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地煞七十二术》 第1章 赤日流丹 宋去忧在十里八乡,不仅是有名的俊后生,还是私塾老秀才心中的文曲星。 幼年时聪明早慧,六岁便可吟诗作对,长大后一身魁梧俊朗皮囊,惹得无数女子倾心,自到了婚配年龄,方圆十里,提亲的媒婆都把家门槛磨平了。 但今日的俊后生,被五花大绑到一根粗棍上,像祭祀肥猪一般,摇摇晃晃抬到了后山烧得石软土流的火坑旁。 抬著宋去忧的其中一青年,弯身抽去木棍,泛红的眼睛透著疯癲。 说道:“去忧,你被妖怪附身了,所以才如此有才华,所以彩梅如此倾心於你,这下好了,等把你推下去,烧死你这妖怪,彩梅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顛簸一路的宋去忧,终於能著了地,没有理会那人,反而转身看向身后跟来的亲仁善邻。一个个持著锄头,铁锹,钉耙,菜刀,剪子,甚至折断的木棍……“慈眉善目”地看著自己。 “去忧,莫怪我们,大家是为了你好。你家的那几亩田,舅舅不会让他空著的;你家的宅子,也会常去打扫;还有你养的两只大鹅,舅舅都会帮你餵食的。安心上路,等祛了身体里面的魃,你再投胎回来,东西都给你留著。” 说话的是宋去忧娘舅,前几日他刚从娘舅那,拿回来过世父母留下的遗產,今日看来又要被抢回去了。 事情到如此地步,还要说一个月前,天降异象。煌煌天日变得赤红,从中分出一枚同源赤丹,坠落到村子后山,形成了如今熔金流石的火坑。 几天后,来了个老道士,说这异象名为赤日流丹,乃大凶之兆,需寻到藏在人中的魃,然后將其推入火坑中烧掉,便可解难,否则十里八乡的人皆会厄运缠身,家破人亡。 眾人听后皆大惊,寻找著,寻找著,那魃的罪名便按到了早慧的宋去忧身上,再加上其娘舅惦记他家资產,说了几句吹风的话,更加坐实了宋去忧的身份。 罪魁祸首老道士持著桃木剑,拿著莲柄铜铃,手舞足蹈,嘴中嘟囔著:“天灵灵,地灵灵,佛祖菩萨快显灵……” 宋去忧听得真切,瞪大双目,震惊地看著那老道士,实在想不通就算是假道士,也不能如此不专业吧。宋去忧想张嘴痛斥假道士,但嘴里满是旧衣烂布,只能呜呜。 老道士跳了一阵,满头大汗,兴许是累了,取出一黄符贴在宋去忧心口,再用手中桃木剑奋力一刺,虽未见红,但顶得宋去忧心口发痛。 装模作样的道士见未能將宋去忧推下去,遂又补了一脚,这次可算轻而易举地让他滚进了身后冒火的土坑。 宋去忧万念俱灰,倒进火坑后,熔金的火灼烫皮肤,痛如同针扎,直至渐渐没有任何感觉,最后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了。 …… 再次睁眼,宋去忧赤条条的,全身只有胸口处张贴的黄符勉强遮一下羞。 宋去忧起身张望,四周火焰扭曲炽烈,一簇簇赤焰似羽毛一般。 “小子,这道辟火符还能再坚持半个时辰,想活命,找到那枚赤丹。” 听到声音,宋去忧眉头紧皱,早年的经歷让他知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遂並不多想,四处张望著,十分配合。 四周一片火海,好在不是没有线索,此地火焰如羽毛,根部皆指向一点,想来那里便是源头。 宋去忧寻根走去,真的发现了一枚朱红浑圆拳头大小的丹丸。 那丹丸上没有冒出火焰,反而內敛收光,就像一个普通的烧红铁球。 宋去忧伸手想要触碰之际,心口的辟火符,竟冒出了火焰,飞速燃烧。 见到在此地唯一的倚仗將要消失,宋去忧反而没有丝毫慌张,心中竟只有一个念头,想试试这丹丸的手感。 丹丸入手,触感似温润暖玉,未等宋去忧细细品味,辟火符彻底烧尽,握住赤丹的手,瞬间化作飞灰,没有任何疼痛,因为赤丹前只剩下一捧灰,不见宋去忧踪影。 忽然丹丸颤动,地上飞灰无风自起,化作人形模样。赤丹落入额头泥丸宫,拖曳著四周赤炎充斥著身体,凝成血肉骨骼,重新变成一丝不掛的裸人。 弦月似鉤,刺得天幕微红。 老道士独自一人坐在火坑上,老面痴笑,看著火坑下退去的火焰,喃喃道: “一夜觉慧?可笑可笑。什么李太白,什么杜甫,老道我见得太多,不过是天外之魔骗人的把戏罢了,这群天魔就算懂得再多,还不是不知人心,难以放下身段,这种人最好拿捏。 不过说来也巧,正好让我遇上,不然还无法快速取了这枚赤丹,到时各方势力寻味找来,又是一番明爭暗斗。” 火焰彻底退去,露出了焦黑半透的玻璃,以及扎眼的魁梧人身,老道士抚著鬍鬚点头道: “看来赤丹已入这小子泥丸,要赶紧走了。” 说著老道士掏出裁剪好的纸牛,在手心轻轻一吹,一头肥硕黄牛凭空而生,摇著尾巴,打著喷嚏,但就是不叫一声。 道士脚步轻点,踏著虚空,来到火坑下,背上赤裸的宋去忧,横放在牛背。 满是褶子的大手在牛屁股一拍,黄牛颤著肥肉,向山林走去,消失在夜幕中。 老道士走了之后,天幕似被揭走一层薄纱,让弦月繁星更亮了几分。 这时一肥硕的纹面和尚,身上油腻骯脏,一步数丈,眉头紧锁地看著脚下土坑底部的黑玉一般的岩石。无趣的拍了拍肚子,看向山下还有灯火的村子,大步离去。 山下宋去忧居住的宅子內,娘舅一家抱著宋去忧卖诗留下的白花花银子,痴笑著平躺在地,眼睛无神,脖颈伤口涓涓冒血。 同样的,村子里的每户人家皆如此,院子里,臥房內,甚至是草垛下,茅房里,男女相叠,就地而眠,留著红浆液。 和尚推开院门,嗅了嗅院中血气,看著地上毫无生气的宋去忧娘舅一家的尸体,张开裂到耳根的大嘴,咯嘣一口,半截身子化作爆汁春卷,入了这怪和尚圆滚滚的腹中。 待尸体食尽,和尚抹了抹嘴角血渍,身上纹身变得更加幽邃繁密,一段老道士在后山火坑做法的记忆在和尚眼前闪过,和尚大喜,狂笑道:“阳丹子,就算你斩草除根又如何,有我食尸僧,倒要看看你这老鼠能往哪逃。” 第2章 仙缘 深山老林,迷菸鬼瘴。 烈阳难以照进,瘴气却任凭微风揉捏变形,露出流窜老蛇的一鳞半爪。 肥硕黄牛摇著尾巴,埋头苦走,扎进一面光禿山壁,泛起圈圈波澜。 山壁內洞室宽敞,两侧的鹤灯舒展翘脚,照得洞內亮如白昼。继续往里走,一座房屋大小的丹炉立於水潭之上,浮空而暗淡。 老道人看著丹炉,双手掐诀,身后昏迷的宋去忧,便被冒出的一道金光纳入丹炉中。 丹炉花纹繁密,隨著阳丹子法诀越掐越快,上面阴阳八卦纹样外放冒光,围著丹炉开始缓缓转圈。 阳丹子见炉子已启动,遂右手一挥,八只赤色火蟾,站在八个方位,吐出体內火珠,喷出八条火蟒,紧紧缠绕在丹炉身上。 见一切做好,阳丹子舒了口气,又从袖中拿出堆积如山的草药,有的晶莹剔透,有的苍劲粗糙,有的泛著烟尘,有的无有定型…… 药材已经备齐,还差药童备药,阳丹子又掏出事先裁剪好的纸人,轻轻一吹,手上纸人打著哈欠,伸著懒腰,不情不愿地走向草药,切片的切片,烹炒的烹炒,小纸人衰头垂面的一阵忙活。 …… 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赤丹落入阳丹子手中,已传遍了四面八方,同境界之人当然不会就此罢手。无论正邪,无论恩仇,皆循著跡象,各自施展本领,找到了那深山老林,寻到了光禿石壁前。 这时一江湖客打扮的端正男子,叼著翠绿的狗尾巴草,手做剑指,身后剑匣飞出一柄长剑,剑气如虹,破空刺向前方石壁。 白虹飞至,石壁浮起金光,尽数收纳了如虹剑气,了无波澜。 男子啐了一口,骂道:“娘的,真硬。” 无可奈何的男子来回踱步,忽有恶风突至,男子飞身腾挪,躲开了袭击。 “我道是何人,原来是一有了道行的蛇怪。” 水缸粗细的灰蛇,竖瞳冷冽,蛇信猩红,不等男子反应,张开血盆大口,裹著腥风又扑了过来。 …… 丹炉內,火蟒肆虐,投进的药材焚掉渣滓,留下精华。在炉子底部,匯成流彩丹液。 而早已醒来的宋去忧,正缩在巽位风口,躲火又躲烟,借著泥丸宫內的赤丹,勉强能不怕余火。但火蟒凶恶,更专炼药石,恐怕过不了多久,他也会如投进的草药一般,化作丹液。 …… 雷霆炸响,火光迸溅,那裸露岩壁浮出的金光,彻底被击碎,露出了隱匿的洞穴。 “我本想门口阵法能拖延七日,没想到,漏算了神霄观的人也掺了进来。” “阳丹子,交出赤丹,我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阳丹子看著洞外二人,江湖客持剑拖著一条蛇尸,宽袍道人眼底雷光闪烁,雷蛟缠指,二人一步步地逼迫走来。 但阳丹子毫无惧意,冷笑拍腹道:“赤丹?到老道我肚子里来找吧。” 说著袖中飞出纸兵纸將,持著刀枪剑戟,鞭鐧挝锤,斧鉞金瓜,与画本上的天兵天將一般无二。 纸兵纸將把二人团团包围,手中兵器不断招呼著二人,来的甚紧。 二人不惧,江湖客剑如长虹绕身游走,宽袍道人雷蛟盘身,电光闪闪。 围上来的纸兵纸將难以近身,反而被切成碎片,电得冒火,不过几息,便已全军覆没。 阳丹子面色如土,心里一横,向后招手,八只正在喷火的蟾蜍,落入袖中,留下的八枚火丹,携著丹炉上的火蟒绕身护体。 对面二人並未轻举妄动,持剑,牵雷,两双冷目看得丹阳子心底发寒。 阳丹子权衡再三,最终忍痛,决定放弃那枚可增进道行的赤日流丹。 遂身上火蟒瞬间爆出冲天烈焰,发出刺目火光,逼得对面二人连连后退,待二人再看去时,已不见阳丹子踪影,只留下声音迴荡,“云剑阁,神霄观,我阳丹子记下了,改日定会一一到访。” 江湖客冷笑,手中长剑一撩,一道弦月剑气,將那丹炉切开了平整缺口,一时间气浪滚滚,药香扑鼻,一个人影从炉子缺口掉了出来。 “那阳丹子真是恶毒,竟炼人丹。”江湖客嗤之以鼻,厌恶地说道。 宽袍道人上前查看一番,见还有气息,立刻渡气顺理经脉,让宋去忧浮躁的气渐渐平缓。 “陆虹道友,此子是个凡人,额头处开了一灵窍,正契合你宗门中的心剑,何不收入门中?” 名叫陆虹的江湖客双手抱胸,摇头道:“小爷还年轻,可不想这么快当师父,再加上宗门里的几个老傢伙看我不顺眼,我要是把他带回宗门,只会害了他。不过既然有灵窍,便能修行,王玄道友何不替师收徒,带回观內,为你神霄观多添分香火。” “贫道正有此意,既然陆虹道友不收,王某便却之不恭了。” 陆虹猛地一拍脑门,“又被你摆了一道,也罢,你既然收了弟子,墙角的灵草便全归我了。” 王玄摊手道“陆虹道友自取便是。” …… 阳丹子在深山中逃窜,紧张地看向身后,生怕二人追赶上来,完全未注意到山林中常见的丝网,是静等猎物上门的猎网。 丝网愈来愈多,阳丹子隨手甩出一团火,想要烧掉前方愈来愈密的丝网。 火焰掠过,丝网依然在,阳丹子发觉异常,停住了奔逃的脚步,看著下身泛白的丝线看向四周道: “道友自此设局,可敢出来一见?” 树梢之上,一浓妆艷抹的阴柔男子,手掐兰花指,逗弄著斑斕肉蚕,居高临下,眼神冷漠。 “原来是你这个阴阳人,不过若只有你一人的话,可拦不下老道我。” “阳丹子,若再加上我呢?” 阳丹子转身看向另一侧,只见一名纹面肥硕的和尚,其乐呵呵的大嘴让人看了发毛。 “食尸僧,你不在你的极乐西天待著,为何来我中天。” 纹面和尚,大嘴裂到耳根,一双圆眼冒著寒光,冷冷道:“当然是为了弘扬我教。” 阳丹子冷笑道:“大言不惭,別人不知你,老道我还不知吗?你们这些食尸僧,到处吃尸窃法,就是一群窃贼鼠辈。” 第3章 落脚处 宋去忧缓缓睁眼,恍惚中打量著陌生的四周,定睛於一只站在自己胸口,呆呆看著自己的金瞳玄猫身上。 一道婉柔女音传来,“你醒了?” “你会说话?” 女声噗嗤一笑道:“它是观中的猫,名叫黑炭,目前还不会说话。” 宋去忧转头张望,扒开了床边挡帘,见到一坤道,束髮戴冠,面容白皙精致,气质温婉,一边抿唇憋笑,一边捏著针线认真补衣。 “请问道长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神霄观,你被妖道人阳丹子掳走,做了他取赤日流丹的容器,是我大师兄救了你。” “不过你经此一折腾,倒是开了灵窍,有了能修炼的仙资。” 宋去忧下了床,透过窗户看向房外,云蒸雾绕,山峰巍峨。 一名道人站在山石上,掐著法诀,念念有词。忽地引来了一道雷霆,发出震天声响,嚇得山鸟惊飞,也让他一个趔趄。 宋去忧指著窗外,吃惊道:“那道雷……” 女子咬断手中线,摆手道:“无事,他正在练习雷法。” 宋去忧满眼羡慕,追问道:“在下能否修行这雷法?” 女子放下衣物,起身款步,围著宋去忧转了一圈,点头道:“雷法乃我神霄观真传,想学的话,需拜入门中,再磨心做活几年,待心境圆满之时,自可传你。” 宋去忧立刻下拜道:“弟子宋去忧愿拜道长为师,一心向道,入我玄门。” 宋去忧下拜之际,女子突然一个闪身,绕到一旁。 “我可不能受你这大礼,能收你为徒的另有他人。” 跟著女子,来到观中正堂,见到中间掛著披甲持剑的祖师画像,其下摆著一把与画像中相同长剑,那剑通体龙虎纹样,异常精美。 “你可想好,要拜我神霄门中?” “弟子想好了。”宋去忧坚定地看著眼前宽袍道士。 “师父远游,我尚未出师不能收徒,今日便替师收你入门,成为我神霄观的第十八代传人,排行第五。” 道人身子一侧,露出后面祖师画像,“你先拜过祖师,待师父回来后再行拜师礼。” 宋去忧跪在蒲团上,对著画像拜了三拜。 礼毕后,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大笑,“哈哈哈~,太好了,如今我不是最小的了,咱也能当师兄啦。” 宋去忧转身看去,来人便是窗外引雷差点劈到自己的道人。 “五师弟,不用在意,这是你四师兄。” “见过四师兄。” 道人脸颊枯瘦,拍了拍宋去忧肩膀道:“以后在外遇到麻烦,就报你四师兄萧焯光的大名。 如果不好使,就再报你二师姐苏棠的名號,还不好使那就大师兄王玄,保你在外横著走。” 不等萧焯光多说,一双素手已经扭了过来,痛得他连连求饶。 “整日不学好,让你练个雷法都两年了还能劈到自己,真是愚笨。” “大师兄,还不曾得知师父名號。” 王玄道:“师父乃赤霄真人,名为王凌天。” …… 入了神霄观,宋去忧虽不能马上学得术法,但观中典籍也让他窥得修仙一途的一角面貌。 书中言:“修仙一途各派不同,有內外金丹,符籙香火,蛊虫御物,食气纳灵,枯坐求空等,通仙道路多如繁星,都能得个长生。唯一的区別便是难杀难死,还是苟且偷生。 所谓灵窍,是金丹一道的根本,勾连天地的枢机。要想获得灵窍除了娘胎便有,亦或像宋去忧一般,得到赤日流丹此等神物改造肉体。当然常人不可,只有觉醒宿慧之人才行,亦是阳丹子口中的天外之魔。 而赤日流丹,乃九天大日所蕴的日精,此物圆坨坨,光灼灼,有开窍强神之效,可被宿慧之人容纳。再以宿慧之人为引炼丹,可让食丹之人再开一灵窍,觉醒先天智慧。” 宋去忧在山中过得悠閒,整日的背著竹篓行走在山林间,春夏挖菜摘果,秋冬捡柴逛盪。 观中师兄交代,在山中不可隨意开杀业,野菜瓜果不可全摘,柴能捡则捡,实在没有再折枝头,不可伤幼苗,遇到精怪拦路,就说是玄台峰神霄观的弟子。 不过寒来暑往了三次,宋去忧从未遇到过拦路的。 晨雾未散,夏日光柔。 宋去忧照常背著竹篓走进深山,在山林中捡拾著地上枯枝,採摘刚露头的山菇。 这是他一整天最有收穫的时刻,俯下身子,再直起来,身后的背篓便重了一分,心便稳了一分。 背篓已满,山菇埋在枯枝里,湿漉漉的,心中已想好如何烹煮,才能品尝这山间独有的鲜味。 宋去忧抹去额头汗珠,看了眼烈日穿林透进的光斑,又瞥了下山林缝隙外的潺潺流水。 闷热的,扯了扯浸湿的道袍,心中有了渴望。 山间小溪,冷冽清澈。 闻著水声,小步地赶了过去的宋去忧,用溪水抹了把脸,畅快的叫出了声,在山间悠悠迴荡。 “后生,扰了我清梦,你是谁家的?” 突然地人声,让宋去忧瞬间一惊,噌的站起,转身寻找声音来处。 “別看了,老夫在你脚下呢。” 宋去忧低头细看,但见一大嘴,藏在泥土碎石中,不断开合。 “晚辈是玄台峰神霄观弟子,前辈是?” “你將我挖出来就知道了。” 宋去忧用手小心拂过碎石,捡起一旁还算有韧性的树枝,开始不断掘土。 直至露出一石俑,石俑不过一尺高,乃是一拄著拐的駘背老人形象。 “老夫在此沉眠多年,难得遇到你这小辈,快用溪水帮我清洗下泥尘。” 宋去忧照做,將石俑洗得纤尘不染后,石俑自行跳到了小溪旁的青石上,而后变得更加鲜活,真的有血有肉一般。 老人拄著拐杖,从青石上,颤颤挪下,来到宋去忧身前,转圈打量著。 “你说你是神霄观的,可我怎没瞧出一丝雷霆滋味?” “晚辈刚入门三年,还不曾学习术法。” “三年?哈哈哈~”老人大笑。 “三年都没学任何术法,我看就是根本没入人家的眼。” 宋去忧淡笑欠身道:“晚辈心性不佳,天资愚钝,自然迟些学法。” 老人眼睛微眯,双眸冒出的慧光,似能看透人心一般。 “你可想学法?” “晚辈当然想。” “那你拜我为师,我教你如何?” “谢前辈抬爱,但晚辈已经拜师,没师父准许,再投他门自是万万不可的。” “你倒是有心,不过据我所知,神霄观所修之术属金丹符籙道,要想在此道有所成,年龄需越小越好。 我观你骨相將定,想来终身难有所成就了。” “前辈说的极是,任何道途的修炼皆是赶早不赶晚。但晚辈偏偏赶了个晚,这也是命定之事,心中虽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晚辈还能触到玄途,已是天眷,以后能到何地步,已然在於晚辈,在於天数。” 老人听后,背过身去,抚著鬍鬚,沉默半刻开了口。 “你倒是豁达,也罢,老夫还要去睡觉,你回吧。” 第4章 落仙山 拜別石俑老人,宋去忧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回到观中,著手开始准备餐食事宜。 衝掉泥巴烂叶,將蘑菇撕成小块。在锅里倒入少许油后,烧热煸炒蘑菇,撒上少许盐巴,待蘑菇已有些乾巴,再放入一点油,快速煸炒出锅,这样做能吃出蘑菇本味。 这是閒来无事时宋去忧瞎琢磨出来的,在这物资匱乏的山里,吃著还不错,因此每到这个季节,为了吃总能起个大早,在山林中四处寻找蘑菇。 又做了几个菜,热腾腾地端上了桌后,宋去忧走到院中,大喊道:“师兄师姐吃饭啦。” 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三人,打著哈欠,甩著衣袂,同时出现在食堂。 四师兄抽了抽鼻子,闻著香气精神了几分。 “五师弟,每次能吃到你做的饭,是师兄我在这山林道心最顺的时候。” 说著,声音渐小,四师兄趴在了宋去忧耳边悄悄道:“大师兄与二师姐就只会熥个饼……” “四师弟,背后嚼人耳根,可不利於雷法修行,小心天雷因你心术不正劈了你。”二师姐面无表情,一改往日温婉模样,冷冷地站在四师兄身后。 嚇得四师兄如见到厉鬼一般,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冒汗。 宋去忧这三年已习惯了与诸位师兄师姐的相处。 三人进了食堂,拿起米饼隨意地吃了起来。 四师兄夹起一块蘑菇,塞入嘴中,享受道:“就是这个味,似肉非肉,鲜美极了,明日可否让四师兄再吃一回这蘑菇。” 宋去忧抿嘴憋笑,默默地不说话,知晓四师兄打趣想偷懒罢了。 二师姐放下手中筷子,起身对著一旁四师兄耳朵轻轻一扯道:“你练习雷法是修行,烧菜做饭也是修行,明日轮到你做饭还想逃掉不成。” 四师兄瞬间蔫了,塞了口米饼,怯怯的。 “我不就是馋嘴,想多吃一顿师弟做的饭菜嘛。” “不许狡辩,三年了雷法丝毫没进步。” 餐桌上吵吵闹闹,直至烈阳偏西,饭饱的四人,散场各自找地休息著。 无事的宋去忧坐在观门口,看著远处常年隱没在云雾中的巍峨山峰,不知抽了哪阵风,心中升起想去看看的想法。 “想什么呢?五师弟。” 宋去忧抬头看向来人,原来是抱著黑炭的二师姐,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没想什么师姐,不过是看对面那座山,常年隱於云雾中十分神秘,想去探查一番。” 二师姐轻抚怀中猫咪的手突然停顿,让眯著眼一脸享受的小黑炭不满地叫了一声。 “听师父说,那座山名为落仙山,传说山上有跌落凡尘的仙人,不过没人见到过。” “师姐去过那山吗?” “和你一样,我也是刚进观没几年,无意间想去那山看看,爬上去后也没什么。” 宋去忧双眸闪闪,遂起身跑到食堂拿了两个米饼,塞入怀中,火急火燎地又跑出观门,对著门口的师姐招手道:“师姐,师弟今晚不回来了,明早打算在落仙山看日出。” 苏棠看著宋去忧远去的身影,摇头轻嘆道:“小师弟看著沉稳,但心里还是如孩童一般。不过那山精怪甚多,你在身后小心跟著,莫让精怪为难於他。” 怀中正在假寐的黑炭,睁开了眸子,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舔了舔爪子上不顺的毛。挣脱了束缚,一跃而下,慢悠悠地跟在了宋去忧的身后。 …… 落仙山无有人跡,常年云雾环绕,没有现成的山路。若想上山,需自己攀岩、盪枝。 进了山的宋去忧,没进云雾里,仅凭著天上烈日透出的一点光辨別著方向。 低著头,看著脚下忽高忽低的山地,拨开身前扯拽挡路的山枝,踩著青石,拉著石缝,攀上了一个又一个峭壁。 许是走得太急,气喘吁吁地,被四周云气压得有股窒息感。 宋去忧倚在老树旁,叉著腰,喘著粗气,抬头看著天,看著不远处的枝头上雀影嬉闹,静听著耳朵早已习惯了的轰鸣声,那是云中瀑布的声音。 休息片刻,继续向上走,植被越来越低矮,多为松柏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它们扎根在石缝里,岩壁上,亦或者劈开青石,自己开闢出一席立足之地。 天气闷热,衣服早已被汗水与云雾浸湿,好在揣著的米饼没有变成糊糊。 继续攀爬,终于越过云雾,算是熬出了头,闻到了山间清风,呼啸著,吹走了一路的烦闷与髮丝间的残雾,带走了一路的不爽。 但此刻还未到山顶,不过山顶也就在眼前。 宋去忧手脚並用,扒拉著碎石很快到了山顶。 起身站立,一时被眼前景色惊住。 此山高耸,云雾只环在其腰,翻腾的云海遮蔽了山下一切,露出的山峰像千姿百態的孤岛。天边的夏日正巧西沉,如一滴朱墨坠入白绢,留下赤红的余暉。 宋去忧坐在山顶感受著山风呼啸,看著脚下翻起层层巨浪的云海,觉得一切都值得。毕竟这种风景,只在偏僻深山,少有人见。 太阳渐渐没了踪影,赤红的余暉也变成了黛色,宋去忧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碎石尘土,打算找个避风处凑合一夜,明日看过日出后再下山回观。 天色黑了,山窝里,宋去忧吃著手中吸满汗水发咸的米饼,看著满天繁星,心中念头不断飘远。 此山名为落仙山,要是真让自己遇到了神仙,神仙也心善传了自己仙术,或者赐了可以成仙的金丹,岂不美哉。 想著想著,嘴角不由得勾笑,完全没注意身前一双豆丁黑眼在看著自己。 唧唧~ 回神的宋去忧听到声音,低头看去,但见一只朱红带彩的小雀,可怜楚楚的看著自己。 宋去忧一时心善,想著山间食物匱乏,这小雀大概是饿了,遂掰下一块米饼送到了小雀身前。 小雀低头看著身前的米饼,象徵性地啄了两口,便不再吃了,但依旧不肯离去。大胆的上前扯著宋去忧的衣服,向外拉扯。 宋去忧不解其中意,以为小雀只是淘气,遂不再管。 但此雀甚有灵气,见宋去忧无动於衷,便跃上肩头,撅著尖锐小嘴狠狠一啄后,气冲冲地飞出山窝,落在地上,展开翅膀向著远处一指,还不停地回头看张望。 宋去忧再傻,也看出此鸟意图,起身跟在小雀身后,想看看此鸟到底有何事。 第5章 山中壶天 盈盈皓月下,朱红小雀走得並不快,蹦躂几步便会回头看看,看看宋去忧跟上来没有。 好奇的宋去忧揉著微痛的脸,在后面紧紧跟著,直到小雀来到山顶,飞跃到碎石中一个破旧茶壶旁。 那茶壶灰扑扑,满是划磕痕跡,藏在碎石中的壶嘴断裂,顶上的壶盖更是残破,密密的裂痕缺失大半。 宋去忧近前借著月光,透过残破口,隱隱看到茶壶內泛有水光,还有一抹翠色。 察觉到异样,宋去忧伸手触碰,忽的眼前一阵恍惚,四周如天地倒转,让人眩晕不適,想要把胃给翻出来倒腾一番。 待双脚重新落地,宋去忧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已不在山顶,但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这里景色幽静,草甸柔软,上面长满了细细小花,不远处独秀的神异古松,苍枝蜿蜒,松针晶翠。其下有一乌黑案牘,中间放著一卷古书,香炉在角冒著青烟。 宋去忧向古松走去,直到感觉脚下一阵清凉,才发觉古松原来被清澈的潭水包围著。 不过好在潭水不深,最深处才刚没小腿。 宋去忧蹚过那清澈见底的潭水,来到了古松下,瞥了眼里面空空如也,但却冒烟的紫铜香炉后,直奔桌上那捲古书。 这时一道赤色虹光飞来,落到古松苍枝上,化作朱红山雀模样。 宋去忧上前解开书卷,平摊开来,顿时白光刺目,一模糊虚影,浮在书卷上,面容难辨,声音縹緲悠远,难分男女。 “此古卷名为《天书》,记录了天地本法,分天罡地煞两卷,地煞卷有七十二门术法,又名地煞七十二术,天罡卷有三十六门术法,又名天罡三十六术。学会后可洞晓天地一切玄妙。 但此书受天妒,遭人毁,天罡卷被剥夺,书卷在贼人手中,不可復现。地煞卷也因爭夺,术法隱没,仅有两术倖存。 吾將其带入凡尘,本意想借人间之力补全此书地煞卷,但遭敌相阻,分身乏术,现將此残书藏於这翠松壶天中,若有后人得到,还望能补全此残书,了却吾一番心愿。” 白光散去,宋去忧看著摊开的书卷,断裂崩残,只有一半。上面大片空白,仅记载著两术,由金墨书写的云篆记录著,通幽与壶天。 宋去忧仔细看著,不知为何,虽不认得云篆,但自己却能轻而易举地理解书中何意。 通幽亦是通晓鬼神事,能与鬼神言,修到深者,亦可携躯体出入幽冥之地。 壶天便是於介子內,开闢洞天府邸,就如此处的翠松壶天一般。几十亩空间藏於一不过拳头大小茶壶內。 宋去忧合上书卷,长嘆一口气,以自己凡人之躯勉强可习会通幽之术,至於壶天之术,所需法力浩瀚如海,非自己现在所能及。 “你打算怎么做?” 宋去忧转身看向身后古松枝头,但见一著云裳彩衣的少女,赤著白皙脚丫,在树上晃荡著。 “你是刚才的山雀?” 少女嘟著嘴,圆圆的脸像个包子,不满地挥著拳,带动著手腕上的银铃发出悦耳清响。 “什么山雀,我是九彩云雀,天生地养的仙鸟。” “快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本书?” 宋去忧淡笑,拿起桌上书卷道:“既然受了这位前辈恩惠,自然儘可能地了结其心愿。” 听到宋去忧的话,少女高兴地从树上跃下,“既然如此,我也来帮忙。” 宋去忧围著少女转圈打量,摸著下巴道:“姑娘一路引著在下来到此处,甚是可疑,可否说一下缘由。” “哪有缘由,我不过是想见识,补全后此书的全貌罢了。” 宋去忧看著少女,心知根本问不出来什么,不过看她没有恶意,也不似噬人邪妖,便不再多言。 “在下宋去忧,还不知姑娘芳名。” “云雀。” “那云雀姑娘,可知如何离开此处?” 云雀指著面前古松道:“你把手放上去,心中想著我要出去,便能离开啦。” 宋去忧半信半疑地將手贴在古松上,照做。 …… 离开翠松壶天,烈日已高悬,宋去忧收起碎石堆中的茶壶,全然没有错过日出的沮丧,只有得到仙法的欣喜。 不过今日的落仙山中,云气罕有的变得稀薄。站在山顶,透过空出来的云窗,可以看到山下长河密林,看到林涛阵阵,碧波荡荡,也能看到昨日闻声不见影的瀑布,白帘掛空,水沫四溅。 宋去忧不再留恋,小心翼翼地向山下而去。得到通幽之术后,他看到了以前难以发现的趣闻。 山林草丛中,出现了人首鸟身的精怪、以草为发的女子、三寸高的扎辫娃娃、骑龟的白髮老人,以及杀气腾腾披著虎皮的男子。 “你是谁家的弟子,来我这落仙山何事?” 宋去忧拱手道:“在下是玄台峰神霄观的弟子,见此山甚是秀丽,来此领略风景。” 男子眉头紧锁,思索一番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忽然发现远处草丛中的黑影,立刻改口道:“既然是神霄观弟子,那便是邻里,在下还有事,有空再聊。” 说著男子便化作一只斑斕猛虎消失在山林中。 宋去忧疑惑,但並未多想,顺利地下了山,回到了观中。 “师弟回来啦,快去食堂,四师兄我给你留了饭。” 宋去忧揉了揉干扁的肚子,欣喜道:“多谢师兄。” “你我同门,何须如此客气。” 宋去忧朗笑,点了点头,飞快地跑向了食堂,打开锅盖,看到了燉的烂糊的野菜。 津津有味地吃著。 饭足,宋去忧回到房內,將怀中残破茶壶摆在书桌上,跑到道观后引水的水渠旁,梳洗一番,晾晒衣物。趁著无衣服可穿,找了一处幽静松树下,吹著凉爽山风,听著山鸟喳喳,美滋滋的逍遥补眠。 有道是:“飢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说与世人浑不信,却从身外觅神仙。” 宋去忧觉得此话十分有道理。 一觉睡到黄昏,解去乏累的宋去忧缓缓睁开双目,便见到一白须老者,抚著鬍鬚,看著自己。 宋去忧急忙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道:“老先生。” 老人围著宋去忧转了一圈,自言道:“不错,全身五气清灵,又有赤日流丹如此奇物开窍,想来是觉醒了宿慧,在山中三年,没有因未传授雷法而急躁,也未因精怪胡言而乱心,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敢问老先生,可是赤霄真人,王凌天?” 哈哈哈~,老人点头大笑道:“正是贫道。” 得到確定,宋去忧立刻下拜道:“弟子宋去忧,拜见师父。” 第6章 雷法 神霄观正堂,宋去忧跪在蒲团上,行了拜师礼,端了拜师茶,算是真正地入了门中。 “去忧,这本五雷正法,你且拿去修炼,有何不懂,可去请教你的师兄师姐。” 宋去忧接过线装古籍,看著书皮上写著的五雷正法,深深一拜道: “谢师父赐法,弟子定勤加修炼,不辱师门。” …… 得到雷法,宋去忧迫不及待地在房內细细研读,心中有了明悟。 此雷法的目的便是在黄庭处凝成雷丹,借雷丹之力撬动九天雷霆。 若要修行,须经三个境界:一是炼五气,炼化肺中金,肝中木,肾中水,心中火,脾中土,使五气充盈连绵;二是气化雷,將五气转化成雷霆之炁,再以灵窍容纳一份九天雷霆,与黄庭处凝成雷丹。到了此步便可初步引动雷霆;三是受籙,此步需藉助符籙之力,引雷祖符籙入泥丸宫,以符籙为根基,观想玉清宫雷令,由此可引动天上玉清宫降下青赤紫三色神霄雷。不过此等符籙不可自画,而是需玉清宫认可后,天降授予。 宋去忧合上古籍,並未立刻修行,而是行走在山林里,听著虫鸣,看著螽跃,感受著山风轻抚,看著天上皓月,紧紧相隨。 直到心中不再迫不及待,不再急躁,不再在意。 宋去忧心中有感,在自然中隨地找了块青石,盘坐静心,杂念不起后,按书中指引,在一呼一吸间存想五臟位置,按照肝心脾肺肾,五行相生的顺序,搭配著肝嘘、心呵、脾呼、肺呬、肾吹的真文存想。 直到五臟內出现青木生发、赤火升腾、黄土厚重、白金肃杀、黑水如渊,这些异象一点点相生壮大。 天色已亮,收功吐浊,小黑炭伸个懒腰,跑到收功的宋去忧怀中,露出锋利的猫爪,抠挠著。 宋去忧淡笑,对於这个小坏猫破坏自己衣服的行为,没有丝毫不悦。 但也不能放纵於它,宋去忧將它举起,向著空中高高拋去,又稳稳接住。 不过小黑炭始终面无波澜,不知是討厌还是喜欢,但似乎更喜欢抠挠宋去忧衣服了。 这时赤霄真人走出观外,宋去忧放下黑炭行了一礼。 “不错,一夜时间便可在五臟中种下一丝炁种。剩下的便是让五臟之气盈满各自臟器的水磨工夫了。” “谢师父指点。” “今日你四师兄要出门採办,你也在山间多年,且与你师兄一同前往,沾沾人气。” “听师父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 山间窄道,苔绿林茂,炙热的烈阳,透过山林间隙,在山路中留下一块块晃动的耀目光斑。 “师兄,师弟入门这么多年,怎没听过三弟子是谁啊。” 四师兄嚼著嘴中草棒,隨口道:“他啊,变成禿驴了。” 说到这,萧焯光也起了兴趣,神神秘秘道:“我和你说,你千万不可在师父面前提此事哦?” “师弟绝对不说。” “你三师兄本名陈寧海,天赋就算是师兄我都得避让三分。当年他修成雷丹后,想更进一步,便向师父求祖师传下来的雷祖符籙。此事当然不许,雷祖符只可传下一代神霄观主,那是留给大师兄的。由此便升米恩,斗米仇,心中埋下芥蒂,又遭西教挑拨和许诺,捲走了观內典籍,在西天当了个禿头菩萨。” “原来如此,这么说咱们的五雷正法,西教那也有一份?” “不光有,以前咱们神霄观前辈留下的符籙,都被那人捲走了。” 说著,萧焯光长嘆一口气道:“现在要说符籙,西教比咱们会的还要多。” 山林走尽,眼前豁然开阔,山下良田美池,阡陌交通,整齐儼然。再向远处,一座孤城立在曜日下,四周环绕的河水隔开了临近的群山,顺著山脚,悠悠向东。 “咱们要去的便是前方那座城。” 二人背著包袱,甩著大袖,迈步在田间池边,看著田中葱葱稻苗,隨风招手。一旁如镜面般的池水,不时的被跳出来的鱼儿打破。 “等会儿进城,若有人来做法事或求平安符,师弟且不要说话,一切都由师兄应对。” “师弟明了。” 城內人来人往,二人首先来到了牛市。 此地家畜粪便堆积如山,儘是粪便的哄臭。 宋去忧跟在四师兄身后,看著他扫过一个个圈棚,错过了一批批健壮的家畜,最后定睛於路边远处一头吐血腹胀的毛驴前。 那毛驴腹大如鼓,毛色枯黄,就算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毛驴得了病,没多少时日了。 “商家,你这毛驴怎么卖?” “客官好眼力,咱这毛驴健硕,八两银子一匹。” “我说的是路边那只。”萧焯光指著路边病驴。 商家眼神突变,看著眼前俩道士如看傻子一般。 “二位道长真会开玩笑,明眼人都能瞧出,那头毛驴得了病,时日无多,道长竟想买一头病驴。” “出个价吧,道爷我心善,看不得疾苦。” “那头驴我打算卖到餐铺的,光肉价可值个三两银子,道长要想要,咱不要多,就给个三两。” 萧焯光双手抱胸,气势突变,“道爷我出家前就是干你这行的,你那驴病了,人家根本不收,你要想卖出去还得花钱请人来屠宰,就这卖相,卖肉卖皮卖骨,最多值个九百文。耗费心力不说,被人知道了是病驴肉还得砸招牌。道爷我不和你玩虚的,一两银子爱要不要。” 那商家被说得额头微微冒汗,没了刚才的底气。 “看道长慈悲,也是个敞亮人,一两银子就一两银子。” “师弟掏钱。” 一旁看戏的宋去忧从包裹取出一两银子,掂了掂拋给了商家。 萧焯光走到路边,看著瘫倒难动的毛驴,轻嘆一口气道:“见到了我,你命不该绝。”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泥丸,掰开了毛驴骯脏殷血的嘴,嫌弃地將泥丸塞了进去。 塞完药,萧焯光站起身,手指缠雷对著毛驴的几个窍穴用力一戳。 哀嚎声响彻整个集市,嚇得圈中牲畜逃窜,惊得路边游人探看。 一切做完,萧焯光急忙拉著宋去忧后撤。 刚没几步,一股浑浊脓黄腥臭的腹水,从毛驴屁股处喷射而出,有数丈远,让几个看热闹的路人躲闪不及,尝了个味。 腹水排尽,毛驴恢復了精神,一身轻鬆地站了起来,径直地奔向萧焯光,想要亲昵。 第7章 怪病 骯脏的四师兄,沮丧地牵著毛驴,路过一条条街道,打算找条河清洗一番。 这时一锦袍老人喘著粗气,大喊道:“两位道长请留步。” 宋去忧二人顿步转身,行了一礼道:“老伯可有事?” 老人扶著发颤的腿,慢慢走了过来。 “二位道长,我家主人有请。” 萧焯光眉头一挑,装模作样道:“我们俩刚折腾一身脏污,你家可有供我们洗漱的地方。” “自是有的。” “既然如此,还请老伯带路。” 老人在前面走,宋去忧二人在身后缓步跟著,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城东富人居住之地。 此处道路平整乾净,家家户户,无论大钱小钱,门口少不了摆著点什么。穷点的摆个石狗,富点的摆个狮子,至於巨富,无非摆的狮子更大更高更精美。 而那老人所在的人家,门口狮子比人高,身上更是纤毫毕现,若不是顏色不对,行人真的会以为有两个真狮子坐在门口。 进了门,二人整理一番后,跟著老人来到正堂。 “二位道长坐下稍歇,我去请我家主人。” 宋去忧坐在木椅上,扫了眼四周布局,这房內两侧摆放著精美屏风和雕花桌椅,留出的中间过道,直通高堂上首一异常硕大的靠椅。 俄而,房屋开始有规律地震颤。 刚才的引路老伯走了进来,拱手道:“道长,我家主人到了。” 未见其人,先感其势,原来这家主人身姿无比肥硕,活像溺死的浮肿尸体,走路需四个汉子扶著,每走一步,全身肉颤颤的,震得桌上茶杯高高跳起。 “两位道长,在下身体不便,失礼了。” “哪里,哪里。” 