,由京营提督黄蜚负责管理。” “同时要在最短时间內接受大都督府的整编,编造营兵花名册,今后一应军餉开支,都將由大都督府根据花名册统一拨付。” “不过放心,这整编绝不是要夺取兄长对军队的掌控权,也不会调整原军官的职位,甚至会根据他们原来在军中担任的临时职位,转为正式军职。” “整编的主要目的是要將大都督府这一套统一后勤制度併入下去,与其他营兵同轨,以达到各部营兵统一归大都督府指挥的效果,其余各部也是这样的,並不是特殊针对。” 说白了,就是任命监军、军法官、后勤官、纪功官、粮官等等,並安排所部中高级军官进入讲武堂二期。 朱成功所部营兵由於是地方营兵入卫,所以他们的军职是由郑芝龙任命的,吃的是郑家的粮食,並不在朝廷兵部兵簿上,也不在大都督府的兵册上。 如今他们归属中央直属,自然需要由中央財政拨付,由大都督府编造兵册,这样才好向户部要钱粮。 与以往全国军队统一由兵部负责。 如今大明的军队分为中央营兵、地方营兵、卫所兵、抚兵。 他们根据財政支持不同,归属不同的衙门。 中央营兵吃的是中央財政,归属大都督府,只听大都督府命令,是朝廷的主力正规军。 地方营兵吃的是地方財政,名义上归属大都督府负责,实际上听地方衙门的命令,属於乡勇团。 卫所兵吃的也是中央財政,但归属兵部,听都指挥使司命令,属於地方巡逻兵。 抚兵呢则是吃的巡抚筹备的粮餉,归属巡抚衙门或总督衙门,听巡抚、巡按、总督的命令,不占朝廷財政支出,属於机动兵力。 当然了,还有一种是私人部曲,这种属於被朝廷严厉打击的贼兵,在官府备案还好,可以当作地方营兵,若没有备案,便是土匪、贼兵。 之前的郑芝龙没有被詔安之前,麾下的郑家军,便是属於贼兵,海盗。 只是现在被詔安了,所以属於地方营兵性质。 此外,朱由梓还安排朱成功以插班生的身份,与第二批次入学的同为一期生的吴志葵、黄蜚、郑鸿逵等人一起进入讲武堂进修。 为的是让朱成功能够快速熟悉自己的指挥风格。 第72章 杭州招贤阁 杭州驛馆 自汤若望来杭以后,便一直带著徒弟菲恩待在房间里,寻求见太子殿下的门道。 而汤若望拿著朱由梓写给他的徵辟文书去官府寻求面见太子,却都被衙门官员拒绝了,並指示他要去东宫。 可东宫位於皇城之內,他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外国人连靠近都靠近不了,如何去得了东宫。 无奈,他只得待在杭州城的驛馆內,静静等著太子想起他。 这日,正当汤若望在给菲恩等隨行传教士传授在明朝的为官之道,以及一些潜规则时,驛馆的房门被敲响。 “请问汤若望汤教士在吗?” 一名身著明装,掛著银十字的教徒打开房门,一个面容朴实的中年文人如是询问道。 “你是?” 汤若望看著眼前这个有些面熟的中年文人,疑惑道。 “尊敬的汤教士,家父徐讳光启。” 汤若望惊喜上前道:“我的主啊,你是保禄(徐光启的教名)的儿子吗?” 中年文人含著笑道:“是的教士,在下徐重,听闻教士从壕镜来杭,特来拜会。” 汤若望激动的將徐重迎进来,“太好了,你终於来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做呢。” 两人各自落座,汤若望有些著急的说道:“贤侄有所不知,我奉太子徵辟来到杭州,本欲到本地府衙投递,可本地官员跟我说此令由太子亲自下达,可以直接去东宫投递。” “然而东宫位於皇城,我如何去得?贤侄久在杭州,可否帮我想个方法。” 由於徐光启是天主教徒,所以徐重也受到了其父与天主教的影响,也看了很多其父翻译过来的西洋书籍,因此眼光比同时代很多文人更加开阔,对於天文、历法、数学、测量等杂科很有兴趣。 只是他与其父入教不同,徐重並没有加入天主教,而是考过举人后,便无意於仕途,自己待在家里闭门造车,深入研究数理化学等新式科学。 这次之所以由松江府来杭州,一则是接到了自己父亲门人陈子龙的书信,告诉他当今太子十分重视格物学,且徵召了很多新学大师在杭州,让他去杭州为太子效力。 二是接到了父亲老友,也是父亲的入教引导人汤若望的书信,想要请他当嚮导,帮助他见到太子。 “教士先生,勿安。可否將书信给重一观?” “当然。” 汤若望让菲恩將压箱底的东宫徵辟文书拿来,递给徐重看。 徐重仔细看了看,心中便有了计较。 “教士先生,这封信虽说是太子的徵辟文书,但上面只加盖了太子的私印,並没有官印,所以你去地方官府寻求帮助,人家也见不到太子,如何能够帮助你,所以自然不得其门。” “那怎么办。” “据在下所知,太子在宫外的派驻只有大都督府与招贤阁这两处。” “其中大都督府位於军事禁区,我等没有军职在身无法靠近。不过招贤阁就不一样了,处於城內闹市,是太子殿下寻求人才所在,一定有太子殿下派驻的亲信,先生或可去招贤阁一试。” “正好,我从松江来,也要往招贤阁一趟,先生或可与我同行。” 汤若望听到徐重的建议,心中一块心病去除,自然没有意见。 於是二人决定择日不如撞日,汤若望稍微收拾了一下衣裳,让菲恩带著其他人留在驛馆,不要到处走,自己隨著徐重来到招贤阁。 一进入招贤阁,汤若望异域样貌就被所有人吸引了。 “现在连夷人也来与我等爭锋。” “异域之人,难登大雅之堂,我不信太子会看重夷人而轻视我等大明士子。” 招贤阁是一栋多层阁楼,一楼是大堂与酒食。 被招贤阁招揽的人才可免费在一楼就食。还没有被招揽的人才也会在此等候阁內的考试。 二楼是办公场所。 招贤阁会派专员查验来人的身份、功名,以防冒名。 確定没有问题,不是敌国探子后会进行初步的笔试。 笔试都是最简单的经书,只要是通过了乡试的人都能简单回答,主要是防止有人拿著別人的功名来浑水摸鱼。 然后便是面试,面试官会具体考察考生別的特长。 最终招贤阁会將记录送到东宫,然后朱由梓再量才而用。 或是留在詹事府、卫率府、大都督府自己用,或是推荐给朝廷,让他们择才任用。 三楼往上以及阁楼的后院是客房和厨房,是留给通过了招贤阁考试的人居住的,都是免费的,一直到东宫確定了他们去向,才会拿著证明离开前往上任。 朱由梓之所以开设招贤阁。 一来是为了填补当初自己手下无人可用的窘境。 二来是因为大明失去了半壁江山,科举停滯,许多人才没了上升通道,再加上原来存在北边的中央官员档案丟失,很多有才之士失去了做官的机会,招贤阁便给了他们一个重新证明自己有做官能力的机会。 三来,是没了科举,官场没了新鲜血液,很多官位吏部只能从已有的官僚群体或诸生中选择。招贤阁也给了吏部一个另外的选择。 