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莫挨我》 第一章 利诱火雀 徐慕从未想过,自己会离双修这么近。 他拜入了合欢宗。 炼丹房中,韩玉搂著娇羞的师妹,坦坦荡荡道:“徐师弟,我要同施师妹双修去,丹炉就劳烦你看顾了。” 那师妹娇嗔著作势欲打,韩玉轻巧躲过,一口啃在她的脸上,活像个女流氓。 是的,女流氓。 这个合欢宗,同徐慕前世那些小说中的完全不一样,非但没有吃男人不吐骨头的妖女,反倒都对男人不屑一顾。 至於大伙儿喜闻乐见的双修,更只在师姐妹之间。 女欢女爱,不在徐慕涉猎范围內,他巴不得二人赶紧离开,立时应道:“师姐请放心,丹炉我定会顾好,只是……” 他欲言又止,韩玉心急双修,话赶话地催促道:“只是什么?” “只是师弟修为尚浅,唯恐拿不准火候,还请师姐將啄火雀暂交於我。”徐慕全然一副公心。 “理该如此。”韩玉微微頷首,长袖一抖,一团赤红应声飞出。 她再一指徐慕,道:“小鸡,今日你便听从徐师弟差遣。” 这雀儿本就通灵,加之徐慕一脸人畜无害的温和笑意,当即“唧唧”落在他肩上。 “那我们就先走了?”韩玉又揽上师妹纤腰。 “预祝师姐修为精进。”徐慕拱手送別。 待二人背影远去,他嘴角噙著的笑意逐渐淡去,小鸡兀自不觉,还亲昵地啄著他的耳垂。 “该办正事了。” 徐慕自言自语著將小鸡从肩上捉下,步到丹炉旁。 啄火雀被他拢在掌心,暖烘烘的一小团,绒毛蹭著指缝,像捧了颗会跳动的火炭。 韩玉养这雀儿养得精细,羽色油亮,喙尖一点金红,一看就是拿灵果餵出来的富贵鸟。 徐慕把它往丹炉方向凑了凑,道:“小鸡,喷火。” 小鸡自是得心应手,胸脯一鼓,仰脖往炉膛里喷出一团赤焰。火焰落进膛中,贴著炉壁铺开一层薄薄的红光,瞬间助长了原本的火势。 它旋过头来,乌溜溜的眼珠望著徐慕,“唧唧”叫了两声,尾音上扬,尾羽也跟著翘了翘,活脱脱一副等夸奖的模样。 徐慕低头看它,温和地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继续。” 小鸡呆了一下。 它歪过脑袋,眼珠转了转,仿佛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在它那不算太灵光的记忆里,每次跟著韩玉出来当差,一口火吐完,炉子能烧上大半天,它就可以蹲在主人肩头打盹,或者啄两口灵米磨牙。怎么今天这位使唤起鸟来,第一口刚喷完就要第二口? 它迟疑地叫了一声。 徐慕却只淡淡地重复道:“继续。” 小鸡没法子,只好又鼓了一回胸脯。 第二团赤焰喷进炉膛,比第一口明显小了一圈。不过火势还是涨了三分,丹炉內壁开始泛起微微的橙光。 这一口吐完,小鸡的呼吸明显急了,小肚子一鼓一鼓的,胸口的绒毛跟著起伏不定。它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听那个温吞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继续。” 小鸡彻底怒了。 它虽然灵智不高,可也不是傻子。一只未成年啄火雀的炎息是有数的,一次性吐太多,轻则伤根基,重则损寿元。韩玉师姐平日使唤它都掐著量,生怕累著它一丝半毫,连喷火都要配著灵泉水给它润喉。 眼下这个笑眯眯的男人,看著好说话,下手比谁都黑。 它“唰”地展开翅膀,两只小爪子蹬著徐慕的虎口,浑身的绒毛都炸了起来,像一颗愤怒的毛栗子。尖细的喙一张一合,“嘰嘰喳喳”叫个不停,叫声又急又尖,还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颤音。 徐慕看著掌心里炸了毛的小鸡,似乎拾取了些人性。他用指腹轻轻顺著小鸡后颈的绒毛,从头顶一路捋到翅根,小鸡浑身一僵,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咕”。 而后他翻过另一只手。 一颗指节大小的果子躺在他掌心,皮色赤红,像把夕阳揉成了丸。甜香散开,连丹炉里的药味都被压下去三分。 小鸡的眼珠子直了,扑棱著翅膀往前扑,脖子伸得老长,尖喙一张一合,急得叫声都变了调。 徐慕把手一握,小鸡啄了个空,抬起头,小小的眼珠里写满了急切。 “这样吧。”徐慕摊开手掌,“每吐三口火,我给你一枚红息果,如何?” 小鸡歪过脑袋,看看徐慕,又看看果子,眼珠子来迴转了两趟。 韩玉师姐一个月才赏两三回的东西,眼下三口火就能换一枚,它犹豫了不到两息,一扇翅膀飞到丹炉前,鼓足力气喷出一小团赤焰,扭头眼巴巴望来。 徐慕依约递果。 小鸡三息啄完,他又翻出一颗,“继续。” 两个时辰里,炼丹房只剩下两种声音交替:喷吐炎息的“呼”,和啄食果子的“篤篤篤”。 小鸡吃了个肚圆,吐火却越来越慢,翅膀耷拉著,呼吸粗重如拉风箱。但它吐出的炎息愈发凝练,从铺开的红光收束成一道笔直赤线,落进炉膛时“嗤”地一响,內中便泛起一层淡金。 徐慕盘腿坐在一旁,递果子、顺毛,面上始终掛著温和笑意。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小鸡喷吐时,从喙尖到胸脯那一条气脉运行的轨跡。 终於,小鸡又喷出一团炎息。这一口已凝练到小指粗细,通体赤金,炉壁上的金光猛然暴涨。 它眼巴巴地转过脖子,徐慕摇头:“不用再吐了。” 话虽如此,还是丟了颗果子给它。 小鸡埋头啄食时,徐慕步到丹炉前,竖掌平推。 一道赤红炎息从他掌心射出,色泽、温度、波动,与小鸡吐出的一般无二。 赤金火线源源涌入炉中,炉壁金光一盛再盛。 小鸡偶然抬头,尖喙中叼著的果肉无声落地。 雀都惊呆了。 徐慕体內的灵力沿著一条前所未有的轨跡运行著。 这轨跡是他这两个时辰內,从小鸡每一次喷吐的气脉起伏中拼凑而来。 啄火雀天生的炎息之法,被他用最笨也最聪明的方式偷学到了手。 灵力耗尽,掌心的红光熄灭,徐慕身形晃了晃,扶住丹炉才站稳。 他的额角沁出细汗,面色也白了几分,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果真是这样。”他喃喃垂首,目光落在掌心,缓缓收拢五指,似要攥住这道余温。 小鸡蹲在一旁,果子也不吃了,呆呆望著他。它隱约觉得,这个笑眯眯的男人干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至於究竟了不得在哪里,它的小脑瓜子想不明白。 安静了不到三息。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未到,声先至:“徐慕,你的事犯了!” 第二章 东窗事发 来人是位面生的师姐,姿容佳,面色冷,她压根不问徐慕个人意愿,径直祭出捆仙索,將他拿到炼心殿。 炼心殿,合欢宗的执法堂。 女修將徐慕推进门,向著殿中央躬身一礼,“师尊,徐慕已带到。” 徐慕顺势瞧去,空旷的大殿內,只殿中央摆著块蒲团。 蒲团上坐著的女人,气质与押送他前来的女修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冷冽。 但她明显要成熟些,身段也更丰腴,素白的道袍被撑出几分浑圆的弧度。 是以冷冽之余,反又透出一股子沉甸甸的韵味。 徐慕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非礼勿视。 这合欢宗的女修,並非都像韩玉韩师姐那般好说话,尤其是这上了年纪的。 他已经猜到,眼前这位,应当是炼心殿的殿主,楼清月。 至於抓他来的原因,他心下也多少有数。 但面上却不敢露半分,犹做茫然状。 楼清月冷眸扫过,便似一座山当头压下,他的膝盖都快经受不住这磅礴的压力,勉力才能站直。 “徐慕。”她开口,声音一如徐慕料想的那般,沉中有厉,“你可知罪?” “弟子不知。”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並非故作镇定,是真被压得喘气都费劲。 话音方落,迎面便射来一物。 徐慕这会儿被捆著,下意识想躲,身子刚偏了半寸,那东西已到他跟前,却自行停住,悬在半空。 他定睛看去。 是一册书。 不是仙家法宝,没有灵力波动,就是凡俗世间最普通的那种线装书。素蓝的封皮,纸页边缘微微泛黄,看得出被翻阅过许多遍。 封面上竖著题了五个字,笔走龙蛇,甚是写意:金鳞化龙传。 徐慕额角猛地一跳。 不待他开口,楼清月又道:“可认得此物?” 徐慕岂止认得,这书根本就是他的手笔,但他不能承认,故作茫然道:“这似乎是一本书?” 楼清月並未逼问,只將手腕轻轻一点,悬在半空的书册便自行翻开,现出第一页的內容。 “念。” 徐慕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头皮更是发麻。这些字,他当然认得,甚至不用照著书都能背出。 但他实在没法念。 “殿主,”他试著再做最后一次挣扎,“弟子实在不知这是何物……” 压力骤增。 徐慕的双膝猛地一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好在他反应快,硬生生用腰力撑住了,膝盖在半空中颤了几颤,终究没有落下去。 “念。”还是那一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徐慕心知形势比人强,深吸一口气,目光书页上,第一行字便让他十根脚趾抓地。 他硬著头皮念出声来:“龙涛的天赋並不理想,但到底给他拜入了个小型宗门……” 但只这一句,徐慕便难以为继。 他的脸皮还没厚到能当眾朗诵自己写的小黄文。 索性把脖子一梗,认领道:“殿主,这书確实是弟子写的。” 楼清月等的就是这一句,当即冷声道:“徐慕,你身为宗门弟子,不思修行,反倒写这等淫文艷语,污我弟子耳目,乱宗门上下道心,该当何罪!?”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若非这儿是合欢宗,徐慕恐怕已涕泗横流、伏倒认罪。 但现在他显然不会,事儿既已挑明,他自然要“据理力爭”:“弟子无罪!” “放肆!”楼清月冷哼一声,殿內压力几成实质,连一旁的师姐都晃了晃。 “宗门之內,师姐妹们出双入对,我等男修看了眼热心痒,却又无可奈何。”徐慕沉著声,似乎真有些委屈。 “长夜难耐,空床难熬,写些凡俗文字,娱人自娱。”他抬起头,直视楼清月,“敢问殿主,何罪之有?” 当然,他並没有自己说的这么伟大,写书主要还是为赚取仙元,否则他一个修仙新人,哪来那么多红息果挥霍。 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没保管好,竟將这只在男修內部流传的小说捅到楼清月这里。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將那廝给拉黑,再也不卖他书。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这一关尚不知能否安然度过。 毕竟,他这本书里,也有个冷艷丰腴的执法长老,而男主跟她的剧情,那真可谓是活色生香、面红耳赤。 倘若楼清月读到那里,代入进去,他徐某人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巧言令色!”楼清月果然不能共情。 徐慕心一沉,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完全没法出声。 “徐慕,你入宗半载,不思精进,反著淫词艷文,污人耳目,坏我门风。”楼清月冷眼望著他,吐字如冰。 “男修传阅,私相授受,暗室亏心。”她每说一词,殿內的威压便重一分,到最后一字时,徐慕的脊背已被压得微微弓起,“其行腌臢,其心可诛!” 徐慕心下一股不妙狂涌而起。 下一刻,便听得楼清月冷冷宣判:“依门规第七、十九条,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徐慕瞳孔猛一缩。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禁闭、劳力、罚仙元,甚至挨上几十鞭,他都能认。 却独独没想过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且不说仙缘断绝、了无生趣的沉痛,便是日后閒谈时被问及此事,他也不知如何启齿。 “因为在合欢宗写艷情小说,被废了修为赶出山门。”他丟不起这人。 可事態已发展到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地步。 区区炼气期的小修士,又岂能违逆化神期大能。 但就此认命他实在不甘心,他的修为来的委实不容易,许是受天分所限,他的修为远逊於同期弟子。 好容易另闢蹊径,觅得追赶之机,可紧接著就要被斩断仙缘,教他如何能认? 他挣扎著想表达出抗拒,却只换来捆仙索愈发勒紧,几乎要嵌进肉里。 楼清月抬起一只素白的手掌,五指微张,指间有灵光开始聚拢。 这光芒极淡,淡到近乎透明。 可落在徐慕眼里,却是寒毛直竖、惊心动魄。 他眼瞧著对方五指缓缓收拢,掌心灵光將出未出。 他知道,或许下一秒,自己就要修为散尽,沦为凡人。 但他无力阻止,能做的,似乎只有闭上眼睛。 可他不及闭眼—— 一道霞光自殿外疾射而入,霎时驱散殿內的压抑沉凝,连带著扫去了徐慕心间的惊惶。 他再定睛时,那道霞光已落在楼清月的掌心。 楼清月的眉梢似乎动了一动,这似乎是她的第一个表情。 而后,她纤指一握,霞光碎裂,星星点点消散在空中。 她看了一眼徐慕,面无表情道:“素心。” 押送徐慕前来的女修躬身:“弟子在。” “送他去宗主殿。” 第三章 心幽难测 解了捆仙索后,徐慕脚步轻快,身心鬆快。 甚至能同素心师姐攀谈:“师姐,不知宗主传我所为何事?” 素心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徐慕不觉尷尬,又问:“师姐,那书你看过吗?” “下流。”素心瞥了他一眼后,迅速转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不洁的东西。 徐慕却不以为意,“师姐,你说世上,是不是真有龙涛的功法,叫什么来著,太阳转轮决?” “大阳转轮决。”素心冷冷纠正。 旋即像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上嘴,对徐慕怒目相向,“无耻!” 徐慕得了想要的答案,不再逗她,皱起眉思索著:既然素心师姐也看过,说明这书不是直接捅到楼清月那里去的。应当是先传到女修那边,再小规模的传播后,最后才到对方手中。 想来也是,她口口声声说什么“污耳目”、“乱道心”,但她可不会管男修的死活。 所以自己的书,行情比预想的更好?徐慕有些头痛。 而更头痛的,是宗主的召见。 他区区炼气期底层男修,莫说宗主,便是楼清月,早前也是第一回当面,却已是生死局。 这一回,莫不是更凶险? 一路心思百转,待耳畔冷冷一声“你自己进去吧”,他才回过神。 素心已让到一边,垂手而立,一副莫要烦我的冷样。 徐慕望著眼前触手可及的朱红殿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內心忐忑后,抬手缓缓推门。 门开的一瞬,徐慕有些发愣。 他刚刚从炼心殿来,那里空旷到近乎寡淡,一方蒲团,四壁萧然,楼清月端坐中央,一瞧便知是清修大能。 可眼前,却是另一方天地。 朱红的殿柱上鎏金盘龙,龙睛嵌著不知名的宝石,幽光流转,栩栩如生。 地上铺著厚厚的织锦毯子,纹样繁复到令人眼晕,徐慕一脚踩上去,靴底竟陷进去半寸,也不知叠了多少层。 殿內熏著香,並非清心寡欲的檀香,而是带著甜意的花果香,暖烘烘地裹上来,叫人骨头髮软。 两侧博古架上,更是琳琅满目,有的霞光氤氳,有的精巧妙绝,还有一面铜镜,镜面里映出的却不是人影,而是一片缓慢流转的星云。 徐慕一眼扫去,九成九的物事都见所未见。 但若要强行找一处与炼心殿的相同点,倒也並非没有,这里同样只有一个人。 殿中央摆著张极宽大的软塌,榻上铺著不杂一色的纯白狐裘,塌边散著几只靠枕。 有一人侧臥榻上,身段修长。 之所以能瞧出她身段修长,只因她的姿態实在太过隨意。一手支著头,一手握著书,两条长腿交叠著搁在靠枕上,足尖勾著一只將落未落的绣鞋,晃悠悠的,浑不著力。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著书页,似乎读到了什么要紧处,连徐慕推门进来都不曾抬眼。 徐慕下意识瞥了眼她手中的书卷,立时脑袋发嗡。 又是《金鳞化龙传》! 他强撑著將目光从书册上移开,落在女人的脸上。 她依旧没有看他,目光黏在书页间,眉梢微微扬起,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凡俗人家的姑娘,躲在闺房里偷看话本,瞧见妙处,便忍不住弯了嘴角。 可她是合欢宗的宗主。 徐慕硬著头皮走上前,躬身施礼:“弟子徐慕,见过宗主。” 直到他出声,那软塌上的人才终於放下了书,抬眼朝他看来,顺势坐直了身子。 她看著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梢眼角都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已是风情,笑起来时,连殿內的珠光都似失了色。 与楼清月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冽全然不同,她周身的气息是软的,偏又带著一宗之主的深不可测,让人半点不敢放肆。 “你来了。”她的声音软糯慵懒,半点威压都没有,顿了顿,又笑著赞道,“书写的不错。” 徐慕心下一咯噔,忙躬身垂首,谨慎应道:“宗主谬讚,不过是弟子閒来无事的胡言乱语,登不得大雅之堂。” “登不得?我看登得很。” 宗主笑了声,指尖捻著书页,慢悠悠翻到其中一页,垂著眼,轻声念了出来:“那妇人啮著锦被上的线头,粉面微仰,將红线扯出一段,她再吐出香舌,把扯出的红线扫入口中,轻轻抿著,目色既妖且媚……” 她的声音本就软糯,念这段时,尾音略略拖长,竟凭空带出几分书中的妖媚繾綣。 徐慕站在原地,脸瞬间就热了,十根脚趾死死蜷起,差点把鞋底抠出个洞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小说的艷情片段,竟会被合欢宗主当面念出。 这社死程度,比刚才在炼心殿被逼著念开头,还要惨烈十倍不止。 偏偏念完这段,宗主还抬手一拍身侧的软塌,似由衷赞道:“真写绝了!” “弟子惶恐!”徐慕腰身愈发下沉。 宗主摇了摇头,“你能写出这般故事,应当不是循规蹈矩的。” “弟子万死!”徐慕只觉她在敲打自己,忙再请罪。 不料对方却道:“你若死了,谁来帮我做事?” 徐慕正欲再屈背沉腰,將请罪姿態做足,驀地回过味来,小心翼翼確认道:“帮您……做事?” 宗主微微頷首,不似玩笑。 徐慕心念急转,自炼心殿中获救,到此间谈话,对方言行中,確实不像要治罪的样子。 可让他做事…… “弟子区区炼气期,何德何能?”徐慕道出心中狐疑。 “因为这个。”宗主晃了晃手中书册,金鳞化龙传五字有些扎眼。 第四章 千年秘辛 《金鳞化龙传》是徐慕杂糅前世眾多经典,呕心沥血所作,曾帮他大肆敛財。 但他现在寧愿自己从未写过。 他勉强挤出笑容,示弱道:“宗主莫要再取笑弟子了。” 宗主却慢悠悠道:“女修出双入对,男修眼热心痒,你当真甘心吗?” 徐慕心下一震,这是他早前在炼心殿的自辩之语,眼下对方一字不差复述,好似在现场一般。也难怪她能及时以霞光救命。 化神大能,果真深不可测。 不过更叫他意外的,则是对方话中的意思。 莫非宗主不满合欢宗现状,意欲改变? 可这跟他,跟《金鳞化龙传》有何关係? “弟子愚钝。”徐慕垂首躬身,姿態愈发恭谨,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半点摸不透这位翻手能救他於死地、覆手也能將他钉在社死耻辱柱上的宗主,到底要做什么。 软塌上传来布料摩挲的轻响,榻上人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后,將手中书册捲起,轻轻叩著虎口,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可知道,千年前,合欢宗並非这样的光景。” 她不紧不慢,像缓缓拉开一幅尘封千年的画卷。 “千百年前,合欢宗是修仙界公认的邪魔外道。立宗之本便是男女双修,采阳补阴、采阴补阳之术横行,虽能速成修为,却也害了无数修士的性命,为正道所不容,被追得东躲西藏,连山门都换了七处。” 徐慕心下微怔。 他前世看遍仙侠小说,合欢宗从来都是这般邪魔形象,入宗之后见著这全然不同的光景,他只当是这方世界的设定特殊,却从没想过,根源竟藏著这样一段过往。 他忍不住抬了抬头,正撞进宗主望过来的眼眸里,那双总含著漫不经心笑意的眼,此刻竟染了几分淡淡的悵然。 “直到八百年前,出了一位惊才绝艷的天才。”她轻声道,“那人以一己之力,整合了四分五裂的正道宗门,扫平魔患,重开新天,创立了如今的万道仙盟,是整个修真界公认的正道魁首,千年难遇的圣人。” “而当时的合欢宗主,是我宗门千年来难遇的奇才,却偏偏倾慕於他。” 说到这里,宗主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嘆惋还是別的什么,“为了能名正言顺站在那人身边,也为了合欢宗能摆脱邪魔的名头,不再顛沛流离,她力排全宗非议,散了半数阴邪功法,携全宗上下併入万道仙盟,成了仙盟治下的正经宗门。” 徐慕恍然。 既入了正道仙盟,自然不能再行那损人利己的採补双修之术,否则便是自绝於正道,当年那位宗主的选择,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合欢宗立宗数千年,根基全在双修功法上,总不能自废武功,断了传承。”宗主愈发唏嘘。 “好在那位正道天才,果真当得起惊才绝艷四字,竟真的以合欢宗本源功法为基,硬生生改出了一套全新的法门,无需男女交合,仅凭女子纯阴之体相融,便可阴阳相济、修为同进,甚至比起原本的男女双修,进境更快,也全无採补带来的心魔后患。” 她顿了顿,眼尾扫过徐慕满脸震惊的模样,笑意淡了几分:“自那以后,女女双修便在宗门里渐渐成了主流。女子本就契合合欢宗纯阴功法,又有改良后的法门加持,修为进境一日千里。 “反观男修,没了採补之术傍身,单靠自身修行本就慢了数倍,久而久之,便被女修远远甩在了身后。” “一代又一代传下来,女尊男卑,便成了合欢宗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师姐妹们只爱与同修相伴精进,对你们这些修为不济、於修行无益的男修,自然不屑一顾。” 一席话落,殿內静了许久。 徐慕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入宗半载,只当这合欢宗天生便是这般女女当道的光景,从没想过背后竟藏著这样一段跌宕的往事,更没想到,如今宗门上下习以为常的规矩,竟源於八百年前一场倾慕,和一套被强行改头换面的立宗功法。 震惊之余,他心底那个盘桓了半载的疑问,也一併隨这段秘辛翻起。 “你在想,既然如此,男修於合欢宗早已无用,为何宗门至今仍会收录男修,甚至……你根本不是自愿拜入,是被人强行掳来入宗的,对不对?”宗主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慢悠悠的,却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疑惑。 徐慕心头一凛,忙躬身垂首:“弟子不敢妄议宗门,只是……入宗以来,確有此惑,百思不得其解。” “不敢?你连污我宗门道心的淫书都敢写,还敢在炼心殿跟楼师姐据理力爭,还有什么不敢的。”宗主笑著揶揄了一句,隨即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敛了下去。 连殿內暖烘烘的花果甜香,都似在这一刻骤然冷了下来。 “因为前辈们都算错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倏尔沉了下来,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繾綣,“阴阳交合,方是天地大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此乃天道铁律,从无例外。” “八百年前改良的功法,看似让女修修为精进、无灾无患,可女女双修,纯阴相融,本就是逆天而行。短时间內看不出端倪,可八百年日积月累,宗门上下纯阴之气越积越厚,早已在宗门根基里,埋下了灭顶的祸根。” 她说到这里,猛地坐直了身子,素白的指尖重重叩在《金鳞化龙传》的封面上,眉峰一蹙,原本含著笑意的眼眸骤然凝起,“而此劫,不日即应!” 徐慕立时便觉磅礴压力迎面而下,几乎要鼓足灵力才能勉强喘息。 宗主觉察到他的不支,散去灵压,復又掛上淡淡笑意,卷著书册指向他,石破天惊道:“而你,正是化劫之人。” 第五章 化劫之法 徐慕只觉荒诞。 论修为,他区区练气期; 论潜力,他天赋同期入宗者中最次; 论名声,他现在恐怕已经是淫魔人设了。 这样的人,竟是合欢宗化劫之人? 开什么玩笑? 再者说,这所谓的化劫之人,听著就像奔著送死去的,他且有些日子想活呢。 “你是否在想,为什么是你?”许是听著了他的心声,宗主美目流转,饶有兴味问道。 “弟子愚钝。”徐慕今天净弯腰了。 “因为你懂情慾。”宗主再晃了晃手中书册,意有所指。 见徐慕又要弯腰,她轻笑一声,道:“本宗劫数皆因阴阳失衡而起,若能调和阴阳,此局便可迎刃而解。” 徐慕试著转译成通俗语言:女女双修,不行!男女双修,行! 这一通梳理,他更不理解了,若真是这样,大不了让师姐们择其顺眼者结成道侣,共渡难关即是,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宗主看破他的不以为然,將书册往膝头一搁,摇了摇头:“事情並非你想的这般简单。” “本宗女女双修已近千年,女修男修之间天然便隔了一层。”她说著抬眼扫过徐慕,似笑非笑道,“你入宗时日也不短了,莫说关係亲近的,便是愿意同你说上几句话的师姐妹,可数得出几个?” 徐慕嘴张了张,旋即闭上。 还真没有。 他仔细想了想,来宗门半年,除了今天被素心师姐呛了几句,剩下说过话的,似乎只有韩玉师姐了。 韩玉师姐算女人吗? 不太算吧。 “没有。”他觉得有些丟人,尤其在合欢宗这样的宗门。 “这便是了。”宗主微微頷首,“女修眼高於顶,男修自惭形秽,两方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你指望她们忽然愿意同男修结为道侣、共修双修之法?” 她轻轻摇头,青丝顺著肩头滑落,“便是本宗下令,她们也只会阳奉阴违,拖到天荒地老。” 徐慕心下一动,试探著问:“或许可以以宗门存亡为由,令她们改变?” “本宗若还是千年前那等肆无忌惮的邪修宗门,自可强点鸳鸯谱,逼著弟子们照做。”宗主一声轻嘆,原本含笑的眉眼沉了沉,“可我们现在在万道仙盟名下,是天下正宗,如何能行这等强逼弟子、悖逆人愿的邪魔外道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况且,女弟子们长久以来修为碾压、唯我独尊,若真被逼著与素来不屑的男修双修,恐怕半数人都会直接脱离宗门。如此一来,大劫未至,宗门便先分崩离析、元气大伤了。” 经她这一通剖析,徐慕不由皱起了眉。 这局,似乎真有点难解。 所以他更不解了:“既如此,弟子又岂能化劫?” “你能。”宗主却篤定道。 她將手中书册重新捲起,漫不经心地叩了叩虎口,问:“你可知,这本书,已有多少女弟子读过?” 徐慕眨了眨眼,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宗主伸出五指,纤白的指尖晃了晃。 “五个?”徐慕小心翼翼求证。 他想著,能有五个女修偷偷看过,就已经够离谱了。 “五十个。”宗主轻描淡写道,“且依旧在她们之间流转著。” 徐慕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五十个? 他本以为这书只在男修圈子里偷偷流传,赚点仙元补贴家用,万万没想到,竟早就传到了女修那边,还有这么多人看过! 他瞬间想起自己书里那些活色生香的桥段,想起那些被他杂糅了前世经典的男女情爱细节,脸瞬间又热了几分,脚趾在靴底里悄悄蜷了起来。 “这意味著什么,你懂吗?”宗主慵懒的声线拉回了他的神思,“她们对这本小说,对书里写的男女情事,动了心,生了兴趣。” 徐慕心下骤然一动,一道灵光猛地在脑海中炸开。 八百年了,合欢宗的女修们,从小被灌输的便是男女双修是邪道、纯阴相融才是正途,从未有人告诉过她们,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相悦相知,也能这般动人,这般勾人。 而他的书,就像在一潭沉寂了八百年的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宗主的意思是……” “你果然聪慧。”宗主赞了一句,眼尾微挑,含笑道,“她们既对书里的男女情事动了念,难保不会对现实里的男人,生出几分好奇。届时只要稍加引导,未必不能撮合一两对真心相悦的道侣。” 她的指尖轻轻叩著书册,不紧不慢:“而只要开了这第一的先河,破了这八百年的陈规,后面定还有人敢越雷池。这男女双修、阴阳调和之事,岂非就水到渠成了?” 徐慕心下愈发明朗,顺著她的话往下推:“所以宗主是要我继续写下去?” “此为其一。” 徐慕一愣,还有別的事? 宗主將书册往榻边隨手一搁,撑著软塌缓缓站起身来。 她身量比徐慕预想中还要高些,素白的道袍垂坠而下,勾勒出修长而曼妙的身形轮廓。 殿內暖融融的花果香隨著她的动作愈发浓郁,裹著那慵懒又深不可测的气息,朝徐慕步步逼近。 “我还要你……” 她停在徐慕三步之外,眼尾微挑,眸中含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做我们合欢宗第一个男道侣。” 徐慕呆住了,他晃了晃脑袋,想確认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可眼前人言笑晏晏,非是幻翳。 好半晌,他才干巴巴挤出几个字:“宗主莫要消遣弟子。” 宗主却不理会他的推脱,只慢悠悠道:“本宗说过,须得先有一对男女道侣,开了这八百年的先河,方能勾得后来人效法,便劳你先做个示范吧。” “那也不该是弟子。”徐慕硬著头皮继续婉拒,“弟子修为低下,岂能相配?” 这话半真半假,假的那半是自谦,真的那半则是,他不愿伺候这般沾染女风的师姐。 宗主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眨了眨眼。 这神態太过娇俏,与她通身的宗主气度全然不符,倒像一个促狭的少女在逗弄被她逼到墙角的小兽。 “那我只能將你送还给楼师姐了。” 徐慕脊背瞬间绷直,只一息,脸上那副为难神色便一扫而空,掷地有声道:“弟子万死莫辞。” 宗主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慕却还做最后的挣扎:“只是……未必会有师姐看得上弟子。” “你大可放心,自有我来安排。” 徐慕一听,眼底忽然亮了起来,“那,我可以挑吗?” 宗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可以。” 徐慕心头一喜,他心思飞转,迅速掠过几个名號,一时举棋不定。 忽然灵光一闪,“能挑几个?” 殿內温度骤降三分,“你的胃口倒不小。” 徐慕后脖颈一阵发凉,立刻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 “弟子失言。”他忙垂首补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著另一个念头。 既然只能挑一个,那就得挑最值的。 再抬头时,目色坚毅非常:“那我要那位养负剑龟的师姐。” 第六章 义不容辞 “你果然与眾不同。”宗主首次流露出意外之色。 徐慕心弦一紧,自己莫非暴露了什么? “换做別人来挑,要么直言名姓,要么限定容貌、修为,可你偏偏……”宗主似笑非笑,“偏偏挑了个养龟的。” “因为龟女……呃,养龟的女孩,性子温和,容易相处。”徐慕正色道,仿佛真要做模范道侣。 “那龟男呢?”宗主反问。 “该死。” 饶是宗主修为通玄,也没法理解他的深恶痛绝,却也不好深究。 她神色一肃,道:“我会让心鱼去找你,莫要让我失望。” 叶心鱼,那位养负剑龟师姐的名字,合欢宗內徐慕最想亲近的女修之一。 他心下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信誓旦旦道:“弟子必全力以赴。” 可说罢,却迟疑道:“只是……” 这般举止,任谁都能瞧出他故作姿態,宗主斜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弟子只是在想,宗主既让弟子做这『示范道侣』,那总要耗费心力,以及……” 宗主携著些许压迫感,淡淡“嗯”了一声。 徐慕不敢再卖关子,直言道:“以及正当的仙元支出。” 哪有人谈恋爱不花钱的,他申请点“恋爱经费”,不过分吧? “你这人,当真不一样。”宗主失笑摇头,顿了顿,復道,“这样,每月我个人给你两千仙元,如何?” 徐慕心下迅速计较著,他一册书卖二十,这两千仙元,得卖一百册书,等於两个女修市场。 他当即腰杆一挺,道:“重铸合欢宗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看著他这副一心一意为宗门的嘴脸,宗主有点儿怀疑自己了,她背过身,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去吧。” 她虽不想看到徐慕,可徐慕还得纠缠:“宗主,弟子还有一事……” “你怎么这么多事?”宗主转过身,面色已然不善。 “是楼殿主那边……”徐慕这回拿捏准分寸,直言道。 楼清月显然已对他有成见,若再听说他“勾搭”女修,恐怕会借题发挥。 “楼师姐那边,我会去知会。”宗主饶有兴味地看著他,眼神似乎在说你竟也会怕,而后说道,“你只要不再招惹她,想来应可无恙。” 徐慕有些不服气,今天自己也没招惹那女人,她还不是喊打喊杀。 但宗主已然不想听他废话,径直下了逐客令:“你走吧,记住用心做事,功成我另有奖赏。” 话到这份上,徐慕只好告退。 总的来说,这趟宗主殿之行虽非本意,但结局颇佳。 不仅逢凶化吉、消弭后患,还得了宗主律令、奉命写书,甚至还空手套白狼,小赚了一笔。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总算能接触叶心鱼了。 徐慕先绕回炼丹房,给丹炉封了稳火印,又给蹲在炉边打盹的小鸡留了半袋灵米和两枚红息果,叮嘱它看好炉火,才转身回返居所,坐等叶心鱼上门。 因著宗內男女地位不对等,男弟子们多聚居於养性居。 据说这里曾经不叫这个,说是许多年前,一眾男修压抑日久,竟妄想通过武力获得双修自由,自然被轻而易举镇压。 从那以后,这里便改名为“养性居”,旨在警醒他们修身养性。 只是前辈的殷殷规劝,似乎远不及徐慕隨手施为来得有效。 《金鳞化龙传》“出版”后,养性居內的口角爭斗明显少了许多,整日游手好閒、无所事事的男弟子们逐渐深居简出起来。 这会儿,整个养性居,居然瞧不见几个男修。 便只这点,宗主也应当支持他將书写下去。 不过这功在千秋的好事,徐慕却不能大肆宣扬,所以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他就是《金鳞化龙传》的作者。 宗门內虽是女尊男卑,倒也没过分压榨男修,起码每个人都有单独住所。 徐慕的房间在养性居二层最里面,他的生活习惯尚可,所以不必为叶心鱼即將上门而火急火燎地收拾。 关上门后,徐慕在床边盘膝坐下。 早前麻烦接踵而来,叫他心力交瘁,甚至快忘了,闹剧开场前,自己做过什么。 他摊开手掌,微微合眼,小鸡喷吐炎息时的脉络气机,一帧帧浮在眼前。 他开始运功,並非合欢宗的入门心法,也並非照搬啄火雀的气脉,人与雀本就不同。 这是他冥冥之中感应到的脉络气机,说不清楚为什么,单纯被直觉驱使著。 可正是如此,他的气脉流动竟远胜平日修行。 “噗”,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兀自生在他的掌心。 徐慕睁开眼。 这团炎息只有拳头大小,安安静静地悬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顏色比小鸡喷出的赤金线要沉。 他盯著这团火,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把它丟出去呢? 这个念头一起,掌中的炎息便像听懂了一样,猛地跳动了一下。深红色的光晕往內一缩,隨即往外一胀,一股灼热的气浪“呼”地扑上他的面门,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向后扬起。 徐慕心头一跳,立刻收紧五指,將那道炎息硬生生按灭在掌心里。 余温顺著指缝散出去,烫得他齜了齜牙。 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方才那一瞬间的波动,绝不是炼气期修士能打出来的动静。他见过同期弟子修炼时拼尽全力的一击,灵力涣散、声势虚浮,落在靶上跟挠痒痒似的。而他掌心里这团火,刚刚只是“想了一下”,就差点掀了他的刘海。 这威力,至少越了一个小境界。 徐慕低头看著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 他入宗半载,天赋垫底,同期弟子中隨便拎出一个来,修行速度都比他快上三五成。他也不是没急过,夜深人静时,对著经脉图枯坐到天光发白,灵力就是推不动。 他自我安慰,自己非是此间土著,修行理所应当要慢上一截。 却又总按捺不住与旁人比较,落得个伤心伤神。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发掘出独属於自己的“系统”。 他正想趁热打铁,夯实这啄火秘法,却被门外一阵喧闹声惊扰。 连楼板都在震,好像很多人同时踩在上面,脚步杂乱,兼且有人声喧腾。 徐慕暗道奇怪,自《金鳞化龙传》流传后,养性居內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他起身,步到门边,正想开门瞧瞧。 却听那吵闹声愈发靠近,最后竟像是只隔著他的门板。 紧接著,他便听到一道諂媚男声:“叶师姐,这里就是徐师弟的房间。” 第七章 心鱼其人 叶师姐?叶心鱼? 这就上门了? 宗主未免太效率了些。 徐慕心下火热,正想开门,可刚伸出手,又迟疑了。 外面可不止有叶师姐,还有一干如狼似虎的师兄们。 说好大伙一起看书自娱,你却偷偷跟师姐勾搭上,岂非背叛男修阵营? 况且叶心鱼可不是一般的师姐,那是整个合欢宗同代弟子中都坐五望三的人物。在这帮养性居的原住民看来,那可是神女一般的存在。 当然,她在徐慕这里的標籤,还是养负剑龟的师姐。 只是师兄们未必肯信,所以他这门得谨慎著开。 徐慕耳朵贴著门,隔门细听了许久,而后猛地拉开门,手往正前方一捞,抓住一只手,往屋內一拽,最后“砰”地再將门关上。 整个过程快到不过一眨眼。 待门闭上,他长出一口气,脸上现出笑意,望著被他拉进屋的人道:“叶……” 旋即人呆住,眼前人茫然望著他,“徐师弟,你这是?” 竟是隔壁的李进李师兄! 徐慕面无表情,问:“叶师姐站在门哪边?” “右边吧?” 徐慕听罢,扯著他的衣领,开门,推出,拽人,关门,一气呵成。 这次手上触感软嫩,应当没错。 而门外炸锅似的譁然,以及听著跟破门没差別的拍门声,更印证了这点。 徐慕不及看清眼前人容貌,便先疾呼道:“叶师姐,救命!” 叶心鱼被这般冒犯,周身本已散出剑意,闻言有些错愕。 徐慕径直贴近她的耳朵,一番低语。 叶心鱼听后,只觉得莫名其妙,可对著对方无辜又恳请的目光,一时心软。 她点了点头,步到门前,拉开门。 门外的喊打喊杀声一下全涌进屋內,徐慕下意识往叶心鱼身后躲了躲。 师兄们本是群情激愤,见著门开,就要审判徐慕,却见叶心鱼一女当关,顿时如冷水泼面,不自觉就偃旗息鼓。 叶心鱼照著徐慕的说法,冷著眼缓缓扫过眾人,看得一眾男修心慌后,才冷冷开口:“都没事做吗?还不去修炼!” 话音落下,人群面面相覷。打头的李进还想说些什么,被她目光一掠,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訕訕退后了半步。 这一退便如决堤,眾人纷纷低了头,稀里哗啦作鸟兽散。脚步声踩著楼板远去,间或夹杂几声不甘的嘀咕,终是归於沉寂。 徐慕从叶心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確认走廊已空,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將门合上,转身面对叶心鱼,这才有机会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合欢宗的女弟子,自是標准的美人儿,可眼前这位,与旁的师姐都不同。 她是淡的。 面容素淡,气质雅淡,便连身量衣著,都是疏淡的。 只眉梢眼角微微挑起,勾勒出如剑的锐意。 这样的女修,任谁一眼瞧了,都没法將她同合欢宗联繫在一起。 叶心鱼也在打量徐慕。 样貌尚可,修为平平,这就是宗主口中的化劫之人? 宗主应当不会消遣自己。 可若他真看上自己,自己是否该就此认命,同他做宗门八百年来,第一对异性道侣? 她私心里是不愿的。 她正纠结著,却见徐慕微微欠身,诚而又恳道:“叶师姐,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拉扯之间失了分寸,还请师姐恕罪。” 见他这般乾脆,叶心鱼心间的那点小不悦,倒不好再端著,点了点头,清声揭过:“事出从权,无妨。” 只是点头过后,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是被宗主赶鸭子上架催来的,后者向她分说了宗门大劫,而后话锋一转,摆出一副恳求姿態,道:“心鱼,本宗並非强求,只是劳你去同徐慕接触一番。若能动心,自是皆大欢喜;若实在不能,便再另觅她人。你看如何?” 一宗之主软语相求,她自然不好推却,可临到二人当面,却又语塞了。 她总不能对徐慕说:我来试试能不能同你结成道侣吧。 徐慕瞧出她的窘迫,笑了笑,道:“叶师姐来此,应当是受了宗主的命吧?” 叶心鱼微微頷首。 “缘由应当也知晓了?” 叶心鱼再点头。 “那我便不再囉嗦了。”徐慕近前一步。 叶心鱼的修为明明远高於他,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不自觉绷紧了脊背,后退半步。 “强人所难,非我所愿。”徐慕一派光风霽月。 叶心鱼心弦一松,眼前人似乎顺眼了些许。 “但是……”这人好像又没那么顺眼了。 “但是宗门大劫在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徐慕义正辞严,“所以,这道侣便是演,我们也该演下去!” “演?”叶心鱼的声调微微扬起。 “没错,演!”徐慕掷地有声,“宗主的目的,是要合欢宗先出一对男女道侣,以为模范,引人效法。” “那又如何?”叶心鱼不解,这问题的癥结,本就在能否做成道侣上。 “师姐须知,”徐慕却是一笑,意味深长,“这世间道侣,未必要真情实意,还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叶心鱼眸光微动。 “若说非真情不能化劫,你我此刻確实该头痛,但若只要做个表率,引得他人效法,此事自不必烦恼。”徐慕循循善诱,娓娓而谈,“我们只需在外人眼里表现得稍稍亲密些,时不时做些道侣间该做的事……” “能叫其她人看了,觉得男女道侣似乎比女女道侣有趣些,就足够了。” “至於其他时候,师姐还是师姐,我也依旧是我,相干或不相干,全凭己念,如何?”徐慕洒然一笑,问道。 “这……”叶心鱼迟疑了。 她本就是宗门內为数不多不曾双修的弟子,自然也没有女尊男卑的成见,若只是陪同徐慕做戏,就能化解宗门大劫,那她確实可以尝试。 不过她要先划下底线:“如何做戏?” 太出格的事儿,她坚决不做。 “那些先不忙。”徐慕却说。 “啊?”叶心鱼檀口微张。 “师姐……”徐慕一改早前侃侃而谈的姿態,沉吟了半晌,才扭捏道,“能不能……能不能先让我看看你的……你的……龟。” 第八章 负剑之龟 徐慕的寢室內,气氛一时微妙。 叶心鱼本想同他约法三章,声明自己的底线,未想对方竟似完全不在意,反提了个始料不及的要求。 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眨了眨眼,看向徐慕。 后者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一刻,面上却还能保持平静,他拿出事先编好的理由,语气低沉,“我从小就有一个剑仙梦,梦寐以求的就是养一只负剑龟,可出身贫苦,天赋又差,不知不觉中,便同这个梦想渐行渐远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些抱憾:“如今遇著师姐你,想是上天要我通过另一种方式圆梦……” 他说著,忽然抬起头,目中波光粼粼,“所以师姐,你能让我瞧一瞧你的龟吗?” 他颇有些演技功底,这番话声情並茂,加之叶心鱼本就涉世未深,兼且被他触动剑修执念,已然被唬住。 她看著徐慕,目色愈发柔和,轻声道:“好。” 说罢縴手微抬,一道银白光华自她袖中流出。 银光落在地上,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墨龟。 负剑龟落地后,抬眼瞧见陌生环境,有些茫然地探头,想找到自家主人。 第一眼却先瞧见蹲在身边的徐慕,后者正勾著头,前前后后將龟儿看了个通透。 这负剑龟果真是天地异兽,连龟甲上的纹路都不同,並非寻常的八卦纹理,而是一道道如剑痕似的纵向稜线,却也不是单纯的线,徐慕只是贴近,便觉剑气割面。 但最惹眼的,还是龟甲正中央,自颈后延伸到尾尖的剑状长骨。 这剑骨莹白如寒玉,边缘泛著一层极淡的青光,哪怕龟身纹丝不动,也有细碎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剑气,从剑骨的纹路里丝丝缕缕溢出来,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发颤。 它天生便是为剑而生的灵物。 徐慕眼都看直了,他下意识伸出手,又停在半空,而后转头看向叶心鱼,小心翼翼地问道:“叶师姐,我能摸摸它吗?” 叶心鱼见他这般痴色,愈发认定他亦是好剑之人,自无不可,柔声叮嘱道:“可以摸,只是它剑骨上的剑气烈,你慢些,別伤了手。” 得了准话,徐慕方將指尖小心地探上去。 指腹落在墨色龟甲上,触手凉润,像玉石的质感。 摩挲片刻后,他仔细滑向稜线处,甫一贴近,细碎的剑气便顺著指腹往上窜,麻酥酥的,却又隱约勾起他的某种感应。 徐慕心下一喜,而后屏住呼吸,缓缓將指尖挪到龟甲中央的莹白剑骨上。 剑骨比龟甲更凉,丝丝缕缕的青光绕著他的指尖流转,明明是无坚不摧的剑气,落在他手上却只余清冽的凉意,半点伤人的意思都没有。 小墨龟似是察觉到他没有恶意,竟还慢悠悠晃了晃小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 徐慕垂著眼,极力放大感官,想將剑骨上、龟壳中的剑意流转刻入心间。 半晌后,却是徒劳无功。 他需要看它动起来。 他恋恋不捨地收回手指,抬眼望向叶心鱼,眼底的嚮往更盛:“师姐,你能让它……放些剑气吗?” 叶心鱼此刻已全然被他的痴色感染,只觉觅得了剑道知音,哪还有拒绝的道理,当即轻点螓首,发令道:“龟龟,起剑。” 该说不说,这合欢宗的女修,取名功力实在有些欠缺。 韩玉的啄火雀叫“小鸡”已够草率,叶心鱼的负剑龟叫“龟龟”竟也不遑多让。 但徐慕已没有心思计较这些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龟龟身上。 他清晰地瞧见,那股天生的剑意,是如何从它的丹田气海涌出,顺著四肢的脉络匯入龟甲,再经由剑骨的千锤百炼,最终凝练成无坚不摧的剑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滯涩,完全是刻在血脉里的天赋本能,与啄火雀喷吐炎息的脉络截然不同,却又有著异曲同工的大道至简。 下一瞬,小墨龟猛地昂首,一声极轻的嘶鸣过后,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芒从它口中喷薄而出。 剑气破空,无声无息,可下一瞬,徐慕每日俯首写作的书案,悄无声息地裂开两半。 剑气消散,小墨龟晃了晃脑袋,又恢復了那副憨態,慢悠悠爬回叶心鱼脚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鞋尖,邀功似的嘶嘶叫了两声。 叶心鱼笑著弯腰把它捧起来,顺了顺它的背甲,转头看向徐慕,正想同他讲解这负剑龟剑意的妙处,却见他依旧蹲在原地,双目失神地望著桌案的切口,像是被这道剑意彻底震住了。 她哪里知道,徐慕此刻根本不是被剑意的威力震住,而是在脑子里正疯狂回放著方才小墨龟释放剑气时,龟身中的气脉流转。 他选叶心鱼,从来都不是因为她修为高、容貌好,更不是因为她性子软、容易配合演戏。 从始至终,他的目標,都是她身边这只负剑龟。 这方世界的修士,哪怕是化神大能,也只能驯服、藉助灵兽之力,绝无可能復刻灵兽的天生神通。人与兽的经脉天差地別,强行模仿,只会落得个经脉尽断、走火入魔的下场。 可他不一样。 他是穿越者,灵魂与这方世界的土著本就不同,冥冥之中,他总能精准捕捉到灵兽气机流转的核心,甚至能顺著那核心,推演出完全適配人体的修行脉络。 啄火雀,只是他的第一个试水目標。 为了能让小鸡连续不断地喷吐炎息,让他看清完整的气脉轨跡,他才呕心沥血杂糅前世经典,写了《金鳞化龙传》。靠著卖小黄文赚来的仙元,他才能买得起大把的红息果,哄得那只娇贵的富贵鸟,心甘情愿当了他两个时辰的“老师”。 而这只身负天生剑意的负剑龟,早就在他的目標清单里,甚至排在啄火雀之前。 他入宗第二月,就在后山见过一次叶心鱼带著负剑龟练剑。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只天生为剑而生的灵物,它的本命剑意,是能让他这个天赋垫底的炼气期修士,一步登天的最大机缘。 可叶心鱼常年深居简出,修为又高得离谱,他一个底层男修,別说接触负剑龟,就连跟她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原以为,这机缘至少要等个三五年,等他修为上去了,才有机会触碰到。 不想命运这般弄人,一场写小黄文引发的生死局,竟阴差阳错让他成了宗门的化劫之人,宗主更是直接把叶心鱼,连带著他梦寐以求的负剑龟,一併送到了他面前。 这天大的机缘砸下来,他怎能不牢牢抓住? 第九章 灵湖相候 一切都如徐慕料想的那样发展。 除了偷师进度。 早前他学啄火雀的炎息,尚且花了两个时辰,观摩了数百遍。眼下这负剑龟的天赋剑气,精妙还远在其上。 啄火雀的炎息脉络,是直来直去的聚散流转,一眼便能窥到全貌;可负剑龟的剑意,却是层层嵌套、千迴百转。 饶是他定心定神,也只瞧出些流转端倪,至於剑气激发时壳上剑痕间的气机牵引,以及剑骨如何被引动,根本还一头雾水。 距偷师成功,差了不知多少重关隘。 没办法,徐慕只能再掛上憾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叶心鱼道:“师姐,刚刚没看清,能再来一次吗?” 叶心鱼哪知人心险恶,只觉这新认识的师弟如此痴迷剑道,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拒绝。 她顺了顺龟首,小墨龟会意,再次鼓足气机,吐出一道剑气。 本被“腰斩”的桌案再遭“五马分尸”。 徐慕却一点儿抖不心疼,他隱约覷到负剑龟天赋秘钥:关键在它壳上的剑痕稜线。 他心下只剩狂热的急切,这回已顾不得偽装,径直问道:“师姐,能再来一次吗?” 这份急不可耐,落在叶心鱼眼中,却成了亲眼目睹灵龟剑意的欲罢不能。 宗门內竟有这般志同道合的男修,虽未必能做道侣,但做个知交好友未尝不可。 不过她並未再让小龟喷吐剑气,摇了摇头,清声道:“龟龟的本源剑气,於剑道修行大有裨益,平白消耗在此,未免可惜。” 徐慕一愣,他心下正刺挠著,岂能被这般说辞说动,心念一转,就要再搬出“剑修梦”、“了却憾事”云云,叶师姐涉世未深、心肠又软,多半还会心软。 可脸上刚掛起憾色,却听叶心鱼復道:“这样吧。” 她仰起素麵,直视徐慕:“我与龟龟每晚都会在寄灵湖旁修行,那时它会不住喷吐剑意,助我修行。” 她顿了顿,目色愈发认真:“你若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徐慕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 他忽然有些脸热。 自相识起,甚至还要更早,他就在算计叶心鱼,苦心孤诣著接近她,好偷师负剑龟的天赋剑气。 可她压根没怀疑过他的用心。 非但没怀疑,还邀他观摩自己的修行。 修道之人的修行,理应是私密的。功法、脉络、气机运转,每一样都是旁人窥探不得的隱秘。 可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邀了他。 全然出自对一个剑修同好的关怀与让步。 这般光风霽月,倒衬得他有些机关算尽了。 徐慕再动了动唇,却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舌头这么笨。 叶心鱼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顾忌著窥探之名,復又道:“既然你说,我们要扮演道侣……”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而后抬起眼,目色清正:“那携手修行,本就在情理之中,不是吗?” 望著眼前清亮的眸子,徐慕一时唇焦舌燥。 两世为人,他早习惯在算计中攫取最大利益,可忽然遇著这样个澄明清澈之人,过往那根如簧的巧舌,仿佛被什么夹住了,再拨弄不出连珠的“妙语”。 莫说在合欢宗,便是整个万道仙盟,似叶心鱼这般的,也应当少见吧。 叶心鱼等了片刻,见他依旧不作声,只当他心下仍在犹豫,也不催促,只向他轻笑道:“徐师弟,我今日来此的事已了了,便先告辞了。” 她將小墨龟收入袖中,转身步向门边。走了两步,又微微侧过头来,素淡的侧脸映著窗外透入的光,那眉梢眼角的锐意柔和了几分。 “晚间寄灵湖,我等你。” 斯人已去,徐慕闭上眼,正欲收拾翻涌的情绪,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长串,又杂又乱。 他心神一凛,猛然想到什么,再顾不得別的,三步並作两步抢到门边,伸手便去够门閂。 仍是迟了。 门板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抵住,两根粗壮的手臂一左一右撑住了门框,硬生生將正要合拢的门板卡在原地。 徐慕再加力推了两把,纹丝不动。 他无奈抬头。 抵门的是两个魁梧的壮汉。 魁梧,说的是他们的体格,肩宽背阔,往门口一堵,便將走廊里的光线遮了大半。 可他们的精神却有著不同於体格的萎靡,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一副纵慾过度的模样。 徐慕对这模样並不陌生,自《金鳞化龙传》出版后,养性居的男修,十有八九都是这样。 他自然也认得这两位师兄。 左手边那个叫吴徳,右手边那个叫柴昆。 都是兰陵不笑生,亦即他徐某人的忠实“迷弟”。 上个月,吴徳还托书商传话,催他快些更新,说是“夜不能寐,就等龙涛推倒那执法长老”。 徐慕当时还颇为自得。 但此刻,他被自家粉丝堵门了。 吴徳手撑在门框上,他比徐慕高出足足一个头,此刻微微低著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好半晌后,方才皮笑肉不笑道:“徐师弟,好手段啊!” 徐慕自然知道,这是秋后算帐来了。 叶心鱼在时,他们不敢放肆,可她走后,余威尚不足以震慑这帮豺狼。 这一劫,还得他徐某人自己来渡。 “吴师兄,此话何解?”他故作茫然道。 吴德冷哼一声,不答反问:“你几时搭上叶师姐的?” 他们养性居的男修,平日里连跟同门师姐妹说上一句话都是奢望,可眼前这小子,竟引得叶心鱼亲自登门。 叶心鱼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宗门神女般的存在。 而眼前这小子呢?垫底的天赋,瘦削的身材,相貌也平平无奇。 怎么看,都不及他吴德吴大爷有魅力。 叶师姐便真来寻人,也该来寻他吴某人才是。 他无法计较叶师姐眼光有失水准,但拿捏拿捏这瘦弱不堪的师弟,还不是手到擒来。 徐慕轻易就能读出他內心所想,眼珠再一转,就有了“祸水东引”的办法。 他装模作样嘆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被一道娇蛮女声拦住话头:“徐慕在哪里!?” 第十章 妃女云瑶 徐慕隱隱听出,这陌生女声中夹著丝怒意。 可他向来深居简出,克己守礼,不记得有得罪过那位师姐。 但养性居中並没有第二个徐慕,对方指名道姓,摆明了就是朝自己来的。 他的心忽的一跳:难不成又是《金鳞化龙传》? 莫非这位师姐也拜读了,发现其中有与自己相似的人设,自行代入,怒不可遏。 他心下一时发毛,面对“穷凶极恶”的师兄,他还可以凭藉口舌周旋一番。 可若是眼高於顶、娇蛮凶横的师姐,他就只能头痛了。 最要命的是,他现在被一眾师兄堵在门口,甚至没法装作不在。 却也並非全然的坏事,起码吴德师兄已收敛了凶相,而旁的师兄,面上也不復早前激愤,都改做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徐慕尚在思索间,一团火红便已闯入二层走廊。 这团“火”甚是热烈,灼目如骄阳,晃得眾男修不敢直视。 “竟是她?”徐慕听到吴德的惊诧低语,旋即又感受到对方幸灾乐祸的窥视。 这女人,绝对是个麻烦! “谁是徐慕?”果然,这红衣师姐停在人群前,横眉一扫,径直发问。 声音清脆如黄鸝,却压不住骨子里的那抹骄纵。 吴德分开人群,近前躬身道:“见过妃师姐。” “你就是徐慕?”妃云瑶斜眼一睨。 “在下吴德,徐师弟在那儿。”吴德只想在对方面前刷个脸熟,弯腰赔笑道,说罢抬手一指不远处的徐慕。 其他男修也不约而同看向后者。 带路党真该死啊!徐慕心下暗骂。 不过吴德这声妃师姐,倒让他知晓了来者身份。 妃云瑶,宗內同叶师姐不相上下的女修。 容貌、修为乃至年龄,全方位的不相上下。据传她本人自入宗起,也一直在同叶师姐较劲。 “不是你应什么声?”妃云瑶却不买吴德的帐,冷声一哼,叱道,“滚!” 她说著再微微侧目,扫过一眾男修,毫不客气道:“你们都滚!” 望著眼前再一次作鸟兽散的师兄们,徐慕忽然觉得,自己的“女人缘”未必是坏事。 妃云瑶三两步步近他跟前,冷眼打量他。 她明明比徐慕矮上半头,偏生流露出“一览眾山小”的气概。 徐慕也在看对方,他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猜测,他的小说中,並没有这样人设的女角。 “你就是徐慕?”妃云瑶明知故问。 “见过妃师姐。”徐慕依礼问候,旋即反问,“不知师姐登门,所为何事?” 他自问同对方完全没交集,对方这一派气势汹汹来问罪的模样,究竟缘何? “叶心鱼已来过了?”妃云瑶不答反问。 真是衝著叶师姐来的?徐慕心下一动,隱约抓到什么苗头。 “刚走不久。”他如实道。 他原以为,妃云瑶是在追寻叶师姐,得了消息后便会离开,岂料对方话锋猛一转,问:“你为何不选我?” 徐慕闻言一怔。 选她? 他沉吟半晌,能想到的跟“选”有关的,只有示范道侣。 他恍然,难怪对方先问叶心鱼,原来竟是不忿自己“落选”而来。 “师姐怎会知晓此事?”他满腹狐疑。 事关宗门大劫,按理该是顶级机密,这妃师姐从何处得知? “说,你为何选了叶心鱼不选我,我哪里比不过她!”妃云瑶却没有解释的閒情,一副较劲模样。 早前宗主找到她,向她透露了一桩宗门大劫,她当即称要与宗门共存亡。 宗主却称已有化劫之法,並已安排下去。她追问能否尽一份力,宗主说本来可以,但现在已用不著。 她再三追问,宗主才鬆口,告知示范道侣的办法,並说那男弟子已选了旁人。 她本来还因为没被选中还鬆了一口气,若真叫她跟男修结成道侣,不如死了算了。 她顺口一问选中了谁,宗主犹豫的模样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一再追问下,她才得知是叶心鱼。 顿时怒不可遏,选叶心鱼却不选她,那岂非是说,在这个徐慕眼中,自己不如前者? 她妃云瑶岂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当即便直奔养性居“问罪”。 徐慕全弄明白了,却也更头痛了。 妃云瑶的“凶名”,便是他也有所耳闻。 他若敢说我觉得叶师姐更好,恐怕要当场横倒;可若给不出答覆,也绝难善了。 更加拖不得,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愈发锐利,几乎要割破他的麵皮。 好在他终於是急中生智,有了说辞,微微欠身,问道:“敢问师姐养灵兽吗?” “我修行全凭己身,养那外物作甚?”妃云瑶撇了撇嘴,不屑道。 叶心鱼养了,她妃云瑶便决计不会养。 这番话却正中徐慕下怀,轻笑道:“那便是了。” “嗯?”妃云瑶眉梢一凛,神色已然不善。 “师姐专注己身的纯粹,叫师弟敬佩。”徐慕轻轻递上一顶高帽,旋即话锋一转,“可这般纯粹,却不適合做道侣了。” 他用词考究,不说“比不过”,而是“不適合”。 “此话怎解?”妃云瑶神色有些缓和。 “师姐须知,这结道侣便如养灵兽,须得倾注心血。”徐慕缓缓道来,“师姐专注己身,必定会疏忽道侣,如此双方难免生隙。” 他顿了顿,復道:“而叶师姐养护灵龟,心思要灵巧些,自然更適合做道侣。” 如果你也养只同等级的灵兽,说不定我真选你了。徐慕心下暗自补充道。 妃云瑶听了,隱隱觉得有几分道理,可隨即像察觉到什么,细眉又挑起:“你是说我不如她细腻?” 徐慕笑脸一僵,这女人当真难缠! 不过这题不算难,他收敛情绪,再笑道:“师姐此言差矣,性情只有异同,从无高下。” “便如你与叶师姐,一者英颯,一者疏淡,正是各有千秋。若真叫你学叶师姐那样,你恐怕也不愿意吧?” “此话倒有几分道理。”妃云瑶微微頷首,再看向徐慕,意外觉得顺眼了些。 徐慕暗舒一口气,这一关,可算给他熬过去了。 不料气还未尽,又听对方问:“也就是说,如果我也养一只灵兽,你就会选我了?” 第十一章 智计如妖 徐慕被自己架了起来。 他这一通说辞,妃云瑶似乎只捕捉到“叶心鱼养灵兽,所以我选她”,还反被她藉此將了一军。 他当然不能答不是,这无异“自寻死路”。 却也不能说是,对方若宣扬到叶心鱼那里,他就里外不是人了。 两相权衡,他只能给出个两可的答案:“但师姐毕竟没有养,不是吗?” 妃云瑶定定看著他,目中似燃起了光焰,数息后,方才吐出三字:“你等著。”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红衣艷烈,似比来时还要灼人。 徐慕望著她的背影,颇为头痛。 倘若对方哪天真拎了只灵兽让自己重选,岂非是致命二选一? 他已顾不得那样或许能多一个可偷师的目標,只想將这风险扼杀於未萌。 而合欢宗內他能求助且能约束妃云瑶的,只有宗主。 他甚至怀疑,妃云瑶就是被宗主挑唆来的。 毕竟示范道侣之事,唯有他、叶心鱼与宗主三人知晓,叶师姐自无泄密的可能,思来想去,也只剩宗主了。 却又想不通,明明已选定叶心鱼,她为何还要生生造出个搅局者。 他不再犹豫,回身合上房门,而后理了理衣上褶皱,迈步往宗主殿去。 一日二进宗主殿,徐慕大约是合欢宗男修第一人。 而宗主似乎早料到他会復返,他方举起手,朱红殿门便先自行开了。 徐慕再踩在软垫上,心情与前次截然不同。 宗主依旧横臥榻上,縴手举著《金鳞化龙传》,双目一瞬不瞬。 若非徐慕知晓书中內容,还当她在看什么不传仙术。 “你来了?”不待他见礼,宗主先出声道,但双目依旧在书上。 “弟子有一事不解,还请宗主释下。”徐慕也不迂迴,径直道出胸中疑惑。 “云瑶的事?”果然是她。 “宗主明鑑。” 宗主这才搁下书册,坐直身子,正眼瞧他。 “不错,云瑶是我引去的。”她颇为坦诚。 徐慕不动声色,只垂首等著下文。 “你觉得,心鱼如何?”宗主悠悠问道。 徐慕微怔,斟酌一番后,如实道:“叶师姐光风霽月,是极好的人。” “极好的人。”宗主重复著,似在品咂这四个字的滋味,忽而轻笑一声,“可极好的人,未必能做成极好的道侣。” 