男子轻轻坐在靠椅上,身上的肥肉像水一样,平摊在椅子上,不留一丝空间。 “听我家老伯讲,两位道长隨手便將一快死的毛驴救活了。” 萧焯光道:“那毛驴误吃了死尸之物,得了腹水,贫道身上所带之药,正好可解,所以好得快一些。” “道长看我这肥胖之症可有药可医?” 萧焯光在街上救那驴子,本想著隨便露两手,打出些名气,然后卖点平安符,做些超度的法事,赚些小钱,再带著小师弟在城中瀟洒一回,可谁知竟真的遇到疑难杂症。 而坐在一旁的宋去忧,双眸覆光,暗运通幽之术。上首主家立刻变了模样,但见此人全身尸气內敛,凝在皮肉里,未曾泄露分毫,儘是颗颗圆球模样。 这也难怪,本来很容易辨別的尸气,第一眼竟未能认出来。 “不瞒主家,这肥胖之症成因复杂,贫道还需……” 未等萧焯光继续开口,宋去忧便打断了他,將这主家的情况说与师兄听后,四师兄忽然改口道: “贫道还需知道主家得此病的前因后果,毕竟主家的肥胖之症,乃是污秽侵体所致,不知前因只会往復。” 首座上主家眼神躲闪,沉默片刻道: “两个月前,我去城南烧香拜佛,回来后便得了此怪病,具体是何因我也不知。” 萧焯光眉头紧锁,起身走到主家前,手作剑指,一丝白光覆於指尖,轻轻一划,皮脂被割开一道口子,不过却未有一滴血流出来,反而跳出一粒粒饱满脂白的虫卵,滚落在地,蹦得老远。其旁想躲闪的家僕,不小心踩碎一颗,里面儘是洁白的脂肪。 看著体內密密麻麻的虫卵,镶嵌在皮脂下,一粒一粒的,主家一惊,身子不断颤抖,靠椅下隱隱有水声滴落,有股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师弟我们走,主家心不诚,嘴不实,我们別再浪费时间了。” 宋去忧起身跟在师兄身后,摇头轻嘆,抬腿便走。 首座上的主家,惊恐地从靠椅滚落,拥挤肥胖的大脸,慌张的大喊道: “道长救我,我定有重金相赠。” 这时,两个家僕抬著一个箱子,將其摆在门口,拦住了二人去路。 “快打开。” 家僕照做,露出了里面的珠玉黄金。珠光宝气让正堂更亮了几分。 萧焯光瞥了一眼,正气凛然道: “道爷虽贪財,但可不会昧著良心救一个恶人。” 主家渐渐崩溃,肥硕的身姿不断颤抖,呜咽道: “两个月前,我独自一人去城南烧香,在回家途中突遇大雨,我便牵马到不远处的山间木亭,想等雨小些后再走。到了木亭,亭中早已有一貌美女子在里面,那女子皮肤白皙,身上半湿,若隱若现的露出削肩细腰的身段,漂亮的不似凡间人。我动了歪心思,那女子也半推半就,我俩就度过了一夜云雨。” 声音突然停顿,一阵乾呕声传来。 宋去忧定睛看了看,那人吐出的竟是惨绿色的胆汁。 “第二天醒来,那女子变成了生蛆的尸体,不成人样,而我全身儘是粘连的腐肉,乱窜的蝇蛆……” 萧焯光拿出餵驴吃的药丸,拋入男子嘴中轻嘆道: “此时虫子还未破卵,你只需將此药吃掉,泡七日艾草浴,吃七日生糯米,便可將虫卵杀死,不过要注意的是,七日內禁吃荤腥。” …… 街道上,宋去忧看著前面牵著毛驴的四师兄,疑惑地问道: “师兄,我觉得那人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为何还愿意救他?” “师弟,怎听出那人说的不是真话?” “家境殷实之人,怎可能独自一人去烧香。还有那人所说的木亭,若师弟没记错的话,咱们来的时候,从山向下看,一片良田美池,怎会有木亭。” 萧焯光眼神闪烁,轻嘆道:“师兄未修道之前,曾卖过马给一群土夫子,听他们聊行內事,盗墓这一行,进古墓前,会在墓道焚香,而墓道口大多朝南,墓葬里挖到未曾腐烂的女尸,见到漂亮,也会行男女之事。” “在地下墓穴,不见天日的,他们又怎能知晓尸体腐烂未腐烂呢?所以那人说了真话,隱瞒了职业罢了。” 听四师兄如此解释,宋去忧疑惑都已解开,也明白了为何那人身上的尸气如此內敛凝滯。 宋去忧不再多想,轻嘆道:“四师兄,今日听你解释,师弟著实惊奇,没想到世间竟有与尸体行男女之事的人。” “这才哪到哪,世间见不得光的事多著呢,生前多风光,只要行恶,就算是死了,后世自会拖尸把灰扬。” 第8章 灵桑子 赚了些“小钱”,置办完物品,师兄弟二人各背著一个沉甸甸箩筐,里面装满了风乾的腊肉,醃製的咸鱼。后面亦步亦趋的毛驴,虽还有些病色,但依旧卖力地担著米麵盐油。 毕竟山上清苦,不易保存,只能买一些能放的食物。 二人优哉游哉,手上抱著油亮的酱板鸭,津津有味地撕扯著。 当然也不会忘了驴儿,二人走著走著,便会抓一把颗粒饱满的黄豆,放予毛驴面前,让它补补身子。 一路上微风轻拂,回到观中已是傍晚。油嘴油手的二人,竟大意地没有清理乾净,被眼前喵喵直叫的小黑炭拦住,不断抓挠裤脚。 一旁的二师姐轻嘆一声,抱起小黑炭道:“他们俩个没良心,在外面吃独食,把咱们观中的小黑炭给忘了。” 宋去忧与四师兄对视一眼,摇头苦笑,从身后背篓掏出一只鸭子,撕下一条腿后递於小黑炭。 …… 次日清晨,山雾未散。 宋去忧趁著上午清凉,背著箩筐,来到山林中,打算寻些野果,改改口。 不过山林里,果树难寻,结果子的更是稀少。 兜兜转转,也不过找到了两株枸桃树,变红能摘的也不过三枚,其中还有两枚,已被蚂蚁率先占有。 宋去忧踩著略高於溪面的青石。轻轻摘下眼前无主枸桃,通红的模样,香甜的气味甚是勾人。 “小子可是想吃山间野果?” 宋去忧转身看向声音来处,原来是那石俑老人拄著拐杖,晃晃的走了过来。 宋去忧踩著青石回到岸边,轻笑道:“今日晚辈出来,的確为摘野果。” “这山间野果大多被鸟虫所食,要不熟透脱枝化作尘土,能留下的甚少。” “如前辈所言,晚辈在山间转了好久,才寻了这么一颗。” 石俑老人抚著鬍鬚,神秘道:“老夫倒是知道有一地,那里生有野果,算算日子也应成熟了。” 宋去忧抿了口清甜的枸桃,好奇道:“前辈所说之地在何处。” “此地不可说,不过老夫閒来无事,可以领你去。” “那有劳前辈了。” 跟在老人身后,沿著小溪向上走,翻过不高但长满青苔的山壁,蹚著清凉的溪水,直至走出山林,来到了从未到过的山坳里。 此处山坳甚是独特,四周的山林像是有意避开此地一般,让此地显得格外突兀。 山坳內十分宽阔,没有山林的拥挤,地上茂盛的茅草遮蔽了蜿蜒的溪水,一株不高的桑树独立在山坳中央,是里面唯一的树了。 “就是前面那株灵桑树,看样子树上的灵桑子也成熟了。” 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一股香甜的气味隨风飘来,让宋去忧顿时口齿生津。 宋去忧走到灵桑树下,看著满树紫黑的灵桑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如琉璃一般。 摘下一枚放入嘴中,酸甜可口,唇齿留香,更可喜的是,此果竟可滋养体內的肾水之气,让玄黑如渊的肾府更加喧腾浩大。 石俑老人面色阴沉,左手背在身后,握著一枚金针,森森道:“怎么样,这灵桑子好吃吗?” 宋去忧摘下几枚递与老人手中,完全未注意到石俑老人的森容。 “前辈,这灵桑子美味极了,酸甜可口,快尝尝。 观中师兄说,山中之物不可全采,咱们摘一部分,剩下的留给山间鸟兽。” 石俑老人心头复杂,看著手上晶莹的灵桑子,想起了诞生灵慧的不易,想起被供奉时的瓜果,想起收到的第一支香火中保佑平安的愿力。 死物要想成精,一是天地点化,二是万民供奉的香火。 而成精后,灵慧也比一般精怪更弱,所以此类精怪大部分时间用来沉眠,慢慢积蓄力量。现在清醒一分,自己就要通过更久的沉眠补回来。 此类精怪虽然寿数悠长,但大部分都会落得在昏睡中灵慧消散的地步。 所谓生於无声,死也无声。 而石俑老人第一次见到宋去忧,便发觉他是承载了赤日流丹,觉醒宿慧的人。自己只要吃了他,便可让自己灵慧更深浓,让道行更进一步,彻底摆脱休眠的困扰。 石俑老人轻嘆,收起背后金针。將手中灵桑子放於地上背篓中,豁达道: “我老人家就是一石俑成精,吃了这灵桑子,就是浪费。” 宋去忧低头看向老人,將一枚灵桑子递到老人嘴边,“果子本来就是吃的,哪有吃了是浪费一说,前辈尝尝这果子,绝对好吃到吞舌头。” 老人咬了一口,没有任何味道,只感觉有水在口中流。 “不错,这东西比石头泥土好吃多了。” “前辈吃完拿箩筐里的,我再摘几枚咱们就走。” “无事,全摘了,此地是隔壁老山魈所留,数年前他已寿终,家里面留下的几个儿子在爭山君的位子,此地他们顾不上,外面鸟兽也进不来,烂到地里著实可惜了。” “既然如此,那晚辈就都摘了。” “都摘,都摘,留啥留。” 桑树上一串串成熟的灵桑子,被放进背篓,仅剩下几个乾瘪的青果。 灵桑子被摘尽,一老一少,满嘴紫黑遁入了山林。 “前辈,天色已不早,晚辈告辞。” 石俑老人摆摆手,看著宋去忧离开的背影,摇头轻笑,转身找了个乾爽处,重新变作了石俑,不过相较於以往严肃的面容,此刻更显慈祥。 回到观中,宋去忧將灵桑子分与眾人,回到房內摸了摸桌上残破茶壶,进了翠松壶天。 “今日你怎么有空进来?” 宋去忧拿著托盘,上面满是晶莹的灵桑子,“我知你天生地养,每日食气便可,但今日我在山中摘了些果子,甚是好吃,拿来看看你吃否。” 云雀从树上跃下,身上银铃清脆,赤足踩在草甸上,走到宋去忧前,捏起一枚,塞入嘴中,雾眸流慧,狡黠道:“此物太酸了,还是你吃吧。” 宋去忧看出了云雀的心思,知晓她想將果子留给自己。 嘴角露出一丝柔笑,不再多劝,拿起一枚塞入嘴中,盘腿坐在树下,拂去杂念,心神下沉,五臟之气渐渐浮现。 今日吃了过多灵桑子,相较於其他只有豆粒大小的五臟之气,肾水之气却壮大了太多,浩瀚盈满大半肾臟,体內五臟之气已经失衡。 不过此事对於修行来说甚好,只要及时转化掉多余肾水,修为便可突飞猛进,没有损害身体的负担。 第9章九霄剑诀 三年。 神霄观后山,断崖青石上,秋风萧萧,枝头枯黄。 宋去忧伸出手掌,五个手指各有一种五臟之气缠绕,红的炎上,黄的稼穡,白的从革,黑的润下,青的曲直。 “不错五臟之气能外显化,说明体內五府已经彻底炼化。” 宋去忧起身拱手道:“平日里多亏师父师兄指点,去忧才有如此进步。” 赤霄真人面容严肃,一改往日温和,轻嘆道: “去忧,你觉醒宿慧,又承了赤日流丹,在他人眼中便是一味大药。一味人人皆想吃掉的药。” 赤霄真人右手一挥,一柄青苍色长剑,一册线装古籍飘至宋去忧身前。 “有道是身无三尺剑,难行人间天。你要是想活著,必须有利刃傍身,让想吃你的人,动心思前掂量掂量。” “而如今的你虽已炼化五府,但距离气化雷霆还太过遥远。 时不待人,这本九霄剑诀,易学难精,即日起你便专修此法,待修得了剑气,再继续雷法修行。” 宋去忧躬身道:“弟子听师父安排。”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山崖边,宋去忧看著手中九霄剑诀,心情复杂。 书中第一页便是神霄观祖师题字留言“非嫡不传”,他知道师父为了自己破了规矩。 宋去忧轻嘆,一页一页地细细品读,直至一口唾液咽下,书本也合上了。 此剑诀分內法外术。 內法与雷法相同,皆以五臟之气为根基,在黄庭处凝匯合一。不同的是此法不需五气化为雷,而是直接合一,此步骤在此法中名为五气朝元,生出的丹丸不叫雷丹而叫丹母。 凝成丹母便是凝成了元炁,元炁上浮归入泥丸凝成一朵花,此法便初成,从此使剑便可挥出剑气,若想再进一步便需在泥丸中,以精生花,以神生花,直至三朵花成,达到三花聚顶,至此可达剑意,每一缕剑气便有了施术者的意志。 至於剑意之上也是意,书中记载那个境界虚无縹緲,难捉难悟,但可以概括为两字“神意”。 而外术,共有九式剑招,招招相扣,循环往復,大成后配合內法有一剑破天的威力。 宋去忧放下手中剑诀,拿起腿上长剑,缓缓拔出,这剑顿生青光,云纹剑格下露出篆体“苍天”二字。继续拔剑,剑身渐渐露出真容,通体青苍色,剑刃泛白,锋锐割人,让人肌肤生寒。 利剑归鞘,宋去忧看著山下金黄,听著山风叶响,远处鸿雁一字排开,赶著秋意,南渡避寒。 杂念理,心念平。 “以眼不视而魂在肝,耳不听而精在肾,舌不声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四肢不动而意在脾。故曰五气朝元。” 宋去忧闭五官,止四肢,不外耗,气归根。 一切稳妥,体內深藏臟腑的五气,匯於黄庭,化作炽白的气团,不断膨胀又收缩。 不知时辰,宋去忧忽然置身於风恬浪静的云海之中,天上曜日温和,脚下云海恬静,不知我,忘了我,中和虚静,天人合一。 意象消退,宋去忧醒来时,黄庭內已有一颗炽白丹母,忽大忽小,好不神异。 丹母已成,剩下的便是积累静修,不断壮大丹母,直至破种生花。宋去忧打算回神睁眼。 忽的,未等宋去忧真的睁眼,那炽白的丹母分出一气,如种子破芽一般不断向上生长,最后停於泥丸內,生出一朵白花。 这朵白花不似人间任何花种,生有三片花瓣,內有金蕊,在泥丸宫赤日的照耀下浮出一抹朱色。 宋去忧睁开双目,拿起身边秘籍和长剑,跑到观中,寻到赤霄真人道: “师父,弟子五气朝元后本该再温养一番,才可在泥丸生出气花,但弟子好像一口气做到了。” 赤霄真人上前握住宋去忧手腕,双目轻闭,紧锁的眉头渐渐放鬆,大笑著拍了拍宋去忧肩膀道: “中和虚静,天人合一,能在修炼时有此意象,得此机遇,足以说明去忧你道心弥坚。 不用心慌,一口气在泥丸生成了气花,是好事。” …… 山林里,雾气正浓。里面青光闪烁,一片片枯黄落叶,隨剑而动,宛若林间蛟蛇,翻云吐雾。 练剑的宋去忧全身衣袖蓬蓬,剑气蒸蒸,手中青锋裹著剑气猛地向前一刺,剑先至,风后到,浓郁的山雾被枯叶的蛟龙刺破,久久的难以聚拢。 “小子,练了这么久,你这招破云惊风可算有些样子了。” 宋去忧拍坐在地,看著远处拄拐的老人,淡笑道:“前辈竟没去睡觉。” “不睡了,不睡了,这山间大好盛景,怎么看都看不够,捨不得睡了。” “前辈去过山外吗?” 石俑老人看著光禿禿的山林,定睛於天际云端。 秋风忽过,扯动著老人的衣袍,牵动著老人思绪。 “当然去过,以前我可是山外的一方土地爷。” “那前辈怎么到了这山林的。” 说到这,老人神色突然一暗,但嘴角依旧噙著笑,追思道: “日子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兵荒马乱,供奉我的村民被一伙流寇屠了村,而我出了手,违反了天规,所以遭到天罚,被你们神霄观的先师给救了,来到了这玄台峰。” “原来是这样,那些流寇呢?” “当然入土了。” “没想到前辈如此性情。” 老人大笑:“哈哈哈~,那有什么性情,当时只要是个有心人都会出手。” “不过……” 老人眉间突然坚韧,声音低沉,缓缓转身后,一股寒气从唇间吐出: “老夫当年杀晚了,也杀慢了,否则那山村还能活下来几个。” 宋去忧看著老人,静静的看著。 老人並未转身,背身摆摆手,打破了林间平静,拄著拐,向山林深处走去,大喊道: “小子,好好练剑,以后出了山,也能守住身边三尺地,別像我,犹犹豫豫,到老了,才后知后觉。” 宋去忧听懂了老人的无奈,起身拿剑,落叶飞舞,一道道肃杀剑气在林间穿飞破雾。 而那早已远去的老人,看著林间翻涌的剑气,面容慈笑,在清冽小溪里,翻找著漂亮的石头,但好像都不是很漂亮。 最后在溪水旁找了块与自己同色、拳头大小的普通青石,拿出身后的金针,对著溪水倒影,一点点地雕琢著,雕琢成自己的模样。 第10章 下山 神霄观正堂祖师画像下,师兄弟四人聚在一起,看著手中书信,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四周有些闷沉,闷得鸟儿都闭了嘴。 信中言:赤霄真人寿元將尽,无顏面对祖师,要趁著最后岁月,去西天斩了叛徒陈寧海,夺回先辈符籙秘藏。 希望自己走了后,受了雷祖符籙的大师兄王玄,挑起神霄观的担子,成为新一代观主。至於其他弟子,各自下山寻找机缘。 正堂人散,宋去忧回到房间,心情沉闷的拿起桌上笔墨进到翠松壶天。 壶天內,云雀变作了鸟儿模样,在清澈的潭水內,清理著身上羽毛,甩得水珠四溅。 宋去忧抱著纸笔,轻轻点脚,身体轻鬆越过潭水,来到古松下,案牘前。 看著眼前打开的天书,盯著早已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两门术法,在案牘另一角平摊宣纸,毛笔饱蘸墨水,认真地誊抄著。 抄写术法並没有耗费太多时间,毕竟术法只有两门,文字偏少,没过多久便誊写了三份。 这三份宋去忧打算在离开的时候,赠与师兄师姐三人,也不枉这几年他们的教导。 待一切做好,宋去忧退出了壶天,走出观外,来到了光禿无叶的山林里。 在山林里,踩著枯黄寒乾的落叶,大喊道:“前辈,可否现身一见。” 秋风萧萧,天高冷寒,宋去忧喊出的声音被染得格外没有温度,也没有格外的迴响。 “前辈……” 边走边喊,始终没有回应。 宋去忧吐著白气,穿过山林,来到澄净的溪水旁,认真地扫视著地上每一块青石,直至来到二人初见时的地方,一道金光闯入眼中。 宋去忧止声上前,但见青石之上,一根金针横放在一堆碎石前,一旁还有入石三分的苍劲小字,小字痕跡由深至浅,字跡愈发飘忽无力,但好在还能辨別出来。 “愿君长如春树秀,老翁含笑九泉知。” 宋去忧心口如遭锤击,拿起地上慈笑駘背老人模样的青石,天未下雨,但手中青石却湿了。 …… 一日两惊雷,秋雨落两回。 …… 离別总是突然的,宋去忧三人告別大师兄,离开了玄台峰。 在山间背风处躲避著冷雨寒风。 宋去忧吐著白气,手中攥著一青石老人雕像,抬头看向换了衣装打扮的师兄师姐,疑惑道: “师姐师兄,师弟有一问,观中杂记言,咱们这一脉的符籙金丹道,可成仙得长生,为何师父还有寿尽一说?” 二师姐苏棠一身锦绣罗衣,头上玉簪束髮,仿佛让人看到烟雨江南。 一只素手不断抚著怀中玄猫黑炭,那如缎子般油亮的毛髮,眉宇间离別的不舍让人心揪。 “师父受了符籙便是在仙庭记了名,只能以神魂升天,寿尽后成了仙庭雷部仙官,自也算成仙长生了。” “师兄师姐修成了雷丹,是否可以成仙?” 四师兄萧焯光,一身武人装扮,腰间挎著镶宝弯刀,趁著休息的功夫,为长得肥硕的毛驴卸下行囊,让它也休息休息。 “我的蠢师弟,想啥呢,雷丹只是引动雷电的引子,怎可能让人长生成仙,毕竟这不是金丹,在人间能让人成仙的求金法子早已失传。那些能长生的老妖怪,要不会些避灾躲难的术法,要不借遮蔽之法矇骗阴司,无论哪种,都是苟活的可怜虫罢了。” “原来如此。” 苏棠看著满脸忧愁的宋去忧突然开口道:“下山后,师弟跟师姐去江南多好,为何非要回你那毫无情感的家乡呢?” 宋去忧收起手中老人石像,起身强笑,“有道是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师弟学了一身本领,当然要回家显摆一下。” 苏棠低眉轻嘆,没有拆穿宋去忧,因为她心知自己这个小师弟生性不会如此张扬。 虽不知回去是为了什么,但也言尽於此,毕竟人与人之间有了分寸,才会长久。 “四师兄打算去哪里?” 萧焯光拍了拍腰间宝刀,大笑道:“我打算去北原一趟,找一匹配得上我的宝马。到时候小爷骑马挎刀,驰骋天下,要叫天下女子都为我倾心。” 宋去忧与苏棠被萧焯光逗得嘴角弯弯,分別的悲切一时冲淡几分。 苏棠上前一步,拆台道:“师弟若是梦想失败了,到时候来江南,师姐帮你寻个江南女子,免得我四师弟娶不到媳妇。” “师姐还是帮去忧师弟找吧,以五师弟那木訥的劲,找媳妇儿最令人担心。” 宋去忧没有还嘴,从怀中取出了两本小册分別交到了师姐师兄手中。 “师姐师兄,师弟在落仙山得了仙缘,学会了两门术法,一曰通幽,一曰壶天。师姐师兄平常无事,可以研究一番,意在日间添些乐趣。” 苏棠与萧焯光看了眼册子,收进了怀里。 “那师姐就收下了,以后若有难处,来江南,无论何事师姐都帮你解决。” “你四师兄也是,你哪天北上了,就报师兄的名號,吃喝玩乐记在师兄的帐上。” 冷雨过后,秋山更显枯瘦,师门三人相互告別,各往归处。 宋去忧持著剑,行在山涧古道,脚底缠风,肩膀处站著朱红小雀,嘰嘰喳喳,为枯冷的行途,添了一分热闹。 山涧衍,古道转。一缕炊烟在无云的高空格外显眼。 宋去忧抬眼看天,日头已经接近黄昏,便打算借住一宿。 还未走到山间人家,便听到一阵叫骂伴著犬吠的声音。 “你个砍脑壳的短命娃儿!偷东西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看你那个贼眉鼠眼的样子,活该你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爪子给你剁了餵狗……” 绕过山岗,终见到了发生了何事。 一位持著草耙的老伯,身前不远处一健壮白狗,与山坡上躲在黑袍下的独脚怪人对峙叫骂。 怪人紧紧抱著怀中罈子,仅剩的腿脚异常粗壮。 宋去忧察觉不对,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怪人,快跑近前。 距离拉近,宋去忧认出了怪人,矮小,独腿,反踵,是山魈无异。 老人叫骂著,骂得也越来越难听,祖宗十八辈,家中妇女都被问候了一遍。 山魈鼻尖喷出两道白气,抱著罈子的手臂上的毛髮,立如尖针。 许是不堪受辱,长长的双臂举起罈子,对著老人重重一砸,自己气愤地高高一跃,便翻越了山坡,不见踪跡。 罈子破空飞来,老人想要躲闪,但罈子如长了眼一般,始终跟著老人跑。 老人大惊,所幸坐在地上闭著眼睛认栽认命。 忽。 青虹破空,一道极快的剑,挡在身前,飞来的罈子稳稳落在了剑上。接著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询问道:“老伯无事吧?” 第11章 山间趣闻上 木屋里,老人端来热乎的饭菜,摆在宋去忧身前,又递来乾净的木筷,自己转身坐到门槛上,抚摸著身旁油亮的白犬。 “年轻人趁热快吃些,要不是你,老头子我就要交代在这了。” 宋去忧闻著荤香的糙米饭,扒拉了几口。 “哪里,是你老有福,所以才无事。” “不过老人家你怎会一个人住在这山林里,家中儿女呢?” 老人嗤笑自嘲,摸了把白犬头,颤颤地站了起来。“老光棍一个,哪有儿女。” 宋去忧一时不知如何答话,闷头塞了几口饭。 老人端起一旁烧热的水,放到宋去忧身前问道:“你这个年轻人怎么来这深山老林的?” 宋去忧咽下口中糙米,答道:“我本是玄台峰神霄观的道士,如今出师了,打算回家乡。” “原来是神霄观的道长,失敬失敬。” 宋去忧喝了口热水,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递给老人道:“老人家,这枚黄符你贴在家中,以后山里邪魅就进不来了。” “好好,刚才小老儿就想要这黄符来著,一直没开口。” 如获至宝的老人寻了面没有被熏得太黑的墙壁,擦了擦浮灰,捏了几粒锅中未刮乾净的糙米,在墙上用力一捻,小心翼翼地將黄符按在了上面。 夜深,宋去忧抱著剑,盘坐在床沿,身后的老人昏沉地打呼。 而那白犬趴在地上,双眼紧闭,但耳朵却竖立朝天,不时地打转。 山风呼啸,吹得门板震颤,声音大得在屋內迴响。宋去忧被扰得无法静心,但老人丝毫不受影响,依旧呼嚕打鼾。 俄而,大风渐渐停歇,门板不再晃动,但刚才还趴著闭目的白犬,突然起身,弓著身子,朝向门外,嘴里不断地呼嚕。 宋去忧睁开双眸,瞥了眼木门,但见门缝外,一只矮小的独腿猴子,携著几枚山果,来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放下后,纵身一跃,便消失不见了。 没了动静,白犬在屋內转了一圈后,面朝门外,重新趴了下来。 山间鸡鸣,东方既白。 老人打著哈欠,看著早已起身坐在木凳上的宋去忧,訕笑道:“想来是小老儿昨夜打呼嚕了,让小道长没有休息好。” “哪里,修道之人本就不需多眠。” 老人起身穿衣,打开房门,但见三枚鲜亮山桃放在了门口,上面还染上了层白霜。 宋去忧跟著老人走出屋门,看了眼山桃解释道: “这山桃是昨日那山魈,为道歉所赠,你且收下。” “是偷我东西,还砸我的那猴子给的?” “老伯,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你在这住了多年不若与这山魈和好,相互走动一番,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老人沉默片刻,一双浊目看著宋去忧。点头道:“小道长说得有理,小老儿以后定和气与邻。” 宋去忧扫了眼远处山坡,贴在老人耳旁窃窃道:“对外需和气不假,但若那山魈劣性不改,老人家只需取下屋內黄符,放在身上,折一树枝在手,定叫它不敢放肆。” 老人点头应下,收起桃子,擦去皮上寒霜,咬了一口,对著山林大喊:“桃子很甜嘞。” 山间趣事多,宋去忧拜別老人,又行走数日,本打算在深山里生火烤个米饼,吃完后,进翠松壶天休息一晚,明日好继续赶路。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刚烤好的米饼,还没吃上一口,一道耀目的黄光突兀地刺入了眼睛。 宋去忧拔出长剑,轻轻挑起堆积的落叶枯枝,但见一条小巧街道浮现在眼前。 那街道与凡间无异,里面有贩夫摊铺,行人游客,还有高蹺杂技,铁花舞龙好不热闹。 唯一不同的是,凡间集会掛的是红灯笼,但此处街道两边掛的却是黄灯笼。 宋去忧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饶有兴趣地静静观察。 忽。 枯枝落叶下,一股青烟涌了出来,在宋去忧身侧化作三尺小老儿模样。 “小道长,在下是此处土地,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啊?” “原来是伯爷公,在下是玄台峰神霄观弟子,路过此地见有光从底下透出,出於好奇,挑开看看,还望莫要怪罪。” “原来是神霄观弟子,小老儿久仰久仰。既然今日如此有缘,小道长一同逛逛庙会如何?” “在下正想见识一番,但苦於没有变化术法,找不到门路。” “哈哈哈~,此事不难。” 话毕,土地轻轻一吹,一股青烟包裹住宋去忧,白茫茫的,遮蔽了视线,待青烟散开时,自己已在街道口牌匾下。 “山中妖街。” 宋去忧惊奇地看向里面的贩夫走卒,行人旅客,刚才还如豆丁大小,现如今已活灵活现的在自己眼前。 不过眼前这些商贩行人虽是人形,穿著衣裳,但遮不住的兽耳,翘起摆动的尾巴,暴露了他们真实的身份。 “伯爷公,此处的人皆是……” “小道长所见不错,此地乃是我山间庙会的大街,来的自是各地精怪,甚至还有阴司行商在此处开设了商铺。” 宋去忧头次见到如此多精怪聚在一处:有道士打扮、贩卖古幣的黄鼠狼,有模有样替妖看病的瘦猴子,割自身肉煮汤的野猪精,兜售玩具的蛤蟆怪,还有俊美的狐狸精、秀气的小鹿怪、丑陋的老鼠精……各色妖怪,一时难以认全。 这时一道虹霞从宋去忧怀中飞出,出言讚嘆道: “此处荒山庙会的繁华,不亚於人间郡城。伯爷公治理有方啊。” 神仙与人没有区別,都喜欢听些好话,听到有人夸讚自己,土地那嘴角柔长的鬍鬚忍不住的上翘。 “小道长,这位是?” 宋去忧指著肩膀上的云雀道:“她叫云雀,在下的好友。” 土地上下打量著云雀,惊嘆道:“不简单,不简单……”。土地还想说些什么,但硬生生地咽入了肚。 “伯爷公才不简单,能在这破地方办起如此繁华的庙会,有本事。” “哪里,哪里,我这是借了地利,將此地背靠酆都的优势发挥出来而已。” 第12章 山间趣闻中 宋去忧跟在土地公身后,迈进街道,听著他细细介绍。 “这妖街自建立已有近六百载的岁月,刚开始只有几家小妖小怪,发展到现在已有千余户精怪在此居住了……” “道长买花吗?” 宋去忧感到衣角被人轻扯,低头看去,原来是一红眼板牙,提著花篮的小姑娘。不过奇怪的是,本是深秋寒月,花篮里竟有三月桃花、四月杏花、盛夏荷花等反季鲜花售卖。 “道长买枝花吧,只要半日寿。” 土地见宋去忧被缠住,反身拽住小姑娘藏在头髮里的长长耳朵道:“快,一边玩去。” 小姑娘嘟著嘴,可怜兮兮,一步两回头地看著宋去忧。 站在宋去忧肩膀上的云雀,黑豆般的眼睛闪闪发亮,开口问道:“伯爷公,那小孩说的半日寿是何物。” 赶走了小姑娘,土地拄著拐慢慢道:“这里的钱不同於凡间金银细软,而是以寿命、香火为钱。” “原来如此。” 这时一只急色匆匆、满身白刺的刺蝟走进野猪精的摊铺,大吼道: “掌柜的来碗肉肠面。面不要太老,多些辣子。” “客人先坐,面马上就好。” 但见野猪精动作麻利,手中斩骨刀,在圆滚滚的肚皮上一划,顷刻间鲜血如柱喷射进面前的肉汤里。 接著四根手指的蹄子伸进腹腔,用力一扯,一根满是褶皱、长满油花的肠子被扯了出来。 野猪精手持抄网,套住肠子,在通红的肉汤里滚上一圈,猛地在锅沿一磕,控了控水,放进了满是红汤的白瓷碗。 “客官,你的肉肠面,请慢用。” 刺蝟精拿起筷子,拌了拌碗中麵条,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猪掌柜家的麵条最实惠。” “那是,咱这铺子童叟无欺,说是肉肠面,就是肉肠面。” 这一幕被宋去忧看在眼里。 那所谓的加辣肉肠面,就是个半生的带馅肠子伴著生血,被那刺蝟咬上一口,里面腥臭发绿的猪粪,津津有味地被刺蝟吸进了肚子。 宋去忧眉头紧皱,感嘆这面铺子实在太怪异了。 土地发觉宋去忧的疑惑,解释道: “那头野猪精受西天点化,做了寺庙里的八部卒,但因前朝武宗灭佛,寺庙被捣毁,遂跑到这做起了麵摊生意。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修行,效仿西天老佛的割肉餵鹰。” 继续向前,路过道士模样的黄鼠狼摊位前,宋去忧突然定身停了下来。 看了眼隨风飘扬的揽客幡子,指著摊铺上与石俑老人留下的金针相似的铜针道:“道长面前的那根生锈铜针怎么个卖法。” 黄鼠狼不过七寸高,晃著无骨的身子,从板凳跳了下来,拿起那根泛著铜绿的尖针道:“小道长好眼力,这可是天庭地官留下的香火残金,能值两百年寿呢。” 宋去忧摇摇头,转身离去,黄鼠狼见顾客要跑,拿著那铜针便追了出来。 “童叟无欺,客官开个价。” 土地在一旁抚著鬍鬚,笑盈盈的看著。 而肩膀上的云雀,伸著头,居高临下的瞪视扯著宋去忧裤腿的黄鼠狼,喝道:“呔!你个黄毛耗子难道看不出,他也是道士吗?” 黄鼠狼顿住了脚步,轻嘆一声,抱著铜针返回摊位。 “小道长,此处龙蛇混杂,真假货难以辨別。” “伯爷公,刚才那黄鼠狼所说的香火残金,哪里有卖?” 土地摇头道:“香火残金是天庭地官食了香火所凝,每一块皆如地官命根一般,想要得到,只能从死去的地官身上所得,此地若有,身为地官的老夫,早就倾尽所有的买下来了,毕竟此物关係著地官的修为。” 宋去忧经此试探,终於知晓了石俑老人留下的金针是何物,心中也放弃將金针在这土地前暴露的想法。 忽。 钟声震天,街边精怪,急色匆匆的向街道深处走去。 “听这钟声,是阴司府的销魂楼开门了。” 云雀跳到宋去忧另一边肩膀,对著土地道:“伯爷公,快领我们去看看,让我俩张张见识。” …… 宋去忧迈上瀰漫绿色鬼雾的石桥,顿觉一股阴寒直窜骨缝。 “前面便是阴司的销魂楼了,二位进去便是,小老儿因天庭地官身份不便相隨,就在此等著二位了。” 宋去忧顺著土地指向,透过散开的鬼雾,但见一座鬼气縈绕的木楼。 木楼前青灯高掛,一队森森鬼兵挎著刀立於门口两侧。 宋去忧越过鬼兵,进了大门,便被一只禿头赤眉青皮小鬼拦了下来。 “我观二位面生,想来是头一次来我家销魂楼,就由我侍在二位左右吧。” 小鬼躬身伸手,领著宋去忧走过廊道,来到宽阔大厅。 大厅內別有洞天,穹顶高悬,缀满幽冥鬼火,在惨绿火光映照下,数十张圆桌整齐排开。每张桌上摆著各色鲜果点心,看著鲜亮平常,但始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青皮小鬼引著宋去忧在一处角落落座,殷勤地擦著桌面,諂媚道: “道长头一回来,可要尝尝咱这儿的招牌?有用孟婆汤酿造的忘忧酒,有采自阴川河畔的忘川茶,还有那醉生梦死的销魂香,皆只需一年寿。” 宋去忧打断青皮小鬼,指向角落处围满精怪的的桌子道: “那是在做什么?” 小鬼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道:“他们啊,正在和赌鬼赌寿呢。” 隨著喧腾声一过,有人忧愁有人欣喜。 但见那群妖怪中嘆气忧愁的精怪,顷刻间一只只衰老,寿尽,死在了赌桌前,被一旁的鬼卒不知拖到何处。 “道长来这想找些什么乐子?我们这有美酒佳肴,赌场烧金,鬼姬逍遥,亦或者一梦百年。” 小鬼闪闪眨眼,裂开的嘴角,露出银亮的尖牙。 宋去忧摆摆手道:“我不是来找乐子的,只是想来逛逛。” 小鬼听到宋去忧不打算消费,那它岂不是毫无油水可捞。 刚才諂媚的脸,瞬间变得可憎。 “啥子?不买?你个穷劳饿瞎的瘟丧,老子陪你这牛鼻子又和气又躬身的,你连屁都不放一个就想逛逛?” 第13章 山间趣闻下 宋去忧闻言,並不动怒,只是淡淡看了那小鬼一眼。 这一眼看似平常,却含著一丝肃杀剑气。青皮小鬼瞬间胆寒,浑身一激灵,只觉得那锋锐的目光能將自己切成臊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顿时矮了三分,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云雀可没这么好脾气,毕竟刚见面就啄了宋去忧两下。 听到小鬼叫骂,炸开羽毛回懟道:“好个腌臢泼才,方才还卑躬屈膝,转眼就蹬鼻子上脸了,再说了我们又没请你跟著我们,是你死皮赖脸的非要跟著。” “哎哟喂!”青皮小鬼被云雀骂得脸上掛不住,又不敢真对宋去忧动手,只得梗著脖子强行诡辩。 “我这销魂楼打开门做生意,你们进来逛逛却不消费,不是消遣我又是什么?” “开门做生意,咋地不让看,是哪家子的说法?” 小鬼被懟得哑口无言,气愤地拍了拍手,顿时走来四个熊羆般的鬼兵,披甲持刀站在小鬼身后。 小鬼瞬间有了底气,指著宋去忧与云雀道:“这两个人是来砸场子的。” 云雀瞬间炸了毛,“腌臢东西,没理了就会叫人是吧。” 青皮小鬼抱著胸,晃著脚,一顛顛地囂张道:“是又如何?” 宋去忧当然不能让云雀受欺负,运转剑诀,全身剑气蒸腾,將围上来的四个鬼兵蹦飞数丈远,落地后化作黑烟留下一地鎧甲残片。 剑气散去,宋去忧身旁也空出一片,原来身旁的桌椅托盘,皆是游魂所化,被剑气惊扰,变回原型躲到了一旁。 “怎么你这小鬼想仗著势大欺人不成?” 青皮小鬼瞬间又变了脸,跪在地上,簌簌颤抖,还留下一片腥臊泛青的鬼尿。 这时一道柔媚的声音传来:“小道长,此次是我销魂楼的不是,还望高抬贵手。” 声音落,萤光浮。一手持烟枪,身段窈窕,皮肤白皙,削肩束腰的嫵媚鬼姬凭空出现在大厅內。 “阁下是?” “妾身是这销魂楼的掌柜,店內小鬼得罪了小道长,特来替道长出出气。” “掌柜的饶命,饶命。” 小鬼泪流满面,跪在地上,光禿的脑袋磕得清响。 宋去忧眉头紧锁,不知这鬼姬要做什么。 鬼姬吸了口旱菸,转头嘟著红唇,对著那小鬼吐出乌黑的烟气。 小鬼惊恐,触到烟气后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一时大厅內的桌椅壁画吊灯,皆瑟瑟发抖,正在忘我对赌的精怪们,此刻也忘记开盘,瑟瑟的看著这里。 烟雾散去,青皮小鬼僵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鬼姬轻拍双手,但见一鬼兵端著托盘,来到宋去忧身旁。 而那僵直不动的小鬼也因鬼兵走来扰动的风,化作了飞灰。 藏在角落里无光处的笤帚和箕,飞快地跑来,勤快的扫去地上飞灰,痴迷的贪恋鬼姬赤裸白皙的精致脚足,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的回到角落。 “为表歉意,这小鬼这些年留下的財產就送给小道长赔礼道歉了。” 话毕,那女子化作漫天萤光消失不见。 鬼兵唤来游魂,重新化作桌椅,將托盘放在桌上后,躬身退下。 宋去忧看著桌上之物,一枚刻满各色厉鬼的青色玉佩,一小包琥珀色丹丸。 宋去忧心知此地不可久留,本想不理会桌上物件,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收了起来,离开了这销魂楼。 穿过鬼烟,越过石桥,但见那土地正倚在一张躺椅上,悠哉悠哉的看著无月的天。 “伯爷公。” 听到呼喊,土地见是宋去忧,小跳起身,身后的躺椅,重新化作手中木拐杖。 “小道长竟这么快就出来了。” “在里面遇到了些事,便出来的早些。” 宋去忧拿出一枚琥珀色的丹丸,放在手心,递到土地面前道: “伯爷公,可认得此物?” 