所以招贤阁內不仅有东宫的专员,也有吏部的主事派驻。 一旦遇到真才实学的人才,双方甚至会有所爭抢。 汤若望、徐重两人没有理会大堂內那些士子们的议论,而是径直走到柜檯处,將一封徵辟文书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看到了书信末位的太子之宝,当即大惊失色,恭敬道:“这位先生请稍候,此事非在下可做主的,需请人来给先生解答。” “有劳了。” 在他人怀疑的眼光中,很快一名中年文士飘然从二楼走了下来。 “是徐先生,徐先生居然下来了。” 徐若谷,崇禎朝同进士出身,师於黄道周,是东宫专门负责招贤阁的专员,翰林院修撰兼东宫詹事府左赞善,从六品文官。 作为太子心腹,专门为太子招揽人才,徐若谷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除了为人谦逊有礼,且思想少有的开明,虽没有什么特別精通的,但胜在学的杂,诗词歌赋、小说戏曲、四书五经、基层治理、经商开矿、西洋东洋无一不会。 加上其出身嘉靖朝首辅徐阶家族,在江南素有人脉,朱由梓一见到他便將其任命为专司招贤阁的负责人。 最后果不负朱由梓厚望,徐若谷选才从不以出身、门户派別做標准,而以朱由梓的需要以及才能为主,给朱由梓推荐了许多有才之士,其中不乏可治理一府之才。 “汤先生终於来了,太子殿下掛念你久矣,快隨我上楼。” 招呼完汤若望,徐若谷又看向一旁的徐重,只觉得眼前之人自有气度,眼睛一亮,微微行礼问道:“不知先生名讳。” 徐重回礼道:“在下松江徐重,接陈子龙先生书信,来杭面见太子殿下。” “原来先生就是文定公之子,太子殿下亦心向久矣,同请,同请。” 徐若谷礼数周到,並不自持名望,立即將两人迎入二楼。 这一幕让一楼那些没有通过考试的人议论不已。 “上楼了,居然上楼了。” “唉,太子殿下不识人也,寧愿用异邦人,也不愿意用我等贤才,且去,且去。” “去你的吧,你算个什么贤才,天天在春香楼里留宿的那个张公子是不是你。” “誹谤,你这是誹谤,他誹谤我也......” 第73章 江阴啊江阴 常州府江阴县 江阴,大明时期隶属於南直隶常州府,其地北靠大江,东临常熟,西兹武进,南连无锡和阳湖,有田百万亩,每年输出粮食六万多石,赋税十多万两白银,在整个江南都是十分富庶的地方。 乙酉南京之变,弘光皇帝出逃,时江阴知县乃是崇禎朝的进士林之驥,本就融不进本地士绅圈子,所以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 如今得闻南都陷落,想要持忠守城想必也是不得了,於是整日在家族、仕途、国家、现实、信仰之间做斗爭,整个人十分拧巴。 二十年头悬樑、锥刺股,苦走科举之路,好不容易三十多岁高中进士,还不等他大展宏图,光宗耀祖,他所忠於的那个大明王朝却突然倒塌。 做降臣吧,又有违自己做人的原则和底线,不仅会辱没祖宗,败坏家门,还会被钉上歷史的耻辱柱上。 不顺清吧,自己的政治生命就將结束,心里很是不甘。 想到这里,他不禁顿足捶胸,仰天长啸,他想要当面质问那个高高在上,自己所忠心的弘光皇帝。 你怎么这么不爭气啊,你辜负了大明十六代帝王,你辜负了大明两百七十年的国运。 南京朝廷的诸公们吶,你们怎么这么腐败无能啊。 我是对你们是充满了无限信任的,对南明的美好前途是充满希望的。 我是完全相信你们有能力有实力有基础,有极大可能復兴大明王朝的呀。 可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是万万没料到,你们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公卿们,不仅整日结党营私,內鬨夺权,贪污腐败,不谋国政,而且还这么没有骨气。 硬生生將一个好端端的,明明很有希望的新生政权彻底葬送了。 就在林之驥整日矛盾、纠结、痛苦的时候,弘光皇帝在芜湖被清军活捉的消息传来。 当天晚上,林之驥独自一人来到鹅鼻嘴山的江边,他放声痛哭,他很想要一跃而起,为他们的理想信仰,为那个明明让他多次失望的大明朝殉国。 但江风吹醒了他,他家里还有老父老母要他侍奉,还有未成年的儿女要他抚育,他不值得为这个里外都烂透的大明朝而死。 他痛定思痛,决定弃官回乡,既然做不了一个忠臣,那就做个孝子、慈父吧。 回到县衙的他,召集全县的士绅代表和县衙官吏们召开了最后一次县城政务会议。 果不其然,在会议上士绅们提出了顺清的意愿。 虽然早已料到他们的选择,但林之驥仍旧听著那么刺耳,脸色铁青的,不愿意与这群势利小人再说一句话,好像跟他们坐在一个房间里便已经让他难以呼吸。 但士绅代表急切的想要知道他这个全县第一人、百里侯的真实想法。 被问得急了,林之驥才终於说了一句话:“江阴,是你们江阴人的江阴。” 说罢,他让三班衙役將这些利益小人赶出了县衙,然后看向在座的其他县衙官员道:“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降清,本县身为知县,理应与全县百姓同进退,但本县又身为大明的官员,无法接受做清人的官员,所以本县决定就此辞去江阴知县一职。” 县衙官吏们果然开始挽留,但林之驥知道,他们挽留自己不是因为忠於大明,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与清廷接触的白手套。 所以林之驥坚决的交出县衙门大印,第二天一早便携带家眷回莆田老家去了。 在林之驥走过后没多久,多鐸的特使便派人来常州索要户口和税务印册。 但常州知府也与林之驥一样,早已掛印离去,或者说,几乎大半个江南,在短短十几天內,便陷入了无政府状態。 多鐸得知了常州无人主事的消息后,果断派出降清官员刘光斗前来安抚常州和镇江两府。 刘光斗来到常州,先是解决了常州府治武进本地事务后,获悉林之驥擅自弃职且已离开江阴的消息后,立即快马加鞭带著百余名护兵来到了江阴县。 召集了江阴本地的参將张宿、海防同知、县丞、苏松学政、兵备道副使开会,劝说他们降清,並许诺只要他们降清,保证他们官升一级。 