她身子微微后仰,靠进软枕里,復又扯起慵懒腔调:“心鱼性子疏淡,於男女情事並无心思,你选她,我私心里是不愿的。” “不过毕竟是你要结道侣,须得考量你的好恶,否则你若出工不出力,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便先应了你。” “但此事到底关乎宗门大劫,本宗不可儿戏视之,须得做两手准备。” “可本宗非是红娘,合欢宗也非是你的后宫,”宗主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睨著他,“若堂而皇之推给你许多女弟子,难免惹人非议。” 徐慕心头微动,隱约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便想到了云瑶。”宗主轻笑一声,眼中掠过一抹狡黠,“她与心鱼较劲,是合欢宗人尽皆知的事。她瞧见心鱼同你走得近,自然会来爭上一爭。旁人看在眼里,只会说妃云瑶又在跟叶心鱼別苗头,绝不会往『宗主安排』上头想。” 徐慕听得瞠目结舌。 这一层算计,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妃云瑶的爭强好胜、叶心鱼的不爭不抢、二人多年的较劲关係、乃至合欢宗上下的舆论惯性,全都被她纳入了考量,编织成一张天衣无缝的遮掩网。 谁说合欢宗已是名门正派? 这宗主的行事风格,分明妖得狠。 “再者,”宗主仿佛没瞧见他脸上的精彩神色,继续悠然道,“心鱼与云瑶,性情截然不同。一个疏淡澄澈,一个热烈骄蛮。你若与心鱼实在处不来,也可反过来试试云瑶。两种性情,总有一款能叫你动心吧?” 她言语间轻描淡写,仿佛在给徐慕试衣裳:这件不合身,便换另一件。 徐慕终於忍不住了,苦笑道:“宗主,这般发展,弟子恐怕应付不来。” “应付不来?”宗主柳眉稍凝,面上的慵懒收敛了几分,话语中多了几分锐意,“你若连两个女修都应付不来,谈何化解合欢宗八百年之大劫?” 她这一番话句句出於公心,徐慕一时无法反驳。 见他沉默,宗主又掛上漫不经心的笑意,道:“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们三个现在確实算是互不相识,一上来便要做道侣,难免生硬。” 她顿了顿,眼尾的余光扫过徐慕,似乎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忽而抚掌道:“这样吧,天碑原下个月便要再启,本宗的竞逐人选,便挑你们三个了。” “天碑原?”徐慕一愣。 他入宗半载,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三字。 宗主瞧出他的茫然,解释道:“这是天碑宗的一处幻境,每到开启时,仙盟三十三个宗门各派三人进入其中,搜刮功法灵宝,不同宗门弟子碰见时,须得斗法拼杀,直至仅剩最后一队,方算结束。” 徐慕会意,这不就是修仙界的大逃杀? “这会不会太危险了?”他有些抗拒道。 他修为低微,即便扣著底牌,也未必是其他宗门天骄的对手。 “此处乃是幻境,自无生命危险,但你们在幻境中的所得,却是实打实的。”宗主淡淡瞥了他一眼,復道,“原本以你的修为,是轮不上这名额的,但你是化劫之人,总该有些优待。” “而心鱼和云瑶,则是顺理成章。待你们一道进入天碑原,朝夕相处、生死与共,难保不会生出情愫。” 徐慕瞭然,这大约是修仙版吊桥效应,用生死与共来模擬心动感觉。 自家这位宗主,学识不可谓不渊博。 可他作为聪明人,自然知道夹在两个不对付女人间的进退维谷,还要推辞:“宗主,弟子修为低微,怕是去了也只会拖累两位师姐。” 宗主不置可否,只是望著他,笑意微妙。 徐慕被她看得发毛,正想著要不要再说些什么。 对方却悠悠道:“我刚刚看你的书,正巧有个新奇的发现。” 又是该死的书,徐慕额角跳了跳,毕恭毕敬道:“请宗主明示。” “我正读到执法长老那一章,觉得这长老颇为眼熟,你觉得呢?”宗主嘴角微扬,笑得像只狐狸,“我敢担保,这位执法长老若瞧到这一段,一定会提剑將作者斩做八段。” 她望著麵皮绷紧的徐慕,施施然问道:“怎样,要不要出去避避风头?” 第十二章 近乎剑矣 徐慕不敢赌。 他虽觉得,以楼清月的性子,应当不会將他的小说通读。 但万一呢? 倘若她清冷的外表下掩藏著一颗火热的心,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时,按捺不住翻上几页,自己岂非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风头,真得躲一躲。 他当即正色道:“宗主厚爱,弟子必当全力以赴!” 宗主见状,縴手轻抬,一枚莹白玉简从袖中飞出,落在徐慕手里。 “这简中有四千仙元,连带下月的一併支给你,如何?”宗主眼尾微翘,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饶是被对方百般算计,徐慕心下也没多少埋怨。 毕竟不画饼、实打实给好处的老板,谁不喜欢呢? “弟子必为宗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得了好处,自然要喊喊口號。 宗主对他的小心思心知肚明,抄起书摆了摆手,“天碑原之行,你去通知心鱼,云瑶这边我来,去吧。” 她说罢將书举到眼前,一副要逐客的模样。 徐慕额角微跳,自己这书,真有这么好看? 他並未立刻告退,而是再上前一步,拱手道:“宗主,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你怎么这么囉嗦?”宗主搁下书,脸色已有些不耐。 “事关此书。”徐慕指了指她手中的书册。 宗主顿时被勾起了兴致,手撑著软塌稍稍前倾,问:“如何?” “弟子在写此书时,並不知晓楼殿主是何等样人,所以……”徐慕自己都觉得有些委屈。 他只是將前世经典人设一锅燉到自己小说中,谁曾想宗门內竟真有个这般人设的楼清月。 与其整日提心弔胆,不妨先將话说开,或可轻飘飘揭过。 “我知道。”宗主却一脸玩味,“便再借你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將楼师姐写进这种书中。” “宗主英明!”徐慕几乎热泪盈眶。 被人理解的滋味,当真踏实又感动。 他定了定神,话锋一转道:“那宗主可否代为……向楼殿主美言几句?” “不行。”宗主却乾脆摇头,她看著徐慕,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楼师姐自有她的行事作风,非是旁人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 “这……这岂非是罔顾道理,恣意妄为?”徐慕愤愤控诉道。 “那又如何?”宗主没法感同身受,轻描淡写地道出修仙界的法则,“所谓弱肉强食,她比你强,自然就有道理。” 她顿了顿,忽然意味深长地看著徐慕,笑意渐深:“若是哪一日,你修为高过了她,莫说让她不再计较,便是叫她当著你的面,亲口念一段执法长老的章节,我也无话可说。” 徐慕明知道她在画饼,可心下难免一热。 早前他被楼清月强逼著读小说,自是不忿,奈何修为远逊於人,只得忍气吞声。 现下得了宗主点拨,他豁然开朗,如若自己有一天能凌驾於楼清月之上,那后者还不是任自己揉捏。 或许在宗主或是楼清月眼中,他徐慕天赋平平,永远没有超越她们的那天。 可他心知肚明,自己正走在一条与前人截然不同的路上,未来仍在未定之天。 他这般想著,看宗主的眼神都微妙起来。 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略略蹙眉,问:“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只是想到楼殿主早晚会找弟子麻烦,便觉惴惴不安。”徐慕掩饰得很好,一脸苦涩道。 “你且宽心,只要你认真做事,我总有办法让她为难不了你。”宗主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適当地帮他缓解些压力。 “谨遵宗主之命,弟子告退。”徐慕这会儿只想快些到晚间,去寄灵湖畔寻叶心鱼,好偷学负剑龟的天赋剑气。 宗主自然不会留他,只摇了摇手,双眼已落在书卷上。 出了宗主殿,徐慕並不打算回养性居。 他今日颇费了些口舌,委实没精力再同那帮师兄周旋。 左右晚间也要去寄灵湖,不如早些过去等著,落个清静。 寄灵湖在合欢宗西侧,三面环著矮峰,峰上葱葱鬱郁,生著好些翠竹。 湖水深碧,上接天光,下映绿竹,粼粼波光里,灵气氤氳,確是个修行佳处。 徐慕到时,湖面空阔,四野无人。 他在湖边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望著一池碧水,忽觉有些无聊。 左右张望一番,瞥见不远处的绿竹,便起身踱过去,挑了根粗细趁手的,从储物玉简中翻出把小刀,砍下后削去枝叶,末端繫上丝线,又从湖边湿泥里刨出条蚯蚓掛在鉤上,一根简易钓竿便成了。 钓鱼这事,他前世便有些心得,穿越后忙於生计,倒是头一回重操旧业。 他將钓线往湖中一拋,便靠上青石,合了眼。 心神一定,不觉间便又推演起负剑龟的气机流转。 早前他真真看著,却如隔雾看花,不得其意。 这会儿静心细思,反倒咂摸出些许味来。 湖面微动,钓竿轻颤,他几乎是凭著那丝若有若无的玄奥感应,手腕轻提—— 一尾灵鲤破水而出。 “好妙的一提。”徐慕方睁眼,便听声后传来清冽女声。 他提竿回身望去,见著张浅笑晏晏的脸。 是叶心鱼。 夕阳的碎金落在她素淡的眉眼间,把她眉梢眼角那股如剑的锐意,都揉得柔和了几分。 徐慕一时发怔。 叶心鱼抬手指向竿头,清声问:“不先管这灵鲤吗?” 徐慕恍然,忙垂下竹竿,取下兀自扑腾的灵鲤,弯腰送回湖中。 鲤儿重回水中,浮著看了他一眼,而后甩尾潜入水底。 “这便放生了?”叶心鱼有些意外。 “閒暇取乐,既已尽兴,何必再留。”徐慕笑道。 他说著收起钓竿,反问道:“师姐方才说『好妙的一提』,是何道理?” “我看师弟方才那一提,浑然天成,近乎剑矣,故有此言。”叶心鱼不吝讚赏。 “师姐谬讚。”徐慕不矜不喜。 他心下瞭然,自己那一提脱胎自负剑龟的天赋剑意,负剑龟是因剑而生的天地灵兽,得此评价,颇为妥帖。 “徐师弟剑缘颇深,我亦欣喜。”叶心鱼神色认真,她说著掷出一段流光,负剑龟应声落地。 她蹲下身,轻轻触著龟首,柔声道:“龟龟也很开心,是吗?” 第十三章 无心插柳 寄灵湖旁,叶心鱼闭目盘坐,小墨龟伏趴一旁,不时伸长脖子,向自家主人喷吐出剑意。 这剑意似透明波纹,无声无息盪开空气,落在叶心鱼身上。 却连衣角都不曾割破,悄无声息地没入她体內。 徐慕一旁看著,又惊又奇,早前他可是亲眼见识,这剑气能轻易削断书案,未想竟能直接被人体所吸纳。 而每有一道剑气入体,叶心鱼的气机便盛了些许。 这负剑龟,果真是剑修的至宝。 不过他並未惊嘆太久,他也有自己的修行要做,当即凝神定气,观察小墨龟的气机流转。 两个时辰后,徐慕有些沮丧。 他高估了自己的悟性。 这段时间內,小墨龟喷吐了几十道剑气。每一道他都聚精会神地观察了,可收穫微乎其微。 负剑龟壳上每道剑痕都有各自的气机流转,而各自的气机流转亦非一成不变,两厢组合,怕是有数百亿种变化不止。 前五道剑气,他还能勉强跟上脉络;第十道时,额角已沁出细汗;到了第二十道,他发现自己连一道剑痕的变化都记不全了。 莫说他这区区炼气期,便是合欢宗主在此,恐怕也不能尽览其中气机变化。 之前復刻啄火雀的炎息,脉络直来直去,两个时辰、数百遍观摩便已烂熟於心;可这负剑龟的剑意,就像將漫天星子都揉进了方寸龟甲之中,越看越觉得浩瀚,越追越觉得无力。 他首次感受到何谓人力有时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心鱼吸纳最后一缕灵龟剑气,缓睁双眸,下意识看向徐慕。 见后者无精打采,她心下微澜,缓步近前,轻声问:“师弟,怎么了?” 徐慕收敛心绪,故作轻鬆道:“没什么,只是瞧著灵龟剑气,情难自已,一时出神。” 在叶心鱼眼中,他一直都是剑仙梦未遂的师弟,晚间来此观摩,亦是出於此点,这通解释,倒不算违和。 她见他这般痴態,只当他仍为自身天赋、际遇神伤,柔声宽慰道:“便是天赋,也並非一成不变。古往今来,凡人顿悟后立地升仙亦非孤例,师弟你今日虽困於桎梏,来日未必不能顿悟。” 她似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復道:“便如你早前那一提一样。” 顿悟!?徐慕猛一抬头,目光灼亮。 因著復刻啄火雀炎息经验在前,他便以为,“偷师”负剑龟也应当如此:观察,模仿,復现。 可方一步踏入其中,便被繁复如恆河沙数的变化迷了双眼,进而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他完全忘了,偷师本应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或许,一味的观察模仿,本就不是这项天赋的正確用法。 他应当去悟,正如钓鱼时的信手一提。 想通此关节,他一扫颓色,唰地起身,郑而又重地向叶心鱼行礼道:“师姐一语惊醒梦中人,请受我一拜!” 叶心鱼望著他清亮的双目,感受到不同於前的意气风发,不禁侧目,片刻后启唇微笑:“师弟能想通,我很欢喜。”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直抒胸臆。 她似乎也觉察到自己的情绪外显,稍稍別过脸去,“今晚的修行就到此为止,我们走吧。” “师姐。”徐慕却叫住她,望著对方略带不解的眼神,他接著说,“宗主有事要我知会你。” 叶心鱼偏了偏头。 “师姐可知道天碑原?”徐慕问。 “天碑宗的幻境?”叶心鱼是合欢宗的核心弟子,自然是知道的。 徐慕省了解释的口水,直言道:“下个月天碑原再开,这回宗主想派我跟你去。” “宗主说,这样或许能培养些你我间的情愫。”他没有犹豫,径直“出卖”了宗主。 叶心鱼似乎又別了別脸,不置可否。 安静了片刻后,她却问:“那第三人呢?” 徐慕有些难以启齿,他不知道对方对妃云瑶的態度,但看后者那副死缠烂打模样,想来不会太友善。 “是妃师姐。”难捱的沉默后,他如实道。 合欢宗的妃师姐,自然只做妃云瑶一人想。 叶心鱼果如他预料的那般微微皱眉,可问出口的却是:“你见过她了?” 徐慕虽不明所以,还是坦诚道:“师姐离开后,她也到过养性居。” “她也是宗主为你安排的道侣?”叶心鱼似乎不懂拐弯抹角,句句直切要害。 徐慕便是再懵懂,也知道此题该如何作答,故作委屈道:“她是因为师姐你才找上的我……” 他的演技,叶心鱼自然难辨真假,加之心知肚明妃云瑶其人其事,竟反过来致歉道:“是我连累了你。” 徐慕闻言,麵皮微烫,但为了巩固双方关係,他再补充道:“而宗主知道此事后……嗯……宗主的性情你也了解,看热闹不嫌事大,就將她塞进天碑原的队伍中,说什么给我们加点外力刺激。” 他可劲地编排著宗主,却被叶心鱼制止:“休得胡言。” 不过瞧她面上並无多少慍色,想必內心也是认可的。 她像是担心徐慕再胡言乱语,追问道:“那宗主可说几时出发?” “未曾讲过,不过我想越快越好。” 楼清月的存在就像一把利剑,始终悬在徐慕脑门,他在宗门內多待一天,便多一分凶险,自然越快离开越好。 他话音方落,二人之间,乍然响起一道熟悉女声:“不必猜了,你们今夜收拾收拾,明早便出发。” 是宗主! 徐慕的汗毛猛然炸起,宗主一直在偷听!? 他慌忙四处张望,想找到那修长人影。 “不必看了,我在宗主殿內。”话虽如此,可她的声音却像是在跟前发出的。 化神能为,当真如此深不可测。 徐慕忙垂下眼瞼,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姿態。 但他心下却忍不住想:倘若宗主可以隨时窥视自己,岂不是说,自己半点隱私都没有了? 甚至她玩得大点,自己写书,乃至沐浴时的样子,都要被她瞧去了!? “收起你那腌臢的念头,博观镜耗力巨盛,本宗岂会用在无聊的地方。”这女人竟似他肚里的蛔虫,將他的心思猜得分毫不差。 “宗主英明。”徐慕唯有高呼口號。 “行了行了,你们各自收拾去吧,明日辰时,都到宗主殿来。”说罢,宗主便不再出声。 徐慕长舒一口气,可气力未尽,便又听得女声:“对了,本宗是什么样的性情?” 第十四章 启程在即 翌日,宗主殿,殿门大敞。 门前,徐慕左脚先迈,心觉不妥,换抬右腿,又感不安,一时纠结。 直纠结到叶心鱼到此,后者见他这般情態,不禁好奇:“师弟,怎么不进去?” 徐慕脸一僵,挤出些笑意道:“我在想,哪条腿先进门能顺宗主的意。” 他昨晚编排宗主的话都被对方听去了,最后摆明一副要算帐的模样,他当然得谨小慎微些。 叶心鱼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想起了昨夜的事,嘴角似乎扬了扬,忍著笑意道:“放心吧,宗主心胸开阔,不会记著这些小事的。” 说罢摇了摇头,先步入殿中。 徐慕望著她的背影,心里想著“旁人在场,宗主应当不会为难自己”。 他正想迈步,却觉眼前一热,一团红霞遮住视线。 “叶心鱼已经进去了?”妃云瑶疾声问。 徐慕头刚点到一半,她就已追进殿中。 这女人,当真不愿落於叶师姐之后。徐慕失笑。 不过又多了个“观眾”,宗主更不会为难自己了吧? 他终於宽心,步进殿中。 却是一愣,大殿深处,那张铺著纯白狐裘的软塌已不见踪影,而整日都躺在榻上看小黄书的慵懒宗主,此刻衣冠端正,负手而立。 叶心鱼二女垂手立在她身前,一派恭谨。 这气氛,当真有几分庄重。 徐慕忙步到叶心鱼身侧,一併站好。 他站定时,叶心鱼微微偏过脸,瞥了他一眼。 “今天叫你们来此的目的,都知道吧?”宗主开口,不急不缓,尽显一宗之主的气势。 “是。”三人不约而同,意外的默契。 “此刻天碑原之行,是你们各自的机缘……”宗主目光逡巡,从左往右扫过三人面庞。 最后落在徐慕脸上时,將“机缘”咬得重了些。 徐慕会意,她这是暗点自己,把握机会,好好同叶心鱼或是妃云瑶培养感情。 他识趣地点了点头,眼神都坚毅了几分。 宗主略一頷首,復道:“天碑原中,虽无性命之忧,但你们毕竟是代表宗门出战,本宗自不会吝嗇。” 她说著縴手微抬,袖中飞出三枚玉简,各自落在徐慕三人手中。 徐慕指尖捏著玉简,神识探入一扫,心下顿时一喜,里面不仅有十瓶补气丹、五张高阶防御符籙,甚至还有三枚能瞬间提气半个小境界的爆气丹,全是炼气期修士求而不得的硬通货。 “玉简里有些丹药符籙,足够你们应付一般状况,至於法宝……”她顿了顿,神色认真道,“里面各有一件一次性的法宝,万不得已时,可用来保命。” 徐慕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神色,捏著玉简的手不由紧了紧。 这是防患於未然,还是说,天碑原之行或有料想不到的危险? “我要交代的就这些,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宗主再从徐慕缓缓扫到妃云瑶,问。 徐慕满脑子都想著“儘快脱身”,自然没有疑问。 妃云瑶则已在想,结伴途中,如何同叶心鱼分个高下。 唯有叶心鱼,拱手躬身道:“宗主,距天碑原开启,足有一月,我们现在就离宗,是否早了些?” 她醉心剑道,每日清修不輟,如无必要,轻易不愿离宗。 徐慕心下一突,原来叶师姐才是巴不得自己死的人。 楼清月的剑距他脖子的距离,根本隨著他待在合欢宗的时间而缩短。 好在宗主自有说辞:“你们三人是因缘际会方才凑到一块,此前並不熟悉,若就这样直入天碑原,配合生疏间,容易各自为战。遇著別宗弟子,恐怕无力招架。” “所以这空出的一月,便是让你们结伴同行,培养默契。你们或是秘境探险,或是游山玩水,我都不管,只望你们儘快熟悉起来,待进入天碑原后,能互为助力。” 她一派大义凛然,可徐慕分明看到,她隱蔽地向自己眨了眨眼,似在说:“小子,我舞台都已经给你搭好了,你可別让我失望。” 不过这毕竟也在帮自己,未免再生变故,徐慕当即应声道:“宗主思虑周全,我等必竭尽全力!” 话已至此,叶心鱼又想起昨夜徐慕同行培养感情云云,不好再说什么。 “既如此,你们去神工殿领一艘飞梭,就启程吧。”宗主见状,摆了摆手,打发他们离开。 飞梭,是此界修士赶长途用的法宝。 “是,弟子告退。”三人再次异口同声,分明默契十足。 三人转身,鱼贯而出,徐慕落在最后,正为安然渡劫而舒一口气,却听身后响起女声:“对了,徐慕,下次进殿,记得先迈右脚!” 他一个趔趄。 谁说宗主不记仇!?这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但她只在最后浅提一嘴,想来真不是很在意。 不过妃云瑶就没这么大方,甫出大殿,她便插著腰,瞪著徐慕问:“说,你刚刚为什么站在她边上?” 徐慕眨了眨眼,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为什么不站在我边上,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厉害,瞧不起我?”妃云瑶像吃了辣椒,气势呛人。 徐慕瞠目,姑娘你这也要比? 但对方毕竟不是宗主,他应付起来还算游刃有余,眼珠一转,便有说辞:“妃师姐你金丹凝练,气劲磅礴,师弟我修为浅,受不住你的气势,只好往远了站。” 这一番话,顿时叫妃云瑶转怒为喜,对方因为受不住自己的气势而站到叶心鱼边上,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叶心鱼气势不如自己! 这是自己贏了! 她志得意满地看了眼叶心鱼,而后从鼻腔中哼出声,道:“算你有眼力!” 看著她小尾巴都要翘起来的模样,徐慕失笑,余光瞄向叶心鱼。 后者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唇角微扬。 幸好叶师姐性情疏淡,若跟妃师姐一般,那这一路自己可有的罪受了。徐慕暗忖。 妃云瑶胜过一场,整个人都欢脱了,一到神工殿,便吵嚷著要飞梭。 神工殿主也是个丰腴的熟妇,但看著比楼清月温柔许多,听闻他们来意后,也不为难,径直取去飞梭交给妃云瑶。 徐慕抬眼望去,那飞梭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似玉,神识扫过便能看到內设防御阵法、几间静室。 据说日行三千里不在话下,是宗门核心弟子远行的標配至宝。 三人道谢后正欲离开,却被对方叫住,准確来说,是叫住徐慕:“你就是徐慕?” “云殿主认得我?”徐慕有些疑惑。 “书写得不错。”云殿主赞道,笑容意味深长。 第十五章 御灵在望 神工殿外,徐慕长出一口气。 他忽然有种错觉,自己隨便拉个路人,可能都是自己的读者。 看来这合欢宗內,压抑的不止是男弟子,女修们也不遑多让,尤其是这些宗门高层,根本已是大大方方在看他的书。 也是,前世单位里的老阿姨也爱讲些荤段子。 妃云瑶明显被勾起了好奇心,凑过来问:“云师叔说你的书写得不错,什么书?” 徐慕怎会自曝其短,他瞥见叶心鱼似乎也有些好奇,心知不能在此事上纠结,於是生硬转开话题:“不过是些閒来无事写的宗门见闻杂记,上不得台面。不说这个了,宗主特意叮嘱我们要提前磨合默契,二位师姐可有想去的地方?” 他並非此界土著,只熟悉合欢宗周边,自然不知道哪里可以游山玩水或是秘境探险。 他先看了看叶心鱼,后者却没有应声。 也是,叶师姐性情冲淡,不是能做决定的人。 正想將目光转向妃云瑶,对方已抢著出声:“我们先去御灵宗!” 御灵宗! 徐慕心头一跳,若现在给他一次改换门庭的机会,御灵宗无疑是第一选择。 仙盟三十三宗內,单论驯养灵兽,御灵宗无疑独占鰲头。 这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他在合欢宗,须得苦心孤诣大半年,才能偷师一二只灵兽。但若到了御灵宗,灵兽隨处可见,那时他就该苦恼,自己该选哪一只了。 话虽如此,但他面上不露分毫,还反问道:“为什么要去那里?” 其实他也能猜到理由,早前妃云瑶信誓旦旦说要养一只灵兽,而御灵宗出品,自是品质保障。 果然,对方扬起下巴,不无得意地望向叶心鱼,“自然是去寻一只称心的灵兽了!” 徐慕心下已是千肯万肯,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问叶心鱼道:“师姐,你觉得呢?” 叶心鱼无视妃云瑶的挑衅目光,清声道:“我也正想寻些灵丹助龟龟修炼,她想去,那便去吧。” 妃云瑶见“老对头”都赞同了,那得意劲愈发外显,当即化出飞梭,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上路吧。” 她迫不及待想找一只不逊於负剑龟的灵兽,那样,徐慕一定会选她,她就再贏一局叶心鱼了。 至於你问上次贏在何时?徐慕方才已说了,她气势贏了! 银光一闪,妃云瑶掌中的飞梭迎风涨成丈许长,梭身流转著莹润的灵光,稳稳悬在半空。 她率先一步跃了上去,回头得意地冲二人招手:“快上来!保管两日就能到御灵宗!” 飞梭內的格局,比徐慕预想的要精致得多。 梭身从外头看不过丈许,內里却別有洞天,至少用了三倍以上的空间扩容阵法。 左右都开了窗,每扇窗下都置了张软塌,人在榻上,探头便可览尽云海。 梭舱后端,並排分了三间小室。 妃云瑶已先一步,“霸占”了正中最大的主室。 叶心鱼不爭不抢,一言不发地转入了左侧房间。 徐慕没得选,推开右边小室的门。 內中陈列简单,一床,一桌,桌上一香炉。 也是,修仙者无需酣睡,便是给张床,也是用来打坐的。 念及打坐,他盘膝坐下,正想趁此远行,再感悟一番灵龟剑气。 方合上眼,便觉梭身微微发震。 徐慕睁开眼,透过轩窗往外瞧,合欢宗的殿阁楼台正在缓缓下沉。 护宗大阵的灵光在窗外掠过,像一道淡金色的水波盪过梭身。 下一瞬,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將视野染作一片白茫茫。 待云气散开时,窗外已是万里晴空。脚下的山峦缩成青黛色的褶皱,河川如银线一般蜿蜒其间。几只不知名的飞鸟在远处掠过,给这高空画卷添一笔閒趣。 徐慕望著窗外,忽然有些恍惚。 入宗半载,他从未离过合欢宗。 这方女尊男卑的天地,此刻正在身下,渐缩成肉眼不可见的一点。 而前方,是御灵宗,是数不清的灵兽,是眼花繚乱的天赋神通。 飞梭已走远,云海重归寂静。 便在此时,一道冷光自合欢宗腹地疾射而出,直直撞入宗主殿中。 殿门见光而开。 楼清月立在殿中央,素白的道袍与殿中繁复的装饰格格不入。 她平日只在炼心殿清修,已有数十年未曾踏足过这里,今日却破了例。 狐裘软塌又回到原处,宗主侧臥其上,手中举著一册素蓝封皮的线装书,正读到要紧处。楼清月进来的动静,她恍若未闻。 “徐慕呢?”楼清月开口,只有三字,却字字如冰。 宗主这才放下书,目光从书页缓缓移到来人脸上。 她看著楼清月这张绝色倾城的脸,冷冽依旧,眼角眉梢的怒意却压不住,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多少年了,她好像从没见过对方这副模样。 於是她笑了,笑得分外灿烂:“刚出门歷练了,你找他有事?” 楼清月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书封上,五字的书名刺目依旧。 金鳞化龙传。 她昨日便已翻过,粗粗几眼后,就下令將写书的淫徒拿去问罪。 但被宗主保下了。 她无可奈何,本不想再管。 可今日,她又看了这书,鬼使神差下,竟读到了后面。 她读到了那章。 那章里有个冷艷丰腴的执法长老,而男主与她的纠葛,活色生香,面红耳赤。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居然看完了,一字不漏地看完了。 那些描写,她不欲回想,却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 所以更怒不可遏,写这本书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你在保他?”楼清月面无表情。 宗主从榻上微微坐起身,书册卷在手里,眼尾挑起个促狭的弧度,“他得罪你了?” 楼清月没有说话。 宗主眨了眨眼,神態太过娇俏,浑然不是一宗之主该有的模样,倒像是个如狐般的狡黠少女。 “他哪里得罪你了?” 楼清月望著这双笑眼,心知肚明:对方在揣著明白装糊涂。 她进殿时对方就在看这书,进度比她还快,怎会不知道书中有个极像她的执法长老? 可她怎会承认自己被写入了这种书中? 还被那样百般褻玩! 於是她转身。 素白道袍下摆旋过半圈,而后在殿门边停住,却没有回头:“他最好永远在外歷练。” 第十六章 上灵街中 两日后,飞梭稳稳噹噹落在御灵宗的迎客坪上。 妃云瑶第一个跳出梭舱,回身向里面唤道:“快些,磨磨蹭蹭的。” 徐慕扶著舱门,打著呵欠,无精打采地走出来。 他现在很后悔,当时就该据理力爭,拒绝妃云瑶入队。 他本想趁这两天內,多多同叶师姐还有她的负剑龟接触,好再悟得那一瞬的灵光。 怎奈飞梭內有个不识趣的妃云瑶,整日都缠著叶师姐,定要分个高下。 叶心鱼本就不爱搭理她,可如今共处一梭,避无可避,不胜其烦。 徐慕为了耳根清净,绞尽脑汁,想了个转移注意的方法。 於是手做了一副牌,教二女斗地主。 当然,他也存了私心,想著暗戳戳贏她们一笔。毕竟到了御灵宗,他说不得也要购入一两只心仪的灵兽,仙元自是越多越好。 初时,確如他想的那般,大贏特贏。 只是没多久,叶师姐就开了窍,牌风犀利,很快就扳回本来,输家便只剩妃云瑶了。 这女人自然不能接受输给叶心鱼,当即就要掀桌子,说还是切磋有意思。 徐慕无奈,只好安抚说运气有好有坏,再来几把,说不定就要贏了呢。 然后故意打错几手,小输给对方几局。 该说不说,牌桌上,没人能在一直贏的情况下果断收手,哪怕她是妃云瑶。 到后来,甚至是她硬拉著徐慕和叶心鱼继续玩。 而在飞梭落地之前,她正巧牌运爆发,贏了个大的。 所以哪怕她其实还是唯一的输家,也仍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迎客坪是一片开阔的高台,视野极好,徐慕站定后,打量周遭。 坪台之外,地势层层叠落。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远处横亘如屏的山脉。山並不高,却绵延无尽,峰峦起伏间,各色灵光时隱时现。山腰以上笼著薄雾,雾中偶尔传出清越的兽鸣,悠长绵远,在山谷间迴荡良久方才散去。 群山东侧,则是一片汪洋,碧海无边,只在天际连成一线,海上鱼潜蛇游,偶有飞鹏落爪,巨鯤跃空,端的是仙家福地。 叶心鱼同徐慕並肩站著,素白的衣摆被山风轻轻吹起,小墨龟似是察觉到周遭浓郁的灵兽气息,从她袖中探出了小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著。 唯有妃云瑶站不住,当先步下石阶,扬起下巴喊道:“你们还要看多久,该办正事了!” 她刚刚才“贏”了仙元,只想著儘快消费一番。 徐慕叶心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了无奈,却也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默默跟上。 御灵宗宗门在山脚下,三人此行並非代表合欢宗,便也没正式投拜名帖,而是直奔上灵街。 作为修仙界第一大御兽宗门,御灵宗自然不会坐吃山空,他们充分发挥己身优势,开办了灵兽的驯养、售卖以及护理的业务。 上灵街,便是这些店铺的聚集地。 还未走近,就已听到此起彼伏的兽鸣,清越的鸞啼、低沉的虎啸、细碎的虫鸣交织在一起,竟不显嘈杂,反倒透著一股独属於御灵宗的生机。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櫛比,从灵兽蛋孵化、幼兽驯养,到灵兽伤病护理、进阶丹药,甚至还有专门定製灵兽项圈、鞍具的工坊,一应俱全。 街上往来的修士,半数是御灵宗本宗弟子,牵黄擎苍,宗门风格强烈;另一半,则似徐慕这般的外来客,好奇地左右打量著两边店铺的珍奇异兽。 叶心鱼忽然停住了脚步,徐慕顺著她的视线瞧去,前方右手边有家店铺门前的牌子上,题著“灵兽洗护”的字样。 “师姐,你不会是想……”他有些不理解。 叶心鱼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龟龟是龟啊,”徐慕说了句废话,旋即又道,“哪有刻意洗澡的道理?” “不一样的。”叶心鱼坚定地摇了摇头,“还能打蜡。” 徐慕再一眼,果然瞧见牌子上面还有“壳类打蜡”四字。 他无言以对,叶心鱼心意已决,轻声道:“我先去了,你和妃师妹先逛著。” 徐慕本想说我陪你一道,但转念一想,负剑龟洗护打蜡耗时不知多久,乾等无聊,確实不如先逛逛。 “妃……”他转头,正想问问妃云瑶的意见,可身边已没有她的踪影。 但他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好,那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要了!” 徐慕脸色一黑,寻声追去。 妃云瑶正在一家名为兽乐园的店铺內,隔著笼子指指点点,她边上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修脸上已经笑出了褶子。 徐慕近前,压低声音问:“师姐,你干嘛?” “买灵兽啊,”妃云瑶眨了眨眼,指著笼子道,“店家说这些都是上好苗子,成长起来不输於负剑龟!” 徐慕隨意一扫笼子,脸色更黑了,他再看向老板,深刻理解了什么是奸商笑容。 他虽不是御灵宗弟子,可若论对灵兽天赋的鑑別,应当不在任何人之下。 若非能洞彻灵兽根本,他又怎能行偷师天赋神通的前无古人之举。 他神识一扫,笼中几只小兽的根骨、血脉就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只看著威风凛凛的赤纹幼虎,灵根驳杂不堪,血脉里连半分异兽传承都没有,最多养到炼气后期就彻底锁死了上限;而那白毛红眼的灵兔,看著灵气充沛,实则是店家餵了催灵丹撑起来的虚浮灵力,不出三日就会打回原形;更別说那几只羽毛花哨的飞禽,连最基础的灵息吐息都做不到,別说不输负剑龟,就连韩玉那只娇贵的啄火雀都远比不上。 但他知道,相比於自己,妃云瑶必定更相信“专家”老板。 而后者,眼瞧著有人要断自己的財路,神色已然不善。 不过到底是同门一场,他不能坐视妃云瑶被坑骗,於是迂迴著说:“师姐你想,叶师姐的负剑龟那是天地灵兽,生来就背负骨剑,与旁的龟都不一样,你再瞧瞧这些……” 他指了指笼中的小兽,道:“分明都是些隨处可见的阿猫阿狗,哦,还有兔子,哪有半分异兽的模样?” “可我瞧它们身上是有灵气波动的,而且店家也说,它们都还小,长大了就厉害了。”妃云瑶说著转向老板,道,“对吗,店家?” 那老板立刻躬身赔笑,对著妃云瑶连连拱手,“仙子好眼光!这些可都是我们店里刚到的异种,別看现在个头小,个个都带著上古异兽的血脉,只要好生驯养,日后绝对能比肩天地灵物!整个上灵街,也就我们兽乐园能拿出这么齐整的好苗子了!” 转头看向徐慕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大半,声音也渐转冷:“这位师弟看著面生,想来是不常接触灵兽,不懂其中的门道,可別乱说话,耽误了仙子选宝贝。” 妃云瑶愈发意动,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徐慕扯了扯袖口,制止住。 后者看著老板,优哉游哉道:“店家,所谓明人不说暗话,你若真有好货,不妨拿出来瞧瞧,若价钱合適,我们自买了;倘若只有这几只,还偏要以次充好,须知,这上灵街中,卖灵兽的,可不止你一家。” 他说罢抬手指向笼中白兔,淡淡道:“这只灵兔能有现在这般模样,店家应当餵了不少灵丹吧?” 第十七章 粉皮之猪 店家脸色一沉,旋即便敛去,而后笑道:“小兄弟这是说什么话,我这可是开在上灵街的灵兽铺子,岂敢以次充好。” 徐慕却不囉嗦,拉过妃云瑶的衣袖道:“师姐,我们走。” “欸?”妃云瑶正弯腰隔笼逗弄那只白毛红眼的灵兔,指尖几乎要探进笼中去,闻言抬起头,面露疑惑,“走?我还没买呢。” 徐慕只微微摇头,手上暗暗加了分力。 妃云瑶隱隱会意,虽还恋恋不捨地望著那兔子,却还是迈开了腿。 徐慕左脚已悬起,下一步,就要迈出铺子。 “且慢。”店主的声音短而急促。 徐慕脚步一顿,嘴角微勾,他缓缓转身,直视店主,却不说话。 妃云瑶被他拉著转了半圈,茫然地跟著站定,看看徐慕,又看看店家。 店家心知,这位不仅懂行,还懂做生意,再不敢怠慢,搓著手陪著笑脸近前道:“小兄弟留步,若觉得这些不合意,店里还有些压箱底的尖货,只是这价钱……” “店家你是开门做生意,我们是进店买东西,所谓一分钱一分货,价钱合適,自然都有得谈。”徐慕不咸不淡道。 能在上灵街开铺子,尤其是对方这样堂而皇之以次充好的,背后必然有御灵宗的关係,能拿到宗门內部渠道的稀缺好货。 毕竟单靠坑蒙拐骗,根本撑不起这家临街的大铺子,他手里绝对藏著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尖货,只是不肯轻易示给外行罢了。 所以徐慕篤定,他必定不会放跑妃云瑶这条大鱼。 这不,稍稍一试,对方就要交底。 “这……”店家沉吟许久,最后嘆了口气,摆出副极不舍的样子,道,“罢了,今日遇著你们二位,也算有缘,我便不藏著了,二位请隨我来。” 他这通表演,或许能唬到妃云瑶,但在徐慕眼中,全然是故作姿態,但他也不点破,扯著妃云瑶的衣袖就跟了上去。 店家领二人穿过前厅,推开一扇掩在屏风后的小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门內是一条窄廊,两侧墙上嵌著几颗夜明珠,光线幽微。 廊尽处再开一门,店家取出一枚玉牌在门上一贴,禁制灵光闪了闪,门无声滑开。 店主侧过身,抬手做出请状。 徐慕当先步入其中。 一进门,他就清晰感受到数十种灵兽气机流转的脉动。 再粗略一扫,便瞧见好几只颇负盛名的灵兽: 角落里那只通体银白的小貂,额间一道雷纹隱隱流转,正是以速度著称的紫电貂;对面笼中伏著一只浑身赤羽的雏鸟,虽在打盹,周身却有极淡的火元波动,他曾在《异兽谱》中见过画像,是能吞吐南明离火的朱焰隼;更深处还有只通体墨色的幼豹,趴在笼中一动不动,可谁都能瞧出,它若暴起一扑,有何等力道。 还真有尖货。 店家將他的表情收在眼底,嘴角浮起一丝自得,他这后室的好货,放眼整个上灵街,也没几家铺子能比,不怕你不开眼。 他轻笑一声,道:“小兄弟,你且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徐慕心下明了,这是对方的考教与挑衅,他若挑了个次一点的,便是坐实不识货,少不得真被当肥羊来宰。 他定了定神,缓缓將兽笼扫遍,在抬头时,心下已有了计较。 正想开口问价,却听身旁的妃云瑶忽然一声惊呼:“徐慕,我们买这个好不好?” 徐慕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差点一个趔趄。 那是一只猪。 一只粉粉嫩嫩的小猪,面盆大小,圆滚滚的身子蜷在软草铺就的笼中,正呼呼大睡。两只薄薄的耳朵耷拉在脑门上,隨著呼吸一颤一颤,鼻子里还吹出个小小的鼻涕泡。 妃云瑶愈看愈喜,指尖都快戳到猪身上:“你看它多可爱!” 徐慕嘴角抽了抽,再看向那小猪,確认了,確实是粉皮猪。 此兽確实稀罕,天生极善化纳灵气,能吸收驳杂灵气转化为纯正的灵力储存於体內,相当於一块会自动充能的灵石。 可问题是,如果只能做到这个,为何不多备些灵石呢? “师姐,”他斟酌著措辞,试图委婉些,“这猪……” “怎么?”妃云瑶扭过头来,表情颇有些护食。 “只是……只是……”徐慕望著呼呼吹泡的粉皮猪,实在没法说出“它没战斗能力”的话来。 毕竟这有眼睛都能瞧出。 “只是什么?我不管,我就要它!”妃云瑶恢復那份骄纵,扬著下巴,指著猪,斩钉截铁道。 反正那些看著威风的异兽,真打起来也未必能贏过叶心鱼的负剑龟,不如选个最招人疼的!到时候往人前一站,谁不说她的灵兽比那只只会喷剑气的冷冰冰的乌龟可爱?这一局,她照样贏麻了! 徐慕颇为头痛,他私心里极不愿对方买这猪,他可是要偷师的,相比化纳神通,他更希望学一手攻伐神通。 但她毕竟是金主,千金难买姑娘乐意,眼瞧著木已成舟,他只能再看向尚在熟睡的粉皮猪,苦中作乐地想著:或许化纳神通能帮忙解决自己修行缓慢的问题。 可这一瞧,他心下却是一动,这只粉皮猪怎么睡觉时,不催动天赋神通,也能缓缓吸纳灵气? 不对,这不是一般的粉皮猪! 徐慕有些发蒙,自他发掘出自身天赋后,便醉心研究修仙界各类灵兽。 由此推出条铁律:灵兽的灵力或许会外显,但天赋神通都是要催动的。 所以他才让小鸡喷火,求叶心鱼展示剑气,否则,他根本偷师无望。 可这只粉皮猪,明明还在睡觉,却能自行吸纳灵气。 这绝不是一般的粉皮猪。 徐慕心下认定,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无奈地向店主道:“店家,你也瞧见了,我这师姐偏爱这粉皮猪,说什么都不管用,就劳你开个价吧。” 他这番演绎,落在店主眼里,自然是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后者自觉抓住了他的软肋,当即坐地起价,竖起一根手指道:“一千仙元。” “好!”妃云瑶果然人傻钱多,立刻便应声道。 徐慕额角一跳,扭头瞪了她一眼,竟真將对方镇住,他旋即皮笑肉不笑道:“店家,你我都是懂行的,也不搞那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事儿了,难得我师姐喜欢,我也不跟你討价还价了,就一口价,五百仙元,成不成你直接给个话。” 他心知一般粉皮猪最多三百仙元,刻意让出二百利润,自觉仁至义尽。 店家原也以为,他会一刀砍到三百,不想竟能赚这么多,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当即喜笑顏开道:“成,爽快!” 妃云瑶目瞪口呆,这店家刚刚不是还要价一千的嘛,怎么转眼间,就便宜了五百,还一副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店家做成生意,还想再捞,又问:“小兄弟,你自己可要再买只灵兽,看在你这么豪爽的份上,我给你优惠些。” 徐慕摆了摆手,“免了,你这剩下的灵兽,再优惠,也不止一万吧?” 他不是不想要,实在是囊中羞涩。 况且,他现在有两只灵兽待偷师,再养一只,徒增成本。 钱货很快两讫,妃云瑶抱著粉皮猪,已是爱不释手,她迫不及待要秀给叶心鱼看,疾声向著徐慕道:“师弟,走,我们去找叶心鱼,让她瞧瞧我的猪猪。” 徐慕额角再跳了跳,暗自扶额嘆息:你別告诉我,这是你给粉皮猪起的名字。 二人正欲离开,店主又在身后喊了声:“且慢!” 等他们转身,他笑眯眯道:“小兄弟既有此眼光,晚间不妨去灵斗场瞧瞧,兴许能赚些仙元,到时不就能来我这带走你想要的灵兽了吗?” 第十八章 高下之分 “灵斗场?”徐慕心中一动,隱约猜出其中玄虚。 “那是灵兽斗法的擂台,设有专门的盘口。”店家一言道破,语气愈发蛊惑,“小兄弟眼光毒辣、深諳灵兽门道,只需一眼便能辨出强弱胜负,这不正是轻轻鬆鬆捞仙元的好去处?” 徐慕確实有些意动。 於他而言,捞金只是锦上添花,真正诱人的,是那里能见到完全放开手脚、全力廝杀的灵兽。 上灵街这些商铺中灵兽虽多,可大多都在打盹休憩,轻易不会展示天赋神通。 就算请店家发令演示,也只是浅尝輒止,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完整偷师,反只会勾得他心痒痒。 灵斗场却截然不同。 擂台廝杀,必然倾尽所能、神通齐出。一旦遇上天赋简单、气机直白的灵兽,只需一两个时辰观摩,便足够他復刻一门全新神通。 徐慕心头髮热,这般遍地机缘之地,他没道理不去。 “多谢店家相告,我若得空,一定去瞧瞧。”但他表面还有所保留。 “小兄弟哪里话,你若赚了钱,再来照顾我生意就是。”店主摆了摆手,只靠一张嘴就做了回好人。 出了铺子,妃云瑶一边逗弄怀中粉皮猪,一边说:“那个灵斗场听起来好有意思,我们去瞧瞧吧。” 徐慕却摇头:“先去找叶师姐。” 去灵斗场的话,等閒三四个时辰出不来,还是先將人集结了。 妃云瑶眼一亮,有些兴奋道:“对,先找她,让她瞧瞧我们家猪猪,是不是比她的乌龟可爱。” “你胡说。”徐慕正想问,她是不是就这样草率地给粉皮猪命名,却听身后传来熟悉女声。 他寻声瞧去,叶心鱼捧著双手,缓缓近前。 她手心里,正是已精细洗护过的负剑龟,打过蜡的龟壳在日光下莹润如玉。 “明明是龟龟更可爱。”叶心鱼神色认真。 妃云瑶看著小墨龟,紧了紧怀中的粉猪,撇了撇嘴,“好丑的乌龟。” “你说什么?”叶心鱼神色倏尔一冷,眉梢挑起如剑,整个人散发出凛冽的锋芒。 “怎么?想打架吗?”妃云瑶抻著脖子,一副较劲状。 眼瞧著四周已渐渐围上看热闹的,徐慕麵皮微抽,小声提醒道:“二位师姐……” “少废话!”二女几乎异口同声,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叶心鱼周身剑意微凝,原本疏淡的气质瞬间化作寒芒,目光牢牢锁在妃云瑶怀中的粉皮猪上,字字清冷:“龟龟天性纯良,骨剑藏锋,眉目周正,何来丑陋一说?” 妃云瑶半点不退,抱著圆滚滚的粉皮猪往前半步,扬起下巴,一脸得意:“你那黑不溜秋的小龟,整日冷冰冰只会喷剑气,哪里有我家猪猪软萌討喜?你看它,会睡觉,会鼓腮,还会吹小泡泡,谁见了不夸一句可爱?” 怀中粉皮猪似是听懂言语,迷糊地哼唧了一声,鼻子一缩,又冒出个晶莹的鼻涕泡,模样憨態十足。 围在四周的往来修士本只是隨意驻足,见状皆是忍俊不禁。 一边是剑修清冷美人,护著一只背负骨剑的灵龟;一边是骄纵明艷女修,抱著一头粉嫩小猪。 不为道法比拼,不为机缘爭夺,只为谁家灵兽更可爱而对峙,一时间成了上灵街一道古怪风景。 徐慕站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过片刻功夫,周遭围观之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再任由她们吵下去,怕是要在御灵宗地界当眾斗法。 他无奈上前半步,夹在两座火药桶之间,压低声音劝道:“二位师姐,此地乃是御灵宗上灵街,外来修士扎堆,这般爭执,平白惹人笑话,传回合欢宗也不好听。” “我与她讲道理,关旁人何事?”叶心鱼面色未缓,剑意只是稍稍收敛几分。 妃云瑶更是无所谓,把玩著怀里熟睡的粉皮猪,漫不经心道:“本来就是她不讲理,明明我的猪猪更招人喜欢,还不许人说了?” 她说著看向徐慕,语气有些不耐道:“徐慕你说,谁的灵兽更可爱!” 徐慕心下一跳,这把火终是烧到自己身上。 他望了望妃云瑶,对方目中满是威胁,仿佛他只要说出个“叶”字,就会遭殃;再瞧了瞧叶心鱼,后者面色凛然,周身剑气凝实,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是道送命题! “灵兽之道,各有所长,可爱与否,本就因人而异。”他斟酌许久,方才试探著开口。 “负剑龟剑骨天成,锋芒无双,胜在风骨;粉皮猪灵气內敛,软萌温顺,贏在討喜。”他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观察二位师姐的神情,每个字都感觉如履薄冰。 “一个颯,一个萌,本就不分高下,各有千秋便是。” 叶心鱼闻言,眉峰微平,凛冽的锋芒缓缓散去。 妃云瑶琢磨一番,觉著自己的猪猪得了夸奖,也不算输,当即冷哼一声,不復多言。 僵持的气氛,总算舒缓开来。 围观眾人见没热闹可看,渐渐散去。 叶心鱼低头,指尖轻轻摩挲莹润光亮的龟壳,小墨龟舒服地蹭了蹭她的掌心,一派岁月静好。 妃云瑶也逗弄著怀里的粉皮猪,不住轻点它圆滚滚的肚皮,眉眼弯弯,全然没了方才的针锋相对。 徐慕鬆了口气,暗自抹了把冷汗。 果然,这女人较起真来,从来不分修为高低,不分场合地点。 待二人情绪彻底平復,他才適时开口:“好了,人都齐了,白日尚有空閒,二位师姐是打算继续逛这上灵街,还是先寻处客栈落脚休整?” 妃云瑶马上抬起一只手,连连摆著说:“不急不急,方才店家说的灵斗场,我要去看看!” 叶心鱼抬眸,淡淡问道:“灵斗场?” 徐慕接过话头,顺势解释:“那是御灵宗本地的灵兽斗法擂台,可观斗,亦可下注。若无別事,去长长见识也无妨。” 他嘴上云淡风轻,心底早已盘算妥当。 热闹是次要,盘口也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他心痒难耐的: 是那些擂台上,会不顾一切、倾力施为的万千灵兽。 是无数种毫无保留、肆意舒展的天赋神通。 那是独属於他的,遍地大道。 第十九章 灵斗场中 徐慕望著眼前足有三个养性居大小的殿堂,心生感慨:合欢宗男修的生存环境,竟不如这观赏敛財的灵兽。 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妃云瑶,却没这样的觉悟,单手指著正门两侧护卫状的猿猴问:“徐慕,这是什么猴子,看起来怪稀罕的。” 说著就要凑近前瞧个新鲜,却被徐慕扯住袖子:“师姐莫去,这是水火双猿,性子颇烈,惊扰了怕是有麻烦。” 水火双猿,同胎而生,水猿冰蓝,火猿赤红。成年后,各自操水弄火的威能,不输於元婴期修士。 而眼前这两只,显然已经成年。 这灵斗场,果真財大气粗。 叶心鱼显然也察觉到这两只的修为,不动声色將探出袖外的小龟脑按了回去。 不知道它们催动天赋神通时,是怎样的气机流转?徐慕暗忖道。 不过他也知道,若非有人在此寻衅滋事,这两只应当只是摆设。毕竟它们看似威风凛凛地站著,实则眼已半闔、昏昏欲睡。 事实证明,哪里有工作,哪里就有摸鱼,哪怕它只是猿猴。 妃云瑶经徐慕提醒,定下心感受了一番,也察觉到双猿气机深沉,却还撇了撇嘴道:“看看而已,能出什么事儿?” 她说著低头,戳了戳粉皮猪软乎乎的肚子,问:“猪猪,你说是不是呀?” 小傢伙被戳得哼唧一声,迷迷糊糊蹭了蹭她的掌心,她当即眉眼弯弯,嘟囔道,“还是我们猪猪乖,回头就给你定製个金丝绒的小窝。” 徐慕有些无语,摇了摇头,说道:“好了,我们先进去吧。” 看门的已这般稀罕,他愈发期待,这灵斗场中,是怎样的洞天了。 三人进门时,正与两个男修擦肩而过。 只听其中一个恨恨道:“这披甲蝟真真废物,枉我在它身上连下十二场重注,竟一局不贏!” 另一个打趣道:“你这不是找输?正常人输个两三场就该收手了,你偏不信邪,自然连买连输咯。” “我这不是看它赔率高吗,大贏一局胜过小贏百局!” 声音渐行渐远,却足够勾起徐慕和妃云瑶的好奇心。 前者好奇披甲蝟是何方灵兽,又有何天赋神通,此前他竟不曾耳闻;而后者,则对盘口產生了浓厚的兴趣,早前斗地主“贏”过徐慕和叶心鱼后,她就自詡为女赌神,此刻入了灵斗场,岂非是虎入山林、龙游九天。 至於叶心鱼,她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真只是来看看。 甫入场中,徐慕便觉眼花繚乱。 他原以为,这斗灵场,该与前世的斗兽场一般,四面看台围住中间的巨大空地,灵兽便在这空地上斗法爭胜。 可实际上,这里更像前世的赌场。 偌大的殿堂內被分作数百个小区域,每个小区域內都设有一座小擂台,许多擂台上有灵兽激斗正酣。 观眾的吶喊、灵兽的嘶吼、盘口报数的吆喝,混杂著浓郁的灵气与淡淡的兽腥气,霎时由四面八方扑面涌来。 徐慕张开神识,只一瞬间:身披厚甲的异兽,振翅带风的飞禽,潜伏隱匿的鳞虫……五花八门的天赋神通,似漫天星子,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徐慕,徐慕……”眼前有道手影上下摆动。 是妃云瑶,她目中跃跃欲试:“发什么呆呢,赶紧找个地儿瞧一瞧!” 徐慕点了点头,就近挑了个人少的擂台。 说是人少,却也將擂台整整围了两圈。 徐慕自然不会带两位师姐往人堆里挤,便站在人墙外观望。 擂台上方,悬著一块光幕,其中流转著水波似的文字:犀角蛇三胜一负,一赔一倍半;飞天狸零二胜四负,一赔三;已封盘。 战绩明了,赔率直观。 妃云瑶瞧著“已封盘”三字,不满地嘟囔道:“这都封盘了,我们换一处嘛。” 徐慕没搭理她,目光已落在擂台中央。 左手边是条通体漆黑的蛇,不过三尺来长,蛇身最粗处也只如婴儿手臂,单论体型,便是放在徐慕前世,也算不得出彩。可若带上额间那根独角,却又不同了。这角呈骨白色,通身旋著一圈圈乌金色纹路,自额间斜斜刺出,足有三寸长。蛇头晃动间,乌金纹上光泽流转,森冷刺人。 右边则是只狸猫大小的走兽,周身雪白,只耳尖与肉翼边缘染著一抹赤红,它四肢不沾地,靠著背上一对肉翼扇动悬在半空,轻盈的似一片云。 一狸一蛇,一高一低,无声的对峙著。 “欸,徐慕,你说谁会贏?”妃云瑶虽没能下注,却也是头一回目睹灵兽斗法,饶有兴味地问道。 徐慕没应声,他已张开神识,一瞬不瞬地窥探著台上对峙的两兽。 气机流转、神通脉动,全然不设防落在他眼底。 恰此时,阵旁的裁判敲响了铜铃。 “斗局——开!” 铃音未落,半空的飞天狸便先发难。 它肋下薄翼猛一扇,整只狸化作一道雪白残影,绕著擂台疾速飞掠,速度快得只留下一连串虚影,台下眾人唯有將灵力凝於双眼,方才能覷得它真身所在。 犀角蛇蛇尾依旧盘在原地,蛇头却已高高扬起,一双竖瞳死死追著虚影,蛇信子飞快吞吐,捕捉著空气中的气息波动。 “冲啊!抓它眼睛!”有人扒在擂台边缘,挥著拳头叫喊道。 飞天狸似是听见了助威,忽然一声尖啸,残影骤然收束,化作一道白亮直线,斜射而下,直扑犀角蛇的七寸! 看客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吶喊。 可就在利爪即將触碰到蛇鳞的瞬间,原本纹丝不动的犀角蛇猛地动了! 它盘起的蛇身骤然炸开,蛇尾带著破风的锐响,如同一根墨色长鞭,狠狠抽向半空中的飞天狸,瞬息封死了它所有的闪避路线;同时蛇头猛地一扬,头顶的犀角对准了飞天狸的胸腹,角尖瞬间闪出刺目的乌金流光,正是它的本命神通“破甲犀光”。 这一守一攻,算准了飞天狸俯衝后无处借力的死穴,狠辣到了极致。 周遭的吶喊声瞬间戛然而止,妃云瑶的喊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可就在犀光將出未出的一瞬,半空中的飞天狸忽然一声尖啼,肋下薄翼猛地反向一扇,原本俯衝的身形生生顿住,同时周身炸开七八道一模一样的雪白残影,四散飞开。 天赋神通,残影幻身! 第二十章 神通易求? 擂台上,飞天狸现出天赋神通,局势似再度反转。 台下观眾看得热血沸腾,只觉今日大饱了眼福,吶喊助威声轰然炸开。 妃云瑶也挥舞起小拳头,跟著旁人欢呼雀跃,满眼兴奋。 可这些杂声,却半点都不入徐慕耳膜。 他已沉浸在天赋神通的世界中。 惊诧,狂喜,而后全神贯注。 犀角蛇与飞天狸的天赋神通,在他眼中,竟如啄火雀一般,清晰可懂。 破甲犀光,聚神灵於独角,凝万钧於纤毫,是以点破面的极致刚猛; 而残影幻身,则散元灵於周身,化一体为虚形,是灵动难测的极致诡变。 两种截然不同的神通,此刻却如海滩上俯首可拾的贝壳,供徐慕自行拆解、化纳。 他甚至觉得,眼下这两门神通,比啄火雀的炎息都要简单些。 他已不须再亲眼观摩,只要不时回忆观想今日所见,不出三日,便能完整復刻这两门神通。 可一个念头,却骤然撞进他的脑海: 同样是天地灵兽的天生神通,同样是观摩了完整的气机流转, 负剑龟的天赋剑气,为何会如此难解? 那浩如星海、变化无穷的剑气流转,与眼前这两项简单到浅白的神通,当真是一回事吗? 徐慕却没能深思下去,只因妃云瑶正摇著他的肩膀,催他看台上:“徐慕你快看!飞天狸要动了!” 他猛地回神,目光疾射向擂台,恰见七八道雪白残影已然扑至犀角蛇周身,利爪带起细碎的寒芒,每一道都精准锁向蛇身七寸、眼窝等要害,虚实难辨。 犀角蛇竖瞳骤缩,周身灵力轰然暴涨,头顶的乌金犀角霎时光芒大盛。 破甲犀光已蓄势至巔峰。 却在残影合围的瞬间陷入两难:攻向左侧残影,右侧的利爪便要撕开它的蛇鳞;锁定右侧真身,身后的幻身又会趁虚而入。 慌乱之下,它竟猛地调转蛇尾,狠狠抽向身侧最近的一道残影,试图破局。 “笨死了!那是假的!”妃云瑶见状,恨得一跺脚,喝了声倒彩。 果不其然,蛇尾狠狠抽在残影上,只激起一阵细碎的灵力涟漪,那道残影便如泡沫般消散无踪。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一道极淡的雪白身影从漫天残影中脱出,正是飞天狸的真身! 它借著残影迷惑犀角蛇的空档,已然悄无声息绕至对方身后,肋下薄翼猛地一扇,身形如离弦之箭,利爪带著凛冽的风势,直扑犀角蛇最柔软的尾根! 犀角蛇此时闪避已然不及,尾根实实在在地挨了飞天狸一爪。 鳞片飞迸,鲜血四溅。 犀角蛇吃痛之下,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周身灵力顿时紊乱,头顶的破甲犀光也隨之黯淡下去,一时无以为继。 飞天狸一击得手,却丝毫不恋战,身形猛地向后掠出,与犀角蛇拉开距离,周身的残影也隨之收束,依旧是那只通体雪白的小兽,只是耳尖与翼边的赤红愈发浓郁。 它悬在半空,对著犀角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似是挑衅,又似在宣告胜利。 犀角蛇尾根流血不止,身形剧烈甩动,原本高高扬起的蛇头渐渐低垂,竖瞳里的凶光黯然褪去,只剩一片萎靡与忌惮。 它试图挪动身体,可每动一下,尾根便会传来剧痛,灵力也在不断溃散,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裁判见状,当即敲响铜铃,高声宣布:“飞天狸胜!” 台下霎时爆发出震耳的欢呼,飞天狸一比三的赔率,足够让买它贏的修士们小赚一笔。 至於押犀角蛇的,则满脸懊恼,连连嘆息。 妃云瑶虽未能下注,却也一副与有荣焉的兴高采烈,“贏了贏了!我就知道它能贏!” 叶心鱼微微摇头,淡声自语道:“其心不澈,致目有碍,故有此败。” 徐慕倒不纠结方才的胜负,他已捕捉到两门天赋神通的气机流转,只等回去后细细拆解、化为己用。 而这些,仅仅是此行的开端。 眼下还有数百座擂台,於他而言,恰似数百个宝库。 “二位师姐,”他强压下心头灼热,“此处於我颇为新奇,我欲四处瞧瞧,你们有何打算?” 妃云瑶也早按捺不住,紧了紧怀中的粉皮猪,目中似有熊焰燃起:“我也正想到处看看,你们等著看我大赚一笔吧。” 她说罢,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心鱼,挑衅之意溢於言表。 叶心鱼却不为所动,只低头抚弄著探出衣袖的龟首,清声道:“那我也和龟龟四处走走,若遇著事,便用宗內秘法通传。” 三人於是分道扬鑣。 妃云瑶抱著粉皮猪,直奔人声最鼎沸的擂台区,那儿人多,盘口当然也大些。 叶心鱼无意押注,便去了相对僻静的东侧区域。 而徐慕的第一目標,则是那些尚未开斗的擂台。 完整观摩神通施展,自然比中途插入来得明晰。 只是这灵斗场的擂台,都是连庄打的。贏者继续守擂,输家当场换下,一局接一局几乎没有空档。 绝大多数擂台都已打到中途,似犀角蛇与飞天狸那般尚在对峙的,百不存一。 他好不容易锁定了两处,刚抬脚欲往,铜铃便应声敲响,斗法已然开启,完美错过了完整的观摩时机。 徐慕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 反正一场斗法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不如找个斗法接近尾声的擂台守著,等上一场结束,正好能完整观摩下一场全程。 他神识快速扫过,很快锁定了南侧的一处擂台,台上两只灵兽都已带伤,灵力溃散,眼看就要分胜负,当即迈步,朝著那边走去。 可刚走两步,迎面就撞过来两个垂头丧气的男修,为首的那个脸黑得像锅底,狠狠啐了一口,恨恨道:“晦气!真他妈晦气!这披甲蝟竟真能一局不贏!老子连押三场,底裤都快输没了!” 身旁的同伴也唉声嘆气,一脸恨铁不成钢:“早劝你別信邪,这货都连输十七场了,整个灵斗场独一份的连败纪录,你偏要赌它触底反弹,这不纯纯往火坑里跳?” 第二十一章 屡战屡败 徐慕脚步一顿。 又是披甲蝟。 早前进灵斗场大门时,那两个擦肩而过的男修说的也是它。 他当时还好奇,竟有不曾耳闻的灵兽,以致忽略了它十二连败的“豪华战绩”。 这会儿迎面走来的两人,分明又是刚从披甲蝟所在的擂台过来的,语气比方才那拨人更加愤恨,竟是又添了五败。 他心下疑竇顿生:到底是只什么样的灵兽,连败十二场后,还能再攀“高峰”? 以他方才目睹,那犀角蛇便只败了一场,就须修养好些会儿,方能再上场。 可这只披甲蝟竟能在此连败十七场,且不说別的,单说这份抗击打能力,便已卓然超群了。 又或者,它根本不算败! 徐慕当即改了计划,快步往那人来时的方向步去。 这擂台偏安一隅,比方才犀角蛇与飞天狸那座小了一圈,擂台边缘的栏杆上还贴著几张泛黄的符纸,像是加固禁制用的旧物。 擂台前的观眾却不算少,至少也围了两圈人,只是气氛与其他擂台截然不同。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没有,捶胸顿足的骂声倒是不绝於耳。 “见过龟的,没见过这么龟的!” “活爹,求你贏一把,一把就成!” “它刚又缩了!你们瞧见没?又是一上场就缩!” “呸!要不是不能对灵兽动手,我真想敲烂它的破甲!” 徐慕挤到人墙边缘,目光越过前排观眾,落在擂台上。 擂战刚结束,一只通体披甲的灵兽正趴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只露出背甲上层层叠叠的棱刺。 背甲呈深褐色,边缘泛著淡淡的金属光泽,看上去坚不可摧。甲片的缝隙里嵌著细碎的沙土,棱刺上也有些磨损的痕跡,显然已是“身经百战”。 徐慕拍了拍身前的男修,故作疑惑道:“道友,上一场爆冷了吗?怎一片骂声?” 那男修回头,瞧见个生面孔,嘆了口气道:“甭提了,看到台上那坨东西了吗?骂的都是押它的,但它已经连输十七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十七场?”徐慕假意倒吸一口凉气,“都连输十七场了,还能再打吗?” “道友你有所不知,这货虽说一直连败,却是皮实的紧,上台后就那么一缩。”男修指著还兀自蜷缩著的披甲蝟,语气愤恨道,“厚甲还带刺,別的灵兽真拿它没什么办法。” “那怎么算它输了?”徐慕是真不解了。 “它一直没进攻意图,就这么赖著不动,时间一到,裁判当然判它输咯。” “可输了不是该换灵兽吗?” “旁的灵兽又喷火又吐水的,消耗弥多,它只缩著,自然就一直赖在台上了。”男修说著,朝擂台上挥了挥拳头,骂道,“废物,你有本事缩一辈子!” “那这岂不是赚钱的好门路,无脑压负,发家致富。”徐慕问。 男修以一种你果然不懂的眼神打量他,“此言差矣,这废物的赔率已经跌到一赔五十了,买它对手贏,根本没什么油水。” “而倘若真给它捏到软柿子,贏了一场,那不仅反买的仙元打了水漂,还错失爆赚一笔的机会。” 他说完,再恶狠狠地瞪著小兽,道:“本大爷看你能缩到什么时候!” 好嘛,这是彻底槓上了。 徐慕愈发好奇了,復又问道:“下一场什么时候打?我也凑凑热闹。” “快了!”那男修说道,“这次它的对手是裂岩穿山甲,专克厚甲!” “所以道友你要买它输?”徐慕眨了眨眼。 “不!”男修却摇了摇头,发狠道,“我要重注买它贏!” “它若真会缩壳,那便要遭大罪;可若真有实力,生死关头必定要展露!” “只需贏一场,不仅回本,还能倒赚个盆满钵满!”他说著,表情愈发狰狞。 “那我也买它贏?”徐慕也来了兴致,问道。 “不,你买它输!”对方斩钉截铁。 “此话何解?” “若都买它贏,我吃什么?”男修神色坦然。 徐慕失笑,这男修赌性虽重了些,倒也坦荡。 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收摄心神,展开神识,往擂台上的小兽探了探。 他心里早已篤定,这披甲蝟绝非表面看著这般废物。哪怕只缩著不打,但能连抗十七场猛攻而不伤,这一身背甲的防御力显然远迈同阶。更別说,它还有一身倒刺,未必不能做攻伐用。 不过以他神识所观,这只小刺蝟確实暂无神异。 莫非要等它催动天赋神通,方能有所觉察?徐慕暗忖。 他正思索间,擂台上方光幕中水纹流转,拼凑成新的字眼。 【第十八场,披甲蝟对阵裂岩穿山甲,即將开启! 披甲蝟:零胜十七败,一赔五十五! 裂岩穿山甲:三胜零败,赔率一赔一成一!】 光幕一出,周遭瞬间炸开了锅。 “真是裂岩穿山甲!?这下披甲蝟那破壳子可算保不住了!” “废话!穿山甲的钻山裂岩爪,连千年精钢都能撕开,它那点破甲算个屁!这场半点儿悬念都没有!” “我再补两百仙元穿山甲!蚊子再小也是肉,稳赚不赔!” “疯了才买披甲蝟,这要是能贏,我把擂台给吃了!” 这是清醒的大多数。 却依旧有不信邪的。 “我决定再信它一次!” “触底反弹,一把翻盘!” “哪有孩子天天哭,哪有甲蝟天天输?” “穿山三胜不值钱,戴甲一胜吃三年!” “要娶仙子先押蝟,赔率五五美人归!” 人声鼎沸间,一道娇俏身影挤开乌泱泱的人群,抱著圆滚滚的粉皮猪冲了过来,正是妃云瑶。 她一眼就瞥见了光幕上一赔五十五的猩红数字,眸子瞬间像淬了星光,嘴里嘟囔著合计道:“一赔五十五?!这要是中了,能给猪猪买一整个山头的顶级灵兽粮,再定製百套金丝绒小窝!” 她正踮著脚想往投注台挤,一扭头瞧见站在人墙边缘的徐慕,当即眼一亮,挥著手高声喊他:“徐慕!快过来!你快帮我看看,买这个披甲蝟能不能贏!” 第二十二章 第十八场 擂台边,因著妃云瑶这声叫唤,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派人。 