土地满是皱纹无力的眼皮,眨巴眨巴。 “此物是一年寿丹,也是这里的货幣。” “原来这就是寿,不过伯爷公,此丹除了用於交换,可还有其他作用?” 土地捋著鬍鬚道:“身体无恙的凡人吃了可以增寿,最多十年,而修士吃了虽也可增寿,但一年寿丹只可增寿一天,虽也只能增十年,但一般捨不得吃,还不如换些灵物增进些道行。” “原来如此,这枚寿丹在下无用,便留给伯爷公了,还请伯爷公施法送我俩回去。” “好说好说。” 土地打开袖口,飘出一缕青烟,让宋去忧顿觉四周一片模糊,清醒时,已在山林熄灭的篝火旁。 宋去忧抬头看了眼泛白的天,对著不远处的枯叶堆躬身行了一礼,便踏著晨雾、寒霜,迈上了归途。 未走多远,进了翠松壶天又出来的云雀,在宋去忧耳边悄悄道,那本天书多了一门术法。 宋去忧眼前一亮,但还是忍住了立刻进入壶天的衝动,直至走了数十里,走出了那山的地界,才掏出残破茶壶,进了去。 翠绿的古松下,宋去忧欣喜地看著《天书》残卷多出的金墨云篆。 假形:改变形体,可大可小,练至深处,亦可变化世间万物。 宋去忧细细品读著这假形术,心中知晓了妙用。 形体大小的改变需要看施法者的道行,后面变化万物,需要施术者心有所变化之物的神韵,亦就是此物在心中什么样,所变化的就会是什么样。 宋去忧合上《天书》,闭上双目,运转法门,一阵青烟將宋去忧紧紧包裹。 待青烟散去,本来八尺高的宋去忧,缩水成了五尺。 一旁的云雀,歪著脑袋,盯著宋去忧道:“还是你修炼太短的原因,这假形术只能让你变小三尺。” …… 销魂楼內,鬼姬端坐在铜镜旁,一点一点地梳著自己乌黑秀髮,挑选著自己喜欢的头饰。 “你还是这么臭美。” 鬼姬不满地嘟著嘴,將手中金釵重重砸在梳妆檯上。 “女人不爱美,难道像你这样,整日地就知道杀人杀鬼杀妖啊?” “拜託你的事,怎么样了?” 鬼姬看著铜镜中模糊的梅花,手指不停地在发梢打转,眼神乱瞟就是不言。 “说吧,想要什么,我帮你取来。” 鬼姬扭捏地靠近铜镜,嗲声道:“想要你做的红梅香。” 话音刚落,铜镜泛起层层水波,一玲瓏玉盒被扔了出来。 鬼姬面容欣喜,快速拿起,打开后闻了闻,满意地合上了盖子。 “事情怎么样了?” “为了无声无息的帮你做成这件事,我可是费尽心思。” 鬼姬诉苦著。 忽,铜镜里又一玉盒扔了出来。 鬼姬大喜,爽快道:“略施小术,勾动了店內一小鬼的贪心,引起了衝突,不动声色地將那玉佩当作小鬼遗藏,送到了那小道长手里。” “还有……” 未等鬼姬说完,镜子已重新变成了鬼姬模样。 “无情,使唤完妾身,就不理人。” 第14章 野犬 翠松壶天,宋去忧看著手上青色玉璧,完全没有头绪。 “玉璧多雕刻成山水,祥瑞,头一次见刻有如此多鬼的。” 云雀从树枝上飞到宋去忧手腕上,打量玉佩道:“此玉灵机丰盈,不似凡物,也不知有何用处,不过好在这枚玉上没有邪浊污秽之气,先留著吧,以后再弄清楚。” 宋去忧点点头,將玉佩揣入了怀中。 “经过这几日的赶路,明天便可到剑南之地了,我原来的家也在那里。” “听你念叨一路,最后还不是被人害了。” 宋去忧沉默深思,从小到大,娘舅家对自己虽不好,但好在邻里亲善和睦,就算父母去世也会多有帮衬。令人想不通的是,为何道士来了后,全都变成疯癲模样,宋去忧此次回去便是要弄清楚缘由。 秋阳杲杲,清风醒神。 宋去忧看著脚下深坑里高出水面的晶莹剔透的黑色玻璃,轻嘆摇头,转身又看向山下荒无人烟,满是断壁残垣的村子,手中剑不由得紧握几分。 宋去忧下了山,来到自己曾经的家,那里如今已经多年无人居住,早已倾颓。 踩过杂草碎石,来到院中,里面的家具杂物早已风化,化作朽木。 宋去忧眉头紧锁,出了门,又走遍十里荒野,看著原本的肥沃良田,长满乾枯荒草,瘦尖的野狗,嘴里叼著染血野兔,眼睛嘘嘘的看著自己。 忽,野狗发出求饶的尖叫,放下野兔,飞奔而逃,但並没有跑远,拉开距离后,摇著尾巴,回身观望。 疑惑的宋去忧极目望去,但见一个全身破烂、干皮沾骨的活尸,张开黄黑的牙齿,撕扯著地上染血野兔。 野狗摇著尾巴,乐滋滋的看著,宋去忧竟从一只野狗身上看到了欣喜的情绪。 活尸被唤醒,野兔大小的血食当然不足以满足嗜血的本性。 闻到了活人的气味,丟下了没有几两肉的野兔,僵硬地向宋去忧奔来。 野狗狂叫,飞奔至宋去忧身前,齜著牙恐嚇著。 宋去忧瞥了眼想赶走自己的野狗,又看向蹣跚走来的活尸,想拔剑的手有了些许停滯。 “你主人这般生不如死,就由我来超度吧。” 说完,一道剑气,捲起青黄不接的残叶,裹著砂石尘埃,將那死尸打瘫在地,再也不能活动分毫。 宋去忧捡了些枯枝,堆放在死尸碎骨上,点了一把火,念起了超度经文: “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火焰炙热,火星隨青烟飞入长空,一旁的野狗呜咽地叫著。 而此时,荒野坟地里,一乌黑雕花的棺材露天摆在坟头。棺材崭新,上面擦得鋥亮,活尸刚被火化,一只死灰的手便推开了棺材盖,一瘸一拐的起身,露出一衣著华贵的男子。 这男子披头散髮,油腻成缕,与身上的金丝云纹衣,脂玉鎏金带十分不搭。 男子拍著厚重的棺材板,愤怒道:“又是谁多管閒事,扰我清梦,毁了我炼製的活尸。” 男子仰头瞪著一双没有瞳孔的灰目,看了眼不算太烈的阳光。又钻进棺材,拿出一油亮铜铃,奋力摇晃,发出蝇虫一般嗡响。 隨著声音传播,四周墓地还未长草的坟头,簌簌掉土,拱起一个个小土包,爬出腐烂露骨的活尸。 同样的,男子所在的棺材下,也拱起土包,將棺材高高托起,显露出两具铜皮铁骨,披甲持刃,高九尺有余的毛僵。 活尸们晃晃的围了上来,立身在两具毛僵身前。 “我倒要看看是谁毁了我的活尸。” …… 宋去忧诵完经文,看著此处荒凉,打算前往最近的郡城,寻些人烟,打探下此地发生了何事。 刚要离开,一股直衝云霄的尸气,映入宋去忧眼帘。 宋去忧转身拔出长剑,看著愈来愈近的尸气,眉头紧锁。 那尸气浓烈如墨,翻涌似潮,所过之处枯草伏地,碎石震颤,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还在徘徊在火堆旁的野狗,不断哼叫,瑟瑟地想要逃走,但又依依不捨眼前那捧灰。 尸气临近,七八具蹣跚而行的活尸率先露身,浑身腐烂,有的半边脸只剩下骨头,有的肠子缠在脖颈,发出瘮人的嘶吼。 野狗终抵不过本能,奔逃不见。 宋去忧静静矗立,紧握手中长剑,目光紧锁在活尸群中高壮披甲抬著棺材的毛僵身上。 “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是毛僵无疑,看来炼製活尸之人修为不浅。” 闻到人味的活尸贪婪嗜血,面容狰狞,忍不住要將宋去忧生吞活剥。 但它们忍住了嗜血本性,皆在宋去忧身前数丈停了下来。 “小子报下跟脚,爷爷不斩无名之辈。” 宋去忧淡笑,甩了个漂亮剑花,高声道:“在下玄台峰神霄观弟子宋去忧,阁下也报下名號吧。” “原来是神霄观的弟子,失敬失敬。在下是湘西赶尸王家王伏阴。” “王公子,在下未入山门前曾是此处乡民,今日回来探亲,却见四处残垣断壁,乡邻生死不知,王公子可知此处发生了何事?” 王伏阴轻闭灰目沉思片刻道:“宋兄弟,数年前此处掉了枚赤日流丹,被阳丹子所得,他为防止信息泄露,將此地村民都杀死了。” “公子可否说下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此消息人尽皆知,要说来源,应是食尸僧所传,毕竟当时为了夺回赤日流丹,无数能人异士皆去了鬼瘴山,而那阳丹子元气大伤,逃脱后至今没有暴露行踪。” “原来如此。” 宋去忧看著对面围在王伏阴身旁如潮水般的活尸道:“听闻湘西王家擅长活人炼尸,不知对否?” 王伏阴猛地一拍棺材,怒喊道:“放他娘的屁,姓宋的你也不要试探,我王家最重阴德,所炼的活尸皆是五德有缺之人死后的尸体所炼,从不沾染良家子,更別提活人了。” 宋去忧拱手道:“在下孟浪了,不该如此怀疑。” “姓宋的不要以为你是神霄观弟子,我就不敢怎样,今日你毁了我一具活尸,又怀疑我王家,岂能就这样善了。” 说著,王伏阴恶狠狠的灰目微微泛红,掏出铜铃,发出奇特的蚊虫嗡响。 第15章 校尉成青 铜铃晃荡,浓郁如墨的尸气,如潮如浪,裹著腥臭向宋去忧扑面砸去。 宋去忧望著来势汹汹的尸气,催动剑诀,身上剑气凝滯如虹,跟著宋去忧手中长剑一挥,滚滚剑气吹得尸气倒卷,將伺机扑来的活尸吹倒在地。 “王公子,在下不愿与你交恶,杀了你的活尸並超度,完全是看在一条野狗忠心护主的面子上。” 如虹的剑气,让躲在棺材里的王伏阴,感觉皮肤生疼如刀割。而最前方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活尸,身上更是留下了细细的伤口,渗出黑红的血渍。 “神霄观以雷法立足,为何你不用雷法而用剑术?” 宋去忧大笑道:“雷法专克王公子你的活尸,若是在下用了,你这些活尸除了那两个毛僵,其余皆会化作飞灰,到时你我岂不会矛盾更深。” 王伏阴眉头紧锁,毫无血气的死人脸上满是凝重,心中想著,神霄观以雷法立世,此子若真是神霄观弟子,剑气都如此了得了,那雷法岂不是如当年鬼瘴山的王玄一般,引来一道天雷,便破阳丹子的护洞阵法,撵得丹阳子到处逃窜。 “宋兄弟既然如此避让,咱王伏阴也不能小气,今日事便算了,你我后会有期。” 宋去忧拱手回礼,大喊道: “后会有期。” 看著远去的活尸群,宋去忧舒了一口气,若真动起手来,那两具铜皮铁骨的毛僵还真让人头疼,虽不至於拼杀不过,但难免会两败俱伤。 家里已无牵掛,宋去忧打算向东,前往江南,见识下富庶之地,多看些身怀奇术之人,看看是否可以补全天书残卷。 …… 剑南地有大江,滔滔东去,直通入海。宋去忧打算先前往剑南郡城,由那里乘船东下。 郡城临水而建,青石城墙斑驳,墙根处生著厚厚的苍苔。 此地崇剑尚酒,几乎人人都有个饮酒仗剑的侠客梦。加之特產名酒剑南烧春,性极浓烈,当地人常因醉酒而私斗。 宋去忧负剑入城,街道两旁酒旗招展,红的、青的、皂的,在江风里猎猎作响,每一面旗上都绣著斗大的“酒”字或“烧春”字样。 浓烈的酒香从各家铺子里涌出来,不善饮酒的宋去忧只闻了闻,便有些醉醺。 酒多误事,宋去忧还未走过第一家酒馆,便看到有人爭执。 “龟儿子,说好了一人一碗,你咋个喝了两碗。” “放屁!明明你多舀了一碗,老子才喝一碗。” …… 两个全身酒气皮肤通红的汉子,因谁多喝少喝掐起架来。 宋去忧不打算在此驻留看热闹,正要从旁绕过。但那两人已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將一张酒桌撞翻,酒碗碎了一地。 见此模样,周围酒客非但不劝,反而拍手叫好,甚至有人高声喊道: “打得好!哪个打贏了,这坛烧春老子请了!” 刚绕过人群,忽然,一个酒碗裹著劲风,直奔宋去忧后脑。 宋去忧轻轻侧头,那碗擦著耳畔,呼啸而过,但听啪的一声,在墙上撞了个粉碎。 “哎呀,失手失手……”扔碗的汉子醉眼惺忪,还要再摸酒碗,被同伴按住。 “龟儿子,老子今天岂能饶了你?” 宋去忧轻嘆,不再理会,沿著主街道来到城东。 大江在城东拐了个弯,水面宽阔如湖,江风鱼腥窜鼻,几艘大船正泊在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布半卷,等待著东去的客商。 “船明日一早启航,”一个船家模样的人靠在栏杆上,见宋去忧盯著船看,便主动搭话。 “客官要往东去?今日且在城里住一宿,尝尝咱们剑南的烧春,保管你不虚此行。” “前往江口的船资几何?” “江口便是终站了,需一两银子,管你船上热饭。” “几时出船?” “明日卯时,到时候客官来此便是。” 宋去忧点点头,“那在下明日再来。” 离开码头,宋去忧打算再回城中逛逛,寻地吃些小菜,找个无人处在翠松壶天度过一夜,毕竟他可不想再浪费为数不多的银子住客栈了。 进了城,走进酒馆,要了几盘小菜,听著热闹的划拳声,笑骂声,瓷碗碰撞声,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吃了起来。 宋去忧慢条斯理地夹著盘中青蔬。四周喧闹如沸,他却仿佛置身另一重天地,只偶尔抬眼,扫一眼那些拍桌狂饮、搂肩高歌的江湖客。 正吃著,忽觉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小道长拼个桌。” 宋去忧抬眸,是一个一身青衣的江湖剑客,腰间悬著一柄精美长剑,掛著一枚温润青玉。 “请便。” 剑客推过一盘酱肉,端来一壶酒道: “在下尚青,也尚剑,今日见小道长腰间青色长剑甚是喜欢,想过手打打眼。” 宋去忧不理会推来的酱肉,又夹起一棵自己的青蔬吃入嘴中,慢条斯理地细细咀嚼,直至咽下后喝了口清茶才回道: “看打扮,阁下也应是一剑客,那就应该知道剑不离身的道理。” “小道长,在下还没介绍自己呢。” 宋去忧一挑眉,“阁下是。” “在下是这剑南郡的校尉,成青。” 宋去忧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长这么大,他头一次见到如此大的官。 “校尉大人,找在下拼桌不会真的只为看在下的剑吧?” 成青坐在桌前,为自己斟了碗酒,捏起片好的酱肉,细细咀嚼咽下才回道:“成某不光要看,还要买。” “校尉大人看来打算抢了。” 成青抿了口酒笑道:“是又如何,你小小道士乖乖就范,献出那剑,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財。” 宋去忧眼眸微寒,眸子中一股剑气飞向成青举起的酒碗,但听一声脆响,酒碗破裂,碗中琥珀色的剑南烧春,跟著余力泼了成青一脸。 在他桌吃喝的侍卫,立刻齐齐起身,拔出长刀,愤怒的脸似要將宋去忧碎尸万段。 宋去忧不惧,运转剑诀,全身剑气滚滚,酒馆中所有剑客的剑齐齐震颤,发出錚錚剑鸣,一股肃杀之气,在酒馆瀰漫,让人脊背生寒。 “慢!” 第16章 白猿 成青抬手,止住身后拔刀的侍卫。 酒馆里剑鸣未歇,那些江湖客的佩剑,仍在鞘中不安分地颤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有人惊疑不定地按住剑柄,有人则瞪大了眼望向角落里那个年轻道士。 成青抹去脸上的酒液,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小道长刚入城时,躲过那直击后脑的酒碗,我便注意到了道长,刚才的刁难实则是想逼道长出手,看看道长本事,现在看来,是在下自不量力了。” 宋去忧散去剑气,重新坐在桌前,吃著未吃完的青蔬,不再理会。 成青见宋去忧不搭话,挥挥手,將掌柜招了过来。 “把你这最硬的下酒菜,把这桌子给我摆满了。” 酒馆掌柜刚还有些担忧,现听到来了生意,欣喜地连连点头道“是”。 “道长莫生气,在下也实属无奈,这剑南郡守的美娇妻游玩时被一妖掳走,这事正属於在下职责內,因此才出此下策,在民间寻些能人异士。” “校尉大人,说说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成青见宋去忧回话,顿觉有戏,遂將郡守美娇妻在郊外游玩时,如何被妖掳走的经过说了一遍。 “白虹?” “没错,那妖来去如风,被掳走时,身边下人皆说看见一道白虹。” “现场可有留下它物?” “只有一根白亮晶莹的毛髮,无有其他。” 这时饭菜送了上来,成青推了推下酒菜道: “菜尚热,道长请用。” “既有遗留之物,阁下寻两三猎户,进山林定可寻到那妖,何必来找在下。” 成青轻嘆:“那妖迅捷如风,我等凡人箭矢难以射中它。以前那妖劫掠妇女时官府曾去追捕,也获得了些踪跡,但最终还是没有抓到那廝。” 宋去忧眉头微皱,夹起桌上酱骨,津津有味地吃著,摇头道:“既如此,那在下陪你们走一遭。不过,此妖速度快,在下也难以追上,但他要是拼杀,在下定可將其拿下。” “如此便已是极好。” 饭足,宋去忧跟著成青来到军营。 军营驻扎在城北校场,暮色沉沉压下,营帐之间篝火已燃。宋去忧跟在成青身后,步履从容,目光扫过四周值守兵卒,营中甲士虽不多,但阵列严整,显然这位校尉治军並非等閒。 中军大帐,成青伸手示意宋去忧入座,叫上亲兵切了壶茶。 “道长今日暂且在军帐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我便点十名弓箭手一同上山。” 成青忽然推来一木盒。 “这便是那妖留下的。”成青低声道。 “那日郡守夫人被掳,周遭草木尽皆倒伏,唯独此物落在木亭中。” 宋去忧接过打开,但见里面有一晶莹毫毛。伸手捏起,在鼻尖嗅了嗅。 “道长可认得此物?” “这毛透著一股淡淡的猢骚味,想来那妖是一只白猿了。” “白猿?” “山间精怪修炼成精皆会泛白,民间更有千年之妖褪杂返白的传闻。” “千年妖,那岂不是?” 宋去忧合上木盒推了回去,摇头笑道:“的確会返白,但也只是个例,此妖若有千年修为,它就不会如此躲藏了。” 成青鬆了口气。 …… 次日宋去忧早早的走出军帐,看著东方撕碎薄雾的朝阳,深深吸了口气。 军营里已有了动静,成青正在校场上点选弓箭手,十名精锐皆是军中善射之辈,腰挎硬弓,背负两壶羽箭。 “道长,可以出发了。”成青牵著两匹马,“山路难行,我已备好马匹。” 宋去忧翻身上马,成青一声令下,十名弓箭手鱼贯而出,队伍沿著城北官道向山中进发。 行出数里,地势渐高,林木渐密,官道也变成了蜿蜒山径。 “前面便是郡守美娇妻被掳之地。”成青指著前方一片临水开阔地,那里站著几名猎户,身边围著黄狗白面的猎犬,在吐著舌头。 其旁有座残破的木亭,四周草木確有倒伏之跡,但已被时日冲淡了痕跡。 “白猿成精喜居深山老林,天生身法迅捷,加上后天修炼,確实难以捕捉。”宋去忧边说边朝林中走去,“校尉大人可曾派人进山搜查过?” “搜过三次。”成青跟上脚步,“第一次寻到一处参天古木,树枝上掛著被掳女子的衣物。第二次在山涧旁发现足跡,追了半日,被它甩脱。第三次……折了三名好手。” 宋去忧脚步一顿:“折了三人?” 成青面色阴沉:“那妖不与人正面交锋,却在暗处掷石伤人,石头劲道极大,中者骨断筋折。三人中有一人当场毙命,另外两人抬回来没撑过两日。” “倒是狡猾。”宋去忧点点头,继续前行。 跟著猎户的猎犬,又走了半个时辰。 山势愈发陡峭,林木遮天蔽日。猎犬吠叫不动,队伍停了下来。 宋去忧疾步上前,蹲下身,拨开猎犬吠叫的草丛,露出一串深深的足印,足印间距极大,显然那妖一步能跨出丈余。 “看来找到它了,我们继续走。” 队伍继续深入山林,猎犬的吠叫声越来越急,尾巴高高翘起,显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宋去忧走在最前,步伐看似稀鬆平常,却始终与身后眾人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成青按剑紧隨,十名弓箭手散成扇形,箭壶中的羽箭隨著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直至被山涧拦下,眾人才停了下来。 宋去忧抬手虚按,示意眾人噤音。仔细倾听著被潺潺水声掩盖的女子嬉笑声。 侧耳倾听片刻,宋去忧对著眾人拱手道:“诸位莫要出声,在下去去就回。” 忽地,他身形一晃,已踩著山石参木,越过山涧,掠出数丈之外。 山涧对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古藤老树,那女子的嬉笑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但隨著距离山涧溪水越来越远,嬉闹声听得也越发真切了。 宋去忧疾步如飞,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阔,鼻尖传来浓郁的花香。 在这深秋里,剑南之地虽有残绿,但还是有几分金秋之意。 不过此处却一反常態。这满目苍翠的碧草,奼紫嫣红的鲜花太过反常,深秋时节无半点凋零之意,半分枯黄之色,来到此处就如进入了盛夏。 第17章 隱情 碧草鲜花上,几位美妇,衣著轻薄,借著西落的阳光,能看出遮掩的细枝硕果。 美妇们追逐嬉戏,摘花躲藏,好不愜意,完全未察觉一旁有个道士。 宋去忧轻咳一声,拱手道:“诸位姑娘可知此地有一白猿?” 听到声响,美妇们终於发现了宋去忧。 “好俊俏的小道士。” 女子们毫不惧怕,拿著手上採摘的鲜花,纷纷向前,伸出柔荑般的手指,在宋去忧身上扯扯拽拽。 宋去忧毕竟血气方刚,心中的《太上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虽被女子包围,宋去忧没有丝毫扭捏,大大方方地直起了身,只盯著前方竹林道:“姑娘,在下受剑南校尉所託,来此斩妖救人。” 女子收起了轻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时一位挽著髮髻,衣著红色纱裙的女子上前,双手抱拳交叠置於腹部,上身前倾,双膝微蹲行礼道:“小道长不要怪罪,由於我几个姐妹多年未见男子,方才孟浪了。” “至於小道长所说的白猿,並非他人所说的那样,掳走我们。” “此间可有隱情?” 女子双眸淒切,神色黯淡,欲言又止道:“道长还是跟我们来吧。” 跟隨女子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楠竹林。一株苍劲古朴、树根奇粗的红豆树映入眼帘。其形状如臥虎般盘踞在青石之上,树冠遮天蔽日,粗壮的根系如虬龙般劈开岩石,深深扎进泥土。 “姑娘,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楠竹林涛声阵阵,红豆树华盖颤颤。一位白髮白衣的玲瓏女子,不知何时背身靠在红豆树后。 “我知道你,你是前面那群人领来的道士。” 宋去忧身子微僵,抬手作揖:“在下宋去忧,受校尉所託,前来查访此事。不知姑娘可否现身一见?” 红豆树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清泠如玉,却又带著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道士,你倒是比之前那些人有礼数。”白影从树后缓缓转出,却並非宋去忧想像中的老猿模样。 那是一位白髮白衣的女子,面容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眉眼间笼著一层淡淡的愁绪。她赤足踏在青石上,脚踝处有一根红绳,绳上繫著磨得油亮的木牌,木牌上字跡娟秀,隱约认出“小白”二字。 “在下不是善恶不分之人,姑娘回答几个问题,在下自有办法化解官府的追捕。” 白猿女子盘腿坐在岩石上,一旁的女子拿著鲜花上前,各自分了几缕,编扎著,说道: “姑娘的头髮真好看,就像月光一般晶莹。” …… “前些时日姑娘为何投石杀人?” 白髮女子眼眸冷冽,带著面容有些狰狞。 “那三个狗东西,拿著郡守给的鴆鸟羽在山里胡乱投毒,毁了山中水源,害死了不知多少无辜山兽精怪,你说我该不该杀他们?” “郡守夫人,因何事跟姑娘进了这山林?” 白猿女子抬眸看宋去忧,那双眼睛清澈如孩童,却又沧桑如古井。她未答话,伸手接过后方女子递来的纱绢拋到宋去忧身前。 宋去忧接住纱绢,打开细读,上面字跡娟秀工整,但暗红髮黑,闻之还有铁锈味窜鼻,少顷道: “她是殉情?” “当时我路过木亭,见她神色感伤,便隱於风中与她聊了几句,是她苦苦哀求让我救救她,带她去见情郎。”白猿女子神色淡然,语气平常。 “但去了之后,只剩孤坟一座,她也留在了那里。” 白猿女子轻嘆继续道:“另外,那个剑南郡守今年刚刚上任,而那姑娘已是他上任后的第六任妻,你说这中间藏著什么齷齪事?” 宋去忧没有搭话,反而看向正在帮白猿女子编头髮的妇人们。 她们察觉了宋去忧的目光,正在编发鬟的手也停了下来。三三两两的眼神躲闪,螓首轻摇。 “小道长,我们不愿出去,只想在这里快活一世,直至老死。” 宋去忧抿著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山风穿过楠竹林,发出佩环般的声响。 宋去忧转身望向山涧方向,成青和那些弓箭手还在对岸等候,心中知晓不能再耽搁了。 “道长打算如何復命?”白猿女子忽然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试探。 宋去忧负手而立,望著高处摇晃的竹梢,淡淡道:“在下只说在山中所见,不说在山中所闻。” 白猿女子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初雪消融,清冷中透出几分春日的暖意。 “道长请回吧。” 宋去忧摆摆手,没有转身,“在下回去后,姑娘还是不要在剑南郡现身的好。” “道长放心,我以后不会在剑南轻易现身了。” 穿过楠竹林,回到山涧对岸。 成青迎上来,满脸急切:“道长,可曾见到那妖?郡守夫人可还安好?” 宋去忧面容丝毫不变,一双凝光的朗目,盯得成青静了下来。 “校尉大人,看过郡守夫人手书再说吧。” 成青接过纱绢,看著上面密密的血书,眸子一沉,上面写的郡守府古怪,更是让他难办。 少顷片刻,成青眸子一凝,转身道: “诸位白猿中箭坠落山崖,郡守夫人尸骨无存,只留下字跡难辨的血书一份,等回去后人人都有赏金拿。” 眾人听后面容欣喜,但成青杀气腾腾的看向那两个猎户道:“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出去,你们两个斩首,而我不过一声小小督查不力的责备。” 两个猎户怎能不知此话何意,嚇得立刻跪地道:“校尉大人分我们赏银,我们已十分感恩戴德,怎会出卖校尉大人呢?” “知道就好,只要別存著蚂蚁绊倒青天的妄想,好处少不了你们。” 回到军营,成青设宴款待,宋去忧推辞不过,饮了几杯。 那剑南烧春果名不虚传,菜还没吃几口,宋去忧已经醉了。 宋去忧醉醺醺的眼,有些恍惚,摆手道:“在下不胜酒力,今日暂且歇息。” …… 帐外月色清冷,郡守府却火光橙黄。 书房內文书杂乱,“操劳”的郡守面部充血,额头青筋直冒,鼻尖仿佛要喷出烟来。愤怒地將手中案卷撕得粉碎。 第18章 郡守 怒不可遏的郡守,在书房內撕了卷宗还不解气。 又开始了摔砸。 精美古瓶,黄玉镇纸,白玉笔架,犀角毛笔,名士端砚,碎块的碎块,断折的断折。这任意一件,可供普通百姓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珍物,就这么因愤怒毁坏。 若是钟爱书房器具之人见了,定会如死了亲娘一般地大呼:“暴殄天物……你老母”。 “费尽心思在藏阴之地找到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女子,耗费丹药无数,马上便要催成,竟死在了山里。” 郡守仍在咆哮,扔掉手上被水浸泡模糊的纱绢,一脚踹翻了紫檀木架,架上古籍哗啦啦散落一地。他喘著粗气,双目赤红,像一头浑身冒火的野兽。 “大人息怒。”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郡守猛地回头,看向阴暗角落里藏著的三寸青铜鬼像。那鬼像十分怪异,不似中天之地的任何一种鬼怪,它有著四个面孔,一面贪恐,一面嗔怒,一面痴笑,一面空洞,隱隱地与愤怒咆哮的郡守有几分相似。 “息怒?只要我采了那女子,我的《摄阴归元法》便可功成,这让我如何不怒?” 怒火攻心的郡守,面目赤红,冒著热气。 忽然心口一紧,一口殷红散著猩热气,从口中喷出,泼到了青铜四面鬼像上。两眼一黑倒在地上,没了声响。 沾了血的四面鬼像,全身红雾氤氳,映得残绿斑驳的鬼面更加可怖阴森。 地上的血渐渐消失,红雾消散,传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声音。 “这《摄阴归元法》虽能让人延寿驻顏,但用普通女子採补还是太容易勾起人的贪嗔痴三毒。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如此心急,让他不到半年便摄死了五个女子。若不是怕他早死,再也找不到如此高位之人,怎会耗费法力帮他推演那极阴女呢,弄得我现在虚弱至极,幻形都做不到,结果这蠢货还弄丟了……” 书房內半天没了声响,伺候郡守多年的老奴壮著胆子,敲了敲房门,低头试问道: “老爷,茶凉了,是否要再添一壶热水” 屋內没有声音,见没人回应,僕人壮著胆子继续道: “老爷,人都说悲愁伤人,妇人刚去世,您再伤了身子,小人怕您有事,斗胆进去了。” 僕人推开门,烛火摇曳中,郡守倒在地上,压著杂乱的古籍,面色灰败,气息奄奄。老奴大惊,扑上前去扶,大喊: “快来人啊!!!” 一时间,府中顿时乱作一团,丫鬟僕役奔走相告,有人去请郎中,有人去烧热水。 慌乱中无人注意到,那尊青铜鬼像已悄然消失在角落,出现在书房屋顶。斑驳的铜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四个鬼面皆勾起一抹阴笑,享受著月华的抚照。 …… 城外军营,宋去忧独坐帐中。 他虽然酒量不好。但那几杯剑南烧春入喉,回到帐中,早被他用气力逼出体外。 此刻他盘膝而坐,看著膝上苍青色的长剑,思索著今日在深山中的种种。 白猿女子的话他信,也不全信。 信的是郡守妻妾接连暴毙之事必有蹊蹺。不信的是,那白猿当真只是“路过”? 那些女子生活得也太安逸,安逸得像被人豢养。 豢养?为什么会是豢养? 宋去忧眸子一闪,想到了什么。 老人?若那白猿真的如此好心,拯救那些女子,那深山里为何会没有年老色衰的妇人呢?白猿是妖,寿命比人长,救人也不是一时兴起,以前救的人去了哪里? 豢养她们,又是为了什么? 宋去忧想起白猿女子脚踝上那块磨得油亮的木牌,上面隱约的“小白”二字,字跡娟秀,不似山野之物,倒像是某位闺中女子的手笔。 还有那纱绢上郡守夫人写的遗书也很娟秀,字跡平稳顺滑,仿佛一气呵成般。 宋去忧想起山林里石俑老人给自己留下的“愿君长如春树秀,老翁含笑九泉知。”字跡是有起伏的。 郡守夫人见到情郎的枯坟,都要殉情了,情绪怎能如此平静,写出的字怎会如此平稳顺滑。 娟秀?娟秀? 木牌上的字与纱绢上的字,虽字跡不同,但都是娟秀,大概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了。 思绪万千,想了一夜,天色已微亮。 满身酒气的成青突然到访,掀帘而入。 “道长,郡守昨夜悲愁过度昏厥,今早送来消息说要见你我二人。” “见我们两个?” 宋去忧眉头紧锁,沉默片刻道:“你我还是对下口供,到时候莫要穿帮了。” “正有此意。” …… 郡守府正堂,宋去忧与成青拱手行礼。 “大人,此人便是找到夫人遗书的神霄观道长宋去忧。” “快请坐,今日请二位前来,主要是想询问下在山中的经过。” 宋去忧面色不变,看著高堂上面如冠玉,身著华丽官服的郡守,眼底藏著一丝不可察觉的杀意。 只因剑南郡守在身怀通幽之术的宋去忧眼中,已不再是人,而是吞人魂魄的恶鬼。 这恶鬼与剑南郡守人模样相似,但面色灰白,眼眶深陷,周身缠绕著丝丝缕缕似女人模样的黑气。 它端坐在太师椅上,十分像人,隱约能听见腹中传来女子的呜咽与哀嚎。 “宋道长?”郡守见宋去忧不语,又唤了一声,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日暖阳。 宋去忧敛去目中异色,拱手道:“回大人,山中之事,校尉大人已稟明,小道不过是运气好,恰巧寻到了夫人的遗书罢了。” “哦?”郡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那道长可曾见到那白猿?” “见到了。”宋去忧神色坦然。 “那白猿中箭后坠入深涧,小道亲眼所见,尸骨无存。” 郡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宋去忧脊背生寒。 “既如此,本官也宽心了,虽未能救回吾妻,但也算为她报了仇怨。”郡守端起茶盏,轻轻拨动茶沫,“来人,取纹银百两,赠予道长,聊表谢意。” 出了郡守府,宋去忧回望那朱门大院,金字牌匾,紧握手中剑,心中有了打算。 今夜,他要再探郡守府,撕开那郡守的真面目。 第19章 行刺 月黑风高,子时三刻。 施展了假形术的宋去忧,身子缩小了三尺,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苍青长剑也被缠上了黑布,背负在后背,无声无息地潜至郡守府后墙。 墙高丈余,墙头碎瓷嵌顶,防的是寻常飞贼,却拦不住他这般身手的修道之人。 他提气纵身,足尖在墙头一点,便如落叶般飘入府中。 郡守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白日里瞧去是富贵气象,入夜后却处处透著说不出的荒凉。 宋去忧伏在假山后,凝神打量,躲过一支支巡逻队伍,绑了个后院僕人,装作冷酷无情,骇声道: “我鬆手后你若敢喊,我教你变成肉泥。” 说著宋去忧捡起一颗鹅卵石,运气至手掌,猛地一握,那坚硬的石头,顷刻间碎成了砂砾。 郡守府僕人,双眸瞪大,颤颤地点头。 宋去忧鬆开手掌,问道: “郡守现在何处?” 那僕人嘴唇颤抖,磕绊地说道:“老爷在书房。” “在何方位?” 宋去忧看著郡守府僕人颤抖的指向,一手运气,轻轻一点,便让那人昏迷过去。 將人藏好后,消失在夜色中。 前往书房的路上,府中巡逻的护院比白日多了数倍,且脚步轻健,显然不是寻常武夫。 宋去忧屏息等待,瞅准两队交错间的空隙,五尺的身形如鬼魅一般,掠过月门,沿著游廊疾行。 书房在府邸最深处,独立在一处花园內,花园讲究一院之地,留千里之景。里面可见江南秀美,又可见百越险峰,有潺潺小溪,亦有掛空白帘。 借著水声,宋去忧摸到书房,伏在池畔的光禿老柳上,见书房窗户透出昏黄灯火,隱约有人影晃动。 “可笑可笑,堂堂郡守竟被自己活活气死,可怜我只能捨弃一面,夺了你身。也罢,趁著你的身子在寒月腐坏较慢,我趁机多吃些人,好恢復些法力,至於你这魂魄……等我走的时候再吃掉吧。” “还有白天那小道士,应是发现了什么,第一次见到我竟然就有了杀意。” 宋去忧屏息静神,隔著窗户听著书房人言。 忽。 一声暴喝从书房內传出。 “什么人!” 宋去忧心知被察觉,不再隱藏。他纵身跃下老柳,足尖点地,已至窗前。 窗户无风自开,郡守站在窗前,面色苍白如纸,双眼却亮得诡异。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僵板得分明不是人能做到的。 “小道长夤夜来访,可是嫌白日赏银不够?” 宋去忧不答,后背长剑出鞘,眸子中杀气止不住的外泄。 “想杀我,你本事不够。” 院外铜锣乍响,抓贼的声音此起彼伏,密密的脚步从院外向书房奔来。 宋去忧行踪已暴露,知道自己只有一剑的机会,遂全力运转剑诀,剑气绕身没有丝毫外泄,手中长剑嗡鸣作响,泛起青苍色的光。 破云惊风,九霄剑诀第一式,讲的便是一个快字。 屋內恶鬼,张嘴大喝,吐出浓郁鬼雾。 那鬼雾深邃发黑,藏著女子的尖啸,淒哭,哽咽,透过窗户直奔宋去忧面门。 但剑先到,风后至。 疾风骤起,鬼雾奈何不了剑气护身的宋去忧,反而被后到的风吹散,露出被破空青虹刺穿咽喉的郡守。 “小道长,你杀不死我,而我的仆兵们到了。” 宋去忧淡笑,手中剑猛地一绞,身子轻飘飘的后退。 而赶来的披甲执刃仆兵拿著火把,挑著灯笼,將宋去忧团团围住,但面面相覷,没有一人动手。 宋去忧不再遮掩,解除了假形术,身子恢復到八尺躯,五尺的夜行衣,瞬间被撑破,只留下丝丝缕缕的布条勉强遮羞。 “愣著干什么?快抓刺客。给我拿下这个妖道。” 仆兵们面面相覷,手中刀枪迟疑不定。他们看著眼前衣衫襤褸,却气定神閒的刺客,又看看那位面色诡异,中剑不死的郡守大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郡守发觉什么,立刻捂著咽喉,那被长剑刺穿的伤口没有流血,只渗出丝丝黑雾,在他指缝间繚绕不散。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遮掩住?”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尖声叫道:“大人受伤了,快拿下刺客,为大人治伤。” 