然而就在刘光斗现身说法时,参將张宿猛地站了起来,义正言辞道:“刘御史,你见风使舵,不仁不义,官运亨通,那是你的事,没必要跟我张宿多费口舌,也不要到江阴来显摆,不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张宿是个军人,是个粗人,听不懂你的那些个弯弯绕,军人向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既然南京朝廷没有命令我顺清,无论大明朝廷存在与不存在,反正我至今没接到投降的命令,所以我决不可能顺清。” “刘御史,你现在是新朝的官,我是旧朝的官,我怎么可能听你的?既然道不同,我们自然不相为谋,现在,我辞去江阴参將一职,老子不干了。” 说罢,张宿愤然走出了会议室。 因为张宿是带兵来参加会议,所以刘光斗也无法將之留住,只能脸色铁青的任由他离去。 隨著张宿提出辞职,海防同知程於古、县丞胡廷栋也当场辞职,並立即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学政朱国昌、兵备道副使马鸣霆。 他俩既不表態说愿意顺情,也不直接说辞职,只是当著刘光斗的面,只说“容我再考虑考虑。”態度十分曖昧。 但当晚,最终还是不肯做降臣、不愿仕清的朱国昌、马鸣霆趁刘光斗护兵看守疏忽之际,翻墙离去,最终离开了江阴县。 次日,得知二人逃走的刘光斗知道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大用,自己还需要去其他地方招降,於是只得懊恼地离开了江阴。 就此,江阴成了一座群龙无首的无政府之城。 五月末尾,听说刘光斗劝降未果的消息后,江阴城里的秀才们,整天聚集在江阴文庙里,一会儿慷慨陈词,一忽儿相拥而泣。 江阴主要官员都弃职而逃了,这些读书人没了知县的领导,没了参將、兵备的守护,没了精神导师苏松学政朱国昌的指引,顿感天塌地崩,穷途末日。 他们空有一腔报国之志,也勇於一死报君恩,但就是没有半点实实在在的报国真本事。 很快,江阴便得到了常州竖起清军旗帜的消息,並且常州府来文要求包括江阴在內的辖区內所有县城,10日內务必將本县的户口册、田赋册、商税登记册等印册上交常州府衙,然后由常州府匯总后上报南京清军军事枢纽。 为了不因为误事而导致江阴被清军惩罚,最终,还是江阴的士绅们站了出来。 他们最终一致推举县主簿莫士英为代知县,暂时主持县衙门的日常工作,代替江阴县前往常州府匯报工作。 然而莫士英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想要乘机谋划清委江阴知县的职位,將自己头上这个代字去掉。 而方法嘛,当然就是向现如今在常州府暂时主持全府工作的刘光斗行贿咯。 但当莫士英统计完县衙內的留银后,才发现全县財帐上仅有1000两银子,这点能办什么事。 本来就这么点银子,稍微动点就会露馅,总不能拿自己的钱去跑官吧,那可是自己的活命钱。 於是他找到了江阴县最有钱的贡生“黄半城”黄毓祺,巧言利舌下成功向黄毓祺融资了1000两白银,作为莫士英去常州府的公关费。 当莫士英揣著1000两巨款以及江阴县的帐簿来到常州,上下打点,並得到了刘光斗的承诺。 谁知六月初刘光斗便被多鐸派往他处,卸任了常州府的差遣,接任常州知府的是另一位官员,而被任命为江阴知县的,也是另一位前朝河南的进士。 也就是说,自己的这1000两银子完全打了水漂。 看到任命文件的莫士英欲哭无泪,他所有心计全然枉费,失望透顶的他再也没有了做事情的欲望。 於是愤怒的他直接带著印册回到了江阴县,並扬言自己將印册已经交给了御史刘光斗。 回到县衙后他又辞退了县衙內的所有衙役,自顾自的將自己关在了家里,不再理事。 江阴县民也都以为常州府下文要求上交的印册已经完成了,江阴已经纳入到了清廷的管辖之中,所以放下心来。 只是外面一日一变的消息,不断过境的溃兵、流民、流兵,让江阴百姓始终无法安定。 第74章 印册案 方亨,河南人,崇禎末期乙科进士,在清军还未到达他家乡前,他便带著巨款跑到了清军军营,主动捐给清军將领,表示愿做清朝顺民。 当时多鐸正在向河南出发,进军潼关,与北路的英亲王阿济格南北夹击退到陕西的李自成军。 这次多鐸任命江阴知县时,想起了这个给他捐献巨款,主动愿做顺民的方亨,但碍於对方年纪尚轻,没有多少阅歷,害怕他误事,所以只是让他担任了江阴知县,以观实效。 这边,常州知府宗灝到任后迟迟没有接到江阴县的印册,於是不断派人来江阴催促。 但因为莫士英挥退了县衙所有人,所以常州府来人找不到县衙內的任何人,只得无功而返。 当然了,江阴士民也自然不知道他们推举出来的莫士英私下昧下了江阴印册,只为了报復收了钱不办事的刘光斗。 六月中旬,年纪轻轻的方亨,一副明人打扮,头戴纱帽,身穿蓝袍,没带家属,只带著二十多个家丁便优哉游哉来上任了。 当方亨走在县前街上时,自然而然的受到了士绅们组织的夹道欢迎。 但与之相对,人们也对此议论纷纷。 有的说,清廷怎么派了个乳臭未乾的孩子来当江阴知县,表示怀疑。 有的说,看他的装束到底是明朝知县还是清朝知县。 也有的说,他的装束太土了,还不如我们江阴百姓的服装名贵和时尚。 反正总的来说,江阴百姓对於这个知县怎么怎么看不上眼,就连士绅们也暗地里看不起这个年轻的知县。 果然,等到方亨来到灰尘扑满,空无一人的县衙时,脸色不满的冷哼道:“原来你们江阴衙门中人,就这样不待见我?” 好在身旁一个有点见识的家僕知道他们初来乍到,不好与当地人有衝突,出言劝阻道:“大人,別生气,您且稍坐,我们来搞卫生,管教大人今晚有个好住处。” 年轻气盛的方亨这才作罢。 等到第二日,方亨坐在太师椅上屁股还没焐热,本县的几个士绅就联名前来求见。 方亨先是热情地接见了他们,然后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本县闻常州府其他四县都已上缴了印册,为何唯独我江阴没有上缴?” 原本方亨来江阴赴任前,常州知府宗灝找他谈了一次话,让他到江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迅速把印册上缴府里。 方亨初入仕途,自然当场拍著胸脯,信心满满地说保证在最短时间內把江阴的印册上缴府里。 “这个,不会吧,县尊有所不知,县里的主簿莫士英早就把江阴的印册上缴常州府了啊,江阴早已归顺了新朝,怎会有此一说。” 方亨一听,先入为主的就认为这些士绅在糊弄他,他方亨家里也是河南乡绅出身,虽说没有当过知县,但也不是没当过士绅,当即心里就决定好好整治他们一番,不然自己以后还怎么当这个知县? 