一派眼神微妙,如同看傻子样。 另一派却也不友善,甚至有些敌意,仿佛在看要夺机缘的仇家。 任谁被一个怀抱粉猪的女人高声叫名字,也会思量著相认。 於是徐慕別过脸去。 妃云瑶却不依不饶,见他不应声,索性步到他跟前,问:“徐慕,你觉得披甲蝟能贏吗?” 徐慕竭力做出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却还是接收到了妃云瑶的同款目光。 “徐慕,你说话呀。”妃云瑶没点眼力见儿,腾出手扯他的袖口。 还是方才那位男修替他解了围,他笑道:“姑娘不妨压它输,稳赚不赔的。” 他贯彻了自己的策略,儘可能地忽悠人买自己的对立面。 妃云瑶眨了眨眼,却还揪著徐慕不放:“真的吗?” 徐慕无奈,只好將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师姐,这一局我们暂且观望,如何?” 他虽可以確定披甲蝟绝不止表面这般简单,却也无法预测它是否会出手。贸然指点妃云瑶,若猜中还好,倘若让她的仙元打水漂,日后耳根可难有清净了。 “可是赔率真的很高啊!”妃云瑶压根不管什么实力、战绩悬殊,只在乎赔率高低。 “赔率高,也得能贏,否则岂不枉做散財童子?”徐慕额角隱隱作痛。 “我觉得它能贏。”妃云瑶拿出女赌神的派头。 徐慕才发现,这姑娘还是个死心眼。 他冷著脸,沉下声:“我说先观望。” 妃云瑶第一次瞧见他这般情状,竟缩了缩脖子,旋即又梗起,嘟囔道:“不买就不买嘛,这么凶干嘛!” 徐慕闻言微怔,这小魔王,竟真听自己话了。 但他不及细想,“挑战者”裂岩穿山甲已然上台。 它体型硕壮,堪比一头成年山猪,周身披著铁灰色的鳞甲,甲片层叠如岩页,每一片都泛著冷硬光泽。短粗的四肢稳稳噹噹撑住躯干,前爪漆黑如墨,幽光时闪。 这形貌,不愧是能斩获三连胜的。 穿山甲行至擂台中央,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冷冷扫过角落里的对手,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吼什么吼,嗓门大了不起啊!”一个尖嗓门的修士在台下骂道,立时引来一片附和。 而被他们寄予厚望的披甲蝟,也终於肯探出头来。 这小东西生得倒也奇特,一张小脸埋在层层叠叠的甲片中间,只露出个乌黑的鼻尖。那鼻子油亮亮的,像一颗打磨光滑的黑豆子,正微微翕动著。 鼻子翕动间,一双眼也在滴溜溜地转著,灵动极了。 “真可爱!”妃云瑶一颗芳心都快化了。 她举起粉皮猪,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一时只觉难分高下。 徐慕嘴角微抽,正想说点什么,裁判的铜铃已应声敲响。 “斗局——开!” 铃音未落,台下已然炸开了锅。 买披甲蝟贏的人,自然是绝对少数。 但在这座偏安一隅的小擂台旁,这少数派竟聚了十来个。他们多半是连押了十几场、被套牢得死死的赌徒,早已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此刻铜铃一响,这十来人便像约好了似的,齐齐挥拳吶喊,声嘶力竭,音量竟压过了隔壁几座大擂台的喧囂。 “上啊披甲蝟!別再缩了!” “第十八场了!祖宗!求你了!出手吧!” “我娶仙子的彩礼都押你身上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只要贏一场,一场就成!” “它贏了我就给祖师爷重塑金身!” “它贏了我给它重塑金身!” “你们喊什么喊!”买穿山甲的人不乐意了,冷笑道,“白费力气!它真会出手,能连输十七场?” “放你娘的狗屁!它今天绝对出手!你等著!” “对!触底反弹,就今天!” 妃云瑶虽没下注,却也被这股狂热感染,抱著粉皮猪又蹦又跳,扯开嗓子跟著喊:“披甲蝟加油!披甲蝟——” 喊声戛然而止。 因为她清楚地看见,那只方才还探出脑袋的小刺蝟,那双圆溜溜的眼珠朝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了一圈,小小的黑鼻头最后翕动了一下。 然后,它將头一缩。 刺甲重新闭合,严丝合缝。擂台上,又只剩一坨圆滚滚的刺球。 那些挥拳的、祈祷的、扯著嗓子逼债的,霎时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 吶喊声从沸腾到凝固,只用了不到一息。 “缩了……”一个押披甲蝟的男修嘴唇哆嗦著,指著擂台上那团蜷缩的刺球,手指都在发颤,“它又缩了!” 鸦雀无声。 紧接著,“啪”的一声脆响——不知是谁扇了自己一巴掌,也许是清醒了,也许是认命了。 “我他妈就不该信邪。”有人喃喃道。 裂岩穿山甲可不管这些。 它瞧著那团刺球,竖瞳里掠过一丝近乎人类的不屑。对手摆出这副躺平任打的姿態,它哪有手下留情的道理?它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四肢猛然发力,整只穿山甲如一座移动的小山,朝著披甲蝟横衝直撞而去。 与此同时,一道灰芒自它爪根亮起,沿著爪尖的纹路层层炸开,每一道纹路亮起时都伴隨著细碎的崩裂声,仿佛真有岩层在裂开。 天赋神通,裂岩爪。 台下买穿山甲贏的修士们顿时欢呼雷动。 “撕了它!” “破甲!破甲!” “稳了稳了,这波稳了!” 而方才还在声嘶力竭的那帮人,此刻却顾不上咒骂了。 有位赤膊大汉双手扒著擂台栏杆,声音发颤,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爷,求你出一爪子,就一爪子……” 旁边的文弱书生更夸张,双手合十,眼眶都泛了红:“祖宗,我给你跪下了还不行吗?” 那团刺球纹丝不动。 穿山甲已然扑至。 它那对裂岩爪高高扬起,灰芒在空中划出两道冷厉的弧线,下一瞬,势大力沉地砸在披甲蝟的刺甲之上。 轰! 闷响如雷。 “好——!” 台下买穿山甲的顿时爆出震天欢呼。 “撕了它!” “给它开瓢!” “老子就说买它稳赚不赔!” 反观买披甲蝟的赌客们,此刻已顾不上咒骂,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抱头蹲地,有人拳头攥得青筋暴起,眼珠子死死瞪著台上那团刺球,嘴里碎碎念著连自己都快不信的话:“出手啊……祖宗……” 等死是不行的,也许求一求,就有转机呢?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绵软,带著近乎奢望的恳求:“活爹,求你了,伸个爪子也行……” 这话像是瘟疫,瞬间传染了所有押错注的可怜人。 “不用真打,你就顶它一下,顶一下就成……” “对,顶一下,裁判没准就判你贏了……” “实在不行,你叫两声,嚇唬嚇唬它!” “祖宗!爷爷!太爷爷!你动一下!就一下!” “你只要动一指头,从今往后我天天给你上香!” 披甲蝟纹丝不动。 那团蜷缩的刺球稳稳噹噹趴在擂台角落,任凭穿山甲“揉搓摔打”。 买穿山甲的欢呼愈发震耳,买披甲蝟的恳求已带上哭腔。 妃云瑶站在人群里,望著台上那团打死不动的刺球,又望望身边那些哀鸿遍野的可怜赌客,俏脸微微发白。 她不自觉地把怀里的粉皮猪抱紧了些,腾出一只手来扯了扯徐慕的袖口,娇纵的声线里多了丝后怕:“多亏你拉住我了……这要是真押了它,我怕是连猪猪都要赔进去了。” 粉皮猪被她勒得哼唧抗议,妃云瑶难得没搭理它,只是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可徐慕根本没听见她说话。 他的神识已完全沉入两只灵兽的神通运转中。 第二十三章 群情激奋 穿山甲的裂岩爪,於徐慕眼中,纤毫毕现:聚灵於爪,凝锐於锋,力破千岩。 浅白到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自我感觉良好了? 却不及细思。 只因他同时瞧见了披甲蝟的天赋神通。 那裂岩爪携沛莫能御的声势,轰然砸在披甲蝟的刺甲上,旋即又释出磅礴灵力,入腑钻心。 换做其他任何同阶灵兽硬接此一击,虽未必断骨伤筋,也多半被灵力侵入、震伤肺腑。 可披甲蝟没有。 徐慕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裂岩爪的灵力撞上刺甲的瞬间,背甲上的棱刺微微震颤,甲片缝隙里悄然溢出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微光。 这微光似水波轻缓,无声漾开。 裂岩爪释出的灵力撞上这层微光,便像怒涛拍在绵延万里的沙滩上,任浪再高,势再猛,终究只能望沙兴嘆,徒呼奈何。 徐慕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击过后,他清楚瞧见,披甲蝟体內凭空多出一缕微弱的土黄色气机。 正是穿山甲的裂岩灵力! 它把裂岩灵力化进了自己体內! 却远不止如此! 披甲蝟体內,竟还有数十种截然不同的神通气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赤红灼热的,是某种火系神通;柔而不爭的,是水系;锐利锋寒的,是金锐系……各色不一,林林总总,足有十几种之多。 却也並非一成不变,一缕淡乳色灵光正缓缓包裹住其中一缕,像胃液消化食物一般,將那缕神通之力一点点消磨、拆解、熔炼,最终化作最纯粹的灵力,匯入披甲蝟的四肢百骸。 它不是在防御,更绝非挨打,它是在修炼,以一种叫人瞠目结舌的方式。 台下的叫骂声兀自不绝於耳,可披甲蝟仍旧蜷缩著身子,躺平任打。 渐渐的,那帮押它贏的修士也终於死了心。 赤膊大汉第一个倒戈,他攥著擂台栏杆的手青筋暴起,扯开嗓子吼道:“穿山甲!给老子往死里打!打死这废物!打死它!” 他身旁的文弱书生更是恨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对!打死它!老子不指望它贏了,老子就想看它挨揍!” 此话一出,顿如烈火烹油,瞬息点燃眾人已绷到极限的情绪。 他们立时从恳求转为咒骂,从祈祷转为诅咒,一个个面色狰狞,恨不得亲自跳上擂台代替穿山甲动手。 可事实证明,他们今次確实犯了太岁。 裂岩穿山甲卯足了劲,铁灰色的鳞甲因灵力过度催动而微微发红,那对裂岩爪更是挥得虎虎生风,砸、劈、撕、扯,十八般攻势轮番上阵。 然而那双专破厚甲的利爪,今次却是彻底折戟,爪尖的灰芒砸在刺甲上,如泥牛入海,连道白印都不曾留下。 一炷香燃尽时,穿山甲已是气喘如风箱,粗壮的四肢微微发颤,喉间翻涌著不甘的低吼。 它瞪著一双浑圆的竖瞳,死死盯著那团毫髮无伤的刺球。 它並不漫长的甲生里,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裁判的铜铃再度敲响,声音里也带著几分无奈:“时间到——披甲蝟无进攻意图,裂岩穿山甲胜!” 光幕上水波流转,披甲蝟的战绩又添一败。 零胜十八败,猩红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台下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早前同徐慕说过话的那位男修,此刻正怔怔望著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刺球。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从茫然转为悲愤,又从悲愤转为绝望。他默默弯下腰,脱下右脚的鞋袜,露出五个光溜溜的脚趾。然后,他抡圆了胳膊,將那只鞋狠狠往擂台上一掷,带著哭腔骂道:“你这杀千刀的畜生!真真十八局一局不贏!该杀!真该杀啊!” 那只鞋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啪嗒一声砸在披甲蝟刺甲上,又弹落在地。 这一掷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押披甲蝟的赌客们纷纷回过神,弯腰脱鞋,一时间擂台上鞋袜纷飞,臭气熏天。 有人一边脱鞋一边骂娘,有人索性两只鞋一块儿扔,更有人脱下袜子攥成团,奋力掷出的瞬间脸上写满了快意恩仇。 “废物!垃圾!害人精!” “老子娶仙子的彩礼全被你坑没了!” “它要再敢缩!老子天天来砸鞋!” “砸!砸死这畜生!” 一时间,骂声、掷鞋声、赤脚踩地的啪嗒声混作一团,沸反盈天。 那赤膊大汉更是夸张,鞋袜一脱,光著脚就要往擂台上爬,嘴里嚷嚷著非要亲手把那缩头乌龟揪出来不可,被旁人手忙脚乱拽住才作罢。 “你们够了!” 一道娇俏身影忽然挡在擂台前。 妃云瑶单手抱著粉皮猪,另一只手向前一拂,一道灵力屏障凭空展开,將几只正飞向擂台的靴子震落在地。 她柳眉倒竖,杏眼含怒,娇叱道:“愿赌服输!你们把全部身家押在一只灵兽身上,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输了拿灵兽撒气,算什么本事?算什么好汉!” 满场譁然。 但寂静只维持了片刻。 人群中有人冷哂道:“我们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投给它了,全输光了,这样做怎么了?” 又有人附和道:“你又没买,凑什么热闹?” 此言一出,顿时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嚷了起来:“是啊是啊,你又没买!你要买了,说不定比我们还激动呢!” 妃云瑶一时语塞。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得確有几分道理,她方才若是真押了重注,怕是连粉皮猪的饲料都要赔进去。 可她素来不肯服输,被这话头一架,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谁说我们不买!”她梗著脖子,声调拔高了三分,“下一场我们就买!” 台下一片鬨笑。 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从人堆里探出头来,阴阳怪气道:“叫我买一仙元,我也肯买啊!一仙元,好大的手笔!” 妃云瑶俏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你们少瞧不起人!我们一定押重注!” “那你买啊。”那修士抱著膀子,一脸戏謔。 “我肯定买!”妃云瑶瞪圆了眼。 “你別不买!”修士往前逼了半步。 “我马上就买!”妃云瑶半步不退。 脚边散落一地臭鞋烂袜,她却像个孤胆將军,独自横在擂台前。 半晌后,她终於想起自己还有帮手,瞧向一旁看戏的徐慕,疾声道:“徐慕,你也说句话啊!” 徐慕却更在意另外一事,反指著自己,问:“我也要买吗?” 她刚刚说“我们”,这个“们”里不会有自己吧。 “要。”妃云瑶神情凝重。 第二十四章 同仇敌愾 徐慕只觉脑子嗡嗡的,此刻只想同妃云瑶划清界限。 这披甲蝟摆明来挨打的,你还夸口要下重注,若只自己下倒也罢了,硬拉上他徐某人是何意? 他的仙元,若非身犯奇险,便是与虎谋皮所得,每一分都是血与泪的交织,岂能拿来打水漂? 他下意识想隱入人群。 可一抬眼,却见这女人以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著他。 他过往只瞧过她趾高气扬、骄纵凌人的一面,何曾见过这般孤立无援的小兽模样。 罢罢罢! 宗主给的那四千仙元,算来也该有她一份,索性就拿来陪她挥霍吧。 更何况,这一注不尽然必输。旁人只当披甲蝟是必输的废物,唯有他知道,这只异兽內藏何等玄机。倘若它挨够打了,想活动活动筋骨,试试拳脚,这一局,便可轻易从必输反转成必贏。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输了,四千仙元买个清净,还能拿捏住妃云瑶的小辫子,怎么算都不亏。 徐慕硬著头皮,分开人群,站到对方身边,向著眾人一拱手道:“诸位,在下財力微薄,拢共只有四千仙元,下一场便全压披甲蝟了。” 他率先划下额度,省得妃云瑶再“敲骨吸髓”,要他把本来的身家都投进去。 果然,后者闻言,眼中波光粼粼,隱隱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有人站边,妃云瑶也就多了些底气,当即扬起下巴,想要报出自己的注额,却被人抢了先。 “那我也下四千仙元披甲蝟。”女声淡淡,自人群后传来。 眾人一愣,不约而同寻声望去,见著一位气质疏淡的女修,正目色平和地望著台上二人。 妃云瑶望著台下的“老对头”,神情微妙,她做梦都想不到,在自己最需要旁人支持时,会是她挺身而出。 她张了张嘴,却没法组织出语言。 思虑良久,她本想向对方送去一抹笑意,可她瞧见,叶心鱼正向著徐慕微微一笑,目中似乎压根没有自己。 她並非力挺自己,只是因为徐慕! 这念头一起,她心底顿时像打翻了什么,又闷又酸。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復翻波的心湖,不管怎么说,叶心鱼这四千仙元砸下去,终究是站在了自己这边,没让她一个人面对全场的嘲讽。哪怕她是因为徐慕,自己也承了这份情。 而后挺直脊背,扬起螓首,像只不肯认输的小孔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下一万仙元,全押披甲蝟贏,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话音未落,人群已先炸开了锅。 亲眼目睹披甲蝟十八连败后,最狂热的赌徒都不敢再“质疑”它废物之名。 便连徐慕早先搭话的男修,发泄完后也只颓然地靠在擂台栏杆上,连鞋都懒得捡了。 可眼前这三个,却硬生生要拿出近两万仙元,再赌一次它贏。 这哪里还是下注,根本就是將仙元丟进水里,不,丟进水里起码还能听个响。 眾人心下虽已腹誹不已,可明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轻蔑。 这些赌徒哪个不是人精,新近经歷了十八连败的局,九成九已输到面有菜色。 眼下好容易来了三个敢砸重注买披甲蝟贏的冤大头,勉强將盘口赔率撑了起来,他们只需反手押输,多少能捞点蚊子腿回血。 可若將这三位惹恼了,一怒之下撤了注,怕是连这点回血机会都要泡汤。 方才阴阳得最凶的尖嘴修士,眼珠一转后,当先反应过来,立时挤出一脸諂媚笑意,对妃云瑶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到像是自家祖师奶奶当面:“这位仙子当真慧眼识珠!我辈凡夫俗子只看得到十八连败,唯有仙子能看透这披甲蝟绝非池中之物!所谓龙之腾也,必潜乃翔!您这注下得,实在是太有魄力,太有眼光,太有……嗯太有了!” 他许是词穷,第三句迟迟没能接上,最后只能草草了之。 不过他这番话一出,周遭赌徒顿时如醍醐灌顶,纷纷跟著附和起来。 “说得对!还是仙子看得通透!哪有灵兽天天输的?触底必反弹,下一场必定爆冷!” “我就说这披甲蝟是在憋大招,十八连败都面不改色,这是真龙潜渊啊!” “仙子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识人辨兽的眼力,將来必定大道可期!” “仙子这一万仙元砸下去,等披甲蝟贏了,那就是五十五万仙元进帐,我辈便再押一百年,也不及仙子这一手!” 妃云瑶本就是小女儿心性,眼下受这一通吹捧,立觉晕头转向。 她下巴扬得更高,脸上那抹得意劲儿呼之欲出,全然忘了方才被全场懟到面红耳赤的窘迫,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徐慕在一旁,却是將眾人的小心思瞧了个通透,心下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那尖嘴修士身上,似笑非笑道:“既然道友也觉得披甲蝟下场能贏,何妨同我们一道下注,也沾沾我师姐的喜气?” 尖嘴修士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他看了看徐慕,再瞧了瞧妃云瑶。 “呃……这个……”他乾笑两声,搓著手,眼神四下飘忽,“在下倒是想沾仙子的喜气,只是……只是在下这点微末身家,早在前几场就输得差不多了,实在是有心无力,有心无力……” 他说著,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皮的耗子,灰溜溜地隱入人群,再不敢冒头。 妃云瑶见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趾高气扬地剜了那人一眼,像是在说:让你方才阴阳怪气,现下知道本仙子的厉害了吧? 旁人见状,也都噤若寒蝉,他们实在害怕,怕经徐慕一挑拨,真被这傻乎乎的女修硬拉著去押披甲蝟。 恰此时,擂台上方那面流转不息的光幕忽然一阵剧烈波动,水纹般的灵光层层扩散,重新凝聚成一行行振奋人心的字眼: 【第十九场,披甲蝟对阵撼地凶猿! 披甲蝟:零胜十八败,一赔六十! 撼地凶猿:七胜零败,一赔一成一!】 第二十五章 始料不及 灵斗场中,七胜是道槛。 能越过这道坎的,起码都等同於金丹修为。 而能斩获七胜零负战绩的撼地凶猿,更绝非等閒之辈。 当然,能轻鬆拿下十八连败的披甲蝟,也不是一般角色。 所以眾人瞧见对阵双方,看徐慕三人的目光已不復早前隱晦,皆是一副看傻子兼看好戏的奚落神情。 妃云瑶被这微妙气氛感染,喉头髮紧,扯了扯徐慕袖角,问:“徐慕,这撼地凶猿很厉害吗?” 徐慕本就存了拿捏她的小心思,见状自然添油加醋,故意锁紧眉头,一副懊悔状道:“撼地凶猿,与方才那裂岩穿山甲一般,都是破甲的好手……” 妃云瑶神色微松,披甲蝟在裂岩穿山甲手下毫髮无伤,未必会怕这撼地凶猿,届时只要表现出些许斗志,未必不能…… 她正这般想著,却听一个“但”字。 “但撼地凶猿的天赋威能,数十倍於裂岩穿山甲,师姐你看它七胜零负的战绩,当能覷出一二,甚至可以反推,这一只的修为,不下金丹后期!”徐慕唬起人来,也是张口就来。 妃云瑶花容失色,她本身並不怕撼地凶猿,同是金丹后期,人族修士要胜过灵兽不少。 可她不怕,並不代表披甲蝟不怕。 她即便再看好披甲蝟,也不觉它有金丹期的修为,而跨阶作战,低阶的防御手段便如纸糊一样。 披甲蝟的十九连败,似乎已板上钉钉。 眾赌徒见她迟疑,还当她要临阵脱逃,为免蚊子腿飞走,或奉承或“鼓励”或挑衅道: “仙子,这盘口已经开了,我看披甲蝟化龙必在此局了!” “仙子且宽心,我观披甲蝟有灵祖之姿,此番必能有所斩获!” “仙子怎还不去下注,莫非被这撼地凶猿嚇破胆了?” …… 凡此诸言,叫妃云瑶脸色愈发难看。 可她岂是言而无信之人,强撑瞪向眾人道:“还没封盘,急什么!” 她说完,却看向叶心鱼,低声道:“你的仙元,回宗后我会补给你。” 她自己都不信自己能贏了。 叶心鱼却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徐慕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的那份呢? 妃云瑶却视若无睹,转向押注台,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们去下注吧!” 徐慕有些急了,不是,只补偿叶师姐那份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是人吗?合欢宗的男修也该有尊严地位的啊! 他闪身到妃云瑶面前,先指了指押注台,再指了指自己,意思再明显不过。 妃云瑶眼眶却立时红了,她瞪著徐慕,眼神极为倔强。 徐慕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不当人了。 她跟叶心鱼一向不对付,自觉贏不了后,还承诺补偿,没道理会忽略自己。 而她却故意无视自己,恐怕是真將他当做自己人,而並非能用仙元了结因果的同门。 徐慕良心发现,笑著改了初衷:“师姐,你还有仙元吗?我想加注!” 妃云瑶听罢一愣,本来“凶恶”的目光,顿时为之一柔,目中有星星点点,似要流泻而下。 她做了个修仙者绝不会做的动作,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而后却偏过头去,恶狠狠道:“没有!” 三人成功下注,而全部押注披甲蝟贏的也仅有他们三人。 哪怕再“穷凶极恶”的赌徒,也不敢为他们的奖池添砖加瓦,纷纷投注对面,都想著吸他们一口血。 押注完毕,徐慕看著惨澹的盘口,笑道:“二位师姐,这次我们要发財了,有感觉吗?” 叶心鱼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妃云瑶点了下头,从鼻腔中重重“嗯”了一声。 几乎与这“嗯”声同时,擂台上传来一阵晃动。 撼地凶猿终於登台。 这凶猿身高近丈,浑身披覆著铁灰色的厚重毛皮,毛髮粗硬如钢针,根根倒竖。一双臂垂至地面,臂上肌肉虬结賁张,仅凭目测便知这一臂砸下,力道何止万钧。 七胜零负的战绩,绝非浪得虚名。 凶猿煞气横扫之际,擂台上那团蜷缩了整整十八场的刺球,竟有了动静。 那张埋在层层甲片中的小脸微微扬起,黑豆似的圆眼滴溜溜地转著,正一眨不眨地打量著眼前的庞然大物,油亮亮的黑鼻头微微翕动,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著几分好奇。 撼地凶猿也在看它。 赤瞳扫过尚不及它一拳的刺球,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嗤响。 台下的赌徒们这下是彻底不装了。 前一刻还捧著妃云瑶喊“仙子慧眼识珠”的人,此刻纷纷变了嘴脸,扒著擂台栏杆挥著拳头,声嘶力竭地为撼地凶猿吶喊助威。 “凶猿大人!给我干碎它!” “一拳砸扁这缩头废物!老子回血就靠你了!” “別给它留全尸!让它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神通!” 那尖嘴修士喊得最凶,跳著脚嘶吼:“凶猿大人!一锤定音!贏了老子给你供上百年份的兽粮!” 连早前连押十八场披甲蝟的赤膊大汉,此刻也倒戈喊得面红耳赤,全然忘了前一刻还要给它重塑金身的誓言。 喧囂声中,裁判手中的铜铃终於应声敲响。 “斗局——开!” 铃音落下的瞬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披甲蝟身上。 所有人都篤定,这小东西下一秒就会像前十八场一样,瞬间缩成一团,躺平任打。 可今日,披甲蝟似铁了心要和全场赌徒作对。 它非但没有缩起甲片,反倒慢悠悠地伸出了四根裹著细鳞的小短腿,爪子在青石擂台上轻轻扒了扒,而后竟一步一晃,不紧不慢地朝著数丈外的撼地凶猿爬了过去。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它疯了?居然主动凑上去?” “十八连败没挨够?这是终於想通了,主动找死来了?” “笑死我了,就它这小短腿,爬过去够凶猿塞牙缝的吗?” “我还以为它真藏了什么大招,合著是破罐子破摔了!” 尖嘴修士笑得直捂肚子,对著身边的人挤眉弄眼:“我就说这三个是冤大头吧?押了一万八仙元,就押了这么个主动送死的废物!” 擂台上的撼地凶猿,更是没把这主动送上门的小东西放在眼里。 它艺高人胆大,依旧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赤红瞳里满是戏謔,甚至还抬起一只巨爪,漫不经心地抠了抠耳朵,嘴角似乎还扯起了一抹近乎人类的轻蔑弧度。 台下的妃云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死死攥著徐慕的袖口,指节都捏得发白,声音微微发颤:“徐慕!披甲蝟它怎么了?它怎么主动去找撼地凶猿了?它不防御了吗?这不是找死吗!” 她怀里的粉皮猪都被她勒得哼唧了一声,她却浑然不觉,一双杏眼死死盯著擂台上那只慢悠悠往前爬的小刺蝟,心都快跳出胸腔了。 一旁的叶心鱼也微微蹙起了眉,指尖轻轻摩挲著袖中负剑龟的龟壳,她的目光落在披甲蝟的刺甲上,周身剑意微凝,显然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徐慕却忽然扯起了一抹笑意,反手拍了拍妃云瑶紧绷的手背,低声道:“別急,它不是找死,是终於要出手了。” 他的神识早已牢牢锁死了整座擂台,披甲蝟身上的每一丝灵力流转,都纤毫毕现地映在他眼底——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千百根尖刺,此刻早已被乳白色的灵光尽数灌满,每一根棱刺里都压缩著它吸纳了十八场的磅礴灵力,锋锐之气藏而不露,將发,未发。 擂台上,撼地凶猿终於等得不耐烦了。 它见披甲蝟爬到自己身前半丈处,甲片忽然向內微微收缩,只当它是终於怕了,要缩壳挨揍,更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它甚至懒得催动天赋神通,只是隨意地抬起那只覆盖著石甲的巨拳,带著呼啸的破风声,漫不经心地朝著眼前的小刺球拍了下去,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一只碍眼的虫子。 可就在巨拳即將落下的瞬间。 披甲蝟那圆溜溜的黑豆眼骤然一凛,原本向內收缩的刺甲猛地向外炸开! 咻——咻——咻! 破空声骤然炸响,尖锐到刺耳! 千百根淬满了磅礴灵力的尖刺,如同暴雨般从它的背甲上倾泻而出! 第二十六章 变中有变 擂台下,赌徒们兀自摇拳助威,拳方过顶,口才大开。 可下一息,便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拳滯声息。 灵斗场中,沸反盈天依旧,可披甲蝟这块擂台周遭,却像墮入了忘川中,连声音都沉没了。 擂台上,那小山般的撼地凶猿,正颓然倾倒。 那双赤瞳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却已无济於事,这只金丹后期的凶物,竟连神通都不曾催动,就黯然杀青。 擂台边的裁判也已愣在原地,握著铜铃的手微微发颤,足足愣了三息,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敲响铜铃,声音都有些抖了:“斗……斗局结束,披甲蝟胜!” 於是徐慕目睹了史上最大规模的变脸。 戏謔、轻蔑、嘲弄……几乎在一瞬间,尽数被惊骇、震怖、绝望所取代。 死寂持续不过三息,便被一声悽厉到刺耳的嘶吼惊破。 “不——!不可能!”尖嘴修士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指甲几乎嵌进头皮,“它怎么可能贏?!它就是个缩壳废物啊!我的仙元!我全部的仙元都押凶猿了!” 这一声哀嚎,像是往烈火上烹了一整锅凉油,擂台方圆几许立时炸开了锅。 方才还叫囂著“干碎废物”的赌徒们,此刻尽数失了方寸,哭喊、咒骂、绝望的嘶吼混作一团,比先前助威的喧囂还要震耳。 赤膊大汉瘫靠在擂台栏杆上,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反覆念叨著“完了,全完了”——他押上了自己最后的仙元,本想靠这一局回血,如今却输得底朝天。 而那文弱书生,更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失声痛哭,悔恨交加道:“我就不该倒戈!我就不该信你们的鬼话!十八场都熬过来了,我怎么就差这最后一场……” 有人红著眼眶,疯了似的扒著擂台栏杆,朝著台上那只慢悠悠收回尖刺的小刺蝟嘶吼:“它出千!它肯定出老千了!灵斗场!快查它!它绝对用了禁术!” 也有人彻底崩溃,对著空气拳打脚踢,骂天骂地骂自己眼瞎。 还有人抱著身边人的腿苦苦哀求,只求能借点仙元翻本,却只换来同样绝望的无神冷眼。 唯有徐慕三人,站在人群边缘,神色截然不同。 妃云瑶还僵在原地,杏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擂台上那只依旧圆滚滚的刺球。 好半天,她终於反应过来,猛地抓住徐慕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又惊又喜,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贏了!徐慕!我们贏了!它真的贏了!” 她怀里的粉皮猪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狂喜,也跟著哼唧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妃云瑶这才回过神,鬆开徐慕的胳膊,单手叉腰,对著眼前崩溃哀嚎的赌徒扬了扬下巴,扬眉吐气道:“刚才是谁说我是冤大头?是谁说披甲蝟是废物?现在看清了?本仙子的眼光,可比你们独到多了!” 叶心鱼神色疏淡依旧,可眼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色。 妃云瑶愈发得意,再转向徐慕,不无炫耀道:“快帮我算算,我们最后能拿到多少仙元?” 徐慕面上却无得色,反摇了摇头,沉声道:“理论上,一共可得至少一百万仙元;可实际,就要看我们命有多硬了。” 前半句时,妃云瑶喜不自胜,眸子里已放出光来;等后半段入耳,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下意识抱紧了怀中小猪,低声问:“什么意思?愿赌服输,他们开赌场的,还能赖帐不成?” 叶心鱼会意,眉梢微挑,声线微凝道:“灵斗场能在御灵宗地界屹立百年,背后必然有宗门高层撑腰,一百万仙元,足够他们撕破脸皮,动杀心了。” 她话音方落,便有一人步到三人跟前,躬身拱手道:“三位,我们少东家有请!” 不消说,定是这灵斗场的主人相邀。 周遭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见状,嚎哭声竟齐齐一滯,旋即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 这些老赌狗最是清楚灵斗场的规矩:散客贏个千八百仙元,自然笑脸相送;可若有人胆敢一口气咬下这么大块肉,能不能活著走出这道门,便是两说了。 此刻他们看向徐慕三人的目光,已不复方才的绝望,反倒透著股不怀好意的期待,仿佛在说:让你们贏,贏了也得有命花。 事已至此,叫徐慕三人放弃这笔横財,是断然没可能的。 徐慕向那男修拱了拱手,面上不露半分波澜,只淡淡道了声“有劳”,便当先迈步跟上。 三人被引著穿过灵斗场主厅,拐入一条僻静的迴廊,廊道两侧嵌著几盏长明灯,光线幽微,脚步声在狭长的廊道里迴荡,反衬得格外空寂。 妃云瑶抱著粉皮猪紧走几步,凑到徐慕身侧,压低声音道:“灵斗场这般气派,该会认帐吧?” 话虽如此,她的声线里却掺著丝自己都不曾压下的忐忑。 徐慕摇了摇头,同样压著声回道:“若是认帐,应当已將仙元交给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妃云瑶眨了眨眼,强撑著底气道:“或许,他想瞧瞧是谁这般慧眼识珠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不信,咬了咬下唇,声音几乎压成气声:“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你记得躲在我跟叶心鱼身后。” 徐慕微怔,侧过头去。 廊灯幽暗,却半点不掩妃云瑶容色,只是那双惯常盛满骄纵的眸子里,此刻溢著毫不掩饰的关切。 徐慕心湖生波,轻轻点头,柔声应道:“师姐自己也请小心。” 妃云瑶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把怀里粉皮猪抱得更紧了些,別过脸去。 走在最末的叶心鱼始终一言不发,但她周身的剑意,已在不知不觉中,与步调同频。 廊道尽头,是一扇乌木雕花门,门两侧分立著两头形貌狞厉的石雕狻猊,口中似有幽光吞吐。 男修在门前停住,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而后推开门,侧过身,垂首抬手,姿態恭谨至极:“三位,我家少主就在里面,请。” 第二十七章 少主其人 徐慕当先步入门內。 並非莽撞,更非逞英雄。 二位师姐涉世未深,不善与人周旋交道,他来主导局面,或可从中斡旋,求取仙元、觅得生机。 只是方一进门,他便有些愣住,室內景象,与他料想的截然不同。 正中设一张圆桌,桌上摆了四五样精致的酒菜,桌边坐著两人。 一人衣裳凌乱,髮丝微散,斜倚在椅上,放浪形骸; 另一个容色倾城,身段妖嬈,纤指正托著只莹润的小玉杯,凑到那男子唇边,细细地往他口中渡酒。 活色生香,醉生梦死。 徐慕只愣了一息,便收拢心神,拱手行礼道:“在下徐慕,见过少主。” 那少主闻言,抬手示意身旁的女子將酒杯放下。 后者依言照做,却不料那只手顺势一勾,逕自揽住她的纤腰,將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女子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似嗔还喜地推了推他的胸口。他却不以为意,反搂得更紧了些。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一双轻佻的桃花眼,看向徐慕,开口问道:“如何,美吗?” 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在炫耀自己的美人儿。 徐慕望著对方那双含笑的眼睛,正色道:“仙姿玉色,神韵天成。” 妃云瑶在他身后听了,脸色立时有些不善,她眉头拧起,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徐慕!” 並非是气徐慕夸別的女子,只是觉得此刻身处险境,他还有閒情评价美人,实在太过不分场合;更何况,这少主明显来者不善,这般轻佻应答,恐怕会惹祸上身。 少主听罢,哈哈大笑了几声,低头对怀中女子道:“美人,这位客人的评价你可满意?” 怀中人娇怯地应了一声,又推了推他的胸口。 “少主,”徐慕却缓缓摇头,“在下並未说这位……嗯……姑娘。” 此言一出,不止妃云瑶,便连叶心鱼都微微发怔。 场中的女子,除去少主怀中的这一位,便只剩她与妃云瑶二人,徐师弟总不能是在说她们吧? 可瞧他神色郑重,又不似玩笑。 少主面上笑意瞬息敛去,桃花眼里绽出不相称的锋芒,沉著声问:“那你在说谁?” 徐慕抬起手,指尖遥遥一点。 “我在说……” “你。” 他手指的方向,赫然是少主本人。 少主眉峰立时一凛,眸中掠过一丝寒芒,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是在消遣我?” 妃云瑶也嚇了一跳,连忙扯了扯徐慕的袖角,压低声音急道:“徐慕,你开什么玩笑!” 徐慕却摇了摇头,神色从容,施施然道:“极幻狐,善变化,一狐千面……” 他说著目光从少主面上移开,转向他怀中的娇媚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顿了顿,復又道:“尤善作女儿。” 不待二位师姐细思,他再不紧不慢道:“而此狐,生来只认女子为主。” 说罢,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少主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 “在下观少主容貌,若为女子,必定绝色。” 此言一出,室內顿陷死寂。 妃云瑶绷著脊背,周身灵力已在经脉中凝作一线。若见电光火石,她便马上將徐慕护至身后。 叶心鱼依旧立在原处,指尖却已无声搭上袖口,內中负剑龟的剑骨已莹莹发光。 唯有徐慕,一派悠游,含笑望著少主。 良久,对方终於放开怀中女子,抚掌而笑:“好,好,果真慧眼如炬,难怪敢下重注披甲蝟。” 她笑得肆意,桃花眼中,似真有桃花绽开。 徐慕面无得色,顺势反问道:“少主既如此说,是认下方才那一局了?” 若非为那百万仙元,他怎会亲冒杀身之险来见对方。 人这一生,总要为財而死一次。 少主却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道:“我將披甲蝟送上擂台,本是为了锤炼它的神通。” 徐慕心下一动:披甲蝟果真是灵斗场自己的手笔。 旋即便软中藏刺问:“所以那十八连败,也是少主的手笔?” 对方若答一个“是”字,便是承认操盘,做局赌客,传出去,恐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少主果然摇头,似是而非道:“再蠢笨的人,如果连输十几场,也该改换阵地了。” “他们改了,所以倾家荡產了。”徐慕淡淡道。 “那便是运气不好,赌桌上,总有人运气不好,不是吗?”少主眨了眨眼,只是此刻男人的形容下,颇有些诡异。 “万幸我们的运气还行。”徐慕又要討赌资。 这一番对答间,他能察觉出,对方並没有杀意,相反似乎还较容易说话,於是稍稍得寸进尺些。 “我並不打算付。”少主坦诚得近乎无赖。 “你想赖帐!?”妃云瑶闻言,当即竖起柳眉,上前一步道。 许是徐慕与对方的谈话太过轻鬆,叫她几乎忘了,自己三人尚在险境。 少主又摇了摇头,没搭理她,转向徐慕道:“她说话太难听,你来说。” 徐慕闻言,从善如流道:“少主是想善意拖欠赌资?” 他自然站在己方利益立场,为对方行为定性。 “善意拖欠?”少主细细品味这四个字,琢磨出些味来,抚掌赞道,“贴切,贴切,你果然是个妙人。” “可惜人再妙,也需要仙元傍身,方有底气。”徐慕认定对方不会轻易翻脸,话里话外都在暗点赌资。 “一百万滋事甚大,我便是敢给,你敢要吗?”少主笑问道。 “我的胃口並不小。”徐慕其实还真不太敢要,可此情此景,露怯便是认输。 “你这人……”少主望著他,许久后,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真叫人有些头痛。” 她顿了顿,像是认输样,语气一转轻柔,仿佛在商量:“这样吧,我按两倍赔率结算,再附赠你们三人每人一枚灵巢,充作赌资,如何?” 妃云瑶闻言有些意动,两倍赔率她已算满足,至於灵巢,更是意外之喜。 这是御灵宗特有的储物法宝,非是存放死物,而是一处隨身的灵兽棲息地。 叶心鱼的负剑龟身量小巧,尚可隱在袖中;她的粉皮猪却颇有些份量,只能时刻抱在怀中,若有了灵巢,便能解了燃眉之急。 “若少主能再应允我一事,此事未必不可以商量。”徐慕果真如他自己所言,胃口不小。 第二十八章 內中多事 “你倒敢说。”少主颇有些深意道。 “少主明鑑,三枚灵巢,应当远不值百万仙元。”徐慕却面不改色。 对方想坐地还钱,他自可漫天要价。 一旁的妃云瑶有些急了,现在人为刀俎,若真將对方惹恼,不止仙元,小命恐怕都要难保。 她再顾不得什么,贴近徐慕,耳语道:“你別再逼她,大不了我的那份也给你!” 徐慕横了她一眼,这女人是在阻止自己奔向更好的结果? 他不为所动,静静望向少主。 妃云瑶被他无视,心下颇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跺一跺脚,赌气似地別过脸去不看他。 你自己找死,我才不要管你!她银牙暗咬,心下恨恨道。 可一双眸子,却忍不住往少主方向瞥,十二分地防备她暴起伤人。 少主也不做声,寸步不让地同徐慕对视著。 二人眼中似只有彼此,若非同是男子样貌,怎一个“含情脉脉”了得。 两人相视良久,忽而同声一笑,少主仿佛觅著知音,竟先让步道:“罢,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徐慕暗舒一口气,面上復又掛起人畜无害的笑意,他右手轻抬,指向那极幻狐,道:“我想要它……” “徐慕!”妃云瑶哪还记得方才决意,忍不住再呼喝道。 徐慕送去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不紧不慢道:“变化几次形貌与我瞧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內心自有一桿秤,百万仙元终究是身外之物,唯有灵兽神通,方才是傍身倚仗。 方才灵斗场中,披甲蝟攻防两端的天赋神通,他已尽数纳於眼底,只待以时日雕琢,便可运用於心。 单只这些,便已算不虚此行。 不想阴差阳错间,竟又见著了世所罕见的极幻狐,他怎能不见猎心喜,尝试著偷师一二? 这变化神通,可是冒名顶替、挑拨离间、杀人放火的不二神通。 他若能偷师到手,便又多扣了一张底牌。 这要求显然在少主意料之外,她略略发怔后,方才抚掌笑道:“你这人果真有趣,寻常修士坐地议价,无不盯著仙元、法宝、灵丹乃至灵兽,层层加码,贪得无厌。” 她说著,桃花眼微眯,上下打量著徐慕:“你倒好,放著唾手可得的好处不要,偏偏只求看一看灵狐的形貌变化,倒是古怪得很。” 徐慕心知自己这要求確实有异常人,须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方可打消对方疑虑。 他当即敛去笑意,改做一副悵然与追思,沉著声缓缓道来:“不瞒少主,在下未结仙缘之时,曾有一位玩伴,青梅竹马,朝夕与共;可自拜入仙门后,山海相隔,音书断绝,再会难期……” 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向那依偎在少主身侧的极幻狐,声低似絮语:“今日有幸,得遇灵狐,一时心生执念,只想借它神通,化作故人模样,好让我凭弔故人,聊解相思。” 话音沉切,字句含情,仿佛真透过眼前的虚空,瞧见了曾经並肩嬉闹的小儿女。 室內一时无人言语。 极幻狐从少主怀中抬起尖尖的下巴,乌溜溜的眼珠在徐慕面上转了转,又仰头去看自家主人。 妃云瑶怔怔望著徐慕侧脸,朱唇微启,却觉喉头似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相识以来,这人总是笑嘻嘻的,同她拌嘴,同她博戏,同她討价还价,偶尔还敢板起脸来凶她一句,转眼又若无其事地凑上来惹她。 她只当他是个与眾不同的师弟,好欺负,也好使唤,从没想过他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青梅竹马,朝夕与共。 她默念著这两个词,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旋即又觉自己莫名其妙:人家思念他的故人,关她什么事?她凭什么心头髮闷? 偏就这股闷意压不下去,在胸口翻涌著,又酸又涩。 她咬了咬下唇,把粉皮猪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小傢伙被勒得哼唧抗议,她浑然不觉。 一旁,叶心鱼始终沉默,可她望向徐慕的眼神,颇为微妙。 “我从小就有个剑仙梦。” “梦寐以求的就是养一只负剑龟。” “可出身贫苦,天赋又差,不知不觉中,便同这个梦想渐行渐远了。” …… 师弟这会儿的藉口与神態,怎与当初观摩龟龟时所用的那般相像? 是情到浓时、异曲同工?亦或是…… 不及细思,便听少主又抚掌慨嘆道:“当真是个痴情种子,难怪……”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及时改口:“既如此,我便遂了你的意。” 她说著抬手捏了捏怀中狐美人的脸蛋儿,吩咐道:“你去照著这位客人的描述,变给他看。” 极幻狐娇柔撑起身,缓缓步到徐慕身前,敛裾一礼后,忽闪著眼望著徐慕,似在问:你想看什么模样? 妃云瑶虽还在为那句“青梅竹马”发闷,但眼见这千载难逢的极幻狐当眾变化,到底按捺不住好奇。 她抱著粉皮猪凑近半步,忽而想起什么,柳眉倒竖,瞪著徐慕道:“你……你该不会要它变个仙女出来吧?” 徐慕面不改色,义正辞严道:“既是故人,自然要依记忆中模样来。” 他说著,目光落在极幻狐身上,开始指导:“眼睛再大一分。” 极幻狐周身灵光微烁,那双乌溜溜的眼珠立时大了一圈,眼尾微微上挑,平添几分不可言说的神采。 “嘴巴再小些,唇要更薄更粉些。” 灵狐的吻部隨之收拢,唇线变得薄而分明,色泽是极淡的樱粉。 妃云瑶在旁看得发怔,这形容……怎听著不像是寻常青梅竹马? “头髮也要长些。” 灵狐的灵光向上漫去,头顶青丝立时如瀑而下,直垂腰际。 只这一笔,那“故人”的轮廓便已有了七八分绰约。 徐慕顿了片刻,似乎正在费力回忆那个魂牵梦縈的身影。他微微皱起眉,斟酌著措辞,仿佛那记忆太过久远,要花些气力才能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挪了挪。 “对了,她的下装很奇特……” 妃云瑶警觉地竖起耳朵。 “是光滑润亮,带著肉眼不可见的细密小孔的黑色丝状长袜。”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妃云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脑子里疯狂转著:修仙界的女修,下装无非是留仙裙、百褶裙、素纱裤、束脚武裤……何曾有过什么“光滑润亮”还带“细密小孔”的黑色丝状长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徐慕……”她的声调拔高了半分,“你那个青梅竹马,到底是什么人?” 徐慕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沉在追思里:“是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会穿那种下装!”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你——!” 少主却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桃花眼里满是盎然趣味。 这实在是一整天里她见过最有趣的事了。 极幻狐歪了歪脑袋,虽然不大明白这个奇怪的人类在描述什么,但客人要求如此,它便依言照做。 灵光漫过狐腿,將那片光滑润亮的黑色丝状物细细织就,它还特意施了些灵光在上面,照起一层极淡的光润色泽。 叶心鱼的目光落在狐腿上那层奇特的黑色丝织物上,眉梢微挑。 这东西……竟比最上乘的冰蚕丝还要薄透几分,纹理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浑然一体,却又能隱约透出底下的肤色。 她从不评价旁人的衣著,但此刻確实开了眼界。 妃云瑶却已涨红了脸,指著那黑丝,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成何体统!” “这是故人之服。”徐慕正色道。 “你胡说!” “好了。”少主抬手打断二人的爭执,笑意未散,对极幻狐道,“既然客人有此雅兴,你便都依他。” 她转向徐慕,“还有什么要指导的吗?” 徐慕望著眼前已初具雏形的“故人”,心知再往上半身加细节,恐怕师姐们真要当场拔剑了。 他摇了摇头,拱手道:“足矣,多谢少主成全。” 极幻狐听他这般说,周身灵光再度漾开,那张精雕细琢的面容缓缓隱去,身形缩小,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 它甩了甩尾巴,轻盈跃回少主怀中,蜷作一团,乌溜溜的眼珠望著徐慕,似乎也觉得这个人类古怪得紧。 徐慕的神识已將那变化神通的气机流转牢牢锁入脑海。极幻狐化形时,灵力並非向外释放,而是向內收束,在骨骼、皮膜、毛髮之间层层重组,如同將一团泥胚重新捏塑。 这与他此前偷师的啄火雀炎息、披甲蝟攻防都截然不同,那两种神通偏重於灵力外放,而极幻狐的变化之术,核心在於灵力在自身內部的结构重组。 只要给他些时日,將这气机运转的路径细细揣摩,未必不能化为己用。 只是如此一来,他心头横亘的另一道难题便更难解了:罕见如极幻狐的变化神通,他都可观摩剖析,负剑龟的天赋剑意,因何如此难解? 但眼下不宜深思,少主饶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叩著圆桌桌面,开口道:“你提的事,本少主应了,现在,该谈谈我们的事了。” “少主还有事?”徐慕眨了眨眼,一副不解状。 “若非有事,你早被我剁了餵灵兽了。”少主启唇一笑,贝齿森然。 徐慕就知道,这女人这般好说话,必定还有他事,但此刻好处已受尽,听听倒也无妨。 於是拱手道:“少主请讲,在下力所能及,必定当仁不让。” 同自家宗主打过交道后,对於喊口號这种事,他已是得心应手。 少主竖起两根手指,直截了当道:“两件事。” 徐慕眉梢一挑,这女人莫不是想狮子大开口吧? “第一,下月天碑原內,你们若见著我,须得助我一次。”少主缓缓开口。 徐慕三人闻言,俱是一愣,她怎会知道他们要去天碑原!? 妃云瑶与叶心鱼,不约而同释出灵力,一左一右將徐慕护在身后。 少主见状,笑著摇了摇头,道:“叶师妹、妃师妹,莫要惊惶,我並无恶意。” 她说著再看向徐慕,狡黠一眨眼,问:“徐师弟,你说呢?” 这般情状,徐慕莫名想到另一张脸,而对方径直道出自己三人身份及动向,显然对他们颇有些了解。 而这份了解的源头,简直呼之欲出。 “少主认得本宗宗主?”徐慕拧著眉问。 “自家姑姑,自然认得。”少主轻描淡写道。 “休得胡言!”妃、叶二女柳眉同竖,呵斥道。 徐慕却有些信了。 眼前人心思莫测,手段莫测,举止做派,同自家宗主真有几分相似。 那股子妖异劲儿,那种漫不经心间將人玩弄於股掌的从容,若说沾亲带故,还真有几分可能。 他心念一转,由此想到更深一层:对方这“少主”之名,究竟是灵斗场的少主,还是……合欢宗的少主? 想来应当不是合欢宗。她方才提到,下月天碑原相见,要自己三人襄助。合欢宗的三个名额已尽数给了他们,她若想进天碑原,只能借用旁的宗门名额。 单只灵斗场的少主,还不够格踏入天碑原。 而灵斗场,背靠的是御灵宗。 所以,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御灵宗的大人物? 那么自家宗主,其实也是御灵宗出身? 难怪,她行事那般妖异,精於算计,善窥人心,若非自幼在御灵宗浸淫,同妖灵打惯了交道,断不能如此游刃有余。 想通此节,徐慕脑中所有散落的线索霎时串联成线。 他抬起眼,望向少主,目光里多了几分篤定:“所以,披甲蝟第十九场出手,是少主的安排?” 既知对方是宗主的人,他便少了几分顾忌。那场压哨逆转来得太巧,巧到像被人精心设计过。若一切都是局,那设局之人便在眼前。 不料少主摇了摇头。 “有三个冤大头愿意倾家荡產赌一局,”她桃花眼微微眯起,笑意里竟罕见地多了丝诚恳,“我怎会让他们贏?” 徐慕脸色一黑。 原来他是高估了对方。 这女人根本没打算让披甲蝟贏,什么压哨逆转,什么绝地翻盘,全是自作多情。她从头到尾就是想让披甲蝟再输第十九场,好让那三只肥羊输到底朝天,再被她薅去最后一缕羊毛。 若非披甲蝟自己爭气,他们三个现在已是倾家荡產。 少主似是瞧出了他的腹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披甲蝟可能是见妃师妹捨身护它,於心不忍,方才出手罢。” 她说著,目光越过徐慕,落在他身后的妃云瑶身上,笑意微妙,“妃师妹方才挡在擂台前,对著满场赌徒说『愿赌服输,拿灵兽撒气算什么好汉』,这番话,那小傢伙兴许听进去了。” 妃云瑶怔住,她会那般做,不过一时意气,未想那小傢伙竟因此一改作风,悍然出刺。 少主收回目光,话锋一转,语气復又轻快起来:“不过你们放心,姑姑要我关照你们一二,所以即便你们输到倾家荡產,我也会还你们仙元的。” 她竖起一根纤白的手指,笑意吟吟,“一人百十仙元。” 徐慕脸色更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同对方纠缠,再纠缠下去怕是要被气出心魔。他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少主见他不接话茬,也不恼,收起戏謔之色,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是姑姑的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也有我一份。” 徐慕不解。 少主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著下巴,桃花眼里透出几分狡黠。这姿態与合欢宗主如出一辙,徐慕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张软塌前。 “姑姑要你儘快写完下一卷,交给我转给她。” 徐慕闻言,额角立时跳了跳。 宗主催更。 合欢宗宗主,化神期大能,万道仙盟正道领袖,此刻正托自家侄女,御灵宗的大人物,灵斗场的少主,跨越宗门催他更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本书的影响力,似乎远远超出了养性居的男修宿舍和宗门高层的枕边秘卷。它正在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渗透进更广阔的天地。 可少主的话还没说完。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掺杂著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投机者的敏锐:“而我,则想同你商量,你的书在御灵宗发行的事。” 第二十九章 真假难辨 “都怪你!”灵斗场前,妃云瑶对徐慕怒目相向,“他们明明已答应十倍赔付,你偏要得寸进尺,把人惹恼,现在好了,他们只肯给两倍,你赔我仙元!” “我只是想为我们多爭取些利益,有什么错!?”徐慕寸步不让,颇为委屈。 “我不管!都是你太贪心!你赔我仙元!”妃云瑶骄纵惯了,不顾这大庭广眾,一个劲儿地嚷嚷著。 她想是气极,环著粉皮猪的双臂不经意添了几分力道,勒得小傢伙梦里都在哼唧。 二人这般情状,自然吸引了许多目光。 不明就里的人瞧了,只当他们在灵斗场中生了嫌隙,出来后继续爭吵。 可落在有心人眼底,却是另一回事。 方圆百尺內,有许多双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徐慕三人。 灵斗场中,从不乏一夜暴富的幸运儿,可若实力不济,这份幸运便只能持续到步出大门为止。 因为这儿,同样有许多输红了眼,不惜鋌而走险,问人“借”仙元回本的狂赌之徒。 徐慕三人反压中六十倍赔率,自然便成了他们眼中行走的肥羊。 他们原打算,待三人走出灵斗场,就將他们“请”去僻静处,“討”个彩头。 未想自己这边还未动手,他们自个儿就先內訌起来了。 “我不管,差的仙元是你欠我的,你还我!”妃云瑶越闹越凶,她怀抱粉猪,“哼”一声將俏脸別过去,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徐慕也涨红了脸,梗著脖子寸步不让:“你嫌少,你自己回去找他们要啊!” 他说著也恼了,猛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当先走了。 “哎!你等等!”妃云瑶岂肯善罢甘休,快步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嘰嘰喳喳地继续找茬,“你做错事却不认,还算不算男人!我不管,你必须赔我仙元!” 叶心鱼立在原地,望著二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街角暗处,一个光头男修问:“大哥,这……要追吗?” “追个屁!”领头的精瘦男子极上火,一巴掌落在他的脑瓜上,“你没听到吗?灵斗场只结了两倍赔率。” “区区数万仙元,够赌几把?”他说著,朝灵斗场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这家大业大的,丟人!” 似他们这样的,周遭还有数波,可在目睹徐慕二人爭吵后,无一例外地悄然散去。 徐慕借著一腔火气,故意横衝直撞,在街上闷著头走了好一阵,最后拐进一间客栈。 店中伙计正倚在柜上打盹,冷不丁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抬眼便见一个面色不虞的男修大步流星走进来,后头跟著个怀抱粉猪、喋喋不休的红衣女修,再后头还有位面容疏淡的清冷女修。 这三人的组合著实古怪,他不敢怠慢,忙堆起笑脸迎上去。 “一间上房。”徐慕余怒未消,从鼻腔哼出声。 “二位仙子呢?”伙计再看向妃云瑶二女。 却无人应他。 莫非这三人要住一块? 他识趣地没再追问,转回徐慕,躬身做请状:“客官请隨我来。” 伙计领著三人上了楼,房门刚开,妃云瑶便从徐慕身侧挤了进去,嘴里还在嚷嚷著“你赔我仙元”。 待叶心鱼裙摆掠过门槛,徐慕冷眼一瞥满脸探究的伙计,“砰”一声合上门。 门方闭合,妃云瑶那追了一路的小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她眼底泛起一阵得意,微微扬起下巴,满眼期待问:“怎样,我演得如何?” 徐慕却摇头,犀利点评道:“用力过猛,不如叶师姐浑然天成,还得再练。” 原来,方才灵斗场前的那出闹剧,根本是徐慕的手笔。 他心知三人反压中天价赔率,必会惹人覬覦,稍有不慎,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於是在出门前,他便拉著叶心鱼和妃云瑶,要她们陪自己演一齣戏,好叫有心人瞧见,灵斗场並未足额兑现赔率。 果然,那帮伏兵听见“六十倍变两倍”,自然而然就打消了鋌而走险的想法。 徐慕心下正得意著,却见妃云瑶眉一凛,声调拔高了几许:“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如叶心鱼!?” 但凡涉及到叶心鱼,她就极较真,尤其这番话还是出自徐慕之口。 她瞬间就炸了毛,“噌”一下近前半步,仰著脸,怒气冲冲地瞪著徐慕,活脱脱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雌虎。 徐慕见此情状,立时便会过意来,自己这位师姐,当真好胜得紧。 但以他的口舌,拿捏这只小雌虎轻而易举,眼珠只转了转,便有说辞:“师姐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叶师姐本就性子疏淡,方才那副无奈摇头的模样,全是本色出演,自然浑然天成。” 他顿了顿,復诚而又恳道:“可师姐你不一样,你素来善解人意、温柔可人,今次却要硬演那无理取闹的娇蛮模样,违了本真,自然放不开,可这哪里是演得不好?分明是你本性太好,装不来那蛮不讲理的样子!” 妃云瑶听著这话,尤其是“善解人意、温柔可人”八字,心头瞬间像揣了块暖融融的蜜糖,那点火气瞬间就散了大半。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竟是这样的? 她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故意重重哼了一声,微微別过俏脸,娇憨道:“算你还有点眼光,知道就好。” 这边刚把炸毛的小雌虎安抚好,那边一直沉默的叶心鱼却忽然发难了。 这位素来疏淡寡言的女剑修,抬眼看向徐慕,声线依旧清淡平和,言辞却如她的剑一般锐利:“师弟说的极是,若说演,便是我与妃师妹绑在一块儿,也远不是你的对手。” 徐慕心下一咯噔,这叶师姐又是怎么了? 莫非……他隱约想到一种可能,心道不妙,面上却还故作不解:“师姐此话是何意?师弟愚钝,没听明白。” 叶心鱼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反问:“师弟,你的剑仙梦,莫非源自你的青梅竹马?否则这两次的神情说辞,怎会这般相像?” 第三十章 真相大白? 叶心鱼此言一出,正捋著猪毛的妃云瑶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她方才只顾著计较徐慕说她“不如叶心鱼”,却把这一茬给忘了。 此刻经叶心鱼一提,脑海中立时闪过早前那一幕:徐慕悵然低眉,语气沉缓,字字句句都像是从记忆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的。 那副神情,便是此刻回想,心里也闷闷的。 她的目光倏地转向徐慕,杏眼微微眯起。 徐慕背心已渗出冷汗,他方才在少主面前编得太顺口,全然忘了自己当初对著叶心鱼用过同一个套路。 一个套路,两套说辞——对叶心鱼是“剑仙梦”,对少主是“青梅竹马”,偏偏都用了同一副“悵然追思”的模板。 “呃……”他脑子飞转,面上却分毫不露,反倒微微垂下眼瞼,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语调比方才更沉了三分,“叶师姐当真慧眼如炬,不瞒二位师姐,我与幼时那位青梅竹马……正是因著一柄剑,才有缘结识的。” 