这话给了部分仆兵们一个台阶。领头的护院咬牙挥刀。 “上!” 十余名披甲仆兵齐声吶喊,刀枪齐举,朝宋去忧逼来。 宋去忧不惧,手中长剑一挥,滚滚剑气,向四周涌去,逼退了围上来的仆兵。 “诸位,且看。” 隨著宋去忧一指,不知何时贴在郡守身上的黄符,忽的冒出火光,化作青烟。 黄符燃尽,而那恶鬼的本相也露了出来。 面色惨白长著青斑,眼眶空空冒著黑烟。 宋去忧面容含笑,持剑侧立幽幽道:“洞穿咽喉而不死,无血流烟还能言。再加上,眼眶无瞳,面色惨白长尸斑。诸位难道不知什么是恶鬼吗?” 仆兵们面面相覷,手中刀剑,不自觉地对准了郡守。 这时那老奴蹦了出来,大喝道: “你们还看不出来吗?这是那妖道使的妖法,刚才他还五尺高,转眼间就变成了八尺,他不是妖怪还能谁是妖怪。” 听到那老奴的话,仆兵们迷茫地看向宋去忧,想看看还有何言语反驳。 “郡守上任不到一年,便死了五任妻子,第六任还被妖怪掳走,事情还不明白吗?” 这时仆兵中有人站了出来,哆哆嗦嗦道:“前几任郡守夫人出殯,封棺前我偷偷掀开裹布看了,的確如高人所言,郡守夫人全身乾瘪,变成了人干。” 话音落,仆兵们立刻后退一步,將手中利刃尖枪对准了郡守与那老奴。 趁著间隙,宋去忧眼睛幽色流转,扫视著院落,借著月色,发觉一道细到难以察觉的铜绿丝线,从老奴身后,延伸到书房。 “找到你了。” 忽的,宋去忧奋力一跃,身形如鹰隼掠地,长剑破空,直取书房深处。 一阵悽厉的嘶吼传来,让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院中仆兵不由得发颤后退。 “小辈,竟毁我神像,我定不饶你。” “邪神野鬼,嘴硬罢了。” 宋去忧將剑诀运转到极致,一身剑气尽数化作剑上青虹,对著那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鬼像奋力刺去。 一时间,青虹耀目,钻出门窗,仿佛要与皓月爭辉。嘶吼声更加悽厉。 但隨著宋去忧长剑刺入鬼像胸膛,青虹暗下,嘶吼也变虚弱沙哑,没了声息。 宋去忧將鬼像隨手挑起,看了看,便拋出书房,在眾目睽睽之下,罪魁祸首露出了阴森模样。 三寸青铜鬼像,不似中天之地的任何一种鬼怪神灵,四个面孔,贪,嗔,痴,空,让人脊背生寒,生怕他突然暴起,择人而噬。 但好在鬼像腹部中间,一道穿腹剑痕让人心安。 第20章 妖言鬼话 处理完鬼像,宋去忧又一脚將变得昏朦无慧的郡守踢出房外。 僵直的身子,如投出去的箭矢一般,扎进地里几分,拱出一堆枯草后,平趴在地。 宋去忧从书房门口走出,抓住刚才嘴硬的老奴,拖著他来到浑浑噩噩的郡守旁。 “他可还是你那郡守老爷?” 老奴斑白苍老的头颅,不自知地摇晃,默不吭声,一双浊目潸然泪下,身子瘫软地跪在地上。 宋去忧將剑归鞘,长舒了口气。 忽。 胸口一阵冰凉,飘出一枚刻满恶鬼的温润玉佩。 那玉佩缓缓升空,引著高空月华,发出柔和青光,照得满园泛青。 突然的变故刚舒了口气的仆兵,又紧张起来,手中想归鞘的刀,刚要立起的尖枪,又再次被握紧。 青光下,那郡守与被一剑洞穿的四面鬼像,蒸腾出裊裊烟气。 两者各被牵引出一道虚影,一个一首,一个三头。 两道虚影在空中不断挣扎,合二为一,化作与鬼像相同的模样,在空中不断挣扎,腹部被剑贯穿,伤痕可见,四个面孔轮流瞪视地上之人 “小子,这中天只要有贪嗔痴,我便不灭。若不是前些时日法力损耗甚大,今日怎能让你这崽子捡了便宜,岂能容你放肆?” 宋去忧不言,抱著剑,任他胡说乱说。 鬼像的虚影不甘地看向空中玉佩:“本以为吾藏得极好,但没想到还是被你这小小玉佩发觉了,但就凭你这玉佩想吃了我这尊阴佛,白日做梦。” 说著虚影崩解,化作点点萤火,隨风飘散。 但那青色玉佩,不依不饶,悬在半空纹丝不动,青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纯净明亮。 青光愈盛,正在四散飘零的萤火,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空中打著旋儿,挣扎片刻后,竟又缓缓聚拢回来,重新变作了阴佛虚影。 那阴佛,在月华下挣扎不休,四张面孔轮番扭曲,发出四种截然不同的嘶吼。 “不可能……” 话未说完,阴佛四张面孔惊恐扭曲,极快地被纳入玉佩中,化作一道微小的四面鬼纹,淹没在眾多恶鬼中。 玉佩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重新落回宋去忧手中,敛光收灵,化作了普通的莹润青玉。 院外传来铁甲摩擦声,由远及近,一队披甲兵士涌入花园,带头的便是那校尉成青。 成青越过仆兵,看了眼长满尸斑的郡守先是一惊,又看向全身衣衫襤褸的宋去忧,疑惑地问道: “道长这是发生了何事?” “郡守被邪神恶鬼所控,不到一年便死了五任妻子,已被我诛杀了。” 成青眉头紧锁,对著宋去忧拱手道:“虽与道长相处时间不长,但成青相信道长为人。可毕竟死了郡守,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道长委屈一阵,等一切清楚了,成青再来赔不是。” 宋去忧深深地看了成青一眼,大笑道: “今日恐怕不能从了你,明日午时前,我自会来军营寻你,接受你的调查。” 说著宋去忧持剑轻轻一跃,便如飞鸟一般,翻上了屋顶。 见有人要走,院中甲士手持上了箭矢的劲弩,轻叩悬刀,箭矢破空消失在夜色里。 成青愤怒地暴吼。“谁让你们射箭的?” 好在宋去忧身法精妙,箭矢擦著残衣飞过,带走了所剩无几的遮羞布。 他足尖在屋脊上一点,身形再起,转眼便消失在重重楼阁之间,听不见了成青的吼骂。 残云被风扯走,露出月色盈盈。 宋去忧闪转腾挪,向著城北奔行数十里,终在熟悉的山涧旁停下。 水流湍急,在月色下,似生了层白磷。 越过山涧,走尽密林,视野变得开阔,但没有闻到熟悉的花香,昨日的盛夏美景也一概全无。 露出的景色让宋去忧倒吸一口凉气。 昨日还生机勃勃的碧草繁花,此刻尽数枯萎,萎靡地伏倒在地上,泛著枯黄。它们努力地遮挡著十余具无肉骸骨。 骸骨泛著鲜红,遍布密密的齿痕。宋去忧停身在一具缠著残破红纱裙的骸骨前,看著那熟悉的乌黑髮髻,刚別不过两三日的活人,便已遭害,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宋去忧轻嘆,拔出手中剑,挥出一道道剑气,掘出土坑,將十余具骸骨平整放入坑中。 入土为安。 一切做完,宋去忧额头冒汗,面色发白,用了太多剑气,虚弱感让他忍不住地昏沉。 但还是忍著乏累诵完超度经文。 看了眼泛白的东天,宋去忧倾吐出一口浊气,继续深走,穿过了楠竹林,来到了那红豆树下。 红豆树依旧,但其下扎根的岩石,却多了行娟秀小字。 “劝君擦亮心头镜,鬼话连篇莫信谁。” 宋去忧眸子深邃,一股鬱结之气在胸口难以吐出,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晨风穿过楠竹林,带著深秋的寒意,吹得宋去忧襤褸衣衫猎猎作响,躯体浸透了霜寒。 在红豆树下,他望著那行娟秀小字,久久未动。 但天已蒙亮,宋去忧不顾髮丝间的落霜,提剑回走,他要去赴约了,这是他答应成青的。 高山之上,一头顶洁白幅巾,面容慈悲的妇人,身旁站著一晶莹洁白的白猿,透过山下云雾,静静地看著红豆树下宋去忧身影。 “现在他气力耗尽,我去杀了他。” 女子淡笑摇头,“他就是在等你去杀他,若去了,就回不来了。还是留著小命,去钱塘帮那条孽蛇通通路吧。” …… 天色已明,朝阳攀升,剑南郡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浮现。 宋去忧换了一身粗布道袍,来到城北校场。 成青全身著甲,看著满脸疲惫的宋去忧。 “道长倒是守约。” “走吧,贫道没带利器,找个牢房,快让我休息一下。” 成青唤来身后亲兵道: “將道长送到衙门大牢,告诉那里当差的,若敢怠慢,我成青的兵刃可是沾过血的。” 应是成青的关係,剑南郡衙的大牢比宋去忧想像中乾净。 说是牢房,倒更像一间简陋的客房。青砖墙面虽有些潮痕,但地面铺著乾草,草上还垫了一层粗布褥子。墙角搁著一张矮桌,桌上摆著茶壶茶碗,甚至还有一盏油灯。 宋去忧平躺在乾草上,昨夜损耗不小,现在的他只想赶紧补觉。 第21章 出狱 一觉香甜,刚醒的宋去忧无所事事,正打算盘腿打坐,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成青脱去甲冑,换上了青衣暗花袍,嘴里叼著牢房钥匙,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提著两坛酒,来到宋去忧牢房门口。 “道长快拿著钥匙打开牢门,让我进去。” 宋去忧抬眸看著成青咬著牢门钥匙的样子,眉眼弯笑。 利索地起身接过钥匙,打开牢门,让他进来。 “道长今天你可算有福了,城西的回锅肉,烧鸡都被我买到了,这可是整座剑南郡城最硬的下酒菜。” 成青將食盒打开,回锅肉油亮辛辣,烧鸡皮酥肉嫩,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盘盘的,算上解腻小菜刚好將矮桌摆满。 “好菜只能好酒来配,这次我带来的剑南烧春,可是老师傅酿的酒,与其他的烧春都不一样。” 成青边说,边拍掉泥封,一时整个牢房满是酒香。 “这么好的酒,咱们先走一个。” 宋去忧拿起酒碗浅抿了一口。这老师傅酿的烧春果然不同,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一股暖意从喉头直落腹中。 “那郡守的事如何了?” 成青摆摆手,拿起一个鸡腿,递给宋去忧,自己吃另一个。“没事,虽然死的是郡守,但所有的人证物证都与道长没关係,等我那巡抚老爹来到剑南郡城,走个过场,一切都事了了。” 宋去忧也不客气,接过鸡腿,咬了一口,低声道: “昨晚我重回了山林,確定了一件事,郡守夫人不是殉情,而是被那白猿吃了。” 成青眼眸突变,低声道:“那封遗书?” “遗书是假的,白猿背后还有人。” 成青眉头紧皱,手中的肉不再香了。 “不过那山里没有白猿了,它將山里豢养的女子全吃了后,消失不见,也没有趁著我埋葬尸骨后,气力耗尽对我下手。” 成青长舒了口气,“那妖物消失了,便消失吧,別再祸害剑南便好。” 酒足饭饱。 宋去忧放下鸡骨头,突然问道:“令尊何时到剑南?。” “就在这两日,道长儘管安心待著,一切都安排好了。家父到的那天,就是放你出来的时候,有什么需要,儘管向狱卒提。” …… 两日后,成青的父亲,剑南道巡抚抵达郡城。 宋去忧被放出大牢那天,成青亲自来接。 “家父听闻道长诛邪之事,本想亲自致谢,奈何公务缠身,特命我代为转达。” 成青递上一钱袋道:“这是纹银百两,权作盘缠。” 宋去忧不推辞,接过银两道了声谢。临走之际,赠与成青一张黄符道: “此黄符,可趋避些小妖邪,成青兄弟外出时,可放在身上。” “道长接下来打算如何?” “我本打算就地乘船东去前往大江口,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打算徒步领略下各地风光。” 告別成青,宋去忧走出郡城,在城外拿回翠松壶天。 一道赤虹从壶中飞出,落到宋去忧肩背。 “那玉佩有何异状没有?” 云雀摇头道:“自吃了那四面鬼后,除了多个四面鬼的纹样,其他並无变化。” 宋去忧进了壶天,捏起案牘上青玉,眉头紧锁。 “也罢,来路不明本想把你丟了,但看在你可以镇鬼,想来不是邪物。” …… 路上三五日。 宋去忧提著剑,沿著大江,钻入山里,一时竟迷了路。 不过好在,脚下还有山路可走。 云雀站在宋去忧肩膀,摇头晃脑,嘰嘰喳喳,全然没有迷了路的惊慌。 “你个贱人!”一个粗豪的声音响彻山林。 宋去忧与云雀听到有人叫骂,转身想寻找那人。 “你这没毛猴子和杂毛山鸡,乱看什么呢?” 宋去忧指著自己,疑惑道:“阁下骂的可是在下?” “死狗叫唤什么?骂的就是你和肩膀上的杂毛山鸡。” 听到有人骂自己,云雀全身羽毛竖起,一时火冒三丈。 “是谁在那骂人?有胆给本姑娘出来。” 密林簌簌,深秋仅存的残绿哗哗下落,让密林更加光禿。 摇晃的树木,距离宋去忧与云雀愈来愈近。只见一头毛髮鲜红,像团火焰的猪状怪物,直起身子,拨开身前草木,骂骂咧咧,疾冲而出。 那冒火似的猪怪,往宋去忧身前山径中央一杵,叉著腰,头扬天,一撮捲毛通红泛著黄,精神抖擞的对著一脸懵的宋去忧与云雀污言秽语,破口大骂。 宋去忧散去脸上怒意,憋著笑,因为他认出了此怪,便是古籍中记载的山膏,善詈,极喜欢咒骂,但毫无威胁,遇到后不予理会便可。 “你个矬鸟!” “你是红皮野猪!”云雀不堪受辱,已经扯著嗓子与山膏对骂起来。 那山膏一听,骂人被还嘴,浑身的鬃毛炸得更加彭松,像一团被风吹旺的炭火,嘴里口水像捅了炉子的火星子一般,密密喷出来。 “杂毛山鸡,短命鬼,三寸丁,你那脑袋比松子还小,里面装的都是脏!” 云雀气得从宋去忧肩头飞起,落在山径中央,全身羽毛根根竖起: “红皮猪,滚刀肉,走路像座山塌方,你那捲毛红里透著黄,做啥都得黄!” 宋去忧抱著剑,乾脆寻了块青石坐下,看这一鸟一猪斗嘴。 山膏骂人字字珠璣,专戳人短处,可云雀也不服输,嘰嘰喳喳,快得像撒豆子。 太阳西沉,日近黄昏,云雀还在和山膏对骂,宋去忧不急不躁,在一旁升起篝火,用烤的焦黄的米饼,夹著烤的滋滋冒油的腊肉,香喷喷的吃了起来。 香喷喷的腊肉,伴著米香在山间飘荡。 骂得正酣的山膏,嗅了嗅鼻子,嘴角流涎,说出的脏话,慢了几分。 由於宋去忧是背对著山膏,现在满脑子都是吃食的它,左摇右晃,还不断跳脚,一心想看看宋去忧在吃什么。 “你个……吃东西不吧唧嘴的闷葫芦。” 宋去忧心想,自己都背著人了,还能被骂? 云雀毕竟是天生地养的仙鸟,骂了这么久没有丝毫不適。但她看到宋去忧一个人在那悠哉悠哉的吃东西,不帮自己,心中冒起无名之火。 “宋去忧!……你倒是会享福,快帮我骂它。” 宋去忧转身拿著两个烤的金黄米饼,夹著滋滋冒油的肉,递给一鸟一猪。 “先別骂了,吃口东西再骂。” 山膏倒是不客气,一扭一扭地身子,接过夹肉米饼,坐在篝火旁,美滋滋地吃著。 而云雀也变成了少女模样,接过米饼,气哼哼的回到篝火旁,暂且休战。 第22章 盗婴 山鸡破晓,晨雾瀰漫。 宋去忧从翠松壶天出来伸了个懒腰,感嘆时光正好。 刚想收起地上壶天,便见一洒了寒霜的红皮野猪蜷缩著,將破碎茶壶抱在怀里。 宋去忧拿起茶壶,惊醒了山膏。 “蠢人……” 宋去忧摇摇头无奈地笑,这山膏真是出口成脏。 “多谢你替我们守夜,但我要走了。” 刚走几步,山膏亦步亦趋,在后面搓著前蹄子。 “矬鸟?” 虹霞从壶中窜出,化成云雀,落到宋去忧肩膀。 “红皮野猪,你还不走?” 宋去忧也不解这山膏是何意,摇摇手道:“我们走了,你也回山吧。” 晨雾渐渐散去,秋阳快攀至中天。 宋去忧终在山林里遇到一个村落。 村落不大,十几户人家集居在山坳里,十几座吊脚楼,相互紧靠依偎,四周筑起了高高篱笆,上面满是带刺的荆棘。 现在正好是饭点,村子里,炊烟正裊裊升起,饭菜香在山间瀰漫。 忽地,村落里铜锣乍响,家家户户的村民,持著猎弓、锄头、柴刀等各样杂七杂八的农具跑了出来。 “偷孩子贼,快抓住偷孩子的贼。” 村落里一阵闹腾,像炸开了锅。 村民们急匆匆地跑出村落,走上山径,向宋去忧跑来。 密林摇晃,黑影盪枝穿梭,其怀里传出婴孩啼哭。 由於其速度奇快,宋去忧难以看清其面容。但既然光天化日之下偷孩子,宋去忧当然不能放任其离开。 右手摸向腰上长剑,运足气力便要踩枝追赶。 “短命鬼!跑得比兔子还快,赶著投胎吗?” 叫骂声隨著一道红色身影出现而响起。 “偷孩贼,不穿衣,裸身子,褶皱皮。稻草头,扎髮髻,腰赘及膝,被夫弃……” 听著骂声,那黑影竟停了下来,被骂得浑身发抖,羞愤的瞪著眼,其形貌果然与山膏骂的一般无二。 它赤身裸体,腰间赘肉垂至膝弯,皱皱巴巴,头顶稻草一般的头髮扎著冲天髮髻,像一个融化了半根的蜡烛,极其丑陋。 宋去忧疾驰奔向那黑影,隨著距离愈来愈近,宋去忧也认出了她。 野婆。 观中古籍记载,野婆喜偷婴孩,力气奇大,能搏猛虎,悬崖峭壁在她面前,如履平地。她不怕被打,唯怕被骂,有羞耻心,不会主动伤人性命。但除了偷婴孩外,还喜欢强绑落单的男子,拖到洞穴,强暴玷污。 “丑八怪,抱著別人家娃当宝,自己生得出来吗?” 羞愤难当的野婆將孩子猛地砸向山膏,而后化作黑影,消失在山林。 山膏只会骂人,没有想救人的心思,看见砸来的孩子,本用两脚著地的它,立刻四蹄翻飞,极速狂奔躲避,显得狼狈。 孩子受到惊嚇,啼哭声变得嘶哑,但好在宋去忧及时赶到,贴著地奋力一跃,抱住了婴孩。 见没了危险,山膏又顛顛的直起身子小跑回来,躲在宋去忧身后,怯怯的看著追赶来的村民。 村民们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领头的老汉一把接过孩子,老泪纵横,千恩万谢。 “谢谢道长,若不是你,我家这孙儿便要被那贼人偷走了。” “老人家,那偷孩子的野婆速度奇快,若不是我身后这山膏的叫骂,在下也无能为力。” 老人看向宋去忧身后怯怯的红皮野猪,惊讶道: “竟是你?” “老杂毛,惊讶个甚。” 老人顿时有些急眼,指著山膏,气愤得有些跳脚,最终深深一嘆道:“道长有所不知,这夯货,就在另一个山头,整日的叫骂,我们村的人,路过那的,没有不被它骂过的。” 老人身后的村民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指著山膏,气愤地骂道: “我们从未招惹这红皮畜生,这畜生见谁都骂,我那快六十的老娘路过那个山头,被他逮住拦著骂了三个时辰,若不是我们担心去迎,还不放我老娘离开呢。” “我家孩,每次经过那,都被他骂哭回家。” …… 绝不饶人的山膏岂能容人辱骂了,於是恶毒的还嘴道: “那老梆子,自己崴了脚,我帮她打打气,这也能赖上我?” “你家孩子,长得丑还不许人说?” …… 有道是骂人不揭短,但山膏骂人专戳人短处,让人怎能不急眼。 村民瞬间炸了,双目变得赤红,抄起手上傢伙便要砸向山膏,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宋去忧知道这山膏是真嘴臭,有些无奈,但还是赶紧拦住村民,解释道:“诸位,这山膏骂人是天性,並无害人之心,不予理会便是。也且看在它今日救下孩子有功,放它一马。” 场面愈来愈混乱,最后抱著孩子的老人深深一嘆,释怀道: “罢了罢了。” 老汉摆摆手,“骂归骂,今日这恩情,老汉记下了。” 说著又转身看向身后村民道:“乡亲们,咱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毕竟这红皮野猪救咱孩子也出了力,今日不计较了。” 山膏从宋去忧身后探出脑袋,一撮红里泛黄的捲毛抖了抖:“老杂毛算你还有良心!” 老人脸皮一抽,沧桑黝黑的脸能看出了闷红,鼻子喷著热气,转过身,立刻跳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山膏,说什么都要给它一嘴巴。 宋去忧急忙转身,一把攥住山膏的猪鼻尖嘴,让它別再出声。 树上正看乐子的云雀,不知从何处拿来一结实草绳,扔给了宋去忧。 宋去忧为让山膏別再祸从嘴出,用草绳將它的尖嘴扎得紧紧。 山膏被捆了嘴,呜呜咽咽,两只前蹄扒拉著草绳,急得在原地转圈,但无人帮它,四周皆是看它出糗消气的人。 “饭点了,道长应还未吃饭吧,我家刚好烧完菜。”老人上前拽住宋去忧的衣袖,拉著他向村子走去。 进了村子,老人將宋去忧拉进自家吊脚楼。堂屋里,菜已摆好,腊肉炒山笋、凉拌折耳根,很有山里特色。 但桌上碗筷有些混乱,想来是刚才抓野婆时所致。 宋去忧被热情邀请落座,而那山膏蹲在门槛上,两只前蹄扒著嘴上草绳,眼巴巴往屋里瞅。 第23章 野婆 堂屋里,宾主尽欢,宋去忧肚子盛满了这山间珍饈。 欢欢笑笑,饭后,老人家开开心心地逗孙子,家中儿女也打算进山捡些柴火。 山膏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口,喉咙不断滚动,但就是没人看他一眼。 宋去忧不再多留,起身对著老人一家道: “时间不早,在下还要赶路,便不再多待,还望老人家莫与那山膏计较。” “道长放心,小老儿待会另做好吃食,便解开那草绳,款待这夯货一番后,任它离去。” 宋去忧拱手道別,踏上山间狭道,越过挡路山石,直至天黑,在避风山坳点了堆篝火。 山风呼啸,吹得禿枝敲敲,发出噠噠声响。 火光昏黄,宋去忧撕扯著手中烤得焦黄滚热的米饼,看著摇曳的火苗愣愣出神,完全未注意到,阴暗处覬覦的眼睛。 夜色下乌黑反光的眸子,躲藏在山林里,盯著篝火旁的宋去忧,喉咙不断滚动,吞咽著难以抑制的口水。 眸子主人缓缓靠近,直至被篝火的余光照出了面貌。 赤身裸体,腰间赘肉垂至膝弯,皱皱巴巴,稻草头,扎著髮髻,是那白日时的野婆无疑。 野婆动作迅捷如风,直扑向篝火前的宋去忧。 宋去忧淡笑,放下未吃完的米饼,运转剑诀,流窜的的剑气,撑得衣袍蓬蓬。 察觉不对的野婆,但已来不及收手。 但听錚錚剑鸣,响彻山林,一道青虹破空,剑气如练,对著扑来的野婆,当头便是一剑。 金戈交鸣,火星四溅。 宋去忧面色一滯,一双郎目,震惊地看著眼前两个一模一样的野婆。 短兵相接间,捲起的气浪,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宋去忧奋力一挥手中长剑,逼退了眼前野婆。 野婆忌惮的看著宋去忧,对著高空青云,发出“呜呜”声响。 一时间遮挡明月的云雾被扯去,照出了四面山林树梢上,无数相互顾望的野婆。 宋去忧横剑在胸,倒吸了口凉气,眉头紧锁著,用朗目扫过满山遍野的野婆,暗自放鬆被震得发麻的手。 野婆三五个一群,掛在一棵树上,同提著被塞住嘴的男子。 云雀从翠松壶天钻了出来,在空中绕了一圈道:“这座山竟有这么多的野婆,那这些被抓的男子可有福嘍。” 宋去忧不敢放鬆,谨慎地盯著眼前两个野婆。 而那挡住宋去忧一剑的野婆却异常放鬆,背过身教育起那最先扑来的野婆。 月明星稀,山林外的野婆们许是等得不耐烦,发出叫声,不断地催促这边。 两个野婆急躁地回应后,两双明亮黑目,回头打量宋去忧,背著月色,消失在山林里。 宋去忧鬆了一口气,漫山遍野,各个能搏猛兽,再来十个宋去忧也打不过。 但那些被绑的男子,据古籍记载,显然是野婆族群为了繁衍子嗣所为。 宋去忧不知是否要去救,这些男子虽无性命之忧,但有的折腾…… 思索片刻,宋去忧还是打算去看看,若是能出手拉一把,便出手拉一把。 顺著断枝残叶的痕跡,宋去忧摸到悬崖断壁时,天色已经蒙亮。 那山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穴,亮著火光,里面传来野婆的嚎叫,男子的闷哼,奇怪中透著点欢愉。 宋去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正好有两个结伴而行的男子,嬉笑著走了出来,显然他俩刚从野婆的洞穴出来的。 “那还有一位仁兄,咱们快去问问。” 那两人发现了宋去忧,欣喜地小跑过来道: “兄弟赚了多少?” 未等宋去忧接话,那人便从怀中掏出三块黄灿灿的金子。 “我比较弱只能坚持三回,只得了三块金子,而这位大哥比我厉害多了,得了五块金子。” 一旁的憨厚男子憨笑,粗壮的手摊开了捂住的衣角,露出五块闪闪的金子。 宋去忧打量著眼前两人。 衣著朴素,但身体健壮,手上的老茧,显然是经常干农活的真把式。 “两位老哥,在下刚到此处,为了追逐那野婆而来,想看看是否有机会能解救被掳走的男子……” 那两个汉子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腰间怀中的金子都险些掉出来。 “解救?兄弟不要说笑了。”那得了三块金子的汉子,拍著宋去忧的肩膀,“咱们可都是自个儿寻来的。” 另一人也笑道:“兄弟有所不知,这山里的野婆虽生得丑陋,却极讲规矩。掳了人去,办完事便给金子,分毫不差。一块金子够咱这种庄户人家,顿顿酒肉的嚼用半年,这等好事,十里八乡的穷汉抢著来还来不及呢。” 宋去忧愕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那些男子的確是被掳走的……” 得了五块金子的汉子,上前拍了拍宋去忧肩膀,刚才的憨厚样荡然无存。 “兄弟儘管放心,没有人是被迫的,就算被绑来了,不同意也会直接放走,绝不纠缠。再说了谁会和金子过不去呢?” 告別二人,宋去忧带著恍惚,离开了那山壁。 此处的荒诞,让有过法治昌明社会生活记忆的宋去忧不好评说。 …… 山间多精怪,但也有高人隱士。 离开那野婆山壁,没走多久,一团白雾找上了宋去忧,让他在山林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白雾来得蹊蹺,浓郁的伸手见不到五指,宋去忧在这白雾中待了整整一天,此雾也没有丝毫散去的跡象。 宋去忧不敢大意,紧握著剑,小心地摸索著前进,生怕四周有东西突然窜出来。 忽,一道声音从白雾中传来,那声音沧桑遥远,不知来自何处。 “看来有小傢伙进来了。” “老头子,让你回家的时候关好门,这下好了,进来个孩子,担惊受怕一整天,怪可怜的。” 宋去忧听得真切,大喊道:“前辈可否放晚辈出去?。” 一缕轻柔和风,从宋去忧身后吹来。 宋去忧转身向后,但见白雾翻涌,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青石小径。 小径苔痕斑驳,看得出年岁久远,但却让人感觉很乾净。 第24章 隱士 青石方整,苔痕斑驳。 宋去忧抬步踏上青石小径,顺著两边的兰草,来到了尽头。 小径尽头,是一处竹篱围成的小院。三间茅屋,檐下掛著蓑衣斗笠,院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摆满了木石雕刻的小人。 而一位白髮老翁正坐於石凳之上,手中只拿著锥子,在眼前洁白无瑕的美玉上,运斤成风,一条栩栩如生的白犬被雕刻了出来。 院中篱笆处还有一位老嫗,身穿麻衣布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端著个粗瓷花洒对著篱笆旁开的灿烂野花浇水。 见宋去忧走近,老婆婆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轻轻地打开竹门,柔声道: “孩子快进来,婆婆家的老头子,回家的时候没关好门,將你困在了外面。”老婆婆边说话边不满地瞥了眼正在訕笑的老翁。 宋去忧在院外行了一礼,疑惑地问道:“两位前辈,这里是?” “和你怀中那壶天一样,此处也是一方开闢的洞天。” 宋去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尚在的茶壶,有些震惊地看著那白髮老翁。 突地,一拍打声传来,老翁摸向后背,转头看向那离他“八丈远”的老婆婆。 “老婆子,你打我干啥。” “谁让你嚇唬孩子的。” “我这不是逗逗孩子嘛。”说著,老翁將手中铁锥在身前雕好的白玉犬头顶,嘆气一敲。 玉石碎裂,一只活灵活现的白犬跳了出来,摇头晃脑的亲昵著老翁。 “过一辈子的人了,老人家逗逗小辈怎么了。” “娃娃你也別在院外站著了,快进来坐著喝口水歇息。” 宋去忧提著剑,来到石桌前,將剑贴著边横放在桌上,正襟端坐著。 这时正堂茅屋內飞出两只小鸟,两双细细的爪子,各抓一边,稳稳地带著一杯水,飞到宋去忧身前。 宋去忧接过水杯,震惊地看著那两只小鸟,它们身上木纹清晰,显然不是活物。 这时云雀化作一道红霞从宋去忧怀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到肩膀上,看著眼前陌生环境,將那天书残卷多出一术的消息咽了回去。 “没事的小傢伙,將那天书残卷又一术重现的消息告诉这小子吧。” 云雀震惊,跳到石桌上,撅著长长尖喙,伸著本应还有的脖子,不眨眼地盯著那老翁。 见云雀疑惑,老人摸著膝下白犬,解释道:“此方洞天由我们夫妻共同开闢,只要穿过了那白雾,这洞天所有东西我们都知道。” 云雀突然张开翅膀,叉著腰,“老头,既然知道了,你打算干嘛?” “我和老婆子只想安安稳稳的在这洞天过好日子,不想掺和这本书的事。” 宋去忧见状,將桌上云雀抱回道:“老伯莫怪,我们修为尚浅,又身怀异宝,遇到有人点破,难免有些一惊一乍。” 听到此话,老翁深深地看向宋去忧道:“我倒未看出你这娃娃一惊一乍。” 宋去忧淡笑,“老伯和婆婆能开闢出如此洞天,在这深山中避世生活,修为之高深绝非在下能比,若有心为难,也不会请去忧进来坐坐。” 老翁抚著鬍鬚朗声大笑,一双明目流慧,欣赏地看向宋去忧。 这时老婆婆从屋內端来一盘红枣,那枣赤红似火,沾著水珠,飘著氤氳水汽。 “来,孩子尝尝咱自家的枣子。” “老婆子,这娃娃刚进来时,我便说这此子通透,怎样?我说的没错吧。” 老婆婆將枣推到宋去忧身前,没有理会老翁。 宋去忧从盘中捏起一枚枣子,只觉它在手上温热发烫,甚是奇异。咬上一口脆甜多汁,体內五气更是壮大了几分。 宋去忧看著被自己咬了一口,露出琥珀般晶莹枣核的红枣,疑惑地看向两个老人。 老翁淡笑,摆摆手道:“解馋的火枣,没有什么稀奇的,若喜欢吃,將这枣核扔你那茶壶里的洞天便是,过个十几年自会长出来。” 宋去忧刚要起身拱手道谢,便被老婆婆按了下来。 “我们看你这孩子顺眼,你在我们这住几天可好,跟你老伯学学东西。” “能跟老伯学东西,去忧求之不得。” 老翁大笑:“你小子有眼光。” 宋去忧突然想起了那刻满厉鬼的玉佩。遂拿出来放在石桌上,询问道:“老伯,婆婆,去忧从一处阴司商铺得到了此青玉,苦不知是何物,想请你们看看。” 两位老人看了眼桌上玉佩,对视一眼淡笑道:“此物可镇鬼邪,你以后在路上遇到杀不死的鬼邪,可將此物拿出,它自会帮你。” …… 宋去忧在院中住下了,住在了左边的那间茅屋。 那茅屋简朴,里面只有一床被褥和桌椅,没有其他杂物,但十分整洁乾净。宋去忧简单收拾了下东西,铺好被褥,便期待地进了翠松壶天,想知道这次天书又有何种术法浮现。 翠绿古松下,宋去忧盘坐在案牘前,看著早就被摊开的天书上多出的金墨云篆。 喷化:喷出一口气后,可让物发生变化。 后面详细解释道:此法易学难通,若想將此术练到极致,须有浩瀚如海的法力。法力浅薄者喷出的气,可让受法之物简单移动;法力高深者可让雕刻死物如真灵一般长存於世;而那传说中的大法力者,喷出之气可让山崩地塌,江河断流,诸多妙用隨心而动。 宋去忧拿出石俑老人留下的拳头大小石雕,运转术法,吹出一口清气。 清气喷出,宋去忧手中石雕,发出轻轻颤动,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宋去忧看著手中纹丝不动的石人,不由苦笑。果然如天书所言,此法易学难通,自己这点微末法力,能让石像颤动已是勉强。 他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尽力催动体內的气,可那石雕最多不过是多颤两下,连站都站不起来。 吐气过多,宋去忧顿觉头晕目眩,天地昏暗,將要昏倒之际连忙扶住石桌稳住身形。 松树上的云雀看著腿软冒汗的宋去忧道:“你可真是个死脑筋,这石雕如此重,你就不能换纸之类的轻点东西吗?” 第25章 上古修行法 听劝的宋去忧闻言一怔,隨即恍然。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三两下折成一只纸鹤。调息片刻,待体內气稍復,这才对准纸鹤,轻轻喷出一口清气。 那清气无色透明,但又能隔空隱约看见,如丝如缕,缠绕在纸鹤之上。 纸鹤微微一颤,奇蹟般地离开了手心,扇动著翅膀,围著古松转了几圈,才落在地上。 宋去忧看著地上黄符摺叠的纸鹤,嘴角止不住地坏笑,想起神霄观中,可以召出火焰的净秽符,配合此法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 翌日清晨,和风轻柔。 宋去忧推开屋门,轻眯双眼,感受著和煦阳光。他伸著懒腰,来到院中。 院中鲜花染著朝露,晶莹闪亮。石桌上昨日未收的木雕,被露水浸得湿漉漉,在朝阳下披上了一层金黄。 而那老翁,早已在阳光下,拿著篾刀,將面前翠竹劈成细细编条。 编条已有一小捆,想来老人在院子里做活了好久,宋去忧竟没听到一点声音。 “老伯,这活让我来干吧,你去歇息。” 老翁抬头看了宋去忧一眼,“这精细活还是老头子来做,年轻人做些体力活,你去墙角將那堆柴火劈了就好。” 宋去忧看著墙角堆积的黑炭一般的原木,昨日还没有,也不知老翁什么时候背来的。 来到墙角,宋去忧拿起地上的斧子,握住麻麻癩癩有些硌手的斧柄。看著地上早已摆好的黑原木,轻轻抬起,奋力一劈。 硌手的斧柄硌得宋去忧手痛,险些让斧头脱手。而那黑原木,没有伤及一毫,就连上面刚劈砍的斧痕都没有。 但宋去忧確信刚才的確劈到了那原木上。 “用这斧头劈柴,你要行气,看看那些地方会痛,等全身没有痛处之时,这柴便能劈开了。” 宋去忧点点头,运足气力对著面前黑木重重劈下,斧头与黑原木相撞,全身上的穴位如针扎一般,斧头彻底脱了手。 但好在斧子深陷进黑木,没有飞出去。 宋去忧痛得身子一软,额头隱隱冒汗。刺痛处能清晰地感知到气力流动时的滯涩。气在那里打著转,就像山涧溪水,遇到山石阻挡时需绕行。 老翁依旧在那,劈弄著编条,完全不看宋去忧。 但宋去忧却盯著老人看得入迷,老人每次劈砍竹子时的呼吸与篾刀下落时的动作,像是契合某种韵律,也像是打著某种拍子,显得十分自然,仿佛“劈”本该就是这样。 “本该就是这样。”宋去忧试著去模仿,但还没拿起斧头,便险些被憋死。 老翁兴许是累了,蹲在地上活动著腿脚。 大口喘气的宋去忧发觉老人根本没有穿鞋,赤著脚站在地上,仿佛生根老树一般。 宋去忧有样学样,也脱掉鞋袜,赤著脚站在地里,继续试著模仿老人呼吸。 脚掌刚贴上泥土,一股凉意便从足底涌上来,宋去忧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但隨著宋去忧用那呼吸方式越来越顺畅,那股凉意便彻底变成了一股踏实的热气,厚重包容。 宋去忧不由得沉浸在那股气里,慢慢的,心神就如洄游的鱼儿,顺著这股热气,离开身体,来到了地下。 地下並非寂静无声,也並非黑暗无光,那里有蚯蚓翻垦泥土的声音,有无数明亮的游丝生长延伸。 宋去忧听得真切,看得也真切,渐渐地脚底那股热气越来越烫,双脚像踩著小太阳。 老翁发觉宋去忧已经入定,遂不再劈竹子,起身围著宋去忧上下打量。 “小溪常被阻,而江河无人拦,使气运气怎能只用自己体內的气呢?天地人三才,本就一体,人顶天立地,居中位,藉助天地参赞化育……” 而此刻的宋去忧,听不到老翁的教导了。 只因他脚底涌泉穴像是被衝垮了的河堤,脚下地气疯狂涌入体內,如大江大河般磅礴,那气顺著足三阴经上行,过膝弯,贯丹田,经膻中,直衝百会。在百会处打转,积聚,最后骤然一凉,天门洞开。 天门洞开后的九天清灵之气如银河倒泻,与地气在宋去忧体內轰然相撞。 两股气流如阴阳交泰,盘旋著拧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大哉元炁。 江河彻底决堤,顺著全身经脉肆意奔腾,摧枯拉朽,吞没前方阻挡的一切。 宋去忧只能静静地看著,看著这股特殊的气在体內横衝直撞,看著它,將自己的身体衝出一个个窟窿。 直至衝出三百六十五个窟窿,宋去忧才发觉自己是个溺死之人,终於呼吸到一口真正的气。每个窍穴,每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的大口呼吸,天地都与自己相连。 …… 宋去忧缓缓睁眼,看到化作少女的云雀,贴在自己眼前,大眼睛眨啊眨的,圆圆的包子脸,让人忍不住想捏。 “你终於醒了?” “我不就站了一会儿吗?” “你在这像个柱子,站了三天,你知道吗?整整三天。” 老翁与老婆婆乐呵呵地坐在石桌前,拿著竹条,一个编篮子,一个编斗笠。 “小子,你可知方才你体內发生了何事?” 宋去忧摇摇头,拱手道:“去忧不知,还请老伯解惑。” “这可是上古修仙之人踏足仙途的第一步,后天呼吸接上先天一炁,小子你以后长生有望了。” “老伯,那以后该如何修行?” “顺其自然,上古仙道本就没有法门,靠的是人与天地的交流。” 