思索完毕,方亨当堂大怒,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刁民,一派胡言。” “本县昨天在常州府时,宗知府明確告诉我,唯有江阴没有上缴印册。” “来人,教教他们如何说真话,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知羞。” 说完几名家丁就要上前打这些士绅一顿杀威棒,士绅们顿时脸色阴沉了起来。 这时,昨天那名聪慧的家丁连忙来到方亨耳边小声道:“大人,你刚来,不可以……” 方亨轻咳一声,“喔”了一声,挥退正要拿著水火棍上前的眾家丁,马上缓和了语气,脸上堆起了笑容道: “唉,这些没眼力的东西,各位前辈莫要见谅,是方某失礼了。” 眾士绅这才阴雨转晴。 方亨思量片刻,站起身来说道:“既然莫主簿已把江阴印册上缴给了常州府,那烦请你们把莫主簿给我找来,本县要跟他商量一下工作。” “是是是。” 见方亨態度和蔼,士绅们他们也装出唯唯诺诺的样子,“我们这就给方知县找莫主簿去。” 说完,士绅们被准许离开了县衙。 才出了县衙大门,士绅们你一句我一句愤慨道:“这姓方的才刚来,就那么颐指气使,就那么不把萝卜当青菜?他別神气活现,让他难受的日子等著他呢。” 但这些士绅虽然对方亨不满,但方亨毕竟代表著清廷,那清朝大军现在还在常州府呆著呢,所以不敢违背命令,只好前去找莫士英。 而莫士英只一句话:“江阴的印册確实已经交给了刘光斗,至於他有没有交给新任常州知府,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士绅面面相覷,却不好强行逼迫,只好將知县要求他去县衙对接工作的事情告知。 莫士英顾左右而言它,反正就说“我已经辞去主簿一职了,明吏安能仕清官。”。 士绅对於莫士英的態度也没办法,总不能告发莫士英反清吧。 现如今江阴的舆论被那群依旧思念大明的诸生们掌控,虽然江阴明面上归顺了清朝,但舆论上忠於明朝才是主流思想。 谁要是出卖忠明义士,被那群诸生们知道了,这家人將再也无法在江阴生存下来,全县百姓的口水都能將他们淹死。 他们之所以能够代表江阴顺清,也是找到了诸生的话语漏洞,依照林之驥走之前那句“江阴,是你们江阴人的江阴”为由,以扬州旧事,江阴全县百姓的性命为由,才让诸生们默然他们迎接清委县令。 这边方亨正等著莫士英来向他解释呢,结果得到了“在下已经辞职,印册早已递交给前安抚常州镇江大使、御史刘光斗,与县尊之间並无工作交际”为由的传话。 他当即大怒的指著士绅代表们道:“告诉他,本县不管他辞没辞职,顺不顺清,反正他之前是江阴的主簿,印册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的手上。” “本县管不了刘御史,还治不了他莫士英吗?” “现在朝廷要本县交出印册,本县不管他有还是没有,明日之前本县要是没有见到印册,先以他莫士英一人抵罪,等到期限仍旧无法上交,天兵到时全县百姓不得安生,別怪本县没有提醒你们。” 方亨也是被气得没办法了,现如今这个江阴若论谁最了解江阴的状况,只有莫士英了。 士绅们对於方亨的態度又是畏惧又是恼怒,但没办法,他们只好再次来到莫士英家,劝他看在全县百姓生计的份上,將印册交出来吧。 实际上士绅们也不知道帐册到底在没在莫士英手上,但他们只能逼迫,总不能逼自己吧。 莫士英见方亨要请援兵,最终没有坚持住,只好拿出了印册。 士绅们见莫士英果然拿出了印册,一个个的小表情耐人寻味。 最终他们面无表情的出了莫宅,带著印册去往了县衙交差。 方亨也没有再为难这群士绅,只是安排家丁护送印册前往常州。 这次印册事件才算是落下帷幕。 但是方亨也彻底与江阴本地士绅百姓撕破了脸,且又得不到诸生们的舆论支持,整日待在县衙中,政令出不了县衙。 江阴县的治理,只能依靠士绅、诸生们自治。 第75章 江阴之变 江阴的时间走到了六月末。 不管外面如何变幻莫测,还是世子的朱由梓如何在新市围剿博洛部清军,明军光復的苏州城如何抵挡南京来的清援军,江阴依旧平静。 方亨依旧做著他的知县美梦。 但隨著一封命令的下达,犹如投入平静湖泊的大石头,让本来稳定下来的江阴激起了谁也没想到的波澜。 六月二十六日,豫王多鐸为了彻底稳固清廷在南京周边的统治,北京的清廷高层自以为统一天下已经毫无爭议了,於是下达了限期剃头令。 命令传到了江阴,责令江阴城限三天之內全部剃髮。 与此同时,常州知府派出四名满兵到江阴监督剃髮令的执行。 有了大兵的撑腰,加上方亨想要藉此確立自己的权威,他很恭敬的接待了四名满兵,並以小心的供奉他们。 次日一早,方亨便以知县的名义张贴了告示,严申剃髮是清朝的法令,不能违背。 县衙告示一出,全县百姓群情激奋。 第三天,江阴北州的乡老何茂、刑叔等二十几人联名上书要求留髮。 方亨来到县衙门前,面对这些前来请求的乡老坊贤大骂不已,说他们仍旧眷恋残明,是要和大清作对。 此话一出,全场喧譁,人群中有诸生大声质问道:“你是明朝的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却来做清朝的县令,羞也不羞,丑也不丑?” 方亨被骂得语塞,又见县民们人多势眾,自己身边只有二十几个家丁与四名满兵,无奈之下只好下令紧闭县衙大门,放任这些县民不管。 次日一早,方亨按例往文庙上香。 距离告示中规定的三日期限已经过去,江阴县民见什么也没有发生,於是推出百余名乡老、诸生跟著方亨来到文庙问道: “现在江阴已经归顺,想必没有什么事了吧!” 方亨说道:“只剩下剃髮了。前面常州府所下派的四个满兵,就是为此而来的。” “这发是非剃不可吗?我们不都已经归顺新朝了吗?” “这是满清的律法,不能违背。” 说完,方亨就回去了,只留下一些诸生在明伦堂聚集。 诸生们议论起剃髮令的事,一名叫许用的诸生愤然而起说道:“头可断,发决不可剃。”,诸生都以为然,於是相约留髮而去。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当天下午,常州府对於江阴县反对剃髮的决定布告下来了“留头不留髮,留髮不留头。” 方亨让县衙招募的书吏抄写誊录,並以此布告四方,对江阴百姓下最后的通牒。 谁想负责抄写告示的书吏,当著方亨的面慨然將毛笔扔到地上,说道:“就死也罢。” 