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子夺嫡:草包老十有了监听系统》 第1章 穿越胤?,我还能是草包? 康熙四十六年,夏 京城什剎海,南官房胡同,十贝勒府。 深夜,乌云压得极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寻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整座图书馆。 所有信息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康熙的儿子们、九子夺嫡、八爷党、四爷党、雍正登基后的清算…… 还有一张陌生的脸,铜镜里映出来的,浓眉大眼,轮廓硬朗,是满洲贵族的模样。 他愣住了。 不对,他叫江寻,昨天还在工位上对著excel表格疯狂敲键盘,老板催著要一份下周的方案,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好不容易熬到凌晨一点半,关掉电脑的那一瞬间,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然后就…… 没了。 再醒来,就躺在这张雕花拔步床上,锦被丝绸,帐幔低垂,空气里瀰漫著安息香的甜腻味道。 身边还躺著一个女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几乎没穿什么衣服的女人。 她侧臥著,乌髮散在枕上,露出一截白腻的肩头,正睡眼惺忪地望著他,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爷,这才五更天呢,您怎么就醒了?” 江寻没答话。 他甚至没多看那女人一眼。 因为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穿越了。 而且穿成了个歷史上出了名的倒霉蛋。 爱新觉罗·胤?,康熙第十子。 胤?母家显赫到什么程度呢? 康熙朝四大辅臣之一的遏必隆是他外公,努尔哈赤是他高祖父兼高外祖父,这血统在整个皇子堆里都排得上號。 但就是这么一副好牌,被原主打成了稀巴烂。 原主为人莽撞,行事衝动,是永远跟在八爷身后的那个跟班,最后被雍正关了十四年,鬱鬱而终。 “草包皇子。”江寻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披上外衣,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夏日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散了不少。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更夫敲出的梆子声。 江寻站在廊下,任由夜风吹著自己的脸。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社畜江寻,二十六岁,某网际网路公司运营专员。 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凌晨是常態,房租占工资的一半,外卖凑合一顿是一顿。 老板画的大饼从来没吃到过,倒是被灌了一肚子鸡汤。 人生最大的成就,大概是连续打卡三百天没迟到。 而现在的他,是当朝皇子。 皇子,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康熙朝的皇子,那可不是吃乾饭的。 每一个都在盯著那把龙椅,每一个都在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 太子胤礽、老四胤禛、老八胤禩、老九胤禟、老十四胤禵…… 这些名字他在电视剧里听过无数遍,如今却要跟他们称兄道弟,朝夕相处。 而他这个身份,偏偏是八爷党的核心成员之一。 八爷党。 想到这三个字,江寻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胤禩这个人,歷史上评价两极分化。 有人夸他贤能,有人骂他虚偽。 但有一点是共识他是康熙所有儿子里,最会笼络人心的那一个。 出身低微,生母是辛者库贱奴,硬是凭著一己之力,把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这些有背景有实力的皇子全都拉拢到了自己身边。 这份手段,放在今天,那就是顶级销售兼hr总监。 可问题是,原身在八爷党里的定位是什么? 江寻闭了闭眼,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原主跟著胤禩乾的那些事,没几件是动脑子的,全是冲在前面骂人、打架、得罪人。 好处没捞著多少,坏名声倒是攒了一箩筐。 更別提最后的结局了。 “不行。”江寻攥紧了拳头,“绝对不能再走老路。”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飞速转著。 “所谓穿清不造反,生孩子没屁眼。” “那不如就让我这汉人皇子,掀翻了你这韃子江山吧!” 虽然此时胤?豪情壮志,但冷静过后有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他的眼前。 前一阵黄河水灾,康熙下令国库拨款賑灾,但彼时国库早已经亏空,只剩下五十多万两。 其余的两千多万都被各级官员借了去。 康熙震怒,他派了刚从江南筹款賑灾回来的四阿哥胤禛去追討欠款,限时一个月。 过期不还者抄家抵债。 而前身那个草包为了修戏园子,竟欠了国库二十万两。 老四此前已经上门多次都是不欢而散。 难道真要自己卖了这十贝勒府来抵债? 那这脸可真就丟大了。 眼看一个月的大限將至,胤?也没了办法,只能准备明天去找他的好兄弟老八和老九借钱了。 翌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户洒进屋內,映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 十贝勒府后院正房。 胤?翻身坐起,这一夜他几乎未曾合眼。 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考著眼下这令人焦头烂额的烂摊子。 这事儿若不能妥善解决,怕是等不到雍正登基,自己就得先被康熙扒掉一层皮。 “来人,更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门外守夜的小太监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地推门而入。 身后跟著两个端著铜盆、巾帕、漱口水的宫女。 “爷,您……您今儿个怎的起这么早?”小太监福全一边伺候著穿衣,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位爷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今日反常得紧,莫不是昨晚跟郭络罗氏闹彆扭了? 胤?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福全立刻噤声,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了几分。 他在十爷身边伺候了三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 高兴时赏银如流水,不高兴时耳光如雨下。 今日这阴沉沉的面色,明显属於后者。 铜盆里的水还是温热的,胤?捧起水泼在脸上,温润的触感让他的困意彻底消散。 他抬头看著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浓眉大眼,鼻樑高挺,下頜方正,带著满洲贵族特有的粗獷与英气。 “倒是个好皮囊。”他心中暗道。 床榻上,郭络罗氏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的香肩。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著正在更衣的胤?,娇嗔道: “爷,这才什么时辰啊?您怎么就要走?再陪人家一会儿嘛。” 她说著,一只手伸过来拉住胤?的袖子,另一只手扯著被子,只堪堪盖住自己的一条腿。 姿態慵懒而嫵媚,显然是想用美人计將人留住。 胤?低头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郭络罗氏確实生得美,瓜子脸,樱桃口,眉眼间自带三分风情。 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二十万两白银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儿女情长?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 “你也赶紧起来,去给福晋请安。” 郭络罗氏一愣,撒娇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胤?又补了一句:“还有,把你那胸脯遮一遮,丟不丟人。” 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一脸错愕的郭络罗氏愣愣地坐在床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胤?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闹。 这位爷昨晚还好好的,今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第2章 你说我有监听系统? 出了正房,穿过游廊,胤?大步流星地朝府门走去。 清晨的十贝勒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花木上的露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几个扫洒的太监正在院子里忙碌,见主子出来,纷纷跪下行礼。 府门外,一顶四人抬的青帷小轿已经备好,轿帘上绣著贝勒品级的四爪蟒纹。 轿旁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量高大,面庞方正,蓄著一把整齐的短须。 他正是胤?府上的长史钮祜禄·尹德。 尹德是康熙朝前期四大辅臣遏必隆的第六子,曾跟著康熙征討过噶尔丹。 现在则在胤?的府上做长使。 按照辈分,尹德还是胤?舅舅,不过在清朝这个奴才社会,就算他是长辈也没用。 见到老爱家的人一样要跪下来自称奴才。 不过尹德这人聪明能干,可以很好地摆正自己的位置,这也让胤?格外的信任他。 尹德见胤?出来,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打了个千儿:“给十爷请安。” “嗯。”胤?点了点头,“轿子备好了?” “备好了。”尹德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十爷今儿个起得早,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你说呢?”胤?一边上轿,一边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是去弄钱。 尹德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十爷,这事儿……奴才本不该多嘴,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別磨磨唧唧的。” “据奴才观察,八爷和九爷似乎没有要借您钱的意思啊。 之前几次您去借钱,可都被九爷打断,拐到別的事情上面去了。” “我知道。” 尹德一愣,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但我也得接著要,不然怎么办?真让我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个大丑不成?” 尹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跟在十爷身边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好面子,衝动,做事不过脑子,但又偏偏不肯听人劝。 一味地提出问题却不能解决,只会招人记恨。 “起轿!”尹德挥了挥手,四个轿夫稳稳地將轿子抬起,迈开步子朝集贤大街的方向走去。 轿子穿过什剎海边的胡同,拐入皇城西北的主干道。 天色渐亮,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卖豆腐脑的挑担、摆摊卖针线脂粉的小贩、赶著驴车往城里送菜的农人…… 吆喝声、叫卖声、驴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曲清晨市井的交响。 胤?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走出贝勒府,看到真实的康熙年间的北京城。 街道两旁是灰砖青瓦的铺面,屋檐下掛著各式幌子; 远处是巍峨的宫墙和角楼。 更远处,北海的白塔若隱若现。 “这就是三百年前的北京……”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轿子停在了集贤大街八阿哥府邸门前。 而就在八爷府的东侧,仅隔一道墙,便是四阿哥胤禛的府邸。 两座府邸比邻而居,门对门户对户,著实近得有些过分。 此时,八爷府门前的台阶下,已经停了一顶轿子。 尹德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九阿哥胤禟的轿子。 “九爷也来了。”尹德在他身后低声道。 胤?点了点头。 看来这两位爷比他起得还早,已经聊上了。 “你在外头等著。”胤?吩咐了一句,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朝府门走去。 门口的值守卫兵见是十爷,连忙躬身行礼,连通报都不需要,直接让开了路。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后院北面那座书房,便是八阿哥平日里会客议事的地方。 胤?凭著记忆七拐八绕,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终於来到了后院。 他刚踏进院门,耳边便隱隱约约传来一丝人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是书房的方向。 听那嗓音,应该就是老八和老九在里面说话。 可距离实在太远,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得厉害,他支棱著耳朵也听不清半个字。 “这俩人在嘀咕什么呢?”胤?心里犯起了嘀咕,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 就在他凝神细听、满腹疑惑的当口。 眼前骤然一亮。 左手掌心猛地涌出一阵刺目的白色光芒。 胤?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光芒稍稍收敛,只见一本薄薄的书册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封面上,赫然写著四个大字《窃听风云》。 书页洁白如羽,泛著淡淡的萤光,不像凡间之物。 胤?盯著这本书看了良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是什么?”他在心中暗暗念道,“莫非……这就是属於我的穿越金手指?” 想到这里,他哪里还敢怠慢? 手指微微发颤,赶紧翻开了第一页。 只见页面上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字跡: 【使用者:爱新觉罗·胤?】 【年龄:24】 【身份:康熙皇帝第十子】 【地位:依附於皇八子胤禩,未形成个人势力派系】 【评价:智力堪忧,一手好牌打的稀碎】 胤?盯著那行评价,嘴角抽了抽,不自觉地点头:“嗯,这確实是我,很中肯。”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的內容更加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像是系统的使用说明: 本系统的能力来自於被监听者对使用者的好感度,好感度越高,监听系统越强大。 请写下您要监听的对象。 胤?看著这行字,心中猛地一凛。 监听?难道这本书……可以让他听到任何人正在说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间亮著灯的书房上。 老八、老九就在里面,而他们此刻说的话,也许正是他迫切需要知道的情报。 念头一动,他便不再犹豫,伸出手指,以指代笔,在页面上试探性地写下了老八的名字。 字跡刚落笔,页面上便迅速浮现出新的文字: 【目標已锁定】 监听对象:爱新觉罗·胤禩 当前好感度:40.3(友善) 监听距离:30米,无视障碍。 提示:他对你的“友善”,有一半是真的觉得你可控,另一半是“老十虽然蠢,但够忠心。” 第3章 老八和老九的算计 胤?还没来得及品味这段话里的滋味,下一刻,两道清晰得不可思议的声音便从他的大脑內部直接传了出来。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 书房內。 胤禩(八阿哥)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端著一盏雨前龙井。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举止优雅,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而坐在他对面的九阿哥胤禟(九阿哥),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胤禟(九阿哥)生得圆脸阔额,浓眉细目,嘴角天生带著三分笑意,看起来倒是个和善的胖子。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爷的心眼比针尖还细,手段比蛇蝎还毒,是八爷党中最擅长搞阴谋诡计的人。 “八哥,上次老四跟老十三去江南筹款賑灾,不光掀了咱们的小金库,更是被皇阿玛封了个郡王。 现在又把追缴国库欠款的事情交给了他,这要是让他办成了,那不还得给他个亲王?” “到时候一个太子,一个亲王抱了团,还有咱们好果子吃么?” 胤禩(八阿哥)缓缓喝了口茶,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哪有这么容易?俗话说得好,借钱的大爷,要钱的是孙子。 十几年的亏空,让他们半个月时间追回来?这怎么可能?难道要逼得大家上吊不成?” “这我是知道的,”胤禟(九阿哥)皱了皱眉,“可老四是什么人?铁面无私的『冷麵王』啊。 朝里朝外谁不知道他的手段?他要是真豁出去了,没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胤禩(八阿哥)沉默了片刻。 “嗯……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胤禟(九阿哥)忽然笑了。 “我可是听说,太子也借钱了,而且是五十万两!” 胤禩(八阿哥)的眉头微微一挑:“太子?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啊。” “他怎么可能用自己的名字去借?我收到的消息是以礼部侍郎黄体仁和刑部侍郎肖国兴的名义去借的。” 胤禩(八阿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消息,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太子的门人借了国库五十万两白银,那这追缴欠款的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老四若是去追,势必得罪太子,毕竟当初太子推荐老四去追缴欠款,本是想给自己行个方便,结果反倒引火烧身。 可老四若是不追,那就是徇私枉法,其他人看在眼里,更不会乖乖还钱。 无论老四怎么选,都落不著好。 胤禩(八阿哥)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这还真是个好消息。咱们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件事放出去了。” “嘿嘿,”胤禟(九阿哥)神秘一笑,“弟弟有一招,保证闹得他满城风雨,闹得直通天听!” “哦?”胤禩(八阿哥)放下茶盏,“什么办法?速速说来。” 胤禟(九阿哥)凑近了些: “老十不是欠了国库二十万么?弟弟的意思是……让他去前门大街卖家当还债! 这样既可以给老四上上眼药,然后再把太子欠钱的事情从他嘴里抖出来。” 胤禩(八阿哥)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十是个什么性子,天下皆知,他干出什么荒唐事都不意外。”胤禟(九阿哥)继续说道。 “这样既能把事情闹大,又能把太子拉下水,何乐而不为呢?” “这……”胤禩(八阿哥)面露犹豫,“老十毕竟是咱们的兄弟,这么做恐怕不好吧?” “八哥,你就收起你那慈悲心吧!”胤禟(九阿哥)摆了摆手,“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再说了,又不是真让老十卖家当,做做样子罢了。 等他闹起来,咱们再出面替他摆平,他还得念咱们的好。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胤禩(八阿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胤禩(八阿哥)才最终说道:“嗯……你看著办吧。” 书房外。 胤?站在距离书房不足十米的地方,拳头紧握。 他听完了全部的对话。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一个道貌岸然,一个毒如蛇蝎……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呢!” 胤?双手垂在袖中,指尖死死掐著掌心。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这兄弟情谊的虚偽。 可当这些话真真切切地传进他的意识中时,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石头,堵的要命。 这就是他在掏心掏肺追隨的“好哥哥”。 胤?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此时若是像原身那样衝进去掀桌子骂娘,那就完蛋了。 原身为什么会落得个“草包”“莽夫”的名声? 不就是因为每次都被这些人当枪使,冲在最前面,背最黑的锅,挨最毒的骂,到头来好处轮不到,坏名声全扛了? 他深吸一口气。 “冷静。”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不然连这层遮羞布都没了,那才是真的孤立无援。” “二十万两白银的窟窿,除了他们两个財主,满朝文武谁有余力帮我? 那些大臣自己也欠著一屁股债,被老四追得鸡飞狗跳。” “所以……”他咬著牙,“这口气,我咽了,这戏,我接著演。”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然后,他大步朝书房门口走去。 一边走,一边扯著嗓子喊道: “八哥!九哥!我来了!” 胤禩(八阿哥)和胤禟(九阿哥)听见院子里传来那熟悉的喊声,两人对视了一眼。 “走,迎迎咱们十弟。”胤禩(八阿哥)迈步朝门口走去。 两人刚走到门边,胤?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房外的廊下。 他嘴角掛著一丝大大咧咧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哎呦,十弟!”胤禩(八阿哥)率先迎了上去,“这么早就来看我,可真不像你的作风啊! 往日里不到日上三竿可叫不醒你,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胤?哈哈一笑:“嗨,我也不想这么早来打扰哥哥,这不……” 话到嘴边,他猛地一顿。 他本来想说的是“这不为了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可话刚到舌尖,便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他主动提起借钱,那便是自己送上门去当棋子。 不能提。 绝对不能提。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这不昨晚翻来覆去睡不著,心里惦记著八哥和九哥,就想早点过来看看二位。 几日不见,怪想的。” “哈哈哈哈。”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走,咱们进去说。”胤禟(九阿哥)热情地拉著胤?的胳膊,將他带进了书房。 第4章 顾左右而言他 胤?跨过门槛,踏进书房。 这间书房,当真是讲究到了骨子里。 胤?环顾四周,被各种奇珍异宝,名仕大家的画作吸引的目不暇接。 紫檀木雕花的落地罩,龙泉窑的青瓷贯耳瓶,一尊铜错金银的熏炉,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灵璧石。 东西两壁各悬一幅字画。 东壁是董其昌的行书条幅,写著“静坐观心”四个大字; 西壁是一幅倪瓚的山水小景,极有意境。 胤?虽然不太懂字画的行情,但光看那装裱的綾绢和题跋上的印章,就知道这两幅东西价值不菲。 “这哪是书房?”胤?心中暗嘆,“简直是个微型珍宝馆。” 不过想想也是,八阿哥长年在康熙面前侍奉笔墨,深得圣心,赏赐不断。 再加上结交的朝臣多是江南的富户和盐商,逢年过节送来的孝敬堆成山,他若真想过穷日子,反倒奇怪了。 “十弟,愣著做什么?坐啊。”胤禩(八阿哥)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三人依次落座,茶香裊裊,气氛倒是融洽得很。 胤?端起茶盏,先灌了一大口,率先开口道:“八哥,老十四最近来信了吗?他在湖广那头办差还顺利不?” “顺利,肯定顺利。”胤禩(八阿哥)放下茶盏,“十四弟这次被皇阿玛派去湖广查会试舞弊的事,听说已经拿下了两个同考官,搜出了不少银子。 皇阿玛那边很是满意,看来又有不少人要人头落地了。” “哦?八哥,这湖广巡抚刘殿衡……是你的人吧?是不是得知会十四弟一声,可不能自断臂膀啊。” 胤禟(九阿哥)闻言,也赶紧附和道:“是啊,八哥,湖广是天下的腹心之地,这个位置咱们可不能丟。 刘殿衡在湖广经营了三年,上下都是他的人脉,若是被十四弟一锅端了,咱们在湖广的根基可就动摇了。” 胤禩(八阿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说道:“这个事情,我自有计较。 但是会试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手段,考上了就是举人,是可以直接授官的。 就算是我的人,触犯了国法也罪不容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胤?心中冷笑。 说得好像你老八真的在乎朝廷法度似的。 你要是真在乎,就不会在江南私设小金库,就不会暗中结交外官,就不会在朝中拉帮结派了。 “八哥说的是。”胤?点了点头,一脸佩服的样子,“还是八哥想得周到。” 三人就这么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从湖广的舞弊案,聊到江南的盐政,又从盐政聊到西北的军务,再聊到宫里新进的一批西洋贡品。 胤?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著话,偶尔插科打諢,说几句不著调的浑话。 可他注意到,胤禟(九阿哥)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他,似乎在等什么。 等什么? 当然是在等他开口提借钱的事。 胤?心里门儿清。 按照原身的习惯,见面不出三句话,必定要嚷嚷著借钱。 可今天他偏偏不提,东拉西扯,就是不往那个话题上靠。 胤禟(九阿哥)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消耗。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眼角的余光不断地在胤?脸上打转。 好几次他张了张嘴,想主动把话题引过去,却又生生忍住了。 胤禩(八阿哥)倒是沉得住气,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时不时给两人续茶,偶尔讲一个康熙在热河围猎时的趣事。 时间就在这看似融洽的閒聊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眼看著就要到午饭的时辰了。 胤禟(九阿哥)终於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十弟,听说……你也欠了国库钱了?” 胤?举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震,茶汤差点洒出来。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场戏的高潮终於到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是啊,不多,也就二十万。” “也就二十万?”胤禟(九阿哥)笑了,“十弟好大的口气,二十万两白银,够在京里置办三座大宅子了。” “九哥说笑了。”胤?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嘴硬嘛。老四现在追得紧,我都快睡不著觉了。” 胤禩(八阿哥)这时插了一句:“听说老四从江南带回来一个酷吏,叫什么田文静的。 那傢伙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前几日逼著一位八十岁的老状元还债,老状元气得差点在衙门里当场背过气去。 这事儿满京城都传遍了。” “是吗?”胤?做出惊讶的表情,“那这个田文静可是够招人恨的。照这架势,他在京里应该是呆不长了。” 胤禟(九阿哥)见他又把话题岔开了,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 以往每次见面,这位十弟都是风风火火地张嘴借钱,然后被自己不软不硬地搪塞过去。 可今天,他从进门到现在,整整一个上午,愣是没提过一个“借”字。 这不像他。 莫非……他已经弄到钱了?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和八哥之前盘算的那个“让老十去前门大街卖家当、趁机攀咬太子”的计谋,岂不是还没使出来就胎死腹中了? 更糟糕的是,老十若真的自己解决了欠款,而自己这个做九哥的,明知道弟弟有难却袖手旁观,传出去,八爷党刻薄寡恩的名声可就坐实了。 胤禟(九阿哥)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胤禩(八阿哥)一眼。 胤禩(八阿哥)也想到了这一层。 “十弟,看来你这是……弄到钱了?” 胤?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事儿,终於是他们先提起来了。 在谈判中,谁先开口,谁就失了先机。 他今天憋了一上午,就是为了让老八老九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现在他们开了口,主动权就到了自己手里。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的表情既不像是得意,也不像是窘迫。 “嗨,这怎么说呢……”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也就算是能对付过去了吧。” “能对付过去”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掏腰包补上了? 是找別人借到了? 还是想出了什么不用还钱的法子? 这话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胤禟(九阿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5章 有得有失 “哦?那你跟哥哥说说,你是怎么弄到的钱?” 胤?一愣,眨脸上露出一种无辜的表情:“谁说我弄到钱了?没有啊,真的没有,我也在想办法呢。” 他摊了摊手,脸上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 胤禟(九阿哥):“……” 胤禩(八阿哥):“……” 两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看著胤?那张无辜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说谎吧,他的表情確实不像在撒谎; 说他没说谎吧,那“能对付过去”又是几个意思? 这种模稜两可、似是而非的回答,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受。 胤禟(九阿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打算借著劝老十卖家当的机会,把太子欠款的事抖出来,可现在老十连“缺钱”都不肯承认,他那番话还怎么开口? 总不能说“十弟,我建议你去前门大街丟人现眼,顺便把太子拉下水”吧? 书房里的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息。 “哈哈,不提这个,不提这个。”胤?大手一挥,爽朗地笑了几声,“八哥,你这茶真不错,什么品种?回头给我府上也送两斤。” 胤禩(八阿哥)也笑了:“这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喜欢的话,回头让下人给你包两罐。” “那就多谢八哥了。”胤?抱了抱拳,一脸占了便宜的高兴模样。 午饭是在八爷府用的。 菜餚不算多,但道道精致。 胤?吃得很香,呼嚕呼嚕地扒了两碗饭。 胤禟(九阿哥)看著他这副吃相,心中更加困惑了。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的。 胤禩(八阿哥)倒是神色如常,不时给胤?夹菜添茶,嘴上说著“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饭后,宫女们端上漱口的茶水和擦手的帕子。 三人各自漱了口,净了手,又坐著喝了一盏茶。 胤?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经微微偏西了。 他站起身,抱了抱拳:“八哥,九哥,时候不早了,我府上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这就走?”胤禩(八阿哥)也站了起来,“再坐会儿吧。” “不了不了,真有事。”胤?笑著摆了摆手,“多谢八哥的茶和饭,改日我做东,请两位哥哥去我府上吃。” “好说,好说。”胤禩(八阿哥)一直將他送到书房门口,又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胤禟(九阿哥)也笑著挥了挥手:“十弟慢走。” 三人依依惜別,那场面,真是兄友弟恭,感人至深。 胤?出了书房门,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著急出府。 他翻开手掌,那本微微发著光的《窃听风云》立刻显形。 他四下看了看,確认周围没有旁人,立刻点下了“爱新觉罗·胤禩(八阿哥)”的名字。 熟悉的嗡鸣声在脑海中响起,紧接著,那两个人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书房內。 胤?走后,空气安静了片刻。 “八哥,以老十那性子,看这样子,十有八九是真弄到钱了。 你看他今天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二十万两银子,跟二十文钱似的,一点都不著急。”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让他去攀咬太子的事儿……看来是弄不成了。” 胤禩(八阿哥)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把玩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脸色沉了下来。 “唉。”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你说你,我早就说了,让你帮他把钱还上,你偏不听,非要搞什么『卖家当』的计谋。 现在可好了,他不通过咱们自己弄到了钱。 这让別人知道了,都以为咱们八爷党刻薄寡恩,连亲兄弟都不肯帮。 这以后,谁还能信咱们?” 胤禟(九阿哥)被训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连点头:“是是是,八哥教训的是。 我也没想到老十能自己解决问题,他往常可不是这样的……” “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胤禩(八阿哥)摆了摆手,“你赶紧拿著钱,去户部直接把老十的帐清了。 要大张旗鼓地还,要人尽皆知地还! 最好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是咱们八爷党帮十弟还的债。” “这……”胤禟(九阿哥)犹豫了一下,“可他不是说他已经能对付过去了吗? 万一他真的自己弄到了钱,咱们再帮他还,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懂什么?”胤禩(八阿哥)放下佛珠,目光锐利起来,“不管他有没有弄到钱,这笔帐咱们都得帮他还。 一是做给外人看,证明咱们八爷党团结一心,亲如手足; 二是堵住老十的嘴,让他承咱们的情。日后有什么事,他也不好意思推脱。” “八哥高见。”胤禟(九阿哥)由衷地赞了一句,隨即又想起什么,“那太子那五十万的事……咱们怎么放出风?” 胤禩(八阿哥)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这个我自有计较。”他淡淡地说道,“你先別管了,赶紧去办老十的事。” “嗻。”胤禟(九阿哥)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匆匆往外走去。 正在院子里听著屋內二人谈话的胤?听到老九要出来,为了避免二人撞个满怀,赶紧找了个墙角躲了起来。 等看到他彻底消失在院外,他这才算是鬆了一口气。 “好险。”胤?喃喃道,“但还別说,这《窃听风云》还真是厉害,如果我能知道每个人私下的谈话和密谋,那岂不是將立於不败之地?” 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他等老九走远后,才从墙角闪出,走出了府门。 尹德看到胤?终於出来便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道:“十爷,怎么样,八爷跟九爷鬆口了么?” 胤?四下张望,然后低语道:“先上轿,回去再说。” “嗻。”隨后他大喊道,“起轿回府。” 坐在轿子中的胤?迫不及待地再次展开那本別人看不见的《窃听风云》。 可这次,他却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发现写在胤禩(八阿哥)下面的文字竟然出现了变化。 第6章 定下契约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胤?靠在轿壁上,轿帘隨著行进微微晃动,透进来的光线忽明忽暗。 他没有闭目养神,而是张开手掌,再次摸出了那本《窃听风云》。 书页依旧泛著淡淡的萤光。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翻到了记录好感度的那一页。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监听对象:爱新觉罗·胤禩】 【当前好感度:39.9(友好)】 【监听距离:20米,无视障碍】 “不对。”胤?低声自语。 他明明记得,上午在书房门外第一次查看时,老八的好感度是四十出头,监听距离是30米。 可现在,好感度掉到了39.9,监听距离也缩水到了20米。 胤?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个金手指的规则,好感度越高,监听效果越强。 可问题是,好感度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隨著被监听对象对宿主的態度变化而波动。 也就是说,老八对他的好感度,在短短一天之內,下降了。 为什么? 胤?闭上眼睛,將今天在八爷府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 从进门到书房里喝茶聊天时的每一句话,再到午饭时插科打諢的每一个表情,最后到告辞…… 他忽然睁开了眼。 “是因为我太『聪明』了。”他喃喃道。 今天这一上午,他一直在刻意迴避“借钱”这个话题。 老九几次想把话头引过去,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开了。 他不但没有像原身那样风风火火地张嘴要钱,反而用模稜两可的態度让老八和老九摸不著头脑。 在老八眼里,老十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莽撞、衝动、没脑子、藏不住话、一戳就跳。 可今天的老十呢? 不急不躁,说话留三分,不主动提钱,反而跟他们打起了太极。 这在老八看来,就是“变聪明了”。 而“变聪明了”的狗,就不再是好狗了。 胤?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寒意涌上来。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够好,就能慢慢提升在八爷党中的地位。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老八需要的不是一个聪明的盟友,而是一个听话的打手。 一个能冲在前面咬人、出了事可以隨时拋弃的炮灰。 你越聪明,他越警惕。 你越有主见,他越疏远。 这就是八爷党核心圈的生存法则。 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金手指的深层逻辑。 监听系统的强弱,完全取决於被监听者对宿主的好感度。 想要监听某人,就得让他喜欢你、信任你、依赖你。 可问题是,在八爷党这个圈子里,想要让老八提高好感度,就得按照他的意愿行事。 当出头鸟、干脏活、甚至当眾出丑。 就像今天,如果他顺著老九的意思,主动提起欠款的事,让老九把那套“卖家当、攀咬太子”的毒计说出来。 然后他拍著胸脯答应去干,那老八和老九对他的好感度一定会蹭蹭往上涨。 可后果呢? 去前门大街卖家当,丟的是皇家的脸面。 康熙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 他在康熙心中的地位本就不怎么样,再来这么一出,接下来怕是处罚、圈禁、削爵…… 哪一样他都承受不起。 所以,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矛盾的局面。 如果他继续当老八的狗,按照老八的指令行事,那么老八对他的好感度会上升,监听效果会增强。 可与此同时,他在康熙那边一定会失分,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他不再听老八的话,甚至暗中跟老八对著干,那康熙那边会不会有变化说不准。 但老八这边的好感度就会一落千丈,监听系统形同虚设。 两头不討好,左右为难。 胤?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不能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局,必须慢慢破。” 他理了理思路,在心中默默盘算。 首先,他不能公开跟八爷党翻脸,至少现在不能。 他没有任何根基,没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一旦脱离八爷党,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谁都可能踩他一脚。 八爷党虽然拿他当枪使,但至少在外人眼里,他还是八爷党的核心成员,这层身份本身就是一道护身符。 其次,他不能在老八面前表现得太过“聪明”。 至少短期內不能。 他得维持住原身那副莽撞衝动的人设,但同时又要留一些小心思,让老八觉得他“虽然还是蠢,但至少听话”。 好感度可以慢慢刷,但不能急於求成。 第三,他得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不能永远依附於任何人,他得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人脉、自己的信息来源。 而《窃听风云》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只要他能刷高某些关键人物的好感度,就能掌握他们的秘密,从而为自己谋取利益。 最后,他要在康熙面前暗暗表现,但不能太刻意。 康熙是什么人,精明得像只老狐狸。 任何刻意的討好和表演,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他得找到一种自然的方式,让康熙注意到自己,而且是以一种正面的方式。 “扮猪吃老虎。”胤?低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理想的策略。 表面上,他还是那个莽撞衝动的十阿哥,是八爷党的忠实走狗。 可暗地里,他要一步步蚕食八爷党的人脉和资源,把老八的势力慢慢转移到自己手中。 他要让老八被卖了,还替他数钱。 “想法是好的,”他苦笑了一声,“可做起来……” 他知道,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能在这个国家权力金字塔尖上行走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哪一个不是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 想要在他们面前耍心眼,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但他別无选择。 穿越这条路上,要么逆天改命,要么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胤?攥紧了手中的《窃听风云》,目光渐渐坚定下来。 “既然有了金手指,那就试试看吧。” 他低头重新看向书页,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只测试了老八的好感度,还没有测试过其他人。 比如…… 康熙。 第7章 查验、回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胤?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以手代笔,在页面上写下了康熙的名字。 “爱新觉罗·玄燁。” 字跡落下的一瞬间,页面上的光芒闪烁了几下,隨后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目標已锁定】 【监听对象:爱新觉罗·玄燁】 【当前好感度:???】 【解锁条件:皇帝有真龙之气,暂不支持监听。】 【提示:皇帝对您的评价为“这个儿子,不提也罢。”】 胤?盯著最后那行字,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叫『这个儿子,不提也罢』?” 他本以为原身再怎么不济,好歹也是康熙的亲儿子,当爹的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可“不提也罢”这四个字,透出来的意思分明就是,提起来丟人,乾脆別说了。 这不是一般的失望,这是彻底的放弃。 胤?感觉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委屈。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但原身的记忆和情感或多或少地影响著他。 那句“不提也罢”,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凉到了骨头缝里。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康麻子不待见我,那就试试太子。” 他再次提笔,写下了“爱新觉罗·胤礽”。 【目標已锁定】 【监听对象:爱新觉罗·胤礽】 【当前好感度:???】 【解锁条件:太子有东宫屏障,暂不支持监听。】 【提示:太子对您的评价为“八爷党的尾巴,不值一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值一提。” 胤?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品出了一股浓浓的轻蔑味儿。 如果说康熙的“不提也罢”是失望,那太子的“不值一提”就是赤裸裸的看不起。 在太子眼里,他连对手都算不上,不过是八爷党后面拖著的一条尾巴,可有可无,不值一提。 “好,好,好。”胤?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在康熙眼里,他是个丟人现眼的儿子。 在太子眼里,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尾巴。 在老八眼里,他是个听话好用的蠢狗。 “所以,”他自言自语道,“在所有人眼里,我胤?就是一个笑话。” 他盯著书页上那几行冷冰冰的文字,心中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轻视后的憋屈。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没关係,现在看不起我的人,以后都会后悔的。” 他继续写下了九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名字。 【监听对象:爱新觉罗·胤禟】 【当前好感度:42.6(友善)】 【监听距离:30米,无视障碍】 【提示:他对你的“友善”完全取决於老八对你的態度,不然你在九哥眼里什么都不是。】 【监听对象:爱新觉罗·胤禵】 【当前好感度:39.4(友善)】 【监听距离:20米,无视障碍】 【提示:你在他心里只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胤?看著这几行字,嘆了口气。 “还真是让人寒心啊。” 在老九眼里,他是老八的附属品,狗都不如。 在老十四眼里,他只是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谈不上信任,更谈不上尊重。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好感度似乎都是以十进位为单位的。 老八从40.3掉到39.9,老九42.6,老十四39.4,都在30到50这个区间徘徊。 也就是说,他在这些“兄弟”心中的地位,也就是个勉强及格的水平,连“良好”都算不上。 “要是能刷到50以上,监听距离应该会翻倍吧?”他琢磨著,“80以上呢?100呢?是不是能听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对未来的可能性充满了期待。 虽然现在处处碰壁,虽然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但至少他手里有一张別人没有的底牌。 只要他能慢慢刷高某些关键人物的好感度,就能掌握他们的秘密,就能在这盘棋局中占据先机。 “先从谁开始呢?”他闭上眼,在心中盘算。 老八那边暂时不能轻举妄动,好感度已经跌了,再跌下去怕是连20米监听距离都保不住了。 老九是个墙头草,他的好感度完全取决於老八,所以刷老九等於刷老八,暂时也没戏。 老十四倒是个可以爭取的对象,虽然只有39.4,但“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这个评价,至少说明他对原身还有几分感情基础,不完全是利用关係。 “还有……”他忽然睁开眼,“那些朝中的大臣呢? 张廷玉、佟国维、马齐、李光地……这些人虽然没有监听康熙和太子那么有价值,但至少能让我掌握朝堂上的风吹草动。”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监听系统虽然有诸多限制,但只要他选对目標,一步步来,总能建立起自己的情报网络。 到时候,谁在背后算计他,谁在暗中谋划什么,他都能了如指掌。 “这才是金手指的正確打开方式。”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在他沉浸在各种计划中时,轿子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帘子被掀开,尹德的脑袋探了进来。 “十爷,到家了。” 胤?回过神来,把手一甩。 《窃听风云》迅速在空中消失。 他整了整衣襟,然后应了一声,掀帘下轿。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几分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依旧没有散开,但隱约能看到云层后面透出的微弱月光。 他大步流星地朝府门走去,身后,尹德快步跟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胤?头也不回地说道。 尹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十爷,今儿个在八爷府……奴才看您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八爷他们……” “没什么。”胤?摆了摆手,“就是有点累了。” 他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尹德。 “尹德,”他说,“你在我府上几年了?” 尹德一愣,连忙答道:“回十爷,八年了。” “八年。”胤?点了点头,“不短了。你对我忠心,我心里有数。” 尹德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奴才不敢当,这都是奴才的本分。” 胤?笑了一声。 “这年头,能把本分做好的,已经不多见了。” “你明天去给我把那个戏园子拆了。” “爷,这戏园子……咱们不修了?您不说要等您过生日的时候请皇上过来吗?” “不修了,你去把剩下的木料、石料都查验好,我自有用处。” 第8章 攘外必先安內 当晚,十贝勒府后院。 原本热闹非凡的戏园子工地,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 半成品的木架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几盏气死风灯掛在廊下。 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將工地上横七竖八的木料、石料照得影影绰绰。 尹德站在工地中央,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物料清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仔细些,”他沉声吩咐,“每一根木料、每一块砖石都要清点造册,回头报到帐房去。” 十几个奴才应了一声,四散开来,有的搬木料,有的码砖头,有的拿尺子丈量,乱糟糟地忙活开了。 尹德嘆了口气,走到一旁的值房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眼,掏出菸袋锅子,塞上一撮菸叶,就著灯笼火点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值房里面,两个负责搬运的小廝正蹲在地上吃晚饭。 一碗稀粥,两个杂麵饃饃,一碟咸菜疙瘩,吃得稀里呼嚕。 黑瘦的那个叫赵四,白净面皮的那个叫钱七,都是府里三等奴才,平日里干些粗活累活。 赵四咬了一口饃,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好好的戏园子,怎么说不修就不修了? 上半年咱们可没少出力,眼瞅著就要上樑了,这说停就停?” 钱七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咱们爷欠了国库的银子,皇上那边追得紧,现在想修也修不下去了。 尹大人说了,要停工清点木料,能卖的卖,能退的退。” “皇上的钱不就是咱们爷的钱吗?”赵四一脸不解,“儿子花老子的钱,还得还?” “嘘!”钱七瞪了他一眼,“天家的事儿,咱们哪知道?你小声点,別让人听见。” 赵四撇了撇嘴,又咬了一口饃,嚼了两下,忽然凑近了些:“不过话说回来,这点料子能卖几个钱? 我可是听说了,咱们十爷修这个戏园子,前前后后花了不下几十万两银子。 你说说,哪有修个戏园子花这么多钱的?就是拿金丝楠木搭架子,也用不了这个数啊。”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听说啊,实际有一多半都……” “闭嘴!”钱七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都变了,“你不想活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小心挨鞭子!” 赵四挣开他的手,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咱们这位爷,从来都是花钱没个数,大大咧咧的。 底下人怎么报,他就怎么信。殊不知……”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钱七没有再搭话,只是闷头喝粥。 两个人不知道的是,他们这番对话,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坐在书房里的胤?耳中。 胤?合上手中的《窃听风云》,脸色阴沉如水。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这本书的监听范围,隨手点开了府中几个奴才的名字。 没想到,这一听,就听出了大问题。 几十万两银子修个戏园子?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座戏园子是去年秋天开始修的,为的是討好康熙。 老爷子喜欢听戏,十阿哥想在府里建一座气派的戏楼,等老爷子驾临的时候,好显摆显摆。 可工程拖了大半年,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戏园子却连个架子都没搭起来。 案上堆著一摞厚厚的帐册,是下午他让尹德送来的。 胤?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封面写著“康熙四十六年二月至四月,十贝勒府营造收支册”。 他逐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不是学財务的,但好歹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社畜,excel表格没少做,报销单没少填。 帐目里那些猫腻,在他眼里简直像是白纸黑字写著“我贪了”三个大字。 先说人工。 帐上记著:大工每日工钱三百文,小工一百五十文。 可他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康熙年间京城的行情,大工不过一百五十文到二百文,小工八十文到一百文。 这直接翻了一倍不止。 更离谱的是人数。 帐上写著每天上工“大工五十人,小工一百二十人”,可下午他路过工地的时候看了一眼,零零散散也就三四十个人在干活。 五十个大工?整个京城都未必能凑出这么多能盖戏楼的木匠。 再说物料。 帐上记著:杉木每根三两银子。 胤?虽然不懂木材行情,但他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一条信息,去年內务府採购同一批木料,每根不过一两二钱。 这翻了將近三倍。 最离谱的是“杂项支出”。 “二月十五,茶水点心银,二十两。” “三月初三,敬神烧香银,三十两。” “三月十八,工匠犒赏银,五十两。” “四月十二,临时添补物料银,八十两。” 零零总总加起来,光“杂项”这一项就花了將近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是什么概念?够一个五品京官两年的俸禄。 而这些杂项,没有任何明细,没有任何凭证,就是一行字,一个数字,完事。 胤?把帐本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好,很好。”他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原身蠢笨,这些府里的奴才都把他当傻子,上下其手,从自己手里掏银子。 几十万两银子的工程,落到实处的,怕是连一半都没有。 而且,这还只是一个戏园子。 府里每年的日常开销、採买、赏赐、迎来送往……又有多少银子被这样悄无声息地贪墨了? 胤?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想要在这个时代立足,自己的家里和后院绝对不能乱。 外面有八爷、九爷那些豺狼虎豹盯著,府里要是再被人从內部掏空,他拿什么跟別人斗? 况且,现在的他没有任何產业,没有自己的收入来源。 皇子每年的俸银是固定的,贝勒岁俸银两千五百两,禄米两千五百斛。 听起来不少,可这点银子,光是打点宫里太监、维持府中上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想要结交朝臣、培养势力、在关键时刻拿出钱来办事,根本不够。 开源和节流,缺一不可。 开源的事急不得,得慢慢谋划。 但节流,从今晚就可以开始。 胤?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帐本上。 那两个奴才虽然没有说出具体是谁贪了修院子的钱,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府里所有的事务,几乎都是长史尹德在管。 採买、记帐、发工钱、验收物料……全是他一手经办的。 如果这些帐目有问题,尹德要么是主谋,要么是失察。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身边这只看门狗,出了问题。 胤?沉默了片刻,伸手召唤出《窃听风云》,翻到空白页,以手代笔,写下了“钮祜禄·尹德”四个字。 第9章 幕后黑手 胤?沉默了片刻,伸手召唤出《窃听风云》,翻到空白页,以手代笔,写下了“钮祜禄·尹德”四个字。 页面上的光芒微微闪动,隨后浮现出一行行字跡: 【目標已锁定】 【监听对象:钮祜禄·尹德】 【当前好感度:95.2(莫逆)】 【监听效果:可监听80米內对话,可监听心声。】 【提示:此人对您忠心耿耿,虽觉宿主天资愚钝难堪大任,但念及亲族血脉与多年主僕情分,愿倾力辅佐。】 胤?看著那个数字,瞳孔微微一缩。 95.2。 莫逆。 他原本以为,府里这些奴才对他不过是面上恭敬、背后糊弄。 没想到,尹德对他的好感度竟然高达九十五以上。 “不愧是本家的亲舅舅。”他心中暗道。 再看监听效果,80米內对话,而且……还能听到心声? 胤?心头一跳。 这不就意味著,他可以直接读取尹德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真的是……太牛了!” 胤?合上书,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廊下候著的小太监福全连忙小跑过来:“爷,您吩咐。” “去,叫尹德来见我。” “嗻。”福全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尹德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著半旧的青灰色长袍,腰间繫著一条牛皮腰带,袖口还沾著些许木屑和灰尘,显然是刚从工地那边赶过来的。 他一进门,便撩起袍角,利落地跪倒在地:“奴才尹德,叩见十爷。” 胤?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挥挥手让他起来,而是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尹德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托住尹德的胳膊,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舅舅,咱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莫要行如此大礼了。” 尹德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和惶恐,连连摆手:“十爷,您这是折煞奴才了!尊卑有別,您可千万莫要如此啊!”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胤?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这位爷今儿是怎么了?从八爷府回来后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是尹德的心声。 胤?心中暗笑一声:有点意思。 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依旧扶著尹德的胳膊:“什么尊卑不尊卑的? 论辈分,你是我额娘的亲弟弟。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爹亲娘亲,不如舅舅亲。 况且你在我府上都多少年了?咱们两个的感情,那自是不必说的。” 尹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在十贝勒府当了八年的长史,八年来,十爷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这位爷高兴了赏银子,不高兴了骂娘,对他虽然比对其他奴才客气些,但也就是“你是我舅舅,我给你点面子”的程度。 可今天,十爷说的是“爹亲娘亲不如舅舅亲”。 这话从一个皇子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是泰山压顶。 尹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使劲忍著,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十爷大恩,奴才万死不能报啊!” 胤?看著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磕头,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这话是別人说的,尹德一定会立刻警觉起来,琢磨著是不是有什么坑在等著自己。 可从胤?这个出了名没心没肺、从不拐弯抹角的十阿哥嘴里说出来,反而让人心里暖暖的,觉得是真心的。 这就是“草包人设”的好处。 你说什么,別人都信你是真心的,因为你没那个心眼子骗人。 “起来,起来。”胤?再次將他扶起来,这一次,尹德没有再推拒,只是红著眼眶,垂著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胤?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本帐册,隨手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看著尹德。 目光平和,甚至带著几分温和。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尹德如坠冰窟。 “舅舅,”胤?把帐册往桌上一放,“你为什么要中饱私囊,誆骗我呢?”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尹德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十爷?”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您说什么?奴才……奴才怎么敢……” 他感觉腿上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十爷,奴才冤枉啊!”尹德的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奴才在府上八年,从没有贪过一两银子! 奴才若有半句虚言,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磕得又快又狠,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 胤?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著他。 脑海中,尹德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完了,完了,十爷怎么会知道帐目的事?他从来不看帐本的啊!” “不对,不是我,我真的没有贪,可帐目確实是从我手里过的……我怎么解释?” “是谁在十爷面前嚼舌根?” “十爷今天从八爷府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是不是八爷跟他说了什么?” “不行,我得稳住,我不能乱,一乱就真说不清了……” 胤?將这些心声收入耳中。 他现在能確定的是,尹德確实没有贪污。 他的恐惧和慌乱,不是因为被戳穿,而是因为被冤枉,以及害怕失去信任。 “舅舅,你应该也知道,这些烂帐破绽百出,只要一查很容易就能看出问题。 可我了解你,以你做事的谨慎程度,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帐本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告诉我么?” 胤?依旧心平气和,但尹德此时早已经抖如糠筛,大汗淋漓。 “怎么办,难道……我真要说出那位……主子么……” 尹德的心声再次传来,胤?微微皱起眉头。 他刚才说的是那位主子? 在这府上,能被尹德称为主子的除了他就只有…… 第10章 幕后黑手(2) 在这座十贝勒府里,能被尹德称为“主子”的,除了他这位十爷,就只有一个人。 他的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 胤?在脑海中翻检著原身的记忆,关於这位福晋的片段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像。 博尔济吉特氏,蒙古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康熙指婚,明媒正娶的嫡福晋。 这位蒙古格格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性子烈得像草原上的烈酒。 嫁进京城后,那股子野性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身份尊贵愈发张扬。 她对下人的態度只有一个字,凶。 动輒打骂,轻则罚跪,重则鞭笞。 府里的奴才们提起这位福晋,没有不哆嗦的。 更要命的是,她连胤?这个正牌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原身本就脾气暴躁,可在这位福晋面前,愣是占不到半点便宜。 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闹到最后乾脆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偌大的贝勒府,夫妻二人形同陌路,甚至连饭都不在一张桌子上吃。 “水火不容。” 胤?用这四个字概括了原身与福晋的关係,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按说,以博尔济吉特氏的身份和性格,她若真需要银子,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伸手要。 她是嫡福晋,这个府里的女主人,府中的中馈本就由她掌管,何必做这偷鸡摸狗、做假帐的腌臢营生? 除非…… 胤?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除非,她的娘家出了什么事。 博尔济吉特氏远嫁京城,最牵掛的莫过於草原上的亲人。 若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急需用钱,她一个出嫁的女儿,手头又没有那么多私房钱,会不会鋌而走险? 而她之所以不敢明说,恐怕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蒙古王公的面子,甚至可能涉及朝廷与蒙古的关係。 她怕说出来,会给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带来麻烦,更怕传到康熙耳朵里,惹出更大的祸端。 “应该是这样了。”胤?在心中暗暗盘算。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帐册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时发出的“噼啪”声。 沉默了片刻,他终於抬起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尹德。 语气出乎意料地宽和:“舅舅,能让你如此为难,连实话都不敢说,那人的地位在这府里必然超然。 我已经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尹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三个字。 “是十福晋吧?” 话音刚落,尹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般。 他霍然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著胤?,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惶恐,从惶恐到不知所措,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胤?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舅舅,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我猜对了。” 尹德如梦初醒,猛地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十爷……”他的声音沙哑,“奴才……奴才……” “你放心。”胤?打断了他的话,“这事不是你亲口说出来的,也就赖不到你头上。 就算日后有人问起,我只会说是自己从帐目上查出来的。 没有人会说是你『出卖』了主子。” 这番话,既是解围,也是给台阶。 尹德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话中的深意。 他红著眼眶,额头在地砖上磕得咚咚作响:“谢十爷!谢十爷大恩大德!” 这一刻,他的心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涌进了胤?的意识中: “十爷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位爷,哪里会想到查帐?哪里会想到这些弯弯绕绕?” “唉……我也是左右为难啊。要不是十福晋求到我头上,又答应儘快把银子还上,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敢帮她做这种事啊。” “可是这话,我怎么能跟十爷说呢?说了,得罪福晋;不说,得罪十爷。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好在十爷宽宏大量,没有深究……” 胤?將这些心声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而且,尹德是被福晋“求”著帮忙的,並非主动参与。 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既愧疚又不敢说,夹在两位主子中间,换谁都难做。 “但是!” 胤?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於私,你是我的舅舅,是我的长辈,我不该对你过於苛责。” 胤?走到尹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於公,你是府上的长史,统管一应事务。府里出了这么大的紕漏,你脱不了干係。” 尹德连连叩首:“是,是,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那就罚你两个月的俸禄。”胤?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另外,剩下的木料你要仔细清点,找个好买家,定要多卖些钱。” 尹德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两个月的俸禄? 就这? 他在府里当差八年,太清楚这件事的分量了。 贝勒府长史监守自盗、伙同福晋贪墨工程款项。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玩忽职守、管教不严; 往大了说,那就是知情不报、欺瞒主子。 若胤?真要追究,大可以將他扭送宗人府,再由宗人府上达天听。 到那时候,他尹德的政治生涯就算到头了,轻则罢官免职,重则流放岭南,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两说。 可胤?只是罚了他两个月俸禄。 这简直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明摆著是要放他一马。 尹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再也忍不住了。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比一下重。 “十爷……十爷的大恩大德……奴才……奴才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这就是恩威並施。 先以雷霆手段震慑,再以宽厚之心安抚。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 让犯错的人既敬畏你的威严,又感激你的仁慈。 这收买人心的手段,胤?前世在职场里没少见过。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被“收买”的那个,如今轮到他自己使出来了。 第11章 限制 他弯下腰,再次將尹德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一次,尹德没有再推辞,只是用袖子胡乱地擦著眼泪,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讲,记住了吗?” 尹德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奴才记住了。” “至於福晋那边……”胤?沉吟了一下,“我自有办法。 你当好你的差就行了。 记住,从今往后,什么事情都不能瞒我,你也瞒不住。” 尹德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眼前这位十爷,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聪明”的不一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改变。 “是,奴才记住了。”尹德躬身行礼。 “行了,去吧。”胤?挥了挥手。 尹德再次深深一躬,倒退著走到门口,这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胤?站在书房中央,侧耳听了一会儿,確认尹德已经走远,这才再次伸手召唤出那本《窃听风云》。 他翻到记录好感度的页面,目光落在尹德的名字上。 【监听对象:钮祜禄·尹德】 【当前好感度:96.0(莫逆)】 从95.2涨到了96.0。 涨了不到一个点,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方向是对的。 胤?若有所思地合上书,在书房里慢慢踱起步来。 他忽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对付尹德这样的人,和对付老八那样的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路数。 对老八,他得藏拙、装傻、扮猪吃老虎。 越是表现得聪明,老八对他的好感度就越低。 因为老八需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而不是一个聪明的盟友。 可对尹德,他恰恰要展现出自己的“不同”。 要让尹德觉得,这位爷不再是个任人糊弄的草包,而是一个有主见、有手腕、值得效忠的主子。 两种策略,南辕北辙,却要同时进行。 这就好比一个人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乱。 “难啊。”胤?嘆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后院起火的问题。 福晋那边,必须要谈一谈。 但不是现在,现在已经是深夜,贸然去福晋的院子里,只会引起更大的猜疑。 而且,他需要先摸清楚福晋的底细。 胤?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窃听风云》,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十福晋的名字。 博尔济吉特·乌兰。 笔尖落下,页面上的光芒闪烁了几下,隨即浮现出一行行字跡: 【目標已锁定】 【监听对象:博尔济吉特·乌兰】 【当前好感度:15.6(泛泛)】 【监听效果:可监听10米內对话,清晰度一般,可穿透一道薄门。】 【提示:此女对宿主毫无夫妻之情,视其为“莽撞无脑、不学无术的废物丈夫”,只因圣旨指婚才不得不共处一府。 她心中更看重娘家地位与自身尊荣,对宿主既无期待亦无信任。 在她眼中,宿主的唯一价值便是“十贝勒”这个头衔,若无此身份,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胤?盯著那个“15.6”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到了这位嫡福晋之间的“感情”不好,但没想到……这么差。 “泛泛”这个评价,恐怕还是给面子了。 按照这个好感度,说是“厌恶”都不为过。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这两口子的关係,差到这种程度,原身也是个人才。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 一个是被圣旨硬塞过来的蒙古格格,心高气傲,看不上这个“草包皇子”; 一个是浑浑噩噩、只会发脾气的莽夫。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能有好日子过才怪。 “罢了,慢慢来吧。”胤?收起心中的感慨,伸出手指,在福晋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他想试试,能不能在书房里监听到福晋那边的情况。 按照书上的说明,监听距离是10米。 他的书房离福晋的院子少说也有百步之遥,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 但万一呢?万一有什么特殊的情况,能突破距离限制呢?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名字的瞬间,书页上的光芒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竟然灭了! 不是整本书失去光芒,而是那个监听功能,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掐断了。 页面上的字跡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福晋的名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怎么也点不亮。 胤?愣住了。 他看著《窃听风云》微微闪烁的萤光,心里顿感疑惑。 这金手指……怎么还失效了? 胤?盯著书页上那片模糊的光影,又试了几次。 点一下,灭一下。 再点,再灭。 “什么毛病?”他嘀咕了一声。 就在这时,页面右下角忽然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跡: 【温馨提示:每日监听上限为三人,今日已用次数:3/3。】 胤?盯著这行字,然后甩了甩手,將它收了起来。 “一天只能听三个人。” 老八一次。 监听他和老九在书房里的密谈,这是今天的第一笔。 后来在工地上,他隨手点了那两个小工的名字,那是第二次。 还有刚刚尹德,是最后一次。 胤?仰头看著房梁,长长地嘆了口气。 谁能想到这金手指还有次数限制? 早知道有这规矩,他绝不会把宝贵的次数浪费在那两个小工身上。 那两个奴才说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 无非是些府里的閒话和揣测,虽然让他注意到了帐目的问题,但这件事就算没有他们,他也发现了。 不值。 “下回得省著点用了。”他自言自语道。 既然监听不了福晋,今晚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 况且现在已是深夜,总不能闯进福晋的院子去当面质问。 那女人本就对他横眉冷对,若是半夜三更闯过去,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 胤?吹灭了书案上的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他借著窗外的微光摸到內室,和衣躺下。 “这勾心斗角的一天,总算是结束了。”胤?喃喃道。 床榻很软,锦被上熏著淡淡的安息香,他昏昏沉沉很快的睡了过去。 第12章 缓和关係的第一步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胤?便睁开了眼。 不是被更夫的梆子声吵醒的,而是被一群麻雀。 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不知怎么钻到了屋檐下,嘰嘰喳喳地闹成一团。 胤?躺在床上,盯著帐顶的刺绣纹样愣了好一会儿。 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完整夜晚,他睡得並不踏实。 前世今生的各种记忆碎片搅成了一锅粥,醒来时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他翻身坐起,双手用力拍了拍。 