妃云瑶眉心一跳:“什么剑?” 徐慕抬起眼,目光虚虚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正透过这层暮色望向极遥远的过往:“她是铸剑师的女儿,从小就跟著她父亲在剑炉旁长大。我那时不过是个山野顽童,什么也不懂,有一回误打误撞闯进她家后院,正撞见她偷偷舞她那柄亲手铸造的小剑。那回眸一瞥……便记了许多年。” 他越说越缓,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记忆深井里提上一桶水:“后来我便常去寻她,看她铸剑,听她说那些剑谱上的典故。也是从她口中,我才头一回听说,这世上竟有一种灵兽,天生背负剑骨,是剑修梦寐以求的机缘。从那时起,我便有了两个梦——一是仗剑天涯,二是养一只负剑龟。”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叶心鱼身上,语气诚恳得近乎剖白:“所以那日在寢室內,我对师姐说不曾想遇著师姐,是上天要我通过另一种方式圆梦,这番话,字字都是真的,只是……” 他笑意里掺了几分涩然:“只是与故人绝散太久,有些话,不愿多提罢了,没想到让师姐误会了。” 徐慕表面还一副追思状,后背却微微沁出汗来。 古人诚不欺我,这说一次谎,便要再编一百个谎来圆。 不过他这一通连环编织,倒真將“青梅竹马”和“剑仙梦”两个漏洞完美地缝合到了一起。 剑仙梦是青梅竹马种下的种子,负剑龟是从青梅竹马口中听来的传说,两个故事共享同一个源头,便不存在“为什么说辞相像”的破绽了。 妃云瑶怔怔听著,方才那股酸涩的恼意,不知不觉已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说不清自己是释然还是別的什么,只觉得胸口那股酸涩不仅没散,反倒更浓了些,却偏偏发不出火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硬邦邦挤出一句:“人家现在都不在你身边了,你还为了她一句话,记这么多年。” 徐慕转过头,对妃云瑶笑了笑,笑意释然且温和:“师姐教训的是,可人这一生,总有些念想,明知是奢求,也放不下。” 妃云瑶被他这目光一触,喉头莫名发紧,別过脸去不再言语,只把怀里的粉皮猪又搂紧了几分。 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人。那个素未谋面、不知姓名、不知容貌的铸剑师女儿。能被一个人记那么多年,连她的隨口一句话,都被他当作了毕生的念想去追寻。 凭什么?她咬了咬下唇,把这个酸溜溜的念头用力按下去。 轮不到她来凭什么,她又不喜欢这个满嘴胡言的师弟,只不过是因为他总说自己不如叶心鱼,她不高兴罢了。 对,就是这样。 叶心鱼轻嘆一声,缓步上前,对著他微微欠身:“是我误会师弟了。” 徐慕哪敢受她的礼,忙侧身避开,摆手道:“师姐言重了,本就是我没说清楚,不怪师姐起疑。” 徐慕见二位师姐都被摆平,心下正自庆幸,一口气还没舒完,却听妃云瑶又脆生生地撂下一句:“这件事就算了,还有另一件事。” 徐慕脸上笑意微僵,心里叫苦不迭:这还没完没了了? 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作虚心请教状:“师姐说的是?” 妃云瑶望著他,杏眼里带著几分审究与好奇,缓缓问道:“宗主要你写的,还有那少主要同你合作的,我记得,还有上次云殿主夸的那本——到底是本什么样的书?” 徐慕脑中警铃大作。 这一问,直直戳进他的肺管里,叫他连应声都不能。 妃云瑶口中的三个“线索”:宗主催更、少主求合作、云殿主夸讚,指向的全是同一本书。 金鳞化龙传! 他怎么跟著二位解释? 总不能如实说“那是一本艷情小说,合欢宗男修人手一册,宗主读到爱不释手,云殿主读到意味深长,全书活色生香面红耳赤”…… 那恐怕不必等楼清月提剑赶来,光是妃云瑶就能当场把他从窗口扔出去。 更何况,旁边还站著叶心鱼,她方才已然戳穿过他一回,此刻虽只是静立不语,存在感却比妃云瑶的连珠炮更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是些閒来无事写的宗门见闻杂记,上不得台面。”徐慕不假思索,將早前搪塞妃云瑶的说辞又搬了出来。 妃云瑶眉梢一挑:“宗门见闻杂记?云殿主夸你书写得好,灵斗场少主要同你合作发行,宗主亲自催更——什么见闻杂记,能惊动这么多人?”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眸子里已带了几分狐疑:“而且,每次別人提起,只说是书,从不说书里写了什么,问你本人,更是遮遮掩掩。” 徐慕乾笑两声,正想再糊弄过去,却见妃云瑶忽然眯起眼,往前逼近半步:“等等,我想起来了。上次在神工殿外,我问你是什么书,你也是这副模样,支支吾吾地把话题转开了。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你分明是心虚!” 第三十一章 变化神通 如果明知一颗雷註定会爆炸,那么为免提心弔胆,不妨即刻引爆。 徐慕就是这么做的。 他向妃、叶二位师姐坦白了。 却也没完全坦白。 他托口宗门大劫、唤起情思、身不由己云云,几乎把锅全推到宗主身上,自己只是个无情的代笔人。 叶心鱼二人俱是知情者,是宗主钦定的示范道侣,更亲耳听闻宗主催更,心下立时信了五分。 只是出身合欢宗的她们,一时不能接受。 徐慕不怪她们,甚至觉得这才算正常,像宗主那样手不释卷、旁若无人的,才叫异类。 况且这也未必是坏事,起码这三天內,妃云瑶没再缠著他,他总算有空,去消化灵斗场偷师所得。 残影幻身,破甲犀光,披甲蝟的攻防神通,乃至他又去灵斗场观摩的神通……他都回忆观想了数百遍。 其中披甲蝟的防御神通,他已能做到將灵力凝於体表,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鳞甲,目测应能挡下筑基期修士的寻常一击;至於残影幻身与破甲犀光,也已摸透了灵力流转的核心路径,只差一次实战磨合,便可水到渠成地掌握。 不过他最上心,也是进度最快的,当数极幻狐的变化神通。 天碑原內天骄竞逐,他区区炼气期,根本没资格在攻伐之道上同他们叫板。 不妨另闢蹊径,以变化神通在其中周旋。 毕竟当年,孙大圣也没能防住六耳獼猴。 而徐慕这番苦心钻研,確实有了些回报。 所以这会儿,他正趴在桌上打盹。 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著,一颗秀气的脑袋探了进来。 妃云瑶已经三天没同徐慕说过话,可气的是,徐慕这没良心的,竟也不主动找她认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她本想同他较劲儿,最终却还是败下阵来,主动找上门来。 人却不在房內。 妃云瑶再勾了勾脖子,依旧没瞧见那道让人牙痒痒的身影。 出门了?她內心有些失落。 正想关门离去,余光却瞥见室內正中的桌上,似乎趴著个毛茸茸的东西。 好奇心驱使下,妃云瑶近前一瞧,而后惊呼出声:“好可爱的小猫!” 原来,这桌上趴著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 这小傢伙肥嘟嘟的蜷作一团,从肚皮间露出半张脸,即便闭著眼,也能瞧出不同於寻常猫类的眉清目秀。 妃云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儿毛茸茸的脑袋,软乎乎的触感顺著指尖传来,瞬间把她三天来的闷气都融化了。 见小傢伙没醒,她胆子大了些,拢著手轻轻一捧,就把这团暖乎乎的毛球抱进了怀里。 她低头望著怀中毛球,心都要化了,首次觉得,自家猪猪输了一筹。 “谁在吵!?”徐慕耳闻惊呼,美梦惊破,颇有些不悦地嘟囔著,话到嘴边,却成了细细的“喵”声。 不及看清声源,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不,是整只猫都腾空了。 这只猫正是徐慕以变化神通所化! 他拆解了极幻狐灵力向內收束、重组骨骼皮毛的气脉流转,从最初只能变一片鳞甲、一根绒毛,到后来能完整化作巴掌大的小兽,及至现在,能完美地变作只小猫,气息也收敛得天衣无缝,哪怕是金丹期修士,不刻意用神识仔细探查,也绝难看破偽装。 但徐慕却没心思自得,他已陷在一片柔软中,不断扑腾著爪子想要挣脱开。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妃云瑶发现怀里的猫就是他,別说三天不说话,怕是能直接把他扔出客栈,再一剑劈去半条命! 可莫说他现在是猫形態,便是原身被对方这般抱住,也绝难挣开。 而妃云瑶本身,更没有放他自由的打算,反倒环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还不住顺毛,柔声安抚道:“別怕別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说著,语气渐渐委屈:“还是你乖,不像某个没良心的,做错事还嘴硬,三天了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徐慕已顾不得思考自己是不是那个没良心的,他开始同情起粉皮猪,每天被对方这般抱著,一定很遭罪吧? 猫力有时尽,他只得另想他法脱身,於是仰起头,细声细气地“喵”了两声。 他本意想叫妃云瑶將自己放开,不想她会错意,顺毛的动作愈发轻柔,还自我感觉良好地问:“舒服吗?” 徐慕真怒了,忍无可忍地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对著妃云瑶柔白的手腕,犹豫著就要一口咬下去。 定要让她知道,猫不是能隨意玩弄的! 可他方露出尖牙,却听见门板被人叩响。 妃云瑶转身,连带著他也看清来人。 是叶心鱼。 她同样三天没见过徐慕,今日打坐静思时,反省己身,自觉小题大做,便来找他。 “徐师弟呢?”叶心鱼淡淡瞥过妃云瑶怀中的猫儿,问。 “你找他什么事?”妃云瑶不答反问,双臂不自觉用力,勒得徐慕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忙抬爪扒拉几下,再喵喵叫上两声,提醒对方。 妃云瑶会意,忙鬆了松环抱,却还不足以让他挣脱。 “找他自然有事。”叶心鱼自然也不会答她,目光落在徐慕身上,问,“这是?” “不知道,我来时就它在桌上趴著,想是师弟新养的灵宠吧,他这些天净往灵斗场跑,想是相中了它。”妃云瑶摇头道。 这三天,她虽忍著没找徐慕,却一直观察他的动向,知道他没事总往灵斗场跑。 叶心鱼並不在意猫儿的来歷,略微沉吟后,问道:“所以他现在可能在灵斗场?” “应该是吧。”妃云瑶想了想,点头道。 叶心鱼没再言语,转身便走。 “你去哪?”妃云瑶在身后唤道。 “灵斗场。”叶心鱼头也不回。 “欸,我也去,你等等我!”妃云瑶急急追上。 徐慕生平首次被人环在胸口奔跑,顛簸感无以復加,只觉得胆汁都要吐出来。 却没时间舒缓,只因他猛然惊觉,自己的灵力,只够再维持这猫形態一炷香! 第三十二章 真假徐慕 问一只猫能被分成几段? 徐慕的答案是:细细的臊子。 他若真因灵力耗尽,在妃云瑶怀抱中变回原身,单是那画面的张力,就教他毛骨悚然。 不行,他必须想办法脱身活命! 只是莫说现在的猫身,便是他原身在此,也绝难挣脱妃云瑶怀抱。 唯有智取。 徐慕强忍著顛簸的噁心感,抬起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扒拉了下妃云瑶的袖口。 “嗯?”妃云瑶低头,正对上那双蓝宝石似的眸子。 小傢伙正仰著脸望她,耳尖微微颤动,模样乖巧极了。 “怎么了?”她不自觉便放软了声音。 徐慕强按羞耻,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又细声细气地喵了两声。 妃云瑶脚步一顿,一颗心霎时化成了春水。 徐慕適时地抬爪,指了指地面。 妃云瑶迟疑道:“你是想……下来?” 徐慕忙不迭点头,心下老泪纵横,这女人总算开了回窍。 “不行。”妃云瑶却摇头,顺了顺他的背脊,將他往怀里拢紧了些,柔声哄道,“这里人多,你要是跑丟了怎么办?” 徐慕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喵!”他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著妃云瑶,试图再挣扎一下。 “唔……”妃云瑶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尖发颤,迟疑片刻后,竟真俯身將他轻轻放在地上,“那你不许乱跑。” 徐慕四肢方一著地,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便涌上心头。 他哪还管什么许诺,当即撒开四条小短腿,玩了命地往人堆里钻。 “哎呀!你別跑!”妃云瑶惊呼一声,拔腿便追。 可这上灵街上人潮如织,徐慕身形又小巧,在无数靴底与腿脚之间左钻右闪,眨眼便窜出去老远。 他一边跑,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 妃云瑶的娇叱声混在嘈杂的人声里,越发遥远:“站住!你这小没良心的!亏我还给你顺毛!” 徐慕充耳不闻,埋头猛衝,专挑人多的地方挤。 只要甩掉她们,再寻个僻静角落变回原身,这场社死危机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化解。 眼看前方又是个围满看客的小摊,他后腿一蹬,径直从两个修士的脚踝之间钻了进去。 然后整只猫便僵在了原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一双素白的靴子,正正挡在他面前。 靴面是极素的云缎,边角绣著几缕若有若无的银色暗纹。再往上看,裙摆如雪,道袍素净,周身气息疏淡如月。 叶心鱼。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脚边这只僵成木雕的小白猫身上。 妃云瑶从人群里挤出来,见猫儿被叶心鱼拦住去路,顿时鬆了口气。 她快步上前,弯腰便揪住他后颈皮,將他整只猫拎了起来。 她双手卡著徐慕腋下,將他举到眼前,柳眉倒竖,气道:“跑什么跑!说好了不乱跑,转头就溜!” 徐慕被她拎在半空,四肢自然垂落,尾巴也耷拉著晃了晃,一副任凭发落的可怜模样。 叶心鱼抬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徐慕的下巴。 她养龟经验丰富,擼起猫来也得心应手。 许是变化神通自有神妙,徐慕似沾染了猫儿的习性,竟被她挠得下意识眯起眼,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嚕。 叶心鱼见他这般模样,眉眼柔了几分,清声道:“这里人多,小心些,別再让它跑了。” 徐慕只觉天昏地暗,一只脚已然踏在奈何桥上。 叶心鱼没再多言,只收回手,转身再往灵斗场去。 妃云瑶这回学了乖,两只手將徐慕稳稳噹噹圈在怀里,下巴还在他头顶蹭了蹭,小声嘟囔:“再跑就把你关灵巢里。” 徐慕安分了。 没法不安分,他暂时没同粉皮猪做室友的打算。 眼瞅著脱身无望,他已在想,自己变回原身后,该如何抱紧妃云瑶大腿、痛哭流涕,方能苟全性命。 可越临近灵力耗尽的节点,他心下越没底。 妃云瑶从不是好说话的叶心鱼。 哪怕是素来清冷持重的叶师姐,经歷了这般“抱著师弟变的猫擼了半天、还被他听去满腹牢骚”的场面,怕是都要当场拔剑相向,更何况骄纵惯了的妃云瑶? 徐慕只觉得猫生惨澹。 他越想越委屈,猫耳朵耷拉在脑袋上,尾巴也蔫蔫地蜷起。 自己明明安分地趴在桌上小憩,是妃云瑶自己闯进来,强行將他抱在怀里“褻玩”,对他诉说满腹牢骚。 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动的,怎么最后要被剁成猫臊子的却还是他徐某人? 这世道,可真黑暗! 妃云瑶怀中的暖意隔著薄薄的衣料渗过来,徐慕却只觉得浑身发寒,连炸毛的力气都没了。 体內的灵力已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维持猫形態的灵光像风中残烛似的,一下下晃得厉害,连身上雪白的长毛都开始发虚,肉垫也几乎要维持不住形態。 徐慕掐著时间,满打满算,这一炷香,已燃近尾端。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已提前脑补出下一息的画面——大庭广眾之下,他倏地从猫形態变回原身,被妃云瑶以公主抱的姿势圈在臂弯,围观群眾指指点点,意味深长。 社死,莫过於此。 他甚至已做好了被妃云瑶当场扔出三丈远,再被一道灵力贯穿身体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灵力崩解还未到来,反倒是一道耳熟到不能再耳熟的男声,清清楚楚响在耳畔:“二位师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徐慕猛地睁开眼,蓝宝石似的猫瞳骤然缩成了针尖大的细缝。 这声音! 这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浑身的猫毛瞬间炸成了一团,顺著妃云瑶的胳膊拼命抬头,就见街对面的茶摊前,正站著一个青衫道袍的年轻修士。 眉眼清俊,嘴角噙著点温和的笑,袖口习惯性地挽起半寸,连站著时微微歪头的小动作,都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莫说妃云瑶和叶心鱼,就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眼前这人的真假。 妃云瑶脚步猛地顿住,抱著猫的手不自觉鬆了松,杏眼瞪得溜圆:“徐慕?你不是去灵斗场了吗?我们刚要去找你,你怎么在这儿?” 第三十三章 紫月天命 “师姐,你来得正是时候,”这“徐慕”指著妃云瑶怀中的猫儿,“我正到处找这猫呢。” 他话音未落,便伸手轻巧地抄过猫儿,转身匯入熙攘人潮,“它的主人正著急寻它,我先將它送回去。” 妃云瑶双臂一轻,再回神时,他已不见人影。 徐慕这边,虽整个被人拿捏住,却是虽惊不乱。 他已隱约猜到对方的身份,这御灵宗方圆百里內,能变化成他的模样,还惟妙惟肖的,除那极幻狐外再无第二“人”想。 极幻狐是灵斗场少主的灵兽,少主是自家宗主的侄女,它应该不会害自己吧。 应该吧? 他这般想著,抬头望向对方,恰好对上它垂下的眸子。 阴冷诡譎,不怀好意。 他现在是猫儿形状,心臟自然也小些,哪承受得住这般打量,瞬间炸毛,应激似地哈出气来,而后热血衝上脑子,再不管不顾,一口咬中对方手掌。 真別说,这狐狸肉还香喷喷的。 极幻狐吃痛,一把將他甩开。 徐慕借势一滚,变回原形,他顾不得掸去身上灰尘,一脸戒备地看向对方。 极幻狐指尖轻按牙印,乳白灵光一闪后,咬痕瞬息消弭。它恨恨望向徐慕,问:“你咬我做什么?” “你刚刚那副眼神,没再挠你一下已算手下留情。”徐慕冷声道,旋即像是意识到什么,有些意外道,“你会说话?” 他与对方只一面之缘,不曾听对方言语过,便下意识认为,极幻狐同其它灵兽一般,灵智有限,不想它,或许该称她,竟能做人语。 “有何稀奇?我们极幻狐族,可是皇者血脉。”极幻狐不无得意道。 “皇者给別人当灵宠?”徐慕不以为然。 “那是合作!”极幻狐立时凛眉瞪眼。 徐慕望著眼前这张与自己別无二致的脸,哪哪都不自在,当即皱眉道:“你先变回去再说。” “若不是为救你,谁想变成你的模样。”极幻狐满腹牢骚,“你还不识好人心,反咬一口,当真无赖!” 她说著,面上如水生波,一阵涟漪后,现出一张嫵媚娇靨。 “这是你本来的样子?”徐慕確认道。 极幻狐幻化万千,天知道她是否又盗用他人肖像。 “怎样?”极幻狐一声冷哼。 算了,多少是个美人儿,徐慕不再计较,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若不在这里,你已经被你那红衣师姐大卸八块了。”极幻狐扬著下巴,一副我是你救命恩人,你快感激我的模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你怎会知道那猫是我?”徐慕凝眉道。 “你的变化神通太粗浅,我一眼便瞧出是你。”极幻狐更得意了。 “你知道我会变化神通?”徐慕脊背绷紧,面色深肃。 “不止知道,还知道你应当叫我一声师尊。”对方再语出惊人,看向徐慕的眼神,多有玩味。 后者心弦更紧,她已知道自己偷师於她!? 观想神通,徐慕將自己观摩、拆解、復现灵兽神通的能力称为观想神通,是他如今最大的凭仗。 却被眼前这只狐狸一语道破。 他眯起眼睛,神色不善道:“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只是想同你谈谈合作而已。” “你想做我的灵兽?”徐慕表情微妙起来。 一兽侍奉二主,听起来怪怪的。 “我与温月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係!”极幻狐似乎很在意灵不灵兽的说法,再纠正道。 原来那少主叫温月奴,那自家宗主也姓温了?徐慕没来由想到此节。 不过他现在更关注另一个问题:“那你们是那种关係?” 这极幻狐与温月奴,不会与合欢宗的师姐一般吧? 不是没可能,上回见面时,她们的举止就过於亲昵。 他当时只当那是温月奴的考教,此刻回想,隱隱琢磨出些许异样来。 “你似乎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极幻狐狐眸微凝,略有些嫌恶道。 徐慕瞬间回身,驱散脑补画面,轻咳一声,正色道:“你说的合作,到底是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极幻狐轻描淡写道。 徐慕心弦微松,正欲舒一口气,却听对方接著道:“我要你帮我,將紫月妖都牵引回此界。” !!! 徐慕抬手,掏了掏耳朵,再晃了晃脑袋,確认自己没有出现幻听。 “你没开玩笑吧?”他的脸色凝重起来。 紫月妖都,那是只存在於典籍中的,西妖国的皇都。 传说中,此界也曾人妖並立,攻伐不休。西妖国,便是当初盛极一时的妖族皇朝。 所谓盛极必衰,据传当年西妖国声势攀至顶峰后,急转直下,无数妖族一夕横死,那紫月妖都,更拔地而起,不知去向。 从那以后,此界再不见妖族踪影,唯留不得机缘、无望成妖的眾多灵兽,诉说一个种族的兴衰。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徐慕再问。 他便是再愚钝,也该明白,这极幻狐,绝不止表面上“温月奴的灵兽”这么简单的身份。 “当初西妖国的妖皇,便是我极幻狐一脉。” 这一道晴天惊霹,震得徐慕瞳孔倏尔一缩。 “不可能,此界早不存妖族!”他下意识反驳道。 “那你可见过,能口吐人言的灵兽?”极幻狐摆出事实。 徐慕无言以对,在他认知中,灵兽灵智颇浅,便如负剑龟这样的天地异种,也无法口出人言,对方能说话,本就有迥异於灵兽的不二铁证。 “那你的……温月奴知道吗?”自家灵兽抱有如此野心,温月奴不知作何感想。 “她知道,却不完全知道。”极幻狐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找我?我只是个炼气期的修士。”徐慕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 “你应该清楚,你不一样。”极幻狐意有所指。 “我不会做人奸的。”徐慕坚定道。 他並非什么大义凛然之人,但妖都现世的后果过於沉重,他无力肩负。 “这是你的因果,你逃不了。”极幻狐双眸定定地瞧著他,缓缓道,“能復刻万妖神通的你,天生便承接了这段因果。” 第三十四章 重登飞梭 徐慕回到客栈时,满脑子都是那句“这是你的因果”,面色沉到能滴出水来。 他原以为,自己的观想神通是奋起直追的“金手指”,未曾想,这竟是自带因果的大麻烦。 若真如阿璃,亦即极幻狐所说,他冥冥中已被刻上牵引紫月妖都回归的天命,那这门神通,未免太坑害人了些。 当然,叫他现在捨弃观想神通,也决计不可能。 他正千头万绪,忽听耳边一声娇嗔:“徐慕,你去哪了!” 妃云瑶从廊柱后闪出来,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怀里粉皮猪也跟著哼唧两声,似在替主人助威。 早前徐慕当著她的面,把她抱了一路、稀罕得不行的小白猫一把抄走,已是惹得她一肚子火。 更可气的是,这没良心的竟还好半天不见人影,叫她连算帐都找不著人。 此刻终於逮著他,自然要秋后算帐。 徐慕望著眼前这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心头阴霾竟不知不觉扫却许多。 他强打精神,扯出一抹笑意:“不是同师姐说了,还猫去了呀。” “那猫是谁的?”妃云瑶往前逼近半步,眸子亮晶晶的。 她是当真爱极了那只猫儿,雪白一团,眉清目秀,擼起来手感比猪猪还好。已在心里盘算过七八遍,不管是花仙元还是拿灵丹换,定要將那猫儿买到手。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慕何等心思,一眼便瞧出她的盘算,忙將话说死:“灵斗场中认识的一个男修的,他早前有事,托我照顾些时日,刚刚要离开御灵宗,便將猫要回去了。” “啊?这就走了?”妃云瑶满眼失望,红唇微微噘起,戳了戳粉皮猪的圆脑袋,小声嘟囔,“还想著问问能不能让它跟猪猪做个伴呢……” 看著她这副蔫蔫的模样,徐慕心里竟生出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可这事实在没法坦白,只能干咳一声,转开话题:“说起来,我们也该走了。” 果然,此话一出,妃云瑶顿时眼一亮:“去哪儿?” 她素来是坐不住的性子,勾留御灵宗已有些时日,该换换地方了。 徐慕摇了摇头:“还不知道,但只要上路,总有去处。” 阿璃虽说短期內不用考虑牵引妖都的事,可御灵宗地界终究是她的主场,多留一日,便多一分风险,更何况天碑原开启的日子越来越近,总不能一直困在这上灵街內。 “那现在就出发?”妃云瑶这会儿已將小白猫的事拋诸脑后。 徐慕点头,復又摇头:“我先去趟灵斗场,將手稿托那少主传给宗主,你去知会叶师姐一声,等我回来,咱们就动身。” “手稿”两个字入耳,妃云瑶俏脸“唰”一下就红了,连耳尖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粉。 她当然知道这手稿是什么。 她心里也痒得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情节,能让这好些人追捧拜读。 可碍著女儿家的麵皮,她既不好追问,也不好真去找这书来读。 偏生越不知道,心里越痒。 徐慕见她难得没有刨根问底,心下暗笑,转身便往灵斗场去。 求见温月奴后,他又被引至上回那间暗室。一进门,他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四下扫了一圈。 温月奴依旧斜倚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著发尾,瞧他这副模样,桃花眼里浮起促狭笑意:“怎么,又想回忆你的青梅竹马了?” 只此一句,徐慕便篤定了两件事:第一,上回他那通表演,温月奴当真信了;第二,温月奴与阿璃之间,绝没有到坦诚相对的地步。 他笑了笑,顺著话头问:“少主的灵狐不在,如何能回忆?” 温月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纵容:“阿璃生性好动,閒来无事便喜欢化作人形去上灵街上逛逛,我寻常也便由著她了。” 徐慕瞭然,难怪方才在街上能凑巧为阿璃所救,想来她化成谁的模样在街上閒逛时,正撞见妃云瑶抱猫追猫那一幕。 他不动声色地赞道:“少主待自家灵兽颇好。” “我向来是將阿璃当做自己的家人看待。”温月奴说这话时,当真有几分真情实意。 徐慕看在眼里,心下暗忖:如此看来,阿璃也不算说谎,至少她们之间確实存了几分真情。 “怎么,莫非你特意来此,真为再见青梅?”温月奴收敛笑意,转回正题。 徐慕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叠手稿,双手奉上:“这是我家宗主要求的手稿,劳烦少主帮忙传达。” 温月奴瞧见那叠手稿,星眸倏尔一亮,接过时指尖动作虽矜持,目光却已黏在纸页边缘露出的字跡上。 她强按著当场翻阅的衝动,將手稿仔细收好,再抬眼时,笑意里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那你我合作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徐慕心知她说的是在御灵宗发行《金鳞化龙传》的事。 他自然想多赚一些,只是考虑到,自己暂时已脱离了穷鬼行列,再发扬小黄文作者之名,有些不爱惜羽毛了, 当即露出为难之色,拱手道:“少主美意,在下心领,只是此书事关一桩宗门机密,须得请示过宗主,方能流出合欢宗外,少主若是有意,不妨先问过我家宗主。” 他打的好算盘:反正马上就要离开御灵宗了,先且拖延著,她便真去问了,也找不著他人了。 不料温月奴笑吟吟道:“我已问过姑姑,她说你的书,你自己做主。” 徐慕嘴角微抽,宗主这是嫌他麻烦不够多? 他面不改色,正色道:“那必定是宗主碍於你们姑侄情面,不肯直言拒绝,方才推脱。少主不妨再修书一封,陈明利害,宗主定会重新考量。” 温月奴望著他一脸真挚之色,愣了一息,隨即失笑出声。 她摆了摆手,也不再逼他:“也罢,过些日子我会去合欢宗拜访姑姑,届时咱们三个,好好商討此事,如何?” 她刻意咬重“咱们三个”四字,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分明在说:你小子別想逃。 徐慕面不改色地拱手:“如此最好。” 温月奴微微頷首,指尖已不自觉搭在收好的手稿上,復又抬眸问道:“那这份手稿,我能先拜读吗?” 徐慕读出了她目中的热切。这位少主在这暗室里运筹帷幄,连赌徒的身家性命都能玩弄於股掌,可瞧见《金鳞化龙传》的新章节,那份急不可耐的神色,与她姑姑如出一辙。 他心知说不能,对方也会偷偷看,索性大方道:“还请少主斧正一二。” 心里却嘀咕:这女人真跟宗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看小黄文都这么迫切。 温月奴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徐慕也不再多留,拱手告退。 他步出灵斗场大门时,日头已偏西。身后的赌徒还在吆喝,两旁的灵兽铺子依旧热闹,半空中偶尔掠过几只载人的飞禽,翅膀扇起的风拂过他的衣角。 他在阶前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灵斗场巍峨的殿顶。这地方,他原本只是想来偷师几门神通,不想神通是到手了,却牵出了一只所谓的妖皇后人,惹上了一桩横跨两界的因果债。 也罢,债多不压身。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往客栈走去。 客栈门前,妃云瑶已等得不耐烦,正踮著脚往街上张望。叶心鱼立在她身侧,依旧清冷疏淡,袖口微微鼓起,小墨龟照例探出半只脑袋。见徐慕回来,妃云瑶扬手便唤:“怎么去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还走不走?” 徐慕走近,笑道:“走,现在就走。” “去哪?”妃云瑶又问。 徐慕取出飞梭,往空中一拋,银光迎风涨作丈许长。他拉开舱门,侧身做出请状:“上了路,自然有方向。” 第三十五章 生死难题 “奇怪,我明明一直在贏,怎么仙元反倒变少了?”一局斗罢,妃云瑶清点仙元,蹙著眉嘟囔道。 徐慕与叶心鱼相视一眼,又各自偏开脸去,心照不宣。 竟是叶心鱼先出声:“你这些天每到一处,都要给你的猪添些物事,仙元自然只少不多。” “你少来!你不也买了一大堆龟食、洗护、亮甲膏吗?” “自然也少了。”叶心鱼面不改色。 徐慕这才发现,这叶师姐,也並非全然的光风霽月,起码在迫害妃师姐方面,多少有几分乐在其中。 他顺势帮腔道:“如此说来,我才是唯一的输家,二位师姐的仙元起码都换作了灵兽所需,只有我的,单纯流到各商铺店家的手中。” “那是你牌技差,怨不得別人。”妃云瑶闻言,立时將可能输钱的猜测拋诸脑后,扬起下巴不无得意道。 徐慕为免她再纠结“虽贏但输”的事实,轻巧岔开话题:“说起来,叶师姐的小龟每日都要锤炼剑意,精进修为,师姐你的猪怎么总在睡觉?” 他心知这只粉皮猪有其异状,却一直没机会目睹它催动神通。 这货根本不像灵兽,整日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叫人实在担心,它能否安然度过下一个年关。 “猪猪只要可爱就行了。”妃云瑶不以为然,低头戳了戳怀中粉球圆滚滚的肚皮,小傢伙四肢一瞪,却只拱了拱脑袋,哼唧一声,从鼻尖上吹出个小小的鼻涕泡。 “看,多可爱!”她献宝似地捧起小猪。 徐慕正想奉承两句,却见对方眉梢忽地一挑,问:“徐慕,我想起来了!你说选叶心鱼,是她养了灵兽,现在我也养了,你怎么说!?” 徐慕麵皮霎时一紧,本能察觉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视线。 先贤说过,这世上最困难的事,便是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 这些天相安无事,他原以为,自己已攻克了这道难关。不想生於忧患死於安乐,志得意满之际,风波骤起。 他后背已沁出冷汗,却仍没想出合乎情理的託词,毕竟现在三人当面,分而化之的策略已不奏效。 “嗯?”妃云瑶娇躯微微前倾,拿出些合欢宗最骄纵师姐的气势来。 徐慕下意识別过脸,却正对上叶心鱼淡然的目光。 目光虽淡,可隱约蕴著如剑的锐意。 他只好再转头,目光乾脆落在舷窗外。 窗外白云转淡,群山渐青,徐慕福至心灵,忙道:“二位师姐,纯汉宫已到了,我们是先同其他宗门的师姐妹们会合,还是先四处逛逛。” “这么快就到了?”妃云瑶有些讶异,旋即眉梢一凛,道,“自然是先同师姐妹们会合!” 徐慕暗舒一口气,这飞梭不早不晚,当真救命。 纯汉宫,是他们前往天碑宗前的最后一站,而之所以到此,则因为路上的一则见闻。 纯汉宫当代少主不日前迎娶了天香谷的二师姐,二人郎才女貌,本应是仙盟的一段佳话。 奈何这对小夫妻,婚后並未如眾人预料的那般琴瑟和鸣岁月静好,反倒多生口角。 可这纯汉宫是何等地界,宫如其名,纯纯的汉子宗门。这少主自小耳濡目染,加之一时气不过,就动上手了。 这一打可捅破天了,那二师姐出身的天香谷,是同合欢宗类似的女尊男卑宗门,哪里受得这样的委屈,当晚便回去“娘家”诉苦。 天香谷主听说自家爱徒被“家暴”,哪里还能坐得住,当即广发“英雌帖”,邀天下女修齐聚纯汉宫,声討负心汉。 天香谷与合欢宗素来是仙盟里守望相助的姊妹宗门,同是以女修为主、力护女修权益的门派,两宗常有往来,妃云瑶年少时还曾隨宗主去过天香谷做客,与这位被欺负的二师姐有过一面之缘。 所以她听闻这段故事,本著女修襄助女修的准则,全然不顾队伍中还有徐慕这个男人,当即就將飞梭导向纯汉宫。 素来疏淡的叶心鱼,对此也没有半分异议,只淡淡补了一句:“合欢宗与天香谷有同门之谊,於情於理,都该走一趟。” 徐慕对此本是千推万辞,可眼下,只觉这地界颇为顺眼。 至於那少主能否捱过今次声討,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暂不在他徐某人的考虑范围內。 英雌帖中,天香谷主於纯汉宫山门內圈出块高台,新命名曰“落凤坪”。 其上已是云鬢扰扰,万香浮动。 徐慕透过舷窗往外瞧了一眼,便见著各色裙衫如云似霞,乌压压一片全是女修,嘰嘰喳喳的声浪隔著舱壁都能听见。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在合欢宗之外的地方,瞧见这么多女人聚在一块。 这纯汉宫,今次恐怕要遭劫了。 飞梭尚未停稳,便有眼尖的女修认出其上鐫刻的合欢宗標识,当即高呼出声:“合欢宗的姐妹们也来了!” 这一嗓子恰如烈火烹油,落凤坪上顿时便炸开了锅。 “合欢宗的师姐妹最见不得男修欺辱女修,今次到此,看这纯汉宫还能翻出何等波浪!” “若是那楼殿主亲至,便有好戏看了。” “可楼殿主已百年未出合欢宗,此番怕是不会破例……” …… 议论声里,眾女修已自发围拢过来,將飞梭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飞梭落地的震颤方消,舱门便侧滑而开。 围拢过来的女修们瞬间收了话头,齐齐踮脚望过来,一个个眸子里亮著光,都想瞧瞧合欢宗来的是哪位师姐。 毕竟在整个仙盟,最敢替受委屈的女修出头、最不惯著男修臭毛病的,莫过於合欢宗的师姐妹们。 可预想中裙袂翩躚的身影没瞧见,反倒先有个趔趄身影跌跌撞撞衝出。 这人似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蹌著扑出舱门,衝出几步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他站定,望著周围这一圈目光灼灼的女修,缩了缩脖子,做出防备状。 眾人才终於看清:这竟是个面目清俊、眉眼温和的年轻男修。 第三十六章 眾矢之的 落凤坪上,喧囂声骤然一凝。 徐慕僵立原地,进退不得。 他只觉自己像误入了虎穴的小绵羊,心下暗自將妃云瑶骂过一万遍。 方才在舱內,他俯瞰落凤坪上这乌压压一片云鬢裙衫,立时便觉不妙。 这是女修与男拳的正面碰撞,是性別阵营的清楚对垒,他一介男修,贸然出现在这女人堆里,岂非自投罗网? 於是他当即申请留守飞梭,妃云瑶却柳眉一竖,振振有词道:“就是要让那帮臭男人瞧瞧,这世上还有明事理、懂分寸的男修,看他们羞也不羞?” 她说罢半点商量余地不给,縴手一抬,径直將他搡出舱门。 徐慕毫无意外地落得了此刻头皮发麻、孤立无援的窘境。 他硬著头皮向眾人释去温和笑意,试图缓和这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却是无功而返,女修们望著他的目光同仇敌愾。 警惕、审视、戒备……不一而足,仿佛他才是混入羊群的野狼。 低低的议论声已在人群中传开了: “合欢宗怎么带了个男修来?” “看著就不像好人。” “莫不是被师姐们押来当反面例子的?” “看他修为不过炼气期,也敢来这纯汉宫?” 数息之间,煎熬得如同一辈子。 就在徐慕快要扛不住这窒息氛围时,飞梭舱內再度步出人来。 红衣艷烈,光华夺目。 妃云瑶甫一站定,四周霎时便响起一片低呼: “是妃师姐!” “合欢宗的妃云瑶!” “她竟然亲自来了!” 徐慕这才切实感受到,这骄纵任性师姐在女修之中当真有些声望。 方才那些审视与戒备,在妃云瑶出现的瞬间便尽数化作了欣喜与期待。 后者当即得意地扬起脑袋,余光斜斜瞥向一旁窘迫无比的徐慕,眉梢轻挑,小眼神里写满洋洋得意,分明在说:看吧,我厉害吧。 他嘴角微抽,只作不见。 “妃师姐,真是你!?”一道清脆的女声盖过喧譁。 徐慕寻声瞧去,一名身著鹅黄裙衫、眉眼娇俏的少女快步拨开人群,一路小跑到妃云瑶身前,亲昵地牵住她的縴手,眼底满是久別重逢的激动。 妃云瑶低头一看,也是几分意外,浅笑道:“灵儿?你怎么也来了?” “我猜你一定会来这儿,便特意来这里寻你!” 灵儿甜甜应著,目光顺势一转,落在一旁缩著肩膀、满脸无奈的徐慕身上,满眼好奇,小声问道:“这个男修是?” 妃云瑶顺口便道:“这是我宗门的师弟,今次天碑原的伙伴。”说完,顿了顿,又约略有些保留地补了一句。 “啊?”灵儿杏眼瞪圆,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会同意与男修作伴?你不是最討厌男修了吗?” “他不一样。”妃云瑶脱口而出。 话音方落,她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周遭女修们已纷纷投来微妙的注目,灵儿的眼神更是陡然变得意味深长。 妃云瑶耳根微热,慌忙找补道:“他听说纯汉宫欺辱秋师姐一事,义愤填膺,便马上要来此声援助威!” 她说这话时,努力想让语气显得自然些。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心虚,忙別过脸去,不敢再看徐慕。 徐慕面色发黑。 这妃云瑶,三言两语间,便將他定性成了“男奸”——一个背弃自身性別阵营、主动投身女修阵营声討男修的叛徒。 这顶帽子一扣,往后他在男修圈子里还怎么混?那些赌友、那些师兄、那些买过他书的忠实读者,若是听说他在纯汉宫声討男人的大会上主动站了女修一方,他徐某人苦心经营的“养性居第一笔桿”之名,怕是要毁於一旦。 可他偏偏还不能反驳。 这四周乌压压全是女修,目光炯炯,神情戒备。他方才不过被推出舱门,她们便已议论纷纷,若此刻再当眾辩解一句,恐怕连“男奸”都当不成,直接升级为“阶级敌人”。 少不得要遭遇一顿粉拳。 於是,见著那一眾审视目光齐齐投来,他只能陪著笑,点头,再点头,笑得脸都要僵了。 恰在此时,一道霞光自纯汉宫山门处疾射而下,光华褪去,现出一个人来。 这男修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麵皮黝黑,穿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肌肉虬结的小臂。周身隱隱透著一股粗獷气,偏又带著几分尽力收敛野性、试图让自己显得文雅些的滑稽。 他站定后,望著眼前这一大片乌泱泱的女修,浓眉先挑了挑,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略一抱拳,开口道:“你……嗯,诸位……” 他话一出口便有些磕绊,顿了顿,强行纠正过来,似是竭力让自己显得文縐縐一些:“咱……我家宫主说,让……呃,请你们去星云坪一会。” 一番话说得七零八落,但好歹是撑完了。 人群中,一位年长的女修排眾而出,蹙眉问道:“星云坪是你们宗门弟子斗法的地方,去那里做什么?” 那粗獷男修挠了挠后脑勺,似乎也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出口。可宫主是怎么交代的,他便怎么传,於是把脖子一梗,粗声粗气道:“咱……我家宫主说了,谁拳头大,谁就有理,怎么,你们怕了?” 话音落地,落凤坪上骤然一静。 紧接著,譁然四起。 “好一个纯汉宫!欺负了人还有理了!” “仗著是他们的地盘,竟敢这般囂张!” “姐妹们,走!倒要看看这纯汉宫能横到几时!” 妃云瑶柳眉已竖得老高,这便也要跟著眾人一道去星云坪。 徐慕识趣地往边上让了半步,暗暗祈祷这女人的注意力全被纯汉宫吸引过去,千万別想起方才那一茬。 可他脚步还没挪开,就见妃云瑶回过头来,睨著他,下巴一扬:“你愣著干什么,跟上。” 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姐,徐慕牙根恨得发痒,可在一眾目光不善的女修的注视下,只能无奈的迈开腿。 可自然,就又惹来那纯汉宫男修轻蔑又不怀好意的打量。 这一局,他似乎已成眾矢之的。 第三十七章 两方对立 徐慕一行人抵达星云坪时,这里已按性別涇渭分明地分作两派。 一派身形魁梧、人高马大,显然是纯汉宫的土著男修,此刻他们面上多是不以为然的表情。 而另一边,却是一眾群情激愤、横眉冷对的粉衣女修。 这两拨人听闻动静,纷纷侧目。 为徐慕他们领路的男修步到纯汉宫阵营前,向那领头男子復命道:“宫主,人都带来了。” 这宫主较他身后的男修还要更壮些,整个人似铁塔一般,他赤著两条胳膊,其上筋肉虬结,一瞧便知是炼体的绝顶好手。 听闻手下復命,宫主横眼一扫妃云瑶一眾女修,不加掩饰地轻蔑一哼。 而后望向粉衣女修的领头者,嗤笑道:“亲家,这些货色就是你找来摇旗助威的英雌?” 他刻意加重“英雌”二字,引得他身后男修一阵鬨笑。 女修们闻言,纷纷竖起柳眉,怒目相向。 “熊刚,休得胡言!”领头的粉衣熟妇清叱一声,掷地有声道,“今日各宗道友齐至,义襄助拳,足证你纯汉宫失其道义,你还想逞口舌之利不成?” 她这番话大义凛然,轻易將女修们拢作一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天香谷的谷主,柳宜风柳师伯。”妃云瑶低声向徐慕介绍道。 徐慕却不敢抬头打量这位柳谷主的样貌,作为女修阵营里的唯一异类,他只想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熊刚被柳宜风当眾斥责,非但不恼,反將双臂往胸前一抱,粗壮的胳膊在日光下泛著古铜色光泽。 他咧嘴笑道:“亲家,你也甭给我扣大帽子。今日之事,原就是我纯汉宫与天香谷两家的家事,你偏要呼朋引伴,叫来这一大帮子人堵我山门,倒成了我失道义了?” 柳宜风面罩寒霜,冷声道:“婉柔嫁入你纯汉宫不过数月,便哭著回来诉苦,你教徒无方,纵子行凶,还敢说是家事?” 熊刚嗤笑一声:“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算什么行凶?再说,男人打老婆,岂非天经地义?” 他说著转过头,问身后那帮男修。 “宫主明鑑,女人像年糕,越打越粘人!” “我十八岁开始打老婆,如今得心应手,拳风大成!” “是极是极,婆娘三天不打,上房掀屋揭瓦!” “一言不合亮拳头,管教婆娘不知愁。” “女人不顺用枪棍,女人不贤靠汉拳!” …… 徐慕暗暗咋舌,合欢宗女尊男卑已算离谱,可师姐妹们大多也只对男修视而不见;可这纯汉宫的男修,听其言辞,根本是极端的大男子主义。 好在他们生在这民风淳朴的修仙界,若是在前世,恐怕早被人掛在网上口诛笔伐。 他作为男修尚且觉得这番言辞颇有些不妥,更遑论身边的女修。 妃云瑶气得脑门都要冒出烟来,望著熊刚那帮男修不住咬牙。 便连向来疏淡的叶心鱼,周身剑意也已凝如实质。 “放肆!”柳宜风冷声一叱,释出化神威压。 “哼!”熊刚同声一喝,爆出自身气场。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熊刚身侧的年轻男修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柳谷主息怒,此事皆因晚辈而起,晚辈愿与婉柔当面赔罪。” 这男修生得倒也算端正,在纯汉宫其他人一衬下,更显得眉清目秀,只是一双眼飘忽不定,说话时不住地往女修阵营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徐慕顺著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发现他看的是天香谷弟子中一个面容娟秀、眼眶微红的年轻女修,想来这便是那位二师姐了。 那女修被他目光一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低下头去。 熊刚却一把將那男修拽回身后,叱道:“赔什么罪!你又没错!” 他转向柳宜风,语气愈发蛮横,“柳谷主,你我毕竟是儿女亲家,有些误会本也无妨。但你今日带人堵我山门,便是欺我纯汉宫无人。既然你执意要討个公道,那咱们就按仙盟的规矩来……” “手底下见真章!”他说著,右足猛然一跺。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脚下青石地面寸寸龟裂,一股蛮横的炼体气劲自他周身炸开,激起满地尘烟。 那铁塔般的身形立在碎石的裂纹中央,当真有几分万夫莫开的气势。纯汉宫男修们见状,齐齐暴喝一声,声浪滚滚,震得星云坪四周的树叶簌簌而落。 柳宜风面色一沉,袖摆轻轻一拂,一层柔和的粉色灵光瞬间铺开,將熊刚蛮横的炼体煞气尽数挡下,护住了身后一眾低阶女修。 可即便如此,纯汉宫主常年搏杀攒下的凶戾煞气,还是让不少没见过阵仗的年轻女修面色发白。 这一跺一喝,显然是早有准备,专为在气势上先声夺人。 女修们虽群情激愤,但论肉体强横、正面硬撼,本就不是纯汉宫这帮炼体修士的对手。被这煞气一衝,不少人面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便是妃云瑶,虽仍叉著腰瞪著眼,但方才那股要衝上去干架的劲头,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徐慕看在眼里,心下暗嘆,这莽汉宫主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一跺脚就將话语权从“谁有理”扭到了“谁拳头大”,女修们再想讲道理,已经失了先机。 果然,熊刚见女修们气势被压,愈发得意,虎目缓缓扫过眾人,语气近乎挑衅:“如何?哪位道友先来与我门下儿郎一较高下?” 柳宜风面色微凝,她也领会到,熊刚此句,分明是將本来道理分明的声討,偷换成以切磋胜负论对错。 可若不接,又显得她们女修气短声弱。 短暂的沉默里,熊刚身后那帮男修开始起鬨了: “怎么,不敢了?”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女人家家的,还是回去绣花吧!” 妃云瑶哪里听得了这种话,柳眉倒竖,刚要踏步上前,却被徐慕轻轻扯住了袖口。 她回头瞪他,后者微微摇头,正欲开口,却听一道疏淡女声骤然响起,清冽如剑鸣,瞬间压过了全场的鬨笑与起鬨:“合欢宗叶心鱼,领教纯汉宫高招。” 第三十八章 心鱼之威 徐慕脸色发黑,他原以为,拦住衝动易怒的妃云瑶,便算万事大吉。 不成想,素来云淡风轻的叶心鱼,竟会率先入阵。 “合欢宗?”熊刚斜眼打量身前这素淡女修,流露出些许意外,“这是我们纯汉宫同天香谷的事,你们合欢宗掺和什么?” 叶心鱼只淡淡道:“熊宫主既说手底下见真章,那便请先露露手底实力,再论谁该掺和、谁不该掺和。” 熊刚没料到这小辈竟胆敢话中带刺,当即將脸一沉,冷声喝道:“谁上?” “弟子愿往!”一道洪亮嗓音响起。 徐慕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敦实、肩宽背阔的男修排眾而出。 这人一身短打劲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小臂,拳锋处结著层厚厚的茧,显然是常年浸淫拳法的炼体好手。 “纯汉宫熊宫主座下三弟子,赵铁拳。”男修往场中一站,双拳一碰,发出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请叶师姐赐教。” 叶心鱼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赵铁拳见她这般淡然,只当是轻视自己,心下暗恼,当即暴喝一声,右脚猛一跺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他双拳齐出,拳风猎猎,带起两道肉眼可见的白浪,一左一右封死叶心鱼退路。 这一手“双龙出海”是纯汉宫的入门拳法,但在赵铁拳手中使出来,却真有几分蛟龙翻江的声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纯汉宫阵营中立时爆出一阵喝彩,熊刚更是微微頷首,面露得色。 可这凛冽拳风尚未触及叶心鱼衣角,她的身形便已错步让开。 只是极轻的一步。 素白的靴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便如被风拂开的柳絮,轻飘飘地盪出半尺,恰恰让那两道拳罡擦著肩头掠过,连髮丝都不曾扬起半根。 赵铁拳一击落空,心下微凛,旋即变招横抡,右臂如铁鞭般扫向叶心鱼腰际。 叶心鱼依旧没有出剑。 她只是再退了半步,足尖轻旋,整个人便以毫釐之差让过横扫。与此同时,她右手並指成剑,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青光,轻轻点在赵铁拳腕间的一处穴道上。 这一点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手拂去袖上的灰尘。 可赵铁拳却浑身猛地一震,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拳势当即溃散。他踉蹌著退了数步,左手死死攥著右腕,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叶心鱼收回手指,清声道:“承让。” 话音落下,纯汉宫阵营鸦雀无声。 赵铁拳涨红了脸,嘴唇翕动了半晌,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一指破去拳势,这差距委实太大,大到他连嘴硬的余地都没有。 熊刚脸上的得色还未褪尽,便僵在了那里。 叶心鱼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纯汉宫眾人,清冽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纯汉宫的拳头,似乎不及口头硬。” “放肆!” 熊刚勃然大怒,周身煞气轰然爆发,脚下青石地面再添数道裂纹。他虎目圆睁,死死瞪著叶心鱼,那架势仿佛下一刻便要亲自出手,一掌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修拍成肉泥。 可他还未及动作,一道柔和的粉色灵光便已横亘在他身前。 柳宜风袖袍轻拂,化神期的灵压如春风化雨般铺展开来,將熊刚那股蛮横煞气生生截在半途。 她冷眼望著熊刚,语气不善:“熊宫主,你想以大欺小?” 熊刚身形一滯,虎目中煞气翻涌,却到底没有越过那道粉色灵光。他虽行事粗豪,却也不是全无头脑,柳宜风与他同为化神期,若真在此地动起手来,胜负难料不说,传將出去,更要添一笔以大欺小的笑谈。 他咬著牙,將那股子煞气硬生生压了回去,闷哼一声,不再言语。 便在此时,纯汉宫阵营中又有一人越眾而出。 这人比赵铁拳高出一个头,身形頎长,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眼里隱约有几分阴鷙。 他先向熊刚行了一礼,而后转向叶心鱼,拱手道:“在下纯汉宫四弟子方寒,想向叶师姐討教一二,不知师姐可敢应战?” 他將“可敢”二字咬得极重,分明是在激將。 叶心鱼面色依旧疏淡,只微微頷首。 方寒见对方这般不紧不慢的模样,心下冷笑,也不多言,当即催动灵力,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这光芒並不刺眼,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之感。纯汉宫以炼体著称,方寒是熊刚座下少数兼修拳法与防御的弟子,这一手“金钟罩体”的护身功法,据传连金丹期修士的蓄力一击都能硬抗。 光芒方起,方寒便欺身而上。 他身形比赵铁拳快上许多,一拳递出,拳势未至,拳风已將叶心鱼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可剑光比拳风更快。 叶心鱼依旧没有拔剑。 她依旧並指成剑,那道淡青色的剑意再从指尖透出,凝作一线极细极亮的寒芒。 剑气破空,无声无息。 方寒只觉眼前青光一闪,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一剑的轨跡,便听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垂首看去,碎裂的是他周身的护体金钟。 那层淡金色的光芒寸寸崩解,化作细碎的光屑散在空中。剑气的余波掠过他的发梢,削下几缕断髮,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头。 方寒僵在原地,维持著出拳的姿势,却再也递不出半分。 他的护体功法,在这道剑气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叶心鱼收回手指,袖中小墨龟似有所觉,探头探脑地蹭了蹭她的手腕。她低头看了龟龟一眼,復又抬起眸子,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听诸位方才高谈阔论,我还当有何神异手段,”她顿了顿,目光从方寒身上淡淡掠过,扫向纯汉宫阵营中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男修面孔,“现在看来,似乎连打女人的功夫都不曾修炼到家。” 方寒闻言,面色骤变,一双狭长的眼里满是不甘与愤懣。他身为熊刚亲传弟子,向来自视甚高,何曾受过这般当眾羞辱?更何况,这羞辱还是来自一个他素来瞧不上眼的女人。 “我还没输!”他厉喝一声,双拳紧握,周身灵力再度涌动,“方才不过一时大意,你我再比过……” “退下!”熊刚闷声一喝,目光沉沉地望向方寒。 方寒被他目光一慑,到嘴边的叫囂硬生生咽了回去,垂首退到一旁,面色涨红如血。 叶心鱼却连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纯汉宫眾男修,嗓音清冽疏淡如常:“这纯汉宫纯阳之气薰陶出的男弟子,不过如此。我看你们除了修为今日稍胜我师弟一筹,旁的弗如远矣。” 第三十九章 良苦用心 这大约是徐慕此生最万眾瞩目的时刻。 “竟有个男人?” “竟有个男人!” 对峙中的天香谷与纯汉宫不约而同闪过这念头。 只是前者探究,后者不怀好意。 徐慕头皮发麻,他已尽力隱匿身形,不想叶心鱼直接將他推到眾矢之的的境地。 叶师姐果然是巴不得自己死的! 他正犹豫著要不要声明自己中立的立场,熊刚却已先轻蔑道:“合欢宗的男弟子?” 他一开腔,纯汉宫的立时配合著捧腹大笑: “合欢宗还有男人?” “她说我们不如合欢宗的男人?” “这细皮嫩肉的,也能叫男人!” …… 纯汉宫男修毫不留情地进行言语上的羞辱,在他们眼中,只有似他们这般筋肉虬结的猛男,才算男人。 徐慕还未作出反应,妃云瑶已柳眉倒竖,兀自嗔道:“叶心鱼怎能这样!?” 她全然忘了,若非她强行要徐慕跟来,后者根本没有当眾露脸的机会。 可以说,徐慕现在的状况,完全是两位师姐通力合作的结果。 而天香谷主柳宜风瞧见己方阵营竟有个男修,第一反应颇觉意外。 但转念一想,这岂非能证明,自己確实是得道多助的一方。 一时心怀愉悦,於是再轻哼一声,化神威能立时盖过一眾男修叫囂。 她目光轻柔地望著徐慕,道:“这位小友如何称呼?” 这些女人果真要把自己架起来烤! 徐慕心下暗恨,面上却还要强笑道:“晚辈合欢宗徐慕。” 这自然是个不见於经传的普通姓名,加之修为只是区区练气,柳宜风细思良久,也只能赞一句:“小友目光清正,胸怀义气,合欢宗果真人才辈出。” 柳谷主,如果你实在没得夸,咱可以不说话,徐慕暗自腹誹。 却还得赔笑道:“谷主谬讚。” “徐小友,你既在此,应当知晓前因后果,作为男修,你对他们纯汉宫这番做派有何看法?”柳宜风想著充分利用起己方阵营里的唯一男修,要徐慕当眾表態。 徐慕本想託词“这是谷主同纯汉宫的家事,晚辈不宜置喙”,话未出口,耳畔先响起叶心鱼的声音:“师弟慎言。” 她以宗门秘法传音入密,唯有徐慕能听见。 后者心念一动,也传音道:“师姐,你此举究竟是何意?” 他当然要兴师问罪,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稍有不慎,就会或许是已经被扣上“男奸”的帽子。 此事传將出去,他徐某人如何在天下同性面前抬起头来? “你可还记得宗主之命?”叶心鱼却问。 徐慕一愣,对方是在说天碑原的事? 他下意识便要追问,叶心鱼已先一步解释:“示范道侣之事。” 徐慕愈发不解,示范道侣是宗主擬定的化解合欢宗千年大劫的办法,可这与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星云坪有何干係? 他正要开口,叶心鱼已接著说下去:“师弟,你入宗半载,应当比谁都清楚,宗门內的师姐妹们,向来是不喜男修的。女女双修已近千年,在她们眼中,男修便是修为低微、性子怯懦、於修行无益的累赘。倘若你我当真结成道侣,旁人不会觉得我觅得良缘,只会觉得我患了失心疯,眼光乏善可陈,竟挑了这么个人。既如此,又岂会有效法之心?” 徐慕沉默了一瞬,这话不好听,却是实情。 他在合欢宗的这半年里,早读透了师姐们的目光,非是鄙夷、轻视或是憎恶,而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叶心鱼挑了这么个被人无视的道侣,她们或许会好奇,但绝不会效法。 “可若你能做出几件叫她们另眼相看的事,”叶心鱼的声音仍在继续,“让她们知道,这世上的男子,並非只有唯唯诺诺、蜷缩一隅的庸碌之辈,也有敢在千万人面前挺直脊樑的盖世英雄,她们或许便能重新审视男修。如此,方能改变本宗男女之间那道天然的隔阂。” 她顿了顿,秘法传音本不该有停顿,可她偏偏顿了这一息。 “这样,她们也会打心底认为,”她的声音依旧是淡的,淡得像寄灵湖上拂过的风,“你我结成道侣,实是般配,方能生出效法之心。” 话音落尽,传音未断,却再无言语。 徐慕握著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秘法传音本没有情绪波动,叶心鱼也从来是那副疏淡到极致的性子,可不知为何,他觉得方才那番话里,似乎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他恍然大悟。 难怪叶师姐会一反常態,在千万女修面前將他推出来。 不是要让他难堪,更不是要害他。她早已想到宗门大劫那一层,她要借这纯汉宫的擂台,借这全天下的女修都在看著的时机,让他站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男修该说的话,做出男修该做的事。 她要让合欢宗那些眼高於顶的师姐们亲眼瞧瞧,她们素来瞧不上的男修,也能在群狼环伺之下挺直脊樑,也能叫这满场豪横的莽夫哑口无言。 这师姐,当真心怀大义。 徐慕方才还暗自腹誹的那点怨气,此刻已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小气了,人家想的是宗门八百年大劫,是天下女修对男修的改观,而他想的是什么?是千万別被扣上“男奸”的帽子,是以后在师兄们面前不好交代。 格局,这就是格局。 也罢,看在叶师姐这般深谋远虑的份上,他便暂且原谅她这回。 细想起来,这一番表態,也算他递给天下女修的一封投名状。他徐慕要在合欢宗立足,要当这化劫之人,光靠宗主撑腰和两位师姐的配合远远不够,他得让那些从未正眼看过男修的女修们,心甘情愿地承认:这个人,配得上叶心鱼。 好在,这投名状没要他宰一个纯汉宫男修。表態归表態,站队归站队,他並没有自绝於天下男修的想法,毕竟他的读者有一半是男修,养性居那群师兄虽然堵过他门,但说到底,也是他的衣食父母。 不过若只针对纯汉宫这帮人,倒也无妨。 这帮莽夫方才叫囂的那些话:“女人像年糕越打越粘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便是同为男修的他也听得眼皮直跳。揍他们脸,不算背刺男修阵营,顶多算清理门户。 心思急转间,话已上心头。 徐慕上前一步。 这一步迈得並不大,炼气期修士的气息也不算强,可星云坪上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这道瘦削身影牵了过去。 纯汉宫那边,熊刚眯起虎目,面露玩味;天香谷这边,柳宜风微微頷首,目含期待。妃云瑶攥著袖口的手指节泛白,叶心鱼神色依旧疏淡,只是指尖不知何时已轻轻搭在了袖口上。 “晚辈以为……”徐慕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在这鸦雀无声的星云坪上,清清楚楚地递了出去。他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直直看向熊刚身后那一群面色不善的纯汉宫男修。 “纯汉宫此举,算不得男人。” 第四十章 独当一面 此话一出,星云坪上先是静默了半晌,而后似激起千层巨浪。 纯汉宫阵营中,男修“同仇敌愾”: “哪里来的乳臭未乾的小子,毛都没长齐,也敢来评判老子算不算男人?” “合欢宗养出来的小白脸,怕不是连剑都握不稳,也就只会躲在女人身后耍嘴皮子了!” “我看他跟女人混惯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也敢来管我们纯汉宫的事?” “细皮嫩肉的,跟个娘们似的,也配谈什么是男人?” …… 天香谷这边,污言秽语入耳,女修们尽皆柳眉倒竖、面色寒霜。 可怒意之外,她们望著场中那道瘦削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师弟好生亲切。 尤其同对面那些只会挥拳打老婆、嘴炮骂街的莽夫相比,当真是清嘉仙君与山野猿猴之別。 