宋去忧思索片刻,再次开口道:“老伯,去忧师门秘籍中言:『灵窍是人体沟通天地的枢机。』但此刻晚辈却感觉全身每个窍穴皆有与灵窍子相同的作用,这是为何?” 老翁手上活不停,答道:“你所说的那灵窍,其实就是通了的窍穴。二者本就是同一物。 然而,现在残存的法门多重视外术,而忽视了真正根法,捨本逐末了。” “你现在试著对你身后那白玉犬施展喷化之术看看。” 宋去忧转身看向那栩栩如生的白玉犬像,吐出一口清气。 顷刻间,那白玉犬像竟真的迈开了腿脚,顺著宋去忧的心意,在园中跑了几圈。不过虽能动,却仍达不到老人让白犬活过来的真实感。 但相较於前几日,只能让拳头大小的石雕晃动两下,已经强上太多。 第26章 禁言术 本事学到了,斗笠和筐子也编好了。 老翁起身上前,拿著手中编好的斗笠,帮宋去忧戴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满意道: “娃娃,你我相处虽短,但我们老两口特別喜欢你,通透,聪慧,最难得的还是长得好看,像我老头子年轻的时候。” “你还有未完之事,我们老两口也不留你住几天了,缘分留给以后相见。” 老翁说完,老婆婆又上前,將篮子交到了宋去忧手中,“家里简朴,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竹编手艺,编点东西给你还有用,那斗笠戴著遮阳挡雨,这篮子可以放些东西,到了外面本事会少了,就要被人欺负,老婆子可不想年轻人受这个苦,我也传你一本事。” 说著一道白毫没入宋去忧眉心,四周白雾瞬间升腾,遮蔽了宋去忧的视线。 待白雾散去,宋去忧已站在银装素裹的山林里,对面是水流平缓的大河。 四周白雪皑皑,万物皆披上了银装,偶尔朔风吹过,便簌簌掉下一块块蓬白的雪。 宋去忧丝毫未感觉寒冷,愣愣地站在原地,脱掉的鞋子在身侧,剑与茶壶不知何时已放在了篮子里。 不过几寸大小的篮子,竟装得下自己三尺多长的青锋,著实奇异。 宋去忧看著在竹篮里横躺的长剑与一旁静静的茶壶。伸手取出,刚离开竹篮口,东西便变回了原样。 而这时不远处一只红色野猪,耳朵竖起,听到声音,急切地起身抖了抖身上残雪。 看到正在穿鞋的宋去忧,想要打招呼。 “闷葫……” 话未完全出口,但听见宋去忧率先说出,“禁!” 山膏长长的嘴像是被缝上了一般,无论如何使力都不能张开。 急得它直起身子,不停地用前掌扒拉著。 这门法术是老婆婆所传的禁言术,初学可简单让人张不开嘴,学成后,可直接禁人言语。 云雀落到宋去忧肩膀,看著那说不出话来的山膏,疑惑道:“这憨货,怎么追来了。” 穿好鞋袜,宋去忧持著剑走到山膏身前道:“我帮你解开,但你必须好好说话。” 山膏小眼镜眨眨的,也不知同意未同意。 宋去忧无奈,隨手一挥,便解去了山膏嘴上的法力。 “闷葫芦,小矬鸟,我想跟著你们,一起走。” 未等宋去忧回话,云雀立刻急了起来:“想都別想,就你那嘴,別提多招人恨了。” 山膏小眼眨眨的看著宋去忧。 宋去忧也很头疼,对於山膏的咒骂,宋去忧虽不至於生气,但始终不悦耳,若一起同行,绝对会麻烦不断。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宋去忧正在思索著如何拒绝,忽地对面宽广的河面上驶来一艘楼船,那楼船距离河边不算太远,能看到上面无数衣著华贵之人,在那赏雪对饮。 宋去忧拿紧自己的东西,暗自运气,踏脚,腾空,身形如飞燕般掠过,踩著河面薄冰,登上了那艘楼船。 登船后,看著岸边急躁的红皮山膏,满嘴污言秽语,宋去忧摸了摸头上的汗水,大感选择的正確。 山膏也不知为何,自吃了一种泛著金光的草后,无论做何事,总有个声音告诉它最正確选择。 因为这个声音,它避开了无数猛兽捕食,猎人的追踪,以及有毒的食物。种种的一切经歷,让它不得不信那声音。这次跟著宋去忧,也是那声音告诉它的,而且比以前更强烈。 宋去忧长舒口气,看著船上的人拱手致歉。 但船上衣著华贵之人面色冷淡,眉宇忧愁,並未多做回应。 “道长好俊的功夫,踩著薄冰就可跨过数丈远的水面,来到我这楼船上。” 宋去忧转身看向来人,五尺微肥的汉子,衣著华丽,身后跟著壮硕的家僕。 拱手道:“在下不请自来,还望船家莫要怪罪。” “在下钱通,道长在哪座道观啊?” “贫道师从玄台峰神霄观。” “那岸边污言秽语的红皮野猪是?” …… 解释了山膏的奇异,二人寒暄一阵,宋去忧得知此船是大江上的观光船,目的地正好是大江口,而且已有人包了整艘船,而钱通也只负责帮船主人处理些杂事。宋去忧若要留在船上,还需主人家的同意。 不过好在,船主人心善,同意了宋去忧留在了船上。 宋去忧轻嘆,一切凑巧,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坐上了船,目的地还是大江口。 楼船三层飞檐,雕樑画栋,舱內暖意融融,炭火盆中红炭无声燃烧,熏得满室生香。 宋去忧被安排在底舱一间狭小但乾净的舱房,虽没有上层给贵客居住的华贵宽敞,但胜在清净无人打扰。 云雀从茶壶中飞出,落到圆小的窗欞上,扫了眼船舱四周,又转身看向窗外倒退的雪景山林,静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去忧没去打扰,自己將长剑放在身侧,盘腿而坐,心神沉静,审视著自己身体內景。 经过后天呼吸接上先天一炁,所有窍穴皆成了连通天地的门户,无时无刻不在吞吐著天地之气,在体內形成大哉元炁。 元炁流转,宋去忧发觉五臟六腑似乎更加透彻,巨大的炁团在黄庭处流转盘旋,取代了丹母,让泥丸中的气花更加凝实晶莹,发出盈盈的光彩。 静坐之际,门外传来轻叩。 不想见人的云雀嗖的一声钻进翠松壶天。 “道长,我家主人有请。” 宋去忧睁开眼,拿起那剑,推门而出,跟著门外家僕上了顶楼。 顶楼舱室极为宽敞,分內外两厅。外厅掛著名家字画,摆著养得极好的兰草,正中有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著果品与温好的美酒。至於內厅被层层轻纱遮挡,里面难以看清,但隱约地有人影走动。 “在下,玄台峰神霄观宋去忧,多谢船主收留。” “道长不必客气,坐下喝些温酒,暖暖身子。” 宋去忧道谢后,没有客气,坐在外厅紫檀长案前,端起酒盏轻抿一口。 “道长见多识广,今日请道长前来是想询问一事。” “船主但问无妨。” 第27章 含沙射影 “我家曾祖父,是行伍出身,参加过开国的伐越之战。 当时他跟著高祖皇帝,深入南疆,在那闷热潮湿的山林里转了数天,又闷又热,身上所带的水也早已耗尽。 好在上天垂怜,口乾舌燥之际让他们发现了一处山涧溪流,那溪流碧水清冽,里面乱石参差。 他们几个同袍,欣然赤足跃入水中,畅饮涤身。 忽的,水中躥出一条怪虫,它全身黑甲,口中衔著一弓弩,蹲踞在溪中岩石上,对著一人裸露小腿便是一箭。中箭那人大怒,拔出腰间的刀便要扑杀那虫。 然而,那人小腿已经肿胀发紫,脑袋一晕,便栽倒在水中。 我曾祖父將那人救起,拖到溪水边,见那人小腿伤口,时而变化似蘑菇,时而变化似蜂窝,还未等放出毒血,那人便已经毒发身亡。 那虫口中弓弩射的甚快,还未等曾祖反应,水中同袍便被射中。 我曾祖父见同袍被杀,十分愤恨,拿起岸边弓箭便要射杀那虫,弓箭射出之际,正好与那虫射出的弩箭相撞,弹飞了怪虫弩箭,一箭將其定死在溪边岩石上,而那怪虫弩箭,扎在了我曾祖影子上。 诡异的是,扎在影子上的怪虫弩箭也能让人中毒。 中毒后的曾祖,自觉大限將至,便躺在溪石上,看著胸口的毒包变大等死。” 宋去忧听得著迷,內厅的船主却闭了口。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沉静半刻,船主发问道:“道长可知此虫为何物?我家曾祖父回乡,多年后谈及此虫,仍会面露惊恐之色。” 宋去忧放下手中杯盏道:“船主所问,在下刚巧在古籍中看到过,此虫名为蜮,也可叫含沙射影,多生於南疆水畔。 正如船主所讲,此虫嘴中毒箭,射中人影便可让人中毒。不过此虫之毒也可解,在其生活的水域,往往会有一种胸前有『八』字纹路的蟾蜍,又名八字丹蟾,抓到此蟾,放到伤口处,它自將毒吸出来。” “正如道长所说,曾祖能活下来,多亏了那蟾蜍,不过可惜的是那八字丹蟾,替祖父吸完毒后,便化作了一滩毒水死了。” 许是这船主身为女子的缘故,多愁善感起来。 “若道长是这八字丹蟾,你愿意救这些中毒之人,然后死去吗?” “应是不愿的。” “是啊,不愿的……” …… 告別了船主,离开了楼船顶层,宋去忧直接回到船舱,並未在甲板多作停留。 深夜,水声荡荡。 宋去忧撕扯著手中米饼,小口的吃著,静静的望向窗外。看著那岸边残雪,江上水雾,在月光下泛著银亮的光。 扑通,一个黑影正好从宋去忧窗欞旁落入水中,激起的水花打湿了宋去忧的窗户。 宋去忧掰著米饼的手突然一顿,急忙上前想看看是何物掉进水里。 但可惜的是,那物应是沉了底,没有浮上来,江面上只剩下一道道涟漪,慢慢扩散。 宋去忧並未多想,想来是楼上之人丟弃无用之物。 但紧接著,一阵密密的扑通入水声,连绵不休,溅出的水花不断地拍击宋去忧面前的窗户。 水珠四溅,让镶嵌在外的明瓦一阵模糊。 窗欞前的宋去忧一动不动,但手中吃剩的半块米饼,被他捏成了丹丸。 因为他看清了那些黑影是何物,是一个个面色灰青、死不瞑目的锦衣船客。 窗外的落水声仍在继续,宋去忧拿起身边长剑,猛地起身,一脚將舱门踹上了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落水声仍在持续,宋去忧快步穿过廊道,来到了甲板。 甲板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船客,只有几个披著鳞甲,弓著背的怪人趴在栏边,向下张望。 听到脚步声,怪人转过身,一张圆嘴圆眼的脸,无鼻无眼皮,嘴边掛著泥鰍似的鬍子,泛著青色的鱼脸,怪异至极。 宋去忧目光扫过这些鱼脸怪人。甲板上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腥气,像是千百条死鱼堆积暴晒后的味道,熏得人作呕。 其中一怪人咧开圆嘴,露出细密尖利的牙齿,指著宋去忧道:“漏了一个?” 而后面的几个怪人,纷纷围上来,挥著灰青的蹼掌,反驳道:“没有漏,正好三十六个。” 宋去忧长剑出鞘,露出的寒光,刺得怪人不由后退。 “那些被扔进水的人,可是你们所为?” 怪人们相互看了看对方滑腻腻的脸,对著宋去忧晃动著满是粘液的蹼掌道:“我们只负责搬运,这些死人与我们无关。” 忽,一道破空寒芒,直袭宋去忧后心。 宋去忧有所察觉,转身侧闪,与这阴险毒箭擦身而过。 那寒芒钉入甲板,赫然是一根泛著蓝光的淬毒铁针,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宋去忧目光一凛,顺著毒针来处望去。射箭之人立在船舱二层的阴影中,半张脸被月光照亮,是个婉约柔和的模样。 她一身黛色衣裙,在皓月下,在江风中,衣袂飘飘,如仙如画。 宋去忧执剑而立,目光如炬地盯著那女子。月色下,她从容地在那精巧弓弩上放上了枚幽蓝铁针,对准了宋去忧胸膛。 “道长,在下將你安排在船舱偏角,便是想让你不要多管閒事,看来今日你偏要来找死了?” 忽的,水面一声炸响,两个顶著虾头,披著精美鎧甲的虾將挎著刀,抬著一沉甸甸的大箱子,跃上甲板,放下后,对著顶楼喊道:“钱货两清。” 楼船顶层房內,传来熟悉的船主声音:“告诉你家大王,这是最后一单生意了。” 听到回声,虾將並未作答,招呼著鱼怪一同跃入江中,不见踪跡。 “道长请上楼一敘。” 话音落,船舱中,钱通领著几名家僕,来到甲板,奔向那箱子。 箱子製作精美,但上面儘是些螺丝,还缠著翠色的水草。 宋去忧將剑归鞘,踏上楼梯,来到了那楼船顶层。 顶楼房间並未关门,外厅装饰没变,只是那紫檀长案上的鲜果美酒,换成了高高堆叠的案卷。 “道长,长案上之物可解你疑惑。” 第28章 自愿 宋去忧踏入顶楼外厅,目光扫过那堆高高案卷。 那船主依旧在纱帘遮挡的內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紫檀长案前,宋去忧一手握剑,一手摊开那纸卷,仔细查阅。 其上是自愿献身入江的手书,其下有三十六个按了手印的名字。 纱帘后忧愁无奈道:“这三十六人皆是自愿入江的。” 听到解释,宋去忧眼神闪烁,拿起一旁摞得高高的案卷,一一打开。 这些案卷上,是单人自愿捨身的手书,按著鲜红如血的手印,有的沧桑,有的娇贵,有的大,有的小。 宋去忧翻开的最上面那份。是一个叫陈三泰的粮商,因欠下巨债无力偿还,自愿將肉身捨入江中,人死债销不祸妻儿。 第二份,是一个叫周巧娘的妇人,丈夫早亡,膝下一子,身染重疾,为治病家產耗尽,不愿拖累独子,捨身换纹银十两,供儿娶妻生子。 第三份,李大礁,妻女见县丞之子长得俊俏,暗生色心,强迫其姦淫,而他助紂为虐,重伤县丞之子,判罚金五十两纹银,天价债无力还,自愿献身,债不及老娘。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份份不同,但又相同,不同的是姓名理由,相同的是走投无路,无可奈何…… 宋去忧眼神冰冷,看著那纱帘遮挡的內厅。 內厅又有声音传出,“道长心中可明?” “明?你是想让在下明白什么?明白他们人人皆是自愿?明白他们皆是个人画押同意的?” 宋去忧的手缓缓离开长案上的案卷,本还有些温度的手心,冻得有些颤抖。 “船主好意,让在下看了这些手印。”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可这世间最难辨的,便是这『自愿』二字。” “案卷上说,陈三泰欠巨债,捨身还,但他若不捨身,妻儿岂不是要捨弃?他有的选吗?他没得选;周巧娘身患重病,家资耗尽,为儿子自愿去死,她没得选;更有意思的是李大礁,妻女贪恋美色,姦淫县丞之子,自己助紂为虐,將人打成重伤,可笑,可笑,富贵之人出行还带一两个强壮隨从呢,岂能被两女子强迫了去,苦主也是可怜,最后被判五十两白银,连累了家中老娘,没得选!皆自愿。” 內厅沉寂良久。 纱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像江风掠过水麵,泛起的微澜,被汹涌的江涛掩盖遮掩,转瞬即逝,无人能察。 “道长说得不错。”船主的声音微微发涩,“他们都没得选。可这世间之事,本就不是选与不选,而是活与不活。” 宋去忧握剑的手收紧了几分,的確如这船主所言,世间无奈不是选不选,而是活与不活。就算宋去忧能想出罪魁祸首是何人,但也无可奈何,杀不尽,灭不尽,无穷无尽的滋生。 “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船主苦涩,声音有些发颤:“延寿散。” 宋去忧深吸一口凉气,眼神明亮闪烁的望向內厅:“可是……” 话起了头,但难出口。 但內厅的船主却接住了话:“当今圣上,二十登基,在位已有四十余年。” “幼时雄心壮志,老了苟且怕死。”宋去忧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这真是狗血的戏码,也是难逃的果律。” 內厅沉默良久,江风拂过,纱帘飘动,像是有人在帘后轻轻颤抖。 窗外,天色已明,朝日的柔光,洒在水面上,碎碎崩解。 宋去忧盯著外面,江面越来越高,渐渐地没过了窗欞,浑浊的江水,涌了进来,难阻难挡。 “你们凿了船?”宋去忧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低得像一把將要出鞘的剑。 没有人回答他。 宋去忧疾步穿过纱帘,来到內厅,但见一面容姣好的女子,躺在床上,嘴中呼呼冒血。 “这又是作何?” 女子蹙眉哽咽,“女子天生爱美,就连想死也不敢动刀子,让人凿了船淹死,又怕受不了窒息的苦,只能试试这买来的断肠毒,结果又死得如此难看。” 宋去忧眉头紧皱,心中五味杂陈。 女子又言道:“道长,昨日在下问你若是那八字丹蟾,愿意献身救人否,你说应是不愿,在下也不愿,但其实还有一话,八字丹蟾只有吃了那毒,其他八字丹蟾才能活。” 江水已漫过双膝,冰凉刺骨。 宋去忧看著床榻上那女子,她嘴角的血跡被江水冲淡,一缕缕散开,像是墨入清水,渐渐晕染成一片淡红。 楼船越沉越快,渐渐地就连高蹺的尖角也沉入了江中。 …… 青虹穿空,宋去忧破水而出,足尖点在漂浮的木板上,隨波逐流,许久未动。 日头渐高,江雾散尽,两岸青山如黛,早起的渔夫撑著小舟撒网,见了宋去忧踏著不过手臂大小的木板漂来,直呼河神老爷收了大船不能再收他的小船了。 宋去忧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隨手一拋,便落入了那渔翁的小船中。 “老人家,我不是河神,我是一云游的道士,还请渡我一渡。” 收了钱,渔翁撑篙靠前,將宋去忧接上小船。 “道长,那大船怎的沉了?”渔翁回头望了一眼江面,除了几片碎木隨波漂荡,再无他物。 宋去忧坐在船头,湿透的道袍紧贴在身上,他没有回答,只是看著江水出神。江水浑浊,裹挟著泥沙,也裹挟著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伯,你说有始有终好,还是有始无终好。” “道长这话问得古怪。”老渔翁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桿烟,衔在嘴中也不点。 “咱就是一个打鱼的,哪想得了这些高深的东西,咱就想过好每一天的日子,每天打的鱼多一些,能够俺们家用的,再好点那就是每天能抽一根烟,就满足了。” 宋去忧转身看向老渔翁,淡笑道:“那你还不点著,衔著干嘛。” “现在还不能抽,咱得等,等这一天过去,睡觉前再好好地抽。” …… 小船靠了岸。 宋去忧起身道谢,將剑负在背上,踏上了湿泞的码头石阶。 石阶湿滑,青苔在缝隙里长得正盛。 宋去忧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回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对著老渔翁道:“老伯,这张黄符你放在船上,可保你平安。” 第29章 山庙故事会上 山中有灵,乡民们常在深山中建庙供神,祈求保佑。 那些庙宇都不怎么大,多为就地取材的山间青石垒就,在山岗上,古树下,亦或者悬崖边。风扑扑,灰秋秋。 香火最旺的时候,也不过是初一十五,几位上了年纪的阿婆提著竹篮,装上几碟素果,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爬上山来,烧几株香。 平时呢,也就当地的猎户进山捕猎,进来歇息一下,基本无人来此。 上了岸在山间走了几天的宋去忧,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山庙。 难得的是,並非初一十五,庙里已有三个人,正在烤火閒谈。 宋去忧压了压斗笠,背著剑,走了进去。 庙內三人见有人来,没有丝毫戒备,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宋去忧也不客气,摘下斗笠背在身后,长剑横放在腿上,从怀中拿出了个米饼,抢过旁边一人手上的烧火棍,挑了挑火,將米饼扔了进去。 一切做好,宋去忧又掏出三块饼,发给身边三人,“看三位老哥面黄肌瘦的,吃个饼也好多长两斤。” 三个人倒不推辞,接过米饼,放在火边温烤。 “这我兄弟看打扮是个道士,在那座山修行啊?” 宋去忧喝著水,摆摆手:“哪有山修行,只不过是一个野道士罢了。” 说著对面那人扔来一酒葫芦,寒冬腊月的喝点酒暖暖身子。 宋去忧接过葫芦,弹开酒塞,顿时酒香扑鼻,让不怎会喝酒的他,光闻著都有些醉醺。他小抿一口,酒液火辣辣的顺著咽喉滑入腹中,烧的肚子暖暖的。 “好酒,怕是有些年头了。”宋去忧抹了抹嘴,將酒葫芦拋了回去。 对面那人露出褶皱的脸,满嘴黄牙带著嘴巴外凸,活像脱了毛的猴子。 “小兄弟识货,这壶酒可是咱出门的时候,从我爹的酒窖里顺出来的,好多年头了,老头子都不捨得喝。” 那人说完,又灌了一口,咂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宋去忧抿嘴笑了笑,没再多言,只拿烧火棍拨弄著火堆里的米饼。火舌舔著饼边,渐渐烤出一层焦黄,香气混著柴烟在庙里瀰漫开来。 天色渐渐昏暗,庙外寒风阵阵。 宋去忧將烤好的米饼拨了出来,静等饼凉。发觉左边有吞咽口水声,看了眼左边男子,圆脸圆耳,嘴角流涎,嘴唇內细密的牙齿不自知地露了出来。 右手边的男子倒还正常,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酒壶和杯子,自顾自的斟了一杯。 右手边男子发觉宋去忧在看他,笑道:“小兄弟要不要试试在下的黄酒。” 宋去忧借著火光,看向那人,一半焦黄,一半阴森,淡笑道:“你这黄酒,我可喝不惯,还是你自己享用吧。” 被拒绝后,那人只是笑著抿了一口杯中酒,满脸享受,没有多说什么。 四人静默不言,皆发呆看著中间不断炸响的火堆。 庙外寒风停歇,但月亮却没有露出,整座山林幽暗尽显。 这时对面那长得像猴子的男子,突然开口道: “诸位都是来自四方的行客,所闻所见定是不凡,今日相聚在此也是缘分,要不这样,咱们按照进庙的顺序,每人讲个奇闻怪事,以此排解长夜孤寂如何?” 其他三人听了这话,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那圆脸圆耳的男子率先拍手叫好,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在火光下闪著森森的光。右手边的黄酒客只是微微点头,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宋去忧拨弄著火堆,不置可否。 喝黄酒的汉子接过话茬,抿了口杯中酒,幽幽道:“既然诸位如此雅兴,在下到得最早,那就讲个亲身经歷的怪事。” “那年我在岭南贩货,需坐船沿著水路,前往在山林里的各个越人部落,在路过一处名叫十八转的地方,河面上突然升腾起一阵大雾,那雾很大,大得粘稠噎人,就像用家中过年时和面加多了水的麵糊,捂住脸一样,让人窒息。 不过好在当时给我带路的是当地经验丰富的嚮导,在岭南地界上的水路,据他说,闭著眼都能走完。 那时我也放宽了心,由他撑著船,在那弯弯曲曲的河道上漂流,直至云雾散去,我们才发觉,到了一个岭南不可能有的繁华之地。 那地界的繁华,王城国都也不过是那样。当时我们正漂在那穿城而过的河面上,看著两岸,楼阁高耸,飞檐斗拱,街道宽阔平整,铺著整块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街上行人如织,衣冠楚楚,车马喧譁,茶楼酒肆的招幌在风中飘摇,最惊奇的是他们不光衣著和我们一样,打招呼时也作揖行礼,丝毫不似越人。 见到如此繁华熟悉之地,我们商量一番后打算上岸看看。 上了岸,脚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坚硬而踏实。街边的摊贩不断吆喝著,我们上前去打听此地是何处,但商贩视我们为无物,竟从我们身上穿了过去。 我们面面相覷,脊背一阵阵发凉。伸手去摸那商贩的摊子,手掌竟直直穿过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货物,像是触碰一团虚无的气。 我们散开前往了不同摊位,一一去试,好在不是没有收穫,在这里我们还是可以触碰到食物和水的。 我们商量著,既然碰得到食物和水,不如先取些来充飢。吃饱了再继续在这座城里看看。 我伸手去拿一个摊上的烧饼,手指刚触到那热腾腾的麵饼,竟真切地感受到了温度。 我连忙掏出铜板放在摊上,但那老板却看也不看,也没注意麵饼少了一个。而烧饼却已在我手中,咬一口,麦香浓郁,竟是真真切切的吃食。 吃饱喝足我们往城里走,竟见到了一个皇宫,那宫殿朱墙琉璃瓦,飞檐上蹲著各式脊兽,宫门大开,守卫森严,我壮著胆子走近,伸手在他们眼前晃动,毫无反应。试著穿过他们的身体,竟真如穿过一团温湿的雾气。 既然他们发现不了我们,我们胆子也大了,在那皇宫里胡乱溜达。” 故事戛然而止,那汉子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黄酒,一杯下肚,神秘地坏笑道: “你们猜,我在那皇宫看到了啥?” 第30章 山庙故事会中 眾人被那喝黄酒的汉子勾的心痒难耐,摸脸的摸脸,挠头的挠头,像无毛猴子的男子沉不住气,焦急道:“快说,快说,看到了什么,急死咱了。” “那皇宫里藏的事还真不少,皇帝年迈到花甲,心思远不在美娇妻身上。他那些后宫啊,也就混乱到不可描述,实在是祸乱朝纲。” “那皇帝就没有发现?” 黄酒汉子满脸嘿笑:“那老皇帝更不是人,整日的沉迷在长生不死的白日梦里,用古籍中的蜜人,割肉炼丹,就这还只是稀鬆平常的好找的一道药材。 像一尺长的虫草,五尺长的泥鰍,上古祖宗的骨头,后宫嬪妃的紫河车,胡搞乱搞的一股脑扔进丹炉里,在他那改成丹房的御书房里,烧火炼丹,等著他那哄臭的丹香。 我们在一旁看得真切,没想到外面如此繁华的大街小巷,到了那皇宫,竟会如此腌臢。 我们本不想走的,那里有吃有喝,谁知那老皇帝竟然病了,在外面请来了和尚道士,说皇宫里进了高人,让他摆宴。 皇帝照做,挑了一处宫殿,前殿宾客把酒言欢,后殿酒席冷清没有一人,只在每桌烧著香,桌上的东西倒是比前桌还要丰盛,什么都有,咱这种小人物哪见得过如此山珍海味,就认得上面的鱼鱉、鸡鸭,其余的一概不认。 那酒宴光摆盘就极为讲究,可惜咱没见过大场面,也说不出一二三,只知那桌上的菜好吃,酒好喝,一不小心吃昏了头,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在咱吃昏头之际,那群和尚道士念著经、摇著铃,牵来一头头老黄牛,將我们放在牛背上。他们一路上跳著舞、撒著花,用华丽的幢幡为我们遮阳,把我们送到来时的穿城河边,放到堆满鲜花的木筏上。木筏顺河漂远,直至我们醒来,才发现几人在大雾里昏睡了过去。 无毛猴子一样的汉子,深吸一口道:“老兄是遇到了鬼城?” 喝黄酒的汉子摇摇头。而那圆脸密牙的汉子倒是十分篤定道:“这鬼城荒唐是荒唐点,但好在没有什么鬼伤人。” 宋去忧惊嘆故事中的神奇,但还是轻轻地摇了下头,撕扯著手中米饼,不知是米饼太烫,还是其他。 无毛猴子一样的汉子,灌了口酒,咂嘴道:“老兄的故事如此精彩,咱也不能讲差了,不过咱的故事可不是啥神奇事,而是一种极为荒唐的风俗。” “咱家里不能说是富贵,但也绝对殷实,父母待我那是含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他们二老也不求咱大富大贵,只要继承家里几个山头就可。 但咱不是个呆得住的人,家里有山,但咱偏不想要山,咱要到北边平原苦寒之地看看。 那年咱正叛逆,偷了我爹的酒葫芦,灌满了他的珍藏,揣了几两碎银,便匆匆往北去了。 一路往北,翻过了几座山,越过了一条浑黄浑黄的河,那里有咱从未见过的景色,苍茫大地,一望无际,看得整个人都渺小了。越走越冷,越走越荒,不知走了多久,只记得当时天上的雪,下得比银锭子还大,白茫茫的,四周都是白茫茫,看得人瘮得慌,仿佛天地无情地要將人扯开。 那时咱身上的乾粮早没了,只剩下腰间酒葫芦里面的酒顶著。咱不怕冷,但怕饿,四周什么都有,一时让人犯了难,好在上天垂怜,走投无路之际让我看到了一片斑斕像蘑菇一样的房子,那里冒著炊烟,还有著肉香。 咱踉蹌地蹚著没过人腰的雪,向那片房子走。 等走进才发现,那片斑斕的房子,根本不是什么蘑菇,是用整根的樺木桩子打进冻土里,外面披著一层厚厚的毛毡的帐篷,五顏六色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染的。 咱进了去,给了钱,饿得吃了一整个小羊羔,那肉嫩得入口即化,骨头一嚼就碎,满嘴都是奶香。 那家人倒是热情,见咱能吃,又端上来一锅滚烫的奶茶,咸香浓郁,灌下去整个人都活了。 吃饱喝足,咱才打量起来四周,他们那里的人都是眯眯眼,脸型和我差不多,有些尖瘦,皮肤都是褶子,乌黑油腻,穿的都是一整张羊皮。家家户户都会在房子里供奉著两个大麵饼子。 也不知为啥,但他们都叫那俩大麵饼子王爹王娘,每次吃牛羊的的时候,都会先供奉到那两个大麵饼子前。 咱暂住的这家人,上面还有俩老人,膝下又有三个子女,到了夜晚他们那有个极为荒唐的习俗,那就是生子天定。” 说著那人嘿嘿一笑,抿了口酒齜牙道: “他们想邀咱一起,咱当然不从,咱知道啥是礼义廉耻,可不想经歷如此荒唐事。 外面风雪极大,咱也被困在了那户人家里,又碰巧遇上了他们家中老人去世,咱想著老人走了,咱在这住著无论怎样都得送老人一趟,咱走出帐篷,想著找个工具帮老人挖个深点的坑,毕竟天寒地冻的,土不好挖。 咱出去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掘土工具,便想著回到帐篷,问问主家,可谁知,那一家子竟在分食,这可著实把咱嚇坏了,连夜奔袭往南走,可不敢再往北面去了。 回来的路上还遇到几个咱们国的人,上去交谈,竟是寻找那群有著荒唐习俗的部落。听他们言,那群人是极北之地的人,叫什么咱给忘了,风俗极为独特。 只记得他们说那部族生活在苦寒之地,因冻土难掘,食物匱乏,丧葬极为特殊,子女为体恤双亲,往往將年迈的父母葬在名为『府中』的地方。 至於找那群人做什么,他们却神色慌张,闭口不言。 这也让咱想到了那群极北之人,所供奉的两个大麵饼子的王爹王娘,或许应该叫亡爹亡娘才对。” 圆头密牙的汉子开了口:“这极北之地的人还真是独特,就算那群写故事的想破脑袋,也编不出如此怪异风俗。” 第31章 山庙故事会下 听完第二个故事,喝黄酒的汉子突然大笑,说道: “说来也巧,我讲了一个极南的岭南故事,这位老兄说了个极北之地的怪俗,那这剩下的两位兄弟,若讲的是极西极东两地的故事,那岂不是能圆满了。” 男子大笑后,抿了口黄酒,又摆手道:“两位仁兄,莫要紧张,全当在下说的都是空话,故事讲好就行,刚才在下只觉好玩,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圆脸密牙的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那一口细密的牙在火光下著实怪异。 “还真如老兄所言。在下讲的便是极西之地的故事。” 圆脸汉子缓缓地说著,其余三人端坐静听: “我自海边出生,常年跟著父兄漂洋过海到各地討生活,有一日我们的船在远海突遇大雾,罗盘失控,彻底迷失了方向。 这时候只能任船漂流,等雾散后,在黑夜中用牵星板辨別方位。 但时不待我,大雾中我们隨波逐流的船遇到了海眼吞水,发现时已被海眼捉住。中央幽黑的大口,深不见底,四周的海水翻腾倒灌,尽数涌入那未知的无尽大口中。 船身被海眼吸了过去,猛地一斜,桅杆不堪重负的折断,甲板与甲板之间挤压出刺耳的吱嘎声。 我和父兄已放弃了挣扎,只因我们三人无论有怎样的力气,都比不过那海眼的吸力。我们闭目祷告,祷告海龙王老爷能帮助我们。 这时我们忽感船身不再倾斜,睁眼时,便看到船两侧有两条金色大鱼將我们的船夹在中间,一同衝出了浓雾。 那两条大鱼,长鼻,利齿,金闪闪的鱼身,在海上那么多年从未见过。我们只当是海龙王派来的神兵,跪在船头连连磕头。 谁知那两个大鱼竟开了口,说它们不是海龙王的神兵,正相反的是,那海眼是海龙王为了吃我们才產生的,他们来自西天极乐的灵山,是佛祖坐下布囉拏。 它们被佛祖派来东边,解救將要落入海龙王口中的人,现在东边都是海龙王吃人做的海眼,要带我们去极乐西天的地界,暂避一阵。 我们跟著那两条金鱼,一路向西不知多少个日夜,终於靠了岸。 他们说西天灵山太过遥远,就先带我们来了小西天,让我们在这里暂避,它们要回去继续救人,让我们跟著岸上和尚,到寺庙去。 我们看向岸边,果然有一个衣著朴素,面容慈悲,浑身散著佛光的僧侣。看面容,高鼻深目,发色如蜜,不似中天人,其身后的路人,眼珠子有绿有蓝真的怪异。 那僧人眉心有一点殷红的白毫,说话相当客气,说是奉佛祖法旨,在此接引有缘之人。 跟著他来到名叫小雷音寺的地方,他说那里是佛陀钦点的小灵山。 我们由於是海民本就没有鞋子,那僧人引著我们穿过一片婆娑树林,树影间透下来的光,竟带著淡淡的金色。走在那树林里的地板上,脚底竟是温润的,我们抬头看向那些婆娑树,细究之下才发现金光竟来自满树的金叶子……” 圆头密牙的汉子顿了顿,继续道: “我和父兄本就是小地方的人,但金银和海里面的东西还是认得,地上温润的地板是两种不同的宝石,头顶的叶子是金子,就连那婆娑树的树枝树干都是琉璃,路边隨意摆放的红石头是珊瑚,密密茂盛的草是银子,路两边还有硨磲做的灯,里面金色的油脂不知是什么,点燃后一点菸也没有。 我们跟著那僧人走,这片外景都如此,庙內更是辉煌的无以復加,小地方的我已无法描绘了,只能说里面是金山银海,法香如云,事事讲究,件件连城。但奇怪的是里面算上他也就三个和尚。 那和尚带著我们逛了整座寺庙,又在寺庙下的市集转了一圈,街上行人个个衣著华贵,面色红润,见了我们都合十微笑,口念『阿弥陀佛』。他告诉我们,信仰佛祖人人皆可富足,在佛祖治理下人人都如此安乐,这座小西天的景象还不如大西天的一粒沙尘。 他说大西天人人皆是佛,无贫无富,日日极乐无穷,所有的事都可以做。 我们在那住了几个月,日日山珍海味,乐不思蜀,直至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陌生和尚。 那和尚全身污浊淤青,慌里慌张,怀里揣著吃食。我想上前询问,但那人见我后立刻磕头如捣蒜,只言『自己太饿了,下次不敢了。』 我好不容易安抚好他,给他拿了些吃食,他带著我七转八转,来到一处隱蔽之地,那里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有,人有数万不止,但各个瘦骨嶙峋,生活的如猪仔一般。 听这些人言,他们是本地的居民与和尚,本来在这里安居乐业。 谁知西边来了三个僧人,霸占了他们的庙宇、田地和財富,供养自己生育子孙。外面小雷音寺脚下的居民皆是那三个和尚的子嗣。 现在他们每天要出去挖金银琥珀玛瑙,下海捞珊瑚琉璃硨磲,以此来换些吃食。 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反抗,他们说那三个和尚身上都是佛光,他们不敢靠前。 但我亲眼看见寺庙里那三个和尚,提著东西走两步便呼呼冒汗,腰腿酸疼,实在想不通,数万人稀里糊涂的被三个和尚奴役了如此久。 我出来时间也够长,便顺著原路回了去,可谁知我那父兄因我不见,被那三个和尚领著寺庙脚下的人活活地剥了皮。我势单力薄,躲在了排水道中,但还是被发现。我拼命的跑,拼命地跑,跑到了一处海崖旁,走无可走,退不可退。 心中想著与其受尽耻辱,不如一死了之,我一狠心跃下了海崖,落进了水中。 在我將死之际,我们家日日朝拜的龙王爷,携著神兵神將游了过来,他轻嘆还是来晚一步,他被西天佛祖缠住,神兵神將被蒙蔽,让那两只布囉拏钻了空子,製造浓雾与海眼,掀翻渔船,再假仁假义的出手相助。” 第32章 钱塘 喝黄酒的汉子开了口:“那你如何活著回来的?” 圆脸密牙的汉子轻嘆,“是龙王爷遣神兵神將送我回的中天,回来后,我也不敢在海上待,打算到內河找些活计。” 而这时天已经蒙亮,金鸡报晓。 宋去忧淡笑地看著三人,“天亮了,在下就不耽误诸位时间,讲个野道士山里听故事的顺口溜。” 火堆旁三人哑然失笑,相互对视一眼,静静地看著宋去忧。 宋去忧扫了眼三人幽幽开口道: “黄汤做酒说鬼乡,阅尽帝城匿荒唐。山魈语北食亲俗,人伦顛倒不知伤。鱼怪述西夸七宝,假言极乐惑凡桑。道士有幸聆三怪,拂衣一笑各分张。” 宋去忧起身拱手道:“在下能听到三位如此精彩的故事,真是占了便宜,只能偷巧编个顺口溜但求三位一笑。 不过今日也真是遗憾,南北西三个方向的故事皆有了,但偏偏在下腹中空空,实在没有好的东方故事配与三位的故事一起讲,但在下正好往东去,但求能遇到与三位同样的好故事。” 听完宋去忧说完,三人同样起身相互对视,那喝黄酒的汉子,隨手將杯中未喝完的酒泼了出来,刚才的酒香全然无踪,在地上变作了黄泥汤。 