声音不大,但外间值夜的福全耳朵尖得很,不到两息的工夫便推门进来了。 小太监手里端著一只铜盆,盆沿上搭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巾帕,盆里的水温热,还冒著裊裊的白气。 “爷醒了。” 福全麻利地將铜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旁边的炭炉上提下一直温著的铜壶,往盆里添了些热水。 用手试完温度后,这才退后一步,垂手站著。 胤?走到铜盆前,弯腰洗了把脸。 福全递上帕子,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隨手搭回盆沿上。 “爷,今儿个早膳摆在哪儿?”福全接过帕子,一边收拾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书房。”胤?隨口答了一句,“福晋那边,早膳是单独用的?” “回爷,福晋一向是在自己院里用膳的。爷您吩咐过,不跟福晋一张桌子吃饭,已经……快两年了。” “两年。”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原身还真是个倔脾气。 两口子闹彆扭闹到分桌吃饭,而且一闹就是两年,这在京城的王府贝勒府里也算是一桩奇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十贝勒府穷得只剩一张桌子,两口子得轮著用。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地转著。 福全不敢多嘴,只是低著头,安安静静地等著。 “今天中午,你去福晋院里传个话,就说……我请她来正厅用午膳。” 福全愣住了。 “爷……您是说,请福晋来正厅?”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听清?”胤?瞥了他一眼,目光不冷不热。 “听清了听清了!”福全连忙点头,手上的动作也利索了起来,三两下便帮胤?系好了腰带,又蹲下去整理袍角。 他心里此时已经翻江倒海。 这位爷一向能离福晋多远就多远,两人同住一个府邸,却谁也不搭理谁。 今儿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福全作为奴才,自然不必过度揣测主子的意图。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今天传话的时候,得小心著点,別被福晋那边的火气烧著了。 胤?来到书房的时候,早膳已经摆好了。 一张不大的紫檀方桌,上面搁著几样吃食:一屉小笼包,一碗粳米粥,一碟小咸菜。 倒也算是朴实无华。 他坐下来,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眉毛一挑。 “不错。”他含糊地赞了一句。 一边吃,脑子也没閒著。 福晋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是他现在最想弄清楚的问题。 乌尔锦噶喇普郡王,那是蒙古草原上的一方霸主,统辖著阿霸垓部数千骑,在漠南蒙古诸部中颇有些分量。 这样的家族,就算遇到什么难处,也不至於到了要女儿在夫家偷钱的地步吧? 除非……这件事不能走明路。 胤?嚼著包子,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推演各种可能。 是部落內部有人爭权? 草原上的权力斗爭向来血腥,若是有人想夺他岳父的位子,那確实需要银子去收买人心、招兵买马。 还是跟朝廷起了什么摩擦? 蒙古王公与清廷的关係从来都是微妙的平衡,若是不小心踩了线,需要银子去打点上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又或者是得罪了其他蒙古王公,需要银子去疏通赔罪? 每一种可能都有道理,但又都缺少证据支撑。 胤?又喝了一口粥,把碗底舔乾净,这才放下筷子。 他知道,直接去问福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女人心高气傲,被他这么一问,面子上掛不住,肯定要闹。 到时候满府皆知,传出去就是“十贝勒夫妻失和,嫡福晋监守自盗”,丟的是整个十贝勒府的脸。 所以,他得先缓和关係。 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蒙古福晋也没什么感情可言。 原身的记忆里,这位福晋留给他的印象就是一张冷脸、一肚子脾气,以及无数次的摔门而去。 但为了套出真相,他必须让福晋放下戒备。 “福晋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常来走动?”胤?一边擦嘴,一边问身边的福全。 福全想了想,摇头道:“回爷,福晋素来不爱跟京里的福晋们来往。 倒是她身边的嬤嬤,前些日子好像从口外来了个人,说是福晋娘家的,在府里住了两天就走了。” 口外?娘家? 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信息很重要。 如果是娘家来人,那多半是带了什么消息或者任务。 “知道那人是谁吗?”他追问道。 福全面露难色:“回爷,奴才……奴才不敢打探福晋那边的事,只是远远瞧见一眼,像是个中年妇人。” 胤?点了点头,没有责怪他。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传话的事別忘了。” “嗻。”福全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胤?伸出手,掌心朝上,意念一动。 那道熟悉的白色光芒从掌心亮起。 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昨天的记录上。 按理说,直接去监听福晋当然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可问题是,他们两人的关係太差了,15.6的好感度,监听距离只有十米门。 想要进入这个范围,他得走到福晋的院子附近,那样做太惹眼了。 “所以不能硬来。”胤?合上书,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中午这顿饭,很关键。 他要在饭桌上近距离观察福晋的状態。 同时,他也要试探她的反应,看看她对“缓和关係”这件事是什么態度。 如果她愿意接这个台阶,那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如果她连饭都不肯来,或者来了也是一副冷脸,那他就得另想办法。 “福全。”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福全小跑著进来:“爷,您吩咐。” “中午的菜,让厨房做两道蒙古风味的。 烤羊腿,奶茶,再配点草原上常见的奶食。 做得地道些,別糊弄。” 福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嗻!奴才这就去传话!” 他转身要走,胤?又叫住了他。 “还有,”胤?语气平淡,“把我的常服拿出来,不要朝服,就那件石青色的长袍吧。” 第13章 午膳 午时將近,正厅里已经布置妥当。 一张红木圆桌摆在厅中央,铺著暗金色的桌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著两副碗筷。 靠北的主位自然是胤?的,东侧为尊,留给福晋。 这是满洲旧俗,4夫妻对坐,而非並排,既显得庄重,又不至於太过亲密。 几个丫鬟在厅里进进出出,端菜的端菜,摆盘的摆盘,忙得脚不沾地。 胤?特意让厨房做的两道蒙古菜已经上了桌: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肉质酥烂,用刀切成了薄片,码在白瓷盘里,旁边配著一碟韭花酱; 一壶热气腾腾的奶茶,用的是真正从口外运来的砖茶,兑了牛奶和盐,煮得浓香四溢。 胤?早早地到了正厅,却没有坐上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著手,看著院子里的景致。 他穿的是那件石青色的长袍,料子是杭绸,柔软贴身,袖口镶著一圈暗纹云边。 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鉤,简单大方,不张扬,却也不失体面。 “爷,福晋来了。”福全小跑著进来通报。 胤?转过身,理了理袖口,朝门口走去。 博尔济吉特·乌兰踏进正厅的时候,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之前在记忆里见过这位福晋的模糊影像,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乌兰的身量比寻常满洲女子高出半个头,肩背挺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她的五官轮廓深邃而分明。 高颧骨,浓眉,鼻樑挺直,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生的凌厉之气。 可偏偏在这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嵌著两个深深的酒窝硬生生將那股彪悍之气中和成了几分少女的甜美。 乌兰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蒙古袍,领口和袖口绣著金色的缠枝纹。 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迎她的胤?,嘴角微微上扬。 “十爷今儿个好兴致。” 胤?微微頷首,语气平和:“福晋来了,坐吧。” 他没有叫她的名字,也没有用“你”这种过於隨意的称呼,而是中规中矩地叫了一声“福晋”。 既不失礼,又不过分热络。 乌兰挑了挑眉,没有推辞,大步走到东侧的位置前,一撩袍角,坐了下去。 胤?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道烤羊腿,香气裊裊。 席间安静了片刻。 福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给两人斟了茶,然后赶紧退到角落里。 乌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胤?。 “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今天搞这个节目,又是蒙古菜又是奶茶的,是想让我感动得哭鼻子,然后乖乖把我的嫁妆拿出来,替您还那二十万两银子的债?” “您就別做梦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赤裸裸的挑衅。 福晋盯著胤?,隨时准备大吵一架然后不欢而散。 可胤?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皱眉头。 他只是笑了笑。 “福晋这张嘴真是一点没变。” 乌兰有些吃惊,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胤?没有接“卖嫁妆”这个话茬,而是指了指桌上的羊腿:“你尝尝这羊腿,厨房照著蒙古做法烤的。 我不知道地道不地道,你给把把关。” 乌兰低头看了一眼那盘羊腿,又抬头看了一眼胤?。 她没有动筷子,而是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这一喝,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奶茶的味道……竟然出奇地正宗。 不是京城那些旗人茶馆里兑了糖的甜腻玩意儿,而是正正经经的草原奶茶。 咸的,带著砖茶特有的微苦和奶香,回味悠长。 “这是谁煮的?”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分。 “厨房的李师傅,我让他照著方子做的,你要是觉得还行,以后常让他们做。” 乌兰没有答话,又喝了一口。 胤?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窃听风云》,十福晋的好感度数字微微跳动了一下。 【当前好感度:15.6→ 15.8】 “福晋,你阿玛近来身体可好?听说草原上冬天冷,老人家腿脚还利索吗?” 这话本是好意。 可他注意到乌兰端奶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立刻显露出不易察觉的警惕。 “十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当前好感度:15.8→ 15.5】 胤?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意识到这个话题踩到雷了。 福晋娘家的事,正是她眼下最焦虑、最不愿被提起的软肋。 再追问下去,別说缓和关係,怕是连这顿饭都要不欢而散。 “没什么,就是隨口一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赶紧开始转移话题。 “福晋,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吧?阿霸垓那边,草场怎么样?水多不多?” 乌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胤?耸了耸肩。 “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承德,还没见过真正的草原。 听说那边天比京城低,云比京城白,草比人还高,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乌兰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天確实比这儿低。”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夏天的时候,站在山坡上,伸手好像能摸到云。 阿霸垓的草场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小时候我跟著阿玛去放马,骑著马在草场上跑,一跑就是半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两个酒窝若隱若现。 胤?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当前好感度:15.5→ 16.3】 “那后来呢?”胤?问,“你是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乌兰的笑容淡了一些:“十六岁,皇上下旨指婚,我就来了。” “想家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失。 “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草原是回不去了。” “那等什么时候得了閒,我陪你去京郊骑马。京西有个草场,虽然比不上草原,但也能跑跑马。” 乌兰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著他。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以前的你,可不会说这种话。” 胤?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以前的我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是现在的我,人总是会变的。 来,尝尝这鱼,凉了就腥了。” 第14章 破冰 接下来的谈话,胤?刻意避开了那些容易踩雷的私密话题。 他开始东拉西扯,说起府里花园新开的芍药,那几株是从丰臺花圃专门移栽过来的,开了粉白两色,大朵大朵的,压得枝头都弯了。 又说起前门大街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据说是苏州人开的,做的一手枣泥酥,酥皮薄得像纸,馅料甜而不腻。 还说起了街上最近流行的西洋玩意儿,什么怀表、八音盒、珐瑯彩的鼻烟壶。 那些个东西做工精细得不像话,价格也贵得离谱。 乌兰一开始还端著架子,她的回答大多只是“嗯”“哦”“是吗”这样不咸不淡的应声。 那双大眼睛里的警惕还没有完全散去。 手指时不时摩挲著银腰带上垂下的珊瑚珠子,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可渐渐地,她发现胤?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十阿哥,说话像吵架。 三句话不离“爷”字,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睛,声音大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来。 跟他吃饭就像上战场,每一句话都带著火药味,让人听著就烦,恨不得把碗扣在他脸上。 可今天的他,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说的话既不显得刻意討好,也不让人觉得敷衍了事。 他讲那些閒事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很,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分享日常。 乌兰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沉默了半晌之后,乌兰忽然放下茶碗,抬起头,直直地看著胤?。 “你最近是不是被老四追债追得挺惨的?”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也带著几分不怀好意的调侃。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以原身的脾气,一定会炸毛。 拍桌子、摔筷子、骂老四不是东西、骂田文静是酷吏。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最后把好好的一顿饭搅得不欢而散。 可今天的胤?,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不是嘛,”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二十万两,够我喝一壶的了。” 乌兰以为他要诉苦,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冷嘲热讽的台词。 什么“活该”“谁让你乱花钱”“当初修戏园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之类的。 话到嘴边,只等他开口就一股脑儿砸过去。 可胤?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这事儿我自己能想办法,不用福晋操心。 你那些嫁妆,好好收著,將来留给孩子们。” 乌兰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微微红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拿奶茶。 “谁要跟你生孩子。”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胤?像是没听见似的,趁著低头喝汤的工夫又看了一眼《窃听风云》。 【当前好感度:17.1→ 18.4】 就在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两人之间的那层冰似乎正在悄悄融化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全小跑著进来,在门口打了个千儿,脸上带著几分焦急。 “爷,尹大人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胤?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筷子,转过头看向乌兰。 乌兰没有看他。 她端起奶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既然有事,十爷就去吧。” 胤?站起身,犹豫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碟奶豆腐,走到乌兰面前,轻轻放在她的碗边。 “这个你带回去,晚上饿了当点心吃。” 乌兰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那碟奶豆腐,又抬头看著胤?。 胤?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回过头,看了乌兰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將他的半边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福晋,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改天咱们再一起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正厅里安静下来。 乌兰坐在那里,面前摆著一桌子菜。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中的奶茶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奶豆腐,伸手拿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奶香浓郁,是她从小闻惯的味道。 “这人……是不是吃错药了?” 走廊上,胤?大步流星地朝前院走去,《窃听风云》上福晋的数字又跳动了一下。 【当前好感度:18.4→ 20.1】 效果那一栏也发生了变化:【监听范围15米,清晰度良好,可穿透一道普通墙壁。】 “还算不错。”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不知道尹德那边到底有什么急事,但至少,这顿饭的目的达到了。 关係缓和了,好感度涨了,福晋的防线鬆动了一角。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提钱,没有提帐目,没有让福晋下不来台。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天,只是第一步。 前院里,尹德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背著手,低著头,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见胤?从游廊那头走来,三步並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十爷!出事了。” 胤?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出什么事了?” 尹德凑近了些:“四爷又派人来催帐了。您不是说……九爷帮您把钱还了么? 可户部那边说,欠条还在,一个子儿都没动。” 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又来催帐?”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解。 按道理,昨天在八爷府上,老八已经发了话,老九也答应得爽快。 以他的家底,二十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不应该拖著不还,更不应该让户部的人再找上门来。 除非…… 难道老九根本没去给他还钱? 为什么?明明老八让他赶紧去,他也应了下来。 老九不可能不听老八的话,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次对方把皇上都搬出来了,说什么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半个月。” “走,回书房说。”他低声吩咐了一句,大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尹德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游廊的尽头。 第15章 绝处逢生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胤?走到书案后面,目光直视著尹德。 “到底怎么回事?” 尹德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回十爷,奴才今天一早就去了户部。 原本想著九爷那边既然答应了,欠款的事儿应该已经了了,奴才去只是走个过场,把借条拿回来销帐,可谁知道……” “奴才到了户部,找了管档册的主事王一山。 那王主事跟奴才还算有些交情,说话也不藏著掖著。 他当著奴才的面翻了档册,十爷那二十万两的欠条,还好端端地贴在那儿,红印泥、签字画押,一样不少,一个子儿都没动过。” 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没有说话。 尹德继续说:“奴才当时还不信,以为是王主事看岔了。 奴才自己又翻了一遍,白纸黑字,错不了。 奴才又问王主事,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打听过这笔帐? 王主事想了想,说昨儿下午九爷府上的管家来了一趟,但不是来还钱的,是来问……” 他看了胤?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问什么?” “问的是……如果贝勒爷这笔帐逾期不还,宗人府那边会怎么处置。 还问了问,若是贝勒爷卖家当抵债,要不要上报皇上。 王主事当时还觉得奇怪,说九爷跟十爷不是一向走得近么,怎么不来帮著还钱,反而打听这些? 他也没敢多问,就照实说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胤?背著手在书房里不断踱步。 “你是说,九爷根本就没去户部?” “是,九爷昨天回府后就没出过门,错不了。” 胤?点了点头,又继续踱起步来。 他现在有些被动。 昨天在八爷府,他亲耳听到老八老九的对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老八让老九“大张旗鼓地帮他还债”,老九也答应得爽快。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所以才在福晋面前说出“我自己能想办法”那样的话。 可现在看来,老九根本没有打算还钱。 或者说,老九暂时不打算还,而是在等什么。 更让他头疼的是,他现在还没办法去问老九。 那不等於告诉老九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或者等於告诉老九我自己根本拿不出钱。 之前说的全是虚张声势了么。 无论哪一种,都会让他在老九面前彻底失去主动。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退两难。 胤?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树。 “现在廷官们还钱的比例如何?” 尹德连忙答道:“回十爷,到目前为止,也就只有三成左右还了。 大家都很抗拒,但毕竟有圣旨在那儿,谁也不敢一分不还。 大多是还个两三成,先应付过去,剩下的再拖一拖,看看风头。” “三成?老四那边急了吧?” “可不是嘛。”尹德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兴奋,“对了,十爷,今天上午有个事儿,挺有意思的。” “什么事?”胤?转过身,看著尹德那副憋著笑的表情,心里有了几分好奇。 “金陵副將马国成,就是大阿哥门下的那个马国成,十爷应该有印象吧? 今天上午,他带著隆科多,直接衝到户部去找田文静开撕了。” 胤?挑了挑眉:“哦?怎么个撕法?” 尹德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书房中间的空地上。 他先是整了整衣领,然后猛地一扯,假装把衣服解开露出胸口。 然后,他瞪圆了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扯著嗓子骂道: “田文静!我操你妈!你他妈一个监生出身,被革了职的七品官,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啊? 你不是要討债吗?老子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嘛!老子这条命跟著皇上已经死过好几回了!” 尹德学得惟妙惟肖,不光声音拔高了几度,连那副混不吝的表情都拿捏得死死的。 胤?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撑著书案,另一只手指著尹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他一边笑一边拍著桌子,“学得好!还真是他能干得出的事!” 尹德见十爷笑了,自己也跟著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又恢復了正经,继续说道:“然后呢,四爷就来了。 田文静是四爷的人,马国成这么闹,四爷脸上也掛不住。 四爷当场就让人把马国成押走了,一点面子都没给。 估计四爷最后是把人交还给大爷了。” 胤?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笑声渐渐收了回去。 这个插曲虽然让他放鬆了不少,但笑过之后,脑子里的那根弦又绷了回来。 事情总归是没解决。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那些木料清点得怎么样了?找买家来看过了吗?” 尹德连忙答道:“还在清点,不过奴才已经找了几家木料行的人来看过了,最高的也就五万两。” “什么?五万?几十万银子造的戏园子,拆了就卖五万?” 尹德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您不也知道怎么回事了么。 胤?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 “算了,五万就五万,能卖多少卖多少。先把窟窿填上一块是一块。” “嗻。”尹德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十爷,您中午跟福晋……饭吃得怎么样?” “还行。”胤?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那银子的事……”尹德试探著问,“您跟福晋提了吗?” “没有,现在还不是时候。” 尹德悻悻地没有再说话,垂手站在一旁。 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继续有节奏地叩击著。 他得想办法了。 老九那边是指望不上了,老八虽然发了话,但老九不动,老八也不会自己掏腰包。 母族那边倒是可以试试,但那些亲戚多半是指望不上的。 他们看的是温僖贵妃的面子,如今贵妃已经不在,谁还会真心实意地帮他? 卖木料只能凑五万,府里的现银有三万,加在一起才八万,离二十万还差一大截。 怎么办? 就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一道灵光忽然从脑海中闪过。 “对了,还有这招呢!” 第16章 转移视线 胤?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尹德。 “舅舅,我问你,现在我们这些皇子,都谁欠著国库的钱呢?” 尹德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掰起手指头:“十爷您欠了二十万,这个您是知道的。 还有三爷那边,听说欠了三十万两。 五爷欠了五万,十二爷欠了三万。 其他的几位爷,要么没借,要么已经还了。” 胤?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再问你,是不是老四一向廷官们要钱,那些廷官们就攀咬我们这些皇子? 说『阿哥们都欠著钱呢,凭什么光追我们』? 於是老四没办法,催我们就催得格外紧?” 尹德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確实是这样!十爷您怎么知道的? 那些大臣们被田文静那个酷吏逼急了,就拿皇子们当挡箭牌。 一个个哭天抹泪地说『朝廷不公,皇子们欠的更多,凭什么先拿我们开刀』。 四爷为了堵住他们的嘴,只好先拿皇子们开刀,这叫……这叫那个什么来著……” “杀鸡儆猴。”胤?替他说了出来。 “对对对,杀鸡儆猴!”尹德一拍大腿,“四爷就是想拿几位爷做筏子,好让那些大臣们无话可说。 所以他才催得这么紧,恨不得天天派人上门。” 胤?没有再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樑上。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在八爷府,他偷听到老八和老九的一段对话。 太子胤礽,以礼部侍郎黄体仁和刑部侍郎肖国兴的名义,从国库借了五十万两银子。 这笔帐,几乎比其他所有皇子欠帐的总和还要多。 更重要的是,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 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如果被曝出暗中借钱、而且还是以他人名义。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朝堂上会是什么反应? 胤?的脑子里飞速地转著,將每一个可能的走向都推演了一遍。 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老四还敢不敢追著太子要钱? 他要是敢追,那就是跟太子翻脸。 谁都知道老四是太子一党,还有奴才管主子要帐的? 可他要是敢不追呢?那更麻烦。 满朝文武都盯著呢,你追別人的时候如狼似虎,到了太子这儿就网开一面,这不是徇私枉法是什么? 这不是区別对待是什么? 那些被逼得卖房卖地的大臣们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原来所谓的“铁面无私冷麵王”,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无论老四怎么选,都会得罪人。 到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会从“十阿哥欠了二十万”转移到“太子欠了五十万”上。 他老十那点事儿,在太子面前,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舅舅,”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尹德面前,“你找人往外散一个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尹德问道。 “就说……太子以礼部侍郎黄体仁和刑部侍郎肖国兴的名义,向国库借了五十万两。” 尹德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太……太子?” “十爷,这……这消息是真的吗?名册上可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啊!” “那不正好?”胤?笑了,“名册上没有,老四就可以装作不知道,假装没看见。 可如果消息传开了,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老四还能装作不知道吗?” 过了好一会儿,尹德才慢慢理清了思路:“十爷,您的意思是……让廷官们的视线从您的身上,转移到太子身上?” “没错。”胤?点了点头,“让他们去攀咬太子。” “十爷,这消息……您是从哪里听来的?可靠吗?” “那你就別管了。”胤?摆了摆手,“你只管去散消息。” “那……这消息是真的吗?还是您只是想把水搅浑?” “是真的。”胤?直视著尹德的眼睛,“千真万確。但是你记住……” 他伸出手指,在尹德面前晃了晃:“消息怎么散我不管,但是绝对不能让人查出来是从十爷府出去的,记住了吗?” 尹德用力地点了点头:“记住了!奴才现在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靴子刚迈出一步,胤?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上来。 “等等。” “別找府里的人去散,外面找几个信得过的,最好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平日里就跟各府有来往的。 茶楼、酒馆、戏园子,这些地方的消息传得最快。 让他们从別的渠道放出去,最好让人觉得是从户部那边漏出来的。” 尹德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十爷放心,奴才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门清。” “去吧。”胤?挥了挥手。 尹德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胤?站在书房中央,背著手,左右踱著步。 等到太子借钱的风声散出去了,自己这边被催款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老四会被太子的事缠住手脚,田文静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追债。 但是钱总归是要还的。 风声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太子的事闹大了,康熙一定会过问,到时候整个朝堂都会被这件事搅得天翻地覆。 当务之急,是搞明白老九那边出了什么岔头。 老八明明发了话,老九也答应得爽快,为什么转头就不认帐了? 胤?停下脚步,张开右手,掌心朝上召唤出了《窃听风云》。 他翻开书页,翻到九阿哥胤禟的那一栏。 【监听对象:爱新觉罗·胤禟】 【当前好感度:42.6(友善)】 【监听效果:30米,无视障碍。】 “三十米……无视障碍……”胤?低声念著这两行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三十米,足够他在九爷府外任何角落听清里面的对话了。 无视障碍,意味著墙壁、门窗、屏风,统统挡不住他的耳朵。 只要他进入那个范围,老九说的每一句话,都逃不过他的监听。 “看来,今晚得去九爷府扒墙根了。” 第17章 扒墙根 九阿哥的府邸坐落在北京朝阳门內大街北侧的铁狮子胡同。 距离胤?所在的南官房胡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两条街巷之间拐几个弯,穿过一条横街,再走上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到。 若是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便是步行,也只消不到一公里。 可这一公里的距离,此刻在胤?心里,却像是隔著千山万水。 不为別的,只为那本《窃听风云》上的监听距离,三十米。 三十米是什么概念? 放在九阿哥这座占地十八亩的府邸面前,不过是冰山一角。 十八亩地,约莫一万两千平方米,东西宽、南北深,少说也有百步之遥。 而老九的主臥室和书房,偏偏就在第四进的內宅之中。 好在,尹德告诉过他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老九自从昨天从八爷府回来后,就没有离开过府邸半步。 没有离开,就意味著老九人在府里。 人在府里,就意味著他有希望。 他和尹德交代完散播太子消息的事是申时三刻,也就是下午三点半左右。 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足够他做些准备。 “福全。”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福全小跑著进来,垂手站著。 “去,给我找一身寻常衣裳来,不要太好的,也不要太差,就是街上普通商贾穿的那种。 再找一顶瓜皮帽,一把摺扇。” 胤?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快去,別让人瞧见。” 福全接了银子,应了一声“嗻”便匆匆去了。 不一会儿,福全便抱著一摞衣物回来了。 一件石青色的棉布长衫,半新不旧; 一条玄色的腰带,一顶黑色的瓜皮帽,帽檐微微起毛; 还有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几竿墨竹,已经有些褪色了。 胤?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混在街上的人群里,绝对不显眼。 他脱下身上的贝勒常服,换上那件棉布长衫。 料子粗糙了些,但比那些綾罗绸缎凉快多了。 福全在一旁看著有些想笑,可又不敢:“爷……您这是要……微服私访?” 胤?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吩咐道:“我出去一趟,你在府里守著。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书房里看帐本,不见客。” “嗻。”福全连忙点头,不敢再多问。 胤?准备妥当后,便出了门。 此时大约是下午五点半左右,申时与酉时交接的光景。 天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但日头已经偏西。 街上的行人比白日里少了一些,但仍有三三两两的商贩在收拾摊位。 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玩石子,嘰嘰喳喳地闹著。 胤?混在这些人中间,倒也不显突兀。 他低著头,步子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著四周。 从南官房胡同到铁狮子胡同,这一路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转过一个弯,铁狮子胡同到了。 胤?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青砖灰瓦的府邸上。 九阿哥的府邸虽然只有贝子品级,但排场一点也不小。 门前的两尊石狮子比別家的都要大上一圈。 朱漆大门上钉著铜钉,门楣上悬著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写著“九贝子府”四个大字。 这几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康熙身边的一位翰林学士所书。 胤?没有在正门停留,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紧挨著九爷府的东墙,窄得只能容两人並肩而过。 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麻麻的。 胤?贴著墙根,慢慢地往前走著。 每走几步,他便停下来將袖中的《窃听风云》翻开,试著去点胤禟的名字。 可书页上的光芒只是微微闪了一下,便灭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 距离不够。 他继续往前走。 这条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 胤?沿著巷子走了大约百步,拐过一个弯,来到了府邸的北墙外。 这里的墙比东墙高了不少,约莫有两丈有余,墙上没有爬山虎,只有几根枯藤从墙头垂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书页上的光芒闪了闪,灭掉。 耳边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隱约的梆子声。 “三十米……”他咬著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也太短了。” 他绕著九爷府的外墙,开始一圈一圈地转。 先走东墙,再拐北墙,再绕西墙,再折回南墙。 他此时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驴,围著一座磨盘转来转去。 每转一圈,他就找几个不同的位置停下来,贴著墙根,翻开书,试著点一下胤禟的名字。 偶尔,书页上的光芒会闪一下,可还没等他听清楚,那光芒便又灭了。 而且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收音机信號不好时的杂音。 七月的北京,傍晚虽然没有白天那么热,但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棉布长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 瓜皮帽下面的头髮也湿了,一綹一綹地贴在额头上。 他摘下帽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將帽子戴好,继续转。 期间,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引起了几个路人的侧目。 一个挑著担子的老汉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步子明显加快了几分,像躲瘟神似的,一溜烟走远了。 两个结伴而行的妇人,远远地看见他贴著墙根走来走去,交头接耳了几句。 然后绕到了马路对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眼神里写满了警惕。 胤?心里苦笑,面上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穿著半旧长衫的中年男子,在皇亲国戚的府邸外面转来转去。 贴著墙根,左顾右盼,时不时停下来对著墙壁发愣。 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踩点的小贼。 若是被巡逻的兵丁撞见,少不得要盘问一番。 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了府邸西侧的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东墙那条还要窄,巷子里没有铺砖,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 昨天刚下过雨,还有些湿滑,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几次差点滑倒。 他一只手扶著墙壁,一只手翻开《窃听风云》,一边走一边试。 还是不行。 他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他转过一个弯,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的枝丫伸展著,越过墙头,探进了九爷府的內院。 树冠很大,將巷子尽头的一小块空地遮得严严实实。 胤?心中一喜,有树的地方,往往离內院不远。 他快步走到老槐树下,贴著墙根,蹲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召唤出《窃听风云》,翻到胤禟的那一页,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点了下去。 这一次,书页上的光芒没有闪灭,而是稳稳地亮了起来。 紧接著,一道声音传进了胤?的大脑中。 那是老九的声音。 胤?顿时兴奋的睁大了双眼。 可越听,胤?越感到奇怪。 那声音,不是他在跟人交谈,也不是他在发號施令。 而是……在……呻吟。 第18章 九爷的病 “哎哟……哎哟……” 是老九的声音,但跟平日里那个圆滑世故、笑里藏刀的九阿哥判若两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墙那边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之大,连墙头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也跟著一紧。 紧接著是老九的咒骂:“妈的,痛死老子了!” “爷,郎中说过,要用这药草泡水,汁液来敷您的脚趾。您看这肿的,还是得忍著点啊。”一个女子娇柔的声音传出。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瓷器摔碎的声音、铜盆砸在地上的闷响、。 “忍著?”老九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给老子忍著试试!这脚趾头肿得像根萝卜,碰一下就跟针扎似的,你让我怎么忍?” 又是一阵东西摔碎的声音。 “废物!全是废物!连个止痛的方子都开不出来,我养你们这帮东西有什么用!滚!都给我滚出去!” 丫鬟们显然被嚇坏了,连收拾碎片的勇气都没有,只顾著往外跑。 隨后,安静了下来。 胤?蹲在墙根下,终於明白老九为什么一天都没出门了。 原来是病了。 而且,听他们的对话。 脚指头肿胀、剧痛、下不了地、连碰一下都受不了…… 这些症状凑在一起,让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 痛风。 在清代,这叫“痹症”或者“风痹”,多发於饮食丰厚的王公贵族。 老九有钱,而且身体肥胖,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呼朋唤友、大吃大喝。 夏天的冰镇西瓜、冬天的炭火火锅,一年四季不间断的美酒佳肴。 体內的嘌呤堆积如山,不得痛风才怪。 痛风发作起来,关节红肿热痛,像是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剜。 別说下地走路,就是轻轻碰一下床单,都能疼得人直冒冷汗。 所以老九不是不去户部,不是不听老八的话。 而是他是去不了。 病来如山倒,谁也挡不住。 胤?慢慢收起手中的《窃听风云》,用手指掐灭了书页上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猜疑、那些戒备有些多余了。 老九这个人,虽然满肚子坏水,手段比蛇蝎还毒。 但至少在这一件事上,他不是故意的。 胤?听著墙那边老九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和含混的咒骂,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痛风,他应该有办法。 前世他那个老板就是多年的痛风患者,三天两头髮作,疼得呲牙咧嘴。 每次发作,老板都会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就著温水吞下去。 不出半天,红肿就会消退,疼痛也会减轻大半。 他记得那个药的名字,秋水仙碱。 秋水仙,他知道,淡紫色的花,像小號的百合,根茎呈球状,切开后里面是白色的肉质,含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碱。 秋水仙碱就是从这种植物的根茎中提取出来的物质,专门用於治疗急性痛风发作,效果立竿见影。 如果他能把这种东西提炼出来送到老九面前那意味著什么? 胤?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意味著,老九会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在老九眼里,他就是救命恩人。 到时候,老九对他的好感度会蹭蹭往上涨。 不是涨一点两点,而是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躥。 到时候,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也许就不只是“还不还”的问题了。 而是老九会心甘情愿地帮他,甚至会主动替他著想,替他张罗。 毕竟,人情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还的债。 胤?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激动压了下去。 “別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先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弄。”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將瓜皮帽扶正,整了整衣襟。 又从腰间取下摺扇,在手里摇了摇,做出一副閒逛的模样。 然后,他迈步朝巷口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酉时將尽,戌时將至。 清代有严格的宵禁制度。 夏天到了晚上八点,也就是戌时,九门提督辖下的兵丁就会开始在街上巡逻。 届时,无论是谁,都不可以在街上隨意走动。 就算是皇子,被巡逻的士兵抓到,虽然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人家往上一报,参你一本。 说你“夜游不归、有失体统”,那也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康熙最討厌的就是皇子们行为不端、惹是生非。 原身那些年在康熙心中的印象分,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扣光的。 胤?可不想重蹈覆辙。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 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归客,行色匆匆,低著头赶路。 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楼和茶楼还亮著灯。 胤?低著头,將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快步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閒著。 秋水仙碱,怎么提炼? 他高中化学学得不算好,但好歹也是理科出身,基本的提纯原理还是懂的。 秋水仙的根茎中含有生物碱,需要用有机溶剂萃取,然后经过浓缩、结晶等步骤,才能得到纯度较高的有效成分。 可问题是,在这个时代,他没有乙醇,没有乙醚,没有分液漏斗,没有旋转蒸发仪,什么都没有。 “用酒。”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酒精是最原始的有机溶剂。 虽然浓度不够高,但反覆浸泡、浓缩,应该也能提取出一些有效成分。 还有剂量。 秋水仙碱是有毒的,治疗剂量和中毒剂量非常接近。 前世老板吃的药片是经过严格提纯和剂量控制的,每片含多少毫克,清清楚楚。 可他自己土法提炼的东西,浓度根本无法精確控制。 万一剂量过了,不但治不好病,反而可能把老九给毒死。 那可就从救命恩人变成杀人凶手了。 胤?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得先找个小动物试试剂量,或者……先从最低的浓度开始,一点点加。” 他知道这很冒险,但不试就没有机会。 第19章 化学课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胤?便翻身起了床。 这一夜他睡得並不踏实。 天还没亮透,他便索性不睡了,披衣下床,推开窗户透气。 晨风带著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积了一夜的闷热。 胤?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福全。”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福全便端著铜盆推门进来了。 “爷,今儿个早膳摆哪儿?” “书房。”胤?一边洗脸一边说,“对了,吃完早饭你出去一趟,帮我点东西。” 福全连忙竖起耳朵:“爷您吩咐。” 胤?走到书案前,拿起昨晚写好的那张纸,递给福全。 纸上写著一行字:秋水仙。 下面还注了几个小字。 “一种草本植物,开淡紫色花,根茎球状,切面白色,药铺或郊外野地可见。” “你拿著这个,去京城各大药铺问问,有没有这味药材。”胤?叮嘱道。 “如果没有,就去郊外找找,城北的山坡上、潮湿的沟渠边,应该能找到。 实在不行,去问问那些採药的药农,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找到。” 福全接过纸条,看了两眼,面露难色:“爷,这……秋水仙?奴才听都没听过啊。” “所以才让你去找,多问几家,总有人知道的,快去快回。” “嗻。”福全將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袖子里,小跑著去了。 胤?独自坐在书房里,脑子里一遍遍地过著提炼秋水仙碱的步骤。 用酒精浸泡秋水仙的根茎粉末,经过反覆萃取、浓缩,最后得到一种淡黄色的结晶。 具体的步骤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的原理就是有机溶剂萃取、过滤、蒸发、重结晶。 过滤用的细纱布、蒸发用的陶罐、研磨用的石臼还有高度白酒…… 这些东西府里都有,不需要特意去找。 他现在最缺的,是秋水仙本身。 福全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院子里终於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爷!爷!”福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找到了!找到了!” 胤?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 福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捧著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 淡紫色的花瓣,细长的叶子,球状的根茎,切开的白色的断面,正是秋水仙。 “在哪儿找到的?”胤?拿起一株,心里一阵狂喜。 “回爷,奴才跑了七八家药铺,都说没听过这味药。 后来去了城南一家专做草药批发生意的大药行。 掌柜的说这玩意儿叫『秋水仙』,西洋人管它叫什么『科耳西库姆』,说是有毒,没人敢用,所以一般药铺都不进。” 福全擦了擦汗,接著说:“不过那掌柜的说,他库房里正好有一批,是从西洋传教士那里收来的,一直压著卖不出去。 奴才花了三两银子,全给买回来了。” “三两银子?”胤?笑了,“值了。” 他数了数,一共七株,根茎饱满,品相不错。 “你做得很好。”胤?拍了拍福全的肩膀,“去帐房领十两银子的赏。” 福全眼睛一亮,连忙磕头:“谢十爷!谢十爷!” “行了,下去吧。告诉府里的人,我今天哪儿也不去,谁来了都不见。” “嗻。”福全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了。 胤?关上书房的门,將那些秋水仙一株一株地摆好。 他开始动手。 第一步,清洗。 他將秋水仙的根茎切下来,用清水洗净泥土,然后用布擦乾。 第二步,研磨。 他將洗净的根茎切成薄片,放进石臼里,用石杵捣碎,捣成糊状。 这个过程很费力,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捣,直到根茎完全变成细碎的渣滓。 第三步,浸泡。 他將捣碎的根茎渣滓倒进一个乾净的陶罐里,又让福全提前准备好的一坛高度白酒倒了进去,刚好没过渣滓。 他盖上陶罐的盖子,用力摇了摇,让酒精充分浸透每一粒渣滓。 然后,他將陶罐放在书案的一角,让它静置浸泡。 趁著浸泡的时间,他又开始准备过滤用的工具。 细纱布叠了好几层,铺在一个漏斗上,漏斗下面接著一个乾净的瓷碗。 等浸泡好了,就把酒液倒进漏斗里过滤,滤掉渣滓,留下澄清的酒液。 然后就是蒸发。 將过滤后的酒液倒进一个浅底的瓷盘里,放在炭炉上用小火慢慢加热,让酒精挥发掉,剩下的就是浓缩的提取物。 这个过程需要非常小心,温度不能太高,否则有效成分会被破坏; 也不能太低,否则酒精挥发得太慢。 胤?搬了个小炭炉进来,放在书房角落里,將瓷盘架在上面,用最小的火慢慢加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又从南边挪到了西边。 胤?的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像是在蒸笼里待了一天。 他的眼睛被酒气熏得通红,喉咙也有些发乾。 终於,瓷盘里的酒液被蒸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薄薄一层黏稠的褐色膏状物,散发著浓烈的药味。 “成了。”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將瓷盘从炭炉上端下来,放在桌上冷却。 等膏状物完全冷却后,他用小刀刮下来,放进一个小瓷瓶里。 分量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坨。 “这玩意儿……能行吗?”他拿起瓷瓶,对著光看了看,心里有些没底。 他没有专业的提纯设备,没有精確的剂量控制,甚至连秋水仙碱的浓度都无法测量。 这东西有没有效果?有没有毒性?剂量是多少?他一概不知。 但他没有时间了。 老九的痛风不会一直发作。 一般急性痛风的发作周期是三到七天,如果不治疗,疼痛也会慢慢缓解。 他必须在老九的痛风自然缓解之前,把药送过去。 否则,等他好了再送,那就是马后炮,效果大打折扣。 “先试试。” 他將瓷瓶塞好,贴身放好,又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怎么给老九用药。 得先找个小动物试试,府里有没有猫狗?或者去外面抓几只老鼠? 就在他琢磨这件事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第20章 首战告捷 “十爷,奴才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尹德的声音。 胤?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著那个小瓷瓶,闻言抬起头,目光扫了一眼紧闭的门扉。 他將瓷瓶塞回袖中,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閂。 门开了一条缝,尹德便像一条泥鰍似的闪了进来。 他顺手將门关上,又插上了门閂,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十爷,好消息!您让奴才散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胤?眼睛一亮,快步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示意尹德上前说话。 尹德凑近了些,躬著身子,眉飞色舞地匯报起来。 “奴才按您的吩咐,没敢直接提太子的名字,只说礼部侍郎黄体仁和刑部侍郎肖国兴从国库借了五十万两。 这俩人都是太子门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奴才一说,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这哪是黄体仁和肖国兴借的?分明是替太子借的!” 胤?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打断他。 尹德越说越起劲,声音也渐渐放开了一些:“奴才找了几个茶楼说书的人,嘴皮子利索的。 奴才让他们在说书的间隙,『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就像是顺嘴一说,不显得刻意。 又找了几家酒馆的伙计,让他们在客人喝酒的时候『悄悄』议论。 不到半天工夫,满京城都传遍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那些说书的本来就爱添油加醋,到了他们嘴里,五十万两变成了八十万,八十万又变成了一百万。 等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太子从国库搬了一百万两银子,用来在东宫修金鑾殿』了。” 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传得够离谱的。” “越离谱越好!”尹德一拍大腿,“越是离谱,信的人越多。 老百姓就爱听这个,皇家的八卦,比戏文还精彩。 再说了,太子修金鑾殿这种话,谁敢去求证?越传越真!” 胤?收起笑容,正色问道:“效果怎么样?” “效果太好了!消息散出去后,今天下午,户部衙门门口就闹起来了! 好几十个欠了钱的大臣,还有那些被田文静逼得走投无路的官员,全涌到户部去闹。 奴才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场面,嘖嘖嘖。” 他学著那些大臣的样子,双手一摊,做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他们说什么『太子借了五十万都不还,凭什么先追我们』、『朝廷不公』、『要死一起死』…… 还有几个老臣,哭天抹泪的,说自己在户部门口跪了一下午,膝盖都跪破了,也没见有人出来给个说法。” 胤?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能想像出田文静那张脸,恨不得把那些闹事的大臣全抓起来杀一儆百地,却又不敢。 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太子確实借了钱,你田文静敢不敢去追太子? 不敢?那你就闭嘴。 “老四呢?”胤?又问,“老四什么反应?” “四爷没去户部衙门。奴才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说是四爷今天上午就出了门,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胤?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他没去是对的。去了才不好收场。户部那些大臣会堵著他问『太子的事怎么办』,他说追也不是,说不追也不是。 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 “估计是去太子那里了。” “十爷的意思是……四爷去找太子商量对策了?” “八九不离十。太子那边肯定也听到风声了,现在估计正急得团团转。 老四过去,要么是劝太子赶紧还钱,把窟窿填上,堵住眾人的嘴; 要么是商量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用什么由头把消息说成是谣言。 不管是哪一种,都够他们头疼一阵子的了。” 尹德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佩服之色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十爷,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十爷,遇到事情只会拍桌子骂娘,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什么办法都没有。 最后只能靠他和老八老九出面收拾烂摊子。 可现在的十爷,不动声色地放出一个消息,就能让整个朝堂鸡飞狗跳,让太子和老四焦头烂额。 这种手腕和心计他可是从来没见过的。 “十爷,那下一步怎么办?奴才还要不要再添把火?比如把消息传到宫里,让皇上也听听?” 胤?摆了摆手。 “不急,火候差不多了,再添就过了。 太子那边肯定会想办法灭火,老四也会帮他捂盖子。 我们现在添火,反而容易引火烧身。让他们自己先折腾几天,我们看戏就好。”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从袖中掏出那个小瓷瓶,在尹德面前晃了晃。 “这就是下一步。这东西,值二十万。” 尹德瞪大了眼睛,盯著那个小瓷瓶:“十爷,这是……这是什么宝贝?能值二十万?” 胤?拍了拍尹德的肩膀:“你很快就知道了。” “舅舅,”胤?正色道,“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尹德连忙躬下身子,竖起耳朵:“十爷请吩咐。” “去找一只猫,或者一条狗,最好是半大的、身体结实的。关在笼子里,送到我书房来。” 尹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胤?,眼神里满是困惑。 他不明白十爷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十爷从来不喜欢养宠物,府里连只鸟都没有,怎么忽然想起要猫狗了? 但他没有多问。 当差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別问,十爷不说,自然有十爷的道理。 “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靴子刚迈出一步,胤?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上来。 “还有。” 尹德回过头,等著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九爷的病怎么样了。 如果方便,问问九爷府上的下人,郎中开了什么方子,用了什么药,效果如何。 不要惊动九爷本人,更不要让人知道是我在问。” 尹德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奴才明白。” 第21章 试验成功 尹德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书房门外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夹杂著猫叫狗吠,闹成了一锅粥。 “十爷,奴才把东西带来了。”尹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三只猫,四条狗,都是半大的、身体结实的,按您的吩咐,关在笼子里了。” “辛苦了。”胤?拍了拍尹德的肩膀,“都送到后院柴房去,再让人搬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一盆清水、几块乾净的白布,送到柴房里。” 尹德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小廝抬著笼子往后院走。 他自己留下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十爷,九爷那边的事,奴才打听到了。” 胤?眼神一凝:“说。” “九爷病得不轻。奴才找了个九爷府上的熟人,是厨房里管採买的,跟奴才有些交情。 他说九爷从昨天早上开始就下不了地了,左脚大脚趾肿得像根萝卜,红得发紫,碰都不能碰。 太医来看过了,开了几副药,说是祛风散寒、活血化瘀的,可喝了不管用。 九爷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脾气大得很,已经打碎了半屋子的瓷器,还抽了两个伺候的丫鬟。” 胤?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柴房那边帮我准备好,我一会儿就过去。” 尹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胤?回到书房,將那个小瓷瓶放在身上。 “得先试试剂量。”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平日里堆放些杂物和木柴,少有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刻已经被收拾出一块空地,摆了一张木桌,桌上放著一盏油灯、一盆清水、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 七个竹笼靠墙一字排开,里面的猫狗们已经安静了许多,有的趴著睡觉,有的好奇地东张西望。 胤?在桌前坐下来,从袖中掏出那个小瓷瓶,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银质的小勺。 “先试试最小的剂量。”他拧开瓷瓶的塞子,用银勺的尖端点了一点膏状物出来。 这些分量少得可怜,大概只有半粒米的大小。 他走到关著花猫的笼子前,將勺尖凑到那只公猫的鼻子底下。 猫是敏感的动物,闻到陌生的气味,立刻警觉起来,竖起耳朵,往后退了两步,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他。 “乖,吃一点。”胤?將勺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了猫的嘴唇上。 花猫犹豫了一下,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勺尖。 它猛地缩回头,甩了甩脑袋,然后“喵呜”一声,缩到了笼子的角落里,用爪子拼命地擦著嘴。 胤?盯著它,目不转睛。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花猫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没事。” 胤?鬆了一口气,在纸上记下:猫,半粒米剂量,无不良反应。 然后,他又从瓷瓶里挑出大约一粒米大小的膏状物,走到关著黄狗的笼子前。 那条黄狗比猫大得多,应该能承受更大的剂量。 s他將膏状物抹在一块白布上,塞进狗的嘴巴里,捏住它的上下顎,逼它咽了下去。 黄狗挣扎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最终还是吞了下去。 然后,便是等待。 狗的反应比猫快得多,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黄狗开始喘粗气,舌头伸得老长,口水从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笼底。 它的眼睛变得有些发红,身体微微发颤,像是发烧了一样。 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赶紧上前,伸手摸了摸狗的额头烫得。 又摸了摸狗的肚子也是烫得。 “中毒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黄狗没有呕吐,没有抽搐。 它只是喘著粗气,精神头还不错。 “应该……没事吧?”胤?不確定地自言自语。 他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黄狗的症状没有加重,反而渐渐减轻了。 最关键的是,它没有死。 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纸上记下:狗,一粒米剂量,出现发热、流涎、喘息,约两刻钟后缓解,无死亡。 他看了看瓷瓶里剩下的膏状物,又看了看笼子里那几只还在等著试药的猫狗,咬了咬牙。 “再试一次,加大剂量。” 他又从瓷瓶里挑出大约两粒米大小的膏状物,餵给另一条狗。 这条狗的反应比第一条剧烈得多,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开始剧烈呕吐。 將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完之后瘫软在地,有气无力地哼唧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胤?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这条狗也没有死。 它吐完之后,虽然虚弱,但呼吸平稳,心跳正常,眼睛也有神。 又过了半个时辰,它竟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水盆边喝了几口水,然后趴回去,沉沉地睡了过去。 胤?在纸上记下:狗,两粒米剂量,出现呕吐、虚弱,未死亡,约一个时辰后恢復。 “两粒米是极限了。”他在心里盘算著,“再大可能就要出狗命了。” 他又拿猫试了一次,用一粒米的剂量餵给另一只猫。 猫的反应比狗剧烈,但没有死亡,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缓过来。 综合这些实验结果,胤?大致得出了一个结论:秋水仙碱的有效剂量和中毒剂量非常接近。 狗的安全剂量大约在一粒米到两粒米之间,超过两粒米就有危险。 猫更敏感,安全剂量不超过半粒米。 人比狗大得多,体重是狗的几倍甚至十几倍,理论上能承受更大的剂量。 但保险起见,他决定將给老九的剂量控制在两粒米左右,既能保证效果,又不至於把人毒死。 “两粒米。” 他將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从瓷瓶里挑出两粒米大小的膏状物,用一小块白布包好。 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乾净的小瓷瓶里。 剩下的膏状物,他封好瓶口,藏在了书案抽屉的最深处。 柴房里的猫狗们渐渐安静了下来,有的睡著了,有的趴著发呆。 那条呕吐过的狗甚至已经开始摇尾巴了,看见胤?走过来,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对不住了。”胤?摸了摸它的脑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回头让人给你们加餐,好好补补。” 第22章 碰见熟人 翌日清晨,天刚亮,胤?便起了床。 他换上一身体面的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那个装著秋水仙碱的小瓷瓶被他贴身揣在怀里,用手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 “福全,备轿。”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去九爷府。” “嗻!”福全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传话了。 轿子很快备好,胤?上了轿,轿夫们抬起轿子,迈开步子朝铁狮子胡同的方向走去。 胤?靠在轿壁上,闭著眼,脑子里一遍遍地过著待会儿见到老九该说什么、怎么说话、怎么把药给他。 “九哥,听说你病了,我特意来看你。”——太普通。 “九哥,我这有个西洋来的特效药,专治你这病。”——太刻意。 “九哥,你试试这个,不好不要钱。”——太轻浮。 他想了十几个开场白,又一个个否掉,最后决定见机行事,隨机应变。 轿子拐进铁狮子胡同,胤?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九爷府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门前停著一顶青帷小轿,轿旁站著的几个隨从他认识,那是八爷府上的人。 老八也来了。 胤?心里一动,放下轿帘。 轿子在九爷府门前停下,福全掀开帘子,胤?整了整衣襟,迈步下轿。 几乎在同一时间,八阿哥胤禩也从自己的轿子里钻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八哥。”胤?率先拱手行礼,语气热络。 “十弟。”胤禩也拱了拱手,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温润笑容,“你也来看九弟?” “可不是嘛。”胤?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听说九哥病了,我一宿没睡好,天一亮就赶过来了,八哥您也是?” 胤禩点了点头,嘆了口气:“九弟这病来得急,我昨儿个就听说了,本想昨天就来的,手头有事耽搁了。 今儿一早便赶过来了。” 两人一边说著话,一边並肩朝府门走去。 九爷府的门房见八爷十爷联袂而来,连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著在前面引路。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经过几道垂花门,两人来到了第四进的內宅。 老九的主臥室就在这进院子的正房里,此刻房门紧闭。 门口站著几个丫鬟和太监,一个个垂著头,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隔著老远,胤?就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妈的!痛死我了!” 是老九的声音,然后是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啪啪”声,伴隨著一个太监的哭喊:“爷饶命!爷饶命!奴才知错了!” 胤禩的眉头皱了起来,加快脚步走到门前,一把推开了门。 胤?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屋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九阿哥胤禟半臥在床榻上,左脚露在外面,大脚趾肿得像一根红萝卜。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头髮散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床前跪著一个小太监,衣衫凌乱,脸上有一道鲜红的鞭痕,正在瑟瑟发抖。 老九手里还攥著一根马鞭,鞭梢上沾著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太监的。 “滚!都给我滚出去!”老九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九弟。”胤禩开口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九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胤禩和胤?,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尷尬,又从尷尬变成了委屈。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竟然红了起来。 “八哥、十弟……你们来了。”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哽咽。 胤禩快步走上前,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握住老九的手:“怎么病成这样了?也不早点派人告诉我。” 老九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又在忍受一波剧痛。 “太医看了好几个,开的药屁用没有。八哥,我是不是要死了?这脚趾头肿成这样,该不会是……要烂掉了吧?” “胡说。”胤禩瞪了他一眼,“什么烂掉不烂掉的,不就是个风痹吗? 我让人找了一个偏方,据说是江南一个老郎中的祖传秘方,专治你这病。”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发著刺鼻的气味。 他將纸包递给旁边伺候的丫鬟:“去,用温水化开,给九爷服下。” 丫鬟接过纸包,正要转身,老九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等等。” 他接过那纸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在了一起:“八哥,这味道……我好像吃过。” 胤禩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老九又闻了闻,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没错,就是这个味儿。 昨天太医开的第二副药就是这个,吃了之后肚子里翻江倒海,吐了一回,疼倒是没见好。 八哥,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胤禩略显尷尬地笑了笑:“是吗?可能是同一种药材吧。那……那算了,不吃了。” 他將纸包从老九手里抽回来,隨手塞回了袖中,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明显僵硬了许多。 胤?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好笑。 老八这是被人骗了,花大价钱买了个没用的偏方,还以为是宝贝,巴巴地送来献宝。 结果老九早就吃过了,屁用没有,弄得老八下不来台。 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走上前去。 “九哥,我这儿也有一样东西,是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弄来的,叫『秋水仙碱』,专治你这病。 西洋人的东西跟咱们的不一样,他们是拿花草的根茎提炼出来的,药性纯、见效快。 吃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保管你不疼了。” 老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小瓷瓶,目光里满是怀疑。 “西洋传教士?”他的语气带著几分不屑,“十弟,你什么时候跟那些洋人搅到一起去了? 他们那些洋玩意儿,能信吗?” 胤?笑了笑,没有生气,而是在床沿上坐下来,將瓷瓶的塞子拔开,递到老九面前。 一股浓烈的药味从瓶口飘出来,苦涩中带著几分辛辣,跟之前那些中药的味道完全不同。 “九哥,你闻闻,这味儿你以前闻过没有?” 第23章 药到病除? 老九迟疑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眉头微皱。 不是羌活、独活那种常见的草药味,而是一种陌生的、像是烧焦了的树根,又像是煮过了头的药渣。 “没闻过。”他老实地说。 “那就对了。”胤?將瓷瓶又往前送了送,“那些郎中的方子你都试过了,没用。 为什么不试试我的?反正都是吃药,吃坏了能怎么样?最多吐一回,还能比现在更疼?” 老九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胤?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胤?的表情认真得很,没有半点戏謔的意思。 “九哥,”胤?又说,“你信我一次,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能害你不成?” 这话说得真诚,真诚得让老九有些不好意思。 他犹豫了片刻,终於伸出手,从胤?手里接过了那个小瓷瓶。 他將瓶口凑到嘴边,停顿了一下,又看了胤?一眼。 胤?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老九一仰头,將瓶里的膏状物倒进了嘴里。 那东西黏稠稠的,带著一股浓烈的苦味,像是一团烧焦的棉花堵在喉咙里。 老九差点吐出来,硬是咬著牙咽了下去,然后抓起旁边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才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咳咳咳。”