方亨见状还想命令衙役抓住打他,谁想县衙眾人全都喧囂起来,方亨势单力薄,只能任由大家鼓譟而出。 等到眾人出了县衙,方亨立马让县衙內仅剩的人將县衙大门紧闭。 很快,江阴百姓得知了上面下达的最后通牒。 其中以江阴北门的少年最是喜好拳勇,群起激愤下眾少年推举他们中有名望的季世美等人为首,一路上鸣锣执械,来到县衙前示威。 一时之间,全县响应的人数达到万人之眾,將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方亨打开堂门,想要依仗自己知县的身份解决这次的衝突。 於是装模作样的坐在高堂上,打著惊堂木,愤怒地要求衙役们收缴这些暴民的兵器。 人们自然是不会服从。 这时候,比方亨还早降清的老师苏提学,听闻学生方亨担任了江阴知县,於是派出家人前来祝贺,正好暂住在县衙后面的私署。 为了给方亨撑场面,他们来到堂上,以为江南的百姓与北方早已归顺的百姓那样顺从,於是大骂道: “你们这些狗奴才,个个该砍头!” 谁知江阴因为位於江南,商业繁荣,早已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封建阶级属性在他们的身上不如王朝中心的北边明显,百姓对於人的尊严问题早已有了自己的理解。 当百姓们听到有人称呼自己的狗奴才,当即大怒道:“这些都是降贼的奴才,大家打死他们。” 顿时,县衙一片混乱,来祝贺方亨履新的苏提学家人也很快被群殴致死。 人们甚至不解恨,要將这些人的尸体放在空地上將其焚毁,让这些人不能入土为安。 方亨这个时候总算是在家丁们的保护下从混乱中走出来了,见到这一幕怒气冲冲,想要亲自抓住带头闹事的。 眾人不服,一起上前撕裂了他的帽子和服装。 方亨这个时候终於知道害怕了,当即允诺让大家写申请请求免剃书,自己代为上交常州府。 这样愤怒的江阴县民才终於散去。 等到百姓离去,方亨赶紧关闭衙门,急忙写信给宗知府,並嘱咐守备陈瑞之送去,请求府里派兵来征剿。 到了晚上,有县吏来文庙向百姓告密:“自从你们散了以后,方亨就叫我写信给豫王,要派兵来杀你们呢!现在已经派人送去了。” 眾人大怒,当晚便聚集起来冲入衙门,將方亨从床上揪起来,用布条系住方亨的脖子,拉住他恐嚇说:“你是想生呢?还是想死。” 方亨初慌张,还以为被贼人谋害了,就著火光才看到是白天的那群刁民,一时间怒火攻心,却又不得不忍辱负重,只是冷哼道:“任凭处置。” 眾人感到棘手,又害怕他跑了,於是將他拘在县里驛馆內,將他交给士绅夏维繫看管,其余人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诸生中有人认为现如今清廷势大,轻易囚禁清委知县是大罪,因此想著请方亨重新上台,只要他答应不要处理今日的百姓,以及继续完成白日的承诺。 然而此时的方亨自认为被侮辱太甚,只想著多杀立威,双方说不到一起去,见天色就要大亮,只好散去。 次日,为了应对这种状况,江阴士民决定推举出一个首领来,由於之前莫士英首尾两端的事情曝光,所以自然不会有人再提议他,最终眾人决定推举典史陈明遇主持。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七月初,潞监国建制杭州,明世子光復松江、嘉兴、苏州三府之地,清军前锋两万人被明军重重围困在塘棲危在旦夕的消息传到江阴。 陈明遇认为明朝国运未终,还有希望,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南宋,何必做满清的奴才。 再者清大军注意力被苏州明军所吸引,得不到清军主要针对,顺势提出了反清復明的主张。 本就思念明朝的诸生立即响应,再加上方亨上任后遵照清廷的统治,依旧对江阴徵收重税,丝毫没有改善处境的士绅们也不再对清廷有丝毫好感。 於是重归大明的观念迅速在江阴城成为主流思想。 七月初二,陈明遇在城头竖起“归復大明”的旗帜,迅速打开县城武库,召集县內青壮、县外乡兵入城,分发兵器,上城墙巡逻守城,以防清军来攻。 同时发动百姓全城搜获城內细作,防止清军派內应夺门。 在安排好防务的同时,陈明遇深知仅凭江阴一地,又处於清军腹地,很难独守,因此又派人秘密前往苏州、常熟等地,联繫苏松经理陈子龙、常熟、崑山、嘉定等前辈县城求援。 第76章 求援崑山 面对江阴城的求援。 离得最近的常熟最先给予反馈。 虽然常熟已经驱逐清廷县官,尊奉明廷正朔,但由於其义民是响应崑山朱集璜、王佐才反清。 属於是被人影响,激情作案,所以並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领导集体。 反倒是因为清军主力都被明廷主力吸引过去,没有被清军报復的常熟县民很快就解除了武装,除了留下几名县吏主持县务外,其余乡兵、士绅、诸生各回各家。 以至於江阴城的求援使者程壁在常熟苦等三日,最终得到了一句“无能为力,或可前往崑山寻求贡生朱集璜、旧將王佐才。” 程壁痛心疾首的丟下一句“二三子不可与之为谋”后,愤然离去。 走出崑山城后,程壁面临去苏州还是崑山。 最终他还是决定先往崑山,一是崑山更近,有了这次常熟之行对其稍微有些了解。二是苏州此时正值清军昼夜不息强攻中,自己无法入城。 来到崑山当天,程壁便见到了崑山义军的首领朱集璜。 朱集璜,崑山县岁贡生,素有学行,深受乡里敬重,是崑山的名士,与陈子龙、殉节名士徐汧有旧。 时崑山县与江阴等其余江南郡县一样,由於弘光朝廷的不做人,国都、天子相继失陷,崑山知县政治信仰隨之破灭,心灰意冷之下慨然辞官归隱,不再理事。 崑山知县离任不久,有县丞阎茂才工於心计,呈奉崑山印册往苏州城遣使投诚,被清委苏州知府看重用为知县,崑山县正式宣布易清。 但由於民间诸生们对舆论的把控,民间舆论依旧倾向以忠於明朝为主流。 自然的对於降清的官员是非常看不起的,无不视为汉奸走狗,不乏有口诛笔伐者。 及闻明世子朱由梓恢剿松江府,苏州名士陈子龙举兵响应,嘉定县隨之首倡义举,崑山地界顿时一片譁然,流言蜚语四起。 人们都说怎地没了皇帝,大明还突然变好了,莫不是不要皇帝的好。 也有人说这都是杭州监国潞王殿下,松江奋战的潞王世子殿下父子俩的功劳,说不得大明王师不日就可以打回来了。 “也不知那县堂內高坐的阎老爷听闻这个消息怎么想,好不容易攀上清廷的路子成了县令,如今大明王师又要回来了,岂不是打了水漂。” “小人得志罢了。” 