那无毛尖嘴的男子呲著黄牙,在照进来的朝阳下,变作了猿猴模样。 圆脸密牙的汉子,摘掉兜帽,露出细密的鳞片,泛著蓝光。 三人拱手道:“小道长客气,天南海北能聚在一起便是缘分,我们等著下次相遇,能听道长讲个精彩的东边故事。” “一定。” …… 离开山庙,一路向东,没有再遇到鬼怪妖邪,顺利来到了极为富饶的江南之地——钱塘郡。 钱塘郡地利天成,货通四海,市井繁华,有著富庶盛於东南之说。 宋去忧来到此地时,正值清晨朝阳东升,早市初开。 其街巷间人流如织,青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油亮,两旁商铺卸下门板,扯著嗓子叫卖。食摊蒸笼掀开,白雾似的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街头巷尾里的河埠头穿梭著乌篷船,船娘蹲在船尾浣衣,棒槌声和著櫓声,水乡本色著实让宋去忧迷醉。 宋去忧走进一家食铺,看著柜檯上掛著写在竹牌上的菜名,隨著微风飘摇,竹片相撞,发出轻灵的声响。 看著菜名,宋去忧一时犯了难,但忽然有两道菜让他眼前一亮。 “掌柜的,你们的西湖醋鱼和东坡肉给我来一份。” 这两道菜是宋去忧印象深刻的菜,今日刚巧能见识一番。 坐在窗户边的宋去忧,摘掉斗笠,將剑靠好,转头看著窗外出神。 这一路行来,遇过山精妖怪,进过鬼蜮牢房,见过荒唐,听过无奈。如今升起了在这温柔水乡里暂且歇下的想法。 菜上得很快。 西湖醋鱼盛在青瓷盘里,鱼肉白嫩,浇著琥珀色的醋汁,薑末细碎地撒在上面。东坡肉则是一方方正的五花肉,红亮油润,臥在碧绿的菜心上,肉皮微微颤晃。 宋去忧抬头看向上菜的掌柜,“掌柜这附近可有房牙子?” 掌柜好说话,整个人都带著温柔水乡的江南味。“客官吃过饭,往城东去,那里房牙子多。不过我看客官是外地人,和你多说一句,咱这钱塘郡,多有精怪出没,有些房子看著极好,但里面可能就不止住著客官你一个人了。 不过我也多嘴,看客官打扮应是个道士,最是不怕的。” 宋去忧咧嘴笑著看向这瘦瘦的掌柜,“多谢掌柜的提醒,在下记下了。” 掌柜的离开,宋去忧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面色一变,初入嘴有螃蟹味,但后面的回味便是鱼腥了。宋去忧摇摇头,心道:“这鱼白死了。” 不过好在东坡肉味道尚可。 吃饱了饭,宋去忧结了帐,將斗笠重新戴上,提剑往城东去。 钱塘的街巷远比想像的还要热闹,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画的、捏麵人的、耍皮影的,各色行当挤满了街巷两侧,引得人驻足张望。 宋去忧走过一座石拱桥,桥下河水碧幽幽的,在寒冬天中,飘著白色的热气,给那几只悠閒划水的白鹅添了几分仙气。 来到城东,那里房牙子果然多,一条街上竟开了七八家,门面都不大,但招牌擦得鋥亮。 宋去忧只是扫了几眼,便被敏锐的房牙子捕捉到了生意的味道。 “客官想买房?还是租房?”宋去忧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唬得一愣。 迎上来的房牙子是个精瘦的汉子,看著宋去忧的眼睛,脸上堆满了笑,余光在他腰间剑柄上停了停,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未等宋去忧回答,那房牙子又继续追问道:“客官是要住得清净些,还是热闹些?若是图方便,临街的院子多,就是价高。若是想清净,往巷子深处去,有几处不错的宅子。” 宋去忧想了想:“清净些好。” 房牙子继续追问:“客官心中有什么价格,房型有什么要求?” 宋去忧思索一番道:“我要个有院子的,价钱再定。” 房牙子拉著宋去忧进了店,沏了杯茶,挑出了有院子的房型图,铺在宋去忧面前。 宋去忧看了眼价格,顿时眼睛一昏,城內的繁华地小户型,买的话便要四千两白银,稍偏一些的也需要数百两纹银。身上只有一百四十多两的宋去忧,深深心嘆,“穷点好,穷点好。” 房牙子兴许发现了宋去忧的窘迫,又瞥了眼宋去忧腰间的长剑,吞了吞口水,开口道:“客官若嫌贵,咱店里还有城外的房源,价钱比城內便宜些,而且风景好,面积大。” “拿来瞧瞧。” 房牙子拿来房型图开口道:“这房子在城北,在那灵佛寺下,风景好,又幽静,而且还有个大院子,后面有花园。这房主升了官,著急出手去外地,所以便宜,只要一百二十两。” 宋去忧盯著这间宅子,眼前一亮,依山傍水,院子大,比城內老破小便宜太多,完完全全梦中情房。 第33章 鬼宅 两人出了门,房牙子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嘴也不閒著,知道宋去忧是外地的刚到钱塘,一路介绍著钱塘郡的风土人情,哪家的点心好吃,哪条河的鱼最肥,哪里的食肆便宜实惠,哪里的景色更美。 宋去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目光在街巷间游走。 出了北门,行人渐少,热闹被拋在了城里。 一条青石小道蜿蜒向北,两旁种著垂柳,虽已是寒冬,柳条光禿禿的,但能想得出春日里绿丝絛垂在水面上的模样。小道尽头,一座不高的山丘上,红墙黑瓦的寺院隱约可见,飞檐翘角间,有青烟裊裊升起,不时地还有古钟传来悠扬的声响。 宅子就在山脚下,独门独院,与最近的邻舍隔了一片竹林。 房牙子掏钥匙开锁的手有些哆嗦。 门锁打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刺耳,惊人。宋去忧走了进去,房牙子犹犹豫豫地也跟了进来。 院子確实大,青砖铺得平整,只是久无人住,墙角生了青苔,石阶缝里钻出几株叫不上名的草。 里面有一间正房,左右厢房各一间。窗户和门上的油漆还很新,只是落了尘。 前院宽敞,有一株梅树,苍枝上鼓满了朱红的花苞。后院是前主人垦的菜地,其旁有一口长满青苔的水井,只是如今荒废了,四周儘是些枯黄的草,后院还有后门,穿过后门便是一片竹林,青翠挺拔地站在山岗上。 宋去忧推开正堂房门,里面完全没有发霉的味道,而且纤尘不染,家具摆放十分整齐。 宋去忧扫了眼后,淡笑地看向院中站立不安的房牙子。 “你这房不对啊,里面像刚打扫过的一样。” “打扫了好啊,这样客官住进去就不用再麻烦了。” 忽。 正堂被打开的房门重重关上,震人心魄的声响,嚇得院中的房牙子双腿一软,跪在院子中央。 “我就想不明白,我这身打扮不像道士吗?你怎么想的,卖我鬼宅。” “客官哪里的话,这房子兴许是房主僱人打扫的,所以才这么干净。小的就是本地人,从未听说附近有鬼宅,再说了宅子旁便是佛寺,佛祖在上面看著呢,怎会容忍小鬼放肆。” 那房牙子嘴皮子翻得挺快,但还是掩不了他额头的冷汗涔涔。 宋去忧没有急著揭穿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房牙子,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叩。 “你当初收这房子多少钱,今日便卖我多少钱,等我在这里住够了,想要云游的时候,再按这个价格卖给你,下次你就好卖了,毕竟这里住过一个道士,还没有了鬼怪。” 突然,三间房屋的门全部打开,嚇得房牙子一阵哆嗦 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房牙子,在院子里两股战战。 直到房內家具开始在房內拖动时,房牙子终於支撑不住,颤著嗓子道:“这宅子小人前前后后花了一百两,道长有心要,一百两就可,小人这就把房契给你。” 宋去忧没理会后面乱动的家具,胡乱开合的房门。 拋出一个鼓鼓的钱袋,落到房牙子的怀中,“正好一百两,点点吧。” 房牙子手忙脚乱地抱住钱袋,也顾不上数,揣进怀里,放下房契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去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跑著消失在了青石小径尽头。 宋去忧上前拿起房契,顺手摺了个草叶,看著怪异的三间房,开口道:“这座宅院,在下已经买下来了,诸位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但我们有个约法三章,一不许损坏房子;二你们也要分担家务;三不能打扰我休息。” 宋去忧话音刚落,三间房的门开合的更加猛烈,屋內的家具窜得更快。 显然这群不敢现身的傢伙不打算给他留面子。 宋去忧运转剑诀,全身升腾起的锋锐剑气,顺著院子翻涌扩散,所到之处,荒草稀碎,推出滚滚泥尘。 院中的动静骤然停了。 屋內家具被摆好,房门也被轻轻关上,宅子內一片和谐。 宋去忧收敛剑气,负手而立,扫了眼院子,上前捡起地上长剑推开正堂房门道:“以后这间房留给我住。” …… 深夜,收拾好床铺。 宋去忧推开通向后院的窗户,借著天上莹莹月光,手上毛笔如飞,在黄符上写著只有神灵才能看懂的符號。 而后院水井旁,一群拇指长短的小人,趴在井口,用细细的声音喊著:“井姑娘,快醒醒別睡了。家被人占了。” 月光下,那口长满青苔的老井有了动静。 幽深的水井里,水面无风起皱,一圈圈涟漪从井底盪开,扰得圆月碎碎,像是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在醒来。 拇指大小的人纷纷后退,看著一只素白的手搭上井沿,竟一时忘了呼吸。 那手白得不像话,不是活人该有的顏色,指间带著湿漉漉的水汽,紧扣著井沿石缝。 紧接著,一颗脑袋从井口探了出来。 是个姑娘。 看著是二八少女的模样,湿淋淋的长髮贴在脸颊上,一身水绿色的衣裳,衣料薄得像夏蝉的翅膀,被水浸透了,半透明地贴在身上。 这井姑娘睡眼惺忪,还有些迷糊,看样子是个爱睡觉的姑娘。她趴在井沿,素白的手抓了抓头顶乱糟糟,湿漉漉的头髮,迷糊道: “家占了谁?” 那群拇指大小的人,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语。 井姑娘歪著头,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打了个哈欠,水汽从唇齿间漫出,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就是前面窗户旁正在画符的道士,一身剑气厉害得很,光站在那里,前院的草都被割没了。 还说什么约法三章:一不许损坏房子;二咱们也要分担家务;三不能打扰他休息,什么的。” 井姑娘又抓了抓头髮,揉了揉睡眼,打著哈欠,终於清醒了过来,抬著头看向前方窗户下,正在画符的宋去忧。 一双含水如深潭的雾眸,此刻竟泛起了涟漪,就像平静水面的月影,被水波惊扰,一时难平。 井姑娘素白的皮肤慢慢变成了粉色,湿漉漉的头顶开始冒著白色的气,此刻的她,就像烧开的咕咕水壶。 少女突地躲进深井,捂著心口,只露著鼻子以上的半个脑袋。呆呆地,静静地,又有些惊喜和震惊。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些害羞,心口跳得有点快,怎么也压不下去。脑海里全是那道士的模样,怎么挥都忘不掉,但自己又捨不得挥掉,想记得再牢一点。 第34章 井姑娘 宋去忧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看著一沓沓写好的黄符,整齐地堆叠在桌角,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窗外月华如水,照得后院那口老井幽幽发亮。 那姑娘怯怯地趴在井沿,只露著一双明亮好看的眼睛,痴痴看著窗前的宋去忧。 宋去忧也当然发现了她,起初以为是井中淹死之人魂魄化作的厉鬼,但现在看来,她气息清灵,全身没有一丝凶厉之气,想来是井底灵物成精,便没有去管她,毕竟人与精怪妖鬼还是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为好,少些打扰,少些交际,多点尊重与礼貌。 宋去忧关上窗户,躺在床上,这是他一路走来难得的一次好觉。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早上是被鸟鸣叫醒的。钱塘的鸟比別处的话多,嘰嘰喳喳的,仿佛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温柔的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金线。刚睁开眼的宋去忧,瘫坐在床边,看著地上的金线,昏昏发呆。 若不是隔壁饭菜的香气,肚子咕咕叫得让人难熬,宋去忧今天只想烂在床上。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扫得乾乾净净,昨日被他剑气削碎的草屑都不见了踪影,石阶缝里的野草也被拔了,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走到后院,后院的荒田都被翻了一遍,油黑的田土,湿漉漉的,就像刚浇过的一样。 宋去忧围著院子绕了一圈,在经过厨房时,发觉里面残有烟气,还有个穿红衣服的包子脸,喔捏捏地在偷吃。 “云雀,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在翠松壶天修炼吗?” 云雀抱著碗,转头道:“快吃快吃,这姑娘不光长得好,饭菜做得更是一绝。” 宋去忧走了进去,只见云雀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摆著三四个碗碟,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没有仙鸟该有的样子,反而像一只偷了穀子的麻雀。 灶台旁还站著一个人。 正是昨夜那井里的姑娘。 此刻的她换了身乾爽衣裳,是件月白的衫子,外面披著水青色的外衣。头髮用一根青绳隨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鬢边,衬得脖颈愈发白皙。她正踮著脚尖去够墙上的竹篮,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戴著一只银鐲子,隨著动作轻轻晃荡。 听见脚步声,那姑娘回过头来,正对上宋去忧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女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原地,踮起的脚尖忘了放下,手还举在半空中。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最后连额头都泛起了粉色。 宋去忧也不知为何,觉得这姑娘比以往见到的所有女子都更好看些。 她慌乱地收回手,指尖在竹篮边磕了一下,却浑然不觉疼似的,急匆匆端起灶台上的一个冒著热气的瓷碗,递到宋去忧身前。 宋去忧看著眼前浓稠適中、煮得米粒开了花的白粥,微笑接过道:“多谢姑娘。” 接过粥碗,白粥的热气扑在宋去忧脸上,带著淡淡的米香。 喝上一口,寒冬之时暖身又暖心。 少女看著宋去忧,又端起灶台上精致的酱菜递到身前,宋去忧不客气地夹起一些,吃入口,咸鲜脆嫩。 那姑娘看著宋去忧吃的可口,不由得抿著嘴唇,开心地笑,眉眼弯弯的泛著颤心的水波。 吃了大半的宋去忧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那正在呆呆看著自己的姑娘道: “在下宋去忧,还不知姑娘芳名。” 少女站在原地,看到宋去忧看过来,手指绞著衣角,眼神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时云雀重复道:“他说他叫宋去忧,想知道你的名字。” 这时才晃过神来的少女,没了方才递粥时那股子勇气,现在只剩下一张红透了的脸,和头顶冒著的白色水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只吐出几个颤音。 最后慌张的跑了出去,逃往了后院。 云雀咽下一口粥,含含糊糊道:“跑咯。” 宋去忧看向云雀道:“这姑娘怎么了,看我的时候怪怪的,而且还不会说话。” 云雀舔了舔手中竹筷,斜瞅著宋去忧道:“你没来之前,我和井姑娘聊得正开心呢,你一来,人家就不说话了。” 宋去忧眼睛微眯,思索片刻,凭著他那些如同活在狗身上的经歷记忆,得出了那姑娘应是多年未见生人而害羞的结论。 …… 她跑得飞快,裙摆在水青色的外衣下翻飞,像一只受惊的翠鸟,眨眼间就消失在屋角,跳到了那古井中。 入了水,姑娘不停地摸著自己滚烫的脸颊,那灼手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她整个人缩在水底,墨色的长髮像海藻般散开,衣袂隨水轻轻飘荡。刚才那一幕在她的眼前一遍一遍回放。 淡粉的嘴唇不时念著“宋去忧”的名字,念完后,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看向井口,像是怕被谁听见。 水波盪了盪,她整个人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角落处的拇指小人,看著那冒著浓郁白色雾气的水井,年长的会心一笑,年轻的傻傻问人。 …… 翌日清晨,宋去忧起得比昨日早,推开房门,便见到一只挑著一担子菜的老狐狸,出现在院落。 老狐狸並不怕人,见到宋去忧还摆了摆手,慈笑著挑著担子走出院子。 宋去忧眉头紧锁,深深看了它一眼。这狐狸长得比一般狐狸要大,一身斑白的皮毛油光水滑,尾巴蓬鬆地拖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但身上带著怨气。 扁担两头掛著竹编的菜筐,筐里码著刚摘的青菜萝卜,菜叶上还带著寒霜。 井姑娘拿著锅铲走出厨房,对著离去的老狐狸摆手说道:“老伯,慢走。” 她的声音温柔,像春日的雨丝落在水面,一圈一圈地盪开,让人心头也跟著软了几分。 老狐狸回过头,对著井姑娘弯了弯腰,摆了摆手。 “原来姑娘会说话啊?” 宋去忧当然知道这姑娘会说话,但见她容易害羞,便忍不住想逗逗她。 井姑娘听到声音,身子一僵,她的脸腾地又红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转身就往厨房里钻。 宋去忧跟著来到厨房,见她背对著自己站在灶台前一阵忙活,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宋去忧坐在板凳上,向著锅灶添了些柴火。 “井姑娘”,宋去忧喊了一声。 那少女並没有回应,只是锅铲翻菜的节奏急了些。 宋去忧见这姑娘不经逗,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打起了下手。 忽,一道虹霞从堂屋飞到了厨房,化作了熟悉的少女模样。 “你们起的都挺早。” 云雀期待的蹦到灶台边,垫脚往锅里瞧,“今日做什么好吃的?” 井姑娘的耳朵尖还红著,手上的动作却已稳了下来。她盛了一碗粥递给云雀,又盛了一碗,迟疑片刻,转身递到宋去忧面前。 “多谢姑娘。” 默默地吃过早饭,宋去忧发现自己在的时候那井姑娘特別的不自在。 好心的宋去忧也不再多呆,打算將空间留给云雀和井姑娘。 吃完了早餐,匆匆的便要出门,打算去集市买一些黄纸和硃砂,多画一些符籙,以备不时之需。 “井姑娘,午饭不用做我的饭了,我要出门一趟,另外堂屋桌上还有三十两银钱,以后买菜,增添物件,姑娘儘管取便是。” 厨房內的井姑娘双手紧攥著衣角,想要开口,但始终说不出口。 宋去忧提著剑,戴著斗笠,摆了摆手,离开了宅院,消失在了青石小道的尽头。 第35章 茶楼寻妖 黄纸硃砂很好买到,宅院旁的寺庙下的香烛摊就有。 但宋去忧之所以来城中,並不是真的只为卖黄纸硃砂,而是想找些驱邪活计赚些银钱。 虽然家中还有些存款,够花很久,但毕竟不能坐吃山空。 当然驱邪的活计,还需在消息灵通之地才能找到,但要说这钱塘哪里消息最灵通,那便是街道上的茶馆了。 本地人,閒来无事,总喜欢揣著个茶壶,到茶馆里,一坐便是一天。在这一天里,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无话不谈。 宋去忧持著剑,进了一家最热闹的茶馆,里面没有过多的繁华,有的只是一张张小矮桌与一把把小板凳。 矮桌上三三两两坐满了人,茶壶冒著热气,瓜子壳散落一地,喧闹声此起彼伏,女的谈论著大街小巷的家长里短,男的谈论著天南海北的奇闻怪事。 宋去忧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听著周遭的閒话。 前桌的阿婆谈论著哪家布行的布匹好看便宜,谁家婆娘又生了个大胖娃娃;后桌的阿伯说著自家孩子在哪做了什么,说著各地听来的趣闻,说著孩子的出息。 宋去忧默默地听著,听著这些琐话。 “阿伯前几日我还见你家阿力呢,怎么,他今年咋这么快就从海上回来了?”一个刚来的年轻人,坐到了后面的老人一桌。 “啥呀,今年海上出了大事,前段时间到处都是大雾和吃人的海眼,他的船队侥倖回来的早,还没出海,消息便传了回来,不然遇到了海眼,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老人轻嘆一声,“我就阿力这一个儿子,家里还有些资產,想供他考功名,但这小子不想读书,非得组建什么船队出海做生意,出了这档子事,我说啥也不想让他出海了,现在正和我闹脾气呢。” “昨天刚吵了一架,我说『啥时候你给你阿爹生一个大胖小子,你死外面,我都不会掉一滴泪。』” 旁边人听了不由得露出笑意,他们都知道,这老头子怎捨得儿子呢,年轻的时候,整天抱著儿子来茶馆,逢人就炫耀。 “我说阿鹏,你从长安回来,那有没有什么趣事,你和我们讲讲。” 刚来的年轻人往自己的茶壶里加了些热水,看著他这些阿伯道:“还真有些稀奇事,我给诸位阿伯讲讲。” “前段时间圣上生了场大病,御医如何诊治都不见好转,最后请来了一群和尚道士,他们在宫中看了看,便说有高人到访,扰乱了皇宫龙气所以陛下才生了病。 这群和尚道士出了个让圣上宴请高人的办法,宴请结束后,当天下午,七只长得膘肥体壮的大黄牛打著幢幡,踩著鲜花,从午门一路到了城中的曲水,那群和尚道士有模有样的在黄牛上搬下东西,放到儘是鲜花的竹筏上,任其飘远。 咱们这些不怎么信鬼神的人看著有些想笑,但那件事后,圣上的病的確完全好了。” 桌上的阿伯们皆吸溜了口壶中浓茶,摇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保持敬畏就好了,有可能皇帝的病就是这群和尚道士捣的鬼。” 年轻汉子同样的吸了口茶水,继续道:“北面有可能要打仗,我劝各位伯伯家里有在北边做生意的赶紧回来。” 说到这桌上几个老人来了精神:“阿鹏快和伯伯们说说北面发生了啥。” “我听北面换防回来的当兵兄弟说的:『今年寒冬,北面游牧部族並不好过,草原被雪埋,牛羊被冻死,已经有了人吃人的跡象,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南下劫掠了。』且坊间已有传闻,北原各部族已经相互聚拢整备。” 这群老人眉头凝成了川,猛地一拍桌子道:“当年祖父跟隨武忠大將军,马踏北原的时候,刀锋挥指之处,不说蛮子人头滚滚,就算是牛羊草木,也得给我低头弯腰。 那群蛮子胆敢闹事,我定效仿祖辈,参军入伍,剁得那些蛮子无头可冒。” 老人义愤填膺,只因家中本是大族之家,但因建国之前,胡人趁著中原虚弱,大肆劫掠,杀得他家只剩下自己这一支,家中长辈参军又皆死在了胡人手中,从此家道衰落,所以对北原胡人有说不尽的血海深仇。 一旁的宋去忧將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握著粗陶茶碗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心神陷入深深沉思。 这让他想起前段时间在山庙中,遇到的那三个鬼怪,讲的南北西的三个故事,竟刚好与此人所说都对得上。 震惊之余,宋去忧又摇摇头,知道了又如何,事情距离他太远,在这种大事前,做好自己本分便好。 茶馆中依旧是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就没停歇过,宋去忧饮了口有些淡了的茶水,刚想付钱离开,这时前方那桌阿婆的话让他又坐了下来。 “听说了嘛,城南那条河又淹死个人。” “听说了,这个月都死第四个了,死的好像还是衙门老爷的小妾,到现在尸体还没捞上来呢。现在衙门贴了告示,说『只要有高人平了那河的妖邪,就有二十两银子。』” “你说,官老爷的小妾在城里待著多好,跑城南那荒僻地去干嘛?” “听说她们家穷,攀上了那当官的,可不得接济下家里,顺带的给街坊邻居显摆一下。” “哎,我倒听说的和你们不同,那姑娘可怜得很,父母早早离世,和祖母相依为命,嫁给的那官老爷,也是幼年时的青梅竹马,之所以做妾,那是因为那青梅竹马为了仕途,娶了个大官的女儿做妻。 那姑娘这次去城南,便是去看望她祖母的。” “原来是这样,这么看这姑娘真是可怜,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去世了。” 说著那阿婆便抹了抹眼泪,“你们说这些害人的鬼怪全死乾净好了,留在世上祸害这些好人干嘛。” 桌前空空,只有两枚铜钱放在桌上,不见宋去忧身影。 第36章 江须河 钱塘城南只有一条河,名为江须河,因为它像大江长出的鬍鬚一般而得名。 江须河並不宽阔,最宽处不过一丈距离。两岸栽满了柳树,还有些枯黄的茅草,牢牢地扎根在河两旁,大概是冬季的原因,河水发乌,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但此处的鱼儿最肥,常年有钓客在此垂钓,不过无人下网,因为抓到了有官府罚钱,所罚的钱都够吃一年的鱼了。 宋去忧按剑而立,压了压头顶斗笠,目光扫过河面。 河水死气沉沉,翻不起一丝水花,似乎也明白了,为何偏偏此地的鱼儿最是肥美。 大概是此地水小,鱼儿都染了妖气的缘故。 宋去忧双眸幽光闪闪,看了片刻,忽然眉梢一挑。 原来河边有一斑白老翁垂钓,戴著斗笠,披著蓑衣,后面蓬鬆大尾巴一扫一扫的,身上怨气縈绕,正是早上挑著担子上门送菜的老狐狸。 “老伯,钓了几条了?” “什么?你问我这长三尺的大肥鱼多少斤?” 老狐狸听清乱回道:“我鱼篓里的大肥鱼,足足三十斤呢。” 宋去忧瞥了眼老翁屁股下,被蓑衣遮挡的鱼篓,里面果真有一条硕大的肥鱼。 但奇怪的是,此鱼竟有眼皮,眼睛一眨一眨的,眼泪不断地流。 宋去忧抱著剑,靠在一旁无叶的垂柳旁,继续道:“老伯开个价,你鱼篓里的鱼,我要了。” 老翁忽然变成一张毛茸茸的狐狸脸,转头看向宋去忧道:“小子,这鱼不是你能碰的,你若买,那是从塘坊主嘴里夺食。” 宋去忧摇头冷笑:“老伯明日给我家送菜需要多少钱?” “若是你买,送一次菜需一年寿,若是那井姑娘买,则是一年清气。” 宋去忧摇头轻笑,面色愈发变冷,按剑的手猛地一抽。 霎时间,青虹耀目,剑鸣滯空。 那剑声,那剑光,惊得河畔枯枝战战,茅草伏腰。 而那老狐狸瘫坐在地,瑟瑟发抖,身上的斗笠与蓑衣,已被蒸腾肃杀的剑气撕碎,一身斑白油亮的毛髮,如飞雪般,隨风飘走。 宋去忧眸子发冷,捏住那老狐狸脖子,一把按在了树上,“老杂毛,若不是看你身上的怨气不重,没有沾人命,罪不至死,我不至於这么好声好气的问你话。” 老狐狸全身颤颤,哀嚎求饶道:“道长,道爷,我就是一出苦力的,每天到处赚些外快,这条河里的鱼钓到了都会送到城东塘坊那。” 宋去忧淡笑,“你可知你那鱼篓里的鱼是何物?” 老狐狸支支吾吾,精明的老眼,到处乱瞟。 宋去忧手中剑猛地一挥,那鱼篓瞬间破开,未曾停滯的剑气,也在大肥鱼的肚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深陷皮下,没有一丝鲜血流出。但里面反而有其他东西要鼓出来,撑开鱼皮,慢慢变大,直至变成一女子模样。 那女子看著自己的手脚,又摸了摸面颊,转身向宋去忧跪拜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你可是那官老爷的小妾?” 那女子泪眼婆娑,哽咽道:“正是妾身,妾身的夫君便是城中衙门的县丞,前日来城南看望祖母,回家时被一股黑气卷到了河里,再次醒来时,已变成那篓中的鱼儿。” 老狐狸急忙狡辩道:“道长,小老儿我並不知那鱼是何物,更不知道里面藏著个人。” 宋去忧微微发力,那老狐狸瞬间有些喘不过气来,“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我念你修行不易,还未坠邪太深,我尚可留你一命。” 说完宋去忧的手一松,便將那没了毛的老狐狸摔到了地上。 老狐狸喘著粗气,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闷响。 “说!” 老狐狸哆哆嗦嗦道:“塘坊主是城东塘坊的当家人,明面上官府想在塘坊做何事,都要经过他的点头,传言还与东海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所以它手底下那些船客渔夫靠海吃饭的都成了他的人。 而我也是受他之託,来此处不时地取一尾鱼给他送去。每去送一回,便给我一日寿。” 宋去忧眉头紧锁,打量著这老狐狸,“既然鱼取到了,为何还不给它送去?” 老狐狸伏在地上,声音发抖:“不是小老儿不想送去,是那塘坊主只在黄昏时分收鱼,早了没人收,晚了要被骂。” 宋去忧深深地看了眼旁边的江须河,又剜了眼身前的老狐狸道:“你將这姑娘送回家后,再去塘坊主那,就说今日的鱼被一个道士抢走了,他就在江须河边。” 老狐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搀起那女子便走。 那女子临走之际,转身对著宋去忧深深一拜道:“道长还请留下姓名地址,小女子改日定登门拜访。” 宋去忧淡笑道:“姑娘,你旁边那老狐狸知道,快回去吧,別让家人担心了。” 女子轻轻点头,行礼道別。 宋去忧目送他们远去,又转身面向江须河。 那江须河水面依旧死气沉沉,黑乌乌的河水波纹都不见一道。 宋去忧坐在河畔,手中那柄刚刚归鞘的青苍色长剑横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轻叩剑鞘,发出沉闷的声响。 河面依旧不见波澜,但宋去忧知道,方才的一幕,已经惊动了河底的东西。 宋去忧取出一只黄符折成的纸鹤,捏在手心,静静的等著。 直到日近黄昏,夕阳泛红,那乌黑无波的河面突然变得汹涌,黑乌乌的河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翻涌不止,无数气泡从河底冒出,带著一股腐朽腥臭,是那多年不见天日的淤泥气味。 宋去忧依旧端坐不动,指尖依旧一下下叩著剑鞘,目光却死死盯著河心,盯著那翻涌处。 河水翻涌成台,高出水面数尺,两道黑色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一前一后,前者身姿挺拔,面色阴柔俊美,后者躬身猥琐,面容諂媚丑陋。 “就是你这道士,抢了我家塘坊主今日的鱼?”阴柔男子开口,声音却反差如鼓,配他那阴柔面相实在不搭。 “你又是何人?” 这时那躬身猥琐之辈,面容阴狠,眼眸泛绿,大喝一声:“呔!哪来的野道士,敢对我家大人不敬。” 第37章 灭妖 躬身猥琐之辈囂张至极,躲在那阴柔男子身后,不时地諂媚抬头看著男子脸色。 宋去忧摇头轻笑,轻轻一吹,手中纸鹤扇动翅膀,轻飘飘地向那猥琐小人飞去。 阴柔男子似发觉什么,隨手一挥,脚下河水腾起水线,如水蛇一般,扑向那纸鹤。 但纸鹤身姿灵巧,带著那水蛇乱飞钻穿,直到落到了那猥琐小人额头。 忽地,纸鹤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朱色火焰,瞬间蔓延到猥琐之辈全身。 灼烫的它发出尖利刺耳的惨叫,身形在火焰中扭曲变幻,不时变成鲶鱼模样,不时变成猥琐人形。 阴柔男子,眉头紧锁,一脚將身后想靠过来的火焰,踹到了水中。 但此火焚烧秽物,不怕凡水,在河底还在不断燃烧,映得黑乌乌的河水一片赤红。 阴柔男子脸色骤变,目光警惕地盯著宋去忧。 “你身后的这个跟班,应替你做了不少脏事。不然这净秽符不可能烧得如此旺。” “阁下是何人?” 宋去忧摆摆手,“玄台峰神霄观的野道士罢了。” 阴柔男子眉头紧锁,“阁下可知道你坏了谁的好事。” “愿闻其详。” 阴柔男子说著抱拳向东道:“我家主人可是东海龙王的駙马,乃龙亲贵胄,此间肥鱼,那自是要上供的。” 宋去忧眉间一挑,淡笑道:“这么说来是东海龙王要吃这肉了?” “大胆,那是这些人感念龙王恩德,自愿献身。” 宋去忧慢慢起身,手中长剑缓缓出鞘,剑格下篆文写的“苍天”二字在那阴柔男子眼中格外显眼。 “自愿献身?又是一个自愿,刚死那鱼怪这个月害死了四人你可知晓?” 阴柔男子阴晴不定,闭嘴不答。 “不说,那便是知晓了。”宋去忧运转剑诀,全身剑气奔涌,吹得衣袂鼓鼓。 阴柔男子沉默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四个凡人罢了,能为膳食,是他们的福分。” “既如此,我倒要看看死了你这只蛤蟆,东海还能如何?” 那阴柔男子气度不凡,但听到“蛤蟆”二字,却突然面色惊变。 宋去忧剑眉倒竖,手中长剑吟鸣不断,化作一道青虹直奔男子咽喉,水台上,男子下腰躲闪。 但那青虹速度极快,擦著他的鼻尖,捲走一层麵皮。 宋去忧在对岸落了地,看著剑上轻薄麵皮,轻笑道:“你这癩蛤蟆整日戴著假面,难不成真当自己是美男子了?” 没了面具,阴柔男子哪还有刚才的俊俏模样,一双豆豆眼,一脸密密疣疮,无鼻樑只有两个孔装作是鼻子,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细密尖牙,怎么看都是一张蛤蟆脸。 阴柔男子双眸冒火,恨不得將宋去忧生吞活嚼。 “小子你找死。” 说著吐出一枚玄色蟾珠,引得脚下河水,翻腾喷涌,裹著河底腥臭的淤泥,化作乱舞蟒蛇,向著河岸上的宋去忧,绞杀,吞咬。 宋去忧脚尖轻点,直奔那蛤蟆精,手中青苍长剑不断嗡鸣震颤,丝毫不惧来势汹汹的腥臭墨蟒。 但听蛟吟剑錚,一道青色弦月般的剑气,锋锐肃杀,將拦身的墨蟒齐齐斩断。 蛤蟆精见状,大口一吸,漫天淤泥水沫便要倒飞入口。 但见宋去忧嘴唇微张,重重吐出一字。 “禁!” 那蛤蟆大嘴,突地合上,再难以张开。 突然被禁了手段的蛤蟆,面对宋去忧手中正盛青虹,满脸惊恐,嚇得肝胆俱碎。 未等多想,顿觉胸口一痛,身子倒飞,跟著宋去忧来到了河岸边,被定到了河畔上。 那蛤蟆修炼多年,心中万分不甘,只剩眼角残泪,看著空中自己温养多年的蟾珠,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宋去忧一手伸向身后,接住了那失去灵光的玄色蟾珠,在手上把玩了一番。 这颗蟾珠通体玄色,若墨玉,入手盈润冰凉,上面还有波涛水纹。 至於有何作用,宋去忧师门典籍上记载,蟾珠是入药炼丹、铸製法器的极好材料,不过可惜的是,师门不善炼丹铸器,这蟾珠在他身上一时並无好的用处。 宋去忧看著地上已现出原形,比人脸还要再大一圈的蛤蟆怪,用它穿著的衣服包好,拖沓著去衙门领赏钱去了。 夕阳已归了家,留下的残光余烬也將消散。 宋去忧来到城中衙门,將手中肥硕的蛤蟆往门口一丟道:“城南江须河妖怪已除,县丞的家眷也已回家,贫道是来领赏金的。” 门外差役见状,按著刀,快跑进大堂通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差役托著一鼓鼓钱袋,跟在一位身著官服的人身后。 