他咳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十弟,你这东西也太苦了,比黄连还苦。” 胤?笑了,將瓷瓶收回袖中:“良药苦口嘛。” 胤禩(八阿哥)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他对这个“秋水仙碱”也心存疑虑,但既然老九已经吃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別出什么事。 三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胤禩(八阿哥)问起老九的病情,老九骂了一通太医无能; 胤禩(八阿哥)又问起户部那边的事,老九说他病得下不了地,什么都不知道; 胤?插了几句閒话,说起府里的戏园子停工了。 老九难得地笑了一声,说“你那戏园子修了半年还没修好,也是够可以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东南角,光线透过窗欞洒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斑。 屋里的气氛渐渐鬆弛了下来,老九的情绪也平稳了许多,甚至让人又上了一壶新茶。 三个人边喝边聊,倒像是平日里在八爷府聚会时的光景。 可胤?的心一直悬著。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老九,观察著他的脸色、呼吸、神態。 秋水仙碱的起效时间大约是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老九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既不发热,也不出汗,甚至连打嗝都没有。 “是不是剂量不够?”他心里暗暗嘀咕。 就在这时,老九的脸色忽然变了。 就在一瞬间,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红顏料,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整张脸涨得像煮熟的螃蟹。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鬢角、鼻尖冒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开始微微发颤。 “九弟!”胤禩(八阿哥)霍然站起身,脸色大变,“你怎么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一般射向胤?:“老十!你给九弟吃了什么东西?!” 胤?的脸也白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了。 剂量大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两粒米,狗吃了两粒米之后呕吐、虚弱,但没有死。 这老九这么胖,比狗大得多,理论上应该没事。 可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老九现在这个样子,分明就是中毒的症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去找郎中!”胤禩(八阿哥)说著就要往外。 胤禩(八阿哥)虽然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面对兄弟中毒这种事,他也乱了方寸。 “来人,赶紧准备肥皂水!”胤?也跟著大喊。 虽然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了,不知道洗胃还有没有用。 但是也得试一试啊。 顿时,胤禟(九阿哥)府上,下人们风风火火,乱作一团。 “八哥,等等。”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胤禩(八阿哥)回过头。 老九坐在床榻上,脸色依旧通红,汗水依旧在淌,呼吸依旧急促。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痛苦和焦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脚,然后缓缓抬起头,看著老八和胤?,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不疼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胤禩愣住了,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胤?也愣住了,隨即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他的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眼泪,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袖口。 不是因为心疼老九,而是老九要是吃了自己的药死了,自己也就完了。 “不疼了?”胤禩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回床边,低头看著老九的脚趾,“真的不疼了?” 老九点了点头,伸手在左脚大脚趾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之前连碰都不敢碰的地方,此刻竟然真的不疼了。 虽然还有些肿胀,虽然还有些发红,但那股钻心的、像刀子剜肉一样的剧痛,確实消失了。 “八哥,”老九抬起头,目光落在胤?身上,“十弟那药……真他妈管用。” 胤禩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著胤?。 他的目光复杂得很。 但很快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温润的笑容。 “十弟,”他拍了拍胤?的肩膀,“你这药,可真是救了九哥一命。” 胤?赶紧谦虚地摆了摆手:“凑巧罢了,凑巧罢了。” 他的声音平静,可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暗暗將那句憋了许久的“谢天谢地”咽了回去。 第24章 钱!钱!钱! “真不疼了?”胤禩(八阿哥)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老九的脚趾。 老九没有像之前那样惨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著胤禩(八阿哥),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八哥,真不疼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做梦一样,“一点都不疼了。 刚才十弟那药吃下去,出了一身汗,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出了一身汗之后,那股疼劲儿就像被人拿手抹掉了一样,乾乾净净,一点都不剩。”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脚趾,虽然还有些僵硬,但確实能动弹了。 “我试试能不能下地。”他说著便要掀被子。 “你慢点。”胤禩(八阿哥)赶紧伸手扶住他。 老九的脚刚一沾地,身体晃了一下,胤禩(八阿哥)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没事,就是躺久了腿软。”老九摆了摆手,站稳了身子,试著往前迈了一步。 虽然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確实能走了。 他从床前走到书案,又从书案走回床边,虽然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汗,但脸上全是笑意。 “好了!好了!”他转过身,一把抓住胤?的手,“十弟,你这药太神了! 那些太医全是废物,折腾了两天,什么用都没有。你这一小瓶东西,不到一个时辰就把我治好了!” 他的眼泪终於没忍住,夺眶而出,顺著脸颊往下淌。 一个堂堂的皇子,当著一屋子人的面,哭了。 胤?看著老九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说点什么客套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老九的手,拍了拍,重重地点了点头。 胤禩(八阿哥)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心里是震惊的是老九这病,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开了好几副药,吃了不但没效果,反而吐得一塌糊涂。 他今天带来的那个偏方,花了几十两银子从一个所谓的“江南名医”手里买来的,结果老九早就吃过了,屁用没有。 可老十那个小瓷瓶里的东西,黑乎乎的,闻著像烧焦的树根,竟然真的管用了。 而且效果快得不可思议,不到一个时辰,剧痛消失,还能下地走路。 这在医学上简直是个奇蹟。 他隱隱觉得,今天老十有些抢风头了。 以往在这种场合,出主意、拿方子、做人情的事,都是他老八来做的。 但这点不舒服,很快就被更大的喜悦衝散了。 毕竟,躺在床上的不是外人,是他的亲兄弟。 老九不疼了,他是真心高兴的。 “好!好!好!”胤禩(八阿哥)连说了三个“好”字,走上前来,一手揽住老九的肩膀,一手拍了拍胤?的后背。 “九弟病好了,十弟立了大功。今天咱们兄弟三个,好好说说话。” 胤?趁机不动声色用余光瞥了一眼《窃听风云》老九那一页。 数字在跳动。 从他进门时的42.6,一路飆升,像坐上了火箭。 43、45、48、50、52……最终稳稳地停在了55.3。 监听距离也从30米上升到了40米。 而胤禩(八阿哥)的好感度也重新回到了40.3。 胤?心里“咯噔”了一下,隨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从42.6到55.3,整整涨了將近十三个点。 老九这个人,满肚子坏水,心眼比针尖还细,能让他的好感度一下子涨这么多,说明这药的效果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而且,监听距离从30米涨到了40米。 虽然只多了十米,但这是一个信號,他的金手指正在变得更强。 老九鬆开胤?的手,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丫鬟刚沏的热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几分。 “十弟,”他放下茶杯,看著胤?,“你欠国库那二十万两银子,不用操心了。我来还。” 胤?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九哥,这怎么行?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我……” “你別跟我客气。”老九打断了他,“你救了我的命,二十万两算什么? 我老九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知恩图报这四个字还是认的。” 胤?张了张嘴,还想推辞,老九又补了一句:“不管你是从什么路子搞到了钱,还是没搞到钱。 搞到了,你就自己留著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没搞到,正好我来还,省的你去求別人。 就这么定了,你別说了。” 胤?心里都快乐开花了,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转头看向胤禩(八阿哥),像是在寻求帮助。 胤禩(八阿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开了口:“十弟,九弟说得对。 你这是救命的恩情,二十万两算个什么?你就別推了,再推就显得生分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胤?那点“推辞”的心思堵得死死的。 胤?“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既感动又不好意思的表情,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九哥、多谢八哥。”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这份兄弟情谊感动得不行。 可他的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二十万两的窟窿,就这么解决了? 老九主动开口,老八帮腔,他连求都不用求。 这买卖,值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七株秋水仙,三两银子。 加上买白酒的钱、买瓷瓶的钱、给福全的赏钱,统共不超过二十两。 二十两的成本,撬动了二十万两的债务,回报率是一万倍。 “这金手指,”他在心里暗暗得意,“真他妈好用。” 老九又连灌了两杯茶,精神头越来越足。 他让丫鬟拿来一条湿帕子,擦了脸上的汗和泪,又换了一身乾净的中衣,整个人焕然一新,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胤禩(八阿哥)见老九状態好了,这才放下心来,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关切和喜悦,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话。 “九弟,”他终於开了口,“今天我来,一是看你的病,二是有件要紧事跟你们说。” 第25章 捣乱成功 老九和胤?同时看向他。 “太子借钱的事,”胤禩(八阿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 老九的眉毛猛地一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什么?传开了?怎么传开的?” 胤禩(八阿哥)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凝重:“不知道,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 消息散得很快,一夜之间,满朝文武都知道了。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甚至都传到了皇阿玛的耳朵里。” 老九的脸色变了。 “皇阿玛什么態度?”他追问。 “还没表態。”胤禩(八阿哥)说道,“至少目前没有。 但这种事情,传到皇阿玛耳朵里,他不可能无动於衷。 就算他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一定会对太子有看法。” 老九沉默了片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八哥,”他忽然抬起头,“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胤禩(八阿哥)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消息是我重金安插在毓庆宫的线人送来的,非常隱蔽,按理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就那天在书房里跟你说了一嘴,你怎么知道消息已经传到朝堂上了?” 胤禩(八阿哥)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是从我这边传出去的。”他的语气很篤定,“我派人查过了,消息最早是从城南几家茶楼、酒馆里传出来的。 几个说书的在台上提了一嘴,然后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满京城都知道了。 我再往后查,就说是『坊间传闻』,根本无从查起,连是谁最先说出来的都找不到。” 老九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就怪了。”他低声说,“这件事情,我连府里最亲近的奴才都没告诉,怎么会传到茶楼酒馆去?” 胤禩(八阿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確定你那线人可靠?” “可靠。”老九毫不犹豫地说,“跟了我三年了,从没出过差错。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有多重要,他只知道我在打听毓庆宫的动静,不知道我具体要做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那问题出在哪儿?”老九自言自语,“难道……是府里有內鬼?” “那天在书房里,就我们两个人。旁边没有別人。我们说话的时候,门窗都关著,外面的人也听不见。” 老九点了点头,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胤?。 胤禩(八阿哥)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胤?身上。 胤?正在喝茶,被这两道目光一盯,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看老九,又看看老八。 “你们看我做什么?”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委屈,“我根本都不知道这个事情,你们也没跟我说过啊。”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你们不把我当自己人”的怨气。 像是一个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的小弟,在向大哥们表达不满。 “八哥,九哥,你们要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我知道,我认了。 可你们不能怀疑我往外传啊。 我连知道都不知道,怎么传?” 胤禩(八阿哥)和老九对视了一眼。 老九的表情先软了下来。 他嘆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胤?的肩膀:“十弟,不是怀疑你。我们就是……你別多想。” 胤禩(八阿哥)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十弟,你別往心里去。 这事儿確实蹊蹺,我们也是想不明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哄了胤?好一会儿。 胤?这才“勉强”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说了一句“没事,我没生气”。 然后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下头,做出一副还在消化情绪的样子。 可他的心里,却在暗暗庆幸。 幸亏他让尹德散消息的时候,走的是茶楼酒馆的路子,绕了七八道弯,查不到根上。 而且他刻意避开了自己府上的人,用的是外面的閒散人员,给的是现金,不留字据,不留把柄。 就算老八老九查破了天,也查不到他头上。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算了,”老九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来,“既然查不到,就不想了。 八哥,接下来怎么办?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咱们总得有个应对。” 胤禩(八阿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的想法,本来是等到最后,大臣们实在忍不住了,开始真的还钱的时候,把这事抬出来。 这便能给太子和老四那边致命一击,可现在就这么传出去,效果差的太多了。”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咱们就先暂时別掺和。” 老九眉头一皱:“不掺和?” “对。”胤禩(八阿哥)放下茶盏,“太子借钱的事已经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跟太子不对付。 就算不是咱们干的,太子那边估计已经开始怀疑咱们了。 这个时候,咱们越是解释,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如什么都不做,让他们自己去猜。” 老九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太子那边……要不要派人去盯著?” “盯是要盯的,但不能太明显。”胤禩(八阿哥)说道,“让咱们的人低调一些,別露出马脚。 太子那边肯定会想办法灭火,老四也会帮他。 咱们就看他们怎么折腾,等他们折腾完了,再决定下一步。” 胤?在一旁听著,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他心里却在想:老八不愧是老八,沉得住气,稳得住阵脚。 消息虽然提前泄露了,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他没有慌乱,而是迅速调整了策略,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这种人,確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老九又问了一句:“老十四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刚来了信,湖广那边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能回京。” “那等他回来,咱们好好聚聚。”老九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好久没见了。” 第26章 生意 几个人又閒聊了一会儿。 老九的精神头越来越好,甚至让丫鬟上了几碟点心和一壶新茶,三个人边吃边聊。 从朝堂上的风向聊到京城最近的趣闻,又从趣闻聊到各自府里的琐事。 老九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胤?:“十弟,你这药这么灵,要不要多弄一些? 我认识几个太医,可以让他们看看方子,要是能推广开来,那可是积德的大好事。” 胤?心里一紧,连忙摆手:“九哥,別別別。 我这药就这一点儿了,那西洋传教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不到了。 而且,我怕这药有问题,再给你吃坏了身子,都是我自己先试过的,心里有底才敢给你,別人我可不敢乱给。” 他说的是实话。今天给老九餵药,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剂量是他从猫狗身上试出来的,人吃了到底会不会中毒,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幸亏老九命大,只是出了一身汗、脸红了红,没什么大碍。 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未必敢冒这个险。 但是老九不愧是皇子们中最会做生意的,一下便找到了商机。 胤?回去准备再研究研究剂量、纯度、 要是真能上市,说不定真能给自己赚不少钱。 “行,那就听你的。”老九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不过这东西確实是个宝贝。” 胤?笑了笑,將瓷瓶重新塞回袖中。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不早了。”胤禩(八阿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我得回去了。 九弟你好好养著,別急著走动,再歇两天。” “我也是。”胤?也跟著站起来,“九哥保重,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老九將两人送到门口,虽然腿脚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自己走动了。 他握著两人的手,说了几句客气话,又单独对胤?说了一句:“十弟,欠款的事,你放心,我明天就让人去户部办。” “多谢九哥。”胤?拱了拱手,脸上带著感激的笑容。 两人出了內宅,穿过游廊,走过几道垂花门,一路朝府门走去。 胤禩(八阿哥)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胤?跟在后面,低著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路,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著。 今天这一趟,收穫远超预期。 老九的好感度涨到了55.3,二十万两的债务也有了著落。 老八的好感度虽然涨得不多,但是也到了42。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次“送药”,在八爷党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一个只会花钱的莽夫,变成了一个能办事、能救命的关键人物。 虽然他不想在八爷党里待太久,但至少在现阶段,这个身份还是他的护身符。 两人在府门口分別,各自上了轿。 轿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胤?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发现通过现代知识,不光可以积累人脉,更可以赚钱。 这次只是做出了治痛风的药,那是不是还可以手搓青霉素? 还有天花可是绝症,是不是可以给得病的人种牛痘? 胤?越想越激动,虽然赚人命钱有点不道德,但他主要赚的还是达官显贵的。 九爷府內宅。 老八和老十离开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几个丫鬟轻手轻脚地收拾著茶盏和点心碟子,老九坐在桌边,端著半碗凉了的茶,慢慢地喝著。 他的脸色已经恢復了正常,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已经看不出病態。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著灰蓝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留著两撇细长的鬍鬚。 他是九爷府的总管,姓吴,跟了老九十几年,是心腹中的心腹。 “爷。”吴总管躬身行礼,表情有些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太敢说。 “什么事?”老九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吴总管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爷,昨天府外……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墙根下待了好一阵子。” 老九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人?” “奴才也不確定。”吴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后巷那几个卖货的说的,说有个穿青布长衫、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在府外墙根下转了好几圈。 东张西望的,贴著墙根听了一会儿,又走了。后来又绕到西墙那边去了,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老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看清楚那人是谁了?” 吴总管摇了摇头:“奴才……奴才没敢凑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人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 不过……不过那身形,倒是有些眼熟。” “眼熟?”老九的眼睛里的光锐利起来,“是谁?” 吴总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像……像十爷。”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九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吴总管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两把刀子,剜得吴总管腿都软了。 “你確定?”老九终於开了口。 “不確定不確定!”吴总管连忙摆手,“就是身形有点像,也可能是奴才看花眼了。 天快黑了,那人又戴著帽子,实在是没看清。 那些卖货的也只是觉得那人行为古怪,隨口说了一句,奴才这才……” “来,你过来。”老九向著吴总管招了招手。 “誒?”吴总管一愣。 “我说,你过来。”老九又重新说了一遍。 吴总管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到胤禟身边,不知道这位九爷要做什么。 只见胤禟挥起手臂,抡圆了膀子向吴总管的脸上打去。 “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下势大力沉,直接给这五十多岁的老头扇飞了出去。 “妈的,十弟刚给我治好病,你们这帮狗草的奴才就来这里挑拨离间。 王八蛋,你要再跟我说这些影响我们兄弟感情的话,老子非废了你不可!” “九爷,饶命,九爷,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吴总管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就像一个委屈的活王八。 老九拿起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地上喊道:“赶紧给老子滚!” 第27章 缘由 胤?从九爷府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他强忍著没有在轿子里笑出声来,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值了。”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太值了。” 穿越过来才两三天,连著折腾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把眼前最大的危机给摆平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轿子拐出铁狮子胡同,胤?忽然掀开轿帘,对前面的福全喊了一声:“停。” 福全连忙挥手让轿夫停下,小跑著凑到轿窗前:“爷,您吩咐。” “让他们先回去,”胤?从轿子里钻出来,整了整衣襟,“我自个儿在街上逛逛。” 福全愣了一下,有些犹豫:“爷,这天色不早了,您一个人……” “怎么,还怕有人劫我的道?”胤?瞥了他一眼,“这天子脚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让你先回去就先回去,把轿子抬走,別堵在胡同口碍事。” 福全不敢再多嘴,应了一声,招呼轿夫们抬起空轿子,一溜烟地走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的贩夫走卒却没有因为天色渐晚而收摊。 叫卖声、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胤?在街上隨意逛著,他先拐进了前门大街路南的“桂香村”,那是京城最有名的南味点心铺子。 做的枣泥酥、绿豆糕、桂花糕,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爱吃。 他一口气包了三份,统统用油纸包好,系上细麻绳,提在手里。 从桂香村出来,胤?又在路边的一个杂货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泥人、面人、糖画、竹蜻蜓,花花绿绿的,摆了一整张桌子。 胤?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相中了几样东西。 虽然不是值钱的东西,但胜在別致; 胤?提著点心,揣著这些小玩意儿,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些东西,是买回去哄福晋的。 上次那顿饭吃得还不错,两人之间的那层冰虽然没全化开,但至少裂了几道缝。 他决定趁热打铁,再加一把劲。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福晋到底把钱弄到哪里去了。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胤?没有回书房,也没有让人通报,提著点心揣著小玩意儿,直接就往后院福晋的院子走去。 上次那顿饭的事,府里的奴才们都已经知道了,十爷和福晋的关係有了缓和的跡象。 所以胤?这次直接去福晋的院子,並不显得突兀。 福晋的院子在后院东侧,门口种著两棵海棠树,花期已过,叶子绿得发亮。 院门口站著一个小太监,叫小顺子,见了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打了个千儿:“给十爷请安!” “起来。”胤?摆了摆手,“福晋在做什么?” 小顺子躬著身子答道:“回十爷,福晋在房里,正跟苏麻姑娘说话呢。” 苏麻姑娘叫苏沫儿,是福晋从草原上带来的陪嫁丫头,跟了福晋十几年,从草原跟到京城,是福晋最亲近的人。 胤?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里的青砖地上洒了一层薄薄的夕光,墙角种著一丛翠竹,几株美人蕉,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 他没有急著进屋,而是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召唤出那本《窃听风云》,翻开,找到福晋的名字,指尖点了下去。 隨即,两道清晰的声音传进了他的大脑。 是福晋和苏沫儿的声音。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福晋您別误会。奴婢就是觉得,这事儿拖不得。” “拖不得又能怎样?”福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钱已经给了,难道还能要回来?” “可那是十爷府里的银子啊。这要是被十爷发现了,那可怎么得了? 这两天十爷对您多好,又是请吃饭又是送东西的,万一……” “万一什么?”福晋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万一他发现府里的银子少了,来找我算帐?他敢?” 苏沫儿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奴婢是说,就算十爷不去找您算帐,这窟窿总是要填的。 帐面上的数字对不上,早晚会被人看出来。 四爷那边又在追债,十爷正焦头烂额的,万一查帐查到这上头……” “查就查。”福晋的声音虽然还是冷冷的,但明显底气不足,“我是嫡福晋,这个府里的事我管得著。 再说了,那些银子又不是我花了,是给我哥救急的。他的事儿,难道我眼睁睁看著不管?” 苏沫儿嘆了口气:“福晋,奴婢知道您是为娘家著想,可大舅爷那边的窟窿,您也不能无限制地填啊。 上次是五万,这次又是八万,前前后后加起来十几万两了。 再说了,大舅爷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倒是跟十爷说说啊,也许十爷能帮上忙呢?” “跟他说?”福晋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屑,“他那个草包,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不错了。” 苏沫儿又嘆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再说了,”福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这两天看他,倒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吧!”苏沫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奴婢也这么觉得!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说,十爷最近变化挺大。 奴婢觉得,十爷这是开窍了。” “四爷追债追得那么紧,也没见十爷对您出手。 他要是真想打您嫁妆的主意,大可以直接开口,何必又是请客又是送礼的?奴婢觉得,十爷这回是真心的。” “真心的……谁知道呢。” “那您……”苏沫儿试探著问,“要不要跟十爷说说大舅爷的事? 也许他真有办法呢?不管怎么说,他是皇子,身份地位在那里摆著呢。” 福晋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再说吧,我还没想好。” 胤?在外面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已经有了数。 钱是给了福晋的哥哥,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大舅子。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帐目上会有那么大的窟窿了。 胤?合上《窃听风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 “福晋。”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第28章 不得了的大事 (这周第一轮推荐排队没排上,新书入库一周时间也到了,下一周就变成了没有任何推荐位的空窗期,收藏一定会很惨澹。 好在这本书目前收藏少但是追读很稳。下一周还请各位读者大大还请抽出一点时间多多追读,多多互动,谢谢。)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片刻,房门从里面拉开了,福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上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素净却不失端庄。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对话被听到了,还是因为胤?突然到访让她有些意外。 苏沫儿跟在福晋身后,她见了胤?,连忙行了一礼。 之后她便垂著头站到一旁。 “十爷怎么来了?”福晋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 胤?晃了晃手里拎著的油纸包,笑嘻嘻地说:“逛了趟街,买了些点心。 桂香村的枣泥酥,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这个。 还买了些小玩意儿,给苏沫儿也带了一份。” 他將油纸包递过去,福晋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间碰了一下,她没有缩回去。 “那是……”福晋的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里的纸包上。 “哦,这个是桂花糕和茯苓饼。”胤?將纸包也递过去,“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桂花糕,就少买了些。 茯苓饼是掌柜的推荐的,说京城里的太太们都喜欢,我就捎了一份尝尝。” 福晋接过纸包,抱在怀里,低下头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 油纸上有桂香村的红印戳,印著一朵桂花和一弯月亮,旁边写著“京都第一”四个小字。 沉默了片刻。 “你还记得我爱吃枣泥酥?” 胤?笑了笑:“当然记得。以前府里做枣泥酥,你一个人能吃大半盘。 后来……厨房就不怎么做了。 不过我还记得那味儿,这家的枣泥酥跟咱们府里以前做的最像,你尝尝,看对不对口。” 他说的是实话。那时候他们刚成亲不久,还没有后来的那些爭吵、冷战和老死不相往来。 福晋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苏沫儿在一旁站著,极有眼色地说了一句:“十爷,福晋,奴婢去沏壶茶来。” 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 院门没有关,苏沫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墙头,只剩最后一抹余暉掛在天边。 院子里的石凳上,两人並肩坐著。 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密的距离。 胤?从怀里掏出那几样小玩意儿。 木头兔子、琉璃珠子、小铜镜,一件一件地摆在石桌上。 “这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就是看著有趣,顺手买的。” 他拿起那只木头兔子,放在掌心,递给福晋。 “你看看这兔子,雕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福晋接过那只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嫌弃。 她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捏了捏,又在兔子肚子上摸了摸。 “这哪里像兔子?”她终於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耳朵这么短,倒像只猫。” 胤?凑过去看了看,挠了挠头:“好像是有点胖……腿也太短了,肚子都拖地了。 不过胖兔子才可爱嘛,瘦的跟竹竿似的,有什么看头?” 福晋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胤?看著她笑,心里也跟著鬆快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福晋,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 福晋抬起头,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说。 “欠国库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事,已经解决了。九哥答应帮我还,明天就去户部办手续,你不用操心这事了。” 福晋愣住了。 “九爷……帮你还了?”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明显带著意外。 “对。”胤?点了点头,“今天去看九哥的病,顺便提了一嘴,他就答应了,说是兄弟之间互相帮衬,应该的。” 他没有提自己给老九送药的事,也没有提老九是怎么感激涕零、怎么主动开口要替他还债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清楚,说得太清楚了反而显得刻意,像是在炫耀。 福晋沉默了片刻,手指慢慢地摩挲著兔子的后背。 “那……挺好的。” 胤?看著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福晋的手一僵,指尖微微一缩。 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也没有躲开,只是僵硬地停在那里。 “乌兰,以后咱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 不管遇到什么难处,咱们一起想办法,不用一个人扛著。” 福晋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半边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那双眼睛清澈而坦荡,没有她以前常见的那种敷衍和不耐烦。 那种光,她从来没有在他的眼睛里见过。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 “十爷……其实……我……”福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想要对胤?將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 胤?此时也和福晋对视著,等著她接下来的话。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得青砖“咚咚”作响。 胤?和福晋同时转过头去。 尹德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跑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看见胤?和福晋並肩坐在石凳上,胤?的手还覆在福晋的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顿,像是犹豫著要不要进来。 但很快,他便將那一瞬间的犹豫压了下去,快步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给十爷请安,给福晋请安。” “起来。”胤?站起身,手从福晋的手背上收了回来。 他太了解尹德了。 这位跟了他八年的舅舅,一向沉稳老练,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的一个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怕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出什么事了?如此惊慌?” 尹德抬起头,看了一眼福晋,又看了一眼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胤?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福晋不是外人。” 尹德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十爷,出大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魏东亭魏大人……让四爷逼债逼得……上吊自杀了。” 第29章 不合时宜的变数 “什么?魏东亭?上吊自杀了?” 胤?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消息准確吗?”他追问道。 “回十爷,千真万確,消息是从刑部那边传出来的,奴才又派人去魏府核实过了。 魏大人是今天下午申时左右被家人发现的,掛在书房横樑上,等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胤?的脸色,又低下头去,继续说:“这事已经在百官中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消息传得比咱们散太子那事还快。 毕竟魏大人是什么身份,他跟皇上……” “行了。”胤?挥了挥手,打断了尹德的话。 他知道尹德要说什么。 魏东亭是康熙从小的伴读,从龙之臣,跟了皇上一辈子,那感情可不一般。 这种话在院子里说,不合適。 隔墙有耳,传出去就是“十贝勒府的人在议论魏东亭和皇上的关係”,麻烦不小。 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福晋站起了身。 “十爷,朝廷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就不在这里添乱了,你们去书房说话吧。” 说完,她微微頷首,算是告了別,转身朝屋里走去。 胤?收回目光,对著尹德低声道:“起来,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穿过游廊来到前院书房,胤?推门进去 胤?没有坐下,而是背著手站在书案前。 “说,到底怎么回事?” 尹德站在他身后,躬著身子,开始一五一十地匯报。 “十爷,魏大人欠了国库三十万两银子,不是一笔借的,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从户部支取的。” 胤?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田文静那个酷吏,追债追得最凶的就是魏大人。”尹德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平。 “隔一天让魏大人去户部过堂,在大堂上当著一帮人的面问话; 隔一天又派人去魏府催,连门房带家眷一起数落。 魏大人今年六十有多了,从康熙初年就在皇上跟前当差,一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尹德说到这里,嘆了口气:“过堂的时候,田文静说话极不中听。 什么『朝廷的钱不是大风颳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你是谁,资歷有多老,皇上的圣旨面前人人平等』…… 话说得没错,但那態度,那语气,简直是把魏大人当犯人审。 魏大人那么大年纪了,当著满堂的人被一个后生晚辈训孙子似的,面子上哪里掛得住?” 尹德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胤?听来,心里的火却一层一层地往上躥。 他不是为魏东亭打抱不平。 虽然那確实是个可怜人。 他是从这件事里,看到了自己。 如果老九没有主动提出替他还债,那么日后上吊的,会不会就是他? “这个田文静,是不是想上位想疯了?一个监生出身的芝麻官,逼死了朝廷一品大员,他胆子不小。” 尹德没有接话,这话他不敢接。 田文静背后站的是四爷,四爷背后站的是圣旨。 你骂田文静,就等於骂四爷办事不力; 骂四爷,就等於质疑皇上的追债圣旨。 这话说出去,往小了说是口无遮拦,往大了说是大不敬。 胤?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只是骂了一句,便没有再说。 “朝堂上都怎么说?皇阿玛那边有消息么?” 尹德摇了摇头:“皇上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可能是还在斟酌,也可能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表態。 毕竟魏大人不是一般人,跟了皇上一辈子,临了落得这个下场,皇上心里怕是也不好受。”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廷官们那边倒是很有意思,出了这么大的事,所有人反而不说话了。 之前户部衙门门口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人,全哑巴了。 没有一个人敢出头,没有一个人敢议论,甚至连私底下都不怎么提。” 胤?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正常,这件事太过震撼了,把他们嚇住了。追债是皇阿玛的意思不假,但现在事情正在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魏东亭都死了,那些大臣们心里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这些人都精得很。”他继续说,“他们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他们在等皇阿玛的表態,看皇阿玛对这件事是什么態度。 如果皇阿玛追责田文静,他们就会趁机闹起来,把所有的帐都翻出来,逼著老四收手。 如果皇阿玛不追责,那魏东亭的死就是个孤例,他们就会闭上嘴,老老实实还钱。” 尹德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不过,”胤?忽然话锋一转,“魏东亭在江寧织造干了那么多年,那是个天底下数得著的肥差。 他怎么可能区区三十万银子都还不上?” “就算他这些年开销大,手头不宽裕,也不至於被三十万两逼得上吊。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尹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魏大人家里的事,外人很难打听到。 不过奴才听说,魏大人的几个儿子都不太成器,花钱如流水。 早年还做过几桩亏本的生意,把家底赔了不少。可能……是跟这个有关吧。” 胤?没有追问。 他知道,魏东亭家的具体財务状况,不是尹德能打听出来的。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在江南织造任上干了十几年的老臣,就算有几个败家子,也不至於穷到三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笔帐,后面一定还有別的东西。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魏东亭的灵堂都布置好了?”他问。 “回十爷,都布置好了。”尹德答道。 “魏府在朝阳门內大街路北的魏家胡同,离咱们这儿不远。 奴才下午让人去打听过,灵堂已经搭起来了,明天应该就能接待弔唁的人。” “行。”胤?点了点头,“明天一早,你跟著我去给老爷子上柱香。 不管怎么说,魏大人是朝廷的老臣,跟了皇阿玛一辈子,咱们做晚辈的,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第30章 冤有头债有主 “嗻。”尹德应了一声。 “行了,你先下去吧。让人准备两份弔唁金,一份是我出的,一份是你替我备著的,多了少了不讲究,就是个心意。” “奴才明白。”尹德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胤?坐在书案后面,盯著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伸出手,召唤出那本《窃听风云》。 他翻开到记录好感度的那一页。 老九的好感度还停在55.3,老八的42,老十四的39.4,尹德的96.0。 而福晋的已经变成了29.2了。 他盯著福晋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將它收入袖中。 “得快点。”他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吹灭了书案上的蜡烛。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胤?便起了床。 这一夜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醒来时脑袋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 福全端来铜盆伺候他洗漱,又帮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这是去弔唁的规矩,不能穿红著绿,不能过於招摇。 “轿子备好了?”他一边系扣子一边问。 “备好了。”福全答道,“尹大人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胤?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蓝布包袱,里面包著两份弔唁金。 一份五百两,一份三百两。 五百两是他自己的名义,三百两是替尹德准备的。 不是他小气,而是去弔唁的人多了,大家都隨份子,你给多了別人不好看,给少了又显得不尊重。 五百两在这个场合,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出了府门,尹德已经等在轿旁,见了胤?连忙打千儿请安。 “走吧。”胤?说著,钻进了轿子。 魏家胡同在朝阳门內大街路北,从十贝勒府过去,大约要走两盏茶的工夫。 一路上,胤?掀开轿帘往外看了看,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卖早点的摊子还在,但食客稀稀拉拉的,不像往常那样热闹。 几个穿著补服的官员骑著马从轿旁经过,脸色都不太好看,低著头,谁也不说话。 轿子在魏家胡同一头停了下来。 不是不想往里走,而是巷子里已经挤满了轿子和马车,根本进不去。 胤?下了轿,整了整衣襟,带著尹德顺著巷子往里走。 隔著老远,就能听到一片哀嚎之声。 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起彼伏。 哭声从魏府的大门里涌出来,顺著巷子往外飘,让人听了心里发紧,忍不住加快脚步。 魏府的大门敞开著,门楣上悬著两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著“奠”字。 门框两侧贴著白色的輓联,左边写著“一生忠义昭千古”,右边写著“满腹经纶付东流”。 墨跡淋漓,显然是刚写上去不久的。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前来弔唁的人。 站在门口迎客的是魏东亭的长子魏世同。 四十来岁,穿著一身粗麻孝服,头上戴著白布孝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见了胤?,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十爷大驾光临,家父在天之灵,定感欣慰。” 胤?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頷首,便走了进去。 院子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三品以上的大员来了小一半,六部尚书、侍郎、各寺卿、各监正。 还有那些跟魏东亭有旧交的老臣们,一个个穿著素服,站满了半个院子。 他们见了胤?,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躬著身子,垂著头,没有人敢多说话。 灵堂设在正厅。 正厅被白布帷幔隔成了內外两间,外间是弔唁的地方,中间供著魏东亭的灵位。 牌位上写著“故显考魏公讳东亭之灵位”几个金字,牌位后面是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还没有完全合上,露出里面一角藏青色的寿衣。 灵堂两侧跪著魏家的子侄晚辈,一个个披麻戴孝,哭得稀里哗啦。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比胤?还大几岁,哭得最凶,鼻涕一把泪一把,嗓子都哭哑了。 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被一个丫鬟抱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偶尔被哭声嚇到,也跟著哇哇地哭两声。 胤?在门口站了一息,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灵位前,站定。 旁边负责唱礼的司仪高喊一声:“十贝勒,上香。” 胤?从司仪手中接过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他將香插入香炉,又从袖中取出那包弔唁金,双手递给跪在一旁的魏世同。 “节哀。”他低声说。 魏世同接过包袱,双手捧著,额头触地。 “咚”的一声磕了一个响头,泣不成声:“多谢十爷……多谢十爷……” 他的眼泪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胤?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外走。 经过那些跪著的魏家子侄身边时,他注意到好几个人的目光追著他,眼睛里满是感激和敬畏。 他心里明白,这些感激不是衝著他这个人来的,而是衝著他“十贝勒”这个身份来的。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一个皇子亲自来弔唁,这就是天大的面子,比什么都值钱。 而且,他代表的不光是他自己,更有可能代表的是八爷党,是胤禩(八阿哥)的態度。 现在的田文静可以说是全民公敌,万夫所指。 而他背后的四阿哥胤禛,虽说没人敢议论他,但心里免不了怪他。 胤?的到来更像是一种政治信號,掀起朝堂站队斗爭的政治信號。 他走出灵堂,踏进院子。 阳光刺目,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院子里那些前来弔唁的官员们看见胤?出来,哭得更凶了。 有几个老臣直接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拦住胤?的去路,大声哭诉道: “十爷,还请为魏大人做主啊!” “十爷,请八爷为魏大人做主啊!” “十爷,魏大人死的冤啊。” “都是田文静那个酷吏啊!” 胤?站在灵堂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现在还不方便表態,只能默默地对著他们点头,然后一一扶起。 他正要迈步走下台阶。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唱报: “四王爷,十三爷,到!” 院子里的哭声在这一瞬间忽然小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门口。 胤?站在台阶上,缓缓转过身,也朝大门看去。 逼死魏东亭的债主来了。 第31章 灵堂对决 “四王爷,十三爷到!” 唱报声刚落,灵堂里的哭声忽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猛地收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大门口。 胤?站在灵堂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三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阿哥胤禛。 他穿著郡王的四团龙补服。 个子不高,站在人群中甚至显得有几分矮小,但那股子气势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压人一头。 目光冷峻,嘴角微抿,不怒自威。 紧隨其后的是十三阿哥胤祥。 与老四截然相反,十三爷生得高大魁梧,肩背宽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浓眉大眼,鼻樑高挺,下頜方正,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武人的英气。 走在最后面的是田文静。 这是胤?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酷吏。 田文静四十来岁,身材瘦小,肩膀窄得像一只乾瘪的猴子。 他的脸又长又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著。 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疏的山羊鬍,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 他的长相,说好听点叫“精明干练”,说难听点就是“天生一副小人嘴脸”。 最让胤?来气的是他的神態。 走在两位皇子身后,不但没有半分谦卑和愧疚。 反而昂著头,挺著胸,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来赴宴的,不是来弔唁的。 那双小眼睛在满院子的官员身上扫来扫去,带著一种有恃无恐的坦然。 他这副模样,看得胤?牙根发痒。 田文静敢这副做派,不是他胆子大,是他精明。 他一个人当然不敢来魏府弔唁,他要是敢一个人踏进魏府的大门,就算不被魏家人活活打死,也得被那些哭红了眼的官员们生吞活剥了。 但他跟著四爷和十三爷来了。 两位皇子在前头顶著,他就是再招人恨,也没人敢当著皇子的面动他一根手指头。 三人穿过院子,朝灵堂走来。 经过那些官员身边时,两旁的人纷纷低下头,让出一条路来。 胤禛(四阿哥)走到灵堂门口,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胤?。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胤?脸上停了一瞬。 他点了点头道:“十弟也在。” “四哥,十三弟。”胤?也点了点头,语气同样的不冷不热。 两人之间隔著三级台阶,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没有多余的话。 胤禛(四阿哥)迈步上了台阶,从胤?身边走过。 胤祥(十三阿哥)跟在后面,冲胤?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也走了进去。 田文静跟在最后面。 他从胤?身边经过的时候,胤?不动声色地伸出左脚,脚尖轻轻一勾,刚好勾在田文静的脚踝上。 田文静只觉得脚下一绊,身体猛地前倾。 “啊”的一声惊叫,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 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抓住了旁边的门框,才没有摔个狗啃泥。 他站稳了身子,猛地转过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 可当他看清绊他的人是胤?时,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田文静垂下眼睛,低下头,灰溜溜地快步走了进去。 胤?看著他的背影,靠在灵堂门口的柱子旁,双臂抱胸,也不走了。 他要看看,这三个人今天到底要怎么表演。 灵堂內。 四阿哥胤禛走到灵位前,从司仪手中接过三炷香,举过头顶,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十三爷胤祥跟在后面,也上了香。 上完香,胤禛转过身,走到跪在一旁的魏世同面前。 “魏公子,魏大人一生忠勤,朝廷不会忘记。你节哀,保重身体。”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包,双手递给魏世同。 魏世同双手接过封包,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四爷。” 胤禛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他刚迈出一步,一声嘶哑的喊叫从身后传来。 “四爷留步!” 胤禛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 魏世同跪在地上,直起了身子。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还在往下淌,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悲伤,还有一种更为强烈的东西,是愤怒。 “四爷,先父死得冤枉,求四爷为先父做主!” 整个灵堂安静了。 似乎连烛火都像是被嚇住了,不再跳动。 胤禛(四阿哥)站在那里,看著魏世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的十三爷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老四身边靠了半步。 田文静站在更后面,脸上满是警觉。 魏世同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很快就从灵堂里蔓延到了院子里。 “对!田文静逼死魏大人!求四爷做主!” “请四爷做主!” “田文静那个酷吏,害死了魏大人,必须偿命!” “请四爷將田文静绳之以法!”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刚刚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们,此刻像是被魏世同的勇气点燃了,一个个站了出来。 有人大声喊,有人低声附和,有人在人群中挥舞著拳头,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 灵堂內外,乱成了一锅粥。 田文静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胤禛身后缩了缩。 胤禛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魏世同脸上移到那些喊叫的官员身上,又从那些官员身上移了回来,不疾不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田文静脸上。 田文静被他这一眼看得腿都软了,连忙低下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胤禛收回目光,终於开了口。 “你们让本王做主,做什么主?”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喊叫的声音渐渐小了。 “朝廷追缴国库欠款,是皇阿玛的圣旨。田文静是奉旨办事,有错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魏大人欠了国库三十万两银子,朝廷催他还款,有错吗?” 魏世同跪在地上,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来。 胤禛转过身,面朝魏世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他的目光不再平淡,而是变得锐利起来。 “魏公子,”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会欠这么多钱吗?” 魏世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是因为你!整天的吃喝玩乐,不学无术。 包窑姐,娶五房姨太太,在青楼一掷千金。 你爹替你擦了多少次屁股?你替他想过吗?” 胤禛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听说你在扬州的时候,一天就花了六千两银子。 六千两!你爹在江寧织造任上辛辛苦苦干一年,才多少俸银?你一天就花光了? 你爹的债,有你一半的功劳。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喊冤?” 魏世同的身子晃了晃,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灵堂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覷,有人想替魏世同说句话,可看了看四爷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你们。”胤禛转过身,目光扫向院子里那些刚才喊得最凶的人。 “你们欠了国库多少银子,自己心里没数吗?魏大人的事,朝廷会按规矩办。 但你们要是想藉机闹事,本王丑话说在前头,魏大人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此刻全缩著脖子,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魏东亭死了,但债还在。 该还的钱,一分都少不了。 谁要是再闹,下一个被拉出来当眾数落的,可能就是自己。 站在灵堂门口的胤?,一直冷眼旁观。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吱作响。 老四这一番话,从道理上讲,没毛病。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魏世同確实是个败家子,魏东亭的债务確实有他一份功劳。 可问题是,这是在人家的灵堂上。 死者为大,魏东亭的棺材还停在身后,尸骨未寒,你就当著他的灵位,把人家儿子骂得狗血淋头,这是一个皇子该做的事吗? 就算魏世同有错,这话也不该你来说。 就算要说,也不该在灵堂上说。 就算在灵堂上说,也不该当著满屋子弔唁的人说。 这不是讲理,这是打脸。 打的是魏东亭的脸,打的是魏家的脸,打的是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別管閒事,你才刚刚站稳脚跟,不要跟老四正面衝突。”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你他妈现在是十阿哥,是皇子。你怕什么? 原身那个莽夫形象本身就是护身符。你不说,反而不像他了。” 老四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胤禛从胤?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一下。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从灵堂门口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胤?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嘴角掛著一丝笑意。 胤禛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看著胤?,眉头微微皱起。 “老十,你笑什么?” 胤?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走到灵堂中央,站在魏东亭的灵位前,侧过头看著胤禛。 “四哥不愧是冷麵王,对人对事还真是不留情面,这份铁面无私,弟弟佩服。” 胤禛的眼神冷了下来。 “老十,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弟弟就是想问四哥一句,四哥的理,是只对別人不对自己人,还是一视同仁?” 第32章 灵堂对决(2) 灵堂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胤?和胤禛(四阿哥),看著这对素来不睦的兄弟。 在魏东亭的灵前,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正面交锋。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咳嗽,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胤禛正面面对著胤?。 他的个子虽然不高,但那股子气势却像是居高临下一般。 “老十,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胤?摊了摊手,“弟弟就是想问四哥一句,四哥的理,是只对別人不对自己人,还是一视同仁?” 胤禛的目光更冷了。 他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那是他动怒前的习惯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那自是当然。本王奉皇阿玛之命追缴欠款,自然是所有欠钱的人都要追缴,一视同仁,不分亲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胤?却没有被这话堵住。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一视同仁。”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弟弟就先问第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胤禛,落在站在后面的田文静身上。 田文静正缩著脖子,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著,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田大人。” 田文静不得不站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躬著身子,拱了拱手:“十爷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胤?摆了摆手,“我就是想问问田大人,你追债就追债,为什么要折磨和侮辱魏大人? 那么多欠钱的官员,怎么没见你一天过堂、一天上门地催? 怎么就偏偏对魏大人格外『照顾』?” 田文静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挺了挺胸,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十爷此言差矣。下官奉旨追缴欠款,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魏大人欠的最多,下官自然要多花些心思。 至於过堂和上门催缴,那是朝廷规定的程序,下官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好一个按规矩办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著田文静。 他的个子比田文静高出大半个头,这一走近,田文静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那模样愈发显得猥琐。 “那我问你,那么多欠钱的,你为什么就盯著魏大人?户部的档册上,欠三十万以上的可不止魏大人一个。 三爷欠了三十万,你怎么不去一天过堂、一天上门? 五爷欠了五万,十二爷欠了三万,你怎么不去催他们? 怎么偏偏就盯上了魏大人?” 田文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因为……魏大人的欠款时间最长,数额最大,所以……” “所以你就拿他开刀?”胤?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田文静,你说的这些理由,你自己信吗?” 田文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胤?的目光逼得咽了回去。 胤?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道:“你盯著魏大人,不是因为欠款时间最长,也不是因为数额最大,是因为你跟魏大人有旧怨。 田文静,你以为我不知道?” 全场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田文静,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一副“果然如此”的瞭然。 田文静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十爷……十爷这话从何说起?下官跟魏大人无冤无仇,怎会……” “无冤无仇?”胤?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你在江南做知县的时候,魏大人是两江总督。 你因为在任上瀆职被人告发,魏大人上书弹劾了你,你差点被罢官免职。这笔帐,你一直记在心里,对不对?” 这件事是胤?从原身的记忆碎片里翻出来的。 原身虽然是个草包,但好歹在朝中混了二十多年,多少知道一些陈年旧事。 田文静早年在江南做官,因为贪墨被魏东亭弹劾过,虽然最后没有罢官,但仕途受了不小的影响。 这人睚眥必报,一直把这笔帐记在心里,如今借著追债的机会公报私仇,完全说得通。 田文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辩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因为这件事是真的,只是年代久远,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灵堂里的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小声地议论起来。 “原来是这样……难怪田文静盯著魏大人不放。” “公报私仇,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魏大人也是可怜,被这种人惦记上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声音虽然不大,但一句一句地钻进田文静的耳朵里,像一把把软刀子,割得他无处可躲。 就在这时,胤禛站了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田文静身前,將那些议论和目光都隔在了外面。 他的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官员们,所过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 “够了,田文静是本王的人,他的做法,本王替他担著。 他是奉旨办事,按规矩办事,没有什么公报私仇。 你们有什么不满,冲本王来。” 这话说得大包大揽,把田文静护得严严实实。 胤?看著胤禛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反而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把田文静逼到墙角,逼胤禛站出来替他挡枪。 现在枪口已经对准了胤禛,接下来的戏才好唱。 “四哥既然这么说了,”胤?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弟弟就问第二件事。”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官员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人一个个屏息凝神,等著他下面的话。 “四哥说要一视同仁,所有欠钱的人都要追缴,那弟弟想问一句,黄体仁和肖国兴欠的那五十万两,四哥准备什么时候去追?” 灵堂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黄体仁和肖国兴是谁,礼部侍郎和刑部侍郎,太子胤礽最倚重的两个门人。 他们从国库借了五十万两银子,这件事已经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但从来没有人在公开场合点破过。 因为谁都知道,这笔钱不是他们借的,是替太子借的。 也就是在田文静面前敢闹一闹,可现在胤?直接在胤禛(四阿哥)面前点破了。 这也属於一种彻底撕破脸,扯下遮羞布了。 第33章 灵堂对决(3) 听到胤?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虽然他没有提太子的名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些官员们的眼睛亮了。 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终於等到有人出头的那种亮。 他们看著胤?的目光,从之前的惊讶变成了敬佩,从敬佩变成了期待。 胤禛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审视的凝重。 他显然早就知道胤?会提这件事,消息从茶楼酒馆传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但他没有料到,胤?会选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把这件事当面甩到他脸上。 但他没有像田文静那样掉进自证陷阱。 他没有解释黄体仁和肖国兴的事,没有质问胤?“你怎么知道的”,也没有替太子辩解。 他甚至连这个话题都没有接,而是话锋一转,將矛头重新指向了胤?自己。 “老十,你说了这么多,你自己的钱还了吗? 你欠国库二十万两,一个子儿都没还。 你自己的债都没还清,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问別人?” 这一招狠。 直接打在了胤?的软肋上。 你口口声声说追债、说公道、说一视同仁,可你自己就是个欠债的,你有什么资格说別人? 所有人都看著胤?,等著他回答。 胤?却没有慌。 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勉强挤出来的,像是在说四哥,你终於问到点子上了。 “四哥放心,”他拍了拍胸脯,“我的钱,一会儿就有人去还了。 今天之內,户部的档册上,我那二十万两的欠条就会销掉。” 胤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胤?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底气:“而且,不光我自己的钱还清了,魏大人的三十万两,我包了!” 这句话一出,全场炸了。 不是喧闹的炸,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却比任何喧闹都要震撼的炸。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十万两。 十爷替魏大人还三十万两? “魏大人一生忠义,为朝廷操劳了一辈子,我不忍心看他走了还背著债。” “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但我心里有道义。 这笔钱,就算我把十爷府卖了、把家底掏空了,也一定替魏大人还上!”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但腰杆挺得笔直。 这一刻,他不是在演戏。 或者说,他把自己也演进去了。 魏世同跪在地上,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伏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磕得咚咚作响。 嘴里含混地喊著“十爷大恩大德”,声音断断续续,被泪水噎得几乎听不清。 那些来弔唁的官员们,有人也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悄悄擦眼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用敬佩的目光看著胤?。 一面是逼死人的刽子手,铁面无情,在灵堂上骂人家儿子,把人往死里逼。 一面是行侠仗义的大侠,替死者还债,替弱者出头,在灵堂上当眾承诺。 高下立判。 不需要任何人解释,不需要任何人评价,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了一桿秤。 