果如民间流言所说,得知明军在松江、嘉兴地界形势一片大好后,新任崑山知县阎茂才如坐针毡,不断派出衙役、守备加强县城巡逻,以防止有人响应嘉定。 但有的事情不是他加强戒备就可以的。 恰逢清廷强推剃头令,崑山县也接到了三日限期剃头的告示。 阎茂才虽然知道这个时候下发布告,就如同在本就沸腾的油锅內,点燃一把烈火。 果不其然,剃头令一出,全县譁然,民眾纷纷来到县衙门口,要求撤销剃头令。 阎茂才自然以此为清朝法令不可不从为由拒绝了。 相较於江阴县的扭扭捏捏,有嘉定县作为模范的崑山就果断多了,士民们推举深受敬重的名士朱集璜为首领。 朱集璜当天便领著义愤填膺的士民们攻入县衙,直接將阎茂才砍了祭旗。 隨之朱集璜又提议请已经致老退休的原明朝狼山副总兵,老將王茂才出来主持兵事,又力排眾议,迎接原之前致仕不愿意顺清的崑山知县杨永言重新入城主事,自己甘为协守。 很快,在杨永言、朱集璜、王佐才三人的通力合作下,崑山县不仅局势安定下来,甚至武备充足,还有余力支援北边的常熟县。 不久又与嘉定义民首领侯峒曾、黄淳耀取得联繫,两县议定联盟,约定清兵到时相互支援。 又派人联繫了当时还在苏州城外的夏允彝,得到了官方的支持,並派出身崑山的义军骨干顾炎武、归庄、吴其沆领一部分义军前往崑山协助守城。 好在清军主力被城外的夏允彝部吸引,崑山得以顺利保存下来。 如今江阴义军使者程壁来到,朱集璜很是热情的接待了他。 等到程壁提及请求支援的问题,朱集璜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道:“不瞒小友,我等在此聚义民,恢剿崑山,乃是自保之举。” “若是让他们保守崑山自当可以用命,若让他们出县境,以客兵外出打仗,恐怕很难很难。” 程壁有些颓废。 朱集璜见状嘆息一声道:“不过现如今苏州恢復,崑山的境地大有好转,我与你介绍一人,其在苏州义军中素有名望,或可请得一部义军往江阴助战。” “不过现如今江左兵事以朝廷为主,我等义民终究还是辅助,小友当往苏州,亦或是杭州为上策。” 程壁闻言恭敬的执以学生礼,“晚辈受教了。” 隨后,朱集璜见到了被朝廷指派来崑山助战的义军骨干顾炎武。 听说了江阴的事情后,在江阴待得发霉的顾炎武当即决定领兵前往江阴。 程壁大喜,顾炎武说道:“大家都是为国家社稷做事,无须言谢,待我修书一封,將此间事告知王御史,想必他也不会拒绝的,有了他的准许,我立即带领义军启程江阴。” 王御史就是僉都御史王永柞,当初江左落入清军之手,南各地抗清义军纷起,王永柞就是其中一支义军领袖,麾下有义军数百人。 当时顾炎武正受崑山知县杨永言推荐入兵部担任司务,取道镇江赴南京就职,谁知还没到南京就得到南京被清兵攻占的消息,就连弘光皇帝也被清人俘虏。 顾炎武並没有与其他书生一样每日去文庙痛哭流涕,而是果断返乡与挚友归庄、吴其沆等人笔从戎,参加了王永柞领导的义军。 初期清军才下苏州,得知清军前锋抵达杭州,王永柞等几路义军首领合谋,在陈子龙、黄蜚的带领下,擬先收復甦州,再取杭州、南京及沿海,一时“戈矛连海外,文檄动江东。” 谁知第一次合围苏州便宣告失败。 义军四分五裂,顾炎武只好再次潜回崑山,在杨永言、朱集璜的帮助下,与归庄等秘密召集家乡的忠明之士,聚集起百余人。 等到第二次由夏允彝主导的围攻苏州之役时,便再次与王永柞匯合,聚集起了一支千人的义军力量前往会盟。 第77章 杭州行,殿下...... 得到了崑山义军顾炎武的承诺,身负江阴三十万百姓期望的程壁总算是稍微鬆了口气。 一两日的焦急等待后,顾炎武等到回信。 信中除了同意他领兵前往江阴助战外,还让崑山县將程壁送往杭州,让其將江阴详情亲自告知世子。 得知世子殿下要见自己,程壁紧张之余有些兴奋。 民间有传言世子朱由梓才华天授,能文能武,监国潞王口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实则出自於世子之口。 与老辈文人坚守儒家经学不同,他们这辈读书人思想相较开明。 哪怕是以东林后进自称,宣称要继承东林党之志的张溥、张采、顾炎武、陈子龙、夏允彝等復社、几社诸君子,也以主张改良著称。 更別说现在更加年轻的夏完淳、徐枋、徐尔榖的求社等后继文学团体,更是主张要伸民族节气,革除旧弊,推行改革。 而朱由梓重视新学,蓄意革新的態度,加之其和他们这些年轻人相近的年纪,没有一处不恰好撞在了这些年轻读书人的痛点上。 因此很多年轻士子都其视为大明中兴雄壮之主,恨不得立即投身其中,跟隨世子復兴大明。 拿著苏松经理陈子龙的书信,程壁拜別了朱集璜等崑山同道,踏上了前往杭州的道路。 由於此时苏州、嘉兴两地正值战乱,清军仍在明军的重重包围中,乡野之间多有溃兵、流兵、贼盗出入。 所以为了安全抵达杭州,程壁决定取道嘉定,从上海县沿著黄浦江过华亭,抵达嘉兴,再由嘉兴府海盐县乘船抵达杭州。 路过嘉定县时,程壁顺路拜会了当地义军首领侯峒曾、黄淳耀等人,侯峒曾、黄淳耀几人上谈天文,下谈地理,经籍诗赋信手拈来,让还未取得功名的程壁好生敬佩,直言天下才俊多如是,以弟子礼持之。 一场原本为了迎接程壁而召开的宴会,最后办成了文人诗会,好像让大家重新回到了大明还在时的和平时光。 走的时候,程壁本著有枣没枣打三竿的道理,请求侯峒曾、黄淳耀二人能够往江阴派出一些义兵,以囊助江阴义举。 虽然嘉定本地的义兵並不多,侯峒曾还是以天下义军是一家,同尊大明为由,决定支援江阴义兵三百人,由其子侯玄演亲自领兵往援。 程壁再三拜谢乃去。 及至上海县,民风骤变,士民安居其乐,田舍儼然,恍然若盛世和平。 程壁甚是奇怪,询问路人乃至,此地为世子恢復松江第一地,初施政处,严法度、整田亩、垦荒漠、兴水利、举贤才诸如此类不胜列举,甚至还扫去了一切苛捐杂税,只以田亩举税。 他有心打探更多消息,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要一观世子朱由梓的政治態度,但碍於时间关係只得作罢,换船后往嘉兴府而去。 等到程壁抵达嘉兴府时,一则消息的传来让他喜不胜收。 世子朱由梓阵战清贝勒博洛、勒克德浑,全歼清军两万於新市,並筑京观立碑文,以慰以往大明牺牲之烈民,大大升涨了国民志气,一举扫除了自甲申之变以来,明人对清军的恐惧,打破了清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在嘉兴参加了一天百姓们自发举行的庆祝集会后,程壁再次踏上了杭州的行程。 