那人还未近前,便已拱起了手,“在下是这钱塘郡下辖须县的县丞,家里已传信,说拙荆已回到了家,特提及道长救命之恩,本想挑个好日子登门拜访,没想到今日便能有缘见到恩人,请受下官一拜。” 说著那人便躬身行礼。 宋去忧上前拦住了他,说道:“斩妖除魔是在下的本分,江须河里的妖怪已被在下除了,但恐怕以后还会有妖怪入住,以后那地若有异常,可通知在下一声,再去扫上一扫。” 县丞连连点头,拿过身后鼓鼓的钱袋,恭敬地递到了宋去忧手中。 宋去忧接过钱袋,指著地上流脓的大蛤蟆,说道:“此妖全身是毒,不可食用,但若在高人手中,也可以做一味救命的药,县丞自行处理吧。” 说罢,宋去忧拱手告辞,穿过渐渐上人的夜市,隨手买了些街边小吃,品味著人间烟火,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城北宅院。 宅院里饭菜飘香,那井姑娘托著脸颊,看著炉灶里残存的余火,静静发呆。 “井姑娘,夜深了还不休息吗?” 路过厨房的宋去忧,见有火光,走了进来。 井姑娘回过神来,见是宋去忧,先是微微一愣,起身从锅里端出一碗还热著的菜粥。 宋去忧虽在路上已经吃过了,但领了好意,就是对好意的最大回馈。 遂接过碗筷,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井姑娘也没了早晨时的羞涩,蹲在地上,撑著脸,静静地看著。 第38章 塘坊 塘坊,是钱塘郡靠海的一处坊市,附近的渔民縴夫,多在此聚居,人烟稠密,约有千余户人家。 听钱塘老人讲,这里原是一片沼泽地,曾棲息著体型庞大,以人为食的湾鱷。 高祖皇帝彻底平定南越之后,大江一带再无兵祸侵扰。此后近百年间,湾鱷遭持续捕杀,几近绝跡。三三两两的渔夫为了方便出海,陆续在此建房落脚,经年累月,渐渐有了塘坊今日的规模。 而那已经绝跡的湾鱷,天性喜掘土挖洞,塘坊地底下至今仍留有错综复杂的洞穴,也成了后来居民取用淡水的水井。 至於坊主,原是各坊自行推举德高望重的管事,不过现在都变成了地痞流氓的头领。 塘坊的坊主便是这样一个地头蛇,当年靠著家传的推衍之术,每日推演鱼获方位,带著身边靠海吃饭的渔夫们过上了安稳的好日子。渐渐成了气候,又经过一番爭斗,最终坐稳了塘坊之主这个位子。 今日,塘坊主焚香沐浴后静心盘坐,正打算推演明日渔获位置,但此时却有下人来报,说蛤管事被杀了。 蛤管事是他手下极善斗法的一只蛤蟆怪,各坊间斗法能斗过他的没有几人,更別说能杀他的了。 震惊之余,他立刻取出身后龟甲,开始推衍卜算。 手上的这龟甲,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上面按方位天生长著后天八卦纹样,甚是奇异。 塘坊主举起龟甲,按著特殊的手法摇晃,龟甲中铜幣发出叮噹的响声,然后在半空中將铜幣拋出,落在地上,看方位,看正反。 塘坊主看著眼前金灿灿又带著些绿锈的铜钱落在地上,伸手划拉两下,但见地上升起盘子大小的迷雾,慢慢的浮现出一人虚影,那虚影渐渐凝实。 是个男子,戴著斗笠。 但还未等他看清那人长相,男子身上斗笠忽的发出刺目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而他手中龟甲也开始发热发颤,塘坊主眼睛紧闭,死死抓住龟甲,唯恐將其摔坏。 白光散去,塘坊主双目流泪,勉强睁开了双目。 但见地上铜幣,皆已崩碎断裂。 塘坊主急忙起身,抱著龟甲,慌慌张张的锁住了房门,然后掀开地上蓆子,打开木板,露出一黝黑冰冷的甬道。 甬道极深,窜著冷风,塘坊主抱著龟甲,拿著油灯,扶著满是水渍的石墙,一步步挪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塘坊主即便是气喘吁吁,一步也不敢停,直至甬道走尽,来到了尽头,是一片幽暗的水池。 塘坊主举起油灯,在水面上有规律的晃了三下。 那水池翠绿不见底的池水,渐渐有气泡浮出,像是水底有巨物翻身。 气泡越来越多,渐渐地一只硕大的头颅浮出了水面。 口森锯齿,其形如鼉。 看模样,是已经绝跡的食人湾鱷。 塘坊主浑然不怕,轻轻一跳便到了那湾鱷的脊背上。 湾鱷也不恼,任由塘坊主骑在身上,温顺地带著他向深处游去。 隨著越游越远,四周逐渐有萤虫闪光,照亮了此地的一角面貌。 青灰闪亮的石穹之下,是一片地下暗湖宽,阔得惊人。 暗湖水面无波,深不见底,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似乎在等著有人发出声响,然后阴暗处的怪物伺机而动,將人吞食。 塘坊主伏在湾鱷背上,手指死死扣著那湾鱷背甲缝隙,看著四周未知的黑暗,不断地吞咽口水。 经过漫长的煎熬等待,前方忽的出现了一片礁石,上面还有被礁石洞穿的残破渔船。 湾鱷停了下来,塘坊主爬上了那艘破旧的船,望向四周食人的黑暗,大喊道: “老祖宗,不肖子孙,特来求见。” 声音飘远,没有回声。 忽的,平静的地下暗湖波涛汹涌,惊得四周萤虫纷飞,就连刚才游过来的湾鱷也低下头,嚇得见石缝就钻。 湖面巨浪滔天,一庞然大物露出了一角。水下亮起的暗金竖瞳比塘坊主脚下的渔船还要大,露出的青灰鳞甲刻满了沧桑。 庞然大物缓缓升起,让这不见边际的地下暗湖,水面竟下降了几分。 塘坊主举起手上油灯,勉强看出眼前之物。一只不知活了多久的食人湾鱷,仅仅刚露出水面的一角头颅,便如小山一般,体积之大不可斗量。 塘坊主浑身颤抖,伏在船上不敢抬头。 “老祖宗,不肖子孙今日推演杀害蛤管事的凶手身份时,竟意外引起了龟甲震动,在那人身上捕捉到了一丝老祖奶的气息。” 那庞然巨物不见张口,但地下暗湖上却有沧桑浑厚的声音传来。 “带回她,助我夺了其血脉,登龙之日便是你们长生之时。” 塘坊主全身颤抖,伏跪在破船甲板上,颤声道:“老祖,那道士厉害得很,蛤管事都被其杀了,不肖子孙身旁无有可用之妖啊。” 话虽说出了口,但已无回应。 塘坊主见没有声响,战战兢兢地抬头偷瞧,但见两个满嘴獠牙的森森巨口,贴在眼前,心口一痛竟然昏了去。 …… 与此同时。 宋去忧將粥菜吃得精光,看著一旁正在托腮的井姑娘道:“姑娘,今日买菜支付的可是积累的清气?” 井姑娘点头道:“那老狐卖菜时要高价,我看他寿元也將尽,便將井底积累了一年的清气,给了它。” “那些菜根本比不上你积累那些气的一毫。” 井姑娘依旧点头道:“那些气於我无用,它想要高价卖菜,我便顺水推舟给了它。 另外看它身上不乾净,又如此贪婪,看它能不能接住吧,若接不住,或许以后还能替我挡一劫。” 声音如春雨般轻柔,但所说的话,让宋去忧瞳孔突扩,震惊地看著眼前少女。 井姑娘起身收起碗筷,边走边说道:“德不配位,必遭其殃。本质上是一种有损於天道,被天道反噬的体现。 我高价买了它的菜,它得了那一年清气,至於它配不配得上就看它的造化。” “我和云雀这两天吃了你的饭,不会也要帮你挡劫吧?” “我给你们做饭,当然不能和这件事相较,那是我自愿……” “自愿什么?” 井姑娘突然闭了口,话未说完,便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39章 夜袭 钱塘郡城的东面有一片坟地,每到深夜,那里常有野狐嬉闹玩耍,是那卖菜老狐狸的家。 今夜,月明星稀,正是狐狸们最喜欢的天气,也是它们媚叫最欢的时刻。 但此时却一反平常。荒坟里死一般寂静,没有平常狐狸的嬉闹,有的只是颤抖求饶。 两个身披黑袍的汉子,站在一处荒坟前,踩著一只禿毛老狐狸,手上各捏著两只毛色鲜艷的幼狐,撕扯,啃咬。 嘴角流出的温热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只颤颤发抖的禿毛老狐身上。 “老东西,你这么多肥嫩的狐子狐孙,我们吃一些,又不会让你绝种断后的,你说你紧张个什么劲……” …… 明月高悬,霜白满园。 宋去忧盘坐在床上,久久未能入定,脑海中都是那井姑娘挡劫之说。 忽,院中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地上拖沓。 宋去忧睁开眸子,一边看向窗外,一边摸向身旁的长剑。 借著满园的月光,看清了来人。 两个身披黑袍的高壮汉子,拖著一只血肉模糊的光禿狐狸来到了院里。 院门未开,这两人四处张望著,显然来者不善。 宋去忧推开屋门,大方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来者,斥问道:“二位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两人没有答话,反手將身后拖著的浑身是血的无毛狐狸,扔到了宋去忧身前。 “你抢了我家的肥鱼,当然是抓你回去做肥鱼。” “既如此,拿出本事,莫要我这个道士看二位的笑话。” 说著,院中对峙的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消失无影,只留下一朵朵火花凭空迸溅,发出刺耳的金戈錚鸣。 宋去忧满眼凝重,经几次试探,这两个汉子,全身长满了坚硬的鳞甲,手中剑砍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白痕,根本就难以伤及皮肉。 两个汉子也適应了宋去忧的步子,伸出布满鳞甲,森森发寒的五指铁爪,一前一后的对著宋去忧胸膛和后心掏去。 宋去忧心知难以躲避,死死盯著前方汉子灰色竖瞳,手中剑势未收。 弯腰,背剑,挑起掏向后心的铁爪,顺势牵引。 两个汉子本就势大力沉,见宋去忧被逼上绝境,早已使出全力,誓要將其拿下。 后方汉子经此牵引已然收不住,布满鳞甲的铁爪,擦著剑身,发出耀目火花和刺耳嘶鸣,直直的抓向前方汉子的软腹。 而前方汉子的利爪,也被施展了假形术,小了数尺的宋去忧弯腰闪开,直直抓向后方汉子的胸膛。 前方汉子毕竟仁义,眼见要伤及同伙,利爪一偏,硬生生將掏出去的爪子,掰到了別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后方汉子也想收爪,但宋去忧的长剑,岂能放它偏离。 但听“嗤”的一声,利器透体,血腥迸射。 前方汉子满眼震惊,看著自己被洞穿的腹部,没有温度的血液,顺著鳞甲缝隙,涓涓流淌在地。 后方男子一双竖瞳,闪烁不定,不可置信地看著沾满同伴血跡的铁手。 前方男子,猛地一推,但听一声闷哼,那狰狞铁爪连带出一片腥臭血雨,挥洒满园。 “二弟,莫要忘了你我在暗湖的约定,吃了我。” 听到兄弟大喊,后方的男子眼神一狠,走上前来,一把抱住前方男子。 藏在黑袍下的头颅,也在这一刻变作了口森锯齿,灰苍狰狞的鱷鱼头。 那鱷首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兄长脖颈之上,锯齿般的利齿撕裂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而那受伤的汉子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布满鳞甲的双臂,死死箍住兄弟的后背,將自己往兄弟肚子中送。 宋去忧眉头紧锁地看著眼前一幕,趁机对著袖口一吹,转瞬间,袖子中有三只飞鸟窜出,沙沙地扇动著翅膀,在空中盘旋环绕,露出纸鹤模样。 吃完兄弟,那汉子全身血肉賁张,一身鳞甲鼓鼓发寒,在月色下泛出幽幽冷光。 而原本九尺的身躯,也硬生生拔高到丈二有余,脊背上骨刺也在不断生长,像一把把出鞘利剑,在月光下如同披甲的狰狞恶鬼。 “狗道士,害我兄长惨死,我定要將你生吞活嚼。” 宋去忧面色不变,运转剑诀,剑气护身绕体,手中长剑不断微颤,浮出一道耀目青芒。 那鱷妖吃了自己兄长之后,气息暴涨,恶狠狠地盯著眼前的宋去忧。 忽,夜风拂过,那鱷妖突然身体拱起。 蓄力,猛蹬,挥爪,拍地。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气浪席捲了整个院落。 宋去忧刚刚立身之处,青石地板应声碎裂,碎石裹著尘烟,在院落里破空窜飞,惊得两侧偏房的拇指小人惊恐地钻进了墙里,瑟瑟颤慄。 烟尘散去,露出了狰狞鱷妖的赤色竖瞳,里面满是嗜血杀意。 它站在深坑里,抬头扫视,寻找著宋去忧的身影。 宋去忧立在房顶屋檐上,衣袍猎猎,剑气蒸蒸,一双凌厉冷眸,居高临下,瞪视著那嗜血鱷妖。 但鱷妖似是失了智,不顾地势不利,猛地拔地而起,誓要將宋去忧撕成肉泥。 宋去忧面色冷峻,手中青虹发出清越剑鸣,对著那冲天而起的鱷妖当头便是一剑。 剑光如练,一道青虹自屋檐倾泻而下。 鱷妖伸爪交叠阻挡,横架头顶,便是要硬接这一剑。 一时间,青虹与鳞甲相接,满院静默,没有火花迸射,没有金戈交鸣,只有那刀枪不入的鳞甲遇见青虹,就如豆腐一般,轻易被破开。 断臂拋飞,腥血泼洒。 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坠落,砸在院中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寸寸龟裂。 宋去忧足尖轻点,飘然飞向落地鱷妖,未等其嘶吼惨叫发出,手中的莹莹青光,直指鱷妖咽喉。 鱷妖岂能坐以待毙,它那钢鞭似的长尾,炸出音爆,直袭宋去忧后脑。 宋去忧见鱷妖想要搏命,在空中转身变招后斩,挡住了那铁尾,但身后的锯齿大嘴又接踵而至。 血盆大口,森森铁牙,对著宋去忧的头颅便咬。 宋去忧面色淡然,丝毫不惧。 但见月下三只纸鹤急飞而下,钻入鱷妖口中,燃起赤色火光。 宋去忧唇间又轻吐一字: “禁!” 那血盆大口忽的紧闭,任那鱷妖如何想要再张口,上下两顎始终如被缝上一般,难开分毫。 鱷妖满眼不甘地看著自己的尾巴被斩断,看著鼻孔喷出两个赤色火苗,看著腹腔透出赤色的火光。 火势由內而外,愈烧愈烈,临死之际,连惨叫都成了奢望。 第40章 龙女 宋去忧看著眼前不断挣扎的鱷妖,又看了看一旁裸露的大坑,顿时心痛不已。 毕竟打架破坏的是自己的家院,修补还得自己来掏钱。 早知如此,就不该试探这两只鱷妖的本事,隨手斩杀了便是,也不会弄坏了院子。 鱷妖挣扎片刻后,一动不动,变成了通红的鱷鱼灯笼。 宋去忧没有过多理会,转身看向那光禿无毛的狐狸。 那狐狸浑身是血,身上遍布著爪牙痕跡。若不是腹部还略微有起伏,怕是让人以为早已无了气息。 宋去忧蹲下身来,伸手搭在老狐狸的脖颈,摇头轻嘆。 这狐狸心脉衰弱,气息若有若无,並非是受了什么重伤,而是心已死,无了求生之念。 宋去忧尝试渡了丝气,老狐狸缓缓睁开了一双浊目,转头向宋去忧道:“道长,小老儿我知错了。” 老狐狸浊目流泪,悔恨道:“我不该贪財,不该欺骗道长,不该欺骗井姑娘,不该捲入那塘坊主的事情,更不该明知道江须河的鱼是人的时候,仍替塘坊主送去。 这一切都是报应,都怪我自作孽,我那群狐子狐孙都被那两个鱷鱼吃了,老头子我在世间已无牵掛……” 宋去忧在一旁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老狐狸贪財狡猾,如今狐子狐孙尽丧鱷口,自己也落得这般田地,倒真应了那两字“报应”。 宋去忧並不会治病救人的法子,只能不断地给老狐狸渡气,看著它心如死灰,嚎啕大哭。 这时一绿衣女子从后院走了出来,是那井姑娘。 井姑娘看著眼前老狐狸,雾眸水光闪烁,隨手一挥,一朵青云飘至老狐狸上空,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滴落到老狐狸身上,升起青色光晕,一道道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著,光禿禿的身体也重新长出了油亮的毛髮。 老狐狸站起身子,立刻跪倒在井姑娘身前。 井姑娘方才还闪烁的眸子突然变冷,柳眉微蹙。 “你有今天这一劫,怨不得谁,要怨就怨自己贪念过重,为了些外財,甘愿去做倀鬼,助紂为虐,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老狐狸只是一味地磕头流泪。 “你狐子狐孙眾多,应还未绝,留著残身,带它们离开钱塘郡,前往他处谋生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老狐狸走后,宋去忧抱著剑,直勾勾地盯著那井姑娘。 井姑娘脸皮薄,被宋去忧看著,不断地羞涩闪躲,绿衣在月色下微微晃动,像是被夜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姑娘真是好手段,一手顺水推舟就能將那老狐狸变成如此模样。” 井姑娘摇头道:“道长,这並非是在下的手段,而是那老狐贪婪得到满足后,心中更贪,甘愿为虎作倀,却反被虎噬,才有如此报应。” 宋去忧摇摇头:“那老狐咎由自取,到了今日地步,无人能怪。 不过在下刚见姑娘时,以为是井中冤魂,但又看姑娘气息清灵,不似那阴物,猜测应是井底某种灵物成精。不过现在看来姑娘应该都不是,而且来头不小,姑娘可要告知一二。” 井姑娘垂首沉默良久,院中只余那鱷妖灯笼烧得噼啪作响,映得她半边绿衣明灭不定。 “道长当真要问?” 院中寒风让宋去忧將怀中剑搂得更紧,抱胸道:“自然要问,同在一个屋檐下,在下总不能对姑娘一无所知吧。” 井姑娘手指绞著衣角,一改往日羞涩,大胆地走到宋去忧身前,仰头看著宋去忧脸庞 “告诉道长也並无不可,只是兹事体大,需用特殊方法告诉道长。” 宋去忧眉头一挑,疑惑地看著身前,弯腰俯身靠近井姑娘。 但照做后。 宋去忧被摆了一道。 那井姑娘晶莹粉唇,在宋去忧俯身之际,在他唇间轻轻一咬。 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宋去忧脑中嗡然乍响,一段段琐碎的画面在他眼前如走马灯一般闪过。 海底宫殿,山脉大小的鱷鱼,託孤,逼婚。 宋去忧呆滯的眸子慢慢清醒,盯著眼前有些迷醉的井姑娘,慌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磕绊道: “没想到姑娘竟是龙族后裔,不过那山脉大小的鱷鱼是何妖怪?与今日闯宅的妖物竟十分相似。” 井姑娘面色泛红,但很快调整,正声道: “他本是钱塘口鼉龙洞的府君,我父在世时,深受我父信任,龙宫动乱之际,將年幼的我託付给它照顾。 但我父亲去世后,它狼子野心,想通过我褪去鱷身,化龙登上龙宫王座,因此强迫我嫁於他,我不从,趁机逃了出来,这一逃,已有数百年。” 宋去忧眉头紧锁,心中一震,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绿衣女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本以为这井姑娘与其他精怪並没有什么不同,但却不曾想到,竟牵扯出这般泼天的狗血恩怨。 龙宫动乱,鼉龙府君,託孤逼婚,听著就像戏本里的故事一样俗套鬼扯。 宋去忧扫过那已熄灭的鱷妖尸体,继续道:“在下还有一个疑问,能当上钱塘的鼉龙府君想必定神通广大,为何不亲自来捉姑娘?” 井姑娘缓缓道:“当年我逃离鼉龙洞,那鼉龙府君发了狂的掀起水灾,祸害两岸,被当年一个路过高人,將其镇在了水府里,不能离开分毫。” 宋去忧听著井姑娘的解释,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看著眼前这位绿衣女子,又看了看院中那具烧成焦炭的鱷妖尸骸,忽然觉得自己这间小院,怕是再难清净了。 宋去忧轻嘆摇头,低眉沉思。 井姑娘见他不语,眼中波光微颤,低声道:“將道长卷进来,在下万分愧疚,愿用此玉佩换下道长手中房契,道长明日还是离开钱塘,莫蹚这趟浑水了。” 宋去忧盯著井姑娘微微泛红的眼眸,又看了看她,手中递过来的龙形玉佩,晶莹温润。 他没有去接,反而转身去踢了一脚那鱷妖尸体。 一时间火星迸溅,那森寒的鳞甲被踢飞老远,落在青石上发出“鐺”的一声脆响。 “姑娘收起来吧?在下可不想如此丑陋的鱷妖,能娶上姑娘如此漂亮的媳妇。”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上台阶,摆手道:“天色不早,姑娘也快些休息,明日还得给我们作早饭呢。” 井姑娘看著紧闭的房门,心口一松,不由得痴痴傻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第41章 少年 翌日。 经昨夜妖袭,宋去忧並不打算坐以待毙,遂早早吃过早饭,携著剑,来到东边塘坊。 此地居民多为贫苦人家,男子各个赤脚提裤,皮肤黝黑,身材枯瘦。而女子则各个蓬头垢面,著单薄粗布麻衣,坐在门口搓绳补网。 宋去忧道士打扮,肤色白净,走在这泥窝窝里格外扎眼。 这不,刚进了这塘坊,便被人给盯上了。 宋去忧踩著泥泞路,左转西转,后方始终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跟著,甩也甩不掉。 既然甩不掉,宋去忧索性不走了。 宋去忧站在一处低矮的茅棚前,转过身去。身后那几条人影也停住了,隔著十来步的距离,既不靠前,也不退后,就那么直愣愣地盯著他。 原来跟著自己的,是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恐怕连十岁都不到。个个赤著脚,裤腿挽到膝盖上,小腿上糊著一层干了的泥壳子。 为首的那个少年手里攥著根削尖的竹竿,见他回头,也不躲,反倒把竹竿握得更紧了些。 宋去忧抱著手中青色长剑,坐在路边青石上,压了压头顶斗笠,故作高深道:“小鬼,跟了我一路,有何事快说。” 后面的孩子拽了拽前面手拿竹竿的少年衣角。 前方少年吞咽著唾沫,依旧直勾勾地盯著宋去忧,闭口不言。 宋去忧等了一会,见这群孩子不肯开口,遂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少年终於憋不住了,大喊道:“道长!” 宋去忧脚步一顿,侧过半个身子,看著那攥著竹竿手指节泛白的少年,“小鬼,再不说我就真走了。” 少年將手中竹竿猛地一扔,上前一步大喊道:“道长能救救小南吗?” 宋去忧重新坐回青石上,眉头一挑,问道:“小南怎么了?” 少年嘴唇哆嗦著,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后面几个小的更是扯著他的衣角,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小南被他父母卖给了坊主,他答应到了新家就出来找我们,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他一定被人害了。” 宋去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卖给了坊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沉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七……” “泥娃子,你胡说什么呢?快滚回家去。” 话未说完,那少年便被汉子怒斥。 但少年永远是少年,见大人呵斥,虽有些怯懦,但为了同伴,仍旧憋红了脸大喊道:“我没胡说,小南就是被人……” 那汉子见少年犟嘴,抄起地上泥巴,对著少年一砸。 “吧唧”一声,泥巴便扔进了少年嘴里。 少年突然跪地,满眼酸泪,不断乾呕。 宋去忧没动。 那汉子怒气冲冲地疾步上前,未等少年吐完嘴中泥巴,粗暴地拽著少年衣领拖著就走,临走时还不忘指著那群小一些的孩子,怒骂道: “都滚回家去,家里人怎么讲的,不要和坊外人说话,耳朵都聋了吗?” 受到呵斥,孩子们一鬨而散。 宋去忧依旧坐在青石上,静静地看著那汉子,如拖拽野狗一般撕著那少年,嘴中还不停地咒骂著。 若是別人,可能只会当孩子们思念伙伴,才胡言乱语地编瞎话。但宋去忧知道,那塘坊主不仅干著吃人的勾当,而且还与妖怪来往甚密。 眾人散去,这泥道上只剩下渐渐远去的男子咒骂与少年的乾呕声。 宋去忧轻嘆,起身打算寻一下那塘坊主的府邸在何处。 这时一个瘦黑的孩子,趴在屋后,探头探脑地悄悄喊道:“道长,快来这里。” 宋去忧脚步一转,贴著茅屋的泥墙绕了过去。 屋后那孩子看著不过八九岁,瘦得像根柴火棍,一双明亮的眼睛盯得人不由得心慌。 他缩在墙根阴影里,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往那汉子消失的方向张望了几眼,確认人已经走远了,才仰起头来,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 “道长,泥娃哥没说瞎话,小南真是被卖到坊主府里去了,再也没出来过。” 宋去忧蹲下身,与他平视,“道士相信你们没有说谎,你告诉我那个坊主住在何处。” 孩子伸手指了个方向,宋去忧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快回家去,別告诉其他人你和一个道士说话了。” 那孩子吸了吸鼻子,用脏兮兮的手背擦了一把,又在身上抹了抹,露出缺牙的嘴,开心道:“皮影里说的果然没错,拿剑的道士是好人。” 说完,跐溜一下,便在道士身前消失了。 宋去忧面容带笑,看著那孩子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 顺著那孩子指的方向,穿过几条泥泞逼仄的小巷,来到一处宽阔之地。 说是宽阔地,也不过是塘坊里难得平整的一块台基。台基上立著一座两进的青砖院子,与周遭低矮茅棚相比,简直如鹤立鸡群。 宋去忧绕著院墙走了一遭。 那宅院墙根下不见杂草,石缝里都乾乾净净。 宋去忧將斗笠往下压了压,打量著是否有人注意到自己。 脚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身形拔起,无声无息地越过墙头,来到了院內。 院內静得出奇。 青砖墁地,扫得乾乾净净。 里面正厅有三间,擦得油亮的雕花木门,半敞著,里面不断地飘出静神檀香。 宋去忧站在墙根阴影里,没有急著动。 四处打量著院子的布局。 忽的,一道破空虚影直掏宋去忧胸膛。 宋去忧瞳孔骤缩,有些措手不及。 怀中长剑,拔出一半,猛地前推,仓皇的挡住袭来虚影。 鐺! 金石交击之声在院中炸开,震得宋去忧虎口发麻,身子撞碎身后青石墙,被埋在了青石里。 宋去忧不能坐以待毙,运转剑诀,全身升起蒸腾剑气,弹飞身上青石,身子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起来后,一双凌厉眸子看向前方披著斗篷的汉子,模样与昨夜那两只鱷妖完全相同。 特別是那布满鳞甲,犹如铁铸的五指利爪。 宋去忧拔出长剑,死死盯著前方汉子斥问道: “鱷妖?” 第42章 勾结 面对宋去忧的质问。 身披黑袍的汉子,將长满鳞甲的手缩了回去,並未答话。 “道长,你也是修道之人,怎能尽做些不请自来,梁上君子的毛贼勾当呢?” 声音苍老,却並非出自眼前黑袍人之口。 宋去忧看向正堂那半掩的屋门,里面走出一留著山羊鬍,穿著宽袍大袖的男子。 那男子神色淡然,负手立於堂前,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你便是那塘坊主?” 山羊鬍男子抚著鬍鬚,淡笑:“正是在下。” “江须河的鱼,还有昨夜两只鱷妖可是你所为?” 山羊鬍男子並未回答,话锋一转,扯到了別处:“道长是修道之人,应知道献上供品,求神保佑的事情。我们塘坊之所以人人可以富足,便是靠每日敬神拜神。 我们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让府君高兴罢了。 道长夺了我们给神灵的供品,著实有违道人戒律。” 宋去忧將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冷笑一声: “是吗?我倒没看到塘坊人的富足,倒是看到你这个为己私慾,用活人性命祭祀邪神的,人皮畜生。” 塘坊主不怒反笑,上下打量著宋去忧道:“道长,你还是太过保守,当年我家祖上来到此处时,每当身死便会献身与这湾鱷腹中,如今经歷百年,祖上骨肉已经融在那鼉龙府君的血中。 我等拜鼉龙府君,便是拜到祖宗残躯,献上活人是为让祖宗高兴,怎能简单地说成祭祀邪神呢? 应是值得讚颂的孝子贤孙才对。” 宋去忧盯著那山羊鬍男子,眼神愈发冷厉。 “祖上骨肉融在那妖物体內?你是说,百年来,將自己亲人的尸骨餵给那鱷妖,如今又餵活人,美其名曰祭祖?” 塘坊主来回踱步,缓缓解释道:“道长此言差矣。人死之后,皮囊归於尘土,血肉化作蛆虫之食,我们祭祀的对象便是被啃食的祖宗残躯。 而府君吃了我们祖先血肉,我们祭祀它,同样也是祭祀祖先残躯,而且还是有祖先之灵寄存的残躯,能给我们带来富足的祖宗残躯。” 宋去忧听罢,剑尖纹丝未动,嘴角憋不住的有几分嗤笑:“按你所说,那被你餵了鱷妖的其他人,岂不是也成了你祖宗。 在下没想到,你这打扮得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倒是个乱认祖宗的货色。” 塘坊主脸上的高人模样,终於掛不住了,山羊鬍抖了抖,眼角抽动几下,阴惻惻道:“小道长的伶牙俐齿,倒是够锋利,就是不知你这手中剑是否够利。” 话音刚落,一旁披著黑袍的鱷妖,身影一闪,一双铁铸利爪直掏宋去忧心口。 宋去忧不惧,手中青锋震颤,脚下步伐一错,身形不退反进。 鱷妖剑扑了空,伸脚蹬地想要回身去抓,但宋去忧早就在等它回首。 青虹贯空,那鱷妖咽喉一寒,视线突然变矮,眼前视线慢慢发红髮暗,没了生机。 宋去忧挽了个剑花,將剑身上黏稠的血珠甩落在地。一旁的鱷妖尸身轰然倒地,砸碎一地青石。 “塘坊主,將你抓的人都放出来,我还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塘坊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面色没有丝毫慌张,反而拍手讚赏道: “小道长身手就是好,昨夜派过去的两个鱷妖,栽在道长手里也实属不怨,不过这里是塘坊,道长若想放肆,恐还没有这个本事。” 说完,一队队皂衣吏服的官差,挎著官刀,手持弓弩,將宋去忧团团围住。 宋去忧环视四周,弓弩手已將四面院墙占满,弩机绷紧的弦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皂衣官差至少有二十余人,前排的精壮沉稳,后排的脑满肠肥,不过这些官差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便是凶神恶煞,活像个地痞无赖。 “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携妖邪乱闯民宅,逞凶杀人。 如今见到我等官差,快乖乖放下武器,我尚可以从轻发落。” 宋去忧冷眸凝光,怒视四周那些端著弓弩的皂衣官差,神色间不见半分惧意,反倒多了几分讥誚。 “官差?整日里助紂为虐,祸害乡里,依我看,不过是披著官服的衣冠禽兽。” 后面肥头大耳的官差头目蔑笑,挥手,立刻后退,钻入不为人知的角落,赶出几个乡民。 “刚才那道士,携妖逞凶,你们可看见了?” 几个乡民满脸諂笑躬身道:“大人,小的都看见了,这个妖道竟然勾结妖怪,光天化日下,闯到坊主宅院逞凶杀人,实在是罪大恶极。” 那肥头大耳的官差头目听了这话,脸上横肉堆起,转头冲宋去忧狞笑,轻蔑道:“妖道,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宋去忧目光扫过那几个乡民,见他们缩肩弓背,眼神阴狠,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心中已然明了。 他並未动怒,全身气息突然放鬆下来,手中剑鸣停息,青虹收敛。 官差与那塘坊主见状,脸上笑意更浓。 “小道长,本事再高还能有天高?本事再大还能有官府大?” “速速將贼人拿下!”肥头大耳的官差大手一挥,甚是囂张得意。 宋去忧冷笑,冷冽的眸子充满了杀意。 只见他动若雷霆,手中青虹璀璨到了极致,长剑嘶鸣更是穿云裂石。 四周之人皆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紧闭双眼。 一时间。 天下雨了。 雨水有些温热,带著些腥气。 睁开眼时,雨已经停了。 官差们发现自己还站著,弓弩还端在手里。 再一看院中,一具无头尸体直直挺立,一身整洁的宽袍大袖,如今上面开满了朵朵鲜艷的梅花。 而那塘坊主在何处? 当然藏在了自己的襠下,嚇得虽嘴唇泛白,却不瑟瑟发抖,还有几分高人模样。 而那肥头大耳的官差头目,却有失官老爷身份,两腿止不住的打颤,脚边洇开一摊腥臊黄水。 要问是啥? 只能说茶叶泡的有点久,不小心倒在了裤襠上。 官差头目肥厚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缓过神后,挤出一句囫圇话:“反了……反了!妖道当街行凶,格杀勿论!” 官差们面面相覷。 这附近哪还看得见道人,有的只是一群慌慌张张,庆幸自己小命得保的官差衙役。 第43章 回马枪 官差们风风火火地在大街上搜寻贼人,气势盛大,扰得整个塘坊人尽皆知,鸡犬不寧。 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往那几条泥巷深处多走半步,毕竟事情是公家的,小命是自己的。 每月那点微薄的俸禄,发下来时,还得掏出一半献给上面的官老爷,美其名曰叫开路钱。 但开路开路,自家没有当官的,想再往前一步,开路钱再多也无用,位置有限,你的屁股占了一分,我的屁股岂不是要少一分。 宋去忧也並没有躲藏,大大方方的走在泥巷里,稍微一转,便拐出了塘坊。 出了塘坊,宋去忧並未行走多远,反而找了个避风处,打算补个觉,毕竟被昨夜两个鱷妖打扰到半宿。 …… 醒来时天色已沉。 西边天际残著一抹暗红,塘坊方向有炊烟升起,远远瞧著,倒有几分人间烟火的太平气象。 宋去忧伸个懒腰,打算趁著夜色再去那塘坊主的宅院一趟。 暮色渐浓时,宋去忧又回到了那座青砖院子。 白日里的尸身与血跡早已收拾乾净,青石地砖上连一丝痕跡都寻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院中依旧飘著檀香,烟雾繚绕,安神定气。 宋去忧小心地掀开房顶屋瓦,露出一条缝隙,往底下望去。 正堂里坐著三个人。 塘坊主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袍,端坐在主位上,摆了摆还有些偏的头颅,丝毫不见白日里没有头脑的狼狈模样。他左手边坐著那肥头大耳的官差头目,裤子已经换过,但脸上横肉仍旧时不时抽动一下,让那大脸更显油腻。右手边则坐著一个宋去忧未曾见过的枯瘦驼背老人,脖子细长,长著山羊鬍,头顶著个小小的官帽。 “府相,今日多亏了你,让我这凡人之躯,也能体会断头不死的妙处。” 细脖子驼背老头,抿了口香茶,幽幽道:“哪里,这要多亏府君赐下的宝药,坊主吃了宝药后,也算因祸得福,以后这身皮囊就算变成醯醢,都能重新长好。” 说完,那府相从袖中又掏出一玉盒,推到了那肥硕官差身前。 “班头今日辛苦,若不是班头,那妖道也不会知难而退。” 肥硕官差脸皮极厚,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玉盒,看了眼手中玉盒里面的乌黑丹丸道:“府相,这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府君知道班头所忧,这丹药可昇阳气,让人重返年轻雄风。” 那肥硕官差听到疗效,眉头一挑,捧著玉盒,脸上横肉堆出几分諂媚的笑来:“府相费心了,这等宝药,下官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嘴上说著有愧,手上却已將玉盒塞进袖中,动作麻利得很。 