胤禛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凝重了。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是被气的。 胤?这一手完全出乎意料。 他做梦也没想到,胤?会说出“替魏家还债”这种话。 这是他在整个追债事件中,唯一没有想到的变数。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人情。 你跟他讲规则,他跟你讲道义。 你跟他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直接掏出三十万两砸在桌上。 虽然那三十万两还只是一句话,但这句话的杀伤力,比真金白银还大。 “你!你!”胤禛的手指指著胤?,指尖微微发颤,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疯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堵过。 从来没有。 十三阿哥胤祥见胤禛落了下风,连忙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胤禛身前。 他的个子高大,这一挡,將胤禛整个人都遮在了身后。 “十哥可真是豪情万丈啊,三十万两,说揽下就揽下了。弟弟斗胆问一句,十哥在哪里发了这么大的財?也带带弟弟?” 这话是在替胤禛解围,也是在试探胤?的底牌,你到底有没有钱?你从哪儿弄来的钱? 胤?看著胤祥,也笑了。 “十三弟,我没钱。” 胤祥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没钱,”胤?重复了一遍,“我连那二十万两都是九哥答应帮我还的,我哪来的三十万?”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没钱?没钱你喊什么? 胤?却不慌不忙,继续说道:“但是,我心里有道义。魏大人这件事,我看不下去。 我就是把我那十爷府卖了,把我那些家当全当了,把这身衣裳扒了去街上要饭,也肯定把这三十万两替魏大人还上!”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在吼。 灵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掌声响了起来。 胤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了胤?一眼,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场仗,他输了。 三个人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出大门。 尹德从人群中挤过来,凑到他身边,语气里全是担忧和疑惑:“十爷……那三十万……您真打算……” “別说了。”胤?挥了挥手,打断了他,“回去再说。” 其实,胤?方才在灵堂上那一番话,並非一时衝动。 昨夜他从九爷府回来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半宿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一个念头。 魏东亭在江寧织造任上干了十几年,那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肥差。 经手的银子何止百万,就算他花钱再大手大脚,攒个几十万两的家底也不成问题。 可这样一个家財万贯的人,怎么就被三十万两银子逼上了绝路? 他翻了个身,盯著帐顶的雕花,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康熙皇帝六次南巡,其中有三次是住在魏东亭家里的。 江寧织造府、扬州天寧寺、苏州织造署,哪一次不是魏东亭亲自接驾? 哪一次不是倾尽家財来操办? 皇上要住的园子,要修; 皇上要走的道路,要铺; 皇上带的隨从,要赏; 皇上点的戏班子,要请。 那排场,那花费,岂是寻常百万两能打住的? 魏东亭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么花。 更关键的是,魏东亭花的这些钱,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替皇上花的。 皇上住在他家里,吃在他家里,他总不能跟皇上算帐吧? 那些银子,就这么一笔一笔地砸进去了,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而皇上呢?心里跟明镜似的。 魏东亭为他花了多少钱,他从南巡的排场里就能看出来。 这些帐,皇上虽然没有明说,但一直记在心里。 想通了这一层,胤?心里便豁然开朗了。 其实康熙让老四追缴国库欠款,名义上是要一视同仁,所有欠钱的都得还。 可追债归追债,追债也得有轻重缓急。 那些借了国库的钱去放贷、做生意、或者大手大脚挥霍的人,才是真正要清算的对象,因为他们贪的是朝廷的钱,肥的是自己的腰包。 可魏东亭不一样。 他的钱花在了皇上身上,花在了南巡的排场上,花在了给皇上挣面子的事上。 这笔帐,皇上心里是有数的。 就算魏东亭欠了国库的银子,皇上也未必真打算让他还,或者说,至少不会用这种方式逼他还。 只可惜,老四这个人,做事不不动脑子。 他接了追债的差事,便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铁面无私,恨不得把所有欠钱的人都拉去游街。 他根本不去想,哪些人能追,哪些人不能追; 哪些人该追,哪些人不该追。 他只知道一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至於人情世故、朝堂体面、皇上的心思,他统统不管。 说好听点叫刚正不阿,说难听点,就是情商太低。 所以胤?才敢在灵堂上说出那句“魏大人的钱,我包了”。 要说他有钱还这笔债吗?肯定是没有的。 因为他打赌,康熙不会让他还这笔钱。 魏东亭的钱是替皇上花的,皇上心里有数。 如今有人替魏东亭出头,在灵堂上当眾揽下这笔债,这件事一定会传到皇上耳朵里。 到那时候,皇上会怎么想? 他会想,老十这孩子,虽然莽撞,但心里有桿秤,知道谁对朝廷有功劳,知道谁不该被逼到这个地步。 皇上也许会骂他多管閒事,也许会嫌他自作主张,但心里一定会记下这笔帐。 退一步说,就算他赌输了,皇上真的让他还这三十万,那他也不怕。 大不了再想办法唄。 三十万两虽然多,但也不是完全凑不出来。 可他贏得的,是满朝文武的人心,是“急公好义”的名声,是魏家世世代代的感激。 这些东西,比三十万两银子值钱多了。 这笔帐,胤?算得比谁都清楚。 第34章 风险共摊 轿子晃晃悠悠地离开魏府,拐进了来福胡同。 胤?靠在轿壁上,轿帘隨著行进微微晃动,透进来的光线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轿窗外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在轿旁,是尹德。 “十爷,”尹德的声音从轿窗外面传进来,“奴才斗胆问一句,那三十万两,您真打算替魏家还?” 胤?睁开眼,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著尹德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你觉得呢?”胤?反问了一句。 尹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倒了出来:“十爷,不是奴才泼您冷水。 您连自己那二十万都是九爷帮还的,如今又揽下三十万,这前前后后五十万两的窟窿,就算把十爷府连地基都刨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您这不是……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胤?笑了笑,自己这舅舅虽然对自己忠心,武艺还高强,但是脑子確实不如自己好使。 胤?將自己的推断和猜测说给了尹德听。 “十爷,”他在马上欠了欠身,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您可真是……神机妙算吶。” 胤?摆了摆手:“行了,別急著吹捧。这事儿还没完呢,能不能成,还得看后面的棋怎么走。” “那咱们现在……”尹德试探著问,“回府?” “不。”胤?乾脆利落地说道,“去八爷府。” 尹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过来。 今天这齣戏唱得太大,不跟八爷交个底,后面不好收场。 轿子拐了个弯,朝铁狮子胡同的方向走去。 胤?知道,今天在灵堂上的所作所为,很快就会传遍京城。 但传到最后,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那些大臣们会怎么议论? 是说“十阿哥仗义执言”,还是说“八爷党在背后指使”? 这笔帐,有多少会算在他老十头上,有多少会算在八爷党头上,全看老八怎么接。 所以他得去跟老八交个底。 一个是作为小弟,主动跟大哥匯报,这是规矩,也是姿態。 老八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掌控”,你要是瞒著他干了什么大事,他会觉得你不把他放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一定记著。 与其让他从別人嘴里听到,不如自己主动去说。 另一个目的,是要把这件事跟八爷党绑在一起。 他老十齣了风头,八爷党也能跟著沾光;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老八也能帮他兜著。 这叫“分摊风险,共享收益”。 想到这里,他从袖中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意念一动。 那道熟悉的白色光芒从掌心亮起。 他翻开书页,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名字。 胤禛(四阿哥)和胤祥(十三阿哥)。 不出意料,这两个人对胤?的好感度都是个位数,几乎没有监听价值。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合上书。 不过他现在倒是不在乎太子党那些人对自己的好感度和评价。 一个人不可能在每个阵营都吃香,那种叫骑墙派,自古以来,骑墙派都没有好下场。 既然他选择站在八爷党这边,老四对他的好感度低就低吧,反正也没打算去那边混饭吃。 轿子在八爷府门前停下。 胤?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將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副“我闯祸了”的模样。 他眉头微皱,嘴角下撇,眼神里带著几分懊恼、几分委屈。 他下了轿,大步流星地朝府门走去。 八阿哥胤禩(八阿哥)正在书房里看书,见胤?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十弟?你这是……怎么了?” 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將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八哥,我又给你惹祸了。” 胤禩(八阿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急著追问,而是用目光示意胤?继续说。 “今天魏东亭的葬礼,八哥你去了吗?”胤?问。 “没有。”胤禩摇了摇头,“我让管家送了帛金去,人没到。怎么了?” “四哥去了。”胤?说,“带著十三弟和田文静那个狗腿子。 四哥在灵堂上把魏东亭的儿子骂了一顿,说魏东亭的债都是这个败家子花掉的,说得那叫一个难听。 魏世同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胤禩(八阿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胤?见他不接话,便往下说道:“弟弟看不下去了。魏大人都死了,四哥还在人家灵堂上骂人家儿子,这不是欺负人吗? 弟弟就站出来替魏家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胤禩(八阿哥)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弟弟先问了田文静,问他为什么盯著魏大人不放,是不是因为当年在江南跟魏大人有旧怨?” 胤?说著,偷偷观察著胤禩的表情。 “然后又问了四哥,问他为什么对別人一套標准,对太子门人又是一套標准? 黄体仁和肖国兴那五十万两,他准备什么时候去追?” 胤禩(八阿哥)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当著满堂宾客的面,说了这些?” “说了。”胤?点点头,“八哥,弟弟也知道不该这么衝动。 可当时那个场面,四哥实在太欺负人了,弟弟要是不站出来,魏大人就白白死了,满朝文武都会觉得咱们八爷党没担当。”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八哥,你说,弟弟这么做,是不是也给咱们八爷党长了脸?” 胤禩(八阿哥)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垂著眼,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消化胤?说的这些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 “还有……”胤?接著说道。 “还有?”胤禩放下茶盏,双眼盯著胤?,“这天才刚亮多一会儿,你就干了这么多事儿?” “嗯……还有就是……弟弟一激动,把魏大人欠国库那三十万两银子的债……给揽下来了……” 第35章 宫里来人了 “嗯……还有就是……弟弟一激动,把魏大人欠国库那三十万两银子的债……给揽下来了……” 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向大人坦白。 胤禩正端著茶盏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嘴里那口茶水就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猛地呛进了气管。 “噗,咳咳咳咳!” 茶盏被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胤禩侧过身子,一只手撑著桌沿,另一只手捂著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八哥!八哥你没事吧?”胤?赶紧上前两步,伸出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弟弟不是有意嚇您的,您慢点……” 胤禩又咳了几声,终於缓过劲来。 他转过头,看著胤?,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无奈,有头疼,有一言难尽,还有一种“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的疲惫。 “三十万两?你是说,你替魏家揽下了三十万两的债?” 胤?点了点头:“八哥,弟弟当时也是气急了,话赶话说出来的。 您是没看见四哥那张脸,在人家灵堂上骂人家儿子,跟训孙子似的。 魏大人尸骨未寒,棺材还在身后停著呢,他就能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种话。弟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过八哥您放心!弟弟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大不了把十爷府卖了,把那些字画、瓷器、金器全当了,再把那点家底抖搂乾净。 就算砸锅卖铁,弟弟也肯定把这三十万两替魏大人还上!”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配上他那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倒真有几分壮士断腕的气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胤禩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胤?在打什么算盘。 说是替魏家还债,实际上是把球踢给了自己。 你老十哪来的钱还三十万?你那二十万都是老九帮你还的,你口袋里有多少银子,当我不知道? 到头来还不是要找我帮忙? 这话说得好听,什么“砸锅卖铁”“卖了十爷府”,可十爷府是你想卖就能卖的? 皇子的府邸,那是皇上赐的,没有圣旨你卖一个试试? 可今天这场面,他又不能直接说“你別找我”。 那样太伤兄弟情分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老十刚刚在灵堂上替魏家出头,满朝文武都看著,你现在对他说“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那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 所以胤禩只是点了点头:“你自己有数就行。” 胤?心里冷笑了一声,老八果然是个滑不留手的主儿。 这种话,既不失体面,又不担责任。 什么叫“你自己有数就行”? 你要是真不想管,你就该说“你太衝动了”; 你要是想管,你就该说“差多少我来补”。 这种模稜两可的话,说了等於没说。 但他面上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八哥体谅。那弟弟就不打扰了,您歇著,我先回去了。” 胤禩摆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歇歇,这两天你也累坏了。” 胤?站起身,衝著胤禩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走出了书房。 府门外,轿子还停在原处,尹德正站在轿旁跟门房说著什么,见胤?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十爷,谈完了?” “嗯。”胤?没有多说什么,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像是被人拿抹布擦掉了一样,乾乾净净。 他跟老八交底的目的达到了。 第一,让老八知道这件事是八爷党乾的。 不管老八愿不愿意,今天他在灵堂上的所作所为,在外人看来,一定跟八爷党脱不了干係。 既然脱不了干係,那就主动认下来,让老八有个心理准备,不至於措手不及。 第二,让老八知道他没打算找人帮忙。 他虽然嘴上说“砸锅卖铁”,但这话的意思就是,我没指望你来出钱,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来找你。 这样既保全了老八的面子,又堵住了他日后推脱的藉口。 锅你们帮我背著,好名声我自己扛著。 至於那三十万两,他根本没打算找老八要。 他打的是康熙的算盘,不是老八的。 老八那点银子,他还不稀罕。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胤?闭著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十爷,到了。”尹德的声音从轿窗外传来。 胤?睁开眼,掀帘下轿。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將十贝勒府的匾额照得金光闪闪。 他刚踏进府门,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尹德就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 “十爷,好消息。”他凑近了些,那股子兴奋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 “户部那边传来消息了,九爷已经把您那二十万两的欠款给还上了。 欠条当场销了,档册上已经清掉了。” 胤?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著尹德。 他心里那块悬了两三天的石头,此刻总算是彻底落了地。 老九虽然心眼多、满肚子坏水,但这次办事倒是乾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备点东西,给九爷送去。”他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吩咐,“不用太贵重,就是心意。 顺便问问九爷的病好些了没有。” “嗻。”尹德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又被胤?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你去帮我找几个人,心灵手巧的,听话的,对新鲜事物感兴趣的最好。 年轻人,不要老油条。找三五个就够了,我有用。” “奴才这就去办。”他点了点头,乾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胤?回到书房,换了一身乾爽的衣裳。 他坐到书案后面,刚端起茶壶,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十爷”福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福晋那边来人了,说是请您过去喝茶!” 胤?端著茶壶的手微微一顿,挑了挑眉。 乌兰主动请他喝茶? 这可是稀罕事。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著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精神状態还算不错,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大步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书房门口,福全又跑了过来。 这一次跑得更急,身子往前踉蹌了两步,好不容易才稳住。 “十爷!十爷!”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宫里来人了!” 胤?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谁?” “梁九功梁公公!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福全喘著气,“人已经到了门口了,说是……说是皇上要召见您!即刻进宫!” 第36章 这就是皇帝? 胤?的心猛地一沉,康熙要见他。 这么快。 他原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皇上才会召他问话。 可现在,他刚从魏府出来不到两个时辰,从八爷府回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康熙的旨意就追到了家门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灵堂上发生的一切,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传进了宫里。 而且,皇上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转过身,对福全说:“去回了福晋那边,就说皇阿玛召见,我有急事进宫,改日再陪她喝茶。 让苏沫儿替我说几句好话,別让福晋觉得我故意爽约。” “嗻!”福全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胤?整了整衣襟,又对著铜镜照了照。面色还算正常,眼神也够沉稳。 他大步走出书房,穿过游廊,绕过影壁,朝府门走去。 府门外,停著一顶蓝呢小轿。 轿子不大,但做工考究,轿帘上绣著暗纹的云纹,轿槓是黄铜包的角,擦得鋥亮。 轿旁站著一个人。 梁九功。 这个人,胤?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不少次。 康熙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在皇上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从御前太监一路升到总管太监,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能在康熙身边待这么久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生得白白净净,麵皮光滑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像两把裁纸刀。 他的嘴角永远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又不至於过分热情。 胤?快步走上前,语气恭敬而不失亲昵:“梁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梁九功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哎哟,十爷折煞奴才了。奴才哪敢让十爷亲自迎出来?实在是皇上那边催得紧,奴才不敢耽搁。” “皇阿玛召见我?” “是。”梁九功点了点头,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皇上说了,让十爷即刻进宫。 轿子已经备好了,十爷请吧。” 胤?看了一眼那顶小轿,又看了一眼梁九功一眼,心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有劳梁公公带路。” 说完,他弯下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他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康熙召见。 是因为灵堂上的事? 还是因为太子那五十万两的风声? 又或者,两件事都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著待会儿见到康熙该说什么、怎么说。 不能说太多,说多了显得有心计。 康熙最討厌皇子们在朝堂上拉帮结派、勾心斗角。 也不能说太少,说少了显得没担当。 毕竟他在灵堂上当眾揽下了三十万两的债,这事不可能糊弄过去。 最好的办法,是承认自己“一时衝动”,但又要让康熙觉得这“衝动”是有原因的、是讲道义的、是顾念老臣的。 难度不小啊。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胤?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去,只见街道两旁的建筑从民居商铺变成了高墙深院。 路上的行人也从贩夫走卒变成了穿著补服的官员和腰挎长刀的侍卫。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气息,连风都好像比別处要凉上几分。 紫禁城到了。 轿子在午门外的下马碑前停了下来。 这是规矩,文官到此下轿,武官到此下马,就算是皇子也不能例外。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城墙上开有三座门洞,中门是皇帝专属的御道,王公大臣走东侧门,宗室皇亲走西侧门。 胤?是皇子,自然走西门。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朝西侧门走去。 梁九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也不催促,只是手里多了一盏明黄色的宫灯。 虽然天还没黑,但这是御前太监的標配,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过了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穿过乾清门,便进入了內廷。 乾清门是外朝和內廷的分界线。 门里是皇帝和后妃们居住生活的地方,门外是朝臣们议事办公的场所。 一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胤?在乾清门前停下了脚步。 按照宫里的规矩,外臣到了乾清门就必须止步,等候皇帝召见才能入內。 但皇子不同,皇子是皇上的儿子,自家人,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但即便如此,也要先通传,得到允许后才能进。 果然,片刻之后,一个小太监从门里小跑著出来,在梁九功耳边低语了几句。 梁九功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胤?说:“十爷,皇上在乾清宫等著呢,您请跟奴才来。” 胤?点了点头,迈步跨过了乾清门的门槛。 乾清宫是內廷的第一座大殿,也是康熙平日里召见臣工、处理政务的主要场所。 殿宇高大宽阔,九间开间,进深五间,取“九五之尊”之意。 梁九功带著胤?从乾清宫的西侧门进入,穿过一条不长的穿堂,来到了西暖阁。 西暖阁是乾清宫內西侧的一间小殿,平日里康熙在这里批阅奏摺、召见亲近大臣。 这里比正殿小得多,也更加私密,陈设不像正殿那样金碧辉煌,而是多了几分书卷气和家常味。 梁九功在屏风外停了下来,转过身对胤?小声说:“十爷稍候,奴才进去通稟。” 胤?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將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他等了一会儿。 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梁九功探出头来,冲他微微頷首:“十爷,皇上请您进去。” 胤?整了整衣襟,迈步绕过屏风,掀开门帘,走进了西暖阁。 暖阁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 北墙是一排通顶的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各种典籍,既有经史子集,也有西洋的舆图、星盘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著墨汁和旧纸张的气味。 烛光下,一个老人正坐在书案后面的紫檀木椅上。 胤?的目光落在那个老人身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难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康熙? 怎么跟想像中的康熙差距这么大? 第37章 湖广的奏摺 胤?跪在地上,脑子里却翻涌著方才那一瞥带来的震撼。 他来之前,心里其实是有个预设的。 这个预设来自於前世看过的电视剧,焦晃老师扮演的康熙,睿智、沉稳、雍容大度,一举一动都透著康熙大帝的气场。 仿佛天下大势尽在掌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可眼前这个真实的康熙,跟他想像中的那个形象,简直是天壤之別。 首先是个子。 康熙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整个人像是被那巨大的椅子吞没了似的,显得格外瘦小。 胤?目测了一下,这位威震四海的皇帝陛下,身高怕是连一米六都不到。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袍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是大了两號,更显得人瘦削单薄。 后脑勺垂著一条“金钱鼠尾”辫。 从正面看过去,几乎看不出有头髮,整个脑袋光溜溜的,配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竟有几分像寺庙里那些苦行僧。 最让胤?意外的是康熙脸上的斑痕。 那是一块一块的红斑,不大,但很密,从额头蔓延到两颊,又从两颊延伸到下頜,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痕跡。 有些斑痕顏色深一些,呈暗红色; 有些顏色浅一些,呈粉红色。 胤?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应该就是康熙年幼时感染天花的后遗症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野史笔记,里面提到康熙之所以能被选为皇位继承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出过天花,有了免疫力,不会像顺治皇帝那样因为感染天花而英年早逝。 只是那些笔记里轻描淡写的“天花后遗症”四个字,落到活生生的人脸上,竟是这般模样。 看来后世称呼他为“康麻子”,还真是……挺贴切的。 不过胤?只楞了不到一息的工夫,便迅速收回了思绪。 他不敢再看康熙的脸,將目光垂到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洪亮:“儿臣胤?,叩请皇阿玛圣安。” 书案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嗯”,然后康熙的声音响了起来:“起来吧,你先等一会儿,我批完这几个摺子。” “嗻。”胤?站起身来,垂手站到一旁,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四处张望,也不敢在脸上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龙涎香的气味,混著墨汁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药味。 康熙提起了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然后落在一份摊开的奏摺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胤?站在一旁,心里却像有十几只兔子在蹦,七上八下的,怎么都安生不下来。 他在等。 等著康熙批完那些摺子,等著康熙抬起头来看他,等著康熙开口问他今天在魏府灵堂上闹出的那场风波。 可康熙似乎写入了定。 一份奏摺批完,又拿起一份。 那份批完,又拿起一份。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不敢催,也不敢出声。 他就那么站著,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可时间一长,腿上的肌肉就开始发酸,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又从小腿肚蔓延到大腿根。 他偷偷换了一下重心,將身体的重量从左脚挪到右脚,又从右脚挪回左脚,如此反覆。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於,书案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舒展声。 胤?抬起头,看见康熙放下了手中的笔,將胳膊向上伸了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手腕。 然后,康熙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摺,朝胤?的方向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 胤?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奏摺,退后两步,这才低下头去看。 奏摺的封面上写著“儿臣胤禵跪奏”几个字。 他翻开封面,里面的內容是关於湖广会试舞弊案的查处结果。 奏摺的內容很详细: “经查,此次舞弊,以主考官、湖广巡抚刘殿衡为首,串通同考官及地方胥吏,收受考生贿赂,暗通关节,私换试卷,致使真才实学者落第,不学无术者登科。” “刘殿衡在湖广巡抚任上三年,借科举之名,收受贿银共计八万六千两。 另查抄其湖广寓所、京城宅邸,得赃物折银约三万两。以上合计,白银十一万六千两有奇。” “其余涉案同考官八员,分別收受贿银自三千两至一万二千两不等,总计白银四万八千两。” “以上人犯,均供认不讳,签字画押,具结在案。” “涉案考生共计三十九人。其中二十一人情节严重,贿买关节,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其余一十八人知情不报,参与舞弊,取消本次乡试资格,罚停三科,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奏摺的最后,还有一段附言: “刘殿衡在审问过程中,初时百般抵赖,后见证据確凿,无从遁形,乃痛哭流涕,自书认罪状一纸,愿以死谢罪。 奴才念其尚知悔悟,未用大刑,已將其收监,听候皇父发落。” 胤?看著这份奏摺,心里飞快地转著。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刘殿衡是主犯。这个人他知道,湖广巡抚,实打实的封疆大吏,而且是八爷党的人,老八在湖广的根基,有一半是靠刘殿衡在撑著。 可现在,老十四的奏摺上说,刘殿衡是舞弊案的主犯,收受贿银八万六千两,外加赃物折银三万两,合计十一万六千两。 这个数字,够刘殿衡死好几回了。 第二,老十四办案办得很彻底。 从主考到同考,从同考到学政,从学政到胥吏,层层剥茧,一网打尽。 这说明老十四这个人,做事確实有一套,不是光靠八爷党的背景混饭吃的。 第三,也是最让胤?心里打鼓的。 老十四是八爷党的核心成员,刘殿衡也是八爷党的人。 老十四查办刘殿衡,这叫什么?这叫大义灭亲?还是叫断臂求生? 他心里翻涌著各种念头,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將奏摺合上,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康熙。 康熙没有接,只是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第38章 试探 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康熙是单纯在问他对此事的看法,还是在试探他? 是要看他有没有能力处理朝政,还是要看他跟老十四的关係? 或者更深的康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如果他替刘殿衡说话,那就是包庇贪官。 康熙会怎么看他?一个包庇贪官的皇子,將来能有什么出息? 別说出头了,怕是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 如果他顺著奏摺说刘殿衡该杀,那又成了落井下石。 刘殿衡是八爷党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他要是跟著踩一脚,老八那边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自己人都保不住的人,谁敢跟你共事? 可最难的不是刘殿衡,是老十四。 老十四办完了案子,把奏摺递上来,康熙不问他本人,反而拿著这份奏摺来问他胤?“你觉得怎么样?” 这背后的意思,细想之下,让人后背发凉。 康熙可能是想看看他跟老十四是不是一路人,是不是会互相包庇。 这道题,怎么答都是坑。 胤?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赌。 赌康熙不是一个只听漂亮话的昏君。 康熙在位四十多年,擒鰲拜、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噶尔丹,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样的人,岂是你几句“皇阿玛圣明”就能糊弄过去的? 赌康熙想听的不是那种“皇阿玛圣明、儿臣愚钝”的套话。 那些话,康熙听了大半辈子,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现在想听的,一定不是这些。 赌康熙想看看这个他一直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儿子,到底有没有长进。 想通这一层,胤?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於是他双手捧著那份奏摺,没有急著递迴去,而是微微抬起头,看著康熙的眼睛。 “皇阿玛,儿臣斗胆说几句。”他开了口,语气既恭敬,又不卑不。 康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胤?深吸一口气,缓缓开了口。 “儿臣觉得,十四弟这件事办得乾净利落,查得清清楚楚,没有拖泥带水。” “把刘殿衡这种蛀虫揪出来,对朝廷、对科举、对天下读书人,都是一件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烁,没有躲藏。 他確实是这样认为的。 不管刘殿衡是不是八爷党的人,贪官就是贪官,该查就得查,该办就得办。 这一点上,老十四做得没错。 他顿了顿,悄悄观察著康熙的表情。 康熙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红色的斑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胤?心里又紧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 “但是……”他话锋一转,“儿臣有一点没想明白。” 康熙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微微一动,就被胤?捕捉到了。 他的心里有了底,康熙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刘殿衡是湖广巡抚,封疆大吏,手里握著全省的军政大权。” “他在湖广干了三年,年年考绩都是『中上』,没有出过大紕漏。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忽然变成了科举舞弊的主犯?” 胤?的语气不疾不徐,他没有替刘殿衡喊冤的意思,也没有藉此攀咬谁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这件事,有些地方对不上。 “要么是他藏得太深,瞒了三年都没人发现,直到十四弟去了湖广,才把他揪出来。 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替他撑著,让他有恃无恐,以为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出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垂了下去,没有继续说。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说得太透了反而显得刻意。 暖阁里安静了。 康熙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接著说。” 胤?定了定神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儿臣只是觉得奇怪,没有別的意思。” 他先给这句话铺了个垫,表明自己不是在替任何人说话,也不是在质疑任何人。 “十四弟的奏摺里只写了刘殿衡的罪行,没有写他背后是不是还有人。 也许是真的没有了,那些人就是刘殿衡自己; 也许是十四弟还没来得及查,就先上了这份摺子。”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儿臣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到此为止。” “科举是国家选拔人才的根基,根基坏了,朝廷就完了。 既然查出了刘殿衡这条线,就应该顺著往下挖,挖到挖不下去为止。 如果背后没有人,那就把案子办成铁案,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对贪官是零容忍的; 如果背后还有人,那就更不能停,半途而废,比不查还可怕。” 他说完,双手捧著奏摺,恭恭敬敬地递还给康熙,然后退后一步,垂下目光,等待著。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康熙接过奏摺,放在桌上,没有急著批红,而是看著胤?。 那道目光在胤?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奏摺了?” 胤?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皇阿玛,儿臣以前是不爱看这些,觉得枯燥。 但最近閒下来翻了翻,觉得这些东西比戏文好看。 戏文里的那些计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可这奏摺里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看著看著就上癮了。” 康熙没有接话。 他只是拿起笔,开始在那份奏摺上批红。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胤?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他不確定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对是错。 康熙没有表扬他,也没有批评他,没有说他答得好,也没有骂他胡说八道。 没有给他任何反馈。 这种没有反馈的感觉,比挨一顿骂还让人难受。 挨骂至少说明你在他的视野里,他还在意你。 可这种沉默和无视让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边走。 等了片刻,康熙终於放下了笔。 他將那几份批好的奏摺摞在一起,搁到桌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 “说吧,你今天干了什么好事?” 第39章 康熙说我做得对 胤?面对康熙的询问,没有犹豫,也没有打算装傻。 在这种人面前耍心眼,那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胤?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皇阿玛,儿臣不瞒您说,今天在魏大人灵堂上那些话,不是一时衝动。” 康熙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他,等著他往下说。 “儿臣今天去魏府,本来只是想给魏大人上炷香,磕个头,尽一份晚辈的心意。” “魏大人跟儿臣有旧。儿臣小时候,皇阿玛您日理万机,母妃身体又不好,魏大人每次进京述职,都会来看儿臣。 他给儿臣带过江南的糖人、泥人、小灯笼,还教儿臣写过字。” 这些事,有的是原身记忆里残存的碎片,有的是他自己根据史料和人情世故推测出来的。 魏东亭跟钮祜禄家有没有渊源? 有的。 遏必隆在世时,魏东亭曾在遏必隆麾下办过差,两家算是世交。 温僖贵妃在世时,魏东亭的夫人也常进宫请安,跟贵妃走动得很勤。 这些关係,康熙不可能不知道。 “魏大人这一辈子,对朝廷、对皇阿玛、对儿臣,都是没得说的。”胤?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像是在压制著什么情绪。 “所以儿臣听到魏大人自尽的消息,心里头是真的难受。 不是为了別的,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康熙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儿臣到了灵堂,上了香,正准备走。”胤?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丝不平之气。 “可四哥来了,他带著十三弟和田文静,进了灵堂,上了香,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开始数落魏世同。 说魏大人的债都是被这个败家子花掉的,说他包窑姐、娶姨太太、在青楼一掷千金,一天就花了六千两。” 他顿了顿,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不平之气。 “皇阿玛,儿臣不是说四哥说的不对。魏世同確实是个败家子,魏大人的债確实有他一份功劳。 可那是魏大人的灵堂啊。 棺材还在身后停著,尸骨未寒,魏世同还跪在灵前守孝。 四哥当著满屋子弔唁的人,把人家儿子骂得狗血淋头。 那场面,儿臣看在眼里,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康熙没有说话。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在扶手上轻轻颳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场的人里头,四哥是郡王,他最大,没人敢还嘴。” “魏世同不敢,魏家的人不敢,那些来弔唁的大臣们更不敢,可儿臣敢。 儿臣不是胆子大,儿臣是觉得,如果连儿臣都不站出来说句话,魏大人就真的白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康熙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了口:“所以你才一衝动,把他那三十万两的债给揽下来了?” 胤?挠了挠脑袋,这个动作带著几分孩子气。 “是,也不是。”他说,声音里带著几分诚恳。 “哦?”康熙挑了挑眉,“这话怎么说?” “要说衝动,確实有些衝动。”胤?坦率地承认了,“当时那个场面,话赶话说到那儿了,儿臣也没多想,话就出了口。 可要说全是衝动,也不尽然。” 他抬起头,看著康熙的眼睛,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儿臣是真的不想让魏大人走了还背著债。 魏大人这一辈子,为朝廷操劳,为皇阿玛分忧,临走却欠著一屁股债,灵堂上还要被人指著鼻子骂这太寒磣了。 儿臣想著,就算儿臣没钱,砸锅卖铁也要把这笔债还上,让魏大人清清白白地走。” 康熙看著他,眼神里的东西又变了。 “你倒是有这份心。”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可你有这个力吗? 三十万两,你拿什么还?” 康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別光说漂亮话,落到实处,你行吗? “儿臣对外说,要把十爷府卖了还债。”胤?的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可儿臣心里清楚,十爷府是皇阿玛赐的宅子,没有皇阿玛的旨意,儿臣哪能卖?” 康熙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怒气,倒是有几分“算你还有点脑子”的意味。 “所以儿臣只能自己想办法。”胤?耸了耸肩,做出一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表情。 “慢慢凑唄,今年的俸银、庄子上的收成、再加上找九哥借一些,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 总归是能还上的。” 康熙又哼了一声,这回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打肿脸充胖子。”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里並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相反,那语气里带著一种父亲对儿子“嘴上嫌弃实则欣慰”的复杂情绪。 “行了,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说话。 胤?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垂手站到一旁。 康熙端起桌上那半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这个人,打小就是个重情义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这一点,像你额娘。” 胤?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康熙会主动提起温僖贵妃。 在原身的记忆里,康熙极少在儿子们面前提起已故的后妃,尤其是温僖贵妃。 她的死,对康熙来说似乎是一个不愿意触碰的话题。 “重情义是好事。”康熙继续说著,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但光有重情义不够,还得有脑子。 没有脑子的重情义,那叫莽撞; 有脑子的重情义,那叫担当。你今天在灵堂上做的事,虽然有莽撞的成分,但,不算错。” 胤?心里一动。 这算是……表扬? 他虽然说了“不算错”,但在这张嘴里,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康熙这个人,轻易不夸人,尤其是对儿子们,更是吝嗇讚美。 一句“不算错”,翻译过来就是“你做得对”。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先骂你“打肿脸充胖子”,再夸你“重情义不算错”这也算是一手帝王心术了。 第40章 宫中过夜 “皇阿玛谬讚了。”胤?低下头,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儿臣只是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康熙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穿透了暖阁的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 “魏东亭……”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跟了朕一辈子啊。” 胤?没有说话,静静地听著。 “朕六岁登基,他就在朕身边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在朕后面,一口一个『爷』地叫著。 擒鰲拜的时候,他才二十几岁,拿著刀站在朕前面,说『主子別怕,奴才在前面挡著』。” 康熙说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慨。 “平三藩的时候,他跟著朕在乾清宫守了七天七夜,眼睛都没合过。 朕让他去歇会儿,他不去,说『主子不睡,奴才哪能睡』。” 胤?听著,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被触动了。 这些事,他在书上看过,在电视剧里看过,可从康熙嘴里亲口说出来,那分量完全不同。 “征噶尔丹的时候,朕在漠北,他在江南。”康熙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他把江南的粮草一船一船地运到前线,没断过一天。 朕的十几万大军,吃的穿的用的,有一半是他魏东亭筹措的。” 康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烛火在跳动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朕六次南巡,”康熙终於又开了口,“有三次是住在他家里的。 他伺候朕,伺候得妥妥帖帖,从没出过差错。 朕跟他说,你不用搞这么大排场,他不听,说『皇上难得来一趟,奴才不能让人说皇上住得寒酸』。” 胤?知道,康熙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完了。 魏东亭的钱花在了哪里?花在了他身上。 那些银子,不是被魏东亭挥霍了,不是被魏世同败光了,而是化作了南巡路上的一座座行宫、一场场烟火、一桌桌宴席,化作了康熙的体面和排场。 但他没有说破。 康熙也没有说破。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够了。 “朕让你看了十四的奏摺。”康熙忽然话锋一转,將话题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觉得,刘殿衡这件事,该怎么处置?” 胤?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儿臣以为,按律办就是。该杀则杀,该流则流,不必姑息,也不必株连。 刘殿衡虽然以前考绩不错,但功过不能相抵。 他贪污的银子,该追的追回来;他祸害的考生,该平反的平反。”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至於十四弟……”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十四弟这次办差,办得很用心,也很彻底。 儿臣觉得,皇阿玛可以放心把更多的事交给他去办。” 这话说得既肯定了老十四的能力,又没有过分吹捧。 在老十四和康熙面前,他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康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琢磨。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这一聊,就聊到了半夜。 康熙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倒。 他说起了年轻时候的事,说起了擒鰲拜时的惊心动魄,说起了平三藩时的艰难困苦。 说起了收復台湾时的运筹帷幄,说起了亲征噶尔丹时的风餐露宿。 有些事,胤?在原身的记忆里听过只言片语; 有些事,他从未听说过。 康熙说了很多关於魏东亭的事。 说他的忠心,说他的才干,说他的耿直,也说他的固执和缺点。 有些事是夸,有些事是骂,但不管是夸是骂,那语气里都有一种“这个人跟了朕一辈子”的深厚情感。 他没有骂老四。 一句都没有说。 胤?注意到这一点,心里暗暗佩服。 康熙不是不想骂,是不能骂。 追缴欠款是他下的旨,老四不过是执行者。 骂老四就是骂自己。 “我下的旨,我派的人,把人逼死了,然后我骂执行者?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他只能不骂。 只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用回忆魏东亭的方式,来排解心中的那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梁九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躬著身子,小声说道:“皇上,已经过了子时了。 宫门落锁了,十爷怕是……” 康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皱了皱眉,像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转过头,对胤?说:“罢了,今晚就住在宫里吧,明早再回去。” 胤?愣了一下,连忙跪下谢恩:“儿臣谢皇阿玛。” 康熙摆了摆手,对梁九功吩咐道:“去,收拾一间乾净屋子出来,让十阿哥住下,被子要厚实些,夜里凉。” “嗻。”梁九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胤?刚要行礼告退,忽然听见康熙在身后又叫住了他。 “胤?。” 他转过身,看著康熙。 康熙从书案后面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这个瘦小的老人,站在他面前,只到他下巴的高度。 “魏东亭那三十万两,朕替你还了。” 胤?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康熙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对外,还是说你还的。 如果说朕替他还的,那些欠了钱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皇上能替魏大人还,凭什么不能替我们还?』到时候,朕还还是不还?” “这钱,朕从內帑出,不走国库,不经过户部。”康熙继续说道,“你不用担心怎么还,也不用担心有人查帐。 朕自有办法。” 胤?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儿臣……谢皇阿玛。” “行了,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別在这儿跪著了,去歇著吧。” 胤?站起身来,行了礼,退出西暖阁。 梁九功提著灯笼在外面等著,领著他穿过走廊,往住处走去。 胤?跟在梁九功后面,心里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赌贏了。 他赌康熙会替魏东亭还债,他赌对了。 进了梁九功安排的那间屋子,胤?关上门,插上门閂。 然后他伸出手,召唤出那本《窃听风云》。 他翻到记录康熙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个他一直看不透的名字上。 然后,他愣住了。 在康熙名字的后面,出现了五颗星星。 五颗星星中,有四颗是完整的,而第五颗上面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第41章 初见太子 胤?盯著那五颗星星,还有那颗带著裂痕的星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什么意思?”他自言自语道。 他又前后翻了几页,查看了其他人的名字。 老八、老九、老十四、尹德、福晋。 所有人的名字后面都没有出现类似的標记,只有康熙的这一页,多了这五颗星。 他的手指在康熙的名字上轻轻摩挲著,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难道是自己今天的举动触动了康熙? 让那道所谓的“真龙之气”的屏障鬆动了? 这说明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康熙心里是加分的。 而加分的结果,就是那层原本密不透风的“真龙之气”屏障,出现了一道裂痕。 是不是等到这些星星全部消失了,他就可以开始监听皇帝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胤?的心臟就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五颗星星,目光变得炽热起来。 监听別人,说到底是为了在勾心斗角中占得先机,为了在权力的棋局中多一双眼、多一只耳。 可如果他能直接监听康熙,那他还需要跟老八老九勾心斗角吗? 还需要小心翼翼地揣摩圣意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真能把老皇帝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那岂不是步步走在时代的前沿?步步走在其他兄弟的前面? 到那时候,什么八爷党、四爷党、太子党,统统都不够看。 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他的理想和抱负,掀翻韃子江山,改写歷史走向也许真的可以实现。 更让胤?在意的是,这本金手指本就说明不多,很多功能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现在又出现了“星星”这种让人惊喜的新功能,谁知道隨著日后的解锁,还会不会有其他更厉害的能力出现? 他越想越兴奋,几乎想现在就衝到康熙跟前去再刷一波好感度。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不急,一步一步来。 今天能有这道裂痕,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 他得稳住,不能因为一时的兴奋就乱了方寸。 胤?手掌一握,书页上的光芒应声而灭。 他躺在床上,很快便有了睡意。 这几天,他心事重,事情多,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没一会儿,他便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胤?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全身的关节都在这一瞬间重新活了过来。 乾清宫的早晨,跟晚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此刻晨光初照,整座宫殿像是被水洗过一遍,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汉白玉栏杆上的露珠还没有干透,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远处,几个小太监正拿著扫帚清扫丹陛上的落叶,两个宫女提著食盒从穿堂里走过。 远远地看见胤?,连忙停下脚步,侧身行了一礼,低著头等他过去才敢继续走。 宫里的规矩,什么都是静悄悄的。 胤?沿著乾清宫前的丹陛往南走,准备从乾清门出去。 刚走到乾清门附近,他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 那排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打头的是四个穿著蓝袍的小太监,每人手里提著一只明黄色的宫灯。 太监们后面跟著两个穿石青色袍子的中年太监,腰里繫著明黄色的絛带,那是御前太监才有的待遇。 两人身后,是四个腰挎长刀的侍卫,个个身材高大,面色冷峻。 再后面,才是正主儿。 那人穿著一件杏黄色的袍子,袍面上绣著五爪金龙。 头上戴著两层金龙冠,冠顶嵌著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胤?一愣,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这个排场,这个阵仗,这个顏色,在宫里除了皇上,只有一个人敢穿。 太子。 他下意识地往那人来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毓庆宫的宫门就在不远处,这里是太子的寢宫,紧挨著乾清宫。 康熙把自己的寢宫和太子的寢宫安排得这么近,用意不言自明。 储君就在朕的身边,隨时可以教导,隨时可以观察。 可这种“近”,对太子来说既是恩宠,也是枷锁。 天天在皇阿玛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一言一行都被盯著,那种滋味,未必好受。 那队人越走越近,领头太监远远地看见胤?,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身子,对身后的太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子抬起头,朝胤?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是胤?穿越过来后,第一次亲眼见到太子胤礽。 在原身的记忆里,太子是个模糊的存在,高高在上,不可亲近,跟他这个草包弟弟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此刻真人站在面前,比他想像的要英俊得多。 太子今年34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他的五官清秀而端正,皮肤白净得有些过分。 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傲慢。 那种气场,不是天生的,是被无数人的跪拜和仰望堆出来的。 从小到大,所有人见到他都要低头,所有人跟他说话都要用敬语,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著敬畏和討好。 几十年如一日的养尊处优,把他养成了一株温室里的牡丹。 金贵、骄傲、不容侵犯,但骨子里脆弱得很,经不起风霜。 胤礽走到胤?面前,脚步没有停,只是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胤?连忙撩起袍角,单膝跪了下去:“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他虽然心里对这位太子没什么敬意,但礼数不能少。 太子是储君,储君也是君,按照礼法,他这个弟弟见了太子,该跪还是要跪的。 当著这么多太监侍卫的面,他可不想落一个“对太子不敬”的把柄。 胤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胤?站起身来,垂手站到一旁。 “老十啊。”胤礽看著他,声音里带著几分打趣,“听说你昨天干了一件行侠仗义的大事啊。” “嗨,二哥,您说笑了。什么行侠仗义,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自找罪受罢了。” 胤礽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切,可別最后把自己个拖垮了。三十万两,不是三百两,你掂量著办。” 说完,他没有再等胤?回话,大步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胤?站在原地,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太子果然是不爽的。 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老四是太子的人,他在灵堂上懟了老四,太子心里能舒服吗? 更何况,他在那么多人面前提到了黄体仁和肖国兴,那不是在质问老四,那是在攀咬太子。 估计太子想打他的心都有了。 不过,胤?並不在乎。 太子对他本来就没有好感度可言,再低也低不到哪里去了。 何况太子现在的处境本身就不妙,五十万两的窟窿还没填上,朝堂上议论纷纷,康熙虽然没有表態,但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 自己的屁股都没擦乾净,跑到这儿来对他冷嘲热讽,也不嫌臊得慌。 胤?整了整衣襟,迈步朝乾清门走去。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回府。 昨天因为进宫的事,驳了福晋的邀约。 乌兰主动请他喝茶,那是破天荒头一回,结果他没去成。 今天回去,无论如何得补上。 女人是要哄的,尤其是在关係刚刚破冰的时候。 爽一次约,前面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 第42章 胤?的大舅哥 出了午门,阳光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宫墙外的空气里混杂著尘土、马粪和早点铺子的油烟味,跟宫里那种被薰香熏得发闷的空气完全不同。 宫门外的下马石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伸著脖子往里张望。 那身影缩在石狮子后面,衣襟上沾满了露水。 是福全。 他一看见胤?走出来,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撒开腿就跑了过来。 跑得太快,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踉蹌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他气喘吁吁地衝到胤?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十爷!您终於出来了!”福全的声音又尖又急,“可担心死奴才了!” 胤?看著他,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暖。 “皇阿玛找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我又不是去砍头,你怕什么?” 福全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囁嚅道:“还不是您昨天……在魏大人灵堂上……那个……” 胤?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知道福全在担心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福全一眼,然后说道:“这么说,你在这里等了一宿?” 福全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宫门落锁以后,你就赶紧回去啊。”胤?皱起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我又出不去,你在这儿乾等著有什么用?” “小的这不是担心您么。万一……万一皇上那边有什么消息,宫里传出话来,奴才在外面也好接著。 奴才要是回去了,万一传话的人找不著人,那不就耽误事了吗?” 胤?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会端茶倒水、跑腿传话的小太监,竟然想了这么多。 他考虑的不仅仅是“等主子出来”,而是“万一有变故,我在外面能接应”。 这份心思,这份忠心,不是隨便哪个奴才都能有的。 胤?心底顿时生出一丝感动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福全的肩膀。 “好奴才,回去以后,去帐房领二十两银子的赏。” 福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疲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大半。 “谢十爷!谢十爷!” “行了行了。”胤?摆了摆手。 胤?上了轿,轿帘放下来。 “先去前门大街,桂香村。” “嗻!”福全应了一声,“起轿,前门大街桂香村。” 轿子晃晃悠悠地朝前门大街的方向走去。 昨天他因为进宫,驳了福晋的邀约。 乌兰主动请他喝茶,那是破天荒头一回,结果他没去成。 女人心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更何况他们俩的关係才刚刚破冰,这一爽约,前面的努力可能就要打折扣。 今天回去,得把这事儿补上。 轿子在十贝勒府门前停下。 胤?提著点心盒子和那一包小玩意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他刚踏进府门,门房里的一个年轻奴才就小跑著迎了上来。 那奴才二十出头,生得精瘦,一张脸晒得黝黑,两只眼睛倒是又大又亮,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叫王成,是府里看门的,平日里迎来送往,练出了一副好眼力。 “十爷!”王成打了个千儿,声音里带著几分急促,“您可算回来了。福晋娘家来人了。” 胤?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来了?”他问。 “好像是您的大舅爷,福晋的哥哥。”王成压低了声音,“一大早就来了,进了福晋的院子,到现在还没出来。 奴才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大爷生得膀大腰圆,穿著蒙古袍子,腰里別著一把弯刀,看著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大舅哥。 胤?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原身的记忆里飞快地检索了一下这个人。 博尔济吉特·巴图。 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长子,乌兰的嫡亲兄长。 这个人比乌兰大四五岁,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嫻熟,能骑善射,是草原上出了名的悍將。 原身跟他的交集不多,只在成亲的时候见过几面。 在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里,巴图是个粗獷豪爽的蒙古汉子,说话像吵架,笑起来像打雷,喝酒像喝水,不拘小节,也不懂什么礼数。 他对妹妹乌兰极好,好到了溺爱的程度; 对这个妹夫胤?,则是不冷不热,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疏远。 胤?皱了皱眉。 他之前已经通过窃听知道,乌兰从府里挪走的那些银子,是给了她哥哥。 现在是大舅哥亲自来了。 是来还钱的?还是再来要钱的? 他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对王成说:“知道了。你去忙你的。” 王成应了一声,退回了门房。 胤?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著的点心盒子和那包小玩意儿。 本来是来哄福晋的,没想到撞上大舅哥了。 他没有直接去福晋的院子,而是先绕到了书房。 把门关上,从袖中取出那本《窃听风云》,翻到福晋的那一页。 【监听对象:博尔济吉特氏·乌兰】 【当前好感度:31.2(友善)】 【监听距离:15米,可穿透一道普通墙壁】 胤?將书收回袖中,提著点心盒子,悄悄地朝福晋的院子走去。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院子东侧的夹道。 夹道的尽头是一丛翠竹,竹子长得茂密,竹林后面就是福晋院子的东厢房,而福晋平日里待客说话的地方。 从这个位置,直线距离不到十五米,刚好在监听范围內。 胤?在竹林后面蹲了下来,將后背靠在墙上,从袖中取出《窃听风云》,翻开,伸出指尖,点了一下乌兰的名字。 页面上的光芒微微一闪,隨即,两道清晰的声音传进了他的大脑。 可是,传进来的第一句话,他完全听不懂。 不是汉语,也不是满语。 那声音的语调平直而急促,带著一种特殊的捲舌音,像是在说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语言。 他竖起耳朵听了两句,还是一句都听不懂。 这是……蒙语! 胤?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乌兰和巴图是蒙古人,兄妹俩私下说话,怎么可能用汉语? 当然是用母语。 可他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对蒙古语一窍不通,就算能监听到又有什么用? 第43章 胤?的大舅哥(2) 就在胤?快要放弃的时候,《窃听风云》的页面上,乌兰名字的后面忽然闪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图標凭空浮现出来,像是一个喇叭的形状,微微发光。 胤?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指。 “我靠,牛逼!” 他差点没忍住喊出声来,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这还有翻译功能?这他妈是高科技啊!” 他的心跳得飞快。 那一个小小的喇叭图標,在胤?眼中,比什么金镶玉、银镶钻都值钱。 他没有时间惊嘆,因为乌兰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进了他的大脑。 经过翻译之后,那些嘰里咕嚕的蒙语变成了他能听懂的汉语,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乌兰的语气很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还有一种被逼到了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无奈。 “哥,你收手吧。” “我……我也没有钱了啊。”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浑厚的男声传了出来。 “妹子,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乌兰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 “之前给你的那十几万两银子,都是我从十爷府里弄出来的。不是府里该花的钱,是我从帐目上挪出来的。” 巴图那头没有声音。 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故作镇定。 “十爷他……他不是不知道。府里的帐目,以前是没人查,可不代表永远没人查。 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给了咱们全家的面子。” 说到“全家”两个字的时候,乌兰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可面子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你以为人家是傻子?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说罢了。” “现在呢?现在府里的帐目上全是窟窿,九爷替十爷还了二十万,那是人家兄弟情分,可这情分能还几次? 欠著朝廷的债还没还清,你让我再给你弄银子?哥,你告诉我,我上哪里给你弄去?” 乌兰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巴图赶紧说道:“妹子,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是难为你了,我心里清楚。但是……但是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的声音更低了:“你想想阿爸,想想咱们的部落。要是……要是连你都撒手不管了,那我们真就完了。” 沉默了片刻。 然后巴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对了!妹子,你嫁过来的时候,阿爸可是给了你不少嫁妆。 那些金银首饰、綾罗绸缎、珊瑚珠子、绿松石头面。 哪一样不是值钱的东西? 这样,你先拿去当铺当了,换了银子给我。 等之后我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我加倍的给你赎出来!一件都不会少你的!” 乌兰被巴图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你竟然打起我嫁妆的主意了!!” “哥,你知不知道,在这府里,我虽说是福晋,但过的也没有那么容易! 上上下下,哪个不要打点?太监们要赏,丫鬟们要赏,管事的要赏,连门口看门的都要初一十五地塞银子。 我手里要是没有了银子,在这府里还能过得下去吗?你让我喝西北风去?” 巴图被她骂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在这府里受了多少气?你知道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十爷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京城,举目无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知道……” 乌兰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巴图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妹子,我知道你难。但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阿爸,是为了咱们的部落啊。” “妹妹,你不知道,今年草原上的灾太大了。 入春的时候,一场白灾,冻死了三成的牛羊。好不容易熬过了春天,入夏又是一场瘟疫,瘟死了五成。 现在咱们部落里的牲畜,连去年的四成都不到。没有牛羊,就没有奶,没有肉,没有皮子,日子怎么过?”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更要命的是,南边的喀尔喀部,趁咱们病,要咱们命。 他们的人马已经占了咱们的草场,说是『借』著用用,可借了就不还了。 阿爸派人去跟他们说理,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咱们的人手不够,打又打不过,告又没处告。 朝廷那边……朝廷哪有工夫管咱们这些小事?” “妹妹,你说,我不来找你,我找谁?阿爸年纪大了,不能让他操心。 我是长子,这个家我得撑著。可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去偷去抢吧?” 乌兰沉默了。 良久,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可我给阿爸写信询问,他怎么回信说一切安好?” 巴图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阿爸是报喜不报忧。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天塌下来他都自己扛著,哪捨得让你一个出嫁的姑娘跟著操心? 他那信里说的『一切安好』,你就当真的听?妹子,你不了解阿爸吗?” 乌兰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开了口。 “哥,你先回去吧。” “妹子……” “你先回去。”乌兰打断了他,“让我想一想。我想好了,自然会给你消息。” 巴图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妹子,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想想,但別想太久。咱们的部落,等不起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椅子被挪动,又像是衣料摩擦。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院门外。 东厢房里安静了下来。 胤?没有立刻起身去看乌兰。 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待著,他去了反而尷尬。 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听到的这些东西,来理清脑子里那一团乱麻。 他轻轻合上手中的《窃听风云》。 他站起身,从夹道的另一头绕了出去,没有经过福晋的院子,径直回了自己的书房。 胤?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 巴图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草原上遭受白灾和瘟疫,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 喀尔喀部蚕食草场,放在平时也不是没有。 