妃云瑶站在人群最前,掐著袖口的指节已然泛白,美目里漾著细碎的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徐慕的背影。 她就知道,他不一样。 他平日里看著怂怂的,遇事总想著缩起来躲过去,嘴贫爱耍滑,还爱写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子,可真到了这千万人对峙的关头,他却敢站出来,敢对著满场凶神恶煞的莽夫,说出那句戳破他们虚偽底色的话。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那些人嘴里的小白脸? 她心头激愤酸胀,不一而足,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將那些骂徐慕的人通通骂回去。 人群后方,叶心鱼静静立在原地,素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讚许,周身原本绷紧的剑意悄然收敛了几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果然没有看错他。 污言秽语不绝於耳,熊刚却始终冷著脸站在原地,虎目死死锁著徐慕。 直到身后的弟子们骂得愈发不堪入耳,他才猛地將手往身后一挥。 喧囂戛然而止。 他前踏半步,眯起虎目,居高临下地打量著徐慕:“你说我纯汉宫弟子算不得男人?我倒想问问,那谁算男人?你?” 他言语中的轻蔑呼之欲出,身后又是一阵低低的嗤笑。 徐慕迎著他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凶戾目光,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摇,满场皆惊。 女修们面面相覷,满心不解,他方放了狠话,此刻却又摇头,莫非真要跟男修划清界限,自绝於性別阵营? 纯汉宫眾人则只当他怂了、软了、怕了,讥讽声再度翻涌而起: “我当是什么硬骨头,原来是个软脚虾!” “这就怂了?刚才的嘴硬劲儿去哪了?” “合欢宗出来的,果然像个娘们儿,只会耍嘴皮子,一见真章就软了!” 鬨笑声里,徐慕深吸一口气,將周身灵力尽数鼓盪开来。 他修为不过炼气期,灵力尚算微薄,全力施为下,声音方能盖过鬨笑。 但他目色坚定,直直与熊刚对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仅仅是男人,我是男人中的男人。” 此言一出,纯汉宫的眾人再一静,旋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甚的鬨笑,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男人中的男人?就凭你这炼气期的小子?” “笑死人了!你怕是连我们一拳都接不住,也敢说这种大话!” 熊刚也被他这话逗笑了,虎目里凶光更盛,他也不再废话,周身化神期的炼体威压轰然爆发,如奔涌的怒涛般,直直朝著徐慕碾压而去。 青石地面三度遭难,溅起的碎石簌簌作响,他盯著徐慕,声如洪钟:“男人手底的本事,要比嘴上的硬才是!” 这股蛮横的威压尚未触及徐慕身侧,另一道柔和粉光便已横亘而来,如春雨润物般,將那股凶戾煞气尽数化开。 柳宜风上前一步,站在徐慕身侧,化神期的灵压铺展开来,与熊刚分庭抗礼。 她寒著脸,冷声质问:“熊刚,你身为纯汉宫之主,竟对一介炼气小辈动手,以大欺小,就不怕传出去天下耻笑?” 熊刚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柳谷主哪只眼睛看到我以大欺小了?我倒是瞧见,一个只敢躲在女人身后大放厥词的小白脸。” 纯汉宫男修立时又跟著起鬨,污言秽语再层出不穷,字字句句都直戳徐慕脊樑。 “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自己出来比划比划!” “小白脸就是小白脸,离了女人连路都不会走了!” “小白脸,你不止长得像娘们儿,这气概,也与娘们儿无异!” 妃云瑶气得娇躯发抖,当即就要踏出去同他们理论,却被人轻轻拉住了袖口。 她转头看去,拉住她的正是徐慕。 徐慕对著妃云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动怒,隨即转过身,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他迎著熊刚目光,淡淡反问:“若化神大能拿捏区区炼气期,便算男人的话,那徐某无话可说。” “你的意思是,你弱你有理?”熊刚果然粗中有细,瞬间便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虎目圆瞪,厉声反问。 “弱肉强食,自是天公地道。”徐慕淡淡道,隨即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依我看来,若有些人仗著多修炼几年,高举强者旗號,却只敢挥刀向更弱者,如何都算不得男人。” 熊刚这才看出来,这小白脸何止伶牙俐齿,分明是字字藏锋、句句设套。 他冷哼一声,不再纠缠口舌:“听你这意思,莫非本尊还要自降修为,落到同你一样的炼气境界,方才能同你一论高下?” 徐慕摇头。 “那倒不用。”他目光越过熊刚,落在对方身后的一眾纯汉宫男修身上,语带奚落,“我看纯汉宫人才济济……” 他说到“人才济济”四字时,语调微微上扬,讽意呼之欲出。 不待眾人群情再起,他又续道,“筑基期的师兄倒也不少,我便吃些亏,在筑基期的师兄中挑几位过过招,验一验纯汉宫这身结实的筋肉,是不是当真顶用。” 他微眯起眼,声调一如此前,却分外分明:“诸位不会怕我这小小的炼气修士吧?” 第四十一章 君子之决 徐慕总算明白,为何那些大能总喜欢人前显圣,他今次万眾瞩目一回,当真舒爽。 只是其他人並不能感同身受。 纯汉宫那边,被他区区炼气期修士挑衅,说什么要同越级挑战他们筑基期弟子,只觉被狠狠戳了脸面,一时群情汹涌。 方才被叶心鱼碾压两局的憋屈,此刻尽数找到了宣泄口,一眾男修攥著铁拳往前涌,粗横的叫骂声自星云坪盪出好远: “乳臭未乾的小子,真当自己长了三头六臂?炼气期挑战筑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宫主!弟子愿往!定要一拳把这小白脸的骨头都给捶碎,让他知道咱们纯汉宫的规矩!” “还敢挑咱们筑基期的师兄?我看你是被女人护著护傻了,真当这世上没人能治你了?” “等会儿打断了你的腿,可別哭著躲回女人怀里喊救命!” 污言秽语一浪高过一浪,与之相对的,女修阵营里也泛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们已因徐慕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而生出些许好感,此刻听闻他这石破天惊的提议,一颗芳心顿时为之牵动。 有几个性子谨慎的年长女修忍不住蹙眉低语:“这孩子是不是太托大了?纯汉宫的弟子本就以炼体见长,同阶里都算顶尖的,他一个炼气期,怎么敢越级挑战?” “是啊,炼体修士最擅以强凌弱,境界壁垒本就难越,更何况是炼气到筑基的天堑,这不是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吗?” 人群最前,妃云瑶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扯住徐慕袖口,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声耳语:“你疯了?纯汉宫以炼体立宗,同阶战力都算拔尖的,最善以强凌弱,你还敢越阶挑战筑基期的?他们一拳下来,你这身板怕是要直接散了!” 她的呼吸带著极淡的花果香,温热地扑在耳廓上,徐慕却只是抬手虚按,示意她稍安勿躁:“师姐放心,我自有计较。” 妃云瑶看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气得银牙紧咬。她真想把他的脑袋撬开来瞧瞧,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每次到了紧要关头,这人反倒比平时更不怕死了? 柳宜风也將目光落在徐慕身上,这位天香谷主久歷宗门纷爭,阅人无数,此刻却是有些看不透眼前这小辈。 她略一沉吟,缓声开口:“徐小友,我知你拳拳义气,可纯汉宫以炼体称雄,筑基期的能为亦非练气修士可匹敌,纵你有心,这般越级未免太过凶险。不如从长计议,或由我门下弟子代为……” 她话未道尽,熊刚已冷笑一声插进话来,每个字都似淬著嘲弄的讽色:“怎么?柳谷主,你莫非想让这小辈把吐出来的话再吞回去?也是,女人堆里长成的男人,懂什么言出必践?方才嘴硬得紧,现在便想借坡下驴了?” “你!”柳宜风面色一沉,却一时语塞。 熊刚这话虽难听,却也自有其道理,徐慕已在眾人面前放过狠话,若此刻她执意將他护下,反倒坐实了那套“躲在女人身后”的说辞。 “晚辈自然说到做到。”徐慕的声音却不慌不忙地递了过来。 他再上前一步,目光与熊刚对视,神色不卑不亢:“只是……” “只是什么?婆婆妈妈的。”熊刚嗤笑一声,每个字似乎都带著钉子。 “只是纯汉宫毕竟以炼体闻名,兼且境界有別,宫主门下高足即便胜过晚辈,传出去也未必好听。”徐慕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目光越过熊刚的肩头,扫向他身后那群正在摩拳擦掌的筑基弟子,嘴角微微牵起,“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来一场君子之决。” “君子之决?”熊刚眯起眼。 此言一出,不止纯汉宫那边安静了下来,便是柳宜风也略微发怔。 这练气小辈,分明是场中修为最低微的,可立在两派化神大能之间,非但没有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反倒透著股游刃有余的从容。 徐慕淡声一笑,语气悠然:“晚辈素来听闻,纯汉宫以肉身坚韧为傲,自詡为刚猛男人。既然如此,不如晚辈与贵宫弟子摆开架势,各捱彼此一招,招后谁的伤势更重,谁便算输。如何?” 话音落尽,全场俱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只是纯汉宫,连女修这边都一齐失语。 方才还在替他捏汗的女修们,此刻更是面面相覷,有人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妃云瑶瞪大了眸子,怔怔望著徐慕侧脸,脑子里只反覆迴响著一句话: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纯汉宫以炼体称雄,便是在筑基期,那一身横练筋骨也是刀斧难伤的硬通货。徐慕不过炼气期,若是站著不动让对方打,那一拳砸下去恐怕够他躺上十天半月。 但他竟要跟纯汉宫的人互捱一招?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熊刚眯起虎目,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眼前这瘦削的年轻人。 他忽然发现,这小白脸倒真有几分意思。寻常炼气期见了他,不是腿软就是嘴软,偏这小子,眼神清亮神色从容,说出来的话更是疯到了极致。 可疯归疯,每一句都不忘將纯汉宫架在“刚猛男人”的高台上。这话术,竟比他这掌权多年的纯汉宫宫主还要纯熟。 他沉默片刻,忽而仰头大笑:“好!我倒对你改观了。这君子之决,真有几分男子气概!” 声音未落,他周身煞气横扫全场,將所有低低的议论尽数压下。 他不再给徐慕反悔的机会,也不给柳宜风插话的余地,回身朝身后厉声点將:“胡莽,出列!” 一名五大三粗的筑基男修应声而出,足尖一跺便跃至场中。 他身高近丈,裸露的小臂上筋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泛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一看便是横练筋骨的好手。 他往徐慕面前一站,投下的阴影几乎將后者整个人都罩住,身形对比悬殊到了极致。 胡莽眼角斜睨眼前这口出狂言的瘦削男修,颇有些轻蔑道:“弟子愿替宫主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 第四十二章 以彼之矛 星云坪上,喧囂尽数敛去。 徐慕二人相隔丈许,相对站定,各自摆开阵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慕必定会以修为不及为由,套取率先出招之机,他却忽然前踏半步,对著胡莽微微抬手,淡声相邀道:“你先出招吧。” 此句落定,星云坪上气氛骤然一烈。 “疯了!这小子定是疯了!” “炼气期让筑基期炼体修士先出手?他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我看他是被自己的话架住了,下不来台了,乾脆失心疯了!” 谁都知道,炼体修士最擅正面强攻,同阶之內都少有人敢硬接他们的全力一击,更何况这整整隔了一个大境界。 徐慕这哪是君子之决,分明是自寻死路! 女修阵营里,更是一片忧虑目色。 妃云瑶已默默退到叶心鱼身侧,传音入密:“师弟若挨不过这一拳,我会立刻出手救他,你呢?” 叶心鱼偏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却不言语,只微不可查地一点螓首。 场中,胡莽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隨即仰头爆出震耳狂笑。 “小子,你倒是有几分胆气!”他笑罢,瓮声瓮气地开口,“你胡爷我在纯汉宫混了这么多年,还不曾恃强凌弱过!虽是你狂言在先,可我也不能以大欺小,落了纯汉宫的脸面,你先攻吧!” 此话一出,纯汉宫阵营里立时响起一片附和叫好声,显然都觉得自家同门这话说得极有气度,把“男人气概”四字拿捏得死死的。 可徐慕却一点儿都不领情,甚至撇了撇嘴,流露出些许不屑:“怎么?筑基期打炼气期,都不敢先出手?还是说,你们纯汉宫男修的拳头,只敢先对女人挥?” 话音落定,全场再次譁然! 疯了!这徐慕是真的疯了! 他不仅让出先机,还故意以言语激將,生怕对手不全力以赴似的。 纯汉宫的男修们瞬间炸了毛,纷纷怒骂著让胡莽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胡莽眼中寒芒一闪,周身的炼体煞气轰然爆发,冷声喝道,“你既找死,便怨不得我了!” 妃云瑶这边已顾不得数落徐慕莽撞,她身躯已然前倾,一旦势头不妙,便要立刻出手救人。 柳宜风也微微蹙起了眉,袖中的灵力悄然流转,做好了隨时出手护持的准备。 可徐慕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施施然站在原地,甚至还对著胡莽勾了勾手指,再次激道:“希望你的拳风,能如你的话锋一般锐利。” “找死!”胡莽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右脚猛一跺地,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般疾射而出! 他右臂肌肉虬结暴涨,拳锋上泛起一层厚重暗泽,纯汉宫的独门炼体功法催到极致,一拳砸出,拳未至,蛮横的气劲已然撕裂空气,激起刺耳的音爆声。 这一拳,他没有半分留手!他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筑基期与炼气期之间的天堑,不是靠几句嘴炮就能填平的! 电光火石之间,徐慕的眼眸倏尔一凝。 他脑海中瞬间復现出灵斗场擂台上,披甲蝟面对裂岩穿山甲猛攻时,那套纳力於己、化解攻伐的玄异神通。 数十日的观想拆解,数百遍的內息模擬,他早已將这套神通刻进了他的经脉里。 “起。”他在心底低喝一声,丹田內的灵力逕自运转,循著披甲蝟的气脉路径流转全身。 剎那间,一层薄如蝉翼、泛著暗金色泽的鳞甲,在他体表悄然浮现。 “轰——!” 铁拳与灵甲轰然相撞,在星云坪上炸开震耳欲聋的巨响! 蛮横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开来,吹得周遭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修为稍低的修士甚至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 妃云瑶惊呼一声,抬脚就要衝出去,却被身侧的叶心鱼轻轻拉住了手腕。 她转头看去,只见叶心鱼轻轻摇了摇头,素淡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 场中,徐慕的身形猛地向后滑出数尺,双脚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堪堪稳住身形。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五臟六腑仿佛都被这一拳震得移了位,气血疯狂翻涌,直衝喉头,口腔里霎时漫开一股浓郁的甜腥气。 果然,以他如今炼气期的修为,硬接筑基期炼体修士的全力一击,哪怕有披甲蝟的解纳神通护持,也还是有些力有不逮。 可他没有半分慌乱。 就在拳力与灵甲碰撞的瞬间,披甲蝟的解纳神通已然运转到极致,那股足以碾碎寻常炼气期修士的磅礴炼体灵力,顺著鳞甲的纹路,被层层拆解、疏导,最终尽数涌入他的丹田之內,没有半分外泄。 徐慕闭了闭眼,强行將喉头的甜腥气咽了回去,再睁眼时,面上已看不出半分受伤的痕跡。 他晃了晃肩膀,甚至还抬手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对著脸色僵住的胡莽,故作轻鬆地笑了笑:“这便是胡兄的全力一击吗?力道倒是有几分,就是差了点意思。” 他顿了顿,有些举重若轻道:“那接下来,轮到我了。” 全场死寂。 足足三息之后,星云坪上才爆发出震天的譁然! “扛下来了!他竟然真的扛下来了!” “我的天!炼气期硬接胡莽全力一拳,竟然站得稳稳的,连脸色都没变?” “这怎么可能?!胡莽可是咱们纯汉宫筑基期里炼体最扎实的,这一拳就算是同阶修士都不敢硬接,他一个炼气期怎么做到的?” 女修阵营里更是炸开了锅,之前的担忧尽数化作了狂喜,欢呼声此起彼伏,看向徐慕的目光里,满是惊艷与钦佩。 唯有场边的熊刚与柳宜风,这两位化神期大能,眉头同时微微一蹙。 他们的眼界远超旁人,自然一眼就瞧出,徐慕方才已然受了內伤,气血翻涌被强行压了下去,绝非表面上那般轻鬆。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更觉意外,炼气期修士,硬接筑基期炼体修士的全力一击,仅仅是受了些轻伤,这根本不符合修仙界千百年来的境界铁律!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听徐慕这话里的意思,他竟真的有余力,再回敬胡莽一招。 至於场中的胡莽,脸上的狂傲早已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拳的分量,別说一个炼气期修士,就算是同阶的炼体修士硬接,也要落个骨裂筋断的下场,可眼前这小子,竟然只是后退了几步,连口血都没吐? 可他毕竟是纯汉宫的核心弟子,很快便压下了心底的震惊,他认定徐慕只是强撑场面,身上必然已是重伤。 他当即怒喝一声,催起罩体金钟。 “小子!有点门道,算我小瞧你了!”他虎目圆瞪,声如洪钟,“有什么本事,儘管放马过来吧!我这身横练筋骨,可不是纸糊的!別说你一个炼气期,就算是金丹期修士,轻易也未必能破开我的防御!你休想伤到我分毫!” 徐慕却未立刻动作。 他闭著眼,脑海中再次復现出披甲蝟当日在擂台上,化解十八只灵兽灵力的气脉流转轨跡。 丹田內,胡莽那股磅礴蛮横的炼体灵力,正循著披甲蝟的解纳之法,被快速拆解、炼化,褪去了原本的凶戾,变得温顺可控。 他颇有些自知之明,胡莽这话並非吹牛。以他炼气期的修为,单凭自己的灵力,想要破开筑基期炼体修士的罩体金钟,多少有些痴人说梦。 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自己的灵力。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是他一早便定下的策略。 徐慕缓缓睁开眼,指尖並起成剑。 一缕暗金色的灵光,在他指尖悄然亮起。 这灵光里,既有胡莽炼体灵力的厚重蛮横,又有破甲犀光无坚不摧的锋锐,更有裂岩神通摧枯拉朽的刚猛。 三种力量完美融合在一起,没有半分衝突,只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徐慕抬眼,看向身前严阵以待的胡莽,嘴角勾成玩味的弧度。 “胡兄既然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 第四十三章 一式惊神 胡莽见徐慕这般架势,莫名有些心虚,大喝著为自己壮胆:“放马过来吧!” 他说罢腰身猛地一沉,周身灵力再无半分保留,一瞬催至极限。 那本就凝练的罩体金钟,再得加持,金光几乎凝成实质。 纯汉宫阵营立时爆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胡师兄这手金钟罩体,便是金丹期修士来了,也要费些手脚!” “方才不过是让那小子侥倖扛了一拳,这回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坚不可摧!” “炼气期的小白脸,要能破开这金钟,我嚼三斤碎石!” 女修这边却是一片沉默。 几位筑基期的女修面面相覷,各自在心底暗忖:若是自己全力一击,可能伤到此刻的胡莽? 结论无一例外地令人沮丧:以胡莽眼下的金钟凝实程度,便是她们倾尽全力,一时半会儿怕也绝难攻破。 这炼气期的小师弟,又如何能破开? 妃云瑶却已完全不在乎这些了,她站在人群最前,双手攥著袖口,一双美目一瞬不瞬地盯著徐慕的背影。 什么破不破防、贏不贏的,在她看来早已无关紧要。徐慕方才硬接了胡莽那石破天惊的一拳,没吐血,没倒地,甚至还稳稳噹噹地站在原地,这就够了。 炼气期接筑基期炼体修士全力一击而不伤,谁还能苛责他破不了对方的防御? 在她心里,他已经贏了,贏得漂漂亮亮。 她现在只想等徐慕出完招,將他揪回来,好好数落一番:力克强敌是师姐们的事,你区区小师弟,逞什么强? 妃云瑶思绪繁多之际,她身侧的叶心鱼却微微凝眸。 后者剑心通明,五感远超同阶。 旁人只看到徐慕指尖那缕暗金色的灵光,她却隱约捕捉到了更多。 那灵光看似只有一缕,实则內里层层叠叠,竟有三重截然不同的气机在疯狂交织、压缩、融合。 一股是蛮横厚重的炼体煞气,似乎与胡莽同源;一股是无坚不摧的锋锐,仿佛能刺穿世间万物;还有一股摧枯拉朽的刚猛,专破厚甲坚壳。 三股力量互相缠绕,非但没有衝突,反而在指尖那一点灵光中达成了极微妙的平衡。 这绝不止是炼气期的能为。 场边,熊刚与柳宜风的表情几乎同时一变。 两位化神期大能的眼力,自然远超在场所有弟子。 饶是以他们的眼力,也未曾见过徐慕这將出未出的一式,只觉其招玄妙,绝非炼气期可为。 他们甚至觉得,倘若徐慕今日有元婴修为,恐怕可以凭此招伤到自己。 熊刚心下已动摇,胡莽或许真抗不过此招,但作为纯汉宫宫主,铁打雄风硬汉,他无法提示对方,更不能直接认输。 或许,这小子只是虚张声势?熊刚生平,首次希望自己的眼力出错。 万眾瞩目间,徐慕终於动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丹田之內,胡莽那一拳的全部灵力已被披甲蝟的解纳神通拆解殆尽,褪去了凶戾,化作最纯粹的燃料。 破甲犀光与裂岩爪这两门殊途同归的神通,经由他妙手调和,层层嵌套在这股炼体煞气之中。 他体內所有的灵力,自己的、借来的、炼化的,尽数抽乾,涓滴不剩地灌入指尖。 徐慕身形微微一晃,脸色一剎间白得近乎透明。 但他终究站稳了。 他抬起眼,看向身前那固若金汤的罩体金钟。 金钟后方,胡莽满脸戒备,可嘴角却又隱隱扯出不屑的弧度。 徐慕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而后,轻轻一挥手。 没有震天的声势,没有澎湃的灵光。 那一指只是轻轻挥下,像拂去袖上的一点灰尘。 可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之间,指尖那点暗金寒芒脱开徐慕指尖,化作一道细如髮丝、几不可见的暗金细线,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 太快了。 快到眾人几乎反应不及,那点灵光便已撞上了胡莽身前的罩体金钟。 金钟表面流转的金光急剧闪烁,试图將这股外来之力排斥出去,可暗金细线中蕴含的破甲犀光本就是专破厚甲的神通,裂岩之力更是摧枯拉朽的刚猛,三种力量凝成一点,穿透力早已超出了筑基期防御的承受极限。 没有以力破力时的震天声势,那暗金细线触到金钟表面的瞬间,便如春阳融雪,悄无声息地破开个针尖大的细孔。 那点暗金寒芒穿过金钟,穿过胡莽的护体煞气,没入他胸口,消失不见。 全场死寂。 胡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徐慕,愣了一息后,忽然仰头大笑:“区区炼气期,能突破我的护体金钟,已是难得,你足够自傲了,只可惜……” 话未说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毫无徵兆地从他体內炸开。 那是他自己的炼体煞气,被徐慕借走、炼化、然后裹挟著另外两股截然不同的神通之力,原路奉还,在五臟六腑间疯狂肆虐。 这感觉太过诡异,分明是他自己最熟悉的灵力,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凶器,在经脉里横衝直撞,撕扯著每一寸血肉。 他喉头一甜,仰天喷出一口朱红。那口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几点腥红的热气。 紧接著,他铁塔般的身形晃了两晃,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砸起一片碎石。 而那张方才还满是狂傲的黝黑面孔,此刻血色尽褪,惨白如纸,目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纯汉宫阵营鸦雀无声。 方才还“骗吃骗喝”的男修们,此刻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个瞪圆了眼,张大著嘴,面上仍僵著前一刻的不屑与张狂,活像一群被冰封的蛤蟆。 熊刚立在原地,铁青著脸,一言不发。 果然,自己还是化神期的眼力,只是他此刻怎样都没法自鸣得意。 与之相对的,女修阵营爆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妃云瑶第一个冲了出去,她几乎是扑到徐慕身边的,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掌心触到袖底时,才惊觉他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体表温度烫得嚇人。 她心头一紧,关切之语衝到嘴边,脱口而出的却是劈头盖脸的嗔怪:“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徐慕被她扶著,一张脸白得像纸,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笑。 他晃了晃还有些发麻的指尖,声音虽轻,却压不住骨子里的得瑟:“师姐放心,死不了,你快去看看,胡师兄死没死,我可付不起抚恤金。” 妃云瑶又好气又好笑,想捶他一拳,又怕真把他捶散架了,只得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手上却將他扶得更稳了些。 徐慕顺著她的搀扶站稳了身体,抬眼望向身前跪地不起的胡莽,又望向脸色铁青的熊刚,轻喘了几口气后,才缓缓开口。 “纯汉宫的纯汉子……”他咳了咳,抬手抹去唇角渗出的一丝血跡,嘴角復又扯起那抹熊刚看著就憋火的笑意,“似乎不如我想像中的那般硬!” 第四十四章 风波將息 星云坪上。 纯汉宫眾人望著徐慕得意的表情,听著他刺耳的嘲讽,只觉胸中憋了一口闷气,却如何都发泄不出来。 他们最引以为豪的肉身强度,铁汉的象徵,竟真被眼前这区区炼气期修士轻易破开。 虽说,他们能看得出来,也不算那么轻易。 毕竟这小子现在脸色苍白,嘴角沁血,一副虚脱模样。 可对比还兀自跪在那厢的胡莽,已胜过太多。 更遑论,这小白脸还是先挨了胡莽一拳的,而后者那一拳,却只让他后退了几步,便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两厢一比较,更衬得他们纯汉宫纯爷们徒有其表,言过其实了。 莫非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真如他自己所说,是男人中的男人? 这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好几个男修下意识再打量徐慕两眼,瘦削的肩膀,纤细的四肢,苍白的肤色,活脱脱就是一副女人模样。 他们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猛甩脑袋將这荒诞的念头驱出去。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种人,如何都算不得真正的男人。 可是,他们確实输了,输了,便气短。 反驳的话梗在喉头,简直要把他们闷死。 柳宜风岂会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她裙摆轻曳,上前一步,向著熊刚笑吟吟道:“熊宫主,以你的眼界,可能认下徐小友这『男人中的男人』之称?” 熊刚脸黑似锅底。 叶心鱼连败他门下两员弟子,他还可以狡辩,这女子是百年难出的澄澈剑修,同阶之內本就没有敌手,纯汉宫输给她,不丟人。 可胡莽输给徐慕,却是一点理由没有。 筑基对炼气,还是在纯汉宫最引以为傲的肉身强度领域,被对方以攻对攻、正面击破。 这岂非说明,纯汉宫引以为傲的铁打雄风,甚至不如合欢宗一个炼气期的男修来得刚猛? 这念头像一把烧得红透的烙铁,狠狠烙在他那颗固守了百年的道心之上。 价值观的衝击太大,大到他一时竟有些恍惚:合欢宗的男人,不是一向缩在女人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吗?怎么眼前这小白脸,敢在千万人面前挺直脊樑,还敢指著他们纯汉宫的鼻子骂“算不得男人”? 说便也罢了,他怎么还真贏了,他怎么敢贏? 若此地无人,他甚至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可眾目睽睽之下,尤其还有柳宜风在场,他不能动手,也没法动手。 打输不丟人,输不起才丟人,传將出去,纯汉宫便真要成了整个仙盟的笑柄。 熊刚虎目圆睁,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好几下。 忽然,他灵光一闪。 “亲家!”熊刚声如洪钟,忽然咧嘴一笑,笑容亲和得跟方才判若两人,“你这话就太不够意思了,咱们两家的事何必在这小辈身上磕牙?” 他说著,大手朝身后一抓,化神期的灵压骤然爆开。 这一下毫无预兆,纯汉宫阵营里一个年轻男修猝不及防,被他隔空摄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柳宜风面前,青石地面都震了震。 这男修正是早前示弱道歉的那一位,也是这场声討大会的罪魁祸首,纯汉宫的少主,熊麟。 他此刻跪在地上,满眼茫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肩上压著自家老爹那山岳似的化神威压,连脖子都抬不起来。 熊刚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自家儿子,眼底掠过一丝动摇的痛惜,但旋即就被深肃的正色盖了过去。 儿啊,別怪你爹,今日纯汉宫的荣辱,全压在你这一跪上了。 他再抬头时,已是满脸痛心疾首,指著熊麟对柳宜风道:“亲家,婉柔之事,確实是这小畜生不当人了!我熊刚教子无方,愧对天香谷,愧对婉柔!如今这小畜生就在这里,任你们打,任你们骂,千万別给我半分面子,狠狠教训他便是!叫他长长记性,看他还敢不敢再犯!” 他越说越激动,声若洪钟,震得星云坪四周的树叶扑簌簌地往下掉,仿佛当真是一位大义灭亲的慈父。 熊麟跪在地上,脑子还是懵的。 不是,爹,剧本不是这样的吧?昨天晚上你不还拍著我肩膀说“打就打了,我熊刚的儿子打老婆算什么事”?今天早前你不是还嚷嚷著什么“谁拳头大谁有理”? 怎么这会儿就变脸了?怎么我就成“小畜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肩上的化神威压猛地一沉,將他到嘴边的话尽数压回了肚子里。 柳宜风却只是垂眸看著这一幕,面色淡然,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待熊刚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终於收了尾,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熊刚,谁同你是亲家了?莫要攀扯关係。” 熊刚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立时僵住,他浓眉缓缓拧起,隱约感觉到一丝不妙。 柳宜风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道:“你的好儿子既打了人,有了这第一遭,便保管还有下次。我们今日来,除去討个说法,便是要同你们纯汉宫……” 她顿了顿,目光从熊刚脸上缓缓移开,扫过跪地的熊麟,扫过鸦雀无声的纯汉宫眾男修,最后回落在身后人群里那个眼眶微红的天香谷二师姐身上,声音骤然一沉,“解除这门婚事!”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什么,天香谷竟要悔婚?” “就因为打老婆?哪个男人不打老婆?” “她们天香谷不要顏面了,悔婚后还能再嫁出去吗?” “悔了便悔了,以麟师兄的气度仪表,还怕找不到老婆?” 徐慕听著这些“肺腑之言”,只觉得这帮人已经无可救药。 自己若有女性亲属,结亲条件第一条便是“纯汉宫弟子除外”。 “柳谷主,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些。”熊刚这会儿也不套近乎了,他近前一步,释出些许气势,同柳宜风分庭抗礼,而后沉声道,“谁家夫妻间没个小磨小擦了,若只这样就要闹著和离,这世间还有道侣,修仙界还有下一代吗?” 他痛心疾首,倒不是说多在意秋婉柔这个儿媳,只是“自己儿子因为打老婆被人一脚踹开”这种事,光想想就知道传出去面上无光。 “这些便不用熊宫主操心了,这世间,值得託付的道侣何其之多,只是不在你纯汉宫而已。”柳宜风说著,美目迴转,落在徐慕身上。 而后施施然道:“譬如徐小友,他若看中我天香谷的哪位弟子,只要两情相悦,我必定大张旗鼓地为他张罗一回!” 第四十五章 纯汉事毕 徐慕正就这妃云瑶的灵液,吞下一颗补气丹,回復血气。 闻言一口灵液差点喷到妃云瑶脸上。 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莫非天香谷也有千年大劫,也需要示范道侣吗? 而那些天香谷的女修,在听到自家谷主的这番发言后,皆是美目涟涟地瞧向徐慕。 这小师弟当真越看越顺眼,秀外慧中,沉稳谦和,偏还带著些意气风发。 跟眼下这些纯汉宫,不,跟过往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若是能同他结成道侣,会很开心吧,哪怕女强男弱,不对,这好像更兴奋了。 旁的来声援的女修,此刻也为方才在落凤坪上轻视徐慕而有些羞愧,但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同他重新认识一番。 那灵儿脑中更是不住迴荡妃云瑶那句“他不一样”。 妃云瑶感受这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前踏一步,凛著柳眉,似有若无地將徐慕掩在身后。 但这班女修素来也强势惯了,虽说敬她,却也不会特別在意她护食的样子,打量徐慕的目光非但没收敛,反倒更肆无忌惮了。 妃云瑶气不过,狠狠地瞪向几个最不加掩饰的女修,这才让她们稍稍偏开目光,又直白地打量改做隱晦的偷瞥。 徐慕这辈子何曾受过这些目光,立时有种自己的小黄文被大伙公之於眾,这会儿正被集体审判的错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熊刚这边,眼瞧著所有女人的目光都被小白脸吸引去,心下更觉憋闷。 这帮女修果真瞎眼,放著自己这群生猛汉子不瞧,那细胳膊细腿兼且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维护自家儿子的婚姻。 “亲家,婉柔是麟儿昭告天下、明媒正娶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嫁入我纯汉宫了,你今日说离便离,岂非害了她?”熊刚一脸和色,苦口婆心。 他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低声下气的时候,心下暗忖著:此间事了,定要將小畜生吊起来狠狠抽上一抽。 全当替儿媳打回去了。 柳宜风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道:“熊宫主,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何益?方才你是何等气魄?怎么这会儿倒开始讲起儿女情长来了?” 熊刚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他咬了咬牙,抬手便往熊麟后脑勺上拍了一掌,喝道:“还愣著干什么!跟你媳妇赔罪!” 熊麟整个人往前一栽,脑门险些磕在青石地面上。 他慌忙稳住身形,膝行著往天香谷阵营挪了半步,仰起脸望向人群里那道纤弱的身影,声音发颤,竟真带著几分哭腔:“婉柔!是我浑!是我犯浑!我不该……不该对你动手……” 他说著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一巴掌用足了力道,半边脸颊立时肿起老高,嘴角沁出一丝血跡。 “往后绝不再犯!”他又扇了一个耳光,声音愈发淒切,“我发誓,我再碰你一根手指头,便叫我天打雷劈,道基崩碎,永墮轮迴!” “婉柔,你看看我,”他跪在地上,膝头磨著碎石往前又挪了半寸,“你看我一眼,就看一眼……跟我归家吧!” 纯汉宫阵营里立时响起一片帮腔声,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夫妻没有隔夜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秋婉柔立在原地,她的眼眶依旧泛著薄红,可面上已是一片冷漠的疏离,她没看熊麟,只望著前方的柳宜风,轻声道:“一切全凭师尊做主。” 熊麟闻言,嘴巴张了张,一时却再难组织起声泪俱下的恳求言辞。 熊刚见此,心知这一时半会,恐怕难以改变对方决意,於是先退一步道:“罢,罢,柳谷主,今日之事是我纯汉宫理亏在先,我认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復又强硬起来:“这门婚事是两宗联姻,非是小儿女的私相授受,麟儿是定然不会签那和离书的。依我看,不如先分居些时日,各自冷静冷静,再坐下来慢慢商议,如何?” 柳宜风冷笑一声,袖摆轻振,傲然道:“事已至此,何必再谈?” 熊刚面色骤变,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煞气再度涌动,声音也沉了下去:“柳谷主,天碑原之行在即,你当真相与我纯汉宫为敌?” 这话一出,气氛立时剑拔弩张。 纯汉宫虽在今日星云坪上连折数阵,可毕竟是仙盟三十三宗之一,底蕴深厚,远非寻常小门小派可比。天香谷与纯汉宫原为姻亲,天碑原秘境中本是互相扶持的局面。今日若当真撕破脸皮,化友为敌,於天香谷而言,绝非上策。 柳宜风身后,几位年长的执事长老已面露忧色。 就连徐慕都觉得,这位柳谷主今日若当真为了替徒儿討公道,而不惜与纯汉宫正面对撞,那天碑原里怕是要多出好些麻烦。 毕竟他也是要去天碑原的,化神大佬之间的恩怨,最后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小虾米?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柳宜风非但没有退缩,反將袖袍猛地一振,化神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她冷眼望著熊刚,厉声道:“熊刚,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这一声厉喝,掷地有声,震得星云坪四周的山壁嗡嗡作响。 女修们被自家谷主的气势所慑,方才那几分动摇霎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愾的决然。 熊刚猝不及防,被这股化神威压逼得退了半步,虎目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他原以为搬出天碑原的利益,柳宜风便会就坡下驴,顺著分居的台阶各自散去。不料这女人竟真敢为了一个弟子,赌上整个宗门在秘境中的利益。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道极轻的声音从柳宜风身后传来:“师尊……” 秋婉柔上前一步,轻轻扯住了柳宜风的衣袖。 她抬起眼,望著自家师尊,轻轻摇了摇头。 柳宜风垂眸望著自家徒儿,心头的怒意与疼惜搅作一团。她读懂了对方目中的央求,不是顾念旧情,不是於心不忍,只是徒儿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宗门惹来更多的麻烦。 她心下暗自一嘆:这孩子的性子,还是太柔了些。今日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也罢。 她抬起头,冷冷扫过熊刚父子,寒声道:“那便过些时日,再议此事。” 熊刚暗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终於悄悄鬆开,好歹是给他拖住了,只要这事不即刻闹到和离的地步,后面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到时候,便要看麟儿这混帐有没有本事,能不能哄得秋婉柔回心转意了。 不过在哄儿媳之前,他得先把这混帐揍一顿出出气。 第四十六章 他不一样 纯汉宫与天香谷的恩怨,便这样暂告一段落了。 至於未来,两宗是否还会就此爆发更大的摩擦,就不在徐慕的考虑范围內了。 想是柳宜风在侧,亦或发扬了一宗之主的风度,熊刚並没有为难徐慕,只在临走前淡淡瞥了后者一眼。 天香谷这边,柳宜风为表谢意,给前来助拳的每人送了一枚凝神香囊,据说贴身佩戴便能清心寧神,於修行大有裨益。眾女修得了香囊,各个喜笑顏开,围著柳谷主道谢不止。 递给徐慕的时候,柳宜风特意多塞了一个,笑著道:“徐小友今日出力最多,这两个香囊,一个安神,一个避邪,带著总能派上用场。” 徐慕连忙接过,拱手道谢:“谷主抬爱,晚辈不过仗著谷主威势,狐假虎威罢了。” 柳宜风听了,更觉著小辈谦逊嘴甜,愈生好感。 她心下暗嘆:可惜他明珠暗投,落在了合欢宗,若是我座下弟子,当有多好。 不过她看徐慕能隨叶心鱼妃云瑶出门,想是与旁的合欢宗男修不同。 莫非那女人也瞧出了他的与眾不同?她再忖道。 柳宜风收敛心思,笑著问:“徐小友,叶师侄,妃师侄,你们结伴同行,欲往何方?” 叶心鱼年纪最长,代为答道:“回柳师伯,宗主派我们三人去往天碑宗,参与本次天碑原竞逐。” 柳宜风闻言微怔,叶心鱼与妃云瑶去天碑原,尚在情理之中,可这徐慕…… 后者虽能以炼气胜筑基,可她能瞧出,那是取了巧的,真正面对局,胜负能在伯仲之间,已是她高看了徐慕一筹。 而天碑原內,皆是金丹起步的各宗天骄,他这炼气期,自保都算难事,如何能在天碑原中竞逐驰骋? 不对!那女人行事自有其道理,这徐慕定还有其他非同寻常之处。 想通此节,柳宜风看向徐慕的眼神,更加亲切了。 她已在思考,该把哪个弟子同眼前这小男修撮合到一块。 不过最当务之急,是將对方请到天香谷去。 天香谷的女修虽也自视甚高,却不似合欢宗那样轻视男修,只要將徐慕今日之事稍加宣传一番,定能引得谷內弟子春心萌动。 而徐慕定然不曾见过这场面,说不得就要动心,到时成了她天香谷的乘龙快婿,岂不美哉? 柳宜风思及此处,温和一笑,道:“天碑原开启尚有七日,此间路途遥远,一路奔波也颇为辛苦。不如三位隨我回天香谷小住几日,养精蓄锐,待时日一到,我们一同启程前往天碑原,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一出,不等徐慕开口,周围那些天香谷女的修便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徐师弟就隨我们回去吧!我们天香谷的灵泉可是出了名的,泡一泡能解乏呢!” “我那里还有新酿的桃花酿,徐师弟若是留下,我请你喝!” “还有我还有我,我新绣了个荷包,正好送给徐师弟!” 一道道含著笑意与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徐慕身上,比刚才还要灼热。 徐慕只觉头皮发麻,他在合欢宗这些时日,周遭都是將他视若无物的师姐,何曾见过这阵仗,一时竟有些怯场。 好在还有妃云瑶,她前踏一步,挡在了徐慕身前,柳眉一竖,对著一眾女修扬声道:“多谢柳谷主好意,不过我们的行程早就安排好了,就不叨扰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活像只护食的小狐狸。 眾人见状,却不肯罢休,酝酿著还要说些什么。 却被一道疏淡女声拦住,只听叶心鱼也排眾而出,淡声道:“我们確有安排,即日便要往天碑宗去。” 叶心鱼都这么说了,柳宜风也不好再强求,只得遗憾地嘆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强人所难了。不过若是三位途中有任何需要,只管传信给天香谷,我们定当鼎力相助。” 又寒暄了几句,眾人便各自散去。各宗女修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再看徐慕一眼,自然被妃云瑶毫不留情地瞪回去。 只是飞梭再启程时,舱內多了一人。 徐慕望著眼前三个女人围桌而坐的身影,只觉得这舱內的阴气愈发重了。 这叫灵儿的小丫头,早前缠著妃云瑶,说是也要去天碑原,正好沿途有个伴。 她来则来矣,却给徐慕添了好大的麻烦。 后者靠在门框上,看著舱內三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姑娘,心里酸溜溜的。 想当初,这斗地主还是他“发扬光大”的,结果现在倒好,人家三个姑娘自成一派,把他这个原创者踢到了一边。 灵儿的牌技与天赋,比妃云瑶来得更差,兼且没人餵牌,她几乎一直在输,输得妃云瑶都不好意思了。 偏生这人菜癮大还自信,明明每次出牌前都要咬著嘴唇想半天,牌一落便错,错了还嘴硬说“我这是试探你们”。 徐慕实在忍不住,凑过去想指点一二,她嫌弃地往妃云瑶那边缩了缩,挥著手道:“去去去,这是女孩子间的牌局,你凑什么热闹!” 徐慕无奈,只得缩回自己的房间修炼。 牌局一直持续到晚间才散,灵儿自然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个,输到抱著妃云瑶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嘟囔“妃姐姐你也不让让我”。 夜渐深,飞梭在云海中平稳前行,窗外星河低垂,舱內灯火渐熄。 妃云瑶的房间內,灵儿与她共臥榻上。 小姑娘翻了个身,侧躺著望向妃云瑶,忽然旧话重提:“妃师姐,我还是想不通。” 妃云瑶偏头看她,她眨了眨眼,认真道:“就是……那个徐慕啊。我承认,他確实跟旁的男修不太一样。可你討厌男人我是见过的,你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拜入合欢宗的嘛?怎么今次对他,就差別这么大?” 妃云瑶望著舱顶,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灵儿撑起脑袋,满脸好奇。 “我看別的男人,只觉得浑浊不堪,甚为烦心,可看见他……”妃云瑶忽然住了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偏过脸去望向窗外,耳根微微发了热。 灵儿眼珠子转了转,促狭的弧度攀上嘴角。 她撑起身子凑近妃云瑶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追问:“妃师姐,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妃云瑶猛地转回头,杏眼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反驳,可不知为何,那个“不”字却梗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索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睡觉!” 第四十七章 天碑奇景 “徐师兄,这一手该出什么?”飞梭上,灵儿仰起头,眼巴巴望向身侧的徐慕。 这丫头当真是妃云瑶第二,但起步更晚,牌桌上还没了餵牌的徐慕,自然只有大输特输。 没几天便输到红了眼,再不管什么“女孩子的牌局”,任徐慕摆弄。 “喂,观牌不语真君子!”妃云瑶当即敲了敲桌子,不满道。 她这些天可算捏到软柿子了,每日睁眼上牌桌,到散场时清点仙元,都有结余,真真进入了舒適区。 可徐慕插手进来后,情况就不对了,这人不知怎么的,竟比自己在桌上打的时候还要厉害,指点灵儿几乎能做到七八成胜率。 於是她反倒成了那个输家,每每看著灵儿徐慕分赃,她的眼眶就红了,这次终於忍不住,出声喝止。 “妃师姐,你们都比我多玩这么多天了,我不找徐师兄教我,不是给你们送仙元?”灵儿也是牙尖嘴利的,还顺便將早前的失利归因於玩得少。 徐慕也附和道:“是啊,妃师姐,所谓小赌怡情,灵儿也没贏太多,大家就当玩玩嘛。” 他不在牌桌上,不用想著给对方餵牌的事,宰起“猪”来自然就肆无忌惮了。 而叶心鱼因为牌技颇佳,尚能维持在不输不贏,倒也无所谓灵儿由输转贏。 妃云瑶势单力孤,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继续这必输的牌局。 三个时辰后,她瘫靠在软垫上,生无可恋地掐了掐粉皮猪的圆脸,有气无力道:“猪猪,我把你下个月的灵饲都输光了,你不会怪我吧?” 几家欢喜几家愁,灵儿將贏得的仙元分出一半,推给徐慕,喜滋滋道:“徐师兄,这是你的。” 徐慕面上没有半分欣喜,默不作声收起仙元后,向著三女道:“天碑宗就要到了,今次宗门就来了我们三个,我们是去找相熟的宗门,比如天香谷或是御灵宗一道,还是就这么行动?” 他的问题鞭辟入里,旁的宗门参赛,都带了庞大的后勤团;而合欢宗,拢共只有他们三个参赛者,两相比较,自是势单力孤。 而此前与纯汉宫的交恶,更叫徐慕不得不提防。 眼下天碑宗在望,这些问题自然也都要拿到檯面上,一一討论。 “天碑原內,除去同门外,皆是竞爭对手,与別的宗门一道,恐要欠下人情,不妥。”叶心鱼冷静分析。 “我们合欢宗的女……弟子从不弱於人,找別的宗门做什么?”妃云瑶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把“女修”二字咽回去,瞟了徐慕一眼,改做“弟子”二字。 灵儿在旁捂著嘴偷笑,被她瞪了回去。 她心里还有另一个顾虑:看上回天香谷对徐慕的热情样,她怎么可能让后者自投罗网。 叶心鱼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妃云瑶的说法。 徐慕见二女难得统一阵线,便也不再多言。三人就此议定:天碑原之行,合欢宗独立行动,不依附任何宗门。 计议已定,徐慕收起桌上散落的纸牌,正欲回房打坐,飞梭的梭身却猛然一震。 这一震来得毫无徵兆,像是撞进了某种水波似的屏障,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一圈从梭首向四面八方盪开。 梭舱內的灯火忽明忽暗地闪了数息,桌上的茶盏嗡嗡颤响,连舷窗外的光景都跟著扭曲了一瞬。 妃云瑶一把扶住桌沿,怀里的粉皮猪被晃得哼唧抗议。叶心鱼指尖已搭上袖口,周身剑意微微泛起。 徐慕心头一凛,第一反应是纯汉宫的人在半道设伏,神识瞬间铺展开去,却没有捕捉到半分灵力波动。 这震盪来得快,去得更快。只数息工夫,飞梭便恢復了平稳,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 “到了。”叶心鱼率先收回手,清冽的声音里多了些明悟,“方才那应是天碑宗的护宗大阵,整个仙盟唯有此阵是这般穿行的感觉。” 护宗大阵?徐慕心中微动,下意识走到舷窗前,探头往外瞧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窗外不是他熟悉的仙家气象:没有依山而建的殿阁,没有云雾繚绕的灵峰,没有飞瀑流泉,更没有仙鹤盘桓。 窗外是一片鳞次櫛比的玻璃幕墙。 这些建筑高耸入云,方方正正,稜角分明,表面的玻璃折射著日光,泛出冷冽而熟悉的银灰色光泽。 楼与楼之间是笔直的街道,街面上划著名清晰的行道线,两侧竖著金属路灯杆。不远处一座环形立交桥盘桓在半空,桥面空空荡荡,似乎只是装饰。 徐慕认得的,那是路灯,那是立交桥,那是钢化玻璃幕墙。 那是他前世每天上下班都会看到的,再寻常不过的都市景象。 可这里是天碑宗,是仙盟三十三宗之一,万道仙盟最神秘的宗门,天碑原幻境的守护者。 为什么会有高楼大厦?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脑海中对此界已固化的认知一瞬粉碎,无数念头蜂拥而至,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对,这太不对了! 难道天碑宗里也有穿越者?还是说,这天碑宗本身,就藏著与穿越相关的秘密? 又或者,天碑宗以幻阵成名,眼前所见,只是他心底深埋的对前世的眷恋幻象? “徐慕?”妃云瑶在身后响起,“你发什么呆?” 她见徐慕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好奇地凑了过来,也往外瞟了一眼。 “哇~”她拖长了尾音,杏眼里满是新奇,“这天碑宗的建筑好生古怪!怎么全是方的?那些亮晶晶的是什么?琉璃吗?还是水晶?” 灵儿也跟著挤到窗边,小嘴张成了圆形:“这是房子吗?怎么长得跟积木似的?” 徐慕听到她们的议论,紧绷的躯干鬆弛了几分。 不是幻境,是切实存在的实物。可旋即,他心底的疑惑更深了。 在妃云瑶和灵儿眼中,这些高楼大厦不过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异域建筑风格。新奇、古怪、值得惊嘆,但也仅此而已。 她们没有见过写字楼的旋转门,没有在斑马线前等过红绿灯,不知道玻璃幕墙后的格子间里曾坐著无数敲键盘的白领。 她们只会凭自己的认知去了解眼前的一切:这是琉璃,那是积木。 可对徐慕来说,那不是琉璃,那是玻璃;那不是积木,那是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 而这些,绝不是此界该有的物事! 这天碑宗內,究竟藏著何等叫他魂牵梦縈的秘密? “徐师兄,”灵儿转过头来,眨巴著眼睛看他,抬手指向窗外一座通体银白的摩天大楼,“你看那座,好高啊!最顶上那层还有光在闪呢!跟传说中的仙人塔一样!” 徐慕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座大楼的顶部。 那是避雷针,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了一下。 妃云瑶很快对这种单调方正的高楼失去了兴趣,抱著粉皮猪坐回软榻,撇嘴道:“也不好生修缮些山水景致,这白花花的一大片,晃得人眼晕。也就占个新奇,比咱们合欢宗的景致差远了。” 叶心鱼自始至终没有凑到窗边,她依旧端坐原位,淡淡道出些许缘由:“天碑宗以上古天碑立宗,天碑內幻境万千,有些新奇物事不足为怪。” 第四十八章 异样缘由 “这天碑宗的迎客坪在哪里?”妃云瑶探出神识,搜寻了半天,也不见迎客坪的標识。 徐慕思索片刻后,建议道:“师姐,你试著找找,有没有机场二字的標识?” 他猜想以天碑宗这现代化的形貌,迎客坪应也换了新名字。 妃云瑶沉下心神搜寻一番,轻咦一声道:“还真有?” “那里应当就是迎客坪了,我们过去吧。”徐慕愈发好奇,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果然有许多飞梭停靠。”妃云瑶確认后,有些狐疑地望向徐慕,问道,“你怎么知道机场就是迎客坪?” “以前在风闻传记里瞧见过。”徐慕搪塞道。 天碑宗的机场,比徐慕前世见过的任何航站楼都要气派。 开阔的停机坪上,各色飞梭、灵舟错落停靠,舱门开合间,衣袂翩飞的修士往来不绝。 远处那座通体银白的指挥塔高耸入云,塔顶灵光流转,竟是以阵法模擬的航空障碍灯。 合欢宗的飞梭在引导下缓缓降入指定泊位。 舱门开启,徐慕率先步出,双脚踩上停机坪的瞬间,他下意识低头,地面是某种灰白色的人造石,平整光滑,拼缝处填著黑色的胶装物,与他前世机场的地坪如出一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感,抬眼环顾四周。 停机坪上已泊了十余架飞梭,各宗標识琳琅满目:一柄玉如意的图案是如意楼,三片竹叶是青竹宗,一轮弯月是晓月阁…… 三十二大正宗,已到了將近半数。 各宗弟子三五成群地寒暄敘旧,衣袂飘飘间仙气盎然,只是站在这玻璃幕墙与金属灯杆之间,总觉得画风有些微妙的错位。 他特意留心找了找御灵宗、天香谷和纯汉宫的標识,暂时没瞧见。 想来这三家都还没到,他心绪稍定。 温月奴那边他欠著几件旧事,天香谷那边留著一份人情,至於纯汉宫,更是欠著一场好打。 这三拨人,能晚见一刻是一刻。 灵儿勾著脖子四下张望,忽然眼睛一亮,指著机场右前方叫唤起来:“徐师兄!妃师姐!叶师姐!我家哥哥也到了,我先过去了,回头再来找你们玩!” 话音未落,人已撒腿跑了出去,黄色的裙摆像蝴蝶似的,翩躚著舞动几下后,便钻入人群中。 徐慕顺著她跑的方向望去,那里的修士衣袍上都绣著一道龙形图腾,龙身蜿蜒盘踞,龙首昂起,口中衔著一枚圆珠。 他飞快地在记忆中过了一遍三十三宗的门徽,旋即一脸诧异地转过头:“灵儿是东海慕家的人?” “怎么,你不知道吗?”妃云瑶眨了眨眼,仿佛他问了个蠢问题。 “你们又没给我介绍过……”徐慕嘴角微抽,“我只知道她叫灵儿,哪知道她是哪门哪派。” 东海慕家,三十三宗內少有的以世家形式传承的修仙大宗,传家之久,据说可以追溯到妖族尚存於这片天地的时代。 徐慕万万没想到,那个牌桌上输得直薅自己头髮、眼睛发红的小赌鬼,来头竟然这么大。 他不由想到另一层:妃云瑶跟慕灵儿是旧识,在她拜入合欢宗前两人便已相熟,那她的出身恐怕也不简单。 不过想想也是,若非自幼锦衣玉食、眾星捧月,怎会养出这般骄纵到骨子里的性子。 思及此处,他心情莫名好了许多,这样的天之骄女,还不是被自己隨意拿捏,在牌桌上吃干抹净。 他正暗自得意,身前忽然响起一道彬彬有礼的男声:“三位是合欢宗的道友?” 徐慕抬眼,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两位年轻男修。 他下意识扫向对方衣襟上的门徽,一座玄色石碑,线条古朴,隱有镇压天地的气势。 东道主,天碑宗。 他当即拱手回礼:“正是,在下合欢宗徐慕,这两位是我师姐妃云瑶、叶心鱼。” 为首的男修面容清朗,笑容得体,一袭素色道袍与周遭的玻璃幕墙有种彆扭的和谐。 他躬身抱拳道:“在下天碑宗接引弟子薛友,这位是我师弟马华。三位若无他事,不如先隨我们去宗內下榻,安顿妥当再做安排。” 徐慕三人自无异议,跟著薛、马二人穿过停机坪,踏上一条笔直的人行步道。 他每走一步,心底的怪异与疑惑便加重一分。 斟酌片刻,终於开口试探:“贵宗这风貌,倒是与眾不同?” 薛友侧过头来,並不意外地笑了笑:“每个新来本宗的都要如道友这般感嘆一句。” “这是为何?”徐慕顺势追问。 薛友脚步未停,抬手指了指前方远处那座若隱若现的摩天大楼:“道友想必也知道,本宗的立宗根本,乃是上古天碑。天碑之內幻阵万千,先辈们进入其中歷练时,多在与眼前形貌类似的世界里歷经世事、锤炼道心。待得久了,出来后反倒不习惯原来的景致,便以炼器之术,將本宗修建成如今这般模样了。” 徐慕心下剧震,这上古天碑,果真与前世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是设这天碑的,也是如自己一样的穿越者;还是天碑內其实並非幻境,而是真真切切的异世? 他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投身天碑,见识其中的幻境。 面上却只作好奇状:“照薛兄这样说,幻阵內的衣著应当也与外界不同,怎么你们的著装还是与我们一般无二?” 他本以为天碑宗弟子个个西装革履、领带皮鞋,结果眼前这两人依旧是道袍深衣,只是剪裁略为修身些。 薛友闻言,与马华对视一眼,摇头失笑:“道兄这一问,倒真问到点子上了。”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本宗现在对幻阵內的衣裳看法大有分歧,一派认为那里头的衣裳千奇百怪,有的裸露太多,不堪入目,於是极力抵制;另一派,尤其是女修们,却说那些衣裳穿著舒適,美观大方,理应全宗推广。” “两派爭执不下,至今没个定论。守旧派的声音更大些,所以大家日常仍以道袍为主。不过,有个性的道友也並非没有,私底下炼製那些样式的衣裳来穿的还是大有人在。你若在本宗多逛逛,说不定能瞧见。” 徐慕默默地听著,半晌没再言语。 他对这天碑宗的期待,在这一刻飆到了最高点。 第四十九章 顛覆见闻 “薛兄,我若也想去贵宗的幻阵中见识歷练一番,不知……”徐慕略一停顿,有些近乡情怯地试探道,“不知是否有门路?” 他太想再回故土瞧瞧了,哪怕只是幻境。 “若是百年前,只要是同本宗交好的道友,都可以进幻阵中锤炼道心。”薛友对他的问题並不意外,天碑的幻阵,本就是道心修行的绝佳助力。 徐慕强按心头迫切,问道:“现在呢?” 对方既如此说,这“政策”想必已有改变。 “可自从当年幻阵迷心后,便是本宗弟子,想进天碑幻阵也非易事了。”薛友说。 “为何?”妃云瑶按捺不住好奇心,插话道。 “那幻阵中红尘迷眼,绝非此界可以比擬,道行浅的甫一入阵,滚滚尘涛扑面,轻易便会墮入其中,挣脱不能。”薛友望向远处那座形为大楼,实为天碑的建筑,有些敬畏,又有些嚮往。 “红尘诸事,不縈心怀,此为仙道入门,外物如何能扰?”叶心鱼罕见地表达意见。 她是澄澈剑修,目中唯有一剑,从不觉会被外物浸染动摇道心。 “叶师姐此言差矣,我们天碑宗的弟子,论修道天赋、向道之心,绝不逊於任何宗门,但……”事关本宗声誉,薛友语气郑重起来,可隱隱约约间,却还掺著丝心悸,“但幻阵世界,绝非你想得那般轻易。” “数百年前,本宗一位天资卓绝的金丹师兄,想借幻阵锤炼道心,突破元婴,於是欣然入阵。” “他在那阵中,一待便是二十七年,眾位师长原以为他潜心修炼,必有斩获……” “不想再过了三十二年,他依旧不曾出阵。” “师叔伯们这才觉察不对,於是入阵寻人,人確是找著了……”薛友顿了顿,目中流出些许唏嘘,“可你们猜怎么著?” “破境不成?” “修为大跌?” 