只不过由於塘棲附近的清军被朱由梓全歼,杭州府的战事停止,程壁自然不会再去往海盐登船走海路,而是换乘运河船,直接沿著运河南下,过崇德抵杭州。 抵达杭州城后,程壁看著这座大明临时的都城,心中生出无以言表的情绪。 激动、复杂、遗憾、恨铁不成钢、期望,所有的情绪夹杂在一起,以至於让程壁在城门口呆立了半响。 等到有路过的士子见他一身灰朴尘尘的读书人打扮,好心提醒之下才回过神来。 他身上带著全县百姓的希望,他深知江阴不似常熟、崑山、嘉定,有明军主力驻扎的苏州城能够吸引清军火力。 江阴离苏杭太远,离南京太近,绝对会成为清军的眼中钉肉中刺,说不定现在这个时候,江阴正在与清军作战。 想到此处,他坚定的踏入了这座临时都城,为了江阴的百姓们。 程壁见到朱由梓时,朱由梓正在抓紧筹备老爹朱常淓的登基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但哪怕如此忙碌,朱由梓听说江阴代表到了后,也抽出时间在当天夜里召见了程壁。 程壁连夜被带进了世子府,见到了这位被民间传得神乎其人的世子殿下。 民间有人说世子爷是天神下凡,得有神助,天生的君王。 甚至有人说世子爷是太祖之子懿文太子转世,懿文太子不甘心早夭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於是趁机被太祖爷派下来专门帮助潞王中兴大明的。 但程壁见到的世子,圆脸宽耳,唇红齿白,眉飞入鬢,虽有疲惫之色不下眉间,但亦不失果敢,眼眸深邃,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子天生的贵气,端坐在主位上。 “先生便是江阴来使吧。” 程壁听得这一句温和之语,见到神似文庙里掛著的太祖画像面容,一股许久以来压抑的委屈突然油然而生,仿佛是许久没有归家的游子,突然见到了母亲。 “殿下,请您救救江阴,救救大明吧,异族欺我太甚,江阴苦之久矣。” 朱由梓看到突然泪崩拜倒在地的程壁,也有些懵,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赶紧起身上前亲自將其扶起来,温润道: “莫要哭,有何委屈都可以告诉我,若我能够做到,一定义不容辞,若我力有未逮,也会將之上稟监国,大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这是我朱由梓对你们的承诺。” “殿下,呜呜呜......” 朱由梓看著越哭越凶的程壁,一时间也没了办法,只好亲自將哭得脱力的对方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让贴身內侍王思明奉上茶水,好不容易將其安抚下来。 朱由梓静心听完程壁断断续续的阐述,也终於意识到了江阴此时的危急。 他起身来回踱步,思虑著应对之策。 如今新市之战才结束,苏州鏖战落幕也在预料之中,按理说有充足的兵力调往江阴。 但大战才停止,士兵们接连转战,需要休息,朝廷也需要一段时间处理內部的问题,从大局上来说不宜开启大的爭端。 可江阴打起了反清復明的旗帜,自己如今知道了总不能视而不见,看著江阴被清军攻破吧。 他还没有忘记歷史上的江阴之屠。 整体考虑了一下周围可以调动的兵马,朱由梓转过头来对充满期待的程壁说道: “现今朝廷大军需要休整,所以没办法出主力囊助江阴,不过我可以调集一部分別兵前往江阴助战。” “若汝等江阴百姓能够同心守城,加上助战明兵,坚持到朝廷出兵应该不难。” 听著世子殿下的话,程壁仿佛经歷了大落与大起,高兴道:“多谢殿下。” 朱由梓依旧和煦笑道:“你们是我大明百姓,我为监国世子,理应为你们著想。” “还有啊,別动不动就泪崩,大明还需要你们这些青年士子,哭坏了,我可找谁来帮助我中兴大明呢。” 已经冷静下来的程壁不好意思的擦去泪水,羞愧道:“是学生失礼了。” 朱由梓安慰道:“也不能这么说,你能在我面前哭,说明你对我相信我,是我做的还不够。” “殿下......” “打住。” 此次见面匆匆结束,第二日,朱由梓就以江南总督府的名义下发徵发崑山、嘉定、太仓等地的乡兵、义勇共计三千人,由原狼山副总兵王佐才带领,兵部主事顾炎武为监军,助战江阴。 同时命令镇江將军吴志葵部水师由崇明移营靖江,监视南边陆上的清军,隨时从水路增援江阴。 再加上江阴本地的义民,相信短时间內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毕竟歷史上江阴可是抵抗了八十多天,还杀伤来犯清军两万多人,击毙了多名清军大將。 这次有他的帮助,总不能比歷史还差吧。 新书上架!!! 咳咳,今天收到了上架通知,也就是说试吃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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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主持县事的典史陈明遇早有预料,每日派人在常州门外盯点。 一看到常州城內有兵丁出来,立马撒开腿往江阴跑去,直到傍晚才赶回江阴。 陈明遇得知消息泄露,当即意识到城內有奸细。 为了防止清兵抵达时奸细里应外合,连夜召集士民在公堂集会,让各家配合游巡守备顾元泌搜索细作。 经过一整夜的搜捕,果然在黎明时分抓住了想要潜入城中的外乡人时隆以及其同党四人。 在监狱狱卒的审问下,很快就盘问出有七十多名清人奸细埋伏在城里。 他们都是常州知府宗灝安插进来,每人给了火药四斤,银四两,开元钱一百二十文。 约定今日夜里举火为號,城外清兵见火便会衝进城內杀人。 拿著招词,顾元泌果断在奄观搜捕了六十多人,又问出了义军中的內应,武弁王瓏,可惜被他跑了,只有他在售山的家室被愤怒的县民焚毁,连带著没跑掉的父亲妻子也被殴死。 肃清了敌人在城內的奸细,陈明遇决定先发制人,提前召集县兵、乡兵千余人埋伏在来江阴的必经之路秦望山。 等到骆如正领兵路过秦望山时,金鼓声四起,来犯郡兵尽数被全歼山下,唯有领头的骆如正仗著马快单骑跑回了常州。 