但这些事加在一起,总有一些地方对不上。 首先,乌尔锦噶喇普郡王是朝廷册封的蒙古王公,领地、草场、属民,都是在朝廷备案的。 如果他的部落真的遭受了那么大的灾害,他应该向理藩院报告,请求朝廷賑济,而不是让自己的女儿在夫家偷钱。 蒙古诸部出了问题,朝廷是要管的,不是为了善心,是为了稳定。 草原一乱,边境就不寧,边境不寧,朝廷的北方防线就要出大问题。 其次,蒙古王公的权力,从来没胤?想像的那么大。 顺治、康熙两朝,对蒙古诸部的政策一直是“分而治之、削弱分权”。 他们可以有自己的领地、属民和少量卫队,但真正的军权,攥在朝廷手里。 朝廷在各个重要的草原节点都驻有八旗兵,蒙古王公要调动军队,必须经过理藩院和兵部的双重批准,擅自调兵形同谋反。 部落之间的草场纠纷,也是由理藩院出面仲裁,绝不允许私相攻伐。 如果喀尔喀部真的在蚕食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领地,那就不只是两个部落之间的恩怨,而是对朝廷权威的公然挑战。 这么大的事,朝廷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不管。 可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关於这件事的消息。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这件事还没传到朝廷,要么是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胤?睁开眼,看著窗外的天空,目光渐渐变得冷峻起来。 巴图在撒谎。 第44章 十爷府的探子 巴图在撒谎。 至少,他在夸大其词,或者隱瞒了关键的部分。 部落可能確实遇到了困难,但未必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那些关於白灾、瘟疫、草场被蚕食的惨状,听起来句句扎心,可仔细一想,全是漏洞。 他来京城找妹妹,也许不是为了“救部落”,而是为了別的。 赌博输了?做生意赔了?还是惹了什么人,需要拿银子去平事? 草原上的那些王爷贝勒,进京后栽在赌桌和女人身上的,他听得还少吗?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巴图在利用乌兰对父兄的感情,把她当成了提款机。 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把乌兰的血都快吸乾了。 十几万两银子,那是十贝勒府几年的开销,就这么被他一张嘴吞了下去。 乌兰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居然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给他钱。 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叶翻卷著,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片片小小的鱼鳞。 “这个巴图,”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个好东西。” 他得想办法,不能让乌兰再被他哥牵著鼻子走了。 不是因为他心疼乌兰,虽然他现在確实有些心疼。 一个从草原远嫁到京城的女人,举目无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唯一能依靠的娘家人不但不帮她,反而把她往坑里推。 那种被至亲当做提款机的滋味,想想都觉得寒心。 但更重要的是,这十几万两银子的窟窿,最后还得他来填。 乌兰花的每一分不该花的钱,都是他的钱。 乌兰欠的每一笔不该欠的债,最后都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可不想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被一个大舅哥给掏空了。 十贝勒府不是开银矿的,他也不是开善堂的。 想从他口袋里掏银子,得问问他答应不答应。 胤?从窗前转过身,走回书案旁,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巴图,乌尔锦噶喇普郡王长子,草原部落困境,撒谎可能。 他看著这些字,墨跡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派人去理藩院查乌尔锦噶喇普部最近有没有上报过灾情?有没有请求过朝廷賑济? 如果巴图说的是真的,理藩院的档册上一定有记录。 白灾、瘟疫、草场纠纷,这些都是朝廷要过问的大事,不可能不存档。 如果没有记录,那就是假的,巴图在编故事,而且编得还不圆。 胤?放下笔,將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本来想自己去理藩院走一趟。 可转念一想,他是皇子,去理藩院查蒙古王公的底细会惹来閒话。 理藩院那帮人,一个个都是人精,看见皇子登门,嘴上不说,心里一定犯嘀咕。 到时候消息传到巴图耳朵里,那人就有防备了。 所以不能自己去。 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去查。 可谁信得过呢? 尹德被他派出去找人去了。 府里其他的奴才,要么不够机灵,要么不够忠心,把这种要命的事交给他们,他不放心。 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人。 福全。 这个小太监虽然胆子不大,但胜在忠心。 昨天晚上他在宫里过夜,福全愣是在宫门外等了一宿,冻得嘴唇发紫都不肯走。 这份心,不是隨便哪个奴才都有的。 “福全。”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在!”福全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著一股子脆生生的利落。 脚步声由远及近,福全推门进来,垂著手,躬著身子,等著吩咐。 胤?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福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確认没有什么不妥,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十爷,您……您看什么呢?” “我问你,你今天在门房,看见福晋娘家来人了?” 福全愣了一下,点头道:“看见了。一个蒙古大汉,膀大腰圆的,腰里別著刀,走路带风,门房的王成说是大舅爷。” “你认识他?” “不认识。”福全摇了摇头,“奴才在府里这些年,没见过这位爷。上次福晋娘家人来是个嬤嬤,不是他。” 胤?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福全,”他忽然开了口,“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福全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爷您吩咐,奴才一定尽心尽力去办。” “你先別急著答应。”胤?摆了摆手,“这个差事不是端茶倒水、跑腿传话那种,是要动脑子、还要担风险的。 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办砸了,或者走漏了风声,你可能要吃不了兜著走。” 福全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不是害怕,而是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眼神没有退缩。 “十爷,奴才在您身边伺候了这些年,您对奴才怎么样,奴才心里有数。 您只管吩咐,奴才就是豁出命去,也给您办好。” 胤?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好。”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福全面前,“我要你帮我去盯著一个人。” “谁?” “福晋的大哥,巴图。” 福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还在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你要做的,是两件事。”胤?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查清楚他在京城待了多久了,这些天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 是从草原直接来的,还是先去了別的地方?是头一回来京城,还是常来常往?” 福全认真地点著头,嘴里默念著,像是在把胤?的话刻进脑子里。 “第二,从今天开始,你给我盯住他。他住哪儿、吃什么、跟谁说话、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事无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第45章 十爷府的探子(2) 福全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十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盯人这种事,奴才……奴才没干过啊。万一被发现了,那……” “你怕了?”胤?看著他,语气不轻不重。 福全咬了咬牙,把“怕”字咽了回去,挺了挺胸:“奴才不怕!” 胤?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实在,像是在传递一种“我相信你”的信號。 “你不用担心被发现。巴图不认识你,今天你们虽然打了个照面,但他不可能记住一个门房里的小太监。 你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混在街上看热闹的人群里,谁会注意你?” “再说了,你只需要把他的行踪摸清楚就行,不用跟太近,不用冒险。 碰到可疑的事,记下来,回来告诉我,我来判断。” 福全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奴才明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十爷放心,奴才会小心的。” “还有,”胤?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福全手里。 “拿著这个,盯人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你得在外面吃饭、喝茶、僱车,別亏著自己,剩下的,回来领赏。” 福全接过银子,手指握得紧紧的。 他看著胤?,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却发现自己嗓子眼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吧。”胤?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心点。” “嗻。”福全行了一礼,转身跑了出去。 福全走后,胤?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出了府门。 他没有带隨从,也没有坐轿,只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戴了一顶瓜皮帽。 他混在街上的人群里,七拐八绕,朝理藩院的方向走去。 理藩院在六部衙门的西边,是一组灰砖灰瓦的建筑群,门楣上的匾额不大,但字跡庄重,透著一种老成持重的气息。 这里管著蒙古、西藏、回部等藩属的一切事务。 从王公册封到贡使接待,从草场纠纷到灾情賑济,件件都要在这里过手,事事都要在这里存档。 胤?没有走正门。 正门太显眼,进去就要登记,他一个皇子跑来查大舅哥的事,说出去不好听。 他从侧门绕了进去,找到了一间堆满了卷宗的偏房。 管档册的主事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坐在桌前抄抄写写。 他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眯著眼打量了一下胤?,觉得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是谁。 “这位爷,您找谁?” 胤?没有报身份,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上面写著“乌尔锦噶喇普部,近三年灾情及賑济记录”。 “我是替兵部来调档的,上头要查蒙古各部的边防情况,先看看这几年的灾情记录。” 刘主事接过纸条,看了看,又看了看胤?,似乎有些疑虑。 但胤?长著一张皇子的脸,气度不凡,穿著虽然朴素,但料子和做工都不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翻找起来。 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刘主事搬了几摞卷宗下来,翻了好一阵子,最后摇了摇头,回到桌前。 “这位爷,乌尔锦噶喇普部近三年的档册,都在这里了。”他指著桌上摊开的几本卷宗,“您自己看吧,有没有灾情賑济的记录,一目了然。” 胤?走过去,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 康熙四十三年,无灾情报告。 康熙四十四年,无灾情报告。 康熙四十五年,无灾情报告。 康熙四十六年,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记录。白灾、瘟疫、草场纠纷、请求朝廷賑济,统统没有。 他又翻了翻更早几年的记录,依然一无所获。 乌尔锦噶喇普部的档册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胤?合上卷宗,將它们搁回桌上,对刘主事点了点头:“多谢。”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理藩院。 走在街上,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低著头,帽檐压得低低的,不让任何人看清他的脸。 果然。 理藩院的档册上,什么都没有。 这个巴图,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接下来的几天,胤?表面上不动声色,该吃吃该喝喝,偶尔去福晋那边坐坐,送点小玩意儿, 说几句体己话,乌兰的情绪不太好,眼圈总是有些发红,像是在没人的地方哭过。 她没有提巴图的事,胤?也没有问。 但她对他的態度,比之前更柔和了。 有时候他坐得久了,她会给他续茶; 有时候他起身要走,她会送到门口,说一句“十爷慢走”。 好感度从31.2涨到了33.5。 涨得不多,但方向是对的。 巴图那边,福全每天傍晚回来匯报一次,有时候是口头说,有时候是递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胤?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渐渐看出了端倪。 巴图没有住在客栈。 他住在城南一处蒙古商人的宅子里,那商人做的是皮货生意,跟乌尔锦噶喇普部有长期的贸易往来。 巴图到京城已经五天了。 比乌兰知道的要早两天,他先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他每天的活动很有规律:上午出门,去前门大街的茶馆喝茶,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像是在等什么人; 下午有时去戏园子听戏,有时去古玩街閒逛,偶尔会进一些掛著牌匾的宅子。 那些宅子有的是赌坊,有的是暗娼,都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他没有跟任何人见面。 或者说,没有跟任何看起来像是正经生意人或朝廷官员的人见面。 五天来,他只做了一件事,找妹妹,要钱。 到了第五天傍晚,福全回来了。 他一进门,胤?就愣住了。 福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的衣袍皱得像咸菜,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油渍,袖口黑得发亮。 他的脸上全是倦容,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的脚步虚浮,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一进门就靠著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气,像是隨时都会倒下去。 “十爷……奴才……奴才回来了。” 胤?赶紧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椅子上坐下。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你被发现了?”胤?有些心疼地问道。 “没有,奴才这几天没怎么睡觉累得。” 胤?给福全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然后说道:“先喝口水,喘口气,你这几天都发现了什么?” 第46章 家里出了鬼! 福全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水太烫,他被烫得呲了一下牙,但硬是咽了下去,又灌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他的动作很粗,不像个在贝勒府里伺候了好几年的贴身太监,倒像个在街边蹲著喝大碗茶的苦力。 可胤?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福全的脸,等著他下面的话。 “十爷,那个巴图……他不是来要钱的。” 胤?眉头一皱,手里的茶盏顿在桌上。 “什么意思?” 福全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认这屋里没有第三个人。 “他……他跟一个人见了面。在前门大街的茶楼里,关著门说的。 奴才不敢凑太近,怕被发觉,就躲在隔壁的雅间,贴著墙根听了一耳朵。 没听清说什么,但奴才从门缝里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他又咽了一口唾沫。 “是太子府上的人。奴才以前在宫里头见过,不会认错。” 福全说出“太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太子府的人?你確定么?”胤?听著这话,心中有些乱。 他本以为就是个败家大舅哥搞黄赌毒的事情,这怎么又把太子给牵扯进来了。 “奴才確定,那人我见过,肯定是东宫的人。”福全篤定地说道。 “那人是谁你知道么?”胤?问道。 “具体是谁,做什么的,奴才不知。”福全说道。 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看著福全说道:“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这是赏你的,今天回去好好歇一歇,明天还有事要做。” 福全看著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胤?,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谢十爷。” “起来吧。”胤?摆了摆手,“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但你要记住,今天你说的这些话,只有你知我知。出了这个门,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福晋。明白吗?” 福全用力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奴才要是泄露出去半个字,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不用发这么毒的誓。”胤?笑了一下,“去吧,明天一早来见我。” 福全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倒退著走到门口,拉开门閂,闪身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胤?站在书案前,双手撑著桌沿,低著头,看著桌面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他没有急著行动。 这种时候,越是急,越容易出错。 福全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但还不够。 光凭“太子府上的人”这几个字,什么都做不了。 太子府上的人多了去了,门房是太子府上的人,厨子是太子府上的人,管事也是太子府上的人。 他不確定这个人是谁,在太子府是什么身份,他跟巴图说了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让福全继续盯了三天,每天傍晚回来匯报一次。 福全这三天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混在街上的人群里,远远地跟著巴图,记录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在外面停留了多长时间; 晚上就在巴图住处对面的巷子里蹲著,等著看他有没有夜间出行。 第三天傍晚回来的时候,福全的脸色已经像一张白纸,走路都在打晃。 “十爷,”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奴才查到了。 跟巴图见面那人,叫高孟远,是太子府的一个管事。 奴才打听了好几道弯,先问了茶楼的小二,那小二不肯说,奴才塞了他二两银子,他才鬆口,说那人常来,客人都叫他『高爷』。 奴才又找了一个在太子府厨房帮工的老乡,酒过三巡套出来的,高孟远,太子府外联管事,专门替太子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胤?看著福全的样子,心里很是感动。 “辛苦了,这几天你累坏了,今天不要再出去,就在府里好好歇著,明天我有別的事交给你做。” 福全应了一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走后,胤?没有马上行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再让福全去查就有些难为他了。 福全是个忠心的小太监,跑腿、传话、盯梢,这些他都能干,而且干得很好。 但要查一个人的底细,他的出身、履歷、暗中经营的生意、跟各方势力的关係,那就不是福全能干的了。 这需要人脉,需要经验,需要在京城各色人等的圈子里混了十几二十年的那种老油条。 这个人,府里只有一个尹德。 胤?想了想,最终还是停了他手上的事情,眼下的事情远比找人重要。 第二天一早,尹德来给他请安的时候,他叫住了尹德。 “舅舅,你手上那件事,先放一放。我有更急的事交给你。” 尹德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点了点头。 “十爷请吩咐。”他躬著身子,等著下文。 “你去查一个人,”胤?站起身,走到尹德面前,“高孟远,太子府的一个管事,在前门大街开著一家茶楼,叫聚贤居。” 尹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奴才这就去办。” “小心。”胤?说,“不要打草惊蛇。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你在外面打听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也不要让人看出来是十贝勒府在查他。” 尹德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胤?站在书房里,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了。 他等的不是太久。 尹德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办事確实比福全老练得多。 不到两天,他就带回了一份厚厚的“材料”,从高孟远的出身、履歷,到他现在掌管的生意、往来的人脉,写得清清楚楚。 就像是一份调查报告,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得出尹德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很用心。 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閂插著,窗帘也放了下来。 胤?坐在书案后面,尹德坐在对面的绣墩上,两个人隔著书案,像两个密谋什么大事的人。 “十爷,”尹德压低了声音,“这个高孟远,不是个简单人物。” 第47章 反將一军 胤?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高孟远,正黄旗包衣出身,今年四十七岁。 年轻的时候在太子府当差,从跑腿的小廝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现在是太子府的外联管事,专门负责太子跟外界的联络。 说白了,就是替太子办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 尹德翻开第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他在京中开著一家茶楼,叫聚贤居,在前门大街最热闹的地段,三层楼,气派得很。 明面上是茶楼,雅间、茶艺、说书、唱曲,样样都有,生意好的时候一座难求。 但实际上……”尹德压低了声音,“那是个赌坊,二层三层都是赌局,一层是幌子。 专门接待蒙古和西域来的那些王公子弟、富商巨贾。 贏了钱,客人笑著走;输了钱,高孟远就『好心』借钱,利息不高,借条写得也客气,但滚得极快。” “怎么个滚法?”胤?问。 “月息三分。”尹德伸出了三根手指,“借一万两,一个月利息三百两。听著不多,可要是拖上一年,光是利息就是三千六百两。 而且他们的规矩是利滚利。 上个月的利息没还,就加到本金里,下个月继续算。 蒙古人大多不善理財,被这么一滚,几个月工夫就能欠下一屁股债。” “巴图就是在那儿输的。”尹德翻开第二页纸,“而且不止一次。 奴才仔细查了查,巴图这趟进京,在聚贤居前前后后输了多少钱? 光是在赌桌上的输贏,少说也有三四万两。 加上高孟远借给他的『茶资欠款』,现在他的欠债总数,大约是七万两上下。 利息还没算进去,算了利息,怕是奔著十万去了。” 十万两。 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巴图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长子,在草原上也是数得著的人物。 可他一个草原上的王公子弟,哪来这么多钱在京城挥霍?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京城,也不是第一次在高孟远的赌坊里输钱。 他已经被高孟远盯上很久了。 “输了钱之后呢?”胤?问。 尹德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找到了他要的那一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输了钱之后,高孟远没有逼他还债。这是奴才觉得最奇怪的地方。” 尹德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按说他手里攥著巴图的借条,又是赌债又是高利贷,就算把巴图逼得倾家荡產,巴图也不敢声张。 可高孟远没有这么做。 他请巴图喝酒,就在聚贤居的三楼雅间,点了最好的菜,开了最好的酒,两个人关著门说了半宿的话。” “说了什么?” “奴才打听不到具体內容,那雅间的门关得严实,伺候的小二也不让靠近。” 尹德顿了顿:“但据当天在茶楼里端茶倒水的一个小伙计说,高孟远在席间提到了几句话。 什么『太子爷对蒙古诸部的重视』,什么『十贝勒府最近手头宽裕』。 那小伙计不懂这些,只当是客套话,就顺嘴说了出来。 可奴才听著,觉得这里头有文章。” 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齿轮在同时转动,將福全和尹德带回来的这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 巴图在草原上染上了赌癮或者不是染上,而是被人有意引导的。 进京后在聚贤居输了个精光。 高孟远没有逼他,反而借钱给他继续赌,然后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告诉他“你妹妹是十福晋”。 太子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巴图的那点银子。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巴图这个人,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巴图背后的乌尔锦噶喇普部。 而乌兰从府里挪银子这件事,不过是顺手捞的附加品。 一旦东窗事发,胤?就有“纵容福晋挪用府银”的把柄落在太子手里。 太子不图巴图能还钱,图的是胤?的软肋。 到时候,太子拿著这件事,可以跟老八谈条件,也可以在康熙面前参他一本,甚至可以藉此要挟他。 你弟弟在湖广办差,你老八在朝中结党,我要是不高兴了,隨时可以把十贝勒府的丑事抖出去。 一箭双鵰。 不,一箭三雕。 拉拢蒙古部落,拿捏八爷党,顺手给老十上眼药。 想通了这一层,胤?睁开眼,看著屋顶的房梁,冷笑了一声。 “高孟远,是吧?一个太子府的管事,就能布这么大的局。看来太子府里,能人不少啊。” 尹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现在,就是闭嘴的时候。 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先不急。”他转过身,看著尹德,“他布的局,我不一定要破。 有时候,让布网的人自己跳进去,才是最好看的。”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舅舅,你继续去查高孟远,我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他在京城的生意网络,除了聚贤居,还有没有別的產业?有没有跟其他官员有往来? 第二,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这件事是太子在背后主使,还是他手下的人擅自行动? 第三,巴图签的那张借条,具体数额是多少,利息怎么算,有没有担保人,有没有抵押物。 这些东西,都是將来跟他谈判的筹码。” 尹德飞快地在本子上记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记完了,他抬起头,看著胤?,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十爷,那……福晋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胤?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跟她说的时候。她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帮她哥。 如果我现在告诉她『你哥在骗你』,她未必信,反而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 等证据再足一些,等她自己也开始怀疑了,我再开口。” 尹德点了点头,將本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胤?又说,“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盯著高孟远。 不是盯他一天两天,是一直盯。 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事无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尹德应了一声,站起身,行了一礼,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胤?独自坐在书案后面,看著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手指在桌面上继续叩击著。 他在想,怎么收这个网。 不能太早,太早了证据不足,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不能太晚,太晚了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但是现在有一件事情很明显,太子欠国库的钱很大概率就是拿去赌场放贷了! 他现在不是不想还,是钱没有收回来,他没有钱还。 想到这里,胤?嘴角邪魅一笑:“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可真是太大了!” 第48章 老来茶馆 福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的。 门“哐”地一声被推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福全顾不上这些,三步並作两步跑到胤?面前。 “十爷!十爷!又碰头了!还是那个茶楼,巴图和高孟远,刚进去没多久!” 胤?正在看尹德送来的几份材料,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一凝。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將手里的材料折好塞进袖子里。 二人又会面了,还是那个茶楼。 上一次福全就是在那里偷听到的,但隔著墙,听不清內容。 这次不一样了,他有《窃听风云》,只要距离够近,再厚的墙也挡不住。 “走。”胤?当机立断,大步走到柜子前乔装打扮了一番。 铜镜里照了照,活脱脱一个进城做买卖的小商人。 “走,从侧门出去。”胤?吩咐了一句,拿起桌上的一把摺扇。 两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出了府,拐进胡同,七拐八绕,穿过了几条街巷。 福全在前面带路,步子又快又轻,不时回头看一眼,確认没有被跟踪。 胤?跟在他后面,低著头,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老来茶楼在前门大街最热闹的那一段,三层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跡遒劲有力。 门口站著两个穿著乾净长袍的小二,笑脸迎客。 福全没有走正门,而是带著胤?从旁边的一条窄巷子绕到了侧门。 侧门不显眼,是给送菜的、倒泔水的人走的,但福全这几天已经把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从这里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就能上到二楼的雅间,而且不会惊动前面的人。 胤?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守在侧门的一个伙计。 那伙计见他衣著普通,本想拦,但银子一入手,立刻眉开眼笑,侧身让开了路,还殷勤地帮著掀了帘子。 两人上了二楼。 福全指著走廊尽头的一间雅间,压低声音说:“十爷,就是那间,他们进去了约莫一刻钟,还没出来。” 胤?看了一眼那间雅间,又看了一眼它旁边的那间。 两间紧挨著,中间只隔了一道砖墙。 他点了点头,走到隔壁雅间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临街的窗户半开著,能听到街上嘈杂的叫卖声。 胤?在桌边坐下,对福全说:“去叫伙计,上两壶茶,要最好的。告诉他,我们有事要谈,没事不要进来打扰。” 福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伙计端著两壶茶和几碟点心进来,殷勤地摆好,又问了句:“二位爷还有別的吩咐?” 胤?摆了摆手,那伙计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安静了下来。 福全站在一旁,看看那堵墙,又看看胤?,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十爷,奴才上次就是在这隔壁偷听的,那墙厚实得很,什么都听不见。 奴才贴墙贴了一刻钟,耳朵都贴红了,连个响动都没听著。 您要不要换到他们隔壁那一间?那一间还空著……” 胤?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我自有办法。”他说,语“你別插嘴,在旁边坐著,別出声。” 福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胤?將桌上的两壶茶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方,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意念一动。 一道白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召唤出了《窃听风云》。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以手代笔,在空白处写下了“巴图”两个字。 页面上的光芒闪了几闪,隨即浮现出一行行字跡: 【监听对象:博尔济吉特·巴图】 【当前好感度:15.3(留意)】 【监听效果:10米。清晰度一般,可穿透一扇薄门。】 福全看著胤?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比比划划,不知道他在干嘛。 但也识相地没有说话,安静地看著他表演。 胤?没有犹豫,立刻在巴图的名字上点了下去。 顷刻间,两道清晰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一个声音他认识,是巴图的。 粗獷、低沉,带著草原上那种特有的沙哑和蛮横。 另一个声音他没听过,但一听就知道是个老油子。 尖细、圆滑,带著一种刻意討好的腔调,但討好底下藏著一股子阴惻惻的算计。 胤?竖起耳朵,將这两个声音一丝不漏地收进脑子里。 巴图的声音先响起来,带著几分不耐烦:“高爷,你上回说的那事,我回去想了。” “世子想得如何?”高孟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太子爷可是诚心诚意交您这个朋友的。” “朋友?”巴图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太子爷交朋友的方式,就是让我在赌桌上输了几万两?” “世子说笑了,赌桌上的事,有输有贏,哪能怪別人呢? 再说了,您输的那些,不都是您自己下的注吗?谁逼您了?” 巴图沉默了片刻。 “行了行了,”他的声音更不耐烦了,“不说这个。我问你,那个……福寿膏,你还能弄到吗?” 胤?的心猛地一沉。 福寿膏。 那是鸦片的雅称。 他之前在史书上看过,康熙朝已经有人吸食鸦片,但主要还是作为药物使用。 可听巴图这个语气,他显然不是用来治病的。 他是在抽鸦片?而且已经上癮了? 高孟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带了几分笑意:“世子说笑了,您要的,我哪儿弄不到? 上等的白土,从西洋过来的,纯度极高,一口下去,神仙都站不稳。 您要是想要,我明天就让人送到您府上去。” “不是送。”巴图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忍著什么,“是我现在就要。” 胤?眉头一皱。现在就要?大白天的,在茶楼里? 高孟远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世子这是……犯癮了?” 巴图没有说话,但胤?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喘息,像是有人在强忍著什么。 “福寿膏好办,”高孟远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腔调,“您要多少有多少。 醉香楼的漂亮姑娘也不成问题,您想去,我让人安排,包您满意。 聚贤居的银子,那更是小意思。您在这儿花多少,都记在太子爷帐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惻惻的:“可是世子,太子爷已经这么有诚意了,您是不是也该有些诚意呢?” 第49章 下作的勾当 巴图的声音带著几分恼怒:“你什么意思?我已经让我妹子从府里弄了十几万两银子了,不都在聚贤居输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不够。”高孟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十几万两算什么?太子爷要的,不是银子。” “那要什么?” “要的是您和十爷的关係。”高孟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十爷是八爷身边的人,八爷在朝中的动向,您能不能多探听探听? 比如八爷最近见了谁、说了什么、有什么打算。 这些,对太子爷来说,比银子值钱多了。” 胤?握紧了拳头。 巴图的声音带著几分犹豫:“我跟这个妹夫……接触不多。 他来草原那几年,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娶了我妹子之后,更没见过几面。 你想让我从他嘴里套话?难。” “难?”高孟远笑了一声,“世子,您跟十爷接触不多,可以多接触嘛。 他是您妹夫,您是大哥,您去找他喝酒、聊天、拉家常,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又不会怀疑您。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阴森:“您妹子不是已经在府里替他管著帐了吗? 您让她多吹吹枕边风,什么消息套不出来?” 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重要的,还是您的父亲,郡王那边。”高孟远的声音恢復了几分温和。 “太子爷对蒙古诸部一向看重,尤其是乌尔锦噶喇普部。 您要是能劝劝郡王,让他跟其他部落联络联络,大家携手共进,將来太子爷登上大位,少不了您的好处。” 巴图沉默了很久。 “你也知道,我阿爸一向与世无爭,只想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你让我去劝他?没什么戏啊。” 高孟远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十分阴冷。 “世子的意思是,不想帮太子爷?” 巴图没有说话。 “太子爷这么有诚意,您还要这样?”高孟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您输的那些银子,太子爷替您扛了; 您抽的福寿膏,太子爷替您找; 您在醉香楼的花销,太子爷替您付。 世子,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您要是不肯帮忙,那也好办……” 胤?听到纸张被展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抖开了。 “咱们就按欠条来。”高孟远的声音慢悠悠的,“您在聚贤居的各种花费,加上利息,利滚利,现在是……二十三万两。 白纸黑字,还有您的签字画押,拿到哪里去说,都是这个数。” “二十三万?”巴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怎么这么多?上次不是说十万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高孟远的声音不紧不慢,“世子,您在聚贤居花的每一笔都有记录。 您签的那张借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如逾期不还,利息按月三分计算。这都过了多久了?二十三万,我还给您抹了零头呢。”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街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飘飘忽忽地传进来。 然后,胤?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种急促粗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夹杂著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世……世子?”高孟远的声音变了,带著几分惊讶,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您这是……又犯癮了?” “少废话……”巴图的声音断断续续,“福寿膏……给我……” “那您看,太子爷的事……”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巴图几乎是在吼,“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妹子那边我去说!我阿爸那边我想办法!你把东西给我!现在!马上!” 高孟远笑了起来。 “世子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东西我让人准备著,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脚步声响起,门开合了一下,然后是高孟远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 雅间里只剩下巴图一个人。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夹杂著椅子挪动的“吱呀”声,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胤?听到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踱著。 然后,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 “妈的……妈的……” 胤?听到了巴图走出雅间的脚步声。 然后是高孟远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世子,这边请,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您跟我来……” 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下了楼。 房间安静了下来。 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福全坐在角落里,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十爷怎么了,但他从十爷的表情里读出了四个字,大事不好。 胤?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胤?从来没有过今天这么愤怒。 一个是对方的手段太他妈下作了。 设局、引诱、威胁、利用,这种手段在那个圈子里屡见不鲜。 但你可是太子啊!一国之储君啊! 另一个,他气地是巴图。 赌钱,抽大烟,逛窑子,黄赌毒全占了,一样没落下。 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被人当枪使,不但自己要当太子的奴才,还要拉上自己的妹妹,拉上妹夫,拉上整个部落。 这样的废物,乌兰居然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给他钱。 胤?睁开眼,將《窃听风云》收回袖中,转身看著福全。 “你现在就跟上去,確认好位置。不要惊动他们,不要靠近,远远地看清楚位置。” 福全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等等。”胤?叫住了他,“找尹德,让他天黑之后带几个人过去。 不管用什么办法,把巴图给我抓回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记住,是秘密抓回来,不要让人看见。” 福全使劲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胤?没有急著走。 他坐在雅间里,將桌上那壶凉透了的茶倒了一杯,端起来灌了一口。 他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他得自己把这件事解决掉。 他这次一定要打一个大胜仗,不光要利用好巴图和高孟远,还要利用好老八跟老九。 对太子这种人打一个大大的翻身仗。 胤?低著头,快步往府里走。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后院,朝福晋的院子走去。 该摊牌了。 他要把今天听到的一切,全部告诉乌兰。 第50章 癮 尹德下手很利索。 巴图从烟馆后门出来的时候,巷子里黑黝黝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摇摇晃晃。 他抽完大烟,脚步虚浮,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嘴里还哼著一支草原上的小调。 两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巴图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被两个人架著,塞进了一顶早就候在巷口的青布小轿里。 轿子没有灯,没有標识,混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从侧门进了十贝勒府。 胤?吩咐过,把人关在后院最偏僻的那间空房子里。 那是府里最靠北的一间屋子,原本是堆旧家具和杂物的,门窗都结实,墙也厚实,隔音极好。 胤?命人提前收拾了出来,撤掉了杂物,换上一张木床,床上铺了一层薄褥子,窗户从外面钉死了,门上加了一道铁閂。 巴图被绑在床上。 宽布带子將他的手脚分別固定在床的四角,不至於让他挣扎时伤到自己。 眼睛上蒙了一块黑布,嘴里没有塞东西,但周围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胤?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將他的表情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他背著手,听著门里传来的动静。 起初是沉默。 巴图还在昏迷中。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醒了。 他先是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脚踝。 他感觉到自己被绑住了,身体猛地一挣,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妈的!放开我!”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粗獷、暴躁,带著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戾气。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巴图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王八蛋!老子非弄死你们不可!” 他开始挣扎,身体在床板上扭动著,手腕上的布带被拽得绷紧,勒进肉里。 “我是蒙古郡王的世子!我妹夫是十阿哥!我妹妹是十福晋!你们敢抓我?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巴图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急。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头衔全搬了出来给自己壮胆。 胤?站在门外,听著这些喊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乌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將她的脸色映得惨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胤?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十爷……我……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噎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您……我已经没脸再待在这十爷府了。 还请您上奏皇上,同意您休了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彻底的、心死了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做这个福晋了。 胤?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伸出手,拉住了乌兰。 “福晋,如果我真有这种想法,我又何必知会与你? 我大可以直接进宫,把实情稟告皇阿玛,请他老人家做主,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乌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今天这么做,就是希望巴图可以迷途知返,不要再做伤害你阿玛、伤害你、伤害十爷府的事情了。 他是你哥,也是我大舅哥。我要是想治他,有一百种办法,不必把他绑回来关著。” 乌兰的嘴唇哆嗦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往下矮了矮身子,膝盖一弯,竟然直接跪在了胤?脚下。 “十爷,我对不起您。这些年,我在府里不给你面子,让你下不来台,还贪污府里的银子。 可即使这样,您竟然还有如此气量对我,对我们全家。 外人都说您衝动易怒,是个草包。 以前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看来,十爷,您才是真英雄啊。” 胤?低下头,看著跪在脚下的乌兰,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乌兰这些话不全是为了拍马屁,她是真的被触动了。 一个女人,在夫家偷了银子贴补娘家,换做任何一个男人,轻则一顿毒打,重则一纸休书送回草原。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不但没有追究,还替她想办法,替她哥收拾烂摊子。 这份度量,放在这个时代,確实不多见。 但胤?心里清楚,他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乌兰。 更多的是为了十爷府,为了自己。 乌兰是十福晋,她的丑事就是十贝勒府的丑事,她的窟窿就是他的窟窿。 帮乌兰,就是帮自己。 而巴图这个人,虽然又蠢又废,可他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长子,只要驯服了他,他在草原上就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双面间谍这种事,放在別人身上还要担心忠诚度,放在巴图身上,只要攥住他的把柄,他比谁都听话。 “起来。”胤?弯腰,双手托住乌兰的胳膊,將她扶了起来,“地上凉,別跪著。” 乌兰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 胤?拉著她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离那间屋子远了一些。 巴图的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中气十足了。 “乌兰,我问你,你了解你哥吗?” 乌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在草原上的时候,他虽然莽撞,但不是坏人。 他对阿爸孝顺,对我这个妹妹也好。 可这几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是他换了个人,是有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胤?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太子的人给他吸的是什么东西吗?” 乌兰摇了摇头,茫然地看著他。 “那东西叫鸦片,也叫福寿膏。”胤?一字一顿地说。 “是从一种叫做罌粟的植物中提取出来的,吃上一两次就会上癮。 一旦上了癮,人就离不开它,为了得到它,什么都愿意做。 你哥在聚贤居输的钱、欠的债、跟太子府的人勾结,说到底,源头都在这个鸦片上。” 乌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十爷……您是说……我哥他……” “他被太子的人算计了。” 第51章 毒战 “他被太子的人算计了。”胤?的语气平静。 “先用赌局让他输钱,再用鸦片让他上癮,然后用鸦片控制他的身体,用欠条控制他的意志。 他现在不是他自己,他是一具被太子府牵著线的木偶。 你想救他,就得先让他戒掉鸦片。” 乌兰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戒断的过程会很痛苦。他会喊叫,会求饶,会骂人,甚至会寻死觅活。 但是不能中断,中断了,就前功尽弃,以后想再戒就难了。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无论他喊成什么样,你都不能心软,不能去看他,不能跟他说话。 我会让福全一日三餐按时供应,水也不会断。 但除此之外,谁也不许靠近这间屋子。” 乌兰咬著嘴唇,眼泪又下来了。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能做到吗?”胤?问道。 乌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著胤?的眼睛。 “能,十爷,我都听你的。” 胤?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口。 巴图的骂声已经变成了含混的呻吟。 “福全。”胤?喊了一声。 福全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垂手站著。 “將巴图手脚固定好,眼罩不许摘。一日三餐和水按时供应,从门上的窗口递进去。” “无论他如何喊叫、咒骂、求饶,任何人都不许理他。 不许跟他说话,不许开门,不许放任何人进去。违反者,家法处置。” “嗻!”福全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了。 铁閂插上,屋里传来巴图更加激烈的挣扎声和咒骂声。 胤?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走吧。”他转过身,牵起乌兰的手,“这几天你不要来这里,在你自己院子里待著。 难受了就跟苏沫儿说说话,別一个人扛著。” 乌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后院那间屋子成了整座十贝勒府的禁区。 福全严格执行胤?的命令,一日三餐从门上的小窗口递进去,碗筷收出来,全程不发一言。 他还在门口支了一张小凳,白天黑夜地守著,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听见动静立刻睁眼。 头一天,巴图的骂声几乎没断过。 他从早上骂到中午,从中午骂到晚上,嗓子喊哑了还在骂。 他骂抓他的人,骂绑他的人,骂不给他鬆绑的人,骂不跟他说话的人。 骂了还不解气,又开始骂他阿爸、骂他弟弟、骂草原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到了夜里,骂声变成了呜呜咽咽的哭声,听著让人心里发毛。 第二天,骂声渐渐小了。 不是他不想骂,是嗓子彻底哑了。 他开始说软话,说好话,说“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说“你们放了我,我保证不追究”。 没有人理他,他开始哀求,什么卑贱的话都说了,可依旧没用。 他浑身上下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那是鸦片的戒断反应,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要那种东西,可没有人给他。 第三天,他沉默了。 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 福全送进去的饭菜,他碰都没碰,原样端出来。 福全有些慌,跑来找胤?,说十爷他不吃不喝,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胤?正在书房里看尹德送来的材料,闻言抬起头,看了福全一眼。 “他不会死的。”胤?放下手里的纸,“把饭菜留下,他饿了自然会吃。你只管送,不要多话。” 福全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真给胤?说中了。 到了傍晚,福全再去送饭的时候,发现中午送去的饭菜已经被吃得乾乾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喝光了。 乌兰在自己的院子里,一直心神不寧。 她坐在窗前的炕上,手里拿著一本书,半天翻不了一页。 到了第三天傍晚,苏沫儿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跑进来说:“福晋,福晋!那边安静了!十爷说,大舅爷怕是已经熬过去了!” 乌兰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就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看著苏沫儿,嘴唇哆嗦著:“真的?” “真的!十爷亲口说的!”苏沫儿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大舅爷今天精神也好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乌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不是难受,是高兴。 根据胤?的分析,巴图戒断得快,可能是他抽鸦片的时间还不长。 加上这个时代的提炼工艺粗糙,鸦片的纯度不高,不像后世那些精炼过的毒品那么容易上癮。 三天,足够他把身体里的毒素排掉大半。 虽然以后还会復吸的可能,但只要断了来源,加上身边有人看著,大概率不会再犯。 第四天一早,福全来报,巴图已经彻底恢復了。 能吃能喝,精神头不错,还跟福全说要水洗澡。 福全没敢做主,跑来问胤?。 胤?想了想,说:“给他一盆水,一块布,让他自己擦。” “嗻。” 福全去了。 胤?转过身,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请福晋,让她到后院来。”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后院走去。 后院那间屋子的门被打开了。 胤?走在前面,乌兰跟在他身后。 屋子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汗水、灰尘、霉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巴图躺在床上,眼睛还被蒙著。 胤?和乌兰在上位坐下来。 所谓的上位,不过是福全搬来的两把椅子,放在床对面,离巴图大约三步远。 胤?冲福全点了点头。 福全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扯下了巴图眼睛上的黑布。 巴图被黑暗困了三天,双眼终於重见天日。 他先是被烛光刺痛,本能地闭了闭眼,又睁开,眨了几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福全脸上然后移开。 落在乌兰脸上。 巴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声“妹子”,但嗓子眼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乌兰身边的那个人。 胤?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而严肃。 巴图的目光与他对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浑身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第52章 收服 巴图的目光在胤?和乌兰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终於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这间屋子,不是他以为的太子府的私牢,不是高孟远的手下乾的,不是哪个仇家在背后捅刀子。 这是十贝勒府。 这一瞬间,屈辱、崩溃、绝望、羞耻、愤怒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一股脑地涌上他的头顶,衝垮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巴图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双腿发软,但那股子从骨子里涌出来的蛮劲儿让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牛,猛地衝到了胤?面前。 他的右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攥住了胤?胸口的衣襟。 他的左手握成拳头,悬在半空中,青筋暴起。 他的嘴一张开,一连串蒙语像连珠炮一样喷了出来。 胤?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东西,不需要听懂。 胤?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但腰杆依旧挺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他冷冷地看著巴图,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乌兰坐在一旁,看著哥哥像疯子一样。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 “够了!” 乌兰站了起来。 巴图的手一僵,但没有鬆开。 “哥!你闹够了没有!”乌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还嫌丟人丟得不够吗!” 巴图的手终於鬆开了。 他的双眼变得空洞而无神,他的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著些什么。 是蒙语,语速很快,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几个胤?勉强能猜出来的词。 “家”、“阿爸”、“完了”、“回不去了”。 胤?低头看著瘫坐在地上的巴图,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等。 等巴图从那种半癲狂的状態中慢慢冷却下来。 他知道,巴图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不仅仅是因为被人关了三天。 而是因为恼羞成怒。 不是因为被抓,而是因为抓他的人是他一直在利用的妹夫; 不是因为被关,而是因为他的所有丑事、所有把柄、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被这个妹夫知道了。 一个人被敌人打败,可以认输。 但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打败,那种屈辱,比失败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过了好一会儿,巴图的絮叨声渐渐小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我可以帮你。”胤?终於开了口。 巴图猛地抬起了头。 胤?没有骂他,没有打他,没有威胁他。 没有说你欠了多少钱、你干了多少蠢事、你差点害了全家。 他在巴图最低谷、最绝望、最觉得自己完蛋了的时候,伸出了一只手。 而且他说的是“我可以帮你”,不是“我可以饶了你”。 帮和饶,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饶是居高临下的施捨,帮是同舟共济的援手。 巴图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真……真的?” 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了指巴图。 “你自己没发现吗?我已经帮你把你身上最难的那个东西弄掉了。” 巴图愣了一下,茫然地看著他。 “你的大菸癮。”胤?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关在这间屋子里,好吃好喝地伺候著? 你以为我是为了收拾你、惩罚你?” “如果我想收拾你,直接套个麻袋揍你一顿不好吗?犯得著这么大费周章,把你关三天,还让人一日三餐给你送饭?” 巴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胤?,目光里有了一丝不確定的光:“你是说……你之前都是在……帮我戒那东西?” “你说呢?”胤?靠在椅背上,“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想那东西了?” 巴图想了想,头两天,那种感觉確实像在地狱里滚了一遭。 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流,浑身上下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喊著要那种东西。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以为这些人是要把他活活折磨死。 可是到了第三天,那些症状一点点地退了。 他能吃东西了,能喝水了,能睡一个整觉了。 而且他確实不那么想那东西了。 巴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 胤?看著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巴图,我知道,你最近经歷的一切,一定不是你所愿。你也一定是被人下了套,才会做出这些事情。” “多亏了你妹妹,发现了你的反常,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才没有让你酿出更大的祸来。” 胤?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想想,如果你真的为了银子,为了大烟,出卖了十爷府,出卖了八爷党,你还有命回草原吗?你阿玛还能保住你吗?” 巴图的肩膀猛地一抖。 “我……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哽咽噎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拿著欠条……我要是还不上,他们会……会……” 他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突然,椅子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乌兰站了起来。 她像一阵风一样衝到巴图面前,在胤?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举起右手,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了巴图的脸上。 “啪!” 那声音又脆又响,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巴图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乌兰的第二巴掌又下来了。 她一边打一边用蒙语骂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那语气里能感受到,那是將积攒的失望在这一刻全部倾泻了出来。 巴图被这顿暴打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趴在地上,用手护著头,蜷缩著身体,像一只被主人踢了的大狗,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声,满地打滚。 “够了够了够了!”胤?从椅子上弹起来,从后面抱住乌兰的腰,將她往后拖。 乌兰的力气大得惊人,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拖离巴图。 “再打就打死了!福晋消消气!消消气!” 乌兰被胤?箍著腰,挣脱不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而此时巴图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整个脑袋肿得像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 胤?鬆开乌兰,双手托著巴图的胳膊,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我的大舅哥,”胤?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块手帕,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妹子这是爱之深责之切,你別怪她。” 巴图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苦笑了一声。 “从小我就打不过她,小时候在草原上,她追著我打,从蒙古包打到马圈,从马圈打到河边,阿爸都不管。习惯了。” 胤?笑了一下,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大舅哥,既然咱们话都说到这里了,那你就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53章 计中计 巴图坐在椅子上,低著那颗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脑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从哪儿说起,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胤?没有催他。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福全刚送进来的茶,慢慢地喝著,他在给巴图留出足够的时间。 “……我第一次来京城,是五年前。”巴图终於开了口。 “阿爸让我进京给皇上进贡,顺便採买些草原上用的东西。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觉得京城就是人间天堂。热闹、繁华、什么都有。”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办完了正事,我在街上閒逛,看见前门大街有家茶楼,门面气派,就进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进聚贤居。” 胤?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本来只是喝茶听曲的,可旁边雅间里有人在高声说笑,说什么『贏了八百两,今晚醉香楼我请』。 我好奇,就问伙计那边在干什么。伙计说那是几位爷在玩牌,问我要不要也试试。” 巴图苦笑了一声,“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草原上的汉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就……去了。” “第一晚,我贏了三千两。”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我是运气好,以为我是天生会赌。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他们故意的,让我尝个甜头罢了。” 胤?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后来呢?”乌兰忍不住问了一句。 “后来……”巴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来我就上了癮。一有空就想去,输了想翻本,贏了想贏更多。 从一年来一次京城,变成了一年来两次、三次。 输了钱不敢跟阿爸说,就找高孟远借,我以为自己能还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空洞起来:“然后有一天,高孟远拿出一个烟枪,说这是新到的福寿膏,提神醒脑。 试一口,保证精神百倍,赌起来手气更旺。 我那时候已经输了不少,脑子都是浑的,就想……试试就试试。”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就离不开了。不抽,浑身像有蚂蚁在爬,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 我没办法,只能继续找高孟远要。 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他要我打听十爷府的事,我就打听; 要我找乌兰要银子,我就找。 我……我就像一条被拴了绳子的狗,绳子那头攥在他手里,他牵一下,我就得走一步。”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自己想想,”胤?终於开了口,“从你第一次进聚贤居,到有人邀你玩牌。 到大贏,到开始输,到借钱,再到福寿膏。 每一步,是不是都有人在你旁边『好心』提醒你、『好心』帮你?” 巴图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被人下了套,从你踏进聚贤居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別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输了,他们贏钱;贏了,他们让你上癮;沉迷了,他们让你借钱;欠了债,他们拿捏你。 你这颗棋子,他们用了五年,用得彻彻底底。” 巴图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於挤出了一句话:“我……我是被人……被人算计的?” “你以为呢?”胤?看著他,“几十万的欠条,你签的时候就没想过还不上会怎样?” 巴图的眼眶红了。 他不是一个笨蛋,只是被欲望蒙住了眼睛。 现在被人一点破,那些零零碎碎的疑点全在脑子里炸开了。 为什么他每次去聚贤居都有人陪玩? 为什么他输了钱永远有人借?为什么高孟远从不催债,反而不断地给他提供更多的东西? 因为他是一条被养著的鱼,养肥了,就该收网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胤?,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们……他们不止是要我的银子,还要……” “还要你妹妹,还要你妹夫,还要你阿爸,还要你的部落。” 胤?帮他说完了后半句。 “这盘棋,你只是个小卒子。人家要吃的是將,不是你这个卒。” 乌兰在一旁听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胤?的手,握得很紧。 胤?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过头,看著巴图。 “我可以帮你,彻底地帮你。” 巴图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著胤?。 “但是……”胤?伸出一根手指,在巴图面前晃了晃,“你得帮我。” 巴图愣了一下:“帮你?我……我能帮您什么?” “帮我做双面细作。”胤?的声音压低了,“你继续跟高孟远来往,继续去聚贤居,继续装成那个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巴图。 但他问你什么,你要先告诉我,我告诉你该怎么回答。 他让你做什么,你要先让我知道,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表面上在帮他,实际上是在帮我。 你从他那里听到的消息,要原原本本地传给我。 我从你这里给出去的假消息,要一字不漏地传给他。” 巴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敢信这个妹夫,不但要救他,还要借他的手,去反咬太子一口。 “您……您这是要……” “我要做什么,你不用管。”胤?打断了他,“你只需要知道,跟著我,你和你的部落都能活; 跟著太子,你早晚死在他手里,你自己选。” 巴图没有犹豫太久。他咬了咬牙,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胤?面前。 “十爷,我巴图虽然不爭气,但谁是真心对我好,我看得出来。从今天起,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胤?伸手將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不用跪。”他拍了拍巴图的肩膀,“你不是我的奴才,你是我的大舅哥。” 巴图站起身来,低著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乌兰在一旁看著,別过脸去,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逼了回去。 胤?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他走回来,將布包塞进巴图手里。 “这是五万两。”他说,“府里卖戏园子木料的钱,你先拿著。” 巴图捧著布包,手在发抖,眼睛瞪得老大:“十爷……这……这我不能……” “你能。”胤?打断了他,“你拿著,对外就说你妹子给你的,继续在外面挥霍。 该去聚贤居去聚贤居,该跟高孟远喝酒跟高孟远喝酒。 你失踪了好几天,再不出现,他会起疑。这五万两,就是你的保护色。” 第54章 意外之財 巴图的嘴唇哆嗦著,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將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但是……”胤?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记住,绝对不能再碰大烟了。 一口都不行,我会派人跟著你,你的一举一动,我全都要知道。 如果你让我发现你再去抽那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巴图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巴图连连摇头,赌咒发誓,“十爷,我要是再碰那东西,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把自己绑了来见您!” 胤?点了点头,朝门外喊了一声:“福全。” 门被推开了,福全应声而入,垂手站著。 “带大舅爷从侧门出去,別让人看见。”胤?吩咐道。 “嗻。”福全应了一声,转身对巴图躬了躬身,“大舅爷,请隨奴才来。” 巴图抱著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胤?。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而是一种有了方向之后的、带著几分决绝的光。 “十爷,”他说,“您放心。” 胤?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巴图转过身,跟著福全消失在了门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乌兰坐在椅子上,低垂著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著,像是在极力克制著什么。 “十爷……”乌兰低著头,不敢看他,“您……您为什么对我们兄妹这么好? 我哥他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我……我偷了府里的银子……您不但不怪我们,还……” 她说不下去了。 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因为你是我的福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哥的事,也是我的事。” 乌兰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看著我们呢。”胤?继续说,“如果我们夫妻不和,外面的人就会觉得十贝勒府不稳。 如果我们兄妹反目,草原上的人就会觉得十贝勒府没有根基。所以,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乌兰的侧脸。 日光从窗户洒进来,將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朦朧。 “再说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你今天打你哥那几巴掌,比我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乌兰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用手帕捂住嘴,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肩膀一颤一颤的。