叶心鱼与妃云瑶几乎同时答道。 徐慕心下也有思量,薛友这般说,这位金丹师兄定然破境失败了,但失败也分很多种,五十九年不曾出阵,这师兄的情况怕是不容乐观。 “若只跌落境界倒算好事。”薛友唏嘘更深,旋即似有些不忍道,“只是……只是本来玉树临风的师兄,已然变成了身高八尺腰围八尺的夯肥之人,连神识都不甚清醒了……” “不会吧,区区幻阵,怎能损伤金丹修士的神识?”妃云瑶咋舌,兀自不信。 “怎么不会,那师兄被拽出阵后,便大哭大闹,想要再入阵中,口中还高呼著『我要玩什么神』,那阵仗,与中了上魔宫的摄心炼神大法一样。”薛友不住摇头,“可惜我天碑宗一位未来的元婴修士就此陨落。” “从那之后,本宗便断了元婴以下修士入天碑幻阵之路,炼心的幻阵,也都改由师长们自行刻画。” 一桩荒诞又震慑人心的天碑旧事,就这样被他娓娓道来。 叶心鱼微微蹙眉,素淡的眸子首次凝出沉色。 她一生修剑,道心澄澈如镜,从未被外物动摇过。听了这金丹师兄的故事后,她便在自问:如果幻阵里真的有能让金丹修士沉迷五十九年的东西,那自己的剑,能不能斩断这种诱惑? 思及此处,周身的剑意悄然凝了几分,她抬眼望向远处那座摩天大楼,眼底闪过一丝战意。 “真有那么好玩吗?”妃云瑶眨了眨眼,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她现在也是金丹后期,自认为世上还没什么能让自己不能自拔的东西,一时也斗志满满地想要挑战一二。 “何止好玩,”薛友苦笑著嘆息道,“那师兄被强行出阵后,再不思修炼,整日埋头潜修炼器阵法两道,说什么要將什么电脑、游戏、网络都发明出来,现在已经走火入魔,连跌破金丹都不远了。” 徐慕心神一震,电脑、游戏、网络……这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听到的词汇,此刻从一位修仙者口中道出,带著一种怪异的衝击。 前世那些打不完的游戏、刷不完的视频、聊不完的天,所有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並非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孤独;原来,连修仙者,也戒除不了网癮。 他想笑,可眼眶却先酸了,或许,这是独属於他的,穿越者的乡愁。 他定了定神,笑道:“这天碑幻阵听来颇为有趣,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见这位师兄,聊上两句?”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李师兄说过,不將那些东西发明出来,他绝不出门。”薛友摇了摇头,有些惋惜道。 將打游戏的执念化作发明的动力,这位姓李的师兄,竟蜕变成为技术宅了。徐慕暗自钦佩。 也不知道他的进度如何,如果颇有些成效,他们未必不能联手在这修仙界內掀起一场“技术革命”。 说话间,一行人已步到一幢大楼前。 徐慕望著眼前的玻璃门,心头又是一阵恍惚,不等他回过神,门已自行向两侧滑开。 妃云瑶“咦”了一声,探著脑袋往门里张望,她左右看了看,没瞧见任何操控的修士,忍不住好奇道:“是有人在以灵力操纵这门吗?怎么人一靠近,便自行开了?藏在哪里了,我怎么没瞧见?” 薛友笑著解释道:“妃师姐不必找了,这门里没有藏人。这是本宗长老照著幻阵中的样式,改良成以机关法宝驱动的自动门,门楣上装了感应阵法,只要有人踏入感应范围,阵法便会触发机关,门就会自动打开。离开后,感应消失,它也会自行闭上。” “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妃云瑶美眸圆瞪。 她拉了拉徐慕的袖子,又冲叶心鱼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你们先別过来,我试试。” 说罢便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感应区外,眼巴巴地盯著那扇门。 见门缓缓合上,她又快步走上前,果然,玻璃门再次无声滑开。 “真的开了!”妃云瑶惊喜出声,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看著门开开合合,玩得不亦乐乎。 徐慕站在一旁,看著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內心暗道:小土妞,这要是放前世,商场门口的自动门能让你玩一天。 叶心鱼静静立在一旁,素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好奇。 “师姐,別玩了,薛师兄还等著呢。”徐慕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拉住还想再试一次的妃云瑶,“进去有的是新奇东西看。” 妃云瑶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脚步,跟著眾人走进大楼。 一进门,一股带著淡淡灵气的凉风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燥热。徐慕抬头望去,只见大厅挑高十余米,地面铺著光洁的大理石,中央立著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不对,是用阵法模擬的光影屏,上面正滚动显示著各宗的入住信息和楼层指引。 “合欢宗的住处在二十七层,请隨我来。”薛友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领著他们往大厅一侧走去。 “二十七层?”妃云瑶再次瞪大了眼睛,咋舌道,“这么高吗?要我们飞上去吗?这么多人一起飞,会不会撞到一起?” 徐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薛友也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道:“不用飞,本宗有专门的代步法宝,能直接送各位到想去的楼层。” 说著,他走到一面光滑的金属墙前,伸手按了墙上一个凸起的按钮。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金属墙从中分开,露出一个方正的金属空间。 “这是仙梯,也是照著幻阵中的样式改良的,用飞行阵法和灵力机关驱动,不比飞梭慢,还稳当。”薛友率先走了进去,侧身招呼道,“三位请进。” 妃云瑶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打量著这个四四方方的金属盒子,伸手敲了敲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东西能载著我们升到二十七层?不会掉下去吧?” “妃师姐放心,这电梯布了十八层防护阵法,就算是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也伤不到里面的人。”薛友笑著解释,伸手按了墙上以此界文字写就的“二十七”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轻微的震动过后,便平稳地上升起来。 妃云瑶扒著电梯壁上的玻璃往外看,只见地面上的人和建筑越来越小,很快就变成了蚂蚁大小。 她兴奋地指著窗外:“徐慕你看!飞得好高啊!比飞梭还稳当!” 叶心鱼也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电梯內壁流转的阵法纹路上面,指尖轻轻摩挲著,显然对这种新奇的代步法宝很感兴趣。 徐慕靠在电梯壁上,看著楼层数字不断跳动,从一到十,再到二十,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世加班后坐电梯回家的夜晚。 只是那时身边是行色匆匆的同事,此刻身边是衣袂飘飘的修仙者,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让他心头五味杂陈。 “叮——” 又是一声提示音,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铺著地毯的走廊。 “到了。”薛友率先走出电梯,领著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伸手推开,“这里是本宗给道友们安排的套房,三间臥室,一个客厅,还有独立的修炼室,聚灵阵已经提前打开了,三位可以安心住下。” 徐慕三人走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 套房的装修融合了现代与仙侠的风格,客厅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天碑宗的都市景象。 三间臥室各自独立,里面都铺著聚灵锦缎的床铺,修炼室里刻著高阶聚灵阵,灵气浓度比外面浓了数倍。 得亏修仙者没有如厕需求,否则他恐怕还能瞧见马桶卫浴。 “三位若是有什么需要,隨时可以用传讯玉符联繫我。”薛友將三块传讯玉符递给他们,笑著道,“明日午时,在天碑广场召开天碑原竞逐的赛前说明会,所有参赛弟子都要参加,我会提前来叫各位。” 三人连忙道谢。 薛友点了点头,正准备告辞,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这楼的地下一层是一处集市,售卖的都是只有在本宗才能见到的物事,有不少仿照天碑幻阵內物事的新奇玩意儿,也有本宗弟子炼製的特色法宝丹药。三位若是有兴趣,安顿好之后可以下去逛逛,不过切记不要与人爭执,天碑宗內禁止私斗。” 第五十章 地下商场 妃云瑶玩过几十遍声控灯后,终於尽兴。 她扯起臥在客厅沙发里、回忆前世的徐慕,迫不及待道:“快,一起去地下集市瞧瞧。” 徐慕自个儿也想看看,天碑宗得了他前世几分“真传”,点头应允。 旋即转向叶心鱼问:“叶师姐一道吗?” 叶心鱼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乘仙梯下到地下一层,妃云瑶少不得对著梯內的声控灵灯又“啊”了几十声,直到叶心鱼轻轻按住她的肩,才意犹未尽地罢休。 梯门滑开,一座仙侠版的地下商城迎面扑来。 徐慕站在入口处,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前世的大型商场。 宽阔的走道两侧店铺林立,每家铺面都掛著以灵光碟机动的招牌,流光溢彩。 徐慕大致一扫,灵丹灵餐、机巧法宝、饰品玩物……多是些此界与前世融合而成的新奇物事,琳琅满目。 铺子间人潮如织,各宗修士三五成群地穿梭其中。 男修们多聚在法宝机巧的铺子前,对著陈列品指指点点;而女修们,却像被磁石吸住了般,齐齐涌向另一侧。 那一侧的铺子排列紧凑,每家门口都簇拥著成堆的女修,嘰嘰喳喳的声浪压过了男修们的討价还价。 妃云瑶先是尝了几样前世风味的灵餐:烤得焦脆的灵兽肉串、裹著糖浆的灵果糖葫芦、装在纸筒里转圈捲起的冰灵乳……一边吃一边嘖嘖称奇。 又把玩了几件仿照前世模样的新奇玩具,什么会自己翻跟头的机关小兽、按一下按钮就能喷出冷雾的金属盒子,还有一个据说是“照天碑幻阵里那个叫拍立得的东西仿製的即时成像玉符”,她对著自己拍了一张,玉符里立时浮出她抱著猪猪的小像,喜得她当即掏仙元买下。 然后她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一排排衣裳铺子上。 铺子里的衣裳,不是他们身上穿著的道袍深衣,而是徐慕叫得出名字的款式:衬衫、t恤、牛仔裤、连衣裙、风衣、西装、运动鞋……琳琅满目,色彩繽纷,在灵光的照耀下泛著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奇异光泽。 妃云瑶杏眼放光,扯著徐慕的衣袖就往最近的一间铺子里钻。 徐慕被她拽了个趔趄,踉蹌两步方才站稳,抬眼一瞧,老脸登时微红。 这铺子四壁掛著的,全是女式內衣。三角的、鏤空的、蕾丝的、丝质的、系带的,材质从灵蚕丝到冰晶纤维不一而足,款式比他前世在商场橱窗里见过的还要大胆几分。 几个身穿奇花门弟子服的女修正凑在一排文胸架前,一边挑挑拣拣一边窃窃私语,偶尔发出细碎的笑声。 他当即就想託词避开,脚步才往后挪了半寸,店內唯一的店员已近前招呼。 这是个看著颇有风韵的女修,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乌髮在脑后挽了个鬆散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穿的却不是道袍,而是一件修身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下身是一条灰色的包臀裙,勾勒出成熟女性丰腴而利落的曲线,脚踩一双黑色浅口高跟鞋,鞋跟敲在铺子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师妹买衣服?看中哪件了?”这女修浅浅笑著,极具亲和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妃云瑶望著她新奇的打扮,一时不敢搭话。 “哪一件合师妹眼缘?我取下来与你瞧瞧?”店家復问道。 妃云瑶飞速扫了圈壁掛的衣物,目光从那些三角的、鏤空的、蕾丝的小块布料上掠过,莫名脸颊发烫,却还犹自不解道:“这都是些什么衣裳,看著不像能穿在身上的?” 不怪她没见识,此界的女修,贴身的褻衣无非是素纱抹胸、冰蚕肚兜,何曾见过这等剪裁大胆、用料吝嗇到极致的物件? 店主闻言,心下瞭然,这是头新来的肥羊。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站在妃云瑶身后的徐慕,隨即贴近妃云瑶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 一旁的叶心鱼並未凑近,只是不动声色地聚灵於耳,將那一番关於“如何穿戴”的说明,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妃云瑶与叶心鱼素来白净的嫩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妃云瑶得了穿法,这才忆起,身边还有个大男人,立时扯住徐慕衣角,不由分说將他往外推。 “你一个大男人,到这里来羞也不羞,快出去!” 她已全然忘了,方才正是自己硬拽著他衝进来的。 徐慕心下虽委屈,却也求之不得,忙配合著退出店外。 他原以为似叶心鱼这般疏淡的剑仙,应当对这类衣物不感兴趣,会一同退出。 不想竟失算了,叶心鱼非但没有出来,反而在最初的羞赧褪去后,微蹙著眉,以一种审视剑谱般的严谨目光,重新打量起墙上那些大胆的布料。 將徐慕驱逐后,妃云瑶红著脸道:“怎会有这般放浪的衣物,光瞧著便羞死了!” 她话虽这么说,一双美目却不住往墙上瞥。 店主却不以为然:“这位师妹所言差矣,我辈女修问道求仙,除求长生,更为永葆青春。穿了我这衣裳,平添几分容色,岂不妙哉?” “这光瞧著就脸红,怎能穿在身上?”妃云瑶嘴上还硬撑道。 店主眼珠一转,凑近了压低声音:“师妹还没道侣吧?” 妃云瑶下意识往外瞟了一眼,旋即脖子一梗:“那又如何!” “那你不懂也属正常。我这衣裳,可不光是穿给自己瞧的。”店主神秘一笑。 “还穿给谁看的?”妃云瑶这合欢宗出身的纯情女修,哪懂其中门道,好奇反问道。 “自然还是穿给道侣瞧的。”店家现身说法,加之旁徵博引,將那道侣瞧见之后如何欢喜、如何情浓,描绘得绘声绘色。 直说得妃云瑶脸红到要滴出血来,连一旁的叶心鱼,脸色也不自然地红了几度,指尖下意识地紧紧掐住了袖口。 妃云瑶受不住这羞臊,心虚得想逃开,可目光又忍不住往墙上瞟。 店主心下瞭然,带著蛊惑的笑意道:“师妹,来都来了,不妨拿几件试穿瞧瞧,上了身,你才知道有多好看。” 妃云瑶当即摆手:“这哪能试呀!” “放心,我这试衣间设了十八层隔绝阵法,便是化神期大能来了都看不破。”店主不由分说,拿起那件粉色蕾丝內衣和一条同色系的睡裙,就將妃云瑶推进了试衣间,“你儘管放心试,不合身我再给你换。” 试衣间的门“咔噠”一声关上,妃云瑶抱著手里的衣物,看著镜子里自己红透的脸,心臟“砰砰”跳得飞快。她咬了咬唇,犹豫了半晌,还是慢吞吞地开始解自己的道袍。 叶心鱼看著关闭的试衣间,鬼使神差地,竟也伸出手,轻轻拿起了一旁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织衣物。 店铺外,徐慕正百无聊赖地打量著周遭。 眼前的事物对旁人来说,或许新奇,但於他而言,更多是唤起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隨意瞧著,忽地目光一凝,隨即又失笑:天碑宗內,瞧见这玩意儿也算正常。 那是一双裹在修长腿上的黑色长袜。 可他下意识顺著这双腿往上瞧时,立时呆愣原地,这张脸,竟是前世岛国的那位桥姓老师! 第五十一章 似是故人 徐慕已经许久没揉过眼了,但此刻,他狠揉了几下。 再定睛望去,还是记忆中的那张脸,虽略有出入,可搭配上那双黑色长袜,根本似是“故人”来。 莫非这位也穿越了?还是天碑宗入阵弟子在此间復现出的形象? 徐慕正犹豫著,是否上前试探一二,对方似也瞧见了他,径直往这边来了。 “徐慕。”她竟认得徐慕。 熟悉的声音入耳,徐慕恍然,这原来是自己的一大债主:极幻狐,阿璃。 他这才忆起,当初在灵斗场內室中,他为偷学变化神通,编了个青梅久见的故事。 而当时让阿璃变化的青梅模样,正是依照记忆中桥老师的形象。 徐慕脸色发黑,他记得温月奴说过,阿璃喜欢变作他人模样逛集市,可你变成咱“青梅”的样子是何居心?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他努力別过视线,不敢直视阿璃。 只因他觉得,以对方眼下形象,哪怕此刻衣裳完整,他也能脑补出香艷画面。 非礼勿视。 “我觉得这样子挺不错,就拿来用了。”阿璃理所当然道。 她瞧徐慕莫名有些拘束,再好奇问:“你眼睛怎么了,怎么一直往別处瞥?” “变成这样也就罢了,”徐慕依旧別著视线,强作镇定道,“你怎么还穿著……” “穿什么?” “这袜子!” “怎么,不好看吗?”阿璃原地转了一圈,“这次可不是用灵力变化出来的,是我刚刚在那边的店里买的。” 她指向角落里的一家店铺,接著感慨道:“不过世间竟真有这样的长袜,我还当你隨口编的,看来你那青梅是真的存在了,这回是月奴猜错了。” 徐慕心下一嘆,看来自己那故事果然编得不怎么样,这一个二个的都怀疑过真实性。 “不过等我將这袜子穿回去,她不信也得信了。”阿璃扬起下巴,不无得意道。 她说著美眸一转,笑得像……不对,她本来就是只狐狸,而后右脚前踏,將裹著黑丝的腿送到徐慕跟前,促狭问道:“怎样,想不想摸摸青梅的腿?你应该还没摸过吧?” 这狐狸!徐慕额角更跳,以莫大定力按住蠢蠢欲动的手,正想义正言辞说上几句。 恰此时,耳边暴起怒音:“你们做什么!?” 是妃云瑶。 一阵香风扑面,一道倩影已插入徐慕与阿璃之间。 妃云瑶怒意勃发,正想看看是哪家女修这般不知廉耻,摆出这等姿势勾引自家师弟。 可等看清对方相貌,她瞳孔猛缩,面上疾掠过一丝惊惶,手中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也不自觉脱手而落。 徐慕眼疾手快地接过,下意识低头一瞧,只见其中花花绿绿好些件半透薄衣。 他立时面红耳赤地转过脸去,心下暗骂:“这妃师姐买便买了,怎么不收进储物玉简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璃也是想他死的,见这阵仗,狐狸眼滴溜轻转,而后唯恐天下不乱道:“徐慕,这位是?” 望著眼前这张印象深刻的脸,妃云瑶的气焰尽数散去,却仍不肯露怯地梗著脖子,也问道:“徐慕,这位是?” 阿璃笑意狡黠,抢先答道:“我是徐慕的故交。” 妃云瑶脸色一瞬苍白。 叶心鱼在一旁,瞧了瞧徐慕,又看了看阿璃,眉尖微蹙。 徐慕心知,再让阿璃胡闹下去,自己今日怕没有安生日子过了,忙解释道:“二位师姐,这是灵斗场的极幻狐,阿璃,你们见过的。” “极幻狐?”妃云瑶一愣,復又重新打量阿璃。 她虽瞧不出对方真身,可若是这样,倒也能说得通,那日灵斗场內室里,这只狐狸確也变化成这般模样。 她將信將疑地问:“你会说话?” 在她的认知中,灵兽都是不会说话的。负剑龟、啄火雀、粉皮猪……或是灵斗场那些能喷火吐水的异兽,都从没开过口。 “没意思。”阿璃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她本想再逗弄逗弄这红衣女修,眼下身份被揭穿,再演下去便无趣了。 妃云瑶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才刚落地,旋即又悬起另一块。 她转向徐慕,杏眼微眯,审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叫阿璃?” 那日在灵斗场內室,徐慕与极幻狐仅有一面之缘,彼时极幻狐从头到尾未发一语,少主也未曾唤过她的名字。 现在这两人却像老朋友一样熟稔,她甚至还变作徐慕“青梅”的模样、穿著那双叫人脸红的长袜来逛集市,分明就是取悦於他! 徐慕心下一凛。 他当然不能说,那日自己变化成猫被你妃大小姐抱在怀里揉搓,多亏阿璃半路解围才没露馅。 不过藉口也是张口就来:“后来我去灵斗场交书稿时,又与她见过几面,便相熟了。” “我看不只是相熟吧?”妃云瑶瞥了一眼阿璃腿上的黑丝长袜,语气里掺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她都变作你青梅样子,让你摸腿了。” “师姐,你这话说的……”徐慕乾笑著打了个哈哈,忙转向阿璃,岔开话头问,“阿璃,你家少主呢,没隨你一道来逛逛?” 阿璃当然是跟著御灵宗的队伍来的,可徐慕左右扫了一圈,也没瞧见温月奴的身影。 “月奴去拜访其他宗门的故友了,我懒得去,便自己来逛了。”阿璃漫不经心道,目光却落在徐慕手里的购物袋上,狐狸眼滴溜溜地转。 徐慕顺著她的视线低头一瞧,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捧著妃云瑶买的那堆花花绿绿的內衣物,连忙像丟烫手山芋似的,一把將袋子塞回妃云瑶怀里,老脸难得一红。 妃云瑶手忙脚乱地接过袋子,这才想起自己方才买了些什么,俏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將袋子往储物玉简里塞。 一旁始终沉默的叶心鱼,不动声色地將袖中一个小小布包往袖底又拢了拢。 徐慕轻咳一声,正想问问御灵宗天碑原的安排,却见阿璃忽然凑近半步,面上又浮起那抹促狭笑意。 “徐慕,”她明明是以秘法传音,却偏偏贴近徐慕耳边,做出一副亲密的样子,“莫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徐慕面色一凝。 阿璃踩在妃云瑶炸毛的边际,退后两步,冲徐慕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天碑原內见。” 第五十二章 少女心事 两世为人,徐慕首次见识到何谓报復性消费,虽然他不知道妃云瑶在报復谁。 她几乎將地下商城中的女修衣物铺子都跑遍了,试也不试,眼也不眨,就那么面无表情地“扫货”。 徐慕暗自咋舌,他还当对方在飞梭上输到快破產,不想她竟还有小金库。 尤其看她將数十双灵蚕丝织就的、数百仙元一条的各色长袜收入囊中后,心都在滴血。 他可不信,妃云瑶真会穿这些,买了也是浪费,还不如拿这笔仙元投资自己,起码日后牌桌上,自己能多餵她几张牌。 叶心鱼似乎也买了几件,不过不似妃云瑶这般声势浩大,徐慕甚至没看清她到底买了什么。 购物完毕,三人返回住处。 妃云瑶连声招呼都不打,闷头钻进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床边,表情木然。 好一会儿,她才將储物玉简往床上一倾,那些花花绿绿的轻薄布料立时堆成一座小山。 丝质的、蕾丝的、半透的、鏤空的,还有那十几双花了她大几千仙元的各色长袜,凌乱地铺在锦缎被面上,在灵灯的映照下泛著曖昧的光泽。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抓起一条黑色长袜,指尖触到那滑腻微凉的质感,俏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烧到脸颊,从脸颊漫到脖颈,最后连锁骨那片都被染成了緋色。 她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妃云瑶,你发什么疯……” 方才在地下集市时的那股无名火,此刻早熄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满心懊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犯了什么病,怎么就跟著了魔似的,一家接一家地扫货,眼都不眨地把这些叫人看著都觉羞耻的衣物全买了下来。 这些仙元,够她给猪猪买一整年的顶级灵饲了。 妃云瑶低头看向床角那头蜷成圆球、正呼呼大睡的粉皮猪,心虚地伸手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皮。 小猪条件反射似的哼唧一声,四条小短腿无意识地蹬了蹬,翻了个身后,又沉沉睡去。 “猪猪,”她扁了扁嘴,声音里带著浓浓的负罪感,“这些仙元,我没拿来给你买灵饲灵泉,你不会怪我吧?” 粉皮猪回她一道悠长的呼嚕声。 妃云瑶嘆了口气,直起身来,又將目光落回那堆衣物上。她並非內耗之人,懊恼过后,便想將这些轻飘飘没几片布的玩意儿通通塞回储物玉简里,眼不见为净。 可指尖刚碰到其中一件,脑海中忽然鬼使神差地响起那內衣店女修说的话: “我这衣裳,可不光是穿给自己瞧的。” “自然还是穿给道侣瞧的。他若见了,必定移不开眼,魂都要被你勾去一半……”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下一瞬,阿璃那张顶著“青梅”面容的脸也浮了上来,她右脚踏前,將裹著黑丝的腿送到徐慕跟前,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想不想摸摸青梅的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妃云瑶银牙暗咬,一把抓起那双黑色长袜。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买了不穿是浪费,我这是节俭,是美德。女为悦己……不对,女为己容,我是穿给自己看的,才没有想给他看。 对,就是这样。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道袍。 片刻后,红色道袍、素纱中衣颓然落地,妃云瑶赤足立在床边。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双丝织物,犹豫了数息,终於弯下腰,开始慢慢往腿上套。 她的动作笨拙极了,这长袜好难穿,她好几次差点把它扯破,只能耐著性子一点一点往上卷。丝织物一点一点攀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停在大腿中段。 她鬆开手,只觉得腿被一层薄如蝉翼的丝滑紧紧包裹著,触感陌生又奇异,她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想驱散那股从腿上传来的酥麻。 她又將那条丝质的粉色睡裙套上,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然后赤著脚走到落地镜前,抬眼望去。 镜中的人,她几乎认不出了。睡裙的料子轻薄到几乎透明,勾勒出纤穠合度的身形轮廓,两条修长的腿被黑色丝袜裹著,在灵光下泛著朦朧的光泽。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身体,只觉镜中人既熟悉又陌生,眉眼间那股骄纵劲儿还在,可又多了几分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风情与嫵媚。 她对著镜子侧了侧身,又转了半圈,目光落在镜中那双裹著黑丝的腿上。原来这袜子穿在腿上是这般感觉,难怪那狐狸精敢当眾伸腿…… 不对,妃云瑶猛一甩头,她阿璃是狐狸精,自己可是合欢宗的清白女修,怎能与她混为一谈。 可旋即,脑子里那根名为“如果”的弦,毫无徵兆地拨动了一下。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这一身被他看见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是目瞪口呆,还是面红耳赤?他会不会也像方才在商城里那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是会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用那副欠揍的笑容说一句“师姐你好漂亮”? 这念头烫得嚇人,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往她心口印了一下,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红得像要滴血。 “妃云瑶呀妃云瑶,”她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抖得厉害,“你怎么能想这种乌七八糟的事!他爱看什么看什么,关你什么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可那店主女修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中縈绕不去。於是她又忍不住对著镜子左转转右转转,一会儿傻笑,一会儿脸红,像一只对著自己羽毛髮呆的小孔雀。 正当她沉浸在光怪陆离的心绪中时,套房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妃云瑶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去脱那睡裙和长袜。结果情急之下差点把丝袜扯破,她心疼得齜了齜牙,小心翼翼地褪下,又匆匆把道袍往身上裹,一边系腰带一边往门外走。 刚拉开臥室门,便见徐慕已先她一步站在门前,手正搭在门把上。 门开了。 门外站著个身段纤长、面容清丽的女修。 依稀是当日星云坪上天香谷的某位弟子。 这女修一见徐慕,眸子便亮了起来。 “徐师弟,你果然已到了。”她的声音似浸在蜜里,甜得发腻,“我听天碑宗的人说,这地下一层的集市里,有许多外头吃不到的稀奇灵餐,你能拨冗陪我一道下去尝尝吗?” 第五十三章 真君嫡传 翌日午时,便是白日当头,人潮涌动,徐慕亦觉周遭凉颼颼的。 以妃云瑶现下的怨念,若投身阴鬼道,必定能有一场大造化。 他已开始后悔,当时在纯汉宫星云坪,自己就该坚定中立,出那风头做什么? 事情还得从昨晚第一个上门的天香师姐说起。 那师姐登门邀约,徐慕方才逛过,自然不想再跑一趟,於是婉言谢过。 天香师姐目色遗憾,却也没强求,转身去了。 徐慕也转身,正对上妃云瑶,对方的目光中,似乎掺著些孺子可教的欣慰。 他没放在心上,正准备回房观想神通,为即將的天碑原竞逐抱一抱佛脚。 可人还未动,门铃又响。 徐慕只得再回身开门,还是位有些眼熟的师姐,不过是晓月阁的。 同样的来意,听说地下商城物事新奇,邀师弟一起去逛逛。 徐慕自然一视同仁,依旧婉拒。 但这一回,晓月阁的师姐却没轻言放弃,娇声纠缠,说什么“徐师弟虽是男儿郎,却知怜惜女儿家,我这是替各宗师姐妹招待,还请师弟拨冗”…… 身前是软语相求,身后却是如芒在背。 为防妃云瑶天碑原內背刺队友,徐慕面色坚定,以天碑原明日即启,修行为先,生生推了。 这师姐虽外向热络,却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留下句“那我等天碑原结束后再来”后离开。 “旁的宗门的师姐妹们好像都对你青眼有加?”徐慕方合上门,便听妃云瑶不咸不淡道。 他想装聋作哑地搪塞过去,门铃又响了。 这回不待他开门,妃云瑶就先衝到门前,一把拉开门,娇喝道:“徐慕要修行,哪都不去!”旋即“砰”一声摔上门。 “妃师姐……”徐慕忍不住喊了一声。 “干什么?”妃云瑶眉山横凛,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炸。 “那是灵儿……” 妃云瑶的脸色霎时就红了,她忙打开门,一把將兀自呆立著的慕灵儿扯进屋內,问:“你怎么来了?” “找你们打牌呀。”慕灵儿侧歪著小脑袋,一脸疑惑道,“妃师姐,你刚刚说徐师兄怎么了?” 妃云瑶闹了个乌龙,面上火烧似的烫,她可不敢把刚刚发生的事说给对方听,否则不知道这小丫头会当著徐慕的面说些什么羞人的话来。 好在有人替她解了围。 “怎么了?”妃云瑶第一次觉得,叶心鱼的声音也能这么悦耳。 “来了两位上回星云坪见过的师姐,邀我们去地下逛逛。”徐慕接茬解释道,他为免有麻烦,刻意添了个“们”字。 却被叶心鱼以微妙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叶师姐不会澄澈到连这种小谎都能看破的地步吧?他忍不住猜疑。 叶心鱼並未言语,只走到套房门口,垂眸看了看门上的门铃,然后袖摆微抬。 负剑龟从袖中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壳上的剑骨泛起一层极淡的萤光。 叶心鱼並指如剑,指尖凝出一缕青光,轻轻点在门框上。那青光便活了似的,顺著门框游走,分成两道,一道攀上门楣,一道沉入门槛。 片刻之后,门上浮现出几道若有若无的剑痕纹路,排列成一个极简却极凌厉的小型剑阵,將整个套房入口笼罩其中。 剑阵布完,她收回手指,淡淡扫了一眼屋內三人,清声道:“好了,清净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修炼室。 然后的確清净了,剑阵一开,再没有门铃声响起。 但妃云瑶的目光,已然比叶心鱼的剑阵还要凌厉。 体现在牌桌上,是不计后果的针对徐慕;而出了门,则成了怨念颇深的注视。 便是此刻大庭广眾,也丝毫没有收敛。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那些在星云坪见过他的女修,这会儿都扯著同伴的衣袖,指著他饶有兴味地介绍著。 早知如此,真不该出那风头,徐慕缩了缩脖子,再暗悔道。 “三位道友,在此稍候,待各宗人齐,本宗宗主说明竞逐规则后,天碑原便启。”薛友將三人领到天碑广场后,微笑道。 徐慕闻言,下意识打量周遭,立时与许多或欣赏、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对上,这些目光由来何处,他心知肚明。 他正想退至两位师姐身后,又另外感受到一大股不怀好意的目光,警觉一抬头,正正与熊刚看了个对眼。 后者以及他身后一眾魁梧大汉,正以一种极凶恶的眼神瞧著他。 该死!这不是摆明了要让我好看吗?徐慕愈发后悔。 敌方人多势眾,再反观自己这边,他不由埋怨道:“別的宗门,都是一来来一窝,我们合欢宗倒好,拢共就我们三个,被人欺负了都没人撑腰。” “有我在,谁敢欺负你!?”妃云瑶几乎脱口而出,但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应该还在生徐慕的气,於是轻哼著侧过脸去。 “本宗素来不涉纷爭,门下弟子鲜出宗门。”叶心鱼则淡淡道。 徐慕不以为然,暗自嘟囔著:上回去纯汉宫,也不见你们说什么不涉纷爭,结果害苦了我! 他思绪正乱,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霞光大盛。 那霞光初时只是一线,转瞬便铺展开来,將半边天穹都染作瑰丽的紫金色,层层叠叠的光晕如涟漪般向四周盪开,空气中隱约有仙乐般的清音迴荡。 这般声势,立时將在场上千修士的目光尽数吸了过去。 徐慕何曾见过这般排场,下意识问边上的薛友:“薛兄,这便是你们宗主?” 薛友却摇了摇头,面上也有几分意外:“本宗上下素来低调行事,未有这般张扬之人。” 不是天碑宗主? 徐慕疑惑间,听著身前不远处有几个修士在低声议论:“这霞光……是紫气东来!上玄宗的道友到了!” “是了,仙盟三十三宗,就差他们了!” “不愧是正道魁首,这阵仗当真不小!” 上玄宗? 徐慕眉宇骤然一凝,他当然知道上玄宗,当今仙盟无可爭议的魁首第一宗,更是八百年前那位惊世奇才的出身宗门! 思忖间,霞光缓缓散去。 两道身影自光华尽头现出。 当先那男修丰神俊朗,剑眉斜飞入鬢,一双星目凛凛含电,嘴角噙著抹意气风发的笑意。他身披一袭银白锦袍,袍角以金线绣著流云纹路,腰间繫著条墨玉腰带,整个人立在那未散的霞光余韵里,当真是玉树临风、卓尔不群。 徐慕只看一眼,便在心里给他贴上標籤:定是个好人前显圣的主儿。 果然,那男修甫一露脸,便朗声大笑起来,声如金玉相击,清越悠扬,毫不收敛地传遍了整个天碑广场:“举目所见,儘是仙才!这趟天碑原,想是不虚此行!” 不少女修见了,一颗芳心顿时为之摇曳;而男修们则多报以心思莫测的撇嘴。 徐慕则四处张望,踏脚石已登场,主角必定就在附近。 妃云瑶也撇嘴:“这人什么毛病?没事乱放光还大吵大闹。” 寻觅主角无果,徐慕再將目光落在新来的女修身上。 旋即便觉乏味,非是这女修样貌乏善可陈,她自是极美,欺霜赛雪的嫩颊上,眸若寒星,唇如丹蔻,一袭素衣不沾半点纹饰,周身气息冷冽如冰渊。 正是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冰山仙子模样。 真不如叶师姐的疏淡来得有层次,徐慕暗自评判。 他这边正腹誹著,天碑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道人影颯然飞落。 这人身形修长,著一袭素青道袍,鬚髮皆白,面容却如中年,精神矍鑠。 他落在高台中央,也不见任何灵力波动,可那上千人的窃窃私语,竟在他落地的瞬间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 他望向那对男女,抚须而笑,声音没有半分灵力加持,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的耳边:“二位不愧是真君嫡传,这般年纪,只差临门一脚,便到元婴了。” 第五十四章 天碑竞逐 那上玄宗的男修向前半步,对著高台上的云真人躬身拱手,朗声道:“上玄宗卓云,见过云真人。” 云真人微微頷首,目光再扫过他身侧的女修,反问道:“本宗目之所及,贵宗似乎只来了卓师侄二位?” 卓云闻言,嘴角立时勾起一抹傲然笑意:“上玄宗內,能同我和许师妹在伯仲之间者,再无第三人。是以今次天碑原竞逐,本宗便只有我们二人!”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旁的宗门恨不能將所有能打的弟子都塞进天碑原,最大限度地搜刮机缘。 可上玄宗倒好,竟只派了两名弟子,还偏偏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分明没將仙盟其他三十二宗的弟子放在眼里! 一时间,广场上怒目相向者比比皆是,纯汉宫那帮莽汉更是拳头攥得咯咯响,若不是顾忌著东道主在前,怕是要当场发作。 可偏偏还有一小波女修,眼泛桃花地望著卓云挺拔的身影,捂著嘴花痴似地小声议论: “卓师兄好气概!不愧是真君嫡传!” “就是就是,这以一当百的气魄,才是真正的仙门天骄!” 徐慕也怔了怔:竟还有比我们合欢宗更人少势寡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真把自己塞进上玄宗做那第三人,好像確实可有可无。 他身侧的妃云瑶却暗自计较道:上玄宗只派两个,我跟叶心鱼一人应付一个,再加上徐慕在旁边打打下手,岂非占尽了优势? 高台上的云真人闻言,面上的意外一闪而过,隨即抚须笑道:“此事虽无先例,但天碑原素来只不许多进,贵宗若已有计较,两个人便两个人吧。” “多谢真人成全!”卓云再拱手道,气势似比方才更足了一些。 云真人点了点头,而后清了清嗓子,微笑道:“既然仙盟三十三宗皆已到齐,那本宗便简单说两句吧。” 徐慕闻言,面色骤变,连忙拉了拉身旁薛友的衣袖,压低声音问:“薛兄,贵宗主说的『简单说两句』,应该真只是简单说两句吧?” 薛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堪,他左右看了看,凑到徐慕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苦笑道:“徐兄有所不知,据传宗主百年前在天碑幻阵中炼心,当过一段时间的地方小官,从那以后,便一改往日言简意賅的风范,尤爱在宗门大会这等场合上翻来覆去发表长篇大论。每次开头,必定是『简单说两句』。” 徐慕听罢,再不多言,默默从储物玉简里掏出三张摺叠小马扎,“啪”地一声展开,先递给叶心鱼一张,又塞给妃云瑶一张。 妃云瑶拿著小马扎,一脸茫然:“你拿这个干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徐慕已坐在马扎上磕起了瓜子。 果然,云真人从天碑宗的创宗之始讲起,从第一代宗主如何发现上古天碑,如何歷经千辛万苦建立天碑宗,讲到歷代宗主如何守护天碑原,如何为仙盟做出卓越贡献,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起初,广场上的修士们还都端正地站著,凝神倾听。 可半个时辰过去,云真人还在讲“天碑宗第三十七代宗主如何改良护宗大阵”,不少人已开始东倒西歪,面露疲色。 一个时辰过去,云真人终於讲到了本次天碑原竞逐的主题,广场上已经倒下了一片。 不少修士纷纷效仿徐慕,从储物袋里掏出各种坐具,蒲团,石凳,还有人直接铺了块毯子席地而坐…… 妃云瑶坐在小马扎上,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又看了看身边嗑瓜子嗑得正香的徐慕,终於明白他为什么提前准备凳子。 她默默地从储物玉简里掏出一包灵果,也跟著啃了起来。 叶心鱼依旧坐得笔直,只是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剑谱,正低头看得入神,仿佛周遭的喧囂都与她无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又过了半个时辰,云真人终於喝了一口灵茶,润了润嗓子,进入正题:“这天碑原,乃是一处茫无边际的上古幻境。虽称之为原,但除去广袤无际的平原外,也有纵横起伏的山丘,浩无际涯的水泽,更有深不见底的峡谷,地形复杂,暗藏凶险。” “三十三宗入阵的弟子,將会按宗门为组隨机出现在各不相同的区域內。入阵之后,你们首先要做的,便是猎杀各自区域內的护关凶兽。只有击杀了护关凶兽,你们所在的区域屏障才会消失,与其他区域相通。” “而护关凶兽死后,会掉落天碑原內的第一桩收穫,本宗不好说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確认,必定是你们用得著的。” 说到这里,云真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等到所有区域的屏障都消失后,才是天碑原竞逐的重头戏,捕猎其余三十二宗的弟子,夺取他们在天碑原內的所得。” “天碑原內,手段不限,生死不论。” 此言一出,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轻鬆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剑拔弩张的紧张。 妃云瑶啃灵果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往徐慕身边靠了靠。 叶心鱼合上了剑谱,抬眼望向高台,素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厉。 徐慕也收起了瓜子,面色凝重起来,这天碑原,果真是一场修仙大逃杀。 云真人仿佛没看到台下的暗流涌动,继续说道:“当然,除了护关凶兽和其他宗门的弟子,天碑原內各处也散落著不少上古秘宝。有失传的功法神通,有品阶极高的法宝丹药,甚至还有可能遇到上古修士的传承。一切机缘,全凭各人本事。” 说著,他抬手一挥,九十九道翠绿灵光从他掌心射出,如同流星般飞向广场上的各宗弟子。 徐慕伸手接住一道,入手微凉,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翠绿色玉牌,妃云瑶和叶心鱼也各自接住一块。 云真人解释道:“这是命牌,天碑原內虽为幻境,並不会有真正的生命之危,但一旦这块命牌被人击碎,便代表你们在原中『死亡』,会被立刻传出幻阵,而你们在原內所得的一切,都会留在原地,归击碎命牌者所有。” “本次竞逐不设时限,原內只剩最后一宗弟子时,方算结束。”他顿了顿,再扫过台下眾人,“不过若有人无意竞逐最后的胜者,又捨不得原內所得,可以捏碎命牌,保留一件所得,提前出阵。” 第五十五章 天骄入阵 “关於天碑原,我就讲这么多了,诸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云真人意犹未尽道。 没人会自討苦吃,妃云瑶鬆了口气,似劫后余生:“终於讲完了。” 太天真了,徐慕暗笑,低声自语道:“那我再补充几句……” “你嘀咕什么呢?”妃云瑶没听清。 “那我再补充几句,”台上的云真人替徐慕重复,他捋了捋长须,仿佛又要长篇大论。 妃云瑶会过意来,当即对徐慕怒目相向,好像云真人是受他指使。 后者忙辩解道:“巧合,巧合。” 好在场中有不少宗门是宗主带队,他们的忍耐本就到了极限,见这小老头还要囉嗦,自然不再给面子。 熊刚最是心直口快,排眾而出道:“云老头,別整那么多废话了,赶紧开整吧!” 哪怕同他颇有些齟齬,徐慕这会儿也必须认同他,这位熊宫主,是条汉子! 有了出头鸟,台下更没人惯著云真人,纷纷出言,要他赶紧启秘境、开竞逐。 云真人满腹箴言无处倾诉,心里刺挠得厉害,可眾愿难违,他只能长话短说:“肃静肃静,我就再说两句!这次天碑原竞逐,我希望各宗弟子赛出风采,赛出水平,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他说罢,將袖袍一振,身后的天碑大厦顿时放出万丈光华。 据他方才追忆宗门歷史所言,上古天碑原是孤零零一块石碑立在这儿,第二十六代祖师为將宗门圣物神而明之,修建了座大厦作为供奉天碑的所在,亦即天碑大厦。 而此刻,隨他振起道袍,光华流转间,整座天碑大厦的玻璃幕墙仿佛化作了液態的光海。无数道玄奥的符文在墙体表面逐一亮起,如游鱼般穿梭交织,最终匯聚於大厦顶端。 那里,墨云翻滚,紫电交击,似烛龙开目,缓缓漫散开一股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良久,云收电敛,一道透明法阵静静浮在大厦顶上,其上阵纹流转,古朴且玄奥。 “天碑原已启!”云真人的声音多了几分肃穆,“手持命牌者,依次入阵,入阵后隨机落位,生死各安天命!” 话音未落,上玄宗那边,卓云已然朗笑一声。他周身灵光乍现,银白锦袍在光海中猎猎作响。他单手负於身后,左脚前踏,而后整个人便化作一道贯日的银虹,径直撞入那透明法阵之中。 他那位冷若冰霜的许师妹,则紧隨其后,像是银虹的尾跡,悄无声息地没入阵中。 这道银光仿佛点燃了某种引信,广场上顿时流光四起。各宗天骄纷纷催动灵力,各色遁光如飞蛾扑火般投向那座透明法阵。 如意楼的青云梭、青竹宗的碧影遁、晓月阁的月华流照…… 一时间,天碑广场上空似被交织的灵光染成一幅斑斕的画卷。 云真人望著鱼贯入阵的各宗天骄,不住捋须点头。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猛一拍大腿,懊恼道:“糟,有一点我忘了说!天碑原內,神识会受到极大的压制,无法用来搜寻其他修士。” 此言一出,那刚好一只脚踏入阵中的珞羽仙门弟子一个趔趄,险些跌落而下。 而台下,各宗留守在外的宗主弟子,皆以一种恨不能將云真人生吞活剥的目光瞪著他。 不能动用神识,对於这些习惯了以神识索敌的修士来说,无异於被蒙住双眼。这意味著天碑原內,要更加依赖肉眼和听觉,搜寻效率大打折扣,被偷袭的风险也大大增加。 后入阵的天骄们尚且有些准备,可先行进去的,根本不知道这点,已然吃了个闷亏。 “熊刚,都怨你太心急,否则我怎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云真人却还要甩锅熊刚。 “你!“后者恨得牙根发痒,纯汉宫的弟子向来不落人后,熊麟跟两个金丹弟子已然入阵,这消息已然无用。 “当然,有失必有得,你们手中的命牌,可以感知周遭一定范围內的其他命牌,距离越近,感知越强烈。所以想要寻找其他宗门的弟子,只管激活命牌便是。不过,若你们主动激活命牌,其他宗门同样能感知到你们。是搜猎,还是隱匿,全凭各位自行决断。”云真人还要再补上一刀。 徐慕低头看向手中那块翠绿色的玉牌,谁说拖延症没好处,这不是多了一手信息嘛。 不过这倒是个有趣的设定,既能搜猎,也容易被人反向搜猎,主动性与风险並存,很公平。 妃云瑶俏脸微沉:“神识无用?这般说来,岂非要时刻提防著旁人偷袭?” 她下意识瞄了眼徐慕,自己金丹修为,被偷袭未必会出事,可徐慕才练气,隨便被蹭一下,命牌怕就要碎了吧? 不行,入阵后一定要看紧他些。 叶心鱼微微頷首:“我有通明剑心,神识受限影响不多,反倒能磨礪肉身五感,只是徐师弟,我得当心顾好他。” 徐慕尚不知道,自己在二位师姐心里,已成了不能自理的存在,还在心下计较著:我有变化神通,隱匿巧变,加上那几样攻伐神通,隨时都能给对手来个大的,只是两位师姐在旁,轻易施展不得…… 三人正各怀心事之际,却感一阵香风扑面。 徐慕还当是天香谷或是別的宗门的师姐,一抬眼,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再一扫,又瞧见一双颇为灵动的狐狸眼。 竟是温月奴与阿璃。 这位灵斗场少主今日依旧做男装打扮,只是外衣已换作绣有御灵宗宗徽的月白道袍,她果然是御灵宗的核心弟子。 而阿璃,则变回了纯白狐狸模样,被温月奴环在臂间。 徐慕有些意外,按理说,对方到了天碑宗后,怎么也应该先见自己一面,好商討后续天碑原中的合作事宜。 可对方偏偏直到临入阵才来找自己,这一小会儿能说什么? 温月奴似乎也没想说什么,她好像单纯经过徐慕,脚步未停,只在经过他身侧时微微偏过头,桃花眼里笑意微漾,“徐师弟,莫忘了早前约定。” 话音未落,人已飘然掠过。 她身后跟著两名御灵宗弟子,一男一女,步履沉稳,气息深沉,显然非是易於之辈。 三人径直纵向那透明法阵,衣袂在灵光中翻飞,转眼便没入阵中。 临入阵前,阿璃从温月奴臂弯里探出脸来,向著徐慕眨了眨眼。 第五十六章 护关凶兽 双脚再度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徐慕心下暗恨:这天碑宗未免太不人性化了,他们將阵法设在半空是何居心?他们难道没考虑过,有宗门会派出不会飞的炼气期弟子吗? 累得他这炼气期的大好男儿,竟只能被两位师姐各搀著一只手臂,才能入阵。 好在他们算是最后入场的,否则未来在这天碑原內,碰到谁都要被问一句:你就是那个靠师姐才能入阵的小白脸吗? 吃软饭固然是一种本事,可过於大庭广眾反倒不美。 暗自腹誹一番后,徐慕收敛思绪,迅速打量起周遭,亘古神秘的天碑原。 眼下三人正立在一片及膝深的草地上,举目所见,地势起伏平缓,零星生长著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巨木。 天穹是灰濛濛的,没有日月,只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极淡的白光照亮整片原野。 视野並不开阔,百米之外便笼著一层薄雾,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徐慕试著將神识铺展开,感知范围的极限却只有方圆十丈,神识一触及更远处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回来。 “神识果真被压制了。”他喃喃道。 那些习惯以神识探查物事的金丹修士,短时间內恐怕难以適应。但对他这个神识本就不强的炼气期来说,这反而是相对利好,大家都瞎了,他的起点反而没那么低。 妃云瑶探出神识后无功而返,下意识往徐慕身边靠了半步,左右张望著:“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连个活物都没有。” 叶心鱼微微凝眸,以通明剑心遍览周遭,片刻后轻声道:“附近確实没有活物的气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没落到深山水泽或是峡谷中,也算幸事。” 云真人说过,天碑原內地势多变,他们能落在一片荒原上,已算领先。 “那我们眼下该如何?”妃云瑶將目光投向徐慕。 后者略一思索,道:“按照云真人所说,第一桩事是猎杀这片区域的护关凶兽。不过在此之前,不妨先在附近搜罗一番,不是说天碑原內散落著不少上古秘宝吗?” 叶心鱼頷首认可,妃云瑶更是干劲十足。三人便以扇形散开,在草地上仔细搜寻起来。 未几,妃云瑶一声轻呼:“这里有个东西!” 她拨开草丛,露出半截埋在土中的青铜方盒。 正要伸手去拿,叶心鱼倏然出声:“小心!” 剑意微凝,一道青光掠过,將方盒挑翻。盒盖弹开,一股黑烟喷涌而出,滋滋作响,显然是淬了剧毒的机关。 徐慕凑近细看,確认没有残余陷阱后,才从盒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页泛黄的符籙。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残缺遁术,那页符籙则是张元婴级的神行符。 妃云瑶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这上古修士也太阴了,藏东西还设陷阱。” 徐慕刚想调侃两句,脚下的地面忽然毫无徵兆地晃动起来。 这晃动极明显,如山崩地面般,绵延青草连片倒伏,泥土里的碎石子蹦跳著滚向远处。 不消眨眼功夫,地面便裂开一道丈许宽、深不见底的长缝。 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自地底翻涌而上,直浸三人衣裳。 “当心!”妃云瑶与叶心鱼几乎异口同声。 没有丝毫犹豫,叶心鱼身形一晃便挡在了徐慕身前半寸,妃云瑶又一把拽住他胳膊,將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三人极有默契地背靠背站成三角阵型,灵力同时运转至周身,警惕地盯著脚下仍不断开裂的地面。 隆隆的轰鸣声愈演愈烈,裂缝边缘的泥土簌簌落入地底。 突然,一只覆盖著墨色鳞甲的巨爪猛地从裂缝中探出,狠狠扒住了裂缝边缘。 “咔嚓——” 爪尖所到,坚实的泥土如豆腐般应声而碎。 紧接著,另一只爪子也攀了上来,將裂缝撑得更开。 一颗硕大的头颅从地底缓缓探出。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双黄澄澄的竖瞳,大如灯笼,瞳孔狭长如梭,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那双眼睛缓缓转动,似巡视领地般扫过偌大荒原,最终定格在正前方的三个渺小身影上。 徐慕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忽略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定睛看向对方的全貌。 这是一只体型庞大到超乎想像的蜥蜴类凶兽。 它的身躯足足有十余丈长,粗壮的四肢支撑著如同小山般的躯体,全身覆盖著厚重的墨色鳞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一条布满骨刺的长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每扫过一次,地面都会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它的嘴巴微微张著,露出两排匕首般锋利的獠牙,涎水顺著嘴角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著白烟的小坑。 妃云瑶下意识扯住徐慕袖口,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还算镇定:“徐慕,这是什么灵兽?” 她印象中,徐慕於灵兽领域颇有些建树,若能认出这巨蜥的来歷,知己知彼,也好“对症下药”。 “不知道。”徐慕却摇头。 自他发掘出观想神通后,便有意识地恶补各类灵兽知识。天底下的灵兽,虽不敢说样样熟识,可真遇到却叫不出名字的,眼前这蜥蜴还是第二个。 第一个,便是灵斗场中那连败十八场的披甲蝟。 而眼下这只,无论从体型亦或气息上来看,要远胜过那只刺蝟。 可披甲蝟已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典范,十八连败后,甫一出手,便挫败七连胜的金丹期撼地凶猿。 所以这蜥蜴,该是何等凶猛的异兽? 思及此处,徐慕不禁苦笑:“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它便是这块区域的护关凶兽。” 云真人说过,每块区域都有一只护关凶兽,如果眼前这只都不是,那他们三人可以捏碎命牌,直接回去了。 话音方落,这墨鳞巨蜥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猛地昂起头颅,从巨口中吼出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咆哮声如同惊雷般在荒原上炸开,震得三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百米外的薄雾都被这声咆哮吹散了不少。 长吼罢,巨蜥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地面,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从裂缝中一跃而出,重重地落在地上,泥土裹著草根四溅而起。 第五十七章 恶战巨蜥 “师弟,顾好自己。”大敌当前,叶心鱼丝毫不见慌乱,淡淡一语后,腾空而起。 “找个地方躲好,被伤著我可不管。”妃云瑶说罢,也纵身跟上。 白衣如云,红裳似火,在这灰濛濛的天穹下,交织成一幅颇具张力的画卷。 徐慕却无心欣赏,心下飞快计较著:天碑原內,一宗本该三名金丹入阵,这巨蜥既有护关之名,理应不弱於三名金丹联手,可眼下自己算是拖后腿的,二位师姐当真能战胜这凶兽吗? 不及深思,妃云瑶已抢先出手,她玉手一翻,掌心赤光暴涨,现出条丈许的赤红长鞭。 她將鞭一甩,鞭梢登时腾出灼灼烈焰,在空中挽出一道火弧。 “丑东西,看鞭!”妃云瑶清叱一声,整个人化作一片红云,长鞭带著灼热的火光,狠狠抽向巨蜥的头颅。 巨蜥竖瞳微缩,却不闪不避。 只听“啪”一声脆响,鞭梢正中它额间鳞甲,火花四溅而起。 可火焰散去后,墨色鳞甲上只留下一道淡白浅痕。 妃云瑶心下一凛,正欲收鞭再击,巨蜥已猛一前突,血盆大口吞天而来。 她足尖凌空一点,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巨口滴落的几点涎液蚀穿她的衣摆。 巨蜥一口无功,庞然身躯一个侧翻,正欲再咬。 叶心鱼及时策应,她並指成剑,指尖青芒吞吐,数道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削向巨蜥的眼瞼。 巨蜥终於稍显忌惮,闔上眼皮,剑气击在鳞甲上发出金戈交鸣之声。 接连被两女“暴打”,巨蜥显是怒了,喉间一声低咆,身后布满骨刺的长尾毫无徵兆地从侧翼横扫而来。 妃云瑶刚躲开撕咬,身形未稳,仓促间以长鞭缠住一根骨刺,借力翻身,有惊无险地躲过这一抽。 长尾来势不减,继续鞭向她身侧的叶心鱼。 后者凌空折身,素白衣袂在空中划出道清冷弧线,堪堪避过。 自妃云瑶出鞭,到巨蜥扫尾,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可其中凶险,却已远胜过寻常金丹对决。 徐慕双目一瞬不瞬,“大快朵颐”这世所罕见的交锋。 但他此刻无暇惊嘆巨蜥的凶悍,也並无余裕去担忧二位师姐的安危。 他正竭力运转观想神通,试图於这电光火石间,摸透这巨蜥的气脉流转,从而覷出它的弱点所在。 可饶是他沉心定性,观想神通却首次告败。 便是一直偷师不成的负剑龟,他也能瞧出它壳上剑痕的气机勾连,只是碍於人力有时尽,不能穷尽其变化。 可眼下的巨蜥,体內自有一股不同於当今任何灵兽的雄浑恶力,每每催动时,都似將这股恶力径直引爆开后,再泵到周身各处,简单粗暴,全无气机流转。 是了,天碑原是上古幻阵,这巨蜥必定是上古凶兽,岂会如当今灵兽一般,任他观想。 可如此说来,他徐某人岂非一点都帮不到二位师姐? 不对! 徐慕视线里,巨蜥內中恶力再一缩,他立时泛起阵毛骨悚然之感,立时瞳孔急缩,厉声喝道:“快躲!” 妃云瑶与叶心鱼几乎同时侧身,一道粗如磨盘的墨绿色毒息从巨蜥口中狂喷而出,擦著二人的衣袂掠过,击中远处一株参天巨木。 毒息腐蚀树干,滋滋作响,眨眼间便將数人合抱的树干蚀出一个焦黑的大洞。 “这畜生还有后招!”妃云瑶咬牙翻身,挥鞭反击。 徐慕却是心下一沉,仅这一道毒息的威力,便足以碾压他在灵斗场中见过的任何灵兽,包括那只披甲蝟。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道毒息只是巨蜥体內恶力的一次引爆。 换句话说,这绝不是它压箱底的本事! 可战局只有你死我活的结果,徐慕强压下心头惊疑,勉力催动观想神通,意欲强行看破这巨蜥跟脚。 与此同时,场上局势正急速恶化。 叶心鱼与妃云瑶虽是金丹后期的顶尖天骄,配合也堪称默契,但面对这只连防御都破不开的上古凶兽,逐渐开始左支右絀。 妃云瑶的烈焰长鞭抽在巨蜥鳞甲上,渐渐连印子都留不下;叶心鱼的剑气虽能逼得巨蜥频频闔眼,却始终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而巨蜥的每一次反击都势大力沉,逼得二人险象环生。 更让徐慕疑惑的是,叶心鱼始终没有拔剑。这位剑修师姐,从星云坪到此刻,无论面对何种对手,都只以指尖剑气应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见过叶心鱼的剑。是 尚有余裕,不需出剑? 若真如此,叶师姐的实力未免太深厚了些。他暗忖著。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巨蜥忽然再一声咆哮,那条布满骨刺的长尾横扫而出。 这一尾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妃云瑶刚躲开巨蜥的前爪扑击,身在半空,无路可避。 她只来得及將长鞭横在身前,巨尾便已重重抽来。 “砰”一声闷响,妃云瑶如断线风箏般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草屑尘土。 她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血跡,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体內灵力被那一尾抽得翻涌不休,一时竟难以凝聚。 巨蜥怎会放过这等良机,前爪猛一跺地,庞大身躯如小山般朝妃云瑶碾压而来。 它高高扬起右爪,黄澄澄的竖瞳里掠过一丝近乎於人的不屑,五根匕首般的利爪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幽冷寒芒。 “妃师妹!”