经过这一次情报战,陈明遇果断下达了《搜奸令》,明发城中百姓但有擒获奸细者,赏银五十两,但有举报奸细者,赏银二十两。 重赏之下,江阴百姓发挥出人民的力量,不过两三日,就有人在城外一处集市上发现一个穿著青色衣服的人,行跡十分诡异。 乡民们果断將其抓捕,一番搜索下在他身上搜出地图一张,上面写满了清军兵马进入江阴的路线,以及江阴自境內各山中布置的瞭望台和埋伏点,加之私信一封。 大家將其扭送至顾元泌处拷讯,揪出了投靠满清的诸生沈曰敬、吏书吴大成、任粹然、无赖马三等人,尽数被陈明遇处死。 而通过奸细的招词,陈明遇也得知了宗灝又派出水路兵马千人前来攻打江阴。 听闻清兵来袭,县城內的义兵,乡野外的乡兵秉持著义勇匯集而来的有十余万,都表示愿意为了保卫江阴而战。 陈明遇决定出城御敌,將所有人派出各个要点严查死守。 来犯清兵见江阴到处都是义兵,都观望不前。 只有一支五百人的水师,他们许多人原来是江阴县里的盗贼出身,后来被清廷詔安。 他们的船队经过葫桥时,被人发现,田夫们都在岸上骂他们。 水师里的士卒被激怒,想要上岸抓住这些田夫,但被田夫拔出青苗投掷到船上,青苗上自带的淤泥滑不溜秋,使得船上的士卒站立不稳,纷纷落水。 好不容易游上岸,被乡民们团团围住,士卒们丟掉兵器跪下来请求饶命,但愤怒的乡民们不予理会,锄头、铁锹齐下將他们全部打死,尸体堆满了整个河面。 如此一来,来犯的清兵更加不敢前进,停在江阴与武进县交界处,不管宗灝如何催促,说什么都不敢再往前。 隨著江阴民变的消息传到南京,多鐸果断益兵两万往攻。 隨著时间不断接近七月中旬,抵达江阴界外的清兵兵马也逐渐增多,接近三千人。 陈明遇自知对於武事不甚熟练,故而拜县內武艺出眾的邵康公为將,让他统领县內义兵抵御清兵,自己总览后勤,带著县內诸生、士绅们协助他防守。 及至清兵兵力抵达万人,程壁求援的兵力顾炎武等人抵达江阴,带来了程壁往杭州面见世子的消息。 听说了崑山义军的义举,且为了坚定全县人民的抵抗决心,彻底断绝內应,陈明遇在当晚领人將关押在县监狱中的清委知县方亨、亲北主簿莫士英斩杀。 隨著时间来到七月末,清兵兵力增至两万,领头的清军將领变成了原明朝降將刘良佐,之前俘虏弘光皇帝也是他的手笔。 由於江阴百姓眾志成城,全县十余万乡兵、义兵充盈於野,有的乡保距县城五、六十里,乡里的百姓每天都会背著武器和粮食进城打仗,也没有心思种地了。 但是若有谁不用命,立即就会遭到大家的批评,说他没良心,要当汉奸。 碍於清兵时不时就会遭到乡兵的袭击、埋伏,有时候是放炮,有时候是纵火,这使得清军连日连夜无法好好休息。 刘良佐领兵攻打江阴西门,邵康公奋力领兵抵抗,加之清军因为乡兵每晚袭营,休息不好的他们最终以失败告终。 派人外出搜捕吧,前一秒遇到的还是淳朴的百姓,后一秒拿起武器就变成义勇乡兵了,加之乡兵不断劫掠清军的粮道,让清军不堪其扰。 为了躲避乡兵的袭扰,刘良佐將营地移动到南关,並不断增修营垒,从东门到北门修了十六座围城。 为了解决士气和军粮的问题,刘良佐又纵火焚烧东城,派兵抢掠城外的富户,数万乡兵们聚集起来想要拼死一战,但最终还是败走了。 不过清军损失了一员骑將,损兵百余名。 刘良佐又分兵攻打北门,乡兵分三路防御,最终两路被击溃,只有数十人据桥力战,清军见不能奏效,於是收兵回营。 另一边,由於刘良佐久攻江阴无功,多鐸调集进攻苏州失败的恭顺王孔有德、李率泰、土国宝三部合计四万余人增援江阴,独留下梅勒额真伊尔德领两万人驻守无锡,防备苏州明军。 得到孔有德三部的增援,整个江阴城被清军六万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这使得江阴的守城战愈加艰难。 刘良佐命人作招降书一纸,从东城外射了进来,想要劝降,被陈明遇言辞拒绝,言:“江阴素来礼仪之邦,向来以忠义著称,若没有大的变化,没有什么不可以听从的。” “但只剃头一令,大拂人心,所以乡城老幼,誓死不能听从,坚持不二。” 又谈及清军在苏杭的失利,如果苏杭都收服了,怎还会有江阴的事呢? 要不然的话,就算是有百万大军来攻城,江阴死守的决心也不会改变,绝不会苟且偷安。 总的来说,他们会以苏杭为表率,让他们攻下了苏杭,再来与他说话。 孔有德、刘良佐等人无奈,只能让人加急攻城。 而这封招降书对江阴也不是没有威力。 陈明遇的得力助手顾元泌此后因为私通清军,因为登城射箭软弱无力被眾人察觉,一番搜索下来果然在他住处发现清军文书一封。 陈明遇只得挥泪斩之。 隨后,武力担当邵康公又因为私放乡民出城被民眾下狱。 整个江阴城防战斗一下子全压在了陈明遇一人身上担著。 若不是陈明遇做事公道,凡是博战到城下的人,必定会开城奖赏,以忠义的精神鼓励,有功必赏。 再加上来援顾炎武,城內孝廉夏维新,诸生章经世、王华中书戚勛、贡生黄毓祺,痒生许用等二十多人的帮助,江阴早就不为江阴人所有了。 可如此大的压力,让陈明遇深感自己能力的不够。 於是他再次想到了自己的前任,原江阴典史阎应元。 早在江阴事变最初,陈明遇和县里的民眾就想要请他出山,但顾元泌与其有旧怨,从中作梗。 如今顾元泌被诛杀,於是大家决心顾元泌。 当夜陈明遇特地派了十六人,用绳子绑在身上从城门上吊了下来,趁著夜色出了城。 找到阎应元说明来意,阎应元也没有拒绝,而是有言在先:“要我入城主持也行,但前提是你们要听我的。” 眾人自然说道:“敢不惟命是从。” 最终阎应元在同乡乡兵的护送下,进入了江阴城,代替陈明遇成为了江阴主事。 刚进城,阎应元就把邵康公从狱里放了出来,让他继续负责防御。 又叫来原任兵使徐世荫、曾化龙製造火药和火攻用的器具,这些人也都是他在任时的监造者。 然后又通知那些有钱的人出资助餉,无钱的人出人守城。 將所有的东西统一放到察院里,用这些物资犒赏有功的民眾。 隨之开始统计户口,编户造册,从中选取有勇力人单独编为一营,作为总预备队,其余人编为民夫,协助运输守城器械,搬运伤员。 就这样,整个江阴县肃然一整,衣甲、器械和旗帜准备妥当,整理出火药三百瓮,铅弹子千石,大炮百座,鸟枪千张,钱千万贯,絮帛千万端,酒千坛,水果万钟,其余杂物不计可数。 以武举人王公略守东门,汪把总某守南门,陈明遇守西门,自己守北门。 他与陈明遇分班次每日总督四门,日夜巡歷。 有了阎应元的帮助,江阴城的守卫更加严密,清军连日攻城受阻,双方陷入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