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著胤?。 “十爷,晚上您来我院子一趟,我有东西给您。” 胤?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乌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角微微弯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光。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胤?独自坐在房间里,没有急著走。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著。 巴图的事,暂时稳住了。 但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开始。 太子府布局了五年,用高孟远这颗棋子,一步一步地把巴图这条线织进了他们的网里。 这不是一个管事能干成的事,背后一定有太子本人的授意。 太子要的不是巴图的银子,甚至不完全是乌尔锦噶喇普部的效忠。 他要的,是八爷党的把柄,是十贝勒府的软肋。 而现在,这张网被胤?攥在了手里。 他不但没有让太子得手,反而把巴图变成了自己的棋子。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让这张网变成太子自己的陷阱。 他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推演。 高孟远会从巴图那里问什么?太子府下一步会做什么?老八那边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他能从老九那里借到什么力?康熙对太子结交蒙古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这些线索在他的意识中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条丝线,正在慢慢地编织成一张更大的网。 他需要找到一个支点,一个能让太子府主动出手、又在出手时露出破绽的支点。 他需要让八爷党在不经意间成为他的助力,又不能让老八察觉到他在暗中操控。 他需要让自己在这场三方的混战中,始终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不靠太近,以免被波及;不拉太远,以免失去主动权。 这步棋,不好走。 但他必须走。 胤?睁开眼,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天色已经黑透了。 月亮掛在天上,又圆又亮,將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迈步走出门,沿著游廊,朝福晋的院子走去。 福晋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胤?一进院门,就愣住了。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摆著七八口硕大的箱子,一字排开,从台阶下一直摆到了院门口。 箱子都是紫檀木的,角上包著铜皮,擦得鋥亮。 有些箱子上还贴著封条,封条上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蒙古文。 乌兰站在台阶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髮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苏沫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著一本册子,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十爷来了。”乌兰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胤?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箱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 乌兰没有回答。 她提起袍角,走下台阶,在胤?面前站定。 然后她的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苏沫儿跟著跪了下去。 胤?嚇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你干什么?起来!” 乌兰没有起来。 她抬起头,看著胤?泉。 “十爷,这是我嫁过来时,阿爸给我的所有嫁妆。 金银首饰、綾罗绸缎、珊瑚珠子、绿松石头面、各色皮货,还有草原上的一些地契。”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些箱子,然后双手举过头顶,深深地拜了下去。 “苏沫儿都造了册,一样不少,现在,我全部献给十爷。” 第55章 翻云覆雨 胤?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一排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紫檀木箱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到乌兰脸上,又从乌兰脸上移回箱子上。 他本以为乌兰是来跟他道谢的,最多说几句体己话,或者给他做双鞋、绣个荷包什么的。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把她的全部嫁妆搬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像献祭一样献给他。 他的本意,从来不是这些。 他帮巴图,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堵住十贝勒府的窟窿,是为了在草原上埋下一颗棋子。 他拉拢乌兰,是为了后院不起火,为了夫妻同心,为了在外人面前撑起十贝勒府的体面。 至於乌兰的嫁妆,那是她的私產,是他这个做丈夫的连碰都不该碰的东西。 可乌兰自己捧出来了。 胤?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乌兰面前,弯下腰,双手托住她的胳膊,用力往上扶。 “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地上凉,別跪著。” 乌兰没有起来。 她的膝盖像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十爷,您要是不收,我就不起来。” 胤?的手加大了力道,但乌兰的胳膊像铁铸的一样,怎么都扶不动。 他只好鬆开手,蹲下来,跟她平视。 “福晋,这是你的嫁妆,是你阿爸给你的体己银子。 你留在身边,將来有个急用,也好有个依靠,我哪能收你的东西?” 乌兰摇了摇头,声音坚定和决绝。 “十爷,您对我哥有再造之恩。 要不是您,他现在还在太子府的烟馆里躺著,欠著一辈子还不完的债,被人家当狗一样使唤。 您救了他的命,也救了我们全家。” “这些年,我在府里没少给您气受。 您让我管帐,我把帐目管得一塌糊涂; 您在外面应酬,我在家里跟您甩脸子; 您欠了国库的银子焦头烂额,我还偷偷从府里往外挪钱贴补娘家。” “我不是个好妻子,我对不起您。” 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乌兰抬手拦住了。 “所以,这些嫁妆,您一定要收下。”她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 “不是施捨,不是补偿,是我作为您的妻子,应该做的。您將府里最后的银子都给了我哥,这么大的十爷府,上上下下哪里都得用钱。 我不能替您分忧,至少不能拖您的后腿。” 胤?还要开口,乌兰又补了一句:“十爷,如果您再推辞,就是没把我当做您的妻子。那我就跪在这里,长跪不起。” 胤?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读懂了乌兰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一时的衝动,不是愧疚之后的补偿心理。 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破釜沉舟的决断。 她把自己最后的底牌交了出来,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表一个態,从今天起,她跟他是一条心。 胤?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当然想收。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银子,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但他不能显得太急切,他得推,得让,得做出一副“我本来不想收是你非要给”的样子。 这是一场戏,但也是一份真情。 “好。”他终於点了头,“我收下,但你记住,这不是我的,是我们俩的,將来你要用,隨时来取。” 乌兰终於笑了。 胤?伸出手,再次扶住她的胳膊:“起来吧,地上凉。” 这一回,乌兰没有拒绝。 她借著胤?的力道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麻,晃了一下,胤?赶紧揽住她的腰,將她扶稳。 “苏沫儿,去叫福全来,让他带人把这些箱子搬到帐房去,仔细清点,造册入库。” 苏沫儿应了一声,小跑著去了。 胤?扶著乌兰,走上台阶,推开房门,进了屋子。 屋里燃著灯,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將满室照得暖融融的。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薰香,不像是草原上某种野花的香气。 乌兰在炕沿上坐下来,低下头,用手指绞著手帕,脸颊上浮起两朵淡淡的红晕。 她不敢看胤?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呼吸有些急促。 胤?在她身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乌兰。”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乌兰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大倔强的眼睛里竟出现了一丝少女般的羞怯。 烛火跳了一下,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了一起。 胤?前世是个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处男。 可今晚不一样。 乌兰的手是温热的,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又热又痒。 她身上那股野花的香气包裹著他,让他想起草原上的风,想起那些他在电视里看过却从未亲身体验过的辽阔和自由。 他笨拙地伸出手,笨拙地解她的衣扣,笨拙得像一个第一次拆礼物的人。 乌兰没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偶尔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灯灭了。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乌兰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胤?的手覆在她的肩头,感觉到那轻微的颤抖,便放慢了动作。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乌兰的脸更红了,但没有躲开。 纱帐落了下来,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帐子里面的一切。 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轻轻柔柔,断断续续,过了很久才归於平静。 胤?躺在床榻上,望著头顶的帐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心臟跳得又快又猛,像是要从前胸撞出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谋略,什么算计,什么夺嫡,什么金手指。 全被刚才那半个时辰的温柔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终於知道,当男人是什么感觉了。 乌兰侧过身,將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头髮散在他的肩头,像一片柔软的绸缎。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指尖微微蜷著。 胤?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 乌兰没有回答,只是將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第56章 布局 第二天一早,胤?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乌兰已经醒了。 他侧过头,看见乌兰半坐半靠在床头,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她半坐半靠在床头,穿著一件白色的中衣,头髮散在肩上,手里拿著一把木梳,正在慢慢地梳著。 晨光从窗户洒进来,將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甚是好看。 她感觉到胤?醒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十爷醒了,我让人备了水,您洗漱吧。” 胤?坐起身来,被子滑到腰间。 他伸手拿过乌兰手里的木梳,替她將剩下的头髮梳好。 乌兰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他摆弄。 梳完头,乌兰从托盘里拿起一块温热的湿手帕,递给他。 胤?接过来擦了脸,又递迴去。 乌兰接过手帕,又拿起梳子,替他梳了头,束了发。 两个人的动作自然而默契,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 胤?穿好衣裳,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襟。 乌兰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又拍了拍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 “十爷,以后……我会好好做您的福晋。” 胤?转过身,看著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 “你一直都是。” 乌兰的脸又红了。 胤?笑了一下,鬆开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晨风迎面扑来,带著一丝凉意和泥土的清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掌心亮起一道白光,《窃听风云》应声而出。 他翻到乌兰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 【监听对象:博尔济吉特氏·乌兰】 【当前好感度:141.2(灵魂之契)】 【监听距离:220米,无视障碍】 【监听效果:可穿透任何障碍物,可监听心声,可追溯24小时內任意时段的对话】 胤?盯著那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一百四十一点二,灵魂之契。 他不知道好感度的上限是多少,但“灵魂之契”这四个字,光看字面意思就知道不简单。 监听距离从十几米直接跳到了二百二十米,整整翻了十几倍。 无障碍物、可监听心声、可追溯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对话,这些功能加在一起,简直是开了天眼。 如果他趴在府里,就能听到大半个京城范围內的对话。 如果他再靠近一些,整个皇城都在他的监听范围之內。 到那时候,什么太子、四爷、八爷、九爷,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在他的掌心里。 想想就牛逼。 但胤?很快收回了思绪。 他知道,乌兰的好感度能涨这么快,是因为他们有夫妻这层特殊的关係。 他是她的丈夫,她对他有感情基础,有愧疚,有依赖,有感激,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堆出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想让別人也达到这个程度,那简直是太难了。 老八、老九、老十四那些人,能刷到七八十就算烧高香了。 他合上书,將它收回袖中,大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福全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站在书案前,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十爷!”见胤?进来,福全连忙打了个千儿,“那些箱子奴才都清点完了,苏沫儿姑娘给的册子对了一遍,一样不差,全都造了册。” 他將帐册双手递上来。 胤?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帘: 金器:金鐲十二对、金簪十八支、金项圈六副、金耳坠二十四对、金戒指三十六枚……折银约四万两。 银器:银壶四把、银碗八只、银筷十六双、银盘十二个、银锁八副……折银约一万五千两。 首饰:珊瑚珠子头面三套、绿松石头面两套、东珠耳坠六对、玛瑙手串十二串、琥珀掛件八件……折银约六万两。 绸缎:各色绸缎綾罗一百二十匹,其中织金锦十六匹、妆花缎二十四匹、云锦三十匹……折银约三万两。 皮货:貂皮六十张、狐皮八十张、羔皮二百张、狼皮四十张……折银约两万两。 地契:草原草场三千亩、牧场马场两处、呼和浩特商铺三间……折银约五万两。 其他:各色宝石、玉器、摆件、藏毯、佛像等杂项,折银约三万两。 合计:约二十五万两。 胤?的眼睛越瞪越大。 二十五万两! 他穿越过来这些天,先是欠了二十万差点被老四逼死,是老九替他还了债。 然后是替魏家揽下三十万的窟窿,虽说康熙已经答应从內帑出这笔钱,但那毕竟是皇上的钱,不是他自己的。 他手里能动用的现银,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可现在,这二十五万两,是真真正正属於他的。 他的启动资金,有了。 胤?合上帐册,將它放在书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既然有了银子,还有尹德正在替他招贤纳士,那他就可以开始布局了。 他要做的,不只是在这盘夺嫡的棋局里活下去,而是要利用他前世的知识,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胤?前世是个社畜,不是科学家。 但他有一个优势:他见过那些东西。 见过,就知道它们存在;知道它们存在,就有一条可以追溯的线索。 他不需要从零开始,他只需要把那根线头从记忆的深海里拽出来,然后交给別人试验、去实现。 药品,是他最先想到的方向。 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太低了。 而从之前他用秋水仙碱帮助胤禟(九阿哥)治疗痛风来看,这条路切实可行。 而他脑子里装著的那些药,不是完整的配方,但足够给人指明方向。 如果做出来了,不光是银子的问题,是能救命的,是能改变整个时代的。 胤?睁开眼,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在顶端写下四个字。 可行药方。 第57章 药方 胤?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在顶端写下四个字。 可行药方。 第一种:秋水仙碱 他已经用土法提纯过一次,效果立竿见影,老九的痛风一个时辰就好了。 这说明方向是对的,方法也是可行的 他可以设计一套更高效的提取装置。 用陶瓷或玻璃做一个蒸馏器,利用不同沸点分离杂质。 秋水仙的根茎中含有秋水仙碱,通过酸水提取、有机溶剂萃取、重结晶等步骤,可以做出纯度更高的產品。 这东西定价可以极高,老九那样的富贵病,几十两银子一副不嫌贵。 第二种:金鸡纳树皮,奎寧 他记得金鸡纳树皮里含有奎寧,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康熙朝有没有金鸡纳树?他不太確定。但他知道康熙本人得过疟疾,是靠传教士进贡的金鸡纳树粉治好的。 这说明这种树皮已经传入了中国,只是极其稀有,只有宫里才有。 他可以想办法从传教士那里弄到金鸡纳树的种子或树皮,然后试著用类似秋水仙碱的方法,提取其中的奎寧成分。 第三种:碘酒,外伤消毒 这个太简单了。 碘可以从海藻中提取。酒,这个时代有的是高度白酒,把碘溶在酒精里,就是碘酒。 第四种:磺胺 这个有点难。 磺胺是合成抗菌药,基础原料是苯胺,苯胺可以从煤焦油中提取。 煤焦油是这个时代炼焦炭的副產品,隨处可见。 磺胺是人类歷史上第一种抗生素,在青霉素普及之前,它是最重要的抗菌药。 如果能做出来,哪怕纯度不高,效果也足以碾压这个时代所有的“金疮药”“止血散”。 第五种:罌粟碱,止痛药 罌粟中的可待因和吗啡是迄今为止最有效的止痛药。 如果能控制剂量、严格控制流通,给重症病人止痛,那是功德无量。 问题是,他信不过这个时代的监管,他做出来了,別人也能做,一旦流入黑市,他就是在製造新的鸦片。 所以,一定要自己信得过的人做才行。 第六种:醋酸盐,退烧药 阿司匹林他做不了,但简单的醋酸盐,比如醋酸钠,用醋和小苏打就能做。 有一定的退烧和镇痛作用,虽然效果远不如阿司匹林,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第七种:牛痘,预防天花 从患牛痘的奶牛乳房或乳头上的痘皰中取出脓液,接种於健康人胳膊表皮划痕处。 牛痘病毒与天花病毒为近亲,感染牛痘后產生的抗体可终身免疫天花。 寻找患病奶牛需要运气,可派人去京郊牧场或养牛农户中寻找; 接种技术简单,稍有经验的医者即可操作。 胤?看著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七样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些玩意儿要是真能做成,不光是银子的事。 秋水仙碱救急,那是人情; 碘酒和止痛药能救战场上的伤兵,那是军功; 牛痘能防天花,那是活人无数的功德。 其他的更是可以累计民间的声望。 银子、人情、军功、民心、声望。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基。 他將那张写满字跡的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 这几天,他的日子过得不算平静,但也不算坏。 自从他在魏东亭的灵前主动揽下三十万两的债,康熙暗中替他填了窟窿之后。 “十阿哥行侠仗义”的名声就在官场上悄悄传开了。 那些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的廷官们,最近像闻到了花蜜的蜜蜂一样,三三两两地往十爷府递帖子、送拜帖。 门房的王成每天都要收好些个名帖,搁在托盘里端进来,厚厚一摞。 胤?看著那些名帖,心里却没有多少得意。 以前他府门口冷清得像寺庙后门,偶尔有人来,也是找尹德办差的。 现在热闹了,可这热闹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不安。 十爷府的门前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大有比肩八爷府的架势。 那些朝臣们的心思他清楚,谁冒头就奔谁去,不是衝著人,是衝著势。 今天你势大,他们来投;明天他势大,他们又跑了。 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指望不上。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老八。 老八那个人,外表看著大仁大义、温润如玉,见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可胤?知道,那层温润底下藏著的是多疑、敏感。 要是让老八感觉到他老十在抢风头,在拉拢人心,在“另立山头”…… 胤?不用想都知道那是什么后果。 想到这里,他开始有些后悔。 这段时间,他一门心思扑在巴图的事上,一连好几天没去老八府上串门了。 换了平时倒也罢了,偏偏是在他这个“行侠仗义”的名声正旺的节骨眼上。 老八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翅膀硬了,不想跟著了? 胤?睁开眼,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得去一趟八爷府。 不为別的,就为在老八面前晃一圈,让他知道老十还是那个老十,腿脚勤快,嘴不严实,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 顺便,他还可以说说关於太子府动向的事,当作閒聊透露给老八。 一来表明自己是站在八爷党这边的,忠心不二; 二来將来太子那边有什么反击,也有老八在前面顶著。 这叫隔断,也叫风险分摊。 打定了主意,胤?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 他想叫老九一起,两个人一起去老八那里,气氛更轻鬆,说话也方便。 他特意从厨房提了一盒老九爱吃的桂花糕,又包了一包今年新到的龙井,提在手里,出了府门,上了轿,吩咐轿夫往九爷府去。 九爷府的门房见是十爷,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地打千儿。 胤?问他九爷在不在,门房的脸色訕訕的说:“回十爷,九爷出去了,走了一小会儿了。” 胤?將手里的东西递给门房:“这是给九爷带的,你收好,回头交给九爷。別弄碎了。” 门房连声应著,双手接过食盒和茶包。 胤?转身回到轿上,吩咐轿夫改道,直奔八爷府。 府门口停著老九的轿子,原来他来这里了。 进了府门,门房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自己进去,而是恭恭敬敬地走在前面带路。 要是像以前那样自己走,他还能趁人不注意掏出《窃听风云》试试能不能提前听听老八和老九在说什么。 可现在门房在前面带路,他是没机会窃听了。 胡思乱想间,已经到了后院的月亮门。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於是张开嘴大声喊道:“八哥!九哥!我来了!” 第58章 密谈 书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老八胤禩走在前面,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系玉带,面容清俊,嘴角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温润笑意。 老九胤禟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蹣跚,左脚不敢用力,脚尖点著地。 看来上次的痛风还没好利索,走路还带著病根子。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胤?身上,笑意盈盈。 老八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引路的下人,眼角的余光微微一斜。 那道目光里的意思,下人看懂了。 那下人躬了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院子。 老九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胤?的肩膀上,带著几分亲昵。 “呦。”他拖著长音,上下打量著胤?,“这不是我们京城第一大善人,老十嘛。 你的英勇事跡可是传遍了京城啊,听说这两天忙得很,家里门槛都快被官员们踏破了吧?” 这话听著是打趣,可胤?的耳朵里听出了別的味道。 毒蛇老九,第一句话就带刺。 什么“京城第一大善人”这是在说他出风头。 什么“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这是在说他拉拢人心。 一句话,明褒暗贬,把他这些天的动静全翻了出来,掛在他的脸上,让他当著老八的面自己解释。 胤?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立刻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九哥,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这人您还不知道么?我当时就是衝动了,实在是看不惯四哥那个样子,太欺负人了! 魏大人棺材还在后面停著呢,他把人家儿子骂得跟孙子似的。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我头脑一热,就把魏东亭那三十万两的债答应下来了。” 他顿了顿,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说实话,出了门我就后悔了。 我也怕我的衝动给八哥添麻烦,所以第一时间就来跟八哥匯报了,不信您问八哥!”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老八,眼神里全是“八哥你可得给我作证”的恳切。 老九看了老八一眼,老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掛在那里。 “哎呦!”老九忽然笑了起来,又给了胤?一拳。 “我就跟你开个玩笑,看你那认真的样子。十弟,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经不起逗。” 胤?鬆了一口气,也跟著笑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做出一副憨厚的样子。 但他的心里並没有放鬆。 他知道,玩笑是真,试探也是真。 老九这句话,如果他没有第一时间解释,没有把话说圆,那“玩笑”就变成了“证据”,老八心里就会多一道疤。 “好了好了。”老八適时地开了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进去说。” 他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转身走在了前面。 胤?跟在后面,越过门槛的时候,伸手扶了老九一把,帮他把那只不太灵便的腿迈过去。 书房还是那间书房。一切都跟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三人像以前一样围坐在罗汉床上。 老八坐在上首,老九在左,胤?在右。 中间的紫檀小桌上摆著三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裊裊,甜白釉的茶盏在日光下泛著光。 老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他看著胤?,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认真中带著几分责备的语气。 “十弟啊,不是九哥说你。你那天这衝动的行为,真是把我和八哥的全盘部署彻底打乱了。” 胤?一脸茫然:“啊?什么部署?我……我不知道啊。” 老九看了老八一眼,老八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老九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几分声音。 “你想想,魏老爷子跟皇阿玛是什么关係? 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跟了皇阿玛一辈子。 擒鰲拜、平三藩、征噶尔丹、六次南巡,哪一次少了魏老爷子的身影? 他在皇阿玛心里的分量,不是那些大臣们能比的。 这样一个人,被四哥逼得在自家书房里上了吊,你说,皇阿玛心里能不痛?能没有想法?” 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四哥是奉旨追债不假,但魏老爷子不是普通人。他欠的那些钱,皇阿玛心里跟明镜似的,那是怎么欠的? 南巡的时候住在魏家,那排场、那花费,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 魏老爷子的钱是替皇阿玛花的,皇阿玛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数?” 老九的语气越来越沉,“所以魏老爷子一死,四哥这个差事就办砸了。 办砸了,就是他的错。他的错,就是他身后那个人的错。” “本来我和八哥已经商量好了。等魏老爷子的灵堂一过,头七一过,我们就开始动手。 八爷党在翰林院、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的人全都动起来。 弹劾田文静逼死老臣,弹劾四哥追债不顾人情,弹劾太子纵容门人干预朝政、结交外官。 我们要让皇阿玛看到,这追债追出人命来了,这不是小事。 皇阿玛就算不办四哥,心里也会对太子起疑。 他的储君,连他都管不好自己的门人,將来怎么管天下?” 老九说到这里,嘆了口气,靠回靠垫上,双手一摊。 “结果你倒好,灵堂上一拍胸脯,把魏老爷子的三十万两债给揽下来了。 债一还,帐一清,魏家的事就变成了『无头公案』。 皇阿玛就算想追责,也没了由头。 钱都还了,你还查什么? 四哥办砸的差事被你填上了,太子那边也不疼不痒了。 你这不光是打乱了我们的部署,你是亲手把四哥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胤?张著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懊悔,从懊悔变成了委屈,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哎呀,我……我不知道啊。 八哥、九哥,你们也没跟我说过这些啊……”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老八终於开了口,像是在替胤?解围,“再说了,这事也不能怪你。 你也是一片好心,替魏家出头。谁能想到后面还有这些弯弯绕?”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胤?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没事的,我再想办法。” 第59章 胤?的新差事 胤?看著老八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老八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轻描淡写地抿了一口。 但胤?直到老八嘴上说“没事”,心里一定不痛快。 只是他不会在这种场合发作,不会当著老九的面说他老十的不是。 他要维持大哥的形象,要和气,要大度,要让弟弟们觉得他值得追隨。 可那眼角的一跳,出卖了他,他在忍。 胤?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隨即鬆开。 他知道,自己必须拿出点东西,堵住老八的嘴了。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解释等於承认自己错了,道歉等於矮了三分。 他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能让老八眼睛发亮的东西。 他將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八哥,九哥,我有事情告诉你们,很重要。” 老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哦?你也有消息?说来听听。” 胤?往前探了探身子,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姿態。 “高孟远,你们知道这个人吗?” 老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老九却接过了话头。 “这人我知道,太子奶妈郑氏的远亲,算是太子府的老人了。 早年在毓庆宫办过差,管过一阵子东宫的採买,手里过过不少银子。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在宫里干了,跑出去做生意。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这个人,八面玲瓏,嘴甜,手也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看著和气,笑眯眯的,但骨子里是个狠角色。 你跟他做生意,帐面上从来不会出错,但最后你总是赚得少、他赚得多。” 胤?点了点头。 “那你们知道么,他在京城开著一间赌场。” 老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赌场?哪里的?” “聚贤居。”胤?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老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聚贤居?”老九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我知道这个地方。 前门大街最热闹的那一段,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额,看著像个正经茶楼。” “但那里確实是个赌坊,这个没错,不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胤?:“可据我所知,他背后的老板不是高孟远。 聚贤居那个场面,一天流水上万两,光是养那几个看守赌场的打手,每个月就要花几百两。 高孟远那点身家,撑不起这个摊子。” 胤?没有急著说话。 老九说得对,聚贤居这么大的场面,高孟远一个人確实撑不起来。 但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我大舅哥在那里输了十几万两”,更不能说“我派人盯著巴图发现了高孟远”。 那等於把乌兰和巴图全卖了。 他得找一个理由,一个说得过去、又不暴露自己消息来源的理由。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 “理由很简单,高孟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太子府。”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聚贤居这块招牌,做了好几层隔断。 明面上的老板,是一个叫孙永福的人,山西人,做茶叶生意的,不是官场的人,看著跟太子府八竿子打不著。 但那个孙永福,不过是个傀儡,掛名的。 真正在幕后操盘的,是高孟远。” 他顿了顿:“而高孟远,也只是檯面上的木偶。牵线的人,在东宫。聚贤居真正的大股东,是太子。” “他们为什么要设这么多隔断?”胤?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因为没有隔断,万一出事,一把火就烧到了太子身上。 有了孙永福这个掛名的,查下去查到孙永福,孙永福咬死了说自己开的茶楼,赌坊的事跟他没关係,你能怎么办? 就算查到了高孟远,高孟远也不过是太子的一条狗。 丟卒保车,太子不疼不痒。”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老八脸上。 “而且,太子从国库借的那五十万两,我怀疑,就扔在了聚贤居里,放高利贷。” 老八端著茶盏的手顿住了。 老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老八听到这个消息,语气都变了。 胤?没有退缩,他迎著老八的目光,將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语气非常篤定。 “八哥,你想想,太子五十万两,他一个人花得了吗? 东宫的用度都是朝廷拨的,吃穿用度、太监宫女、护卫隨从,哪一样不是户部出钱? 他没什么大笔开销。这五十万两,要么是替別人借的,要么是借了去做生意的。”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数著什么:“什么生意来钱最快?不是开当铺,不是做绸缎,是开赌场。 聚贤居那个场面,一层是大堂,喝茶听曲;二层是雅间,接待贵客;三层是赌坊,不对外人开放。 一天的流水上万两,一个月就是几十万。 那些从蒙古来的、从西域来的、从江南来的商人,在赌桌上输个几千两眼都不眨。” 太子把钱投进去,放贷、抽水、吃利息,一年回本,两年翻倍。 而且,现在百官都在盯著太子,可他还不赶紧还钱。 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没有钱,他的钱都拿去放贷了,还没有收回来啊!”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老八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的双眼竟然放出了光。 “十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可真是一个大消息。 甚至是一个能扳倒太子的大消息。” 老九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通了电一样,猛地直起身子。 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胤?脸上。 “八哥,你的意思是……要动手?” 老八放下茶盏,靠回椅背。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没有了谦和,只剩下了狠辣。 “当然,此时不出手,还等何时?” “而且……”胤禩(八阿哥)看向胤?,“这件事,我还要交给十弟你去办!” 第60章 老八的心机 “啥?” 胤?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茶汤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手指上,烫得他微微一缩。 他顾不上擦,瞪大了眼睛看著老八,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八哥,你说你要把差事交给我?” 他是真的没想到。 他今天来八爷府,本意不过是刷刷存在感,堵一堵老八的嘴,顺便透露点太子府的消息,在老八面前卖个好。 他把高孟远和聚贤居的事端出来,就是为了让老八觉得他老十还是有用的,不是光会惹祸的草包。 至於怎么查、谁来查、查到什么程度,那是老八的事,跟他没关係。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八会直接把差事甩到他身上。 老九的反应比他更快。 老九放下茶盏,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急切。 “八哥,不如交给我去办吧。”他的目光在老八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了胤?一眼,“十弟……他也没办过差啊。” “没办过差”这四个字说得已经算客气了。 老九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那个莽撞性子,不惹祸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他办差?这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老九对胤?的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了。 虽然此前治好了他的痛风,但那也是別人给的药,算是歪打正著罢了。 在他眼里,老十就是个不能委以重任的莽夫。 消息能打听到,那是运气好;真让他去办差,指不定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这种事,还是得自己来。 胤?听著老九的话,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 他顺著老九的话,不断地点头,做出一副“九哥说得对”的样子。 胤禩(八阿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十弟,这消息是你带来的,不管你是从哪方面打听到的,是怎么打听到的。” “这证明你的情报网络,已经探听到了我和九弟都没探听来的情报。” 胤?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再有,你能探听到这么深层次的东西,很有可能,你的人已经打入了他们的內部,对不对?” 胤?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八分析的全对。 他的“情报网”其实就是那本《窃听风云》。 而那“打入內部的人”,就是他的大舅哥巴图。 这些事,老八不知道,但他说中了。 不是因为他有证据,而是因为他的嗅觉太灵敏了。 胤?没有吭声。 老八將他的沉默当作默认,嘴角微微上扬。 他坐直了身子,从靠垫上离开了些,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以前不让你去办差,还不是因为你那衝动的性格,八哥看你最近沉稳了不少,也该出去歷练歷练了。 整天在府里待著,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 你也是皇子,总不能一辈子跟在八哥后面当跟班吧?” 胤?张了张嘴,还想推脱。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想找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拒绝这个差事。 我没经验、我手上没人、我不懂办案的规矩、我府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可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老八摆了摆手。 “好了,就这么定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要有压力,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胤?面前晃了晃。 “记住,八哥不会指望这次能一击打倒太子。”老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只要给他使些绊子,就够了。” 胤?沉默了片刻。 老八的目光压在他身上,老九的目光也压在他身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再谦虚,就是没有担当。 在老八眼里,他老十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沉稳”的形象,就会碎得乾乾净净。 胤?深吸了一口气,將胸中那团乱麻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著老八的眼睛。 “嗯……好吧。”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谢谢八哥信任。但是……” “我可能得从八爷党里面用几个人。我一个人,真干不了这么大的事。” 老八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静。 他看著胤?,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用八爷党的人?这倒是个聪明的做法,既能让老八放心,又能给自己找个台阶。 “可以。”老八点了点头,语气乾脆利落,“你要用谁?” 胤?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没想好,等需要的时候,我再跟您提。” 老八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算是把这件事落了定。 老九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老八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回府的路上,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胤?靠在轿壁上,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老八啊老八,你还真是人老精、鬼老灵。 他只是想透露点消息,刷刷好感度,让老八觉得他老十不是个只会惹祸的草包。 可万万没想到,差事却跑到自己身上了。 这叫什么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睁开眼,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著街上的行人。 卖糖葫芦的老汉扯著嗓子喊,烤红薯的炉子冒著白烟,几个孩子蹲在路边拍洋画,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著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老八把差事交给他,是信任他? 不完全是。 老八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看一面。 他交给老十,可能是真的觉得老十有情报来源,能办好这件事; 也可能是想给老十一个机会,让他歷练歷练,將来好当大用; 还有一种可能,老八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能力,试探他的忠心,试探他在八爷党里的定位。 这件事办好了,说明老十可用; 办砸了,说明老十还是那个莽夫,以后老老实实当跟班就行了。 但不管老八怎么想,胤?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眼下这档子事儿,真的能扳倒太子吗? 第61章 火!火!火! 但不管老八怎么想,胤?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眼下这档子事儿,真的能扳倒太子吗? 他靠在轿壁上,闭著眼,脑子里把那盘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高孟远借款放贷、开设赌坊的事情爆出来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子是幕后主谋。 但有证据吗? 没有。 黄体仁和肖国兴借的那五十万两,是从国库借的,借条上写的是他们的名字,跟太子没有一文钱的关係。 就算查到了那笔钱流向了聚贤居,帐目上写的也是孙永福的名字,层层隔断,像剥洋葱,剥了一层又一层,剥到最后也看不见太子的影子。 就算把高孟远抓了,严刑拷打,他咬死了不供出太子,又能怎样? 更何况,太子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他只需要在朝堂上皱一皱眉,说一句“用人不淑”,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那些言官们拿著“国库银两流向赌坊”的奏摺,能弹劾谁? 弹劾黄体仁,弹劾肖国兴,弹劾高孟远,弹劾田文静追债不力,弹劾老四办事不周。 可就是弹劾不到太子。 到头来,太子毫髮无伤,倒霉的是那些替他挡箭的奴才。 老八应该也看透了这一点。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仅凭一个聚贤居,根本动不了太子的根基。 所以他说的不是“打倒太子”,而是“製造麻烦”。 黄体仁和肖国兴是太子在朝堂上的两条大腿,能扳倒他们,等於卸了太子的左膀右臂。 高孟远是太子的钱袋子,拔掉他,等於断了太子的一条財路。 聚贤居是太子在京城的眼线和消息集散地,封掉它,等於砍了太子的一只眼睛。 这局棋,老八走的不是將,是车马炮。 他不是要一举將死太子,而是要一步一步地蚕食太子的势力。 等太子的羽翼被剪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再出手,一击致命。 可问题是,这事如果自己冲在前面,真把事情办成了,那会是什么后果? 他就成了整个东宫的敌人。 太子党的人会恨他入骨,日日夜夜盯著他,找他的茬,翻他的旧帐,恨不得把他从朝堂上踢出去。 天天被一群疯狗盯著咬,日子还怎么过? 更可怕的是康熙那边。 这件事一旦闹大,康熙的目光就会落到他身上。 一个草包皇子,突然之间办成了这么大一件事。 康熙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个儿子有本事,还是会觉得这个儿子有野心? 康熙最怕的就是皇子们结党营私、覬覦储位。 他在龙椅上坐了四十多年,看惯了兄弟鬩墙、父子相疑,对任何“冒头”的皇子都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 他老十是八爷党的人,八爷党是太子党的死对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他老十在这个时候、这个节点、办成了这样一件事,在康熙眼里,那不是“为国除奸”,那是“党爭”。 到时候,他老十在康熙心中的形象,就不是“行侠仗义”了,而是“结党营私”。 康熙不会夸他办事得力,只会觉得这个儿子不安分,翅膀硬了,开始搞事情了。 以前他顶著“草包”的名头,康熙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没威胁。 现在他开始冒头了,康熙会不会盯上他?会不会觉得他也是个不安分的皇子,將来也要爭储? 胤?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差事,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 办好了,得罪太子,引来康熙猜忌,两头不討好; 办砸了,老八失望,八爷党里抬不起头,从此被当成废物一个。 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 他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乱麻越缠越紧,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轿子在街上慢慢走著,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忽然,两个人在街边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爭夺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他妈再说一遍!”一个粗獷的声音吼道。 “说你怎么了?你个黑心的王八蛋,我告诉你,別以为我好欺负!” 另一个声音也不示弱。 “你再欺人太甚,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摊子!”粗獷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宣战。 “你敢?你烧了我的摊子,你也跑不了!衙门里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尖利的声音不甘示弱,句句顶回去。 “放你妈的屁!老子第一个烧你全家!” 胤?原本心烦意乱,没有在意这些市井的聒噪。 可那两个人在街头对骂,声音越来越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劝架,有人在起鬨,有人在叫好,乱成了一锅粥,吵得他脑仁疼。 他正要放下轿帘,让轿夫快走,离这群人远一点,忽然,那粗獷的声音又吼了一句。 “你再逼我,我就放火!放火把你家铺子烧成灰!” 放火!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了胤?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攥著轿帘。 放火。 对啊!放火!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急,轿子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 “十爷?您怎么了?”福全的声音从轿窗外传来,“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是怎么也压不住的,“你继续走,別停!” 福全不敢多问,招呼轿夫继续往前走。 胤?靠在轿壁上,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从八爷府出来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放火可真是一个好主意! 轿子在十爷府门口稳稳停下。 胤?掀帘下轿,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福全说:“去,把巴图给我叫来。 从侧门进,別让人看见。” 福全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胤?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径直朝福晋的院子走去。 乌兰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上来。 “十爷,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她伸手理了理胤?被风吹乱的领口。 胤?握住她的手,在炕沿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乌兰,我要让你哥去做一件危险的事,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全力保他周全。” 第62章 勇敢的巴图 乌兰手指还搭在他刚理好的领口上,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看著胤?那张认真的脸问道:“十爷,出什么事了?” 胤?摇了摇头,目光垂了一瞬,又抬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乌兰攥著衣角的那只手。 “这事儿……”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乌兰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现在非常需要巴图的帮助,可以说,只有他能办成。” 乌兰抬起头,看著胤?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他的。 乌兰看著他,咬了咬嘴唇,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十爷,巴图给您惹了这么多事,您还能帮他。现在需要他帮忙,我这里自然没话说。” “您直接吩咐他做就行。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您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胤?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乌兰的肩头,將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她的头髮又软又滑,带著那股熟悉的野花香气。 “我不会让他出危险的。”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我向你保证。” 乌兰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下来。 胤?没有再说什么。 他拍了拍她的后背,鬆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日头开始偏西了,光线从亮白变成了金黄,將整座书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爭论什么。 胤?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份邸报,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邸报,靠在椅背上,手指互相敲击著。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节奏很快。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福全的声音。 “十爷,我把大舅爷找来了。” 胤?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 房门应声而开。 巴图穿著一身便衣走了进来,一进门就隨手將门关上了。 他走到书案前,站定,然后撩起袍角,单膝跪了下去。 那几天在十贝勒府养著,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肉了,眼窝不陷了,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乾裂发白了。 “巴图给十爷请安。” “起来吧。” 巴图站起身来,垂著手,站在书案前,目光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 “这几天怎么样?”胤?的语气隨意,“没去再吸那个东西吧?” 巴图一听这话,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十爷,绝对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巴图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知恩图报这四个字还是认的。 十爷大恩大德,我要是还敢碰那东西,我还是人吗?” 胤?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伸手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巴图愣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给你的银子还够不够?不够就说,这里有银票,別藏著掖著。” 巴图连忙摆手。 “够了够了!十爷,您上次给的那五万两,我还没怎么花呢。 您放心,我不是以前那个挥霍无度的巴图了。 该花的我花,不该花的我一文都不动。” 胤?点了点头,將木匣收了回来,放回抽屉里。 “聚贤居那边,怎么样了?” 巴图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也压了下来。 “还跟以前一样。高孟远隔三差五就让人来催债,催得挺紧的。 不过自从我上次拿了银子去还了一部分,又玩了几把,他就客气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好意思说,但还是说了。 “我还跟他说,银子是我妹妹给的。他听了很高兴,说『世子跟福晋兄妹情深,將来太子爷少不得要倚重您』之类的话。” 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听出了巴图话里的意思。 高孟远还在继续利用巴图跟乌兰的关係,还在打著“让巴图继续从妹妹那里拿钱”的主意。 这说明高孟远对巴图还没有起疑,还把他当成一颗好用的棋子。 时机確实到了。 “巴图,”胤?语气变了。 变得异常认真。 巴图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你肯不肯帮我一个忙?如果成了,你就是我的心腹,你欠的那些钱全都能一笔勾销。” 巴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都没想就说:“十爷,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巴图绝不说半个不字!” “別急。”胤?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巴图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相距不过两步。 窗外的夕阳从窗欞的缝隙里挤进来,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是两棵並排的树。 “如果失败了,很可能是死。” 巴图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著。 “十爷……”他的声音有些发乾,“是什么……什么任务?” 胤?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要你去把聚贤居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 “放……放火?”巴图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他抬起头,看著胤?,那双眼睛里刚才还满是决绝和感激,此刻却只剩下了惊恐。 別看他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个铁塔似的,可他的胆子,跟他这副身板完全不成正比。 吃喝嫖赌他样样精通,可那都是在有人撑腰、有银子铺路的情况下。 真要他去放火烧了太子的生意那可就…… “十爷……十爷……”巴图的声音发颤,“那可是太子爷的產业啊……我……我哪有那个胆子……”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个肩膀。 胤?低头看著他,没有皱眉,没有嘆气。 只是弯下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別跪著。”胤?的声音很平静,“谁说让你去送死了?有我在,你怕什么!” 第63章 双面间谍 巴图抬起头,红著眼眶看著胤?,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胤?將他从地上拉起来,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茶塞进他手里。 “你听我说。”胤?在他对面坐下来,“这件事,我既然让你去做,就一定有办法保你周全。 你不需要衝在最前面,不需要跟人拼命,你只需要按照我的计划按部就班就可以了。 火不是你放的,是『意外』,是走水,懂吗?跟你没关係。” 巴图捧著茶杯,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烧聚贤居?”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困惑,“十爷,您已经把那五万两银子给了我,我也答应帮您盯著太子府的人了。 那赌坊……那赌坊害人不浅,可它毕竟是太子爷的財路啊,烧了它,太子爷不会善罢甘休的。” 胤?看著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说得对,赌坊害人不浅。开赌坊、开烟馆,这种害人的买卖,不该烧么?” 巴图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您不会是认真的吧”,可看著胤?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信。 在草原和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是什么热血少年了。 赌坊害人?那是朝廷该管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小世子该操心的事。 十爷让他去烧聚贤居,一定另有目的。 胤?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犹豫,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那部分事情就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安排。” 巴图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他知道,自己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那……”他咽了一口唾沫,“那我该怎么做?” “找一天,你在聚贤居里玩通宵。” 巴图放下茶杯,双手撑著膝盖,一脸为难地看著胤?。 “十爷,玩通宵?这……这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胤?挑了挑眉。 巴图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又带著几分无奈。 “那聚贤居的三楼,可不是谁都能待通宵的。 能在那里玩到天亮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是哪个王府的管事,就是哪个衙门的堂官,再不然就是江南那边的大盐商。 我……我虽然顶著个世子的名头,可欠了姓高的那么多钱,现在消费能力不足。 高孟远虽然哄著我,但是他是有目的的啊。 真到了那种场合,人家不会让我在那儿待著的。” 胤?听了巴图的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確实没想到,这赌坊不大,规矩倒是不少。 他一直以为聚贤居就是个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谁有钱谁就能进去玩。 可听巴图这意思,玩通宵的门,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还得有身份,还得有面子,还得有人引荐。 能坐在那张赌桌上的人,非富即贵,个个都有稳定的来钱路子,是赌场精心筛选过的“长期客户”。 白天放火呢? 胤?在心里摇了摇头,几乎是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就否定了它。 白天人多眼杂,大堂里坐著喝茶的、听曲的、谈生意的,楼上楼下人来人往,贸然放火会伤及无辜。 伤及无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烧赌坊是“意外”,烧死人就是“人命”。 人命关天,康熙一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他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胤?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到了一条路,给巴图一笔钱,让他用“赌客”的身份升级一下自己的地位?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自己否定了。 钱的来源太可疑,巴图手里突然多出一大笔银子,高孟远一定会追问钱的来歷。 就在胤?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时候,巴图说话了。 “而且……”巴图看出了胤?的沉默,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开了口。 “十爷,我猜您的目標不是真要烧那赌坊,而是高孟远吧?” 胤?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著巴图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没错,算你聪明。” “那您的算盘可能要打空了。”巴图说道,“那高孟远,平时根本不去聚贤居。 我在那儿玩了这么多天,就见过他两次。” 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他不去?”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对,高孟远是幕后老板,是太子府放在檯面上的管家。 他怎么可能天天泡在赌场里? 他偶尔出现看看帐、催催债、见几个重要的客人。 平时,他就躲在幕后,遥控著一切。 胤?靠在椅背上,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孟远不去,巴图留不下来。 留不下来,就放不了火。 放不了火,就抓不住高孟远。 抓不住高孟远,就掀不翻聚贤居。 掀不翻聚贤居,他拿什么跟老八交差? 怎么办? 不能强攻,不能硬闯,巴图进不去通宵局,高孟远平时不在所有路都堵死了。 就在他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从椅背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前倾著,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炭火。 他抡起右手,一掌拍在桌面上。 “对了!还有这个办法呢!” 巴图被他这一巴掌嚇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胤?,一脸茫然的惊恐。 胤?没有看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巴图。 巴图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巴图,你不是说,高孟远平时不去聚贤居吗?” 巴图点了点头,一脸茫然。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去。” “我?我让他去?”巴图有些摸不清胤?的路数,“十爷,他是我的债主,又怎么会听我的呢。” “他当然不会听你的。”胤?笑了笑,“你难道忘记,我让你继续跟高孟远保持联繫是为了什么?” 巴图看著胤?,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那四个。 “双面间谍!” 第64章 第一步 从十爷府出来的巴图,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他低著头,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门房的王成正蹲在台阶上收灯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看,连忙站起身,躬著腰,满脸堆笑地打了个千儿:“大舅爷走啦? 您慢点,天黑路滑,小心脚下。” 巴图正心烦意乱,哪有心思理会一个看门的奴才? 他隨手从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甩。 银子落在王成脚边的青砖上,叮叮噹噹滚了两圈,溅起一小片尘土。 王成愣了一下,赶紧弯腰捡起来,脸上的笑容从“客套”变成了“真心实意”的灿烂。 “谢大舅爷赏!谢大舅爷赏!”他朝著巴图的背影一连喊了好几声。 巴图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穿过南官房胡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积了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泥水溅上了他的靴面,他也顾不上。 他住在离十爷府不远的一条胡同里,叫甜水井胡同。 那是一个不算大的二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前有两棵槐树,枝叶交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院子是胤?给他安置的,让他每次进京有个落脚的地方。 院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家具齐全,连被褥都是新絮的。 比起他以前住客栈已经算是天堂了。 可他没有回去。 脑子里全是十爷交代的计划。 说实话,他真的很怕。 前面是太子,后面是十爷,哪个他都惹不起。 可事到如今,又怪得了谁呢?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槐树上。 当然是怪他自己了。 怪自己贪財,怪自己好赌,怪自己经不起诱惑,怪自己在高孟远面前低三下四,怪自己把乌兰拖下水,怪自己把十爷府搞得乌烟瘴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直起身,朝前门大街的方向走去。 聚贤居就在前门大街最热闹的那一段。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行人比白日里少了许多,但聚贤居门口依旧热闹。 轿子一顶接一顶地停下,穿著各色衣裳的客人掀帘进去,门口的小二躬著身子,一声接一声地“爷”“爷”地叫著,忙得脚不沾地。 巴图站在街对面,看著那扇朱漆大门,心里一阵发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 提醒著人们:距离宵禁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鬆开,又攥了攥。 掌心里全是汗。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街道,掀开聚贤居的门帘,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茶香、酒香、脂粉香。 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喝茶听曲,有的在下棋聊天,有的在跟小二討价还价。 戏台上,一个穿著红衣裳的姑娘正抱著琵琶唱曲,嗓音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 巴图没有在一楼多做停留。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大堂最里面的楼梯口上。 那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掛著一道珠帘,珠帘后面站著两个穿长袍的伙计,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他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去。 脚步不急不慢,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他在草原上练出来的那股子气势,虽然这些年被鸦片和赌桌消磨了大半,但此刻被他硬生生地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 他掀开珠帘,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楼梯。 “哎!”左边那个伙计伸手拦住了他,“这位爷,您找谁?” 巴图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著楼梯上方那扇半掩的门。 “混蛋!我你都不认识么!”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伙计,目光如刀。 那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似乎被他的气势唬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右边那个伙计拱了拱手道:“这位爷,不是小的不长眼。 我们聚贤居的规矩,没有凭证,谁都不能上二楼。 您要是找哪位爷,麻烦您说个名字,小的上去替您通传。 您要是不找谁,就请在一楼喝茶听曲,我们聚贤居的龙井、碧螺春,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凭证?”巴图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讥讽,“我巴图在这聚贤居输了十几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要过凭证?”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两个伙计没有退,反而也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像两堵墙,將他堵在楼梯口,纹丝不动。 他们的个子比巴图高了半个头,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两扇门板,目光冷冰冰的,带著一种“你最好识相点”的警告。 巴图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但他没有退。 他知道,这些看门的打手是高孟远特意安排的,专门拦那些“不够格”的人。 以前他上楼,从来没有人拦过,因为那时候他是“豪客”,出手阔绰,输了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自从他欠了一屁股债、被高孟远拿捏在手里之后,他在聚贤居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他是“欠钱的”,不是“花钱的”;他是“棋子”,不是“客人”。 就在双方对峙、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候。 楼梯上方那扇半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深蓝色绸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瘦削,脸上带著一副圆框铜镜,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须,看起来像个帐房先生。 但他走路的姿態、看人的眼神、手里那柄紫砂壶的拿法,都在无声地告诉別人,在这聚贤居,他说了算。 巴图认识他。 他就是孙永福,聚贤居明面上的掌柜。 他脸上永远掛著笑,说话永远是“您”“您”的,客气的很。 但巴图知道,这个人手里沾著多少脏钱,眼睛里藏著多少阴险。 孙永福一眼就看见了巴图,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走下楼梯,拱手作揖。 “哎呀呀,世子爷!是您吶!小的还当是谁呢!” 他回头瞪了那两个伙计一眼,语气忽然变了:“你们两个不长眼的!这是十福晋的哥哥,蒙古郡王的世子! 连世子爷都不认识,还在聚贤居混什么?还不给世子爷赔罪!” 那两个伙计连忙躬身,一迭声地“世子爷恕罪”“小的眼拙”,退到两边,让出了楼梯口。 巴图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襟,將那股子被拦在门外的羞辱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孙永福这是在给他面子,也是在高孟远面前演戏。 什么“不认识”? 这些看门的狗,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你风光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殷勤;你落魄的时候,他们比谁都冷漠。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別说那些没用的。赶紧让我进去玩两把,手痒了。” 他搓了搓手,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脚步已经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孙永福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巴图注意到,他的身体没有让开。 他站在那里,刚好堵在楼梯口,姿態恭敬,笑容谦卑,可那双藏在铜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 “世子爷,”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您……这就有点难为小的了。您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没有把话说破,但巴图听得懂。 什么时辰?快到宵禁了。快到三楼“清场”的时候了。 巴图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想发作,想骂人,想把这两个看门的狗骂得狗血淋头。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十爷的话:“不要衝动,不要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口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恶气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什么时辰不时辰的,”他的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蛮横,“老子今天就是要玩他一个通宵。怎么?怕老子没钱?”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在孙永福面前晃了晃。 银票的面额不小,足够在一楼喝一个月的好茶,但在三楼的赌桌上,连一把都撑不过去。 孙永福看了一眼那张银票,嘴角那丝笑意没有变。 “世子爷,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 晚上不让您在这里玩,不是小的定的规矩,是高爷的意思。 高爷说了,聚贤居做的是正经茶楼生意,三楼的雅间,晚上不对外开放。 您要是想玩,白天来,小的一定给您安排最好的位子。” 他站在楼梯口,跟孙永福怒目著。 那两个壮汉还站在旁边,像两尊门神,死死地瞪著他。 