叶心鱼清冽的嗓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急,她指尖剑气暴涨,三道青芒如电般射向巨蜥后脑,想要將它逼退。 但巨蜥却根本不回头,体內恶力再一爆,脑后鳞甲立时亮起,准备硬接这三道剑气。 妃云瑶望著那当头罩下的巨爪,瞳孔中的阴影越来越大。 她拼命调动灵力,可四肢百骸却像被灌了铅,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命牌碎裂似已在眼前。 “嘭——!”一声巨响炸开。 妃云瑶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剧痛,她猛地睁开眼,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人揽著滚了几滚。 她仰头,正对上一张苍白却含笑的脸。 是徐慕! 他在千钧一髮之际,催动残影幻身,化作数道残影掠入战场,一把捞起她翻滚著躲开了那一爪。 巨爪擦著二人的衣角砸在地上,泥土碎石四溅,轰出一个深坑。 徐慕喘著粗气,正想装作如无其事问一句“师姐你没事吧?” 可话未出口,妃云瑶的瞳孔便骤然紧缩,直直望著他背后,失声惊呼:“小心!” 徐慕心头一凛,来不及回头,便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当头罩下。 那只巨蜥竟已再度扬起了前爪,五道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风啸声。 徐慕方才催动残影幻身,体內灵力尚未迴转,此刻连半分闪避的余力都没有。 他拼尽全力將妃云瑶往旁侧一推,倒不是捨己为人,他实力远不及对方,若真要碎一块命牌,自然先碎他的。 生死交关之际,却有一道莹白色光,横插而来。 这道光並不刺眼,可在这灰濛濛的天穹下显得格外澄澈。 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稳稳架住了那只当头拍下的巨爪。 “徐师弟,”叶心鱼背对著徐慕,横剑当关,声如清泉,“带妃师妹退后。” 第五十八章 破局之法 叶心鱼手中的剑,徐慕越看越觉眼熟。 “那是负剑龟的剑骨,”妃云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嘴角还掛著没擦净的血丝,正捂著胸口轻喘,“她这次拼命了。” 徐慕一愣,再定睛瞧去,果然,长剑的每一寸构造,都与他仔细观摩过的负剑龟剑骨別无二致。 关於负剑龟的记载瞬间涌上心头:负剑龟终其一生,都在以自身精血温养壳上剑骨,三百年方得化骨成剑,一出便是能斩落星辰的绝世神兵。骨剑有灵,认主之后便与饲主性命交关,是以负剑龟的饲主,向来不配第二柄剑。 可这並非说骨剑必须要等到三百年期满方能取用,若遇生死绝境,饲主亦可强行拔剑,只是强行拔剑会损伤骨剑的灵性,这一拔,剑成之期又要后延百年。 难怪!难怪从星云坪到天碑原,叶心鱼始终只以指尖剑气应敌。 她不是不屑拔剑,而是捨不得那百年苦修,更捨不得让与她相伴多年的小墨龟平白受苦。 可今日,为了护他,她还是拔了。 徐慕望著叶心鱼挺身挥剑的背影,心间五味杂陈,他素来以“拖后腿”自詡,可真到拖后腿的时候,又颇觉不是滋味。 “能胜过吗?”他低声自语,眉头锁结。 场中局势並未因叶心鱼拔剑而反转,她虽因此战力陡增,却也只堪堪逼得巨蜥认真防御,想要破防击杀,依旧难如登天。 “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做?”妃云瑶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徐慕明知故问:“哪么做?” “你!”妃云瑶一阵气结,这人好生討厌,明明只有炼气期的修为,还逞强救自己,倘若命牌就此碎了怎么办?救便救了,还要装疯卖傻,是怕她妃仙子谢不起吗? 她哼一声別过脸去,心下却忍不住嘀咕:“此事过后,他岂不是可以隨意欺负我了?” 这般想著,耳根便悄悄红了。 徐慕却已无暇顾她,只因场中气氛更臻激烈。 叶心鱼愈发得心应手,骨剑也终於催发出本来威能,劈砍在巨蜥鳞甲上,终於不再只是淡白浅痕,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巨蜥墨绿色的血液自这些裂纹中缓缓渗出。 这是它今次首次负伤! 可即便如此,依旧未能伤其根本,反更激起狂性与斗志。 它不再像之前那般托大,庞大的身躯辗转腾挪,巨爪与长尾配合无间,招招都往叶心鱼要害攻去。 它的防御更是密不透风,每每叶心鱼的长剑即將劈中它腹下软处时,它总能及时转动身躯,用最坚硬的背甲硬接。 徐慕双目一瞬不瞬地盯著战场,观想神通运转到了极致。 巨蜥主动进攻时,气机混沌,他难以窥破弱点;可一旦摆出防御姿態,他便能覷见它刻意保护之处,而那里,便是它的弱点。 找到了! 徐慕双眸一凝。 巨蜥左前爪腋下第三片鳞甲之下,它守护得极森严,叶心鱼每每行剑至此,它都要护上十二分的恶力! 可即便瞧出弱点,叶师姐的剑,依旧不能破甲而入。 “叶心鱼快撑不住了,”妃云瑶的声音將他拽回现实,她上前一步,美目里满是焦灼,“我要去帮她。” 徐慕也能看出,叶师姐身法愈发迟滯,出剑也不似早前那般写意,每次挥剑后收剑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素白的道袍上已添了好几处被毒息腐蚀的焦痕。 她已是强弩之末。 可即便加上妃云瑶,两个人也依旧力有不逮。 徐慕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事到如今,他不能再藏著掖著了。 “妃师姐,你有办法暂时困住这巨蜥片刻吗?”他沉声问。 妃云瑶一愣,转头看向他,见他面色凝重,不似在开玩笑,便点了点头:“我的束仙鞭能困它半炷香时间,不过只能困不能伤,而且需要我倾注全部灵力维持。” “够了。”徐慕重重点头,“你困住它之后,立刻叫叶师姐回来,我有办法击杀这只巨蜥,但需要你们帮我。” 妃云瑶眼中满是诧异,她上下打量了徐慕一眼,实在想不通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能有什么办法击杀这只连两位金丹后期都束手无策的上古凶兽。 可看著徐慕那双坚定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话音未落,妃云瑶便纵身跃起,玉手一扬,赤红长鞭迎风而长,转瞬间便化作百丈之长,如一条赤色的巨蟒狂舞於空,带起的火光照亮了半边荒原。 “束!” 她一声清叱,长鞭如闪电般飞出,绕著巨蜥的身躯飞速缠绕了数十圈。 从脖颈到四肢,再到那条布满骨刺的长尾,將它捆得结结实实。 巨蜥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拼命挣扎起来,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动著,想要挣脱束缚。 妃云瑶俏脸憋得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灵力不要钱似的涌入长鞭之中,死死地压制著巨蜥。 “快!我撑不住了!”她疾声喊道,声音都在发颤。 徐慕忙扬声喊道:“叶师姐,回来!” 叶心鱼闻言,毫不犹豫地收剑后撤,几个起落便落在了徐慕身边。 她以莫名的眼神望向徐慕,微喘著问:“怎么了?” “二位师姐,”徐慕深吸一口气,迎著两人疑惑的目光,沉声道,“你们能將全部灵力传给我吗?” 此言一出,妃云瑶和叶心鱼皆是一怔。 “你疯了?”妃云瑶失声惊呼,“我和叶心鱼都是金丹后期,我们的全部灵力,哪怕是柔和灌注,也足以將你的经脉撑爆!” “我知道。”徐慕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已经找到了巨蜥的弱点,就在它左前爪腋下第三片鳞甲之下。但那里防御虽弱,也不是普通攻击能破开的。我有一门解纳神通,可以化纳他人灵力为己用。只要能融合你们二人的全部灵力,我就能打出足以破防的一击。” 叶心鱼看著他,眸子里的讶色渐渐褪去。 她没有刨根问底,只问:“可以,但你的经脉能受住吗?” “我不知道。”徐慕坦然道,“上回胡莽筑基期的一击,都让我受了轻伤,但事已至此,只能一试,总不能让叶师姐百年苦修白费,更不能让我们三人都折在这里。” 妃云瑶看著徐慕认真的侧脸,咬了咬嘴唇,也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叶师姐,你先灌功。”徐慕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凝神静气,“我先凝练神通,等我喊撤的时候,妃师姐你立刻撤销束仙鞭,然后全力將灵力灌输给我。” “好。”叶心鱼不再多言,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徐慕的后心。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灵力,如同潺潺溪流,缓缓涌入徐慕的经脉之中。 徐慕浑身一震,强忍著经脉传来的胀痛感,全力运转解纳神通,將叶心鱼的灵力一点点化纳、提纯,然后匯聚在丹田之中。 同时,他观想著破甲犀光与裂岩爪的神通脉络,將二者的力量缓缓融合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妃云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握著长鞭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巨蜥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束仙鞭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徐慕!快好了没有!我真的撑不住了!”她嘶声喊道。 徐慕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他丹田之中,融合了叶心鱼大半灵力的破甲犀光与裂岩爪,已经凝聚成了一枚璀璨的金色光团,散发著恐怖的气息。 “撤!”一声令下,妃云瑶立刻收回灵力,束仙鞭应声而断,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中。 巨蜥重获自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眼中满是嗜血的杀意。 它庞大的身躯挟著担山赶海之势,朝著三人猛衝过来。 “快!” 妃云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按在徐慕的左肩。她的全部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涌入徐慕的经脉之中。 两股金丹后期的灵力在徐慕体內疯狂衝撞,他的经脉像是要被撕裂一般,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周身毛孔瞬间渗出鲜血,將他的衣衫染得通红。 可徐慕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哼。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丹田之中,將妃云瑶的灵力也融入那枚金色光团里。 光团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散发出的恐怖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巨蜥已经衝到了近前,高高扬起的巨爪带著死亡的阴影,当头拍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徐慕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给我破!” 第五十九章 力毙巨蜥 巨蜥鱼跃而起,挥爪下拍,徐慕周身浴血,推出光球。 那光球近乎恆星湮灭,一瞬耀出的白光点亮了整片荒原。 这白光似將一切声音都吞没,巨蜥的咆哮,徐慕的狂吼,神通爆发的轰鸣……竟都像被莫大权能抹去了一般。 整个世界安静成一片死亡的诡异。 但画面还在动,似慢放动作一般,一帧帧前推。 慢到能看清,巨蜥眼中的惊骇,如何一点点成形。 慢到它强行扭身、回爪护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可以拆解成千万个。 但都太慢了。 那光球以一种近似因果的架势,撞在它前爪腋下第三片鳞甲之上。 依旧没发出一点声音,但早前叶心鱼竭尽全力,都未能破开的甲片,此刻却如一张薄纸。 掀开、撕裂、汽化。 皮肉、筋脉、骨骼,一层层被白光侵蚀、消融。 巨蜥张口咆哮,但咆出的是喉间的白光。 墨绿色的血液开始喷涌,旋即又被白光蒸发。 终於,巨蜥尚在半空的躯干猛地一缩,再一涨,而后颓然下坠。 徐慕仰头望著,浑身毛孔还在不要钱地喷著鲜血。 他近乎油尽灯枯,头脑已迟钝到,思考不出为何眼中的巨蜥愈来愈大。 “危险!”一声惶然急喝由远及近,下一息,徐慕便被扑倒、翻滚著逃开了巨蜥砸落的区域。 “妃师姐……”他望著身下满脸血污的妃云瑶,强挤出一丝笑容,而后一头栽在一片柔软上。 几乎同时,一声沉闷巨响,护关恶蜥沉重的躯体也砸在了地上,激起漫天草屑尘土。 落地的余波环状散出,將妃云瑶连同徐慕又顛了顛。 叶心鱼方才恢復气力,以骨剑支撑著勉力站起,挪到二人身旁,问:“你没事吧?” 妃云瑶庆幸刚刚救徐慕时,將他的血沾得满脸都是,否则这会儿一定被死对头瞧出她的羞涩脸色。 她强撑著若无其事道:“没事。” “要不要帮你挪开徐师弟?”叶心鱼望著两人狼狈的姿势,问。 “不要!”妃云瑶脱口而出,旋即像心虚似地补充道,“让他休息会儿,別吵醒他。” 叶心鱼蹲下身,仔细地探查了一番徐慕的身体,確认他只是透支了气血灵力,暂无大碍。 她轻轻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向巨蜥的尸体。 荒原上的风卷著尘土掠过,带著浓重的血腥与淡淡的焦糊味。 烟尘已散尽,巨蜥的尸体横陈在地上,十余丈长的身躯將地面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它左前爪腋下的伤口狰狞可怖,原本坚不可摧的墨色鳞甲早已被白光彻底汽化,露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墨绿色的血液还在缓缓渗出,將周围的泥土染成深褐色。 它的头颅歪向一边,黄澄澄的竖瞳已然失去了凶性,变得浑浊不堪。那条布满骨刺的长尾无力地垂在地上,尾尖还在微微抽搐。 叶心鱼望著眼前小山般的尸体,忽然想起云真人说过的话:“护关凶兽死后,会掉落天碑原內的第一桩收穫,本宗不好说是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確认,必定是你们用得著的。“ 可眼前除了这具冰冷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莫非……还要將它分割开来,从五臟六腑里寻找那些有用的东西? 叶心鱼微微蹙眉,她的剑为斩妖降魔而出,如何能做分尸刀俎之用? 正犹豫间,脚边的巨蜥尸体忽然毫无徵兆地放出了莹莹绿光。 绿光柔和却明亮,从巨蜥的每一寸鳞甲、每一道伤口中渗出,將它庞大的身躯笼罩其中。 叶心鱼瞳孔一缩,难道这上古凶兽还有死而復生的本事? 她当即握紧了手中的骨剑,周身剑意瞬间凝聚,摆出了戒备的姿態。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便连她这般疏淡的剑仙,也不由得微微瞠目。 只见这墨鳞巨蜥庞大的身躯,竟在绿光的包裹下,缓缓变得透明、淡化。 那些坚硬的鳞甲、粗壮的骨骼、粘稠的血液,都一点点地消融在绿光之中。 而那莹莹绿光,却隨著巨蜥身体的淡化,变得愈发凝实、耀目。 不过数息功夫,这座小山般的巨蜥尸体,便彻底消失在了荒原上,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原地只留下三团拳头大小、莹绿剔透的光团,悬浮在半空中,微微旋转著。 不等叶心鱼反应过来,那三团绿光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化作三道流光,分別朝著她、妃云瑶和徐慕的方向急速射来。 绿光没入体內的瞬间,叶心鱼只觉一股温暖而精纯的能量,如同久旱后的甘霖一般,瞬间滋润了她的四肢百骸。 方才力战过后空虚的丹田,一瞬间便被充盈得满满当当,恢復到最鼎盛的时刻。 而身上那些被毒息腐蚀的焦痕、骨刺划破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消失,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另一边,妃云瑶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神奇的能量。 她体內翻涌的灵力瞬间平復如初,被巨尾抽中的內伤也彻底痊癒,连之前因为强行催动束仙鞭而受损的经脉,都变得比以前更加坚韧、宽阔。 “哇!这也太神奇了吧!“妃云瑶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她正想转头问问叶心鱼,是否也收穫了这份能量,趴在她身上的男人却忽然动了动。 徐慕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之前经脉撕裂、灵力耗尽的剧痛与虚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大战只是一场梦。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竟然隱隱有了突破至炼气期巔峰的跡象。丹田之中的灵力比之前更加精纯、浑厚,整个人的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他此刻浑身上下唯一难受的,是因昏迷时的趴臥姿態导致的胸口发闷。 徐慕下意识探了探手,想撑起身子换个姿势。 这天碑原內的土质怎这般柔软?他混沌的大脑尚不足以回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有趣,他捏了捏,重拾了孩提时玩泥巴的乐趣。 “徐!慕!“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怒吼,在他耳边炸响。 徐慕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羞愤欲死、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下一息,他便像伤后受惊脱力一般,重新栽倒。 第六十章 先人传承 “师姐,你这样对我,岂非卸磨杀驴?”天碑原內,徐慕揉著左脸,不满地抱怨道。 “你活该!谁让你占了便宜不够,还想接著占?”妃云瑶美目圆睁,见他一副卖惨状,气更不打一处来,“而且我又没打你,你揉什么脸?” “你是没打我,可你这一推,让我滚出几丈远,这地上磕磕绊绊的,我的脸能落著好?”徐慕也振振有词。 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再占便宜的想法,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一时间只能想到装晕渡劫,便自然而然又伏在对方胸口了。 只可惜妃云瑶既羞且怒,见他又趴在自己胸口,一发力將他从身上推出去好远。 “你活该!”妃云瑶怒气未消,依旧瞪著他,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徐慕訕訕摸了摸鼻子,正想再据理力爭,叶心鱼疏淡的声音適时插进来:“你们过来看,这有东西。” 二人闻言,立时心照不宣地住嘴,齐齐走了过去。 叶心鱼正站在方才墨鳞巨蜥尸体消失的地方,素手指著地上几样物事。 “我原以为,那疗愈绿光,便是云真人说的好处,”她看著徐慕,声音清淡,“可刚刚,巨蜥尸体彻底消散后,这几样东西才慢慢显形。” 这凶兽死后还会爆装备?徐慕暗忖著,近前一瞧,旋即整个人愣住。 “一条骨鞭,像是那巨蜥的尾巴,”妃云瑶也走近,一边看一边说道,“一块鳞片,咦,这是什么,巨蜥內丹吗?” 她手指著那颗黄色透明的球状物,好奇地歪了歪头。 地上最显眼的是一条丈许长的骨鞭,通体墨黑,想来与那巨蜥的骨尾脱不开关係;骨鞭旁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墨色鳞片,自然不必赘述由来。 而在鳞片旁边,静静躺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黄色透明球状物。 在妃云瑶的认知中,与凶兽有关,晶莹剔透又散发著淡淡能量波动的圆球,不是內丹又是什么? 徐慕没应声,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颗黄色小球上,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著,小心翼翼地將那颗黄球拾了起来,举到眼前。 灰濛濛的天光透过黄球,球体內四颗红色的星星,熟悉到近乎刺眼。 “好稀奇的內丹,里面竟有四颗星星。”妃云瑶已认定这就是內丹,凑过来看了一眼,奇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上古凶兽的內丹果然不一样。” 內丹?这绝不是什么內丹!徐慕心下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只有他才能认出的,独属於穿越者的秘密! 这特么分明是龙珠里的四星球啊! 他轻轻摩挲著球体光滑的表面,触感温润冰凉,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疯狂闪过,之前所有的疑惑、不解,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豁然开朗。 难怪!难怪天碑幻境会勾连他的前世记忆!难怪天碑原竞逐会是“手段不限、生死不论”的大逃杀模式!难怪护关凶兽死后会掉落装备! 这根本不是什么上古幻境,这根本是一位和他一样的穿越者前辈,用通天彻地的修为,刻意打造出来的世界! 这位不知道多少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同乡,修为恐怕已高到无法想像的地步,仅以幻阵,便能勾勒出这般有如游戏的玄异世界。 或许他早已飞升而去了,或许他还在某个地方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但他留下这天碑,留下这七颗龙珠。 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千百年后,会有另一位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后辈,误入这个异界? 这些,是不是他特意留给自己这位同乡的传承? 徐慕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头顶,整个人都激动得微微发抖。 龙珠! 只要收集齐七颗龙珠,或许就能见到那位同乡前辈,得到他的传承! 甚至……甚至有可能实现任何愿望! 不管是回到现代,还是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甚至是解开所有关於穿越的秘密,都有可能实现! 一股前所未有的斗志,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之前所有的疲惫、不安、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捲入修仙纷爭、只能小心翼翼苟活的炼气期小修士,他现在有了一个明確的、值得为之拼尽全力的目標。 收集七颗龙珠!找到那位穿越者前辈的传承! “徐慕?徐慕?”妃云瑶见他举著那颗“內丹”半天不动,脸色还一阵红一阵白的,不由得有些担心,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怎么了?不就是颗长了星星的內丹吗,至於看傻了?” 徐慕猛地回过神,忙敛去面上激动,装作一副好奇的样子,挠了挠头道:“没事没事,就是觉得这內丹长得太奇怪了,我也从没见过长星星的內丹。” “管它奇怪不奇怪,反正肯定是好东西,”妃云瑶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然后指著地上的骨鞭和鳞片道,“这些战利品怎么分?这条骨鞭看著挺厉害的,正好我的束仙鞭碎了,不如就给我吧?” “好,”徐慕立刻点头,“这块鳞片防御力应该不错,叶师姐你拿著吧,至於剩下的这颗奇怪的內丹……” 他顿了顿,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暂时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就由我先保管吧。” 叶心鱼深深看了徐慕一眼。 她刚才清楚看到,徐慕拿起那颗黄球时,眼中闪过的震惊与激动,那绝不是看到一颗不知用途的內丹的表情。 但她没有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將那块墨色鳞片收了起来。 妃云瑶喜滋滋地將那条墨鳞骨鞭拿在手里,轻轻一挥,鞭梢发出一声破空脆响,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比我的束仙鞭还顺手。” 合欢宗三人这厢“分赃”之际,另一处水泽间,卓云將一对蛟角拋出,那许师妹抬手接过。 前者傲然道:“恶蛟既除,屏障当消,我们该分头行动了。” 许师妹却不买帐:“到这天碑原內,你都要人前显圣吗?” “没办法,这可是关乎到性命的人生大事。”卓云鬆了松肩,轻佻一笑道,“希望你能活到最后,顶峰相见。” “不如先担心你自己。”许师妹冷声道。 “我不一样。”卓云摇头,“毕竟,我有一张你没有的底牌。” 第六十一章 定策诱敌 天碑原,某处隱蔽的洞穴內。 妃云瑶洒下纸牌,闷闷不乐道:“別人都在夺宝,我们为什么要窝在这里打牌啊?” 击杀护关巨蜥后,她踌躇满志,准备大展身手,却被徐慕强拉著躲了起来,整日打牌消遣。 再这样下去,她的斗志都要消磨殆尽,自然不悦。 当然,更因为这徐慕不知怎的,牌技突飞猛进,害得她一直在输仙元。 “师姐,你说现在別的宗门的人都在做什么?”徐慕清点收益,心满意足地问道。 “自然是杀人夺宝了!”妃云瑶眼神一厉,恶狠狠道。 並非她嗜杀,只是天碑原规则在此,她不杀人夺宝,就要被人杀夺宝。况且,这里杀人也不算真杀,友好切磋而已,她的手早就痒痒了。 “別人也是这般想的。”徐慕却道。 “那又如何?” “师姐试想,如果我们正与一宗人拼得两败俱伤,这时恰好又来一宗人,你说我们会是何等下场?”徐慕点拨道。 “你是说……”妃云瑶会过意来。 “不错,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我们要做的,就是那得利的渔翁。”徐慕顿了顿,復又笑道,“所以我们只需覷准时机,劝架就好。” 他前世有著丰富的大逃杀经验,深知主动挑起战端的一方,往往也是第一个出局的。 “徐慕,你笑得好阴险。”妃云瑶看著他微微上鉤的嘴角,不寒而慄。 “这叫智取。”徐慕不以为意。 “若別的宗门也是这般想的,又如何?”一直旁听的叶心鱼首次出声,便鞭辟入里。 “师姐多虑了。”徐慕摇头,目中流露出些许洞察,“这世上总有许多自负之人,尤其天碑原內的各宗天骄,他们多自视甚高,自认能轻鬆拿捏旁人,入原后,定会到处找人杀。” 叶心鱼闻言,眸光微凝,几乎立时反省己身:她確是这么想的,此刻听徐慕分析利弊,方知这想法多蠢笨危险。 妃云瑶则没多少自知之明,抱著胸撇嘴不屑道:“那这些人也太蠢了吧?” 叶心鱼默不作声瞥了她一眼,后者犹自不知,还反问道:“你看我干嘛?” 叶心鱼摇了摇头,向著徐慕问道:“那依你看,我们何时去劝架?” “现在就可以。”徐慕又给了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么急,倘若那帮人还未斗起来呢?”妃云瑶已然从“主战派”转化为“观望派”了。 “他们多半已经斗过一轮了,身上必定多了些宝物,只要再斗起来,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们又不会听我们的。” 徐慕神秘一笑后,现出命牌,在手中拋了拋,“师姐莫忘了,只要催发命牌,便能感应到附近的人,同时也会被別人感应到,我们若能用好这饵料……” 他接著將自己设想的,如何通过命牌吸引儘可能多的宗门来捕猎自己,自己一行又如何抽身事外、坐山观虎斗的计划娓娓道来。 这一通谋略,听得二女视野大开,她们首次意识到:天碑原內竟能这么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慕,你是不是魔门派出的臥底?”妃云瑶上下打量著他。 “便真將人引了过来,我们如何置身事外?”叶心鱼则敏锐地指出计划中的难点。 “我有一门隱匿身形的法子,运使开来,金丹修士若不全力探查,也绝难发现我的踪跡。”徐慕坦诚了一半变化神通,“所以二位师姐你们先在別处藏匿起来,由我催发命牌,引人前来,待来者斗到两败俱伤之时,你们再从旁杀出,清扫战场。” “不行不行,你那隱匿之法当真那般奏效?倘若失效,岂非被人顺手宰了?”妃云瑶却摇头,她可不放心徐慕独自冒险。 “况且即便真引到人来,倘若来人过多,各自投鼠忌器下,又岂会轻开爭端?”叶心鱼也不赞同。 “若来人眾多,局势必定混乱,更是我们浑水摸鱼的机会。”徐慕早已深思熟虑过。 他还有另一层考量,他未必能成为最终的获胜者,但他必须要收集齐龙珠,所以若能一次性斩获最多的战利品,兴许龙珠一下就收集齐了呢? “可这样……”妃云瑶还是不放心,练气遇金丹,实在太危险了。 “师姐你且安心,”徐慕知道对方是好意,可此事不得不为,於是转开话题道,“你上次买的袜子,能给我几条吗?” “你要做什么!?”果然,妃云瑶立时挑起眉,一副防备状。 “为了保险,再做些偽装。”徐慕一本正经。 “真的?”妃云瑶狐疑道,袜子怎会跟偽装扯到一块儿。 “当真。”见她手已伸进玉简中,徐慕又补充道,“没穿过的。” “我才没穿过!”妃云瑶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当即尖声道。 许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她缩了缩脖子,补充道:“我就是觉得好玩,买著玩的,根本没想穿。” 嘴上虽这般说,脑中却没来由想到那天自己镜子里的模样,耳根晕红。 她在储物玉简里翻了半天,偷偷把那几条黑色的和蕾丝边的塞到最底下,然后才不情不愿地递出条最普通的肉色长袜。 徐慕拿在手中,感受到指间的细腻,暗自惊嘆:天碑宗內果然能人辈出,竟能復现到这种程度。 “你说你要用这种东西偽装?”妃云瑶目中惑色不减。 “师姐,你们说,我若是將这玩意套在头上,你们还能认出我吗?”徐慕问出了横亘在心头两辈子的疑惑。 “好啊,你敢拿我开涮,下流!”妃云瑶闻言一愣,旋即脸涨得通红,劈手夺过袜子。 叶心鱼的眼神也微妙起来,半晌才问:“师弟为何会有这般想法?” 饶是以徐慕的脸皮,被两位师姐以这般眼神瞧著,也不免尷尬。 不过尷尬虽尷尬,话题確实转开了,他回归正题,一锤定音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待会出去找个合適的地方,二位师姐先躲起来,由我催发命牌吸引人来后,伺机出手,一举功成,如何?” 第六十二章 鷸蚌相爭 天碑原內,青竹宗的凌峰拾起地上一对短匕,不无惋惜道:“可惜让另外两人逃了,只得了这双匕首。” “那我们催动命牌,追寻那人踪跡?”他同行的男修问。 “本宗怎会有你这样的蠢货?”凌峰斥道,“谁会催动命牌让別人找到自己?” 他话音方落,怀中玉牌便一阵轻颤,显然附近有人催发了自己的命牌。 气氛一时凝滯。 凌峰麵皮抽了抽,轻咳一声,找补道:“只是一块命牌催发,兴许是落单的找自己同门。” 方才提议的男修一脸“你继续编,我就听著”的表情。 “或许是诱敌之策,催发命牌等人自投罗网!”凌峰说著眼一亮,旋即肯定道,“对,定是这样!” 最后那位女修道:“凌师兄,以我等修为,仔细防备,轻易不会中埋伏暗算的。” 凌峰顿觉面上无光,一时火光,有些气急败坏地摆手道:“走走走!去瞧瞧便是!” 距他们不远处的一处沼泽內,一行三人刚击杀一条巨蟒,正准备搜刮战利品,却感觉怀中命牌颤动。 一处乱石嶙峋的开阔地上空,三道流光疾掠而至。 凌峰率先降下身形,足尖点在块半人高的青石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 这地方三面环著低矮土丘,正中是一片碎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其间,想是片乾涸已久的河床。 他身后,那男修与女修也相继落地,各自催动灵力,戒备著四方。 “人呢?”凌峰放出神识,在方圆十丈內来回扫了两遍,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眉头拧起,自言自语道:“命牌感应分明就在此处,莫不是察觉到我们来了,先跑了?” 那男修闻言,又提议道:“要不我们也催发命牌,反过来找找?” “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命牌。”凌峰抬手否了,目光仍在碎石滩上逡巡,“在附近仔细搜搜,兴许人躲在哪个石缝里。” 他哪里知道,就在他脚下不到三尺处,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青石,正屏著呼吸听他们说话。 徐慕將变化神通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机尽数收敛,与周遭石块浑然一体。 他心下暗自嘀咕:这三个是青竹宗的,不知另外三个何时到,又是哪门哪派的。 正想著,远处忽然传来破风声。 凌峰猛地抬头,便见三道遁光自天边疾射而来,转眼便落在数十丈外。 遁光散去,现出同样两男一女三道身影。 当先那男修身形魁梧,一张国字脸,眉间有道极深的竖纹,周身气息沉凝,显然也是金丹后期的好手。 他身侧的女修正凝著一双眼,冷冷望著青竹宗三人;落在二人身后的男修既高且瘦,背上负著一面漆黑铁盾,目中战意颇深。 国字脸男修的目光落在凌峰衣襟上的三片竹叶標誌上,眉间竖纹更深了几分:“青竹宗?” “正是。”凌峰前踏半步,也將对方衣襟上狻猊瞧了个分明,“朝天门的道友,也是循著命牌来的?” 国字脸男修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既都是因命牌而来,是你们退去,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笑话。”凌峰冷笑一声,“天碑原內,强者为尊,凭什么让我们走?” “凭这个。”国字脸男修抬手,掌心灵光一闪,现出一柄碧绿短刃,刃身上还沾著未乾的墨绿色血跡,正是方才斩杀巨蟒时留下的。 凌峰也不肯示弱,翻手亮出那双刚缴获的短匕:“巧了,我们方才也得了些东西。朝天门的道友若想试试这匕首利不利,我们奉陪便是。” 两边话说到这份上,再没什么好谈的了。 青竹宗那女修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对凌峰道:“师兄,对面三人都是金丹后期,硬拼未必划算。不如我们先退,再寻机会?” “退?”凌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天碑原內,生死无足轻重,我们尚且退了,日后如何再能抬起头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手中短匕化作两道寒芒,直取国字脸男修的咽喉与胸口。 这一出手便是杀招。 国字脸男修早有防备,冷哼一声,手中碧绿短刃迎风一旋,在身前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 “叮叮”两声脆响,火花四溅,两柄短匕齐齐被格开。他身后那瘦高个同时解下铁盾,往地上重重一砸,“轰”的一声闷响,一道土黄色的灵光屏障瞬间铺展开来,將三人护在其中。 “动手!”国字脸男修厉喝一声,那女修立时会意,身形一晃便从侧翼包抄而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如水波般颤动,直刺青竹宗女修的肋下。 不过短短数息,六人便已战作一团。 凌峰与国字脸男修正面硬撼,短匕与碧绿短刃不断碰撞,每一次交击都迸出刺目的火花与尖锐的金铁声。两人都是金丹后期,灵力浑厚,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青竹宗那男修对上瘦高个,他的攻势尽数被那面漆黑铁盾挡下,拳掌轰在灵光屏障上,只激起层层涟漪,反震得自己虎口发麻。瘦高个虽然守得稳当,却也腾不出手来反击,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最激烈的反倒是两个女修之间的对决。 朝天门那女修手中软剑招招诡异,剑尖总从出人意料的角度刺出,逼得青竹宗女修连连后退。但她毕竟是青竹宗的核心弟子,初始的狼狈过后,很快便稳住阵脚,以护身竹叶抵挡对方的攻势,时不时还能反手还击几道青木刺,逼得对方也不得不闪避格挡。 徐慕化作的青石稳稳噹噹窝在碎石堆里,神识小心翼翼地铺开,將场上六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处气机流转都尽收眼底。 他心下不住计较:朝天门那边,国字脸消耗最大,但短刃上的碧芒不减反增,应该还有余力;瘦高个的铁盾防御惊人,可行动迟缓,是个活靶子;那女修身法最是灵动,软剑上淬著某种古怪的阴寒灵力,青竹宗的女修已开始有些招架不住了。 青竹宗这边,凌峰打得最凶,但两个同门已经开始拖后腿了:男修攻不破铁盾,反被消耗;女修被压制,灵力流失极快。 他默默盘算著:再有一炷香,青竹宗的女修必定先被击碎命牌。到时候三打二,凌峰必败。但朝天门也绝不会好过,国字脸的灵力消耗肉眼可见,那瘦高个的铁盾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场中战局正如他所料,很快便急转直下。 青竹宗女修躲闪不及,被朝天门女修的软剑削中左臂。她闷哼一声,护身竹叶应声而碎,整个人踉蹌著往后跌退。 朝天门女修趁势欺近,软剑化作一道清光,直直刺向她胸口。 “休想!”凌峰暴喝一声,硬生生挨了国字脸男修一刀,回身便要去救。可他的短匕还没递出去,一道土黄色的灵光屏障便拦在了身前,那瘦高个的铁盾早已算准了他的动向。 “鐺!”短匕狠狠斩在屏障上,砍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却终究没能破开。而就在这一瞬,软剑已刺穿了青竹宗女修的衣襟。 第六十三章 浴血决死 玉牌碎裂的脆响,便是在混战中也格外刺耳。 一道翠绿灵光自青竹宗女修怀中飞出,裹住她的身形,灵光再一闪,內中人已不见了踪影。 而她原本所在,哗哗声似下雨一般,凭空落下许多物件。 真是名副其实的“爆”装备啊,徐慕暗道。 “师妹!”青竹宗男修红了眼,疯了似的挥拳砸向铁盾。 瘦高个被这不要命的攻势逼退了半步,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凌峰面色铁青,却知道大势已去。他再不恋战,身形往后疾退,同时厉声喝道:“走!” 那男修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再打下去只会白白送命,当即跟著凌峰往后撤去。 “想走?”国字脸男修冷然一笑,他使了个眼色,那女修与瘦高个便心领神会,三人身形倏尔一分,呈品字形將凌峰二人的退路尽数封死。 紧接著,三人同时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三道土黄色灵光自他们脚下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钟,將这片碎石滩牢牢罩住。 “朝天门的困仙阵!”青竹宗那男修脸色骤变,挥拳砸在光幕上,却只激起一圈圈涟漪,光幕纹丝不动。 凌峰一颗心直往下沉,他当然认得这阵法,朝天门的困仙阵,以三才为基,三人同催,困敌於方寸之间。除非击杀其中一人,否则绝难破阵而出。 “想逃?”国字脸男修冷冷一笑,手中碧绿短刃挽了个刀花,“乖乖把命牌交出来,省得吃苦头。” “交出来?”凌峰抹去嘴角的血跡,忽然咧嘴一笑,已然换上玉石俱焚的决绝表情,“好啊,那便来拿!” 话音未落,他非但不退,反倒猛一跺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暴射向国字脸男修。周身灵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短匕上瞬息耀起刺目青光,那光芒比之前全盛时都要耀眼,分明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灵力。 “疯子!”国字脸男修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般拼命。 他自然可以硬接这一击,但势必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在这隨时都会遭遇敌人的天碑原內,受伤无疑意味著出局。 所以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格挡,身形往侧旁一闪,碧绿短刃斜斜削出,將凌峰的匕首带偏了几分。 然而凌峰根本不收招,他借著这一偏之势,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拧,短匕反手便刺向侧翼的女修。 那女修正催动困仙阵,仓促间只能撤阵回防,软剑一横,险之又险地架住了这一击。 可凌峰这一刺蓄满了必死之志,力道狂猛,虽被格开,仍震得她虎口发麻,脚下连退数步。 “还愣著干什么!”凌峰嘶声吼道,“横竖是死,拉一个垫背!” 他说罢不等对方反应,便再欺身而上,一匕横挥。 青竹宗那男修被他这一喝激起了血气,也不再管什么阵法不阵法,怒吼一声便扑向瘦高个。 他的拳法本就刚猛,此刻不要命地抢攻,竟打得那面铁盾连连后退。 朝天门三人明明已占著人数优势,却反被凌峰二人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给架住了。 眼下已是以多打少,他们自然不愿在这稳贏的局面下多受伤,给之后的竞逐增添变数。 可偏偏凌峰二人根本不给他们留余地,招招都是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 凌峰的匕首专往国字脸男修的脖子、眼睛、腋下等脆弱处招呼,全然不顾自己空门大开;那青竹宗男修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铁盾上,砸得盾面裂缝四起,砸得自己的指骨都变了形,却还像不知疼痛似的越砸越猛。 不多时,凌峰已浑身浴血,他的左臂被软剑削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肋被短刃捅了个对穿,鲜血正顺著衣摆往下淌。 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嘴角始终掛著那抹癲狂的笑,每一次出手都带著意欲同归於尽的决绝。 他那师弟更惨,胸口被铁盾撞了不知多少下,肋骨至少断了三四根,可他的拳头也终於在那面铁盾上轰出了一道贯穿裂纹。 朝天门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太想要保全己身,这青竹宗这般以命搏命的攻势下,反倒有些束手束脚,不多时,便各自添伤。 国字脸男修右肩挨了凌峰一匕,深可及骨,右臂也不如先前灵活了;那女修小腹被凌峰一记膝顶撞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了血丝;瘦高个的铁盾濒临破碎,自身也被拳劲震得內腑暗伤,气息一阵阵发虚。 便在此刻,青竹宗男修暴喝一声,將周身灵力尽数灌入右拳。那拳锋上顿时亮起刺目青光,他再悍然一吼,拳上带著有死无回的决意,狠狠轰向瘦高个胸口。 瘦高个急忙將铁盾横在身前,但这一次,那面早已裂纹遍布的铁盾终於再承受不住。 “轰——!” 一声闷响,黑盾四分五裂,碎片飞溅。青竹宗男修的拳头径直穿透了铁盾碎片,狠狠砸在瘦高个胸口。 与此同时,瘦高个手中仅剩的半截盾牌也重重拍在对方身上。 两道玉牌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翠绿灵光乍然再现,两道人影立时被裹挟著消失在原地。 两堆物品稀里哗啦地落在碎石滩上,为这片战场的惨烈添了一笔註脚。 困仙阵失去一人,光幕立时崩解,化作漫天光屑。 几乎光幕崩解的同时,一道紫色焰火冲天而起,在余下三人的头顶爆开。 三人齐齐一震,循著动静望去。 只见脚下原本那片平平无奇的碎石堆里,正有一人不紧不慢地拍著衣袍上的碎石屑。 “这里竟有个人!这里几时有了个人!”三人心弦不约而同一紧。 这两拨人敢就地开打,盖因到此便仔细探查过,此地再无第三宗,彼此对手只是彼此。 可眼下,竟凭空冒出个人来,叫他们如何能镇定。 徐慕掸去袖口尘土,抬起眼,目光在国字脸、朝天门女修、凌峰身上一一扫过,而后从容不迫地拱了拱手,微笑道:“三位,有礼了。” 第六十四章 渔翁得利 “我们真要套这些东西吗?”不远处的某个山洞內,妃云瑶扯了扯手中的长袜,有些为难道。 徐慕离开前,半开玩笑地让师姐们做些偽装再出场。可这两位平素光明磊落,哪懂什么偽装之法。 妃云瑶最后忆起徐慕的丝袜套头之法,这才有了眼下的躑躅。 叶心鱼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旋即当先步出洞穴。 “欸?你什么意思?”妃云瑶觉得被人轻视了,却说不出具体为何,匆忙將袜子收进玉简內,跺脚追了上去。 这一边,半空中的三人已瞧出徐慕的跟脚修为,但心下狐疑更深了。 炼气期已算螻蚁,合欢宗的炼气期男修,更是螻蚁中的螻蚁。 可天碑原竞逐这样的大事,真有宗门会自废武功派一个螻蚁入原?况且,若真是螻蚁,又岂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场中。 这个合欢宗的男修,必定有诈! 他们俱是各自宗门的翘楚,遇到拿不准的事,自是怀疑与防备,心下已生出退意。 凌峰三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而后各自催动身法,正欲离去。 想法虽好,却是迟了一步,天际一白一红两道遁光倏然掠至,稳稳截住他们的去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白衣疏淡,正是叶心鱼;红裳艷烈,自是妃云瑶无疑。 “妃云瑶?”凌峰身形未动,便被人截住,瞧清来人后,他瞳孔微缩,低呼出声。 该说不说,妃云瑶在合欢宗外颇有些名声,辨识度竟比叶心鱼还要高些。 三人再对视一眼,心下飞速计较著:妃云瑶既在此处,另一人想必也不弱於她。 而自己三人刚有过一场血战,人困马乏,灵力溃散。此刻便是化敌为友,三人联手,也绝非眼前这两人的对手。 更何况,边上还有个看不清深浅的男修虎视眈眈。 他们都是聪明人,犯不著在这种必输的局面下拼命。况且与合欢宗三人並无恩怨,与其被人打碎命牌一无所有,不如主动自碎,还能保留一件所得。 思及此处,他们已打算同徐慕谈判,保有一件宝物后自碎命牌离开。 徐慕却已先一步给台阶道,以一种近似商量的口吻道:“三位道友,我们合欢宗並非赶尽杀绝之人,你们各自留一件宝物,自碎命牌去吧。” 他知道此刻己方已占据绝对优势,对方三人个个带伤,灵力见底,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 但正因为稳贏,反倒不必逼得太紧。逼急了,困兽犹斗;退一步,既能兵不血刃拿下三块命牌,还能结个善缘。 这世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何况这善缘不过是顺水推舟,成本几乎为零。 凌峰闻言,紧绷的面色缓和了几分。他本就打算跟朝天门血战到底,如今合欢宗横插进来,朝天门也成了输家,而他还可保留一件宝物,这么一想,他甚至觉得自己贏了。 於是乾脆利落地道了声“行”,现出命牌便要碾碎。 “且慢。”徐慕忽然出声。 凌峰心一提,莫非他要出尔反尔?却见徐慕从怀中摸出个拳头大小的黄色圆球,在手中拋了拋。 “留的宝物不能是这样的球。”徐慕说。 虽然他知道大概没人会保留这种看起来毫无用处、连灵力都感应不到的破珠子,但保险起见,还是提前说明一下比较好。 凌峰鬆了口气,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他翻手亮出那对短匕,扬了扬说:“我就留这个。” 话音落,他挥匕击碎命牌,翠绿灵光应声涌出,裹住他的身形。 灵光再一闪,原地只哗哗落下一堆物件,凌峰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凌峰珠玉在前,国字脸男修心下虽万般不情愿,却也知道自己二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粒莹白的灵丹,一阵浓郁药香顿时弥散开来,一闻便知品阶不低。 “我就留这颗疗伤丹。”他说著也抬手击碎了命牌,绿光闪过,同样留下一堆战利品,追隨凌峰去了。 转眼间,场上就只剩那朝天门女修一人了。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妃云瑶更是抱胸而立,美目微挑,带著几分不耐烦。 女修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紧紧攥著衣角,眼神闪烁不定。 就在妃云瑶快要失去耐心,准备直接动手的时候,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呼出声:“徐师弟!你是星云坪上的那位徐师弟!” 徐慕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当时也在星云坪上?他怎么没印象。 “我听门內的师姐妹们说过你的事跡!”女修眼波立时漾了起来,含情脉脉地看著徐慕,“你以炼气期修为独对纯汉宫那蛮横的筑基修士,狠狠为我们女修出了一口恶气!师姐妹们都说,你是仙盟最有担当的男修!” 徐慕面无表情地问:“那又如何?” 那女修眸子一转,挤出几滴楚楚可怜的泪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想必徐师弟你是最怜惜我们女儿家的。” 她这边说著,妃云瑶已瞪起美目,这朝天门的妖女,居然敢当著她的面勾引徐慕!简直不知死活! 徐慕挑了挑眉,再问:“所以呢?” “所以……”女修以恳求的语气道,“既如此,不知徐师弟可否怜惜师姐在这天碑原內不易,放我一马,让我在这里多留片刻?” 徐慕笑了,笑得分外温和:“好说,好说。请师姐近前说话。” “徐慕!”妃云瑶大怒,正想上前呵斥,却被叶心鱼轻轻拉住了手腕。她不解地看向叶心鱼,却见后者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女修闻言大喜过望,只当徐慕是被自己的美色打动了,连忙收了泪水,整理了一下衣摆,迫不及待地落在徐慕跟前,还故意挺了挺胸脯,將脸凑了过去,娇声道:“徐师弟,你有什么话要对师姐说呀?” 妃云瑶气得肺都要炸了,只觉得自己被狠狠冒犯了。她正要不管不顾地衝上去,將这不知廉耻的妖女打出天碑原,可下一秒,她便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原地。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命牌碎裂声响起。 翠绿灵光骤然亮起,將那女修的身形包裹其中。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改换成茫然与错愕。 徐慕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刚从地上捡来的匕首,他隨手將匕首扔回战利品堆里,拍了拍手,淡淡道:“师姐你误会了。我从没有站在女修这边,我只是个纯粹的理客中啊。” 第六十五章 分赃新变 场中久久无言,连风声似都被这命牌碎裂声盖过。 “徐慕!你怎能这样?”这画面实在过于震撼,良久,妃云瑶才回过神,当即就质问道。 她並非同情朝天门女修,只是觉得,徐慕这冷不防地一下,实在太不讲武德了。 “那我该哪样?”徐慕面上犹自掛著温和笑意,淡声反问道,“奉上灵丹法宝,拱手送她离开,临別前再客套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妃云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受气包师弟似乎与平时不一样了,不对,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 她有些后怕,自己平日可没少欺负对方,倘若他一直记恨在心底,哪天也这样冷不丁给自己一刀,该如何是好? 不行,以后得对他好点,妃云瑶暗下决心。 至於就此同徐慕保持距离,她完全没想过。 叶心鱼心理素质要好些,见状面上虽也泛起些讶色,却没多说什么。 徐慕仿佛刚刚只是掸去衣角一片灰尘,浑不在意道:“师姐,比起別的,还是先看看我们这趟捕鱼所得吧。” 杀人夺宝,杀人是手段,夺宝才是结果。 妃云瑶果然是不记事的性子,闻言双眸一亮,顿时將方才那一刀拋诸脑后。 她率先降下身形,落在满地战利品中间,勾著脖子左瞧瞧右看看,与逛集市的凡人少女別无二致。 叶心鱼素手轻抬,朝天门与青竹宗六人的战利品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纷纷飘起聚拢,合成小山似的一堆,稳稳落在三人眼前。 各色宝光交织,几乎要晃花人眼。 妃云瑶迫不及待地凑上前,一件件翻捡起来。 最先入眼的是数十件品阶不低的法宝,飞剑、短匕、软剑、护心镜,甚至朝天门瘦高个的那面黑盾都被爆了出来,表面虽已多有损毁,却灵光不灭,显非凡品。 数十个玉瓶散落其间,拔开塞子,浓郁的药香便扑鼻而来,补气回元的丹药自不必说,更有几枚能在关键时刻激发潜能、短暂提升战力的爆元丹,价值连城。 此外,还有数张刻画著繁复纹路的符籙,其中一张紫气隱隱,竟是极为罕见的元婴级遁符。 最叫徐慕意外的,是一片记载著名为“千丝绕”的罕见困阵阵图。 须知这修仙界內,灵丹符籙乃至灵兽皆有渠道购得,只这阵图,几乎是天碑宗的独家专利,轻易不外传。 是以旁的宗门用阵,便如早前朝天门三人一样,须得堆叠人手;唯有天碑宗弟子,可以凭阵图独自驱动法阵。 光只一件,便可在紧要关头自碎命牌,保留离境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连这等宝贝都没机会留住。 “咦,这是本剑谱?”妃云瑶忽然奇声问。 她说著將一卷兽皮册子丟给徐慕,“徐慕,你瞧瞧。” 后者接过后隨手翻开,册子封面无字,內页以古篆竖排,密密麻麻写著十余页。开篇第一行便是“剑者,心之刃也”。 他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觉精妙,这竟是一部完整的古剑谱,从养剑、运剑到剑意化形,每一层都有详尽的註解。 “叶师姐,”他將剑谱递过去,“这个给你。” 叶心鱼接过剑谱,素淡的眸子微微亮了几分。 她轻轻翻开第一页,指尖在“心之刃”三字上停留片刻,頷首道:“多谢师弟。” 顿了顿又道,“这剑谱所述养剑之法,与龟龟的剑骨温养有相通之处,或可助它早日復原。” 徐慕知道她还惦记著强行拔剑伤了小墨龟根基的事,便笑道:“那再好不过。” 他说著再低下头,在战利品堆中翻找。 这些法宝丹药符籙阵图固然珍贵,可他最想看到的,却还是一颗黄澄澄的球。 只是他又细细筛了一遍,始终没找到第二颗龙珠的踪跡。 他直起腰,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眉头微微拧起。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转念一想,天碑原何其之大,龙珠散落各处,岂是这般轻易可得的? 更何况,龙珠於他而言是信標,在旁人眼里却只是个毫无灵力波动的破珠子。这些天骄们便是见著了,也未必会捡起来带在身上,谁会为一件感应不到灵力的东西浪费储物空间? 他打定主意:后面若有机会,定要在对手自碎命牌前多问一句,至少確认一下他们是否见过龙珠。 “来来来,分赃了!”妃云瑶將战利品大致分作三堆,兴冲冲地招呼二人。 凝元丹三人平分,爆气丹被二人师姐心照不宣地平分,回春丹则多留给了徐慕,他是炼气期,受伤的概率最大。 法宝什么的三人都不算在意,每人简单拿了几件后,便算妥当。 符籙几乎全给到徐慕,他本身战力不足,这些符籙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至於阵图,也给了他。二位师姐都已有了自己的道,分心阵图未必是好事。 徐慕望著自己跟前的一大堆东西,忽然觉得美人恩重,这两位师姐,几乎將能保命的都给到了他,而她们自己分得的,多是拿来拼命的东西。 三人快活分赃之际,据他们不算太远的一处密林中,一只背生双翼的锦斕虎正將一名修士扑倒在地,巨爪狠狠拍在他胸口。 绿光闪过,那修士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几件零散法宝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温月奴负手立於古木之下,月白道袍上不沾半点血跡。 她身侧那名御灵宗男修正欲上前拾取战利品,右腿方抬起,一道紫气快逾雷霆,倏然贯穿密林,精准地击穿了他的胸口。 命牌碎裂,绿光乍现。那男修连惨叫都不及发出,身影便已消散,地上平添的几件宝物彰示他存在过的痕跡。 温月奴背脊一崩,眉梢凛起,与剩下的同门靠近了些,厉声喝道:“谁?!” 话音方落,一道爽朗男声自林间传来,声如金玉相击,清越悠扬,在这幽暗密林中迴荡不休: “白鹤问我由何来,乘紫气,过蓬莱。访道玄真,笑傲登仙台。” 紫气繚绕间,一袭银白锦袍的頎长身影负手步出,俊朗面庞上噙著抹意气风发的笑意。 温月奴桃花眼微眯,冷声道:“上玄宗,卓云。” 第六十六章 鱼死网破 “御灵宗的道友,幸会了。”卓云昂然而立,不紧不慢地招呼道。 “正道魁首的上玄宗,竟只会做这暗箭伤人的勾当?”温月奴冷声问。 她说话间,目光逡巡,搜寻上玄宗剩下那位女修的踪跡。 三对二尚且没有把握,现下二对二,今日怕是要折在此处了。温月奴心下苦笑,可惜合欢宗那桩人情…… “卓某势单力孤,贵宗则人多势眾,施些手段,令后续战局公平些,岂非天经地义?”卓云却不以为意道。 温月奴敏锐捕捉到他话中意思,莫非他真孤身一人!? 可他只一人,如何敢挑衅自己这边三个金丹后期?当然,现在只剩两个了。 但即便是两个,也並非他一人能拿捏的。方才能一击得手,不过是占了己方新胜后有所鬆懈,这会儿有了防备,岂能再任他猖狂。 可他偏偏这样做了,温月奴凝眸,再打量卓云,旋即瞳孔一震:这人的气息,竟比初亮相时又雄浑了几分! 短短数日,以对方半步元婴的境界,哪怕天碑原內机缘颇深,也决计难有此精进。 忽的,一部功法名如闪电般劈在温月奴心间,她惊呼出声:“內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 卓云闻言,双眼微眯,不无讚许道:“道友知道我的功法?当真好眼力!” 温月奴全明白了,难怪对方一直这般目中无人、高调行事,竟是修炼了这部功法。 內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融圣、王、霸三道於一体,修行者须外显王霸、內藏圣心方能完全驾驭。 体现出来,便是修行者时时刻刻需要人前显圣,张扬己身。 而每一次人前显圣,每一次折服强敌,都能引动天地气运加持自身,修为一日千里。 若是徐慕在此,知晓这门功法效用,定会拍著大腿嘆一句:好傢伙,这哪是什么修仙绝学,分明是修仙界第一装逼神功! 温月奴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隨之消散,卓云敢独闯天碑原、独挑一宗,並非全然的狂妄,这根本就是他的修行! 而想通此节,她反倒安心了许多。 对方再怎么厉害,也只有一人,而自己这边两个金丹后期,御灵宗修士本体战力虽稍逊,可加上各自灵兽,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於是沉声问道:“这么说,卓道友今日是打算拿我二人来练手,精进修为了?” “知我者,道友也。”卓云朗声一笑,紫气骤然暴涨,“能成为卓某修行路上的一块垫脚石,是你们的荣幸。” 他说罢,已化作一道紫色惊霆,直往温月奴袭去。 御灵宗剩下的那位男修也动了,他指尖轻点灵巢,一道赤光飞出,化作只通体火红的鸞鸟。 鸞鸟清鸣一声,周身烈焰翻涌,如流星般撞向卓云。 与此同时,温月奴手一抖,挥出一抹玄光,直奔卓云面门。 卓云却毫不慌乱,他单手负於身后,只將另一手並指成剑,指尖紫气吞吐,轻描淡写地往前一点。 那道紫气迎风便涨,转瞬化作丈许长的紫虹,与火鸞撞在一处。 一声闷响,火光四溅,火鸞被震得倒飞出去,翎羽散落如雨。 紫气余势不减,又精准削向那抹玄光,轰然一爆后,现出玄光內的身影,竟是灵斗场中的那只披甲蝟。 披甲蝟刺甲一缩,而后再猛一放,那日轻鬆秒杀撼地凶猿的漫天刺雨再现尘寰! 卓云终於认真了几分,他双掌合十,再分开时,掌间已多了一柄通体紫光的长剑。 剑身並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紫气凝成,剑锋处隱约有圣王虚影盘绕,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圣王剑。”他低声念出剑名,一剑横扫。 紫光如练,竟尔斩落漫天刺雨! 碎石滩上,妃云瑶刚收起分赃所得,便兴致勃勃地催促道:“徐慕徐慕,快!再催发一次命牌!兵不血刃就能赚这么多宝贝,我们再引几波人来,將他们都榨乾!” 叶心鱼虽未附和,却也看向徐慕,显然对这套渔翁战术颇为认可。 徐慕却摇了摇头,眉头微皱:“我刚刚意识到一个问题,需要再慎重想想。” “什么问题?”妃云瑶兴致方起,便被泼了盆冷水,大为不解。 “青竹宗的那两个男修,”徐慕目光落在碎石滩上残余的战斗痕跡上,“他们被困仙阵困住,明知必死,却寧可燃烧本源灵力,以命搏命,也要拉一个垫背。正因如此,朝天门三人才元气大伤,叫我们渔翁得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倘若有人不甘败亡,做得更绝些,在临死前催发命牌,將附近所有的宗门都引来,拉著我们一起垫背,那我们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妃云瑶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露出后怕的神色:“不……不会吧?哪有人这么损啊?” “天碑原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叶心鱼淡淡道,“徐师弟说得对,这个方法太险了,不能再用。” 她话音刚落,三人怀中的命牌便同时剧烈地颤动起来。 颤动的频率之快、幅度之大,远超之前徐慕主动催发的时候,显然是有人在不惜消耗本源灵力,全力催发命牌!