巴图心虚了。 这些年被人拿捏著,骨头里的那股子硬气早就被一点点地抽空了。 他怕高孟远,怕太子府的人,怕他们手里的欠条,怕他们翻脸不认人。 他更怕自己一时衝动,坏了十爷的大事。 他低下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你过来。”他冲孙永福招了招手,转身朝一楼大堂的角落走去。 孙永福看了那两个壮汉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一楼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巴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靠著墙,双手交叉搁在胸前,翘起了二郎腿。 孙永福没有坐,站在旁边,躬著身子,像伺候主子的奴才。 “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巴图抬起头,看著他。 他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告诉高爷,他说的那事,我答应了。” 孙永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事”是什么事。 太子府一直在拉拢乌尔锦噶喇普部,高孟远一直在催巴图“表示诚意”。 这是巴图第一次鬆口。 巴图没有等孙永福消化这个消息,继续说道:“还在老地方,明天中午,我有事跟他说。” 第65章 你选的 巴图说的老地方,並不是聚贤居。 而是此前他们经常去的老来茶楼。 这也是胤?教他的。 巴图当时还问过:“十爷,为什么不去聚贤居?那里是他高孟远的地盘,他去了更放心。” 胤?摇了摇头:“你约他去他自己的地盘,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你是线人,你要传递情报,应该选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而不是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而且你上来就要约他晚上去聚贤居,他那么精明的人,不会起疑吗?” 巴图一想,確实如此。 高孟远这只老狐狸,疑心重得很,越是主动投怀送抱,他越要琢磨琢磨。 反倒是约在一个人多眼杂、跟他没什么关係的小茶楼,才显得自然。 老来茶楼二楼的雅间,靠著街面,窗户半开,能听见楼下街上的喧闹声。 巴图早早就到了,要了一壶碧螺春,几碟瓜子点心,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边喝茶一边等著。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茶杯端起来,茶汤在杯里荡来荡去,他怕洒出来,又放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又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他根本没尝出味道。 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对面的屋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著担子,拉货的赶著驴车,几个孩子光著脚在巷口拍洋画,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巴图心里更加发慌。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著胤?交代的话。 “不要急,不要抢话,让他多问,你多说细节。 越细,他越信。 你编的那些东西,你自己要先信了,他才可能信。”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巴图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做出一副悠閒自在的样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被推开了,是高孟远。 高孟远一进门,脸上便堆起了笑,快步上前,拱了拱手:“哎呦,世子爷,您来得早。让您久等了,该罚该罚。” 巴图站起来,也拱了拱手,脸上扯出一个笑容:“高爷客气了,我也是刚到。坐,坐。” 高孟远在巴图对面坐下来,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这茶楼的茶叶,显然入不了他的口。 “世子爷,您说有要紧事找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巴图没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做出一副在斟酌词句的样子。 “高爷,您上次让我打听的事,我探到了一些风声。” 高孟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我那妹夫,十阿哥,您知道的。他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大大咧咧,什么事都跟我妹妹说,我妹妹又跟我说。” “前几天,他在府里跟人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八爷那边,已经注意到聚贤居了。” 高孟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聚贤居?”高孟远重复了一遍“世子爷,聚贤居是正经茶楼,八爷注意它做什么?” 巴图摇了摇头:“具体的,我那妹夫没说。但他提到了几个人的名字好像是说,八爷在查什么人,查到聚贤居头上来了。” 高孟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叩击起来。 巴图心里紧张得要命,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就在高孟远要开口问什么的时候,楼下忽然炸开了锅。 “你他妈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了?你个黑心的王八蛋,老子今天就是要骂你!你卖假货坑人,还有理了?” 两个人吵得越来越凶,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架,有人起鬨,乱成了一锅粥。 雅间的窗户半开著,那些声音一股脑地涌进来,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巴图皱起眉头,高孟远也皱起了眉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紧接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別打了別打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人从街上打进了茶楼,又从茶楼打上了二楼。 巴图长长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高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人来人往的,太乱了。改天吧,改天我再找您。” 他说著,作势要站起来。 高孟远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桌面上叩击著,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巴图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准备要走。 “世子爷。”高孟远忽然开了口。 巴图的脚步顿了一下。 高孟远也站了起来,走到巴图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著,相距不过两步。 他的个子比巴图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站在那里,气场上却一点也不落下风。 “今晚,您来聚贤居,我在三楼等您。” 巴图的脸上露出几分难色,搓了搓手,像是不好意思开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高爷,昨晚我去了一趟聚贤居,想玩两把。 结果孙掌柜说,晚上不让人上楼了,还说……是您的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几分委屈。 高孟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孙掌柜那是按规矩办事,他不知道您跟我这边的关係。”他伸出手,拍了拍巴图的肩膀。 “世子爷,您放心。从今天起,聚贤居的三楼,您想来就来,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只要您站在太子爷这边,聚贤居就是您的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巴图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就多谢高爷了。”他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几分感激的笑容。 “世子爷客气了,今晚,我在聚贤居恭候您的大驾。” 两人一起出了雅间,下了楼,在茶楼门口分別。 高孟远上了轿,四个轿夫抬起轿子,快步消失在街角。 胤?坐在巴图隔壁的房间,面前摊著那本《窃听风云》。 巴图和高孟远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被他听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第66章 客人 前门大街,紧邻聚贤居西侧,有一处二层小楼。 楼不高,但位置极好,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对著聚贤居的正门和侧门,居高临下,一目了然。 小楼之前是一家绸缎庄,掌柜的是南方人,前几年生意还算红火。 后来聚贤居的赌坊越做越大,整条街的租金都涨了,绸缎庄利润薄,扛不住,关了张。 铺子空置了三四个月,门上贴著招租的帖子,纸都泛黄了,也没人接手。 胤?提前让尹德把这处小楼租了下来。 用的是京城一个绸缎商人的名义,租金付了三个月,拿了钥匙,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 一楼堆了些杂物,二楼腾出一间大屋,摆上一张桌、几把椅、一架竹躺椅。 窗户用薄纱帘遮住,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 此刻,胤?正躺在竹躺椅上,摇著一把摺扇,腿上搁著一杯刚泡好的雨前龙井。 茶汤碧绿,热气裊裊,在午后的闷热空气中缓缓升腾。 从老来茶馆那出闹剧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那场街头吵架的“意外”很成功,高孟远没有起疑,巴图的戏也演得恰到好处。 现在,高孟远已经答应今晚在聚贤居三楼等巴图。 第一步计划,算是稳稳噹噹地落了地。 接下来,就要看尹德和巴图的了。 尹德午后就出了门,带著府里几个信得过的人,在聚贤居附近的巷子里踩点、布哨。 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位置能藏人、哪条路撤退最快,都要摸清楚。 巴图那边也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天黑。 胤?摇了摇扇子,从躺椅上侧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他靠在竹椅的靠背上,闭著眼,轻声哼起了小曲。 “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 福全蹲在一旁,双手托著腮,听得入了迷。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曲子,不是戏楼里的唱腔,不是茶馆里的小调,而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让他心里发颤的东西。 胤?哼完一段,停下来,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福全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十爷,您这唱的是什么曲儿?怪好听的。 奴才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样的调子。” 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想学?” 福全愣了一下,隨即拼命点头。 他在十爷身边伺候了好几年,从没听十爷唱过歌,更別提学了。 可这调子实在是太好听了,好听得他嗓子发痒,也想跟著哼两句。 胤?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福全今年才十八岁,说话的时候声音又细又尖。 他年纪轻轻就被净了身,净身之后,雄性激素没了,声音永远停留在了少年时期,尖细而清亮。 胤?前世看过一种说法。 欧洲中世纪的阉伶歌手,就是在青春期之前被净身,保留了高亢清亮的童声。 经过训练后能唱出常人无法企及的音域。 那些阉伶歌手的嗓音,纯净得像天使,高亢得像利剑,是那个时代最珍贵的“乐器”。 他上下打量了福全一眼,目光从他那张白净的脸移到他的喉咙上,又收回来。 福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確认没有不妥,才怯生生地问:“十爷,您看什么呢?” 胤?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在想,说不定,福全真能成为这个时代的“流行天王”呢? “行,等回去了我教你。”他摇了摇扇子说道。 福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使劲点了点头,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露出两排白牙。 “嘿嘿,谢谢十爷!”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样学样地跟著胤?刚才哼的调子唱了起来。 “菊花残,满地伤……” 虽然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唱得有些走调,但那股子乾净的味道,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胤?听著,不自觉地打起了拍子。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偏西,从窗欞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金黄。 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福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青灰色的短褂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 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又看了看闭著眼哼歌的胤?,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十爷,咱们为什么这么早就来这里?您不说晚上才是重头戏吗?这离天黑还早著呢,在这儿干坐著,热得要命。” 胤?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越早来这里,越安全。 晚上再来,街上人多眼杂,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家一查,就知道你是奔著聚贤居来的。 现在来,大摇大摆地进来,谁也不会多想大白天,谁会在意一个空铺子里进了人?” 福全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確实是这个道理。 “而且……”胤?顿了顿,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我在等人。” “等人?”福全眨了眨眼,“您在等谁?” 胤?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他刚要开口,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又急又重。 伴隨著脚步声的,还有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说曹操曹操到。”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楼梯口迎了过去。 “哎呦,十弟,你到底在搞什么?內务府刚送来的冰,我正想抱著睡一觉呢! 大热天的,你把我从冰窖里拽出来,图什么?”老九胤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带著一股子浓重的不满和抱怨。 他那圆乎乎的身体从楼梯口冒出来,脸上全是汗,油光光的。 “九弟,你就少些抱怨吧。”又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老八胤禩的脚步声接著响起来,节奏比他弟弟稳得多。 他虽然也热,但看起来比他弟弟从容得多。 他的脸上也掛著汗,但只是薄薄一层,不像老九那样满头大汗。 他手里也捏著一把摺扇,但他没有摇,只是拿在手里,偶尔在胸前扇两下,动作优雅。 “还有我说,九弟,你是不是该减减你这一身的肥肉了?” 第67章 入伙 老九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一屁股坐在了胤?刚才躺过的竹躺椅上,摇起了扇子。 竹椅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往下沉了沉,像是要被压垮了似的。 福全赶紧上前,替他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老九接过来,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又递给福全:“再来一杯。” 他们身后都跟著一个人,分別是老九的管家姓赵,老八的管家姓胡,都是他们最信任的人。 “八哥,九哥,你们来啦!”胤?迎了上去,脸上带著笑,语气亲热。 老九將茶杯搁在桌上,靠在躺椅上,仰著头看著胤?,一脸的不耐烦。 “老十,你到底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派人来说什么『有要事相商』,也不说是什么事。 我这刚从衙门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你叫来了。”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胤?一眼:“你不会又惹了什么祸,要我和八哥给你擦屁股吧?” 老八没有急著说话,而是走到窗前,轻轻掀起纱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纱帘,转过身,看著胤?。 胤?走上前,伸手將老九从躺椅上拉了起来。 老九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嘴里嘟囔著:“轻点轻点,我这胳膊脆著呢。” 胤?没有理他,將躺椅搬到窗前,摆正了位置,然后自己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 他抬起头,看著老八和老九,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今天,当然是搞八哥交代给我的差事嘍。”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老九刚才还一脸抱怨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嘴巴微微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了看胤?,又看了看老八,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八的表情也变了。 他本以为胤?派人把他们两个请来,不过是喝茶聊天。 他做梦也没想到,胤?会说出“差事”两个字。 他皱起眉头,看著胤?,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十弟,你的意思是……”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敢確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胤?说的“差事”,是他想的那个“差事”吗? 是那个他几天前在书房里隨口交代的、本来没指望老十能干成的“差事”吗? 胤?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將纱帘拉开,让阳光灌进来。 光线刺目,老九不由得眯了眯眼。 胤?转过身,背对著窗户,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光幕。 他的脸隱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没错,今晚,我就要『点』了他聚贤居,把太子这条线,一网打尽!” “点?”胤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个『点』法?” 胤?转过身,面朝窗户,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窗外那座三层小楼。 “就是字面意思的那个『点』,我要放一把火,烧了这害人的毒窟。”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连窗外的蝉鸣声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胤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脸颊一直白到脖子根。 “胡闹!绝对不行!你这是纵火,是大罪!京城重地,天子脚下,你放火烧铺子? 事情闹大了,直接捅到皇阿玛那里,你吃不了兜著走!” “八哥,您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纵火是大罪,我比谁都清楚。 但是,这件事,一定会捅到天上去。我要的就是它捅到天上去。” 老八的目光一凝,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疯了?”老九终於忍不住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胤?面前,瞪著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老十,你別跟我说你是在玩真的。 你把聚贤居烧了,太子那边能不查?顺天府能不查?刑部能不查?九门提督能不查?你当京城是草原,烧了就跑?你跑得了吗?” 胤?没有被他的气势嚇住。 他伸出手,拍了拍老九的肩膀。 “九哥,您別急,你们放心,我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 老八和老九对视了一眼。 “具体计划是什么?”老八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我已经有內应打进了他们的內部。” “今晚,我的內应会把高孟远引到聚贤居,高孟远那边,已经上鉤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著一幅简单的地形图,聚贤居的位置、周围的巷子、几条撤退的路线、夜巡队的巡逻路线,都用毛笔標得清清楚楚。 老八和老九凑过来,低头看著那幅图,眉头都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今天请两位哥哥来,不光是为了看这场大戏,还需要八哥借我一些人用一用。” 老八抬起头,目光与胤?的对上。 他看著胤?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篤定和沉稳。 老九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著。 老十这是要把整个八爷党绑在一起。 火烧聚贤居,不管成不成,这件事都瞒不住。 只要他们哥俩今天出现在这里,只要老八答应借人,那这把火就是八爷党一起放的。 成了,大家分功;败了,谁也跑不了。 老十这是在逼他们上船。 老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低著头,盯著桌上那张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著。 “你要借谁?”老八问道。 “正白旗的佐领图思海,今晚是他当值,只要让他夜巡的时候,多留意留意聚贤居。 起火后,让他手下的人一起帮忙救火。但最重要的是,从聚贤居跑出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要全部扣下!” 又是一阵沉默。 老八终於缓缓地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然后他抬起头说道:“老胡。” 老八將玉佩递过去。 胡管家双手接过,捧著,等著下一步的吩咐。 “你去找一下正白旗的佐领图思海,就按十爷刚刚吩咐的办。” 胡管家躬了躬身,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转身退了出去。 老八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咽了下去,然后放下茶杯,看著胤?。 “十弟,”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八哥这一把,可是押在你身上了。” 胤?看著他,微微頷首。 “八哥放心,这把火,烧不到您身上。” 第68章 搜身 巴图站在聚贤居门口,抬头看著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灯笼已经点上了,红彤彤的光將“聚贤居”三个字映得血红。 门前的客人进进出出,小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跟往常一样,热闹、喧囂、纸醉金迷。 可巴图知道,今晚不一样。 他的心臟跳得又快又猛,顶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褂里侧的暗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声鼎沸,茶香、酒香、脂粉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涨。 戏台上的姑娘正抱著琵琶唱曲,声音又尖又细。 巴图没有理会小二的招呼,径直朝二楼走去。 他不敢走太快,怕被人看出慌张;也不敢走太慢,怕自己腿软走不动。 楼梯口,还是昨晚那两个人。 一高一矮,膀大腰圆,站在那儿像两堵墙。 昨晚他们拦他,眼神里全是轻蔑和不耐烦。 可今天,他们的脸上堆著笑,腰躬得像虾米,那笑容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跟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世子爷,您来了!”高个子抢先一步,弓著身子,双手垂在身前,姿態恭敬得像见了亲爹。 巴图脚步一顿,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將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態,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今天认识了?昨天不还要跟我动手呢么?” 矮个子赶紧接话道:“世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高爷那边早就吩咐了,以后世子爷来,不需要任何凭证,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巴图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子,隨手扔了过去。 银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高个子手心里。 高个子连忙攥住满脸討好。 “谢世子爷赏!” 巴图没有再理会他们,迈步上了二楼。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是硬装出来的。 可实际上,他的心臟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二楼有五六张桌子,算是散台,专门接待那些不够格上三楼的客人。 小商人,四品以下的官员,还有一些家底殷实的京城富户。 桌上摆著骰子、牌九、猜单双的盅子,赌客们围坐在一起,有的面色涨红,有的满头大汗。 有的输光了银子瘫在椅子上发呆,有的贏了钱笑得合不拢嘴。 骰子在瓷碗里哗啦啦地转,牌九啪嗒啪嗒地落在桌上,夹杂著赌客们的吆喝声、咒骂声和嘆息声。 巴图走过这些桌子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哎呦,这不是世子爷吗?”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调侃。 巴图侧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牌九桌前,手里捏著两张牌,嘴角掛著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善意。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绸袍,领口绣著暗纹,腰间掛著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油光满面,一看就是吃穿不愁的主儿。 他认识这个人,姓周,做瓷器生意的,在京城开了好几家铺子,家底殷实。 以前巴图在聚贤居挥霍的时候,这个人跟在他屁股后面“世子爷长、世子爷短”地叫著。 那时候巴图输钱,他跟著喝彩;巴图贏钱,他跟著鼓掌,比亲兄弟还亲。 后来巴图输光了,欠了债,在聚贤居的地位一落千丈,这个人就换了一副嘴脸。 见了他绕著走,实在躲不过就阴阳怪气地说两句,好像踩他几脚能抬高自己的身价似的。 “听说您之前输了不少啊,怎么著,又来找高爷借钱了?上次借的还了吗?” 周围几个赌客也跟著鬨笑起来。 有人跟著起鬨:“世子爷,您要不跟我借?利息不高,月息二分五,比高爷便宜!”又是一阵鬨笑。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人家世子爷有的是钱,草原上牛羊成群,哪用得著跟您借?” 笑声更大了。 巴图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粗,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想衝过去,想把那张笑嘻嘻的脸按在牌九桌上,想让那个姓周的知道草原世子的拳头不是吃素的。 可是他忍住了。 他想起十爷的话:“不要衝动,不要暴露。今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关係到你能不能活著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怒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鬆开拳头,整了整衣襟,连看都没有看那个姓周的一眼,径直朝三楼的楼梯走去。 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三楼的楼梯口,站著一个人,是个生面孔,他以前从没见过。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比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一尊石雕。 巴图没有在意,迈步就要往上走。 突然,一只胳膊横在了他面前,挡在他胸口的位置。 巴图皱了皱眉,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胳膊,又抬头看了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我是来找高爷的,让开。” 那人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巴图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任何人上三楼,都需要搜身。”他开了口,声音没有起伏,“麻烦世子爷配合。” 巴图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他的大褂里的东西如果被搜出来,一切都完了。 不是十爷的差事完了,是他的命完了。 “混蛋!”他厉声喝道,“我什么身份?让你搜身?给我滚开!”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想用气势压过去。 可那人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条胳膊还是横在他面前,纹丝不动。 “还请您配合。”他像是在给巴图最后的机会,“世子爷。” 巴图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目光不自觉地往自己的大褂上瞟了一眼。 不能让他搜。 绝对不能。 可他应该怎么办? 第69章 上楼 (今天三更,把昨天的补上) 靠在窗边的胤?,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贴到纱帘上。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布料,死死地盯著对面的聚贤居。 三层楼,灯火通明小二的身影在灯笼光中穿梭。 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窃听风云》静静地飘浮在他的右手边,书页微微发光,只有他能看见。 书页上,巴图的名字后面,监听状態灯亮著。 他知道巴图正被困在三楼楼梯口,进退两难。 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也跟著紧张了起来。 “十弟,过来再喝点啊,你在那傻站著干什么呢。”老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酒意和不满。 “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盯著对面能盯出花来?” “对啊,你不说得后半夜才有行动么,现在才什么时辰?快过来吧,別在那儿杵著了。” 老八的声音温和些,但也带著几分催促。 胤?没有动。 他依旧皱著眉头,目光盯在聚贤居的方 “十弟!”老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胤?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老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老八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右手上,又从他的右手移到他的身前。 胤?的手正保持著一种奇怪的姿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像是在托举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这是干嘛呢?奇奇怪怪的。”老八的眉头皱了起来。 胤?愣了一下,赶紧甩了甩手,然后转过身,面对著老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哦,没什么……这不……这不是有些紧张么,我就想勤盯著点。”他搓了搓手,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老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掩饰什么。 然后老八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復了温和:“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去。” 老九的声音从桌边又飘了过来,带著几分不以为然:“老十第一次办差,紧张也是正常。 快过来,喝两口压压惊,时辰到了自然有动静。” 胤?对著老八露出了一个尷尬的笑容,然后拍了拍手,走回酒桌旁坐了下来。 老九已经给他倒满了一杯,酒液清澈,香气扑鼻。 他端起来,一口喝乾,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聚贤居三楼楼梯口。 巴图和那个黑衣大汉面对面站著,像两尊对峙的石像。 大汉的胳膊还横在巴图胸前,纹丝不动。 巴图试过硬闯,他往前冲了一次,那胳膊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往前顶了半寸,硬邦邦地撞在他的胸口上,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撞不开。 那人的身体稳得像扎根在地上。 两人的对峙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二楼散台上的赌客们纷纷扭过头来,有的伸长了脖子张望,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乾脆放下手里的牌,站起来看热闹。 几个认识巴图的人已经开始起鬨了。 “哎呀,世子爷被拦住了!” “这不是咱们的草原世子吗?怎么连三楼都上不去了?” “不是说世子爷跟高爷关係铁吗?铁到连门都进不去?” 巴图的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滚油,火辣辣地烧。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心里翻涌著无数个念头。 硬闯?不行,肯定不行。 动静越大,事情越不好办。 就这么走了?差事怎么办?十爷那边怎么办?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收起了一切看起来强势的样子。 他不再瞪眼咬牙攥拳头。 他摊了摊手抬起头,看著那个大汉,语气从暴怒变成了一种带著几分无奈的平静。 “好。你小子行。我都说了,是高爷请我来的,不是我要来的。 既然你不让我进,那你就去跟高爷说一声,老子不上了,撤了。” 说完,他甩了甩衣袖,转身就朝楼梯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从背后看確实有几分洒脱。 可没有人知道,他的內衣已经湿透了。 他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整颗头像是被人塞进了火炉里。 “世子爷尿性!世子爷硬啊!”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说不进就不进,有骨气!” “什么骨气,人家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鬨笑声从身后追上来,巴图觉得自己像个光著身子走在闹市里的人。 每一道目光都是一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步子开始变得沉重,像是有人在他脚上绑了铅块。 他离楼梯口还有十几步,每一步都在煎熬。 “不会吧,不会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吧!”他在心里骂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高孟远那边怎么交代? 十爷那边怎么交代?阿爸那边怎么交代?”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难道要我回头?那我巴图以后还当不当人了!以后在京城还混不混了!最重要的,不能真让他们搜身啊!” 他的脚步顿了顿,几乎要停下来。 “算了,先出去再想办法!”他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他低著头,盯著脚下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他的手已经伸向楼梯口的门把手。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剎那,身后的门“咣当”一声开了。 “世子爷留步!” 那声音不高,但很急。 他慢慢转过身。 孙永福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微微喘著气,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淡了几分。 “高爷有请!” 三个字,清清楚楚,穿过二楼嘈杂的人声,钻进巴图的耳朵里。 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起鬨、嘲讽、看热闹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赌客张著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巴图身上。 巴图站在楼梯口,手还悬在门把手旁边。 他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他整了整袖口,然后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 巴图走到那个黑衣大汉面前。 那大汉已经收回了胳膊,侧身站在一旁,低著头,依旧面无表情。 巴图走过他身边时,低声“哼”了一句,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第70章 意想不到的客人 巴图上了楼,跟在孙永福的身后。 三楼的地面铺著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一点点声音。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著绢画,画的是山水花鸟。 每隔几步,墙上就嵌著一盏铜灯,灯罩是玻璃的,光线透出来柔和而不刺眼。 孙永福走在巴图前面半步的位置,侧著身子,微微躬著腰。 “世子爷,实在是对不住,让您受委屈了。”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著十二分的歉意。 “底下那些人不懂事,不知道您跟高爷的交情。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別往心里去。 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长长记性。” 巴图走在后面,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那声“哼”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孙永福听见,又不至於显得太刻薄。 “没事。”他嘴上淡淡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不提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跟一个看门的奴才计较,掉了他的身份,也容易节外生枝。 三楼很大,走廊弯弯曲曲的將整个楼层切割成若干个独立的区域。 每隔几步,两侧就有一扇门,门都关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隱约的人声。 巴图来过三楼很多次,对这里的布局並不陌生。 聚贤居的三楼,不是普通赌客能上来的地方。 这里面的门道,他多少知道一些。 有专门给豪客们一对一对赌的单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荷官,赌什么由客人说了算,输了贏了都不会有外人知道。 也有给三五好友组局的大房间,几张桌子摆开,一帮人围坐在一起,推牌九、摇骰子、斗叶子,热热闹闹的。 聚贤居只提供场地、茶水、点心,再抽一成的水。 还有些房间不赌钱,专门给人谈事情的,里面摆著茶桌、书架、文房四宝,看著像个书房。 其实是给那些不想去衙门、又不想在家里见面的大人们准备的。 大家都知道这里的底细,但从来没有人说破。 聚贤居能在前门大街开这么多年,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靠的不光是高孟远的手段,更是它对“安全”两个字的经营。 来这里的人,不管是赌钱的、谈事的、还是寻欢作乐的,都放心。 孙永福带著巴图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口。 孙永福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巴图迈步走了进去。 “世子爷,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喝杯茶。”孙永福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巴图倒了一杯茶,“高爷那边还有客人,马上就过来,您稍候片刻。” 巴图接过茶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永福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巴图坐在罗汉床上,將茶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他满脑子都是后怕。 要是孙永福再晚出来半步,他就真的下楼了。 下了楼,出了门,今晚的事就全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巴图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高孟远走在最前面,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人。 巴图的目光落在那个中年人身上。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他的脸圆圆的,皮肤白净,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的腰带上掛著一块白玉佩,雕工精细,油润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 巴图赶紧从罗汉床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了笑,拱了拱手。 高孟远快步走上前,拍了拍巴图的肩膀。 “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转过身,看著巴图,伸手指了指他,“这位是蒙古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世子,巴图。 我跟他是老相识,关係好得很。”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那个中年人,语气恭敬了几分:“这位是刑部侍郎,肖国兴肖大人。 肖大人是朝廷的栋樑,也是太子爷跟前的红人。” 肖国兴!这姓高的怎么把他给弄来了! 他可是从二品的大员,这要是给他烧死在这里,可是天大的事啊! 但巴图面上依旧沉稳。 他连忙拱手:“肖大人,久仰久仰。常听人说肖大人办案如神,是朝廷的栋樑,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肖国兴也拱了拱手,上下打量了巴图一眼。 “世子爷客气了。本官也常听人提起世子爷的大名,说世子爷豪爽仗义,是草原上的一条好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个人互相恭维了几句,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三个人落了座。 高孟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 “肖大人,世子爷这边,我之前跟您提过。 乌尔锦噶喇普部在漠南蒙古诸部中举足轻重,郡王麾下数千骑,控弦之士不在少数。 世子爷是郡王的长子,將来是要继承王位的。太子爷对蒙古诸部一向看重,尤其是乌尔锦噶喇普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巴图脸上。 “世子爷是个明白人,他有意带著部落,投到太子爷麾下。” 肖国兴的目光落在巴图脸上。 “世子爷,本官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巴图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拱了拱手:“肖大人请讲。” “世子爷是十阿哥的大舅哥,令妹是十福晋。 十阿哥是八爷党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世子爷放著妹夫不跟,放著八爷党不靠,为什么要替太子爷效力?” 这话问得直白,巴图心里清楚,这个问题他回答得好,今晚的事就成了; 回答不好,不但差事要砸,连他自己都得搭进去。 “肖大人,您问得好。”他嘆了口气,“我那个妹夫,您是知道的,出了名的草包。 衝动,莽撞,办事不过脑子。 他在朝中得罪了多少人,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妹妹嫁给他,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我这个做哥哥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子压抑已久的怨气:“那个十阿哥,在家对福晋呼来喝去的,一点也不懂得体贴。 在外面充大爷,回了家就耍威风。对我阿爸,更是不恭敬,草原上去了几回,连句正经话都没说过,眼高於顶,目中无人。” 他说著说著,真把自己说激动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真的被气得不轻。 “他就是个混帐王八蛋!” 胤?耳朵里灌著巴图的每一句话。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一抽,再一抽。 “老十,才喝这么点,你脸怎么红了?”老九端著酒杯,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热。”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又灌了一口酒。 第71章 尿遁 巴图在那边继续骂著,越骂越顺嘴,越骂越真情实感:“最主要的是,太子爷是储君,是未来的皇上。 跟著太子爷,就是跟著大清的国运走。 我这个妹夫不明白这个道理,那是他没眼光。 我巴图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这个道理,我懂!” 肖国兴听著他的这番话,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巴图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高孟远一眼。 高孟远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肖大人,世子爷说得是实话。 他跟十爷的关係,確实不太融洽,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巴图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还欠著高爷不少银子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巴图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高爷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这份恩情,我记著呢。” 肖国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转过头看著高孟远,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还有这事?” 高孟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赶紧摆了摆手:“没有没有,肖大人误会了。 世子爷跟我那是朋友之间的往来,什么欠不欠的?都是些小数目,不值一提。 一会儿我就让人把那些借条都找出来,当著世子爷的面烧了,分文不取。” 巴图连忙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连声说“这怎么好意思”“高爷太客气了”。 但內心毫无波澜,因为这些借条不用他们说,一会儿也都会烧没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渐渐轻鬆了下来。 茶换了两轮,点心也换了一碟。 肖国兴问了巴图一些草原上的事,巴图捡著好听的说。 什么“部落兴旺”“牛羊成群”“草场肥美”,把乌尔锦噶喇普部说得像天堂一样。 肖国兴听著,频频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高孟远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世子爷,”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您之前说,从十爷那边听到了一些消息。不知道具体是些什么?” 巴图放下茶杯,也往前探了探身子,也压低了声音。 “高爷,八爷那边,已经在查黄体仁和肖大人的底细了。” 他看了肖国兴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八爷怀疑,那五十万两不是你们自己借的,是替別人借的。 他还说,这笔钱可能被拿去放贷了,逼得不少人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肖国兴的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没有插话。 “我还听说,”巴图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太子爷在江南那边也放了不少贷,利息高得离谱。 好些商人借了太子的银子,还不上,被逼得跳了江。 还有几个官员,因为被太子爷的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替太子爷办事,最后被革职查办,家產抄没,妻离子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肖国兴的表情,继续说:“还有人说,太子爷在外面养了不少门客。 这些人打著太子爷的旗號,在各地横行霸道,强买强卖,霸占田產,欺压百姓。 地方官敢怒不敢言,上摺子到朝廷,奏摺都被截下来了,根本到不了皇上面前。” 肖国兴手里玩弄著茶杯,似乎毫不在意。 “世子爷,你说的这些事,本官不是没听说过。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被人添油加醋传歪了的。但不管真的假的,你以为这些事,能攀到太子爷头上?” 他摇了摇头:“世子爷,你还是太年轻。这些事,就算闹到皇上面前,太子爷也只需要说一句『用人不淑,被小人蒙蔽』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那些办差的人,都是太子爷的奴才。 奴才犯了错,主子管教不严,顶多被训斥几句,还能怎样? 难道皇上会因为几个奴才犯了事,就把太子爷废了?” 巴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肖国兴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知道肖国兴说的是实话。 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 只要他不造反,不谋逆,不犯那种天理难容的大错,皇上就不会动他。 那些事,就算查实了,也只能查到黄体仁、查到肖国兴、查到高孟远,查不到太子头上。 高孟远看出了巴图脸上的不自在,赶紧打圆场:“世子爷,不说这些了。您带来的消息很重要,我们心里有数了。来,喝酒。” 巴图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乾了。 几个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话题从朝堂上的事聊到草原上的风光,从草原上的风光聊到京城的趣闻。 肖国兴似乎对巴图这个人很感兴趣,问了他不少关於乌尔锦噶喇普部的事,巴图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马虎。 巴图偷偷看了一眼屋里的铜漏壶。 时针已经走了一大截,夜巡队应该快到了。 他不能再在这里坐下去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高爷,肖大人,”他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下臣失陪一下,去趟茅房。 刚才茶喝多了,实在憋不住了。” 高孟远摆了摆手,笑著说:“世子爷请便,茅房在走廊尽头,拐个弯就到。” 巴图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刚迈出一步,高孟远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上来。 “孙掌柜。” 门开了,孙永福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垂著手站在门口。 “世子爷要去茅房,你陪著去。茅房那边別让人衝撞了世子爷。” 巴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高爷,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上个茅房还要人陪?让人看见了笑话。” 高孟远摆了摆手,语气依旧隨意,但巴图听得出来,那隨意下確实强硬。 “世子爷客气什么?孙掌柜閒著呢,让他陪你走走,顺便给您指指路,茅房那边拐来拐去的,您別走岔了。” 肖国兴端著茶杯,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巴图一眼。 巴图知道,他不能再推了。 再推,高孟远就会起疑。他咬了咬牙,脸上依旧掛著笑,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孙掌柜了。” 第72章 杀人 走廊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两边的烛火在壁灯里跳动著,將巴图和孙永福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巴图走在前头,孙永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孙掌柜在聚贤居多少年了?”巴图开了口。 他没有回头,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但耳朵竖著,听著身后的动静。 他需要分散孙永福的注意力,需要让他放鬆警惕並且找到一个能让他单独待一会儿的空隙。 “回世子爷,小的在聚贤居干了五年了。”孙永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高爷开张那天起,小的就在了。 也算是看著聚贤居一天天做大的。” “五年,不短了。”巴图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孙掌柜是哪儿的人?听口音不像京城的。” “山西人。”孙永福说,“老家在太原府,出来討生活二十多年了,京城、天津、保定都待过。 后来跟了高爷,才算安定下来。” “山西人会做生意,名不虚传。”巴图说著,拐过一个弯,走廊前面分出了两个岔口。 他放慢脚步,等著孙永福指路。 孙永福紧走两步,赶到他前面,伸手朝左边一指,侧身引路,嘴上却不忘客气:“世子爷谬讚了,小的是粗人,就会算算帐、管管人,哪比得上世子爷草原上的英雄气概。” 巴图面上不动声色,跟著他往左拐。 “孙掌柜,”巴图又开了口,“您也忙了一天了,不用跟著我。茅房我找得到,您回去歇著吧。 高爷那边还有客人,您去招呼招呼,別因为我这点小事耽误了正事。” 孙永福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 “世子爷说的哪里话。高爷吩咐了,让小的陪您,小的就得陪到底。您是高爷的贵客,小的要是怠慢了,高爷怪罪下来,小的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笑声又响了起来。 “世子爷体恤小的,小的心里明白。但规矩就是规矩,高爷定了的规矩,小的不敢破。” 巴图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这条狗,还真不好打发。 走廊尽头,孙永福推开了一扇小门,侧身让到一旁。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过道,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盏孤灯。 “世子爷,到了。”孙永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他的身体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巴图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隔间很小,他转过身,面对著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门板外面,孙永福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巴图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现在被逼到了份上。 时间不等人。 他不知道高孟远那边能拖多久,不知道肖国兴什么时候要走,不知道夜巡队什么时候到。 如果再往后拖,不一定什么时候还能找到机会出来。 就算出来了,还是跟现在一样有人跟著,他照样下不了手。 他的目光穿过木板门上的缝隙,落在孙永福身上。 巴图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凶狠,有决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犹豫就是死。 “孙掌柜。”他开了口。 “世子爷,您有什么吩咐?”孙永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你那有没有厕纸?我这边用完了。” “有。世子爷稍等,小的给您拿。” 脚步声响了一下,又停了。 巴图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孙永福的影子投在木板门上,越来越大,几乎覆盖了整扇门。 就是现在。 巴图的右手猛地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蒙古刀。 他的手臂像弹簧一样弹出去,铁片带著风声,狠狠地刺穿了木板门。 “噗。” 那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铁片刺穿了木板,刺穿了布料,刺穿了皮肤和肌肉,直没到柄。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巴图没有犹豫,猛地將铁片抽了出来,动作又快又狠。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铁片飈出来,溅在他的手上。 他一把推开门。 孙永福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 他的双手捂著肚子,指缝间渗出的血在烛光下是黑色的,快速地洇开,浸透了他的衣袍。 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试图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巴图没有给他机会。 他的第二刀紧跟著刺了出去,这一次直取喉咙。 铁片刺穿了孙永福的喉结,从后颈穿出。 孙永福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从肚子上鬆开,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两下。 他的眼睛还在瞪著巴图,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翕动了两下,喷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巴图脚边。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烛火在壁灯里跳动的细微声响。 巴图蹲下身,抓住孙永福的衣领,將他拖进了茅房。 孙永福的身体很重,在地上拖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巴图咬著牙,將他拖进最里面的隔间,將他靠在墙角,然后把门关上。 他的手上全是血,他在衣袍上胡乱地擦了擦,將他的蒙古刀在袖子上蹭乾净。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的,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喘息。 他知道,他刚才做的事,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走廊里隨时会有人来,茅房里隨时会有人进来。 他必须在有人发现孙永福的尸体之前,完成十爷交代的事。 他推开茅房的门,探出头去,左右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又快又轻。 隔壁房间里,靠在窗边的胤?耳朵里清晰地听著巴图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步险棋。 如果巴图失手,如果他没能控制住孙永福,如果孙永福喊出了声那他今晚就全完了。 可是如果换了他自己处在巴图那个位置,没有別的选择。 杀了孙永福,是下策,也是唯一能走的路。 胤?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了老八和老九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捏在指尖。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身边福全的肩膀。 福全正在给他倒茶,被他这一拍嚇了一跳,手里的茶壶歪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桌上。 胤?將纸条塞进福全手心里,然后凑到他耳边说道: “去,把这个交给尹德。告诉他,时候到了。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第73章 放火 福全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將纸条攥在手心里,塞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快速闪身出了门,消失在走廊里。 老九將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开口:“老十,你这是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一会儿站窗边发呆,一会儿又打发奴才出去,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胤?转过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 “九哥,我让福全下去通知我的人,准备好,就快要行动了。” 老八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胤?脸上。 “你怎么知道快要行动了?你不是说后半夜才有动静吗?现在才什么时辰?” 胤?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將纱帘掀开一角,露出对面聚贤居灯火通明的轮廓。 “八哥,我跟他们约好了信號。所以,我才一直在窗边看。” 老八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巴图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西侧的一扇门前。 门是木製的,很厚,门板上包著一层铁皮,角上钉著铜钉。 门楣上掛著一块小木牌,上面写著“帐房”两个字。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锁上了。 巴图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门锁上,那是一把铜锁,有巴掌大小,锁梁很粗。 锁头掛在门鼻上,锁得死死的。 他低下头,用肩膀顶著门,双手握住门把手,猛地一拽,“咔”的一声,门鼻上的螺丝被拽鬆了,但锁还掛在那儿,纹丝不动。 他没有时间了。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急,像是在追赶什么。 巴图的后背又湿了一层,他知道那脚步声不是冲他来的。 他咬了咬牙,抡起蒙古刀,狠狠地砸在了锁上。 “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声音很大,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又砸了一下,锁梁终於鬆动了,从门鼻上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巴图推开门,冲了进去。 帐房不大,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子,架子上摞满了帐本,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 有些帐本是线装的,有些是订成厚厚的一册,书脊上贴著红签,写著年份和编號。 桌上摊著几本没合上的帐册,墨跡已经干了,笔搁在一旁。 墙角堆著一捆捆的纸张,不知道是废纸还是新纸,堆得比人还高。 窗台上放著几盏油灯,灯油已经烧了大半,灯芯结著焦黑的疙瘩。 巴图站在帐房中间,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 帐本太多了,他不知道该拿哪一本。 他想起十爷说过的话。“找到那些跟太子有关的帐目。不需要全部带走,能拿多少是多少。” 可他几乎不识字。他的汉语说得还算流利,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跟人聊天、喝酒、骂街,都没问题。 可认字是另一回事。 他从小在草原上长大,骑马、射箭、摔跤,样样精通,唯独读书识字,他没那个耐心。 阿爸给他请过先生,教了三年,他连《三字经》都没背全。 后来先生气得辞馆不干了,阿爸也懒得管他了。 现在,他站在一座纸山面前,像瞎子进了迷宫。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那是十爷提前写给他的,纸上只有几个字,字跡端正,一笔一划,生怕他认不出来。 纸条上写著: “黄体仁” “肖国兴” “聚贤居” 巴图將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到架子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他的手指笨拙地翻著纸页,有些帐本是新的,纸面光滑如缎; 有些帐本是旧的,纸页泛黄髮脆,边角卷了起来,稍一用力就会撕裂。 他的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上扫过,可那些字在他眼里像一群蚂蚁,黑压压的,怎么都看不出形状。 “这本是不是?不是……这也不是……” 他將一本帐册扔回架子上,又拿起下一本。 翻了两页,还是不认识。 他想找“黄体仁”三个字,可是那些字长得都一样,横竖撇捺,弯弯曲曲的,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帐本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算了,能拿多少是多少!”他咬了咬牙,从架子上胡乱抽了几本帐册,塞进怀里。 又跑到墙角,將那堆纸张里看起来像是重要文件的东西往外扒拉。 有几张纸上盖著红印,红印是圆的,中间有个方框,方框里写著字,他不知道是什么字,但觉得重要,就捲起来塞进袖子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踩在地毯上闷闷的。 巴图听到了说话声,含混不清的,听不太清楚,但声音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尖叫。 “死人了!死人了!是孙掌柜!快来人啊!” 巴图的手猛地一抖。 他转过身,將暗格里的那个小瓷瓶掏出来,拔开塞子,將里面的煤油泼了出去。 煤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洒在纸堆和木架子上。 他泼完了最后一滴,將瓷瓶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他从袖子里摸出火摺子,拔开盖子,凑到嘴边用力一吹。 火摺子亮了一下,火星迸溅。 走廊里的脚步声更近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挥。 巴图深吸了一口气,將火摺子往帐房深处一扔。 火摺子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那堆浸透了煤油的纸张上。 “轰”火焰瞬间躥了起来。 整间帐房在顷刻间变成了一座火炉。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巴图的脸发烫。 他转过身,衝出了帐房,朝走廊的另一头跑去。 边跑他还不住地大喊道:“著火了!著火了!快救火啊!” 第74章 包围 “著火了!帐房著火了!” 巴图的声音瞬间劈开了聚贤居三楼走廊里那片虚假的寧静。 他的嗓子几乎要喊破了,声音又尖又哑。 他一边跑一边喊,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著。 他的衣袍上沾著黑灰,袖口被火燎了一个洞,边缘焦黑,还在冒著细烟。 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水混著黑灰。 一扇门开了。 又一扇门开了。 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雕著花鸟鱼虫的木门,一扇接一扇地被从里面拉开。 “哪里著火了?”有人率先问了一句。 巴图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 他一边跑一边指著身后的方向,手指在空气中胡乱地划著名。 “就……就在那边!帐房!火势太凶猛了!快跑!快跑啊!”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 他不需要演戏,因为他刚才亲手放了那把火,他知道那火烧得有多快,有多猛。 那已经不是“意外”了,那是一场正在蔓延的灾难。 走廊里的人愣住了。 他们看著巴图那张被烟燻黑的脸,看著他衣袍上那个还在冒烟的破洞。 然后,一股呛人的烟味飘了过来。 “跑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然后,像决了堤的洪水,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动了起来。 那些刚才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雅间里、品著茶、谈著事、赌著钱的客人们,此刻全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各自的房间里涌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矜持,只剩下一种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们非富即贵,平日里走在街上都是前呼后拥的主儿,一个个眼高於顶,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他们顶著。 可此刻,他们跟市井小民没什么两样,没有人再在乎什么体面,什么身份,什么架子。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让开!让开!” “別挤!別挤!” “我的帽子!我的帽子掉了!” “还管什么帽子!命要紧!”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 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被人群推著往前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 一个穿著月白色长袍的胖子被人群挤到了墙上,脸贴著墙壁,双手拼命地拍著墙,嘴里喊著“別挤了別挤了”,但没有人理他。 巴图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著墙,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看著那些从他身边跑过的人,看著他们惊慌失措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但他没有时间欣赏这一幕。 帐房那边的火势虽然大,但如果有人及时搬来水桶、组织人手去扑救,还是有可能被浇灭的。 十爷早就交代过他,不能只放一把火。 一把火,可能会被扑灭;多把火,才能烧得彻底。 多点开花,让救火的人顾此失彼。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瓷瓶,攥在手心里。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火摺子,拔开盖子,凑到嘴边用力一吹亮。 他推开一扇没人的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桌上还摆著没喝完的茶。 靠窗的椅子上搭著一件外袍,主人走得太急,连衣服都忘了拿。 巴图將瓷瓶里煤油倒在桌布上,又將火摺子往桌布上一扔。 “嗤!” 桌布烧了起来。 火苗瞬间躥了上来。 他转身离开,没有关门。 又一间。 再一间。 从西侧的帐房,到走廊中段的雅间,到东头的杂物间。 大火在聚贤居的三楼横衝直撞,吞噬著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木製的房梁在火中发出“吱吱”的呻吟声; 巴图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火。 那些刚才还站在门口张望、犹豫、迟疑的贵客们,此刻全跑光了。 热浪烤得他的脸生疼,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转身跑下了楼梯。 二楼的人也已经开始跑了。 比三楼晚了一会儿,但恐慌的传播速度比火还快。 二楼的散台已经空了,牌九桌歪歪倒倒,骰子散了一地,酒壶滚到了墙角,酒液流了一地。 巴图跑下楼梯的时候,二楼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他正要继续往下跑,忽然看到楼梯口站著两个人。 高孟远和肖国兴。 高孟远站在楼梯口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他的眼睛像两把刀,死死盯著巴图。 肖国兴站在高孟远身后半步的位置,脸色铁青。 三个人就这样对视著。 然后,高孟远笑了。 “世子爷,好手段。烧我的楼,杀我的人。十爷许了你什么好处?” “十爷?什么十爷?你他妈坑我害我,还不许我报復你?” 巴图知道,当然不能招出十爷,那可是真会要了他的命。 “你以为你跑得了?”高孟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体挡住了楼梯口,巴图没有路可走。 “球儿!”高孟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高孟远身后闪了出来。 巴图认识他,就是三楼楼梯口那个拦他的黑衣大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冷冷地盯著巴图。 “杀了。” 高孟远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巴图,然后转过身,拉著肖国兴的袖子,朝大门走去。 聚贤居的大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那些从楼里逃出来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上,有的拍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的蹲在地上咳嗽,有的弯著腰扶著膝盖,脸色煞白。 他们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有人丟了帽子,有人跑丟了鞋,有人袍子上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他们抬头看著三楼,窗户里往外冒著浓烟,火光在烟雾中忽明忽暗。 “好险好险,再晚一步就出不来了。”一个穿著酱色绸袍的中年人用手帕擦著额头的汗,声音还在发抖。 “可不是嘛,我正推牌九呢,推了一半,外面就喊著了。 我连银子都没来得及收,撒腿就跑。”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 “银子算什么,命要紧。”一个白鬍子老头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说,“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跑得这么快。” 人群中有人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死里逃生的快意。 一个年轻人甚至哈哈大笑了几声,拍了拍身边朋友的肩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明天我请客,醉香楼!” 第75章 千钧一髮 就在这时候,高孟远和肖国兴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高孟远的脸上又重新掛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拱了拱手,对著在场的眾人朗声说道:“各位,各位!请听我说一句!今夜之事,是有人蓄意纵火,图谋不轨。 大家放心,各位留在楼里的银子、財物,我高孟远以人格担保,分文不会少! 请大家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亲自登门,一一赔偿!”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 有人高声说:“高爷仗义!我们信得过高爷!” “就是就是,高爷做事向来公道!” “那我们先回去了,高爷辛苦!” 眾人纷纷拱手告辞,转身准备各回各家。 可是他们刚转过身,脚步就停住了。 街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人。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他们穿著八旗兵丁的號服,腰间挎著刀,手里举著火把,站成了一道道人墙,將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將那些兵丁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著佐领官服的中年汉子。 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下巴上一把络腮鬍,威风凛凛。 他的腰里挎著一把雁翎刀,刀鞘上的铜饰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双手叉腰,站在街道正中央,像一尊门神,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图思海?”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声音里带著几分惊讶,“正白旗的佐领,他怎么来了?” 图思海上前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夜空中迴荡:“按大清律,京城宵禁,所有人等不得在街上逗留。 聚贤居失火,所有在场人员,一律不准离开,等候调查!” 人群中炸开了锅。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我们又不是纵火的!” “我们是客人,我们是受害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满,有人愤怒,有人试图往前挤,但被兵丁们挡了回去。 高孟远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上前,走到图思海面前,拱了拱手,脸上堆著笑:“图佐领,误会,误会。 这些都是来聚贤居喝茶的客人,不是歹人。 您看,那边还有刑部的肖大人在场,都是自己人。 您行个方便,让大家回去,改日我高孟远亲自登门道谢。” 他转过身,朝肖国兴招了招手。 肖国兴快步走过来,整了整衣襟,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朝廷大员。 他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著图思海点了点头:“图佐领,本官肖国兴,刑部侍郎。 今夜本官在此与友人小聚,不想出了这等意外。 还请图佐领行个方便,让本官和诸位客人先行离去。明日刑部自会派人来调查失火原因。” 图思海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热,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没有鬆开。 “肖大人,”他开了口,声音不卑不亢,“卑职认得您。 “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既是刑部堂官,那自然也要遵纪守法。 今天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走,带回去问话!” “是!”他身后的兵丁一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肖国兴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了高孟远一眼,高孟远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候,聚贤居周围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叫喊声。 “救火啊!著火了!” “快来人啊!聚贤居著火了!” 铜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咣咣咣”的,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刺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破。 黑暗中,从各个巷口、各个路口,忽然涌出了大量的人影。 他们有的挑著水桶,有的提著木盆,有的扛著铁锹,有的抱著湿棉被,从四面八方朝聚贤居衝过来。 高孟远瞪大了眼睛。 肖国兴张大了嘴巴。 那些人衝进聚贤居的大门,有的衝上楼梯,有的在楼下就开始泼水。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有序,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完全不像是临时赶来救火的百姓。 高孟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同时炸开了窝。 他终於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从巴图的背叛,到放火,到夜巡队的出现,再到这些“救火”的人。 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算计。 而他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套索上。 肖国兴的脸彻底白了。 他当然也明白了。聚贤居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这里面的帐本、借条、赌资,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录,一旦曝光。 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就是太子爷也得脱一层皮。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拦住他们!”高孟远终於喊了出来,“拦住那些人!不要让他们进去!” 可是这里没有人听他的。 他的手下早就跑散了,那几个还留在大堂里的伙计,看著那些衝进来的壮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高孟远想衝上去,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 那些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一个人站在大堂中央,像一块挡在洪水面前的石头,瞬间就被淹没了。 二楼。 巴图和球儿的打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球儿的拳头像铁锤一样,一拳接一拳地砸过来。 巴图左躲右闪,脚下的步子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右肩已经抬不起来了,整个手臂垂在身侧。 他的嘴角破了,血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的左眼眶青了一大块,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每退一步,球儿就跟上一步。 巴图自幼习武,在草原上也是能骑善射的好手。 可是这些年,他泡在酒色財气里,又抽了大烟,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他的拳头打出去,软绵绵的,没有力道; 他的脚步移起来,虚浮浮的,没有根基。 球儿一脚踹在巴图的胸口上。 那脚快得像闪电,巴图根本来不及躲。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头牛撞了一下,整个人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远。 他的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球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抓住巴图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巴图的双脚离了地,身体悬在半空中。 “我最恨你们这些紈絝子弟,你们不就是比我生的好么,凭什么你们当爷,我只能当奴才!” 球儿將他往火海里一甩,巴图的身体飞了出去。 他的身后,就是已经烧到二楼的烈焰。 就在巴图的身体將要落入火海的那一剎那,一道黑影从楼梯口的方向闪了过来。 黑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巴图的手腕,猛地將他往回一拽。 巴图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被那股力道拽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球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把刀已经劈了下来。 刀锋“噗”的一声砍在球儿的小臂上。 球儿闷哼一声,鬆开了手,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伤口很深,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那人弯下腰,一只手將巴图从地上扶了起来,另一只手里的刀还横在身前,护著他们两个人。 巴图靠在他身上,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 “大舅爷,”尹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没事吧?我来救你了。” 第76章 回府 小楼二层的窗户边,胤?一直紧张僵硬的身体终於放鬆了下来。 他靠在窗框上,后背抵著木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只要尹德在,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尹德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他可是有一些功夫在身上的。 他不是那种只会端茶倒水的文弱长史,他可是做过御前侍卫,还跟著康熙征討过噶尔丹的人。 就算现在,他也是三品武官官职在身。 虽然这些年在府里管著杂务,看著像个帐房先生,可他身上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狠劲儿,从来没有丟过。 他一个人打三个,未必能贏;但护著巴图从聚贤居里出来,绰绰有余。 胤?將《窃听风云》往袖子里一拢,转过身,走回桌边,端起酒杯,一仰脖,將杯中的残酒灌了下去。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看著老八和老九。 “八哥,九哥,”他拱了拱手,“弟弟今天的行动,可还算成功?” 老九將手里的桂花糕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胤?一眼。 “老十,你今天还真是给了我和八哥一个惊喜。我还以为你头一回办差,准得搞砸。 没想到你还真把聚贤居给点著了,还把姓高的给抓了,好手段啊!” 老八也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襟,走到胤?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错,確实给了我们一个惊喜,你做得不错。” 胤?看著老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讚许,有欣慰,还有一种“我没看错人”的满意。 但胤?知道,老八这个人,从不轻易夸人。 他说“不错”,那就是真的很不错。他说“很好”,那就是极好。 胤?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认真的表情。 “那下面的事儿,可就交给八哥您了。能不能撬开高孟远的嘴,就看八哥您的本事了。” 老八收回手,转过身,走到窗前。 他掀起纱帘的一角,看著对面聚贤居那边冲天的火光和乱成一锅粥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纱帘,转过身,看著胤?。 “放心,十弟,你都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那我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他的目光从胤?脸上移开,落在老九身上。 “九弟,走了。” 老九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他看了胤?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跟在老八身后朝门口走去。 老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胤?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吃惊,有欣喜,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胤?看得很清楚却寧愿自己没有看到的东西。 忌惮。 他知道老八迟早会有这种感觉。 这是八爷党的规矩,你可以能办事,但不能太能办事;你可以有功劳,但不能有功劳到盖过大哥。 胤?目送著老八和老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最后一次看向对面的聚贤居。 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福全,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两人下了楼,从侧门出来,钻进停在巷口的轿子里。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胤?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今天的计划和行动总体来说还不错,只有一点出了紕漏。 原本的计划中,胤?是让巴图找机会杀了高孟远,只留下他的尸体就足以说明一切。 但不光横空杀出一个肖国兴,还有一个武林高手横在了中间。 这样不光没办法杀人灭口,巴图自己还暴露了。 而且巴图的暴露很有可能会把自己牵扯进去,这点他要好好安排安排。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夜风吹动轿帘,透进来的空气带著一丝凉意和烟火气。 十贝勒府门口,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乌兰站在门口,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外头披著一件斗篷。 她的双手绞在身前,手指攥著手帕。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著,眉头拧著。 苏沫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提著一盏灯笼,一言不发。 乌兰在门口来回地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往巷口看一眼; 又走三步,又停下来,再看一眼。 “苏沫儿,几更了?”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回福晋,刚过三更。” “三更了。”乌兰重复了一遍,脚步没有停,“他说他今晚有事,让我先睡。可我哪睡得著? 我哥在里头,他在外头,我……” 她没有说下去。 她的声音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苏沫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將手里的灯笼又举高了一些,让光照得更远一些。 巷口终於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模糊的影子,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乌兰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她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 轿子先到了门口。 轿帘掀开,胤?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衣袍整整齐齐,看不出什么异样。 乌兰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她看著胤?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有些发颤。 “十爷,我阿哥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胤?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感受到她手指的冰凉和颤抖。 “放心,他没……”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巷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还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胤?和乌兰同时转过头去。 巷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尹德,他的深蓝色短褂上沾满了黑灰和血跡,袖口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的脸上也有几道黑痕,但精神头很好,步子稳当,腰杆挺直。 走在他身后的,是巴图。 第77章 挨揍 巴图的样子惨多了。 他的衣袍被火烧了好几个洞,袖口焦黑,还在冒著细烟。 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和汗水的混合物,左眼眶青了一大块,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的右肩塌著,整条手臂垂在身侧,像是断了。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脚不敢用力,脚尖点著地,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 他身上的伤很重,但他的精神很好,好得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英雄。 胤?和乌兰快步迎了上去。 “伤得怎么样?”胤?走到尹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关切。 “十爷放心,奴才没事。”尹德摇了摇头,“都是皮外伤,擦点药就好了。 大舅爷伤得重些,但也没有大碍。骨头没断,就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乌兰衝到巴图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从他的肩上移到他的手上。 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腿上,又从他的腿上移回他的脸上。 她的嘴唇在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於没有忍住,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巴图看著乌兰,看著这个从小追著他打、追著他骂的妹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但他在忍,他不想在妹妹面前哭。 他第一次感到了作为兄长的荣耀。 不是因为他打了胜仗,不是因为他赚了大钱,而是因为他终於做了一件对的事。 他用自己的命,去赌了一场火; 他用这场火,烧掉了自己欠下的债,烧掉了自己的过去,也烧出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他张开了双臂,等著乌兰扑进他怀里。 而胤?也欣慰地看著这对兄妹重归於好。 乌兰朝他冲了过来。 巴图的嘴角微微上扬,准备迎接这个迟了多年的拥抱。 “咚!” 乌兰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巴图的胸口上。 那一拳又快又狠,又快又准,砸得巴图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没站稳。 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 “乌兰,你!” “咚!”又是一拳。 这回砸在了他的右肩上,正好是他受伤的那边。 巴图疼得呲了一下牙,身体往后缩了缩,但乌兰没有放过他。 她的第三拳紧接著就来了,砸在他的肚子上,打得他弯下了腰。 然后是一脚。 乌兰穿著旗装,踩著花盆底,那一脚却踢得又高又准,直奔巴图的小腿骨。 巴图躲闪不及,被踢了个正著,疼得直跳脚,嘴里“哎哟哎哟”地叫著。 乌兰的嘴没有閒著。 她一边打,一边嘴里嘰里咕嚕地冒出一连串蒙语。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著一股子要把人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 胤?站在旁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从乌兰的表情和语气里,他能猜出个大概。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阿爸交代”……诸如此类。 巴图被打得抱头鼠窜,围著院子里的老槐树转圈。 乌兰在后面追,追上了就打,打完了再追。 苏沫儿提著灯笼站在一旁,想上去拉又不敢,急得直跺脚。 福全站在门口,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胤?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 想劝,又觉得劝不住。 他看了尹德一眼,尹德也是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尹德,”胤?终於开了口,“把他们拉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尹德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去,拦在了乌兰面前。 乌兰见是尹德,明白这是胤?的意思。 嘴里虽然还在骂著,但声音已经小了许多。 胤?走上前,对苏沫儿说:“扶福晋回房。给她倒杯热茶,让她消消气。” 苏沫儿应了一声,走上前,扶著乌兰的胳膊,轻声劝了几句。 乌兰又瞪了巴图一眼,然后转过身,跟著苏沫儿朝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巴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巴图靠在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但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不悦。 胤?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 “能走吗?”他问。 巴图点了点头,扶著树干站直了身体。 “跟我来书房。”胤?转过身,大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时间很晚了,但有些事,今天不说清楚,明天就来不及了。” 第78章 收尾 尹德和福全一左一右,架著巴图,三个人走得磕磕绊绊。 巴图的左脚不敢用力,脚尖点著地,每走一步,肩膀就往尹德那边歪一下。 福全年纪小,力气也小,架著巴图的左胳膊,自己的腰都快被压弯了。 他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撑著没有鬆手。 从院门口到书房的这条路,巴图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蝉鸣声从树梢上倾泻下来,嘶哑而绵长。 福全腾出一只手,推开书房的门,烛火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尹德和福全將巴图扶到书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巴图一屁股瘫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福全退到一旁,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尹德站在巴图身后,他的短褂上沾满了黑灰和血跡,但他的表情依然沉稳,看不出任何疲惫。 胤?走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將桌上的烛台挪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今晚,你们做得很好。”胤?开了口,“没有你们,今晚的事成不了。” 尹德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福全低著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尹德,赏银五百两。” 尹德连忙撩起袍角,单膝跪了下去:“谢十爷!” “福全,赏银一百两。” 福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谢十爷!谢十爷!” “巴图。” 巴图想站起来跪下,但身体刚一动,右肩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索性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十爷,我这条命是您救的,不是银子能换的。” 胤?看著他,没有再说赏赐的事。 “但是……”这两个字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巴图脸上,带著几分严肃。 “有一件事,得说一下。”他顿了顿,“我们原来的计划,是要诛杀高孟远。 只要他死了,死无对证,这把火就是一场纯粹的『意外』。 巴图可以乾乾净净地退出来,十爷府也能干乾净净地摘出去。” “但现在,还是有些出入。” “十爷,是我办事不力。我没想到高孟远身边还带著那个人,也没想到肖国兴会在那里。我……我……” 巴图咬了咬牙,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请您责罚。” 胤?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巴图面前,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胤?鬆开手,退后一步,“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巴图抬起头,看著胤?。 他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尹德往前迈了半步,抱了抱拳:“十爷,要不要让大舅爷回草原躲一躲?趁现在消息还没传开,连夜出城,天亮之前就能走远。 到了草原上,那就是他地盘,谁也动不了他。”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胤?说道,“但后来一想,如果巴图消失了,那就只剩下高孟远和肖国兴的一面之词了。 他们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咱们就太被动了。” 尹德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他问。 “巴图不光不能跑,还要主动去衙门。” “主动去?”巴图的声音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没错。聚贤居放高利贷,你就是受害人。你可以去当一个证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那杀人放火的事情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孙永福的事……还有我放火的事……衙门要是查起来……” “死不承认。”胤?的语气平淡,“有人看见你杀人了?有人看见你放火了?” 巴图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帐房放火的时候,门是关著的,走廊里没有人。 孙永福被杀的时候,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走廊里当时也没有人。 他在各个房间放火的时候,人都跑光了。 “那倒是没有。”他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著几分不確定。 “那不就得了。”胤?摊了摊手,“杀人放火不是重点。 重点是聚贤居开赌场、放高利贷,还有幕后老板的事儿。 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部分,全都抖出来就行。”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巴图面前晃了晃:“你记住,只死咬住高孟远,千万不要提太子。” 巴图愣了一下,尹德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胤?。 “十爷,这是为什么?”尹德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咱们废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把太子拖下水吗? 现在好不容易拿到这个机会,您怎么……” “笨蛋。”胤?打断了他,“太子是储君,那是咱们能隨便撼动的吗?” 他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背著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皇阿玛何等英明?他会看不透这里面的道道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尹德和巴图,目光灼灼。 “高孟远背后是谁,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黄体仁和肖国兴是谁的人,谁不清楚?聚贤居是谁的產业,还用得著咱们去说?” “点到为止即可。你说得太多,反而显得刻意。 皇阿玛会觉得,你在指手画脚,你在教他做事,你巴不得太子倒台。 到时候,你不但没扳倒太子,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巴图脸上:“不要当靶子。”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巴图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抬起头,看著胤?,目光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佩服。 “十爷英明。” 这一次,这四个字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的。 他终於明白,十爷以前的草包形象就是装给世人看的! 他隱藏的太好了,把所有人都骗了! 他想得比別人远,看得比別人透,算得比別人精。 每一步棋,他都算到了三步之后;每一句话,他都想好了三层意思。 这种人太可怕了,不是他能比的。 第79章 上朝 巴图弯下腰,想给胤?磕个头。 他低下去的动作有些大,右肩的伤被牵动了,疼得他眉头一皱,身体晃了一下。 但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袖子里滑出了几本册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巴图愣了一下,赶紧弯腰去捡。 “差点忘了,十爷,这是我从帐房偷出来的帐本。 我……我实在是不识汉字,您给我的那张纸条,我也没对上,就隨便拿了一些,您看看有没有用。” 胤?赶紧接过那些帐本,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 第一本,是聚贤居康熙四十五年的收支帐。 密密麻麻的数字,工工整整的小楷,记录著每一笔收入。 茶钱、点心钱、雅间费、赌桌抽水。 数字很大,大到触目惊心。 光是抽水一项,每个月就有上万两的收入。 但这些东西,算不得证据。开赌场是不假,但聚贤居明面上是茶楼,这些帐本上写的都是“茶资”“点心”“雅间”,没有一个“赌”字。 拿到衙门去,人家可以说这是客人打赏的,可以说这是雅间包场的费用,怎么解释都行。 第二本,是聚贤居的客人名单。 上面记著常客的名字、身份、消费金额,有些名字旁边还画了圈,写了备註。 “可赊帐”“信用良好”“欠款未清”。 第三本,是最薄的一本,只有几页。胤?翻开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这不是帐本,是一沓借条。 里面罗列的人名上至朝廷大员,下至市井小民。 职位,年龄,履歷全都清清楚楚。 胤?將这本册子在手中攥紧,这东西真的太重要了。 这不就是相当於攥住了这些人的把柄么! 胤?翻到最后一页,从借条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比其他的都大,折了好几折,塞在角落里。 他展开来,纸上只有几行字: “今借到高孟远名下聚贤阁白银五万两整,用於日常开销,立此为据,黄体仁。” 没有日期,没有印章,没有画押。 墨跡已经有些褪色了,纸张也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胤?盯著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將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將那沓借条递到巴图面前。 “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那沓借条,“都不算证据。” 巴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在火海里拼命抢出来的东西,在十爷眼里居然一文不值? “但是……”胤?的手从借条里抽出一张,在巴图面前晃了晃,“你的借据在这里。” 巴图定睛一看,那確实是他签的借条,还有他的手印和画押。 巴图接过那张借条,手指微微发颤。 他看著上面那行“利息月三分”,看著那个鲜红的手印,看著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 这张纸,像是他过去几年的缩影。 荒唐、愚蠢、被人拿捏、被人算计。 为了这张纸,他欠了二十三万两的债; 为了这张纸,他差点把妹妹的嫁妆都搭进去; 为了这张纸,他差点把自己的命都赔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张借条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最后撕成了碎片。 巴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多年的担子,整个人都放鬆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容。 “我终於自由了。” “福全。”胤?叫道。 “奴才在。” “去让人收拾出一间客房,被褥要新的,再打一盆热水,找一套乾净的衣裳给大舅爷换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巴图身上。 “这几天你就待在府里,不要出门。好好养伤,等我指示。我让你什么时候去衙门,你就什么时候去。” 巴图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腿还有些发软,但腰杆挺得很直。 他看著胤?,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胤?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本还摊开的帐本,翻了翻,又合上了。 “去吧。”他摆了摆手,“都去歇著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尹德和福全走上前,一左一右扶著巴图,朝门口走去。 巴图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著胤?。 “十爷,”他说,“您放心。” 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聚贤居失火的第三天,胤?收到了来自宫里的通知。 “十爷,宫里来信了,皇上明早叫大起。”福全说道。 胤?点了点头说道:“也差不多了。” “巴图那边都是按照计划行事吧?”胤?问道。 “是,大舅爷一早就去了刑部衙门。”福全答道。 “那就好,明早给我备好轿子。” “嗻。” 第二天天还没亮,轿子已经在府门口等著了。 一路上,轿子晃晃悠悠,把还有无尽困意的胤?也摇醒了。 轿子在午门外停了下来。 胤?下了轿,发现午门外已经停了许多轿子,一顶接一顶,从门口一直排到了下马石的那一头。 穿著各色朝服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衣冠。 胤?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几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不断有人跟他请安:“十爷来了,十爷早啊。” 但他也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著:“听说聚贤居的事就是他查的。” “真的假的?他不是……” 胤?没有理会那些閒言碎语。 他低著头,快步走进午门,穿过太和门广场,沿著汉白玉的御道,朝乾清宫走去。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以“议事”的身份走进这座宫殿。 乾清宫正殿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九间开间,进深五间,黄琉璃瓦的重檐廡殿顶在晨光中泛著金光。 殿內的柱子是金丝楠木的,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殿內已经站了不少人。 胤?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张廷玉、佟国维、马齐…… 还有六部尚书、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九门提督、內务府总管等等。 胤?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双手垂在身侧,目视前方,不敢四处张望。 老八站在他前面的位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老九站在老八旁边,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身后悄悄竖了一下大拇指。 又过了一会儿,人到齐了。 胤?的目光从那些大臣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一些人的脸上写著紧张,一些人的脸上写著坦然,还有一些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这张朝堂,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每个人都在演戏,演给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看。 演得好的人,升官发財;演砸了的人,丟官罢职。 而就在这时,梁九功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上驾到!” 胤?打起了精神,因为今天的主角到了。 第80章 赏罚分明 梁九功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又尖又亮。 所有人都同时跪了下去。 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跪在人群中间,金砖的地面磨得很亮。 胤?的目光落在那光可鑑人的地面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是龙椅的轮廓,椅背上雕著的龙纹,还有一个人影端坐在上面。 “都起来吧。” 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胤?跟著眾人站起身来,垂著手,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四处张望。 “好些个日子没有叫大起了。”康熙的声音不急不慢。 他的目光从龙椅上垂下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再不好好跟你们见见面,聊聊天,这北京城的天,恐怕都要翻过来了吧?” 此话一出,整个乾清宫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胤?的余光扫过周围。 他看到了那些大学士们脸上的表情像一尊尊雕刻精美的木偶。 他看到了那些尚书们交换的眼神,一个看一个,又都收了回去。 他看到了老八和老九的背影,老八的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老九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在盘算什么。 康熙靠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 “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到了朕这里,就变得这么费劲呢?” “自从朕下旨让四阿哥负责追缴欠款以来,已经一月有余。”康熙的声音沉了下来,“可欠款只追缴回来还不到四成。” “该用力追缴的没有用力,该缓一缓的没有缓一缓。该抓的没有抓,不该死的反倒是死了。” 康熙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 “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闹得整个朝堂都不得安生。” 这话说得很重了。 “不该死的反倒是死了”谁都知道说的是魏东亭。 说明在康熙心里,魏东亭的死,不是“罪有应得”,而是“不该死”。 是谁让他不该死却死了?追债的人。 胤禛(四阿哥)终於站不住了。 他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儿臣办事不力,请皇阿玛责罚!”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不冷不热,他的目光在胤禛(四阿哥)头顶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落在更远的地方。 “田文静。” 田文静从队列的最后面走了出来。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体缩成一团。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有恃无恐的泰然,取而代之的是面如死灰。 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田文静,追缴欠款期间,行事鲁莽,言语刻薄,逼死朝廷重臣,有辱朝廷体面。 革去户部郎中一职,发往福建,任侯官县知县。 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田文静的身体猛地一抖,额头磕在金砖上。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臣……谢皇上。” 对於这个结果,大多数人肯定是不满意的。 田文静之前如何仗著圣旨和老四耀武扬威,欺压眾人,谁都没有忘。 就算不杀他,革职还是应该的。但现在只是降职外派而已,还保留了官身,这也算是给老四一个面子了。 “至於胤禛(四阿哥)你么……”康熙的声音拖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老八忽然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胤禛(四阿哥)旁边,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而沉稳。 “皇阿玛,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看了他一眼:“讲。” 老八没有等康熙开口,便继续说下去:“追缴欠款之事,本身就是一件极难办的差事。 四哥替朝廷办事,虽然急切了些,但也是为了朝廷,为了皇阿玛。 他的本意是好的,只是方式方法上有所欠缺。 若因此受到重罚,恐怕日后朝堂上,再无人敢替皇阿玛办难办的差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替胤禛(四阿哥)说了情,又没有得罪任何人。 句句都在替胤禛(四阿哥)开脱,但仔细听,句句都在说“他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此”。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求情方式。 不是“他没错”,而是“他错得不该罚这么重”。 老八的话音刚落,老十三胤祥也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比老八快得多,大步流星,带著一股子年轻人的衝劲。 他走到胤禛(四阿哥)另一边,跪了下来,声音比老八更大,更急,带著几分恳切。 “皇阿玛,四哥连日来为了追债之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他虽然办事急躁了些,但那是因为他太想把皇阿玛交代的差事办好,求皇阿玛从轻发落!” 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胤禛(四阿哥)两侧,像两堵墙,將他护在中间。 胤禛(四阿哥)跪在中间,低著头,一言不发,但胤?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康熙看著跪在下面的三个儿子,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老八脸上移到老十三脸上,又从老十三脸上移到胤禛(四阿哥)脸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殿外的天空上。 “胤禛(四阿哥)追缴欠款不力,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儿臣谢皇阿玛!”胤禛(四阿哥)的声音有些发抖甚至带著哽咽。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退回了队列。 老八和老十三也跟著站起身来,退了回去。 胤?站在队列里,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老八在退回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胤?看见了。 他忽然明白了老八为什么要在康熙还没处罚老四的时候就站出来求情。 不是因为他跟老四关係好,而是因为他要抢这个“人情”。 在老四最狼狈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是老八。 这件事,老四会记在心里。 就算老四不领情,朝堂上的其他人也会看在眼里,八爷大度,八爷仁义,八爷不计前嫌。 这个人情,老八做得漂亮。 胤?看著胤禛(四阿哥)的背影心念道:“不愧是八贤王,贤的可真是时候。” 第81章 那件事 康熙靠在龙椅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从跪著的眾人身上收回来。 “好了,追债的事说完了。”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一些,“下面,朕要点名表扬一个人。” 胤?的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著,康熙要表扬谁?是老八?是老十四?还是哪个朝中的重臣? “胤?。” 这两个字从康熙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胤?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愣住。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偷偷看了老八一眼,老八正回过头看他,脸上带著一种“还愣著干什么”的表情。 胤?赶紧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步伐儘量保持平稳。 他走到正中央,撩起袍角,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儿臣在。” 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著一种少有的温和,像是一个父亲在夸自己的孩子。 “胤?,有情有义,侠肝义胆,明辨是非。如果我每个儿子都像胤?这样,那我可就真的省心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 然后,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落在胤?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嫉妒。 康熙虽然没有明说为什么表扬胤?,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是因为他在魏东亭的葬礼上挺身而出,仗义疏財,替魏家扛下了三十万两的债。 这件事,在朝堂上已经传遍了。 有人说他是衝动,有人说他是作秀,有人笑他打肿脸充胖子。 但此刻,康熙亲口说出“有情有义、侠肝义胆”这八个字,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不是衝动,不是作秀,这是朕认可的品质。 胤?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康熙表扬他,不全是真心实意的。 康熙是在用他来打老四的脸。 你看,你办差办砸了,你弟弟办得比你好;康熙也是在用他来敲打老八。 你看,你弟弟都能办成这样,你呢?但他也知道,康熙表扬他,也有一半是真的。 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没有掉链子,没有给皇家丟脸,心里总是欣慰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开了口。 “儿臣时刻谨记皇阿玛的教诲『为臣要忠,为子要孝,为兄要友,为弟要恭』。 儿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皇阿玛平日里言传身教,让儿臣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做的事,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儿臣不才,不敢说做得有多好,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这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把功劳全推到了康熙身上。 “都是因为皇阿玛的教诲”,既拍了马屁,又不显得刻意;既谦虚,又不显得虚偽。 康熙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赏胤?贝勒双俸。” 双俸的银子不算多,但“双俸”这个恩典,代表的是圣眷。 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胤?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洪亮:“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他站起身来,退回了队列里。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老八一眼,老八正对著他笑,那笑容里有恭喜,有欣慰,但眼底深处的东西,胤?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丝忌惮。 康熙的目光从胤?身上收回来,重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別以为欠款的事就这么算了。不可能。”他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胤禛(四阿哥)!” 胤禛(四阿哥)赶紧出列,跪了下去。 “朕命你起草一份国库亏空的还款计划,交给户部审核,然后交给朕。 拉长还款时间,適当增加利息。如果这次还有人不还钱,那可就別怪朕不客气了。” “儿臣遵旨!”胤禛(四阿哥)的声音洪亮,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响头。 康熙摆了摆手,胤禛(四阿哥)站起身来,退回了队列。 康熙靠在龙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殿內的空气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著他下面的话。 “好了,第一件事情说完了。”他放下茶盏,发出细微的声响。 “咱们该说说前几天,京城发生的那桩大事了。” 殿內的气氛,骤然变了。 胤?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聚贤居。 康熙说的是聚贤居。 终於到了! “张廷玉。” 康熙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著一种不言自明的信任。 “臣在。” 一个声音从文臣队列的前列响起。 张廷玉今年四十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他的脸方正而端庄,额头宽阔,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张廷玉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袍角,跪了下去,行了一礼,然后等著康熙的吩咐。 “前几日京城那桩事,有些卿家可能还不太清楚。衡臣(张廷玉字),你给大家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遵旨。”张廷玉躬了躬身,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开了口。 “康熙四十六年七月十六日夜,前门大街聚贤居茶楼突发大火。 火势从三楼帐房燃起,迅速蔓延至整座楼宇。 九门提督下属正白旗佐领图思海率夜巡兵丁及时发现,一面组织救火,一面控制现场。 火势於寅时三刻被扑灭,烧毁三楼全部及二楼大部,所幸无人员死亡,仅有数人轻伤。” “救火过程中,图思海在聚贤居三楼发现赌具若干、高利贷借据一宗,以及大量赌资。 现场抓获涉赌人员数十人,其中包括……”他顿了顿,目光在朝堂上扫了一圈,“其中包括刑部侍郎肖国兴。” 朝堂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胤?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没有看张廷玉,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往御阶的方向看去。 太子胤礽站在御阶之上。 整张脸正好被阴影挡住,看不清表情。 张廷玉继续说:“肖国兴被带至刑部后,称自己当晚是去聚贤居会友,对赌坊之事毫不知情。 但据现场查获的帐目显示,肖国兴在聚贤居的消费记录可追溯至康熙四十四年,累计涉赌金额巨大。” “此外,聚贤居的实际经营者高孟远,当晚亦在现场被抓获。 高孟远,正黄旗包衣出身,曾在內务府当差,后经商。 据查,聚贤居表面上是一家茶楼,实际上长期从事赌博、高利贷等非法活动。 现场缴获的借据中,涉及金额逾百万两,借贷者涵盖官员、商人、宗室子弟,遍及京城內外。” “高孟远目前关押在刑部大牢,已初步供认部分罪行,但对其幕后是否有人指使、赌资来源等问题,至今未作交代。” 张廷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幕后是否有人指使”的那个人是谁,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本帐。 高孟远的背景,不是秘密。 张廷玉退后一步,重新跪下行礼,然后站起身来,退回了文臣队列。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康熙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龙椅上,目光垂著,看著御阶上那个穿著杏黄色龙袍的儿子。 “胤礽。”他叫了太子的名字。 “这事儿你怎么看?” 第82章 失控 此时的胤礽,哪还有那天在宫里跟胤?见面时永远抬著下巴、趾高气昂的样子? 他现在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身体和声音都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他的额头贴著地面,不敢抬起来,不敢看康熙的眼睛。 他知道,此刻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有看热闹的。 “儿臣……儿臣认为,一定要治罪,对……一定要严惩。” 他的声音磕磕巴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挤出来。 那声音又细又弱,跟他平日里在毓庆宫发號施令时的洪亮判若两人。 老九站在队列里,转过头看了老八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弯,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 老八皱了皱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收敛一些。 康熙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怎么治罪?怎么严惩?”。 胤礽的脑子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怎么都转不动。 他想说“將高孟远斩首示眾”,又觉得太轻了,不够表达自己的愤怒; 他想说“诛九族”,又觉得太狠了,万一康熙觉得他是在杀人灭口怎么办? 他想说“交由刑部依法审理”,又觉得太敷衍了,像是在推卸责任。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合適的答案,脑子里一片空白。 “额……这……这……”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大殿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康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朝服的下摆扫过龙椅的扶手,满殿的文武大臣齐齐低下头,不敢直视。 康熙一步一步走到胤礽面前,停下来。 “高孟远,你认识的吧?”康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胤礽的身体猛地一:“是……是……儿臣认识。” “他在东宫当过差?”康熙又问。 胤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著。 康熙问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他? 他应该怎么回答? 说“是”,就等於承认高孟远是他的人; 说“不是”,高孟远的履歷一查便知,他撒谎就是欺君。 “是……他曾在毓庆宫管过採买。但……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后来他自己辞了差事出去做生意,跟儿臣……跟儿臣就没什么往来了。” 康熙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压得胤礽几乎要趴到地上去。 乾清宫里的气氛几乎到达了冰点。 按照道理来说,这件事涉及储君,康熙不应该在这么多人面前数落和质问胤礽。 这未免太不给太子面子了。 储君是国之根本,太子的体面就是朝廷的体面,康熙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让太子下不来台,传出去,太子的威严何在? 储君的威信何在? 但康熙就是这么做了。 胤?站在队列里,看著这一幕,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了,康熙不是在发脾气,不是在失控,他是有意为之。 他对太子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聚贤居的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康熙今天在朝堂上当眾质问太子,不是为了听他说什么,就是要当眾敲打他。 就在这满殿的寂静快要让人窒息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队列中响了起来。 “皇阿玛,儿臣有话要说!” 那声音急切而洪亮,带著一股子年轻人的衝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十三阿哥胤祥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步伐又快又大。 他的脸上写满了急切,眉头紧锁,嘴唇抿著,下頜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走到太子身边,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什么事?说。” 胤祥抬起头,看著康熙的眼睛。 “皇阿玛,高孟远此人此前確实在东宫办过差,但是他离开东宫已经有好几年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他在外面做什么,太子殿下未必知道,也不该由太子殿下负责。” “如今他在京城开设赌场、放高利贷,那是他自己的罪行。 他在口供里没有一句话提及东宫,没有一句话牵连太子殿下,请皇阿玛明察!” 胤?站在队列里,看著胤祥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老十三在朝堂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替太子说话,不管他说得对不对,这份胆量,不是谁都有的。 他当然知道康熙正在气头上,知道这个时候站出来可能会引火烧身,但他还是站出来了。 为的是什么?不是利益,不是算计,是情分。太子对他有恩,他就记著,就还。 老十三说完,大殿里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稟皇阿玛。” 这声音粗獷而洪亮,所有人又转过头去,看向另一个方向。 大阿哥胤禔(zhi)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长得五大三粗,身材魁梧得像一座移动的山。 他的肩膀宽得能挡住两个人的视线,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的脸上留著络腮鬍,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胤?看著大阿哥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朝会,越来越有意思了。 老大对太子的不满,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是康熙的长子,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说法,如果没有太子,他就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他跟著康熙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威望很高,可他永远只是“大阿哥”,不是“太子”。 他心里憋著的那口气,憋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地方出。 现在,机会来了。 高孟远是太子的人,肖国兴是太子的人,聚贤居是太子的產业,只要把这件事坐实了,太子就算不被废,也得脱一层皮。 胤禔走到大殿中央,站在胤祥旁边,跪了下去。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摺子,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摺子上面写著“刑部会审聚贤居案初稿”几个字。 第83章 自爆 “皇阿玛,儿臣监管著刑部的差事,高孟远確实没有招供关於太子殿下和聚贤居的关係,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胤礽,然后收回来。 “儿臣分別审问了火灾当晚所有在聚贤居逃出来的客人。根据他们的口供,事情的大概是这样的。” 梁九功从御阶上走下来,接过那本摺子,双手捧著,快步走回康熙身边,呈了上去。 康熙看著胤禔,又看了看那本摺子,皱著眉头,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在摺子上停了几息,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於伸出手,接过了那本摺子。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胤?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聚贤居明面上的老板叫做孙永福。”胤禔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迴荡。 “孙永福在火灾当晚被人杀害在茅厕里,一刀刺穿咽喉,当场毙命。 凶手至今没有找到,但根据现场痕跡判断,应是熟人作案。 因为茅厕的门没有被撬过的痕跡,孙永福是主动走进去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篤定:“而高孟远,则是聚贤居幕后的真正老板。 这是所有赌客几乎都知道的事实,虽然没有人拿到书面证据,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聚贤居的事,找孙永福没用,得找高孟远。” “而高孟远的背景,也是所有赌客默认的。他们虽然不明说,但都是心照不宣,这个人背后有人撑腰,得罪不起。” 胤禔说完,退后一步,垂著手,等著康熙的反应。 胤祥跪在地上,脸色铁青。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他忍住了。 康熙看了胤祥一眼,又看了胤禔一眼,没有说话。 胤祥终於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皇阿玛,我刚才说了,一定是姓高的打著二哥的名声招摇撞骗! 他自己犯了事,想拉个靠山垫背,这种事在京城还少吗?” 胤禔没有看胤祥,甚至没有转过头。 他继续向著康熙,语气不急不慢。 “儿臣在审问肖国兴的时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肖国兴说,他向国库借的那五十万两银子,大部分都流向了聚贤居。”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一片譁然。 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著嘴合不拢,有人低著头,眼珠子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几个年轻一点的官员面面相覷。 就连一向沉稳的上书房三位大臣们,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肖国兴,刑部侍郎,从二品。 他是太子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他借了国库的银子,流向了聚贤居,聚贤居是高孟远的,高孟远是太子的人。 这条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你说是巧合?谁能信?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康熙握著那本摺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摺子上移开,落在胤禔脸上。 事件的走向明显有些超出了康熙的掌控。 他今天叫大家来,本意只是敲打一下太子,让他收敛一些,让朝臣们知道“朕对太子有意见了”。 他没想到,大阿哥会把肖国兴的事当眾说出来。 康熙知道,这些话他不能接。 接了,就是坐实了太子“指使门人挪用国库银两放高利贷”的罪名。 不接,又堵不住悠悠眾口。 老大已经把事情公开化了,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他不能再替太子捂住盖子。 他怎么办? 御阶之下,胤礽跪在那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脑子在嗡嗡地响。 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 他知道,他不能再沉默了。 再沉默下去,就等於是默认了。 “皇阿玛……”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肖国兴借钱放贷这件事,儿臣是真的不知道。儿臣……儿臣管教不严,用人不当,儿臣有失察之罪!请皇阿玛降罪!” 他不断地磕头,“咚咚”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 “儿臣有罪!儿臣有罪!儿臣有罪!” 太子不断重复著这三个字。 就在康熙进退两难、朝堂上所有人都被架在这里的时候,胤?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直接出列,站到了前面。 他感受到了两侧投来的目光。 老八微微侧过头,眉头轻蹙,似乎在用眼神问他“你要做什么”; 老九的嘴角还掛著方才看太子笑话时残留的笑意,此刻那笑意凝固在脸上。 两个人都不理解,在这种时候跳出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但胤?没有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直直地跪了下去。 “稟皇阿玛,儿臣有话要说。” 康熙靠在龙椅上,看著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儿子。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气到了极点之后的、带著几分无奈和嘲讽。 他哼了一声道:“有意思,今天还真是热闹。来,说,都说,朕今天看看还有什么节目?” 胤?没有被康熙的態度嚇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依旧平稳。 “大哥刚才只是说了一部分內容。”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其实当晚还有一个人从聚贤居逃出来,但是没有被抓到。 昨天一早,他才去了刑部。”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阿哥胤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瞪著胤?,眼睛里满是恼怒和不可置信。 “老十!你!” “你给我闭嘴!”康熙厉声喝道。 大阿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將那句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康熙没有再看胤禔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胤?身上:“你继续说。” 胤?直起身,但依然跪著。 “这个人就是十福晋的亲哥哥,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长子,巴图。” 第84章 计划 胤?的话音刚落,老八和老九便同时將目光投向了他。 两个人站在队列里,一前一后,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读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老九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他怎么把巴图弄出来了”。 老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目光从胤?的侧脸上移开,落在老九脸上,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你別动,先看看。 他们当然知道巴图。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巴图就是胤?安插在聚贤居里的內应。 他们一直以为,胤?的消息是从別处打探来的,线人是某个不起眼的伙计或者某个不得志的赌客。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在聚贤居里杀人放火的,就是十福晋的亲哥哥。 可现在,胤?在朝堂上、在康熙面前,主动把巴图的名字提了出来,他要做什么? 老九在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明明大阿哥已经急不可耐地当了出头鸟,衝上去跟太子撕咬,这正是八爷党坐壁上观、坐收渔利的好机会。 老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难道他要出卖他的大舅哥? 老八的脑子也在高速运转。 他想起那天晚上,胤?在小楼里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窗边盯著聚贤居的背影。 想起他安排夜巡队、布置救火人手时的井井有条。 老八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这个十弟。 他以为老十只是运气好、敢冲敢干,但现在看来,老十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算得很精。 他今天在朝堂上提起巴图,一定不是为了出卖,而是另有目的。 可那个目的是什么?老八想不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他们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朝堂之上,康熙在上,任何交头接耳、任何眼神交流,都可能被那双老辣的眼睛捕捉到。 他们只能等著,看胤?接下来怎么说。 “巴图?” 康熙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著一丝疑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从胤?脸上移开,像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片刻后,他似乎对这个名字还是很陌生。 “巴图,就是儿臣的大舅哥,十福晋乌兰的亲哥哥。” 康熙点了点头,靠在龙椅背上:“怎么回事?你说说。他去聚贤居做什么?” 胤?没有急著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 “皇阿玛,巴图虽然是十福晋的亲哥哥,生在草原上,长在王府里,但在京城这些年,他確实不爭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像是在替巴图感到惋惜和羞愧。 “他在聚贤居输了十几万两银子,还被人诱吸了福寿膏,欠下高利贷二十多万两,被人拿捏得生不如死。 火灾当晚,他是被高孟远叫去逼债的,高孟远手里攥著他的借条,他不敢不去。 趁乱逃出来后,他躲在城外三天不敢露面。”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昨天他终於想通了,自己去了刑部,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交代了。 儿臣不敢说他有多大的功劳,但至少,他肯站出来,说明他心里还有桿秤。” 这番话说完,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在点头,有人皱著眉在想什么,有人偷偷看著康熙的脸色。 康熙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胤?身上,停了好几息,然后缓缓移开,落在站在一旁的大阿哥胤禔(大阿哥)身上。 “哦?”康熙的语气忽然变了,带著几分不满和质问,“胤禔(大阿哥),有这么重要的人跑了,你都没发现?你们刑部的人是怎么搞的?” 胤禔(大阿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脸颊一直白到脖子根。 他本意是衝著太子去的。 他查了那么多天,审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抓住了肖国兴这条线,为的就是在朝堂上当眾把太子的丑事抖出来。 他故意没有提巴图的事,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他想给八爷党留个面子。 巴图是十阿哥的大舅哥,是八爷党的人,他要是把巴图也扯进来,就等於同时得罪了八爷党和太子党。 他虽然莽撞,但不傻。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却成了被攻击的对象。 胤?不但没有领情,反而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巴图的事翻了出来,倒打一耙,说他办案不力。 康熙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训斥他,他的脸往哪儿搁? 胤禔(大阿哥)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从尷尬变成了恼怒,从恼怒变成了决绝。 他索性不装了,既然你不给我留面子,那我也没必要给你留面子。 “稟皇阿玛,”他上前一步,跪了下去,“是儿臣办事不力,儿臣认罪。 但巴图昨天一早已经去了刑部,做了口供,签了字画了押,儿臣没有隱瞒。”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康熙,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据高孟远的口供,当晚最后见孙永福的人,就是巴图。 孙永福是陪著巴图去茅房的,然后孙永福就死在了茅房里,一刀穿喉,当场毙命。” 朝堂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此外,根据聚贤居其他客人的供述,第一个发现著火、第一个在走廊里喊『走水』的人,也是巴图。” 胤禔(大阿哥)的语气越来越篤定,“所以,儿臣有理由怀疑,杀人放火的,就是巴图!” 说完,他磕了一个头,然后直起身,目光如刀,射向跪在一旁的胤?。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胤禔(大阿哥)和胤?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宫廷大戏。 有人在等著看胤?怎么接招,有人在等著看康熙怎么表態,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在心里替十阿哥捏了一把汗。 胤?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心里,却暗暗地笑了。 成了。 第85章 弃车保帅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巴图搬出来? 因为他发现,刚才大阿哥已经把太子和康熙逼到了下不来台的地步。 大阿哥当眾说出肖国兴的银子流向了聚贤居,等於把太子架在了火上烤。 康熙虽然对大阿哥落井下石的行为很生气,但因为大阿哥说的有理有据,他没办法发作。 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胤?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將巴图的事情说出来。 他要给康熙一个台阶,把朝堂的焦点从“太子是否主使”转移到“巴图是否纵火”上来。 太子的事,是国本,是康熙最头疼的事。 但巴图的事,只是个案子,可以审,可以查,可以拖。 只要康熙顺著他的台阶往下走,就能从太子的泥潭里拔出脚来。 更重要的是,高孟远不可能说巴图当晚在聚贤居是商议关於太子的事。 高孟远虽然坏,但不傻。 他知道,咬出太子是死,不咬也是死,但咬出太子,死得更快。 他的口供只会说巴图是来谈债务的,是来商量还钱的,绝不会提半个“太子”字。 这样一来,巴图的嫌疑就只剩下“杀人放火”了。 康熙在朝堂上被大阿哥架住的时候,胤?递上了一把梯子。 康熙只要顺著梯子往下走,就能体面地结束这场让他难堪的对峙。 至於巴图是不是真的杀了人、放了火,可以慢慢审,慢慢查。 果然,康熙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从胤禔(大阿哥)身上移开,落在胤?身上。 “那巴图是怎么说的?”他的语气恢復了平静。 胤禔(大阿哥)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他死不承认。 说他完全没有做过,他只是因为害怕,才躲了几天。” 胤?抓住了这个机会,赶紧接话。 “稟皇阿玛,儿臣这个大舅哥,虽然行事乖张,好吃懒做,在京城的名声也不好。 但说他因为几十万两银子,就敢在天子脚下杀人放火,儿臣以为,这绝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稳了几分:“况且,巴图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长子,日后是要继承爵位的。 儿臣的岳丈贵为郡王,在草原上也是一方霸主,怎么会连二十几万两银子都还不上? 他不是没有退路,他是被人设计了,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这样的人,哪来的胆子杀人放火?” 康熙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著胤禔(大阿哥)。 “可有证据?” 胤禔(大阿哥)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没……没有。火灾將所有东西尽数烧毁,凶器也没有了下落……所以……” “所以什么?”康熙的声音不大,但极其威严。 胤禔(大阿哥)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康熙摆了摆手,他的目光从胤禔(大阿哥)身上收回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大学士马齐身上。 “好了,聚贤居开设赌场,聚眾引火,性质恶劣。现交於三法司会审,务必给朕审个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马齐。” 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臣从文臣队列的前列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品文官的朝服,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 他的脸方正而端庄,额头宽阔,眉毛浓黑,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马齐,满洲镶黄旗人,他跟康熙岁数相仿,跟了康熙大半辈子,从平定三藩到收復台湾,从征噶尔丹到治理黄河,每一件大事都有他的身影。 他是康熙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也是朝堂上少数几个敢在康熙面前说“不”的人。 “臣在。”马齐的声音洪亮而沉稳。 “这事就交给你办。三法司会审,你牵头。不要让朕等太久,儘快给朕一个答覆。” “臣遵旨。”马齐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退回了队列。 康熙靠回龙椅上,目光从马齐身上收回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行了,退朝。” “退朝。”梁九功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站起身来,朝服的下摆扫过龙椅的扶手他转过身,朝屏风后面走去。 走到屏风边缘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了跪在人群中的胤?身上。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眨眼间的事,但胤?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別样的温暖。 然后,康熙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了屏风后面。 胤?跪在地上,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他赌对了。 康熙接过了他递上去的梯子,从太子的泥潭里拔出了脚。 巴图成了新的焦点,太子暂时躲过了一劫,大阿哥被训斥了一顿,而他老十在康熙面前立了一功。 他伸手召唤出那本《窃听风云》翻到康熙那一页。 之前那颗出现了裂痕的星星此刻已经完全碎裂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四颗。 很好,距离解锁窃听皇帝又近了一步。 老八胤禩和老九胤禟走到胤?身边扶起了他。 老八看著胤?,如果说刚刚还不知道胤?在搞什么名堂,现在他也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著拍了拍胤?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乾清宫。 胤?看著二人的背影,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所谓有得必有失,想要在各方平衡,让每个人都满意,稳步提升好感度,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胤禩帮助胤?动用八旗的力量,本意就是扳倒太子,但现在却被胤?搅了局。 老八不满,胤?也理解,但这件事他做得一点都不后悔。 胤?跟著人群走出了乾清宫。 他现在得赶紧回府跟乌兰把今天的事情好好地沟通一下,毕竟是临时起意的“出卖”巴图。 但他能保证,巴图不会有任何危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