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还真被你说中了?”妃云瑶喉头一滚,“真有人鱼死网破了?” “也有可能是诱敌之计。”叶心鱼平静指出另一种可能,“像我们一般,故意催发命牌,引別人过去送死。” 徐慕眉头紧锁,抬眼望向命牌指引的方向,他记得那里似乎有一片密林。 他本想不管不顾,直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一想到龙珠,又犹豫了。 有人不惜玉石俱焚也要引其他人过去,多半是遇著了难缠的对手。 而难缠,便也意味著他手头宝物颇多,很可能就有龙珠…… 徐慕沉吟片刻,终於下定决心:“我们隱匿气息,远远瞧上一眼,如果真有机会,我们再出手;如果情况不对,我们立刻撤。” 第六十七章 月奴决绝 密林边缘,温月奴嘴角沁血,目色决绝。 就在方才,她的同门一招不慎,被卓云一剑斩灭。 二打一尚且落於下风,此刻单打独斗,她根本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 这位上玄宗真君嫡传,果真有独自纵横天碑原的底气。內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当真有王霸当世的威能。 但她並非束手待毙之人,明知不敌,又自知逃命无望后,当即一发狠,强提命元,將命牌催发到极限。 你卓云再如何半步元婴,终究还在金丹,还能將天碑原內的一眾天骄都挑了不成? 早前对方率先暗算,便是明证。 卓云感受著怀中命牌巨颤,有些意外。 他是第一个入阵的,自然不知道命牌之间能互相感应,但他毕竟是上玄宗的第一天骄,转瞬便悟通此点。 卓云负著手缓缓步向温月奴,优哉游哉道:“怎么?道友既知道我的功法,还好心助我修行?” 他自问即便真有人被温月奴引过来,也当自保无虞,是以並不慌乱。 他甚至由此打开思路,若自己也催发命牌,引君入瓮,岂非比满天碑原寻人来得轻鬆? 温月奴最后的心思也被人瞧破,心下升起一股无力感,可叫她就此引颈就戮,也决计不可能。 她奋力劈出一掌,旋即掉头往命牌感应到三个人存在的方向掠去。 卓云淡然一笑,紫气如影隨形。 他並未急著追击,反倒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猫捉老鼠似的戏弄著猎物。 这边厢,徐慕三人也正疾往二人方向掠来。 徐慕捏著命牌的手心已微微冒汗,倘若真遭遇硬茬,自己一行真能安然脱身吗? 忽地,他身形一顿,止住奔势。 “怎么了?”妃云瑶险些撞在他身上。 三人中以徐慕脚力最慢,但为隱蔽起见,却是由他带头。 “那块命牌朝我们这来了。”徐慕沉声道。 这果然是鱼死网破拉人垫背之举。 他忙招呼二女道:“先退!” 那人主动催发命牌,他们想隱匿踪跡已不可能,此刻唯有他进我退,方能躲开这人。 温月奴一面呕血,一面狂奔,然后发现了一件更叫她吐血的事,感知中的三块命牌,竟离自己愈来愈远。 不是,你们不是来参加天碑原竞逐,杀人夺宝的吗?现在宝物在前,你们怎么反倒退了!? 她欲哭无泪之际,卓云终於不耐烦了,他信手挥出一道紫气。 那紫气快逾闪电,径直劈在温月奴后心。 她整个人顿如断线风箏般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她挣扎著想撑起身,却先喉头一甜,喷出大口鲜血,將道袍前襟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卓云飘然落在数丈外,一副閒庭信步的从容模样。 温月奴扶靠一棵古木的树干,勉强站直了身子。 她抬起手,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跡,冷冷道:“技不如人,你动手吧。” 她现在倒不恨卓云了,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她现在更想知道,到底是哪宗的人这般谨慎胆小,竟刻意躲著自己? 连送上门的便宜都不敢捡,这世上还有这般窝囊的天骄? 徐慕这边,拉开距离后,察觉命牌震动已歇,兼且不再移动,心思便又活泛起来。 “叶师姐,”他转向叶心鱼,问,“你的剑心,最远能瞧见多远?能看到那边死斗的,是哪两宗吗?” 叶心鱼微微闭目,通明剑心悄然铺展。 片刻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太远了,只能隱约感知到灵力波动,瞧不清具体是谁。” 徐慕沉吟片刻,咬了咬牙:“那便再靠近些。”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为了龙珠,总得冒些风险。 於是三人隱匿气息,一步一探地往前摸去。 叶心鱼一面前行,一面凝神感知。约莫走了百余步,她忽然停下脚步,素淡的眸子骤然一凝,一道凌厉的剑意从她眼中掠过。 “竟是那灵斗场少主,”她有些意外道,“与上玄宗的卓云。” 徐慕一愣,旋即追问道:“只有他们两个吗?” 叶心鱼凝神再探,確认道:“是,只有他们二人。” “局势如何?” “温月奴已重伤,卓云胜券在握。”叶心鱼言简意賅。 徐慕摸著下巴,脑中飞速盘算:也就是说,御灵宗的人只剩温月奴了?而上玄宗…… 他尚在思索,妃云瑶已先开口:“我们同她有过约定,天碑原內要助她一次,眼下她正需助力,救不救?” 徐慕没有立刻回应,对面可是上玄宗,过早与之为敌,无异引火烧身。 可一则约定在此,早清早轻鬆;二则,他也覬覦御灵宗探索所得。 再者,救下对方后,也可顺便打探有无龙珠消息。 他沉吟一番后,斩钉截铁道:“我想救。” 妃云瑶本也想救人了帐,可一听他这般热心要救那女人,心里立时有些不乐意了。 她眉梢微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叶心鱼却已先一步问道:“那我们这便赶去?” “不。”徐慕摇头,目光似能看见远处对峙的二人,“对面是上玄宗,叶师姐虽没瞧见那女修,但御灵宗既只剩一人,说明她必定在侧,我们恐怕难以相抗。” 己方只有二位师姐有战力,便加上重伤的温月奴,想必也不是那二位的对手。 他顿了顿,沉声道:“须以巧破之。” 卓云这边,他极目远眺,终是不见来人后,收回目光,对温月奴笑道:“我已给过你时间了,但似乎没人来此查看,你的计划落空了。” 温月奴这才知道,对方迟迟不动手,竟打得守株待兔、再装一把的主意。 一种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屈辱从心间漫起,她把脖子一梗,冷冷道:“你动手吧。” “那便却之不恭了。”卓云微笑著凝出紫气,正欲出手,忽然动作一顿。 一道清越悠扬的笛声,由远及近,悠悠飘来。 卓云的眉头立时微微挑起。 笛声?在这天碑原內?这未免太古怪了些。 杀人夺宝还有吹笛的雅兴?不合常理,莫非…… 他正思忖间,又见周遭竟飘起了漫天飞雪。 雪花纷纷扬扬,不知由何而起,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温月奴染血的衣襟,落在这片瀰漫著血腥与杀气的荒原中,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肃杀之美。 但卓云的笑意却敛了几分,天碑原中,何来飞雪? 不及细思,又有一道清朗男声,混著笛声,缓缓坠入耳膜:“悟来时见江海古,苍崖行遍謁玄门。向道偶题人间世,一笛一剑一崑崙。”(语出霹雳布袋戏剑非道) 第六十八章 虚张声势 飞雪之中,一袭白衣缓缓步出。 来人手持白玉笛,背负古朴长剑,面容舒朗如月,髮髻高挽却如雪般白。 他步调轻缓,自有一派出尘洒脱。 如此人物,几近謫仙!便在生死关头,温月奴仍忍不住暗赞。 可待她看清来人相貌,却是一震,这眉眼,这鼻唇,这五官……分明是徐慕! 可她一时竟看不透对方的修为深浅,勉力探去神识,却如落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中。 他几时有了这般气度与修为?还有方才那诗號,若非潜心向道且有大智慧之人,绝难吟出。 难道他一直在藏拙?温月奴暗忖道。 旋即便自行打消了这念头,姑姑吩咐过,天碑原中若有余力,施手照顾对方一番。 徐慕若真有这般实力,该反过来照顾她才是。 莫非是虚张声势?温月奴心思灵巧,很快便想到这一层。 却更不解了,他这时虚张声势出场,想做什么? 若是被卓云拆穿,他自己岂不是也要折在这里? 温月奴心下虽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扶著树干,静静看著场中二人。 徐慕停住脚步,白玉笛在指间轻轻一转。他只淡淡瞥了一眼卓云,便转向倚树而立的温月奴。 他眸光微闪,极隱秘地向对方送去个眼色,希望她能会意。 旋即转回身,看向卓云,淡声道:“这人我要了,道友可否割爱?” 卓云看著他,眉头微蹙。 以他的眼力,一时竟瞧不出对方的深浅。 这人周身气机內敛,看著像个炼气期的螻蚁,可双目清明如寒潭,气度从容不迫,加之方才那“一笛一剑一崑崙”的诗號,仙气飘飘,竟比他自己的“乘紫气,过蓬莱”意境还要高出几分。 这人,绝对不简单。 可若真让他这样三言两语就將人领走,他卓某人的顏面往哪里搁?內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的精进又从何而来? 今日若是退了,日后传出去,他上玄宗第一天骄的名声便毁了。 只是他虽张扬,却不是无脑之辈。越是看不透的对手,越要谨慎。 他压下心头的不悦,故作淡然地反问道:“道友看著颇为面生,不知是哪派高足?” 那日天碑广场上,他一心只记得人前显圣,接受万眾瞩目,后来天碑原开启,更是率先入阵,岂会留意到角落里合欢宗的某个毫不起眼炼气男修。 徐慕也不藏著掖著,將白玉笛凑到唇边,轻轻吹出个清越音符,而后径直自报家门道:“合欢宗,徐慕。” “合欢宗?”卓云瞳孔微缩,这实在是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作为上玄宗真君嫡传、万道仙盟第一天骄,未来极有可能执掌仙盟的人物,他自然对仙盟三十三宗颇有些了解。 合欢宗的男修,岂非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几时有了这样气度与境界的男修? 就在他心下生疑之际,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步到徐慕身边。 白衣疏淡,红裳艷烈,正是叶心鱼与妃云瑶。 二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定。 叶心鱼负手而立,周身剑意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妃云瑶则抱著双臂,美目冷冷地扫过卓云,下巴微扬,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卓云眼一扫,两女道袍上的合欢宗標识赫然在目,且此二女气机深沉,皆是实打实的金丹后期修为,完全符合合欢宗入阵弟子的身份。 他心下不由对徐慕的身份信了七八分。 各宗派进天碑原的,无一不是金丹后期的核心弟子,合欢宗既然敢破格派一个男修进来,这人必定不同寻常。 莫非是合欢宗隱而不宣的秘密传人?专门培养出来在此次天碑原竞逐中一鸣惊人的? 一瞬间,卓云脑中脑补了无数种可能,看向徐慕的眼神也愈发凝重,心下竟隱隱生出了退意。 恰此时,徐慕再开口,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口吻:“既要手底下见真章,贵宗的那位女修何在?何不请出来一併赐教?” 他这般虚张声势,多半在忌惮那尚未露面的上玄女修。 否则合两位师姐与温月奴之力,未必拿不下卓云一人。 卓云闻言,立时又脑补道:果然,以对方现在的人数优势,迟迟不肯动手,是忌惮许师妹在侧。 他正想借题发挥,扯一句“我师妹就在附近,道友若想动手,我二人奉陪到底”,威慑对方一番。 不料温月奴忽然疾声开口,她的声音虽因重伤有些沙哑,却极为篤定:“他亲口所说,上玄宗只他一个!若非他先暗算了我一同门,已被我御灵宗斩於马下。你们三人联手,定能將他斩杀!若如此,我愿自碎命牌,拱手让出天碑原內所有所得!” “这贱人!”卓云恨得牙痒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温月奴会在这个时候拆他的台。 他双眸含电,冷冷扫过温月奴,心中已打定主意,先出手击杀这个多嘴的贱人,再寻机遁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可就在他凝聚灵力,准备出手的剎那,丹田內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一股紊乱的紫气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衝撞著他的经脉。 “唔!”卓云抑制不住地闷喝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会如此!? 卓云心下一震,飞速剖析缘由。 难不成是…… 心中一点怀疑慢慢浮起,叫他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將手背到身后,不让对方看出异样。 但局势已然变得对他极不利。 若是此刻动手,別说以一敌三,恐怕只那个疏淡女修都应付不了。 卓云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哈哈,既然徐道友都这么说了,卓某又岂能做那不解风情之人。” 他摆了摆手,故作大度道:“也罢,今日便卖合欢宗一个面子,將此人让给贵宗,结个善缘。” 说罢,他不等徐慕回应,转身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眾人眼前。 第六十九章 功法反噬 “追!”妃云瑶听说只卓云一个,又见他“落荒而逃”,当即红眼,招呼著就要追杀。 “师姐且慢。”徐慕忙捞住她的胳膊。 这姑娘未免太迷糊了些,真把虚张声势当实力,以为己方能在天碑原內横著走了? “怎么,不追吗?他身上一定有许多宝物!”妃云瑶眼瞧著宝物远遁,愈发著急。 “天碑原中,局势诡变,贸然追去,恐有危险。”徐慕安抚道。 卓云极限未知,上玄宗剩下的女修行踪未明,附近也不知是否还有旁的宗门,实在不宜冒险。 还是先顾好温月奴吧。 妃云瑶壮心不已,可见他坚持,只能跺了跺脚,憾憾一哼:“算他运气好,放他一马!” 徐慕鬆开手,步到温月奴身前,问:“你没事吧?” 温月奴强撑著笑了笑,摇了摇头,而后看著他,看了又看,依旧瞧不出他的深浅,於是试探道:“你之前在藏拙?” 徐慕闻言,也笑著摇头,旋即將变化神通撤去,满头银丝顿时染上墨色,周身玄异不定的气息也恢復成练气期的寡淡模样。 他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合欢宗男弟子。 温月奴眼都溜圆了,本来因重伤而苍白的嫩颊也充起了血色,惊疑道:“你这是!?” “一点小把戏罢了,若非如此,卓云又怎会投鼠忌器,自行逃走?”徐慕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早前,他探清这边的状况后,误以为是上玄宗二人捕猎御灵宗三人大获全胜,心知己方或许不敌,於是定下了“以巧破之”的策略。 倘若他徐某人也能摆出金丹高手的风范,加上妃、叶二位师姐,再算上温月奴,集齐“四位”天骄之力,卓云二人便是再自负武力,也得掂量一二。 所以他才苦心孤诣营造出一幕高人登场的画卷,先声夺人。 卓云果然不敢轻举妄动,再被温月奴道破他的虚张声势,更立时遁走。 念及虚张声势,徐慕忽然发现,自己跟这位真君嫡传,倒有几分心照不宣,竟不约而同用了这招。 “不过若非你们之前已经伤到他,恐怕还要再费些功夫。”卓云虽刻意掩饰,但徐慕已然能瞧出,他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自然而然便將之归功於御灵宗三人。 温月奴倚著古木,正口服灵丹回復气血,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他修为金丹绝顶,我们虽伤到他,想来並无大碍。” “可他……”徐慕有些意外,转向叶心鱼,送去求证目光。 “他確实受了伤。”叶心鱼淡声道。 剑心通明的叶师姐也这般说,那卓云必定受伤不轻。不是温月奴他们造成,便是受伤在先? 可若是那样,他岂非以受伤之躯,一人独挑了御灵宗一行。 这真君嫡传,实力当真有这般恐怖? 温月奴却还摇头,她看著徐慕,表情中似乎有些啼笑皆非:“他的伤,我想是因你所致。” 徐慕一愣,旋即失笑,不愧是自家宗主的侄女,到这份上还有说笑的心思。 温月奴瞧出他的不以为然,扶著树站直身子,鬆了松筋骨,反问道:“你可知他修行的是何种功法?” “什么?”徐慕更迷糊了,怎么又扯到修行功法了? “內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 “???”徐慕甩了甩脑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一长串,又圣又王又霸的,真不是什么搞笑小说的设定? 可看对方的神色不似玩笑,他眨了眨眼,问:“真叫这名字?” 温月奴点了点头,缓声道:“內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是上玄宗的秘传之一……” 她將功法的修行方式娓娓道来,听得徐慕大为咋舌。 装逼就能变强?这世间竟有这般神奇玄异的功法!? 他心头火热,论人前显圣,卓云怎么可能是他徐某人的对手,如果自己也能得到这本功法,天赋不足、修行困难的难题岂非迎刃而解? 要不出了天碑原就去上玄宗毛遂自荐吧,必须证明,他徐慕才是世间最適合这门功法的存在。 而知悉了內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的神妙后,他也明白了温月奴“是你伤到他”的意思,確认道:“所以,因为我出场的风头盖过了卓云,扰了他的道心,致使他功法出岔,反噬己身,这才受伤?” 温月奴念及此处,也不禁失笑,“想来便是如此了。” 上玄宗真君嫡传因为被人盖过风头而受伤,確是件叫人啼笑皆非的事。 她接著说:“尤其是你那诗號……卓云早前现身时也念过诗號,可比起你的来,意境气度都差了一筹,他是人前显圣的行家,听后便知不敌,自然受挫。” 顿了顿,復又道:“说起来,你怎能吟出那般诗號?” 她忍不住再上下打量徐慕一番,平平无奇的练气修士,如何能吟出“向道偶题人间世,一笛一剑一崑崙”这般超然向道之句。 便连叶心鱼也竖起耳朵,等徐慕答案。 岂料他似也修行了內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洒然一笑道:“这有何难,我还有数百首这样的诗號,怎样,你想要吗?一千仙元一首。” 诗號竟能伤到上玄宗真君嫡传,徐慕敏锐发现了商机。 “真的吗?我要我要!”妃云瑶闻言扯著他的衣袖,娇声道,眼睛亮晶晶的。 叶心鱼指尖按在袖中龟龟脑袋上,暗忖著:若出剑时能吟上一句,兴许能助长剑意? 温月奴却当他在开玩笑,没搭理,转向妃叶二女道:“御灵宗温月奴,多谢二位师妹襄助。” 她首次自报家门,做足诚意。 “此事不过顺水推舟,早前约定就此一笔勾销。”叶心鱼淡淡道。 “但你们若袖手旁观,我便无法找你们兑现承诺。”温月奴摆了摆手,真心实意道,“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她稍稍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恨恨道:“不知你们来时,可曾与什么人碰到过?” “此话何意?” “我自知不敌,已准备祸水东引鱼死网破,强催命牌,也確实感应到有一队人在附近,可等我往他们那边去的时候,他们竟也在躲我!” 温玉奴劫后余生,想起那队窝囊天骄,仍觉牙痒痒的,忍不住骂道:“真真胆小如鼠!” 第七十章 第二颗球 妃云瑶俏脸一红,对號入座地领了骂,隨即又觉不忿,自己冒险救人,竟还被反咬一口,正想理论。 却听徐慕道:“兴许是那伙人觉得有诈,谨慎避开了。” 叶心鱼瞧著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禁开始怀疑,他早前讲过的那些故事:剑修之心、青梅竹马……当真可信吗? 温月奴不知道眼前三人便是她恨到牙痒的窝囊天骄,摆摆手道:“罢了,不说此事了,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她心下已有计较,御灵宗只剩她一根独苗,势单力孤,早晚会被淘汰出局,横竖最多保留一件天碑原內所得。 她便想暂且融入合欢宗的队伍中,同徐慕三人合作狩猎,若能助他们最终获胜,出境后想来还能再分些战利品。 徐慕却反问道:“所以现在我们的约定已经勾销?” “自然。” “那便好办了。” 他笑得颇为不怀好意,饶是温月奴金丹修为,一时竟觉毛骨悚然,忍不住轻“啊”了一声。 “那便请你自碎命牌离开吧。” 此言一出,不止温月奴,便是妃云瑶、叶心鱼都忍不住侧目。 费尽心思救下人,结果竟叫对方自碎命牌? 见温月奴眼中一片茫然,徐慕又道:“前事既已勾销,那在这天碑原中,你我就是竞爭对手,如今我强你弱,允你保留一件所得,已算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 连妃云瑶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扯了扯徐慕衣袖,示意他別这般无情。 徐慕却只看著温月奴,神色淡淡。 温月奴咬了咬牙,而后似下定决心,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她说著现出命牌,手握灵光,便要捏碎。 “慢!”却被徐慕叫住。 但他依旧绷著脸,一息,两息,旋即露出森森白牙,咧嘴一笑道:“我开玩笑的。” 温月奴足足愣了数十息,才会过意来,她恼羞成怒地將命牌摔向徐慕,道:“混蛋!” 徐慕轻巧躲过,还兀自笑道:“上回你没骗到我,这次我骗到你了,你可服气?” 他心下暗爽,前次灵斗场中,对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拿自己开涮,还吞了自己百万仙元,今次身份反转,不好好捉弄她一番,都对不起自己。 温月奴桃花眼都要瞪裂了,偏偏还拿对方一点办法没有,她甚至开始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被卓云杀了,或是自碎命牌呢! 妃云瑶缩了缩脖子,徐慕这也太记仇了吧,不行,以后真不能欺负他了! 叶心鱼也摇了摇头,眼前人真还是当日初见时的一心向剑的小师弟吗? 徐慕拿捏准分寸,言归正传道:“你现在孤身一人,不如先同我们一道吧,倘若我们侥倖获胜,出去后可以分你些原內所得。” 他早有计较,天碑原內,贏家通吃,可以己方两金丹一练气的硬实力,怎么看都不足以在这场竞逐中获胜,所以便是搜刮再多战利品,最终也可能各自只保留一件出局。 可若有了温月奴相助,合三名金丹之力,佐以他的谋划,未必不能成为最后的贏家。 而如果不能获胜,那拉对方入伙,更是没一点代价。 况且,他的主要目的还是搜集龙珠,多一个人,也就多一份力。 温月奴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闻言也不再纠结被他耍了一道的事,当即便点头道:“可以。” 不愧是做大生意的,当真爽利,徐慕暗自点头。 温月奴又问:“那我是否將之前所得,保留一件后,其他都先交给你?” 她知道自己最终仍要自碎命牌,索性藉此释出足够的诚意。 徐慕却摇头,道:“我更喜欢收尸。” “你!”温月奴纵使想同他们打好关係,也不免被撩拨起情绪。 徐慕不待她发作,取出龙珠,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閒话先不说了,这样的球,你见过吗?” 他顿了顿,再补充道:“里面的星形数目或许不同。” 他本没抱太大希望,只顺口一提,不料对方竟果断点头道:“见过,斩杀那只护关凶兽后,掉了一颗出来,不过那颗里面只有一颗星。” 徐慕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在哪?那颗球在哪?你们带在身上了吗?“ 他內心忐忑极了,龙珠看似无用,对方未必会带在身上。 温月奴抽出手,再后退两步,面上露出几分防备,这徐慕,不会是趁机占自己便宜吧? 见她不语,徐慕又催问道:“在哪?温师姐,这珠子在哪?” “你怎这般急切?”温月奴见他似乎是认真的,目中掠过一丝狐疑,莫非这珠子有何玄异? 不过还是如实答道:“阿璃拿去玩了。“ 徐慕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態,他可不敢说这珠子关乎穿越者前辈的传承,乾咳一声,故作淡定道:“只是觉得这珠子颇有玄机,想多收一颗来研究研究。” “对了,阿璃呢?”提及阿璃,他这才意识到,竟一直不见对方踪跡,按理作为温月奴的灵兽,卓云来时,她该与主人一同对敌才是。 “阿璃不善攻伐,我便让她先待在灵巢里,方才只顾著疗伤说话,险些忘了將她放出来。”温月奴解释道。 她说著现出灵巢,指尖隔空轻点,一道乳白色光华便自巢口涌出。 光华散尽,现出阿璃曼妙的身姿。 这只狐狸这回又换了个样貌,不过还是一以贯之的美貌,她一落地便抻了个懒腰,劈头盖脸地抱怨道:“你怎么才把我放出来?我在里面都要长毛了!” 温月奴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安抚,徐慕已一步跨到阿璃跟前,径直將那枚四星球举到她眼前,语气里的迫切压都压不住:“阿璃,你这也有一颗是吧?拿来给我。” 阿璃被他这般直愣愣地堵在面前,不由得一愣。那双狐狸眼在徐慕脸上转了转,又扫过他身后的妃云瑶与叶心鱼,最后落在温月奴身上,无声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温月奴微微頷首,示意她交出来。 阿璃这才撇了撇嘴,满脸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摸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橙黄色圆球,塞进徐慕手里。 “喏,拿去。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原来就是个破珠子。” 徐慕接过龙珠的瞬间,掌心传来温润冰凉的触感,一如他手中那枚四星球。 橙黄色的球体晶莹剔透,內里一颗红色的星星孤零零地悬在正中,在天光下泛著神秘而极具吸引力的光。 一星球。 他深吸一口气,將两颗龙珠轻轻碰在一起。 剎那间,一股奇妙的牵引感应自两颗龙珠之间浮起,如同两条同源的溪流在触碰的瞬间匯成一股。 这牵引力並不强烈,却异常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遥远的地方,正遥遥呼应著这两颗重聚的珠子。 第七十一章 谋定后动 “慢!”叶心鱼纤掌一竖,拦住眾人。 “真有人?”徐慕忙问。 在获取了第二颗龙珠后,他冥冥中便能感受剩余龙珠的存在。 这无疑为搜寻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却也可能是“偏向虎山行”的冒险。 毕竟,已知的两颗都是从护关凶兽身上得来,剩余的大约也是如此,因而,这些龙珠极有可能分散在各宗天骄的身上。 而眼下叶心鱼的举动,无疑佐证了这点。 “是纯汉宫的熊麟。”叶心鱼道。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徐慕微微皱眉,接著问道:“还有別的宗门吗?” 前方若有战局,或许能混水摸鱼。 “另一边似乎是天香谷的师姐妹。”叶心鱼以剑心观之,片刻后答道。 纯汉宫,天香谷?星云坪恩怨续集? 徐慕眉头皱得更深,合欢宗与天香谷素来交好,二位师姐若再执意站在后者这边,岂非又要將他架在火上烤。 这次,两边可没有对错之分了。 保险起见,他试探著问:“妃师姐,我们帮谁?” 叶师姐性情疏淡不必问,温月奴编外人员不用问,阿璃凑数灵兽不需问。所以有且只有妃云瑶,骄纵任性,难以把握。 岂料妃云瑶以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语气奇怪道:“什么帮谁?不应该是趁他们斗得难分难解、两败俱伤时杀出夺宝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说著,还竖掌做刀,挥手欲斩。 “天碑原內,各凭本事,无关交情。”叶心鱼难得与她同一阵线,也淡声附和道。 望著两位师姐公私分明的模样,徐慕一时发怔,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才是格局最小的。 “快快!去晚了他们恐怕要分出胜负了!”妃云瑶已迫不及待。 “师姐且慢。”徐慕连忙扯住她,这女人怎么总是身体比脑子快。 面对对方疑问眼神,他解释道:“既然要两边通吃,须得设计一二。” “设计什么?这不正是劝架捡漏的好机会吗?”妃云瑶不解道。 在徐慕的耳濡目染下,她不经意间学会了许多新颖词汇。 “话虽如此,可纯汉宫毕竟同我们极不对付,兼且性格刚烈,怕是不会束手待毙,若鱼死网破,恐会节外生枝。”徐慕思虑纯熟,谋定而后动。 “那该如何做?”妃云瑶经他一提点,也觉有理,眨了眨眼,问。 自从与徐慕一道后,除去牌桌上,她已极少动脑,不知不觉间已极度依赖他。 徐慕却转向温月奴,確切来说,是正趴在她肩上小憩的狐狸,道:“温师姐,借阿璃一用。” “你要她做什么?”温月奴却將身子一侧,像是母鸡保护自家小崽子一样防备道。 “自然有用。”徐慕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便想自己去捞狐狸。 “別碰她!”温月奴带了些怒腔,一副护犊状。 而后才轻轻拍了拍肩上白狐,阿璃迷迷糊糊睁开眼,不满地嘟囔道:“干嘛?” “他找你有事?”温月奴指著徐慕道。 “徐慕?”阿璃飞快眨了眨惺忪睡眼,瞧清人后,有些不解,又有些不情不愿地从温月奴肩头跳下来,化作人形。 “又相见青梅竹马了?”她哪壶不开提哪壶道。 徐慕脸一黑,自己在这些女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隨我来。”他说著率先走到一旁。 阿璃跟过去后,他凑近她耳边,似乎在耳语。 妃云瑶运灵力入耳,却什么都没听见,原来徐慕实际是以灵力传音。 那你贴那么近做什么?放浪!她暗自咬牙。 然后瞧见阿璃那双狐狸眼转了转,又听她有些意外地问:“真要如此?” 徐慕点头。 於是,在妃云瑶、叶心鱼、温月奴三女的注视下,阿璃周身灵光微漾,身形轮廓如水波般流转重塑。 数息之后,另一个“徐慕”便站在了眾人面前,眉眼、身形、甚至袖口挽起半寸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温月奴看著眼前真假徐慕,桃花眼里满是狐疑:“你又准备耍什么花招?” 徐慕笑而不语,而阿璃变作的“徐慕”则抬手在他脸前装模作样地挥了挥。 就在三女的注视下,徐慕的面容也开始变化:五官轮廓渐趋刚硬,眉骨隆起,肤色暗沉了几分,身形也拔高了些许。 “蒋翰?”温月奴最先反应过来,她上下打量著徐慕如今的面容,惊疑道,“你怎会变成蒋翰的模样?不对,你怎会变化容貌?” 蒋翰,就是隨她进入天碑原的御灵宗弟子之一,被卓云偷袭斩杀的那位。 此刻徐慕顶著他的脸,双手捧著脸颊搓了搓,確认变化神通已完全覆盖每一寸骨骼与皮膜,方才解释道:“这是阿璃的功劳,我哪里会什么变化之术。至於这模样,则是为接下来的布局。” 这当然是他自己的变化神通,可为了光明正大地使出来,只能假借阿璃之名。 温月奴眉头微蹙:“阿璃几时……”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捕捉到徐慕递过去的眼色,当即歇声。 妃云瑶倒没注意到这番眉眼官司,她已凑到阿璃变作的“徐慕”跟前,一面围著他打转,一面嘖嘖称奇:“徐慕,你不是说极幻狐犹善作女儿吗?可他现在变作你的样子,也真假难辨呀!” 她说著,忽然停下脚步,歪著脑袋自言自语道:“奇怪,这个阿璃变的徐慕……怎么莫名给我种眼熟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徐慕额角立时沁出些冷汗。 她当然见过,当日在客栈里,他变化神通初成,变作一只小白猫趴在桌上小憩,却被她闯进来抱在怀里揉搓。 后来灵力即將耗尽,还多亏阿璃变作他的模样半路截胡,才没露馅。 徐慕本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曾想妃云瑶见过阿璃变作的自己后,竟能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这女人也未免太敏锐了些。 他强作若无其事,解释道:“她变作我的样子,你自然眼熟。” 妃云瑶眨了眨眼,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徐慕忙抢在她开口之前,拍手定了调:“好了,该我们出场劝架了,你们注意配合阿璃……嗯,也就是『我』。” 阿璃变作的“徐慕”负手而立,冲他微微頷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正主的神韵。 妃云瑶看了看阿璃,又看了看徐慕顶著的蒋翰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怪怪的”,却也没再多说。 第七十二章 引君入彀 “婉柔,你我毕竟是一家人,若能合力一处,定能在此次天碑原竞逐內胜出,届时平分所得,方才不负眾望。”熊麟不愧是纯汉宫少有的“清秀”男子,竟能组织起这般在理的言辞。 他们方才已斗过一阵,此刻占了上风,便想藉机释放善意,挽回妻子芳心。 可惜对面的秋婉柔对他已死心,她抹去嘴角血痕,冷声道:“熊道友,莫要攀亲带故,天碑原內,只有敌手!” 熊麟被自家婆娘,他还这么认为,削了面子,眉头一皱,却还强压下心头躁动,正欲再劝。 却被一道悠哉男声打断:“秋师姐所言在理,这天碑原內,举目皆敌,若熊师兄肯自碎命牌,让出胜机,方能商量合力。” 熊麟不知怎么的,一听这声音就眼红牙痒,恨不能一拳轰过去。 他猛地抬头,寻声瞪眼看去,果然瞧见个叫他怒火中烧的人影。 不是当日星云坪上那囂张的练气螻蚁又是谁!? “是你!”熊麟咬牙切齿。 “徐师弟!”秋婉柔也瞧见了来人,面上自然而然便掠过欣喜。 那日星云坪上,徐慕以区区练气之力,反压纯汉宫诸汉,著实为天香谷眾人出了口恶气后,便就此成为天香谷公认的有口皆碑男道友。 尤其秋婉柔这当事人,更將他视为远胜熊麟的好男儿。 若非瞧徐慕身边尚有妃云瑶几人在,恐怕已做主与他通力合作了。 不对,每宗只有三人入原,徐师弟这边怎么多了两个。 她定睛再瞧,认出多出的一男一女身著御灵宗道袍,心下猜疑道:莫非合欢宗与御灵宗已经合力了? 这个徐慕,自然是阿璃,她照著徐慕指示,先朗笑一声,再向熊、秋二人拱手招呼道:“熊师兄,秋师姐,久见了!” “你竟还活著!”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熊麟脱口就是美妙祝福,旋即又释怀大笑,“好好好!正可让我亲手杀你一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脸色倏尔一冷,道:“好让你知道,天碑原不是你这小小练气可以来的。” “哎呀,这位熊道友好大的口气!”却有一道陌生男声横插进来。 熊麟刚刚注意力全在合欢宗三人,尤其是徐慕身上,这时才注意到,三人身后尚还有两个。 眼再一瞄道袍,瞧清御灵宗的標识,不由与秋婉柔想到一块:合欢宗与御灵宗已经结盟? 不由再多瞧两眼,可不知怎的,那御灵宗女修还算顺眼,但刚刚出声的男修,竟让他的拳头也莫名发痒。 “我们这里好歹有五个人,算上天香谷的道友,绞杀三个金丹后期,想是易如反掌。”徐慕,亦即蒋翰囂张到眉飞色舞。 该说不说,顶著別人的脸,不用负责地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这感觉真好。 阿璃也是这般想的,她大扇风凉话道:“秋师姐,我们不妨先联手料理了纯汉宫这帮蠢货,再分个高下如何?” 徐慕脸色一黑,这狐狸可真会给自己拉仇恨,不过他反正已同纯汉宫结下了大梁子,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秋婉柔有些意动,徐慕一行未到时,她们天香谷已落在下风,如果能反败为胜,先送熊麟出局,那便最好不过了。 “你们想以多欺少?”熊麟闻言,脸色一变,沉声道。 “势不如人,徒呼奈何啊。”阿璃不阴不阳道。 “若是如此,那我便催发命牌,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熊麟虽惊不乱,冷冷威胁道。 由此可见,纯汉宫门人的智力水平,同他们的相貌粗獷程度反相关。 这正是徐慕早前所担心的,但他已就此做好局,只见阿璃,亦即现在的“徐慕”上前一步,道:“既如此,那我便给你们纯汉宫一个机会,你们敢接吗?” “如何?”熊麟也前踏一步,眯著眼,寸步不让道。 “上回我以练气硬捱你们筑基全力一击而不伤,后又一招伤你们筑基,贏过一场。”阿璃照徐慕的吩咐,每一句都像在熊麟伤口上撒盐。 “今次天碑原內,我还是练气,你们却已是金丹,可敢压到同我一个境界,做过一场?”阿璃愈发进入状態,几乎完全將自己代入炼气期的徐慕,“若我贏,尔等自碎命牌;若你贏,我们亦如此! “如何,你敢吗?”最后五字,掷地有声。 这大约是熊麟见过最狂妄的练气期,他原以为,星云坪上,徐慕练气斗筑基,已经囂张到极致,不想今日,竟敢妄想练气对金丹,还是个金丹的体修! 哪怕金丹真將修为压在练气,可一身筋骨不是白练的,他纵使能取巧突破筑基防御,也绝难撼动金丹横练金身。 “你既找死,我便成全你!”熊麟冷哼一声,目中寒芒闪没。 “徐师弟,不可!”秋婉柔惊呼著想要阻止。 “大丈夫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你不会要出尔反尔吧?”熊麟想將徐慕架住。 他已认为对方是烧坏了脑子,竟敢提出这样自寻死路的要求,甚至故作大度道:“也不必要你胜过我,我就站在这里,硬捱你一招,你若能伤到我,便算你贏,省得有人说我以强凌弱!” 他这番大义凛然模样,心下只觉暗爽。 至於是否会被徐慕伤到,他完全没考虑过,若练气修士能伤到有心防御的金丹高手,那他这仙可算是修到狗身上去了。 “不是吧,真全被徐慕算到了?”阿璃闻言,心下泛起一阵波澜,这熊麟看起来完全不像纯汉宫的傻大个,挺精明一人,怎么言行举止,全在徐慕的设计內。 熊麟见她沉默,还当她心生退缩,再激道:“你毕竟是区区练气,若真怕了,也没人会笑你!” 他话虽这么说,却带头笑起来,纯汉宫剩下两个男修,也很捧场的大笑著奚落道:“练气怕金丹,不丟人!” 常理来说,练气修士如何都破不开將修为压在同阶的金丹防御,可若这名练气实则是金丹高人,哪怕是不善攻伐的极幻狐,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 阿璃当即再前踏一步道:“那便请熊道友赴死吧!” 第七十三章 寻寻觅觅 “修为不高,口气倒不小!”熊麟嗤笑。 “徐师弟!”秋婉柔还欲再劝,却被妃云瑶上前,扯了扯裙衫。 徐慕的同门师姐竟一副你且安心看著的放心模样,叫她实在狐疑:莫非徐师弟真有以练气胜金丹的法子,可这怎么可能? “那你且站稳了。”阿璃肚子已要笑开花,她牢记徐慕叮嘱,凝气於掌,不多不少,控制在练气极限。 熊麟见状,仍不忘奚落道:“倒是有些精进,却还远远不够!” 他说著,闷哼一声,鼓起护体金钟,不过也老老实实控制在练气极限。 阿璃装模作样再分一部分灵气到双腿,而后冲將起来,似要藉助跑动,將气势威能酝酿到极限。 熊麟却不屑地撇了撇嘴,这般动静,根本只配给他挠痒。 他甚至懒得怒吼助威,只將些许灵力灌注双腿,猛蹬地面,將身子做蓄势待发的前倾状。 阿璃这轻飘飘的一掌终於送至熊麟跟前,眾人眼中,只觉这一掌绵软无力,莫说熊麟,换做在场任何人,恐怕都难以破开防御。 熊麟心下更定,之前他还有过片刻的忐忑,以为这小白脸真有些不为人知的手段,可见识这一掌后,再无疑虑。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打定了硬捱一掌后,仅凭气机鼓盪就反伤到对方的主意。 阿璃的掌去势著实缓慢,在一眾金丹高手的眼中,便像慢动作一般,一帧帧往熊麟胸口推。 他们眼中,同样能瞧见熊麟胸口正一点点的下陷。 “啪!”只比拍蚊子响了一点,阿璃的掌印在熊麟胸口。 熊麟咧嘴一笑:“你输了!” 他说罢正欲鼓动胸膛,將徐慕反弹出去。 “呵。”却有一声陌生又熟悉的讥笑传入耳膜,是那御灵宗的男修。 与此同时,眼前小白脸像是得了什么信號一样,掌间竟猛然泻出一股巨力! 练气极限,筑基,筑基圆满,金丹,金丹后期! 这力道似能迎风而长一般,瞬息便到金丹后期,隨“徐慕”掌心灵光吞吐,悍然没入熊麟体內! 哪怕熊麟是金丹后期的体修,哪怕他是纯汉宫的少主,可仅以练气修为防御,又怎能防住金丹后期的极幻狐贴身的全力一掌。 他甚至不及去想,为何这炼气期的小白脸,竟能在一瞬间爆发出金丹后期的实力,便被绿光包裹著,送出天碑原! 时间於此静默,唯有熊麟遗留的宝物哗哗如雨的落地声。 秋婉柔及另两位天香谷弟子目瞪口呆,她们早前亲眼所见,徐慕只有练气修为,怎就几日不见,他已能劈出金丹一掌? 剩下的两名纯汉宫修士见状脸色倏尔一变,当即厉声道:“你使诈!你绝不是炼气期!” 他们总算明白了,难怪合欢宗敢派这小白脸进天碑原,原来他本就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呵!纯汉宫自詡纯汉,原来竟都是输不起的可怜虫!”蒋翰,亦即徐慕本体大摇其头,一副悲悯状。 “他使诈在先!如何是我们输不起!” 若论口才,剩下的两个精壮铁汉加一块都不及徐慕,只听他老神在在道:“这位徐道友的事跡我已听过,当日在星云坪,他以练气之身反伤筑基期的胡莽,机敏谋略,胆识过人,技惊四座……” 他一口气用了数十个褒义词,並非自夸,这是御灵宗的蒋翰耳闻徐慕“丰功伟绩”后发自肺腑的讚赏。 直说到词穷,他才话锋一转道:“当日他的练气修为,可是有纯汉宫与天香谷二位宗主亲口认证的,你们的眼光莫非比他们还要高明?” “还是说,徐道友这数十天內,已然从练气越过筑基,直达金丹了?” 徐慕哂笑发问,句句在理,便是八百年前的青玄真君,亦不可能数十天內横跨一个大境界,由练气跳到金丹。 纯汉宫二人哑口。 徐慕乘胜讥笑道:“当然,若你们纯汉宫输不起,大可激发命牌,我们接著便是。” 他率先將二人架住,这两个练肌肉练到脑子不甚灵光的糙汉,一时举棋不定。 这可不是他们眼中无甚过错的打老婆,实在是赌约在前,对方是占著理的,自己这边若真鱼死网破,怕是会遗人口舌。 他们纯汉宫的男修,可都是纯爷们,拿得起,放得下! 於是二人双双一哼,道:“愿赌服输!” 说著各自现出命牌,一拳轰在上面! “欸,等……”徐慕正想让他们一定留下龙珠,却是迟了一步,宝物已然都爆了出来。 徐慕忙快步上前,提著一颗心仔细翻找著,千万没带走,千万没带走! 许是关心则乱,他甚至忘了先问秋婉柔等人,她们手中是否有龙珠。 但现在已不必问了,他推开熊鳞那堆宝物最上面的斧鉞刀叉,一颗黄澄澄、內含七星的小球赫然入眼! 七星球! 徐慕伸出手,试探性地一点,温润凉滑,同前两颗一样。 他长出一口气,忙不迭將之拾起,又取出另外两颗龙珠,捧在手心一併打量。 徐慕原以为,会同上次一样,感应到下一颗龙珠的方位,岂不料,竟是眼前一黑,旋即整个人似急速下坠,直欲墮入无尽幽冥中。 他一个劲地伸长手,想抓住什么东西止住下坠之势,却是徒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下默数,想弄清下坠的时间。 可数到一万后,仍不觉有任何变化。 漆黑,下坠,暗无天日,徐慕几乎要被逼疯。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数数,万,十万,百万,千万…… 终於,他忘掉了上一个数字数到多少。 他以为,自己已经疯了,所以才感受不到下坠的势头。 而这时,一道慵懒的男声,似贴著他耳边,吹入耳膜一般,讚许道:“以你现在的修为,能收集齐三颗龙珠,实属不容易。” “谁?”徐慕猛一抬头,眸色漆黑如夜。 “你不辞辛苦搜集龙珠,不就为找到我吗?”那男声顿了顿,復又吐出两字,“老乡。” 第七十四章 故乡新知 一声老乡,听得徐慕激动地发颤,一颗心擂得要跳出胸膛。 良久,他终於按捺住心间澎湃,似猜想终於验证般如释重负道:“你果然还在。” “我早已离开此界,此时你耳闻的,不过是穿越千万时空的一点真灵。”这人却否认道。 穿越千万时空?一点真灵? 短短一句话,数十个字的信息量,竟大到徐慕没法思考。 “那你在哪?又为何会在此同我对话?”许是因为对方那句老乡,徐慕对这位素未谋面,但显然是通天彻地大能的穿越者前辈並无多少敬畏。 “我在哪?等你搜集齐龙珠后自然知晓。”这人一声轻笑,语气近乎揶揄。 他顿了顿,復道:“至於为何同你对话,不过是穿越者前辈的一点鼓励与帮助。” “鼓励?帮助?”徐慕愈发不解,莫非要传授心灵鸡汤? “以你的修为,本该在这天碑原中寸步难行,可你却还能搜集到三颗龙珠,自该鼓励与嘉奖。” “你知道我的修为?”徐慕脱口而出,旋即失笑,对方既能凭一点真灵穿越千万时空,看透自己的修为,自是易如反掌。 “修行苦难,举步维艰。”这人吐出八字,而后又直击徐慕內心道,“你本不该如此艰难。” 后者身躯一震,声音微微发颤道:“什么叫不该如此?” 他一直以为,自己修行缓慢,是天赋如此,命运使然,可如今听来,竟是另有玄机!? “这一点,同样等你集齐龙珠后才有解答。”这人却又卖起了关子。 “若我没集齐龙珠呢?”徐慕忙追问道,以他现在的修为,此次天碑原竞逐,隨时有出局的风险,谁敢保证一定能集齐七颗龙珠? “所以我会给你一点小小的帮助。” “什么帮助?”徐慕隱约猜到什么。 “你的修为將会被拔高到天碑原內眾人中最高的水准,直到你取胜或淘汰,不过你若有此修为还被淘汰,集不齐龙珠,便老老实实了断仙途,当个凡人富家翁吧。”对方轻描淡写道。 一股狂喜霎时掠过徐慕周身,因为练气修为桎梏,哪怕拥有观想神通,哪怕他已观想到数十种灵兽的天赋神通,他也只能绞尽脑汁以巧破力。 这实在太累也太殫精竭虑了。 他不止一次想过,若自己也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在这天碑原內,谁堪敌手? 不是自夸,想来便连那真君嫡传卓云也未必能攖己锋芒。 而现在,他就有了这样的机会! “若真如此,此次天碑原优胜者,我志在必得!”他掷地有声。 “好!”这人似是抚掌一赞。 话音未落,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便从虚空中涌入徐慕的体內。 这股力量温和却又霸道,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以一种他完全不曾见过的轨跡,冲刷他堵塞的经脉,滋养著他乾涸的丹田。 炼气七层、八层、九层……筑基初期、中期、后期……金丹初期、中期、后期! 甚至不用一个呼吸,他的修为就如同坐火箭一般,一路飆升到了金丹后期的巔峰! 徐慕握紧拳头,感受著体內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 “此间事已毕,剩下的便待你集齐龙珠后再见。” 徐慕一听他要走,忙道出心头最后一个疑惑:“你是不是八百年前的青玄真君?” 青玄真君,上玄魁首,万道仙盟创始人,怎么看都是標准的穿越者模板,徐慕很轻易就將“老乡”同他联繫在一起。 “你未免太小瞧了我些。”带著些许嗤笑的男声逐渐消散。 徐慕知道,这位老乡已经离开。 “多谢。”他默念一声,握了握拳头,再抬头时,目中精芒跃动。 倘若老乡所言无差,那他现在的修为起码等同於卓云,而后者单枪匹马就能挑了御灵宗一行,所以他徐某人是否也能…… 当然,他初得伟力,未必能如臂驱使,实际战力想来要稍逊卓云。 不过,他那些偷师於灵兽的天赋神通,必定能发挥出不同於练气的威能。 徐慕踌躇满志,已迫不及待想检验自己的战力水平。 但他隨即便发现自己的处境似乎不太妙,老乡並没告诉他如何离开这片神秘空间! 举目是暗无边际的墨色,低头是同样深不见底的虚空,徐慕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乡断然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能进便能出,他摸著下巴思忖道。 既然是坠下来的,那飞出去总该没错吧? 徐慕深吸一口气,尝试著调动体內磅礴如海的金丹灵力。 心念刚动,一股柔和托力便从脚下升起。 他的身形竟真缓缓离地而起。 “成了!”他眼睛一亮。 这就是金丹期的御气飞行吗?果然和炼气期只能蹦躂两下完全不同。灵力流转自如,几乎不用刻意引导,身体便自然而然地掌握了平衡。 他试著加速,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那种无拘无束、纵横天地的自由感,是他穿越这些时日来从未体验过的。 徐慕正想卯足力气,一口气冲穿这片无尽黑暗,重见天日。 忽的,眼前猛地一花,而后便觉一股难抑的晕眩。 不过这晕眩来得快,去得更快,他甚至不及思索由来,便重拾耳目清明。 熟悉的草木清香重盈鼻尖,脚下再度传来坚实的触感,徐慕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天碑原中。 老乡做事,果真靠谱。他暗赞一句。 再举目四望,搜寻妃云瑶等人踪跡,自己突然消失,几位师姐应当急坏了吧?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陌生的山谷。 两岸是风化的岩壁,嶙峋的怪石如犬牙般交错。 这绝不是早前天香谷与纯汉宫遭遇的场地! “为何不是原路返回?”徐慕有些不解,以老乡的能耐,甚至能將自己原封不动送回消失的节点,怎会莫名將自己拋到此处? 不过以他如今的修为,有的是找人的办法,但他决定用最粗暴的方式,激发命牌! 以战养战,方能在短时间內增进实战能力。 可他正欲取出命牌,全力催发,与之一块的三颗龙珠竟驀地释出灼热气息。 同时,徐慕感应到第四颗龙珠的存在。 近在眼前! 第七十五章 高人风范 降临到此间莫非是老乡刻意安排?好让自己搜集龙珠的进度加快?徐慕思忖道。 不过他確实不会坐视龙珠溜走,略作沉吟后,运使起变化神通。 金丹修为加持下,几乎瞬间便改变了形貌,银白道袍罩身,眉眼飞扬狂傲,赫然是卓云模样。 徐慕自知修为不能长久,不宜以本来身份同天碑原內眾天骄结怨,而卓云因为修炼功法缘故,必定四处挑衅拉仇恨,兴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曾惹到过谁,正適合他冒充著混水摸鱼。 “卓兄,在下是帮你打响真君嫡传的名號,你莫要谢我。”徐慕低声自语道。 他再前后抡了抡胳膊,適应这新体態,而后身形疾掠,往感应到的龙珠方向驰去。 如意楼,仙盟三十三宗中专精命理玄术的宗门,尤善测算天心、趋吉避凶。 所以即便本身战斗力有所欠缺,也能凭藉趋利避害的本能,以及玄异莫测的命术存活至今。 甚至还有所斩获,他们方才遭遇了广寒门的两名倖存者,一番拼杀后,將二人送出了天碑原,此刻正坐地分著赃。 “吴师妹,这件软甲能抵御元婴全力一击,你且收好,待后续遭遇强敌,可保无虞。”年长的男修从战利品堆中拾起件流光溢彩的银丝软甲,递向边上娇俏可人的女修,目中的討好呼之欲出。 吴师妹生得娇小玲瓏,接过软甲时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轻启樱唇谢道:“多谢刘师……” 她脸上笑意还未消,一道乌金光华毫无徵兆地从她胸口贯穿而过! 那光华凝如髮丝,却快逾雷霆,吴师妹最后一个“兄”字尚未出口,整个人便已被翠绿灵光裹挟著消失在天碑原內。 那件刚接到手的银丝软甲,连同她怀中的几件法宝,哗啦啦落了一地,诉说一段乐极生悲的故事。 “师妹!”刘师兄目眥欲裂,腾身而起,双手连掐数道法诀,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厉声喝道,“是谁?谁在那里!”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亮悠扬的诗號,从左侧飘来:“仙衣眠云碧嵐袍——” 刘师兄猛一转头,却觉那声音又从右侧响起:“一襟瀟洒,两袖飘飘——” 他再转头,那男声已转到身后,语调悠然,似閒庭信步:“玉墨舒心春酝瓢——” 刘师兄冷汗涔涔而下,双手法诀已掐到极致,命术光轮在身前层层铺开,却无论如何捕捉不到对方的方位。 他身侧仅存的那名师弟更是面如土色,手中法宝不住发颤。 而那道男声,终於在四面八方同时落下,合为一句清朗从容的结语:“行也逍遥,坐也逍遥。” 诗號落定,数道银白身影自四面八方缓步走出。 白袍如雪,眉眼飞扬,每一道身影竟都是一般模样,飞扬的眉眼,张狂的笑容。 五六道残影以一致的步调踏著碎石,不疾不徐地朝如意楼二人围拢过来,脚步齐整得叫人心悸。 刘师兄瞳孔骤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卓——云!” 他虽不曾亲见,但早已从其他宗门口中听闻,这上玄宗真君嫡传行事张扬,酷爱以诗號定场、人前显圣,且修为高绝,便是单枪匹马遇上,也万万不可轻攖其锋。 此刻亲眼所见,对方的残影幻身竟能同时从数个方向合围,这般手段,绝非寻常金丹可比。 “正是在下。”那几个“卓云”同时微微一笑,隨即残影一收,化作一人,负手立於两人身前数丈处。 他表面一派高深莫测模样,可思绪已然飘出不知几里。 该说不说,他依照温月奴口述,仿照卓云的出场方式,再佐以残影幻身的威能,甚至因为温月奴没有转述诗號,还特意换了个更有格调的,以致他这“冒牌货”的气场竟还要胜过原版不少。 至於暗箭杀人,那也不过是对正主的深入模仿,无可指摘。 而接下来,就简单许多了。 刘师兄眼角余光扫过师妹消失的方向,那件银丝软甲还静静躺在碎石间,他的眼眶霎时便红了。 但他毕竟是如意楼的大师兄,深諳命术趋避之道,知道此刻若衝动,只会落得与吴师妹同样的下场。 他强压下心头悲愤,沉声道:“卓道友,你我两宗素无恩怨,何故突施杀手?” “天碑原內,只论宝物,不论恩怨。”卓云,或者说徐慕,轻描淡写道。 他目光从刘师兄面上掠过,落在他身侧那名师弟身上。 龙珠的气息,正从他那里缓缓透出,与他怀中的三颗遥相呼应。 “你!”那师弟再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挥出一道灵光直取徐慕面门。 这一击含恨而出,威势倒也不俗,可徐慕只是微微侧身,那道灵光便擦著衣袍掠过,击中身后的岩壁,轰起一片碎石。 与此同时,他指尖並起,一道乌金寒芒破空而出,依旧是破甲犀光。 那师弟尚来不及收招,便觉胸口一凉,低头看时,翠绿灵光已自命牌处蔓延开来。 “师弟!”刘师兄失声惊呼,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又一个同门消失在原地。两堆战利品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与吴师妹的那份混作一处。 偌大的山谷,转眼便只剩他一人。 徐慕也有些意外,卓云当日以一敌二,也还废了些功夫,怎么到自己这里,轻易就宰了两个? 这如意楼的实战能力,真有这般弱吗? 不过既已宰了两个,他现在算是占尽优势,便顺势发发善心,微微頷首道:“你保留一件所得,自碎命牌去吧。” “你做梦!”刘师兄却咬牙切齿,倘若对方能让吴师妹保有那件软甲出境,他便也从了。 可他竟敢……他竟敢……竟敢偷袭吴师妹,让她什么都没落著就惨死当场! 此仇不共戴天! 刘师兄浑身发颤,双手舞出残影,其间法诀明灭不定,显然是要拼死一搏了。 徐慕初次正面金丹修士,不敢大意冒进,凝神以对。 可对方法诀实在掐得太久,也太过风平浪静了,他足足等了半炷香时间,也不见任何异状。 心心念念的第四颗龙珠正在眼前,他已没耐心再等,决心主动出击。 可他膝盖刚一屈,却见对方手中乍然放出一道墨色光柱,上穿天穹,下入厚土。 徐慕本能觉察到一股诡秘又玄异的气息,心神微绷:“莫非这就是如意楼的压箱底命数?” 只思虑间,却听对方狂笑道:“卓云,你完了!老子祭上天碑原里这条命,勾连此间恶因恶果,全数应在汝之出身名讳上,往后天碑原中,你將背负无尽因果,我看你如何能胜出!” 第七十六章 如意命术 连绵群山中,一处被藤蔓遮掩的隱秘洞穴口。 卓云一袭白袍,缓步从黑暗中走出。 几日闭关,他脸上的苍白已尽数褪去,周身紫气流转,竟还比前几日更显雄浑霸道。 守在洞口打坐的许师妹听闻动静,睁眼起身,问:“你好些了?” 卓云负手而立,微微頷首,恢復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许师妹瞧著他,清冷的面孔染上些许疑惑:“竟有人能伤到你?那人是谁?” 数日前,对方以上玄宗秘法找到她,说他受了重伤,要自己为他护法。 可他半步元婴修为,辅以真君嫡传手段,在这天碑原中,即便因势单力孤而不敌,也绝难受如此重伤。 莫非是被其余宗门天骄联手绞杀? 卓云摇了摇头,他没法解释。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合欢宗的男修压了一头,以致內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反噬己身这种事,便是对著同门师妹,他也难以启齿。 他生硬转开话题,淡淡道:“我伤势已復,该去报这一箭之仇了。” 上回落荒而逃,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从未觉得自己真的输给那个叫徐慕的合欢宗男修,不过是对方瞎猫撞上死耗子,一时盖过自己风头,致使功法反噬,这才不得不退走。 此刻伤势尽復,他自然要去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合欢宗男修,一雪前耻。 况且这些天內,二人一直藏在此处疗伤,没能捕猎更多对手,进度恐怕已被旁人远远甩开。 天碑原竞逐,他上玄宗第一天骄岂能落於人后? “那还是分头行动?”许师妹问。 卓云正欲点头,忽地面色骤变,那股熟悉的、丹田翻涌、经脉刺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猛地运功压住內息,却还是让一丝痛楚从喉间溢了出来。 “师兄?”许师妹眉头微蹙。 卓云抬手示意不必担心。 他飞快地运转功法,灵力在经脉中冲刷一遍,那股反噬之力立时便被压下。 但这反噬来得甚为蹊蹺。 眼下只有他与许师妹两人,后者全然没任何显圣举动,所以这反噬因何而来? 不过好在这次反噬並不严重,体內灵力远不及当日那般狂暴汹涌,他略一运功,便已无甚大碍。 “或许是沉疴未去,还有些余毒。”卓云沉吟片刻,只能如此解释。 他甩了甩袖子,恢復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无妨,我们这就出发吧。” 说罢,他率先纵身跃起,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往山谷外掠去。 许师妹见状,有些不放心地飞身跟过去。 然而刚飞出不到百丈,意外再次发生。 卓云正意气风发地御气飞行,脚下突然一空,原本平稳的气流竟毫无徵兆地变得紊乱。 他一个趔趄,险些从半空中摔下去。 “师兄!”许师妹轻呼一声,连忙伸手要去拉他。 卓云脸色一沉,猛地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山形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无事。”他瞳仁微转,似若无其事道,可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以他金丹后期巔峰的修为,御空飞行早已如臂使指,怎可能会突然脚下不稳? 他定了定神,继续向前飞去。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这位天之骄子彻底怀疑人生。 他刚飞过一棵古树,忽听头顶“啪嗒”一声,一坨鸟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洁白的道袍上。 卓云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道袍上那片刺眼的污渍,整张脸都有些黑了。 饶是许师妹这样的冰山脸,这一刻也有一瞬动容,她唯恐失態,只能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 卓云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想將污渍抹去,可那鸟屎仿佛生了根一般,无论他如何运功,都无法清除分毫。 “该死!”他低骂一声,落下云头,撕下一块衣摆,才將污渍擦掉。 可这还没完。 他刚走两步,脚下突然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去。 好在他反应快,单手撑地才止住倒势,可手掌却已被碎石划破,渗出猩红点点。 堂堂真君嫡传,竟会脚滑跌倒,更伤到肉体,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可这偏偏切实上演了。 “师兄,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山洞,择日再出吧?”许师妹终於忍不住开口劝道,“你今天似乎不太对。” 卓云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信邪。 他可是上玄宗的第一天骄,仙盟未来的盟主,怎会因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就踟躕不前? 他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 结果下一秒,一根横生的树枝突然“咔嚓”一声断裂,不偏不倚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在山谷中迴荡。 卓云捂著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许师妹也有些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卓云这般狼狈的模样。 以往的对方,永远是那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謫仙模样,何曾有过这般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时候。 不过,这確实叫人想发笑。她心下暗道。 卓云缓缓放下手,看著指尖沾到的血跡,眼中首次流露出惊疑神色。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倒霉,而且倒霉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越来越离谱。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专门和他作对、要他出丑。 “到底是怎么回事……”卓云喃喃自语。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倒霉。 与此同时,山谷的另一边。 刘师兄狂笑过后,身形由实转虚,愈发黯淡,最后全然被那抹绿光充盈包裹,彻底消失在了天碑原中。 只落下一地法宝与灵丹,与另外两堆东西一起,控诉徐慕的“心狠手辣”。 后者站在原地,望著一地狼藉,久久不言。 山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久之后,徐慕终於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地说道:“这位师兄,你的决心,我想卓云会感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