塘坊主摸了摸脖颈一圈刚长好、有些粉嫩的新肉,又看向正在吹茶沫的府相,敬声道: “府相,小人斗胆问一句,府君的封印还需多少血食,如今毕竟是太平年,不时的死几个人还行,但若是每日都需人的话,咱们早晚会被人发现的。” 细脖驼背老头,抿了口茶,晃了晃头顶官帽,肃声道:“封印的事,府君自有考量,你我只需做好分內事便好。” 这时一旁铺好的床榻,忽的被掀开,露出一幽黑甬道,里面鼓出带著水汽的冷风,吹得屋內火盆明灭不定。 而屋內正在喝茶的三人,只有那班头大惊小怪,慌忙想逃。 塘坊主拉住了那班头,指著慢慢走出的三个黑袍汉子道:“班头莫慌,这些都是府君的兵士。” 肥硕官差看著那黑袍下泛著冷光的灰银色鳞甲,似乎比白日那只已经死了的妖怪气势上强上不少,这让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而那细脖子府相,放下茶碗,轻描淡写地指著角落里的鱼篓道:“將那两条肥鱼带上。” 三个鱷妖並未动,反而抬头看起了屋顶。 宋去忧心头一凛,知道行藏已露,当下不再犹豫,脚下发力,屋瓦碎裂,整个人重重坠下。 一时间,瓦砾砸落,在屋內扬起一阵尘灰。 宋去忧落地时剑已出鞘,青光在屋內一闪,但听三声錚鸣声在尘烟中响起。 这一剑可是蓄足了力道,那三个鱷妖被一剑逼退,身上的鳞甲被破开一道笔直的细缝,涓涓冒血。 逼退鱷妖,趁著烟尘未散之际,宋去忧又举起长剑便砍向那细脖子府相。 府相十分灵巧,脖子一缩,竟缩到了衣袍里。 宋去忧手中剑也青锋偏转,直劈府相胸膛。 那细脖子老头既不躲也不闪,任由剑刃斩落。 鋥! 剑锋划破衣袍,露出了里面暗金色的龟甲。 宋去忧只觉虎口一震,这用尽全力的一剑,竟只在对方胸前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宋去忧一击不成,对著已经围上来的三个鱷妖,又挥出一道青色剑气。 三个已经扑上来的鱷妖,与挥出的青色剑气相撞,冒著冷光的银灰色鳞甲整齐断开,露出深可见骨的剑痕。 宋去忧想要继续上前补上一剑,那幽暗的甬道,突地鼓出一股寒风,虽无威力,但让宋去忧心神恍惚,仿佛看到一苍古凶厉的巨大暗金眸子,那一点凝实的眼神,竟让自己行气停滯,浑身剑气险些消散。 作罢,宋去忧身子一闪,抓住墙角鱼篓,趁著混乱携著鱼篓奋力一跃,便顶破瓦砾,消失在夜色中。 三个鱷妖想要去追。 被那细脖子驼背的府相,抬手制止道:“不必追了。” 说完,便走到那三个鱷妖身边,看著鳞甲上殷红见骨的剑痕嘆道: “你们三个自出生以来,便是在万只小湾鱷中吞噬廝杀出来的强者,鳞甲更是比普通鱷妖强上数倍,没想到还是防不了那道士的剑。” 自言自语后,那府相又看向有些受惊的班头,端正地行了一礼道:“班头,那妖道本领了得,但不敢与官府对抗,接下来便看班头得了。” 肥硕官差,起身还礼,心虚道:“府相放心,那妖道的画像,在下已送至府衙,再加上咱家娘舅盯著,不出明日,整个钱塘郡都会抓捕此贼。” …… 第44章 重逢 宋去忧拎著鱼篓,在夜色中奔出数里,直至看不见那塘坊灯火,方才停下。 剑光忽过,那鱼篓瞬间被斩成碎片,而其中能眨眼的鱼,也被划破了肚皮。 一时间,鱼肚皮慢慢膨胀,钻出来两个渔夫。 那两个渔夫摸了摸自己的腿脚,脸颊,惊喜地发觉自己已经变回了人。 遂对宋去忧大拜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二位在被困时可曾知道叫小南的孩子?” 两个渔夫面面相覷,皆摇了摇头道:“道长,非是我们说晦气话,道长找的那孩子不出意外地话已经被妖怪害死。 以往像我们这样被变成鱼关在一起的还有很多,每日便会送往妖窟两个,但今日我们俩便是最后剩下的了。” 宋去忧听罢,沉默了片刻。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水乡湿冷,难挡难防。 宋去忧將长剑收入鞘中,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那两个渔夫手里。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別再回这塘坊。” 两个渔夫千恩万谢,互相搀扶著消失在夜色中。宋去忧望著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將目光收了回来。 …… 苏棠自离开神霄观回到江南,便被家中长辈塞了一堆家中琐事,丝毫没有休息的时间,这让她无比怀念在山中悠閒的岁月。毕竟家中兄长在朝为官,家中不明的生意也只能落在她这个不学无术的长女身上。 这不,近日钱塘郡的生意出了些事情,想出来摸鱼的她,连夜便逃出了家。 经过整夜的乘车坐船,清晨便到了钱塘郡城外。 到了地方,苏棠无聊的掀开窗帘,看著钱塘道路两旁的景色,路过城门时,刚巧看到了通缉宋去忧的画像。 她杏眸微微一亮,但又摇头道:“这小师弟来到江南竟没先去找我,如今闯了祸,我这个当师姐的又不能不管,罢了,罢了,谁让我是做师姐的呢?” 进了城,苏棠来到自家在钱塘的宅院,便吩咐府中管家去打听宋去忧犯了何事。 自己悠閒的坐在正堂,红唇轻抿了口香茗,享受地瘫坐在椅子上。 这时一只金瞳玄猫,越过门槛,垫著小脚,晃著肚皮上的肥肉,跳到了苏棠身上。 “我找到那小子了,他现在就住在城北灵佛寺下的一处宅院里。” 苏棠听找到了宋去忧,瞬间来了精神,放下小黑炭,脚步轻盈地迈出了家门,向著城北走去,丝毫没有赶了一夜路的疲惫。 苏棠跟著油亮的小黑炭,沿著青石小径,来到了灵佛寺下,看著那幽静的宅院。 院门虚掩,苏棠推门而入,里面只有一个穿青衣的女子,坐在台阶上,拖著脸颊,愣愣地发呆。 见到有人进门,先是欣喜,待见到来人是个温婉的漂亮女子,又瞬间警惕了起来。 “这位姑娘,来我家中所为何事?” 苏棠打量著这井姑娘,开口道:“这里不是宋去忧的家吗?” …… 宋去忧在外逛盪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晃悠悠地往城北走。 待走到宅院,日头已近晌午,灵佛寺的午斋钟一声一声,沉甸甸地砸在他的步子上。 宋去忧压了压斗笠,走到山脚,见院门大开,脚步一顿,手按在了腰间长剑上。 再走近些,却听见院子里传出女子的说话声。 “师弟別躲著了,来到江南也不知道来找师姐。” 宋去忧迈进院门,便见到那熟悉的温婉女子,坐在石阶上,不满地看著自己。 而脚下,突然有抓挠声响起,往下看原来是小黑炭伸著懒腰,抓挠自己的裤脚。 宋去忧弯腰將小黑炭抱起,在怀中掂了掂,看著它肥肥的肚皮,颤颤的肉膘,就知道小馋猫没少吃好东西。 “师姐,你把黑炭养得太好了,身上都有了肥膘,抱起来压手不少。” 小黑炭抱著宋去忧脑袋正为他舔毛的舌头,突然停了下来,金色眸子不满的看著宋去忧道: “我这是壮,不是胖,另外我可是猫猫膘骑大將军,走到哪,所有猫都得受我调遣。” 听到奶音,宋去忧惊奇的看向小黑炭,“你会说话了?” 小黑炭满脸神气,从宋去忧身上轻轻跃下,头也不回,傲气地走出了家门。 “別管它了,自从跟我下了山,每日不是吃饭,就是出去打架。” 苏棠说完,便双手抱胸,眯著眼睛,看得宋去忧有些不自在。 “交代吧,来江南不找师姐,是不是因为家中有了美人,將咱们多年的师门情谊给忘了?” 宋去忧苦笑道:“师弟刚来这钱塘三五日,本想等安稳后再去找师姐,可谁知深陷一场妖祸,所以才一直没有时间去拜访师姐。” 苏棠看著小师弟脚下泥泞,身上还儘是些尘土草棒,心想自己这小师弟狼狈模样想来受了不少委屈。 遂不再逗他,拍了拍身旁的石阶道:“坐吧,跟师姐说说,到底惹上什么麻烦了?” 宋去忧坐在苏棠旁边,將最近的妖祸之事都说了清楚。 “那鼉龙府君为解除封印,现正派遣手下,与一些官府蛀虫沆瀣一气,在暗处抓人掳人,然后掩盖成意外死亡失踪。” 苏棠静静听宋去忧说完,眉头越蹙越紧。 这鼉龙府君是坊间故事传说中的妖物,嗜杀成性,极喜食人。没想到刚来此地没多久的小师弟竟能遇到此事。 苏棠沉吟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问道:“可查清楚那鼉龙府君的封印在何处?” 宋去忧摇头,神色凝重: “只知塘坊有一处他们的窝点,至於那鼉龙府君具体位置,尚无头绪。那些被抓走的人,要不是夜间靠近河渠时失踪的,要不是走投无路的贫苦人家。” 苏棠轻嘆,躺在了石阶上,摆手道: “先不想了,封印了数百年,那鼉龙府君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脱困,我们先休息,等找人把你的通缉令撤了。 歇几天后,会有人去那塘坊,查那群官吏贪墨的事,最后找几个受害乡民將那坊主告上衙门,以抄家的名义,將那妖窝给彻底拔除,抄家的时候才是你我使力的时候。” 第45章 闯祸 在宋去忧与苏棠谈话之际,井姑娘已经起身收拾好了一间厢房。 “苏姐姐舟车劳顿,快去歇息,妹妹已经收拾好房间。” 苏棠也不客气,对宋去忧摆摆手道:“师姐去休息了,若有人送东西来,师弟让他们放下后离开便是。” 说著苏棠打著哈欠,起身进了厢房。 宋去忧坐在院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剑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棠方才那句“以抄家的名义,將那妖窝给彻底拔除”。 自己只知师姐家在江南地界有些势力,但没想到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好像就是弹指间,事情就可以自己解决一般。 宋去忧不再多想,自己认识师姐如此久,从未见过她说大话。 井姑娘从灶房探出头来,轻声问道:“宋大哥,可要吃些东西?” 宋去忧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笑著对井姑娘道:“有劳姑娘了。” 院中又安静下来。 不多时,井姑娘端著热腾腾的汤饼从灶房走了出来,碗里臥著一枚金黄的煎蛋,几片青翠的菜叶浮在汤麵上,香气钻进鼻子里。 宋去忧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接过碗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 井姑娘在他旁边坐下,依旧托著腮,用那双流慧雾眸望著他吃东西。 “那位苏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柔柔的,“是宋大哥的师姐?” 宋去忧筷子顿了顿,点点头:“我们同一个师门的,我入门晚,师姐和几个师兄很照顾我。” 井姑娘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绕著衣角的线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声道:“她很好看?” 吃著正香的宋去忧,含糊不清地道:“井姑娘也很好看。” 一旁的井姑娘耳根隱隱发烫,站起身走回灶房去了,裙角擦过门槛,脚步轻得像猫。 宋去忧未注意到井姑娘的异样,依旧专心地吃著。 这时门外一只黑色肥猫,慌慌张张的躥进院门,跑到宋去忧怀中后。转身看向门外,全身毛髮如钢针一般,根根炸起,喉咙不时地发出呜呜的低吼。 宋去忧扒拉了最后几口饭,放下碗筷,摸起一旁的青苍长剑,来到门口,看著在门口停下的俊俏和尚。 那和尚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身上月白的僧衣不染纤尘。 他双手合十,眉眼含笑道:“阿弥陀佛,小僧法號慧明,是这灵佛寺的和尚,来贵府只为寻回我佛的布囉拏。” 宋去忧看向怀中炸了毛的小黑炭,嘴角泛金的小鱼尾,咕嚕一声,被他吞到了腹中。 意犹未尽的它,满脸愜意,让宋去忧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慧明和尚依旧立在门口,双手合十,面上不见半分恼怒,只含著一抹悲悯似的笑意,望著宋去忧怀中的小黑炭。 “施主,那布囉拏是我佛至宝,乃是西天传来,还望归还。” 装作浑然不知的黑炭,舔著爪子,让宋去忧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非是在下不愿,而是那鱼已经进了我家猫的腹中,实在难以归还。 这样吧,大师说出个价钱,在下愿意献些香火钱,替这肥猫赎些罪过。” 慧明和尚闻言,面上那抹悲悯的笑意未减,只是微微摇头道: “施主此言差矣。佛宝非金钱可量,布囉拏乃西天六拏具之一,对我佛意义重大,若就此入了猫腹,小僧回寺中怕是无法向方丈交代。” 毕竟理亏,宋去忧正思忖如何应对这和尚。 怀中不老实的黑炭,挪著肥胖的身躯爬到了宋去忧头顶,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抬起脑袋,金瞳斜睨著门口的慧明,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你这禿驴真是胡搅蛮缠,你那池子里有两条吃人的妖鱼,我吃了一条为天地除了害,也说明这一条与我有缘。 修佛的整日说缘法,缘法,如今自己的东西有缘了,却又不认缘,佛不妄言,自己说的话都不认,还说自己修佛,回家睡大觉吧。” 慧明被黑炭呛得,脸上悲悯一僵,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低垂慈眼,念了声佛號,再抬头时依旧是一副悲悯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猫施主此言倒也並非全无道理。然则布囉拏乃寺中供养之物,非是小僧私產,纵使有缘,也需有个交代。” 小黑炭从宋去忧头顶探下脑袋,金瞳闪闪的,奶音里带著十足的理直气壮与无赖的无理取闹: “交代什么交代?你回去跟方丈说,那鱼被佛菩萨收回去当坐骑了,你们方丈还能找佛菩萨对质不成?” 慧明和尚闻言,嘴角微微抽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去忧明显感知到,眼前和尚虽然依旧和善,但一股无名的怒气越来越大,大到他这身慈悲佛相快压不住了。 为了儘快了解此事,连忙伸手將黑炭从头顶捞下来,塞进怀里,赔笑道: “大师见谅,这猫在山上野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改日定到山上向佛祖告罪。” 黑炭从宋去忧怀里挣出脑袋,还想再说什么,被他一把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慧明嘆了口气,双手合十道: “罢了,既然入了猫腹,也是那布囉拏的缘法。只是小僧有一言相劝,这猫身上妖气隱隱,金瞳异色,绝非凡种。施主若不能好生约束,日后怕是要惹出祸事来。” 宋去忧听到此话,眉头一挑,依旧淡笑道:“多谢大师提醒,今后定严加管教。” 黑炭终於摆脱了宋去忧捂嘴的大手,还嘴道: “禿驴玩意,说你猫爷有妖气,我去你佛祖个大腚,你池子里那两条布囉拏不知吃了多少人才凑出的金身,你猫爷,全身通玄,专克邪魔外道。” 听到此话,慧明和尚脸上的慈悲终於掛不住了,月白僧袍无风自动,一双慈目有无尽的怒火翻腾。 右手泛著金光,犹如金铸佛手,裹著刚劲猛风,对著宋去忧怀中黑炭直直拍来。 宋去忧岂能让师门的猫猫受委屈,剑眉锋锐,郎目凌厉,身上衣袍隨著蒸蒸剑气,向上漂浮。 右手作剑,指尖一点青芒,对著拍来的金铸佛手轻轻一点。 顿时金戈錚鸣。 第46章 鼉龙府君 道士和尚交了手。 指尖的青芒在拍来的金铸佛手上轻轻一点,只听一声沉闷的金鸣,在空中泛起荡荡涟漪。 二人相持,那慧明全身佛光煌煌,誓要掐灭宋去忧指尖那一抹羸弱青芒。 但青芒始终不灭,反而愈发显露锋芒。 但见青芒一震,那金铸佛手瞬间错位崩裂,惊得那慧明连连后退,震惊地看著满是割痕的手掌。 脸上再也掛不住那层慈悲的皮相,惊怒交加地瞪著宋去忧。 “大师,我家肥猫本性非坏,有口无心,应是误会了贵教一直有著度化妖邪,化为护法佛宝的佛俗罢了,还望莫与一只猫计较。” 慧明听了此话,有了台阶,脸上重新露出慈悲,道了句“我佛慈悲。”举著满是割痕的手掌,眉目低垂的转身离开了小院,往山上走去。 宋去忧目送慧明和尚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怀中的黑炭放鬆下来,抱著宋去忧的胳膊,肥硕的身子软成一摊,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满足声响。 “你呀。”宋去忧轻拍黑炭的脑门,无奈道:“今天刚来就惹祸,那布囉拏是什么东西,你也敢偷来吃?” 小黑炭还了一抓,犟嘴道:“我跟著苏棠吃遍了能吃的所有鱼,今日见他寺庙后的莲花池有两条妖鱼金闪闪的,只吃了一条,换换胃口,没有除恶务尽已经很给面子了。” 宋去忧低头看著躺在怀里的黑乎乎毛球,肚皮上两排整齐扣子异常扎眼。 “你倒有理。” “哼,猫猫就是天大的理。” …… 事情揭过。 宋去忧坐在台阶上,一张一张地將身前净秽符叠成纸鹤。一旁挨著坐的井姑娘,抱著竹匾一点点的择菜。 而那惹祸精小黑炭,此刻也消停了,正趴在墙头暖阳下,摊成了软软猫饼。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小院,墙头那只黑炭已经彻底睡熟了,肚皮隨著呼嚕声一起一伏,偶尔还蹬一蹬腿,不知梦到了什么。 宋去忧叠完最后一只纸鹤,轻轻一吹,那纸鹤便振翅飞起,在院中盘旋一圈,重新落回了手中。 收起折好的纸鹤,移过来井姑娘腿上的竹匾,很自然地帮她择菜。 “姑娘,来到这院落多少岁月了。” 井姑娘柳眉微蹙,思索道:“大概也有百余年了,自逃出那水府,便一直藏身在这井里。” “姑娘和我讲讲那鼉龙府君有何神通吧?” 井姑娘点头道:“鼉龙府君本是钱塘口湾鱷成精,生性冷血残暴,极好吞噬,若全力施展起来,可让钱塘水尽皆入腹,难存一滴。 它胃口极大,尤喜食人,被吞者灵魂难安,会被他锁在自己皮肉里,日夜供自己折磨取乐。 若遇敌,它会將这些魂魄放出,当作自己的人质,供敌人廝杀,敌人若杀这些无辜残魂,便会染上孽障,修为难进;若不杀,又会中其奸计,被其活活討了便宜,只能被动挨打。” “它可有什么法宝?” “它的一身修为都在自己身上,山岳似的肉身,本就力大无穷,再加上它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鼉龙甲,更加难杀难死,这也是当时那高人只將其封印,未將它杀死的原因。” 听了井姑娘说著鼉龙府君的本领,宋去忧一时沉默了。 一旁的井姑娘垂下眼帘,指尖在菜叶上停了一停。她咬了咬唇,小声说道:“那廝其实並非没有弱点,当年它还弱小时,与一修士斗法,险胜一招,將那修士吃了去,那修士在其腹內重创了它,现每次进食过多时,都会腹痛如绞。” …… 日头已经偏西,午睡醒来的苏棠,倚在门框上伸著懒腰打著哈欠。 “中午时,我听见来了个和尚,说黑炭,吃了佛宝布囉拏。” 宋去忧点点头,又努嘴瞥著墙头上的大肥猫。 小黑炭耳朵动了动,后面的尾巴止不住地乱甩,但没有丝毫睁眼的意思,呼嚕声反而愈发响亮了。 宋去忧无奈地笑了笑。 苏棠上前走向墙头,揪下大肥猫,愤愤道:“你又到处惹祸,我让你做的事,做了吗?” 小黑炭不满地眯著眼,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这时门外传来车马声,一个华衣老者走进来,斑白的头髮,躬身行礼道: “小姐,东西都搬来了。” 苏棠指著自己刚睡过的厢房道:“就是那一间,你们收拾一下。” 不多时,几个僕从抬著大大小小的箱笼鱼贯而入,走进那房间收拾著。 正在择菜的宋去忧著实被这大包小包震惊不少。 宋去忧扫了一眼,都是些衣服首饰,还有些书籍帐本。 苏棠抱著黑炭打开了地上两个装衣服的箱子,对著台上择菜的二人说道:“师姐要在你这住几天,这几件衣服是送给你和井姑娘。” 宋去忧摆手想要拒绝,但被抿嘴皱眉的苏棠给瞪了回去。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苏棠那老管家去而復返,身后还跟著个衙门的押司。 那押司进了院子,先对苏棠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然后双手呈上一张文书:“苏大小姐,通缉令已撤。宋公子的事,是底下人办事不力,造成的误会。” 苏棠接过文书看都没看,便塞到了宋去忧手中。 宋去忧接过展开一看,是那钱塘府衙给的回信,解释了宋去忧被通缉的经过,言语中儘是討好。 押司走后,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说道:“既然师弟的通缉令已经解除,那师姐今晚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去忧眉头微皱,因为眼前的师姐满脸坏笑,让他有些陌生。 …… 入夜,宋去忧被苏棠逼著换了身华丽衣装,头顶鎏金髮箍,腰缠白玉带,一袭暗纹墨色云锦长袍,衬得他愈发英气逼人。 看得一旁的井姑娘,不由面色发红,嘴角痴笑。 宋去忧却满身彆扭,不断地扯著袖口,十分不自在。 苏棠见宋去忧已经打扮好,满意道:“看著风度翩翩,像个富家公子。” 一旁的黑炭依旧懒懒散散,打著哈欠,满不在乎。 一切收拾好,苏棠对井姑娘道:“妹妹在家守著,我们去去就回。” 第47章 风月地 入夜后的钱塘,灯火通明,与白昼无异。 苏棠领著宋去忧穿过几条长街,最终在一条热闹的巷口停下。 那巷子人来人往,多是步伐虚浮的男子。 宋去忧疑惑地跟在换了男装的苏棠身后,来到一处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样式典雅的木楼前。 那木楼门前胭脂飘香,红灯串串,里面不时还有鶯歌燕语,阵阵丝竹传出。 心中已经明了的宋去忧,抬头看向门楣上的牌匾,“万春园”三个金色大字怯怯含波,十分应景。 苏棠“啪”的一声打开手中摺扇,在胸前轻轻摇晃,温婉模样,现如今多了几分英气。 “宋公子,请吧,今日所有花销都由苏公子来付。” 宋去忧看向认真的师姐,忍不住地憋笑摇头。 “那苏公子,今夜我们来这风月场所,可以告诉在下所为何事吗?” 苏棠一本正经地道:“事情都由为兄去办,兄弟只需享受即可。” 说著便往宋去忧怀中塞了一个鼓鼓钱袋。 …… 宋去忧跟在苏棠身后。 游过软海香花,来到大堂,差点被满堂的酒色財气熏晕了过去。 这万春园大堂热闹非凡。 大把的金银往台上撒,无数衣著薄透宽鬆,妆容艷丽女子,端著酒杯穿行在酒桌间,簇拥著一位位寻欢男子,嬉戏玩耍。 而那阴暗边角。 还有喜穿白袜的圆脸络腮鬍大汉,赤身裸体,抱著几个娇媚男郎。 在椅子上。 荒唐,荒唐。 …… 辣眼的二人未作停留,穿过一道道垂花门,绕过一扇扇紫檀屏风,进了一道月门,似是到了另一番天地。 那院落里,亮如白昼,但却找不到藏匿的灯火在何处。 能看到的,只有一处水榭楼台。 楼台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白玉桥与岸相连,在这寒冬腊月里,四周儘是枯黄,著实清幽寂寥。 不过宋去忧关注的却不是这些,想的却是前些时日买房子时,像这繁华地界的小户型都要四千两白银。而这楼中楼、园中园,层层叠叠不知占地多少的万春园,价格几何竟勾起了他的兴趣。 那白玉桥前,站著两个熊羆般的皮甲男子,挺立如松。 见到苏棠,躬身行礼,“苏公子,我家主人恭候多时。” 苏棠微微点头,没予理会,便迈了进去。 那水榭楼台之中,焚香裊裊,琴音泠泠,文人雅客端坐品酒,艺伎隔纱轻歌曼舞。 苏棠让宋去忧找地坐下,自己则独自去了二楼。 宋去忧倒也不露怯,隨便找了一桌,泰然地听曲享受,拈了一颗碟中乾果,目光扫过堂中宾客。 这些人身著的皆是价值不菲的锦缎,腰间佩玉,冠上镶珠,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不过好笑的是,这风月之所竟还有一和尚。那和尚还是午时来宅中追討佛宝的慧明和尚。 纱帘后歌女嗓音婉转如鶯啼,听得四周雅客如痴如醉。 曲罢。 挡帘被拉开,露出了里面女子真容。 从古至今,无数文人墨客都喜欢以花来比喻美人,形容她们各有千秋的美。 有雍容华贵的牡丹;有青春娇嫩的豆蔻;有仙姿玉骨的玉兰;有清丽含愁的香雪;还有明媚娇艷的阳春…… 而这歌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如远黛,眸若寒星,明明身处风月之地,周身却无半分脂粉俗气。 像九月傲寒的孤高瘦菊,引得无数雅士追捧。 她怀抱古琴,指尖轻按弦上,目光越过满堂宾客,最后直直落在宋去忧身上。 宋去忧的手也按到了一旁的剑上,眸子里止不住的杀意往外涌泄。 他认出了此女子,正是数个月前,在剑南郡食人的白猿。 如今的她虽然变了模样,但她那一身的冷寒气质却没有改变分毫。 白猿也认出他,不过她却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十分从容的对著在座宾客行礼致谢。 “白姑娘的曲艺又进步了。” “白姑娘还是如此漂亮。” …… 白猿笑语盈盈,放下怀中古琴,一一回礼,眉目间带著几分清冷的倦意,倒真像极了一位才艺双绝的歌女。 这时白猿身旁,来了一仕女,对著满堂宾客行礼道:“我们白姑娘不光曲艺高超,更有一手西域幻术,让人难辨真假……” 宋去忧根本没听到那仕女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如何除掉那白猿。 这时仕女走下,白猿对著四周之人行礼,柔声道:“诸位公子,妾身献丑了。” 说完白猿素手翻转,凭空出现一只翠鸟立於手心,嘰嘰喳喳叫了一会,扇著翠绿翅膀,窜出楼台外,围著岸边无叶枯柳转了一圈。但见柳条抽芽,枯草返青,由鹅黄到翠绿,不过眨眼之间。 见此春意,四周宾客顿时掌声雷动,喝彩不断。 白猿微微一笑,素手再翻,那飞回翠鸟化作一只蜻蜓,围著楼阁四周轻轻点水,霎时间朵朵荷花绽开,满池空水,竟有荷花在寒冬腊月里齐齐盛放,清香四溢,如梦似幻。 满堂宾客看得目眩神迷,连那慧明和尚都放下了手中茶盏,目光微凝。 慧明和尚淡笑,转身对著大厅中央的白姑娘行了一礼道:“贫僧见这满池荷花甚是欣喜,还望姑娘不要介意贫僧添上一笔。” 白猿回礼道:“看大师的。” 慧明拿起桌上杯盏,將里面剩余的茶水,对著楼外池水轻轻一洒,那茶水剎时化作漫天金雨,落在满池荷花之上。 让那灿烂莲花顿时泛起淡淡佛光。金光与莲花交相辉映,映得满池黑水都成了金色,霎时间,恍若西天净土现世一般。 满堂宾客看得痴了,连连讚嘆佛门妙法。 宋去忧捏著瓜果走到栏杆前,装模作样的只道“可惜”。 “可惜,可惜,这佛光映荷,美则美矣,却少了些生气,还是由我来添上这一笔吧。” 说著宋去忧掏出三枚纸鹤,暗自提气,奋力一吹。 纸鹤振翅飞出,化作三只呆板黄鹤,在翠绿荷叶上展翅蹦跳,僵硬无神,引得四周宾客纷纷出言嘲讽。 “公子学艺不精还是不要出来献丑了,如此美景都被你这无神黄鹤给坏了。” 宋去忧面无羞耻,大手一招,那三只黄鹤顿时脱离莲池,化作三只火鸟,落入楼台中。 眾人恐火纷纷后退。 但那三只火鸟,停在木樑上,纱帘上,甚至是宋去忧头髮上,皆没有点燃一丝杂物。 眾宾客见状胆子大了起来,纷纷上前主动触碰。 有的说烫手,有的说温暖,还有的说清凉,一时间眾口不一。 不过厅堂中间的白猿,看著这三只火鸟,眉头紧皱,手心不断冒汗。 宋去忧淡笑,见这三只火鸟愈来愈小,隱隱有熄灭的跡象,遂控制著三只鸟儿展翅飞向白猿处。 第48章 护法 三只火鸟振翅破空,飞向白猿,却在半空中突然崩解,熄灭,化作羸弱火星,顺著一股青烟,扑过中央化身成白姑娘的白猿脸颊。 宋去忧见净秽符化作的火鸟破碎,瞥了眼一旁讥笑抿茶的慧明和尚。 “这位兄台,学艺不精,便回师门重造,不要下山献丑,不然我等真的不知是不是该笑。” 说话的是一个挎刀汉子,引得四周宾客,一阵喧腾闷嘲。 宋去忧也不恼,摆摆手道:“这位兄台,说的极是,小子我学艺不精,的確不该出来献丑。” 说著宋去忧携著剑,走向那挎刀男子,拍了拍他的肩,淡淡道:“不过星火燎原,还需起势。兄台耐心些。” 眾人一时不知宋去忧说话是何意。 但听,楼台中央的白姑娘大声惊呼。 原来不知何时,一簇细小赤色火苗在那白姑娘身上著了起来。 赤红的火苗如同细蛇,顺著白猿的衣袖蜿蜒而上,所过之处衣料不焦不捲,却冒著熏人的青烟。 白姑娘惊恐地不断拍打,但那火始终不灭,在她身上反而越烧越旺,沾上了皮肉更是甩都甩不掉。 白姑娘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她踉蹌后退,撞翻了身后琴案,古琴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堂宾客譁然惊起,却无一人上前施救。方才还夸讚白姑娘才艺的雅客们此刻纷纷后退,生怕沾上一星半点那诡异的火焰。 慧明和尚放下茶盏,斟满一杯茶水,眉头微皱,对著白猿隨意一泼。 那茶水化作甘霖,当头淋下,却只听“嗤”的一声,那茶水泼洒处,火焰退却露出焦黑的肤色,狰狞的面容,丝毫不见美人模样。 眾人面色惊变,或多或少的带著一丝厌恶与悲悯。 火虽灭了些,但赤色的火苗又窜了上来。 那白姑娘终难以维持人的模样,化作了原身,一只有些焦黑的修长猿猴。 …… 现场风雅之辈,见到猿猴,没有过多的惊讶,只在一旁冷漠地看著。 而这时,池畔忽的捲起狂风,携著池水,化作被揉捏变形的翡翠,对著中间的白猿重重浇下。 霎时间,赤炎熄灭,不见青烟,而那白姑娘除了浑身湿漉漉,全身已不见灼烧痕跡,依旧是个清冷玉人。 它趴在地上,冒著水汽的脸颊,含羞带怯,娇柔轻喘,微皱的眉梢,著实让满堂宾客心疼不已,爭先恐后的要上前搀扶。 眉头紧锁的宋去忧,站在人后,並未焦急再次出手。 这时一道声音在耳边乍响,“二楼。” 宋去忧並未迟疑,绕开殷勤宾客,拾级而上,周遭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缕清幽檀香。 二楼雅间陈设清简,一炉沉香,一张茶桌,一男一女席地而坐。 男的是英气师姐,而女子则是一头戴莲冠,披白纱幅巾的慈祥女子。 那女子看著年纪不大,但身上的慈祥著实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宋公子请坐。” 宋去忧不客气,拍坐在师姐一旁,接过师姐端来的茶盏,看向对面手拿竹笔,摘抄著佛经的慈祥女子。 宋去忧不懂佛经,但看她字跡娟秀,眉毛一挑道:“在剑南郡时,可是姑娘放任那白猿食人?” 慈祥女子朱唇含笑,抬头看向宋去忧道:“並非如此,数月前我刚遇到那白猿並將其点化,让它在我门下做了个护法,而它食人,是在我遇到它之前的事了。” 宋去忧没有多言,同样含笑的看著那人。 “那白猿罪孽深重,难以饶恕,但一身修为还可救民为民,我今后定会对白猿严加看管,以佛法度化,让其今生行善赎罪。 还望宋公子能手下留情,给那白猿一条生路。” 宋去忧摆摆手,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见气氛有些清冷,一旁的师姐接过话道:“静慈姑娘,那鼉龙府君之事就交於姑娘了。” 静慈搁下竹笔,抬眸看向苏棠,目光平和如水。 “姑娘放心,待除了塘坊妖窝,我等自会派人驻守,让其再难迷惑常人。” …… 离开万春园那风月之地,二人上了苏家马车。 “师姐,这风月之地怎会有和尚在那?” 苏棠抿嘴轻笑道:“这万春园本就有佛家背景,你说为啥有和尚。” 宋去忧眉头一挑,看向憋笑的苏棠。 苏棠见宋去忧疑惑,解释道:“这些烧金窟的生意,无论怎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背后这些產业的主人亏心事做多了,难免心神不安,罪孽缠身。 而信佛赎罪,就成了他们唯一能做的。 每年捐香火,献上些產业分红,但有没有用,没人知道,不过听这些人言,心里能安生些。 就这样,这群人买了个心安,佛家得了大量资產,这些资產也都有了佛家背景。” 宋去忧手指在剑鞘轻点,静静地看著苏棠。 “不过那静慈姑娘,却有些不同。” 苏棠静声卖了个关子,不过见宋去忧沉住了气,“啪”手上摺扇打开,缓缓道: “静慈姑娘来自风月庵,所修的便是那风月之气,修行时需汲取酒色財气。 用这最浑的人间红尘浊气,磨心望佛,寻得心中那一点真我佛心。” 宋去忧沉默良久,手指在剑鞘上轻敲了三下,忽而笑了。 “这佛家法门还真是奇特,有的在静中枯坐寻真我,这又有在红尘浊气寻佛心的。” 苏棠继续道:“世间法殊途同归,都为了不灭存世。 佛家走的路便是不生,谋求个不生不灭的佛,而咱们道家走的路是不死,追寻的是不死不灭的仙。 所以佛家认为一切皆是虚妄,只有自己那一点佛心才是真,而咱们道家认为金丹吞入腹,生死不由天。” 宋去忧眉头紧锁,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地沉思。 苏棠上前轻拍宋去忧肩膀道:“知道小师弟你嫉恶如仇,但毕竟大敌当前,那白猿该杀,如今不过推迟些再杀罢了。” 二人交谈间。 马车轆轆驶过长街,车窗外灯火渐稀,喧闹声被远远拋在身后。 第49章 借风与御风 回到宅院,正在盘腿静坐的宋去忧,忽感到手上一沉。 睁开双眼,原来是红红肥肥的云雀。 云雀並未多说什么,静看了宋去忧一会儿,便钻进了翠松壶天。 宋去忧见云雀如此神秘,便一同进了壶天。 翠松壶天依旧,那神俊古松独立在中央。不同的是,案牘正对的不远处,多了株细矮树苗,那是从两个隱士那里得到的火枣核,种下后发芽长出的幼苗。 云雀变成少女模样,坐在古松上,摇晃著脚丫。 “快看,那书又多了两术。” 宋去忧坐在案牘前,细细品读著那繁奥云篆。 借风:借天地之息,驱风行事。 御风:乘风而行,泠然轻举。 这两术,皆与风相关,要诀关窍易学,但风有多大,便看施术者的修为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宋去忧默运要诀,壶天內忽有大风颳起,吹得四周清澈潭水,盪出道道鱼鳞般的波痕。 看著水边波浪,宋去忧心头微动,风势便忽地一小,不再是一味地吹鼓,反倒生出几分灵巧来。 那风拂过潭水时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掠起的水纹也跟著深深浅浅,左左右右,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水面上乱写乱画。 宋去忧站起身来,水面风痕渐息,身上衣袍却愈发鼓鼓,接著身形原地拔高,离地九寸时,再难上升半分。 宋去忧心知这是自己修为尚浅的缘故,遂散去周身缠风,落回地面,转身看向树上云雀,而云雀也歪著脑袋看著案牘前的宋去忧。 “那棵火枣树你用了何法子,几个月便发芽长这么高。” 云雀晃荡著脚丫道:“没做什么,这壶天里,本就灵韵浓厚,自然长得快些,不过若是还有其他灵材,这火枣树还能长得更快。” 宋去忧眉头微挑,隨即取出怀中蟾珠,拋给了云雀,“这颗蟾珠如何。” 云雀抬手接住那颗莹润的蟾珠,对著天光看了看,“此物含水韵,用来催树生长再適合不过了。” 说著,云雀从树上跃下,蹚过潭水,来到火枣树苗前,扒开翠绿草甸,將手中蟾珠埋了进去。 一切做好,云雀叉腰一蹦,转身看向身后的宋去忧道:“这下好了,等这棵树吸了这枚蟾珠,这树又能长大不少,待它长成,咱们也有自己的枣子吃了。” 宋去忧看著神气的云雀,摇头淡笑,感觉放鬆不少。 …… 次日。 云雀早早地出了翠松壶天,躲在宋去忧身后,对著窗外,偷看偷瞧。 醒眸的宋去忧,转身看了眼云雀,疑问道:“怎么了,神经兮兮的。” “外面有只大肥猫。” 宋去忧看向窗外,但见黑炭,正掛在窗户上,肥硕的圆脸,被压得更大了。 “黑炭干嘛呢。” “你身后有个小妮子。” 云雀落到宋去忧肩背,不说不言。 宋去忧无奈地看著窗外黑炭道:“她是我的朋友,名字叫云雀。” 起身推开房门,黑炭那肥硕灵活的身躯,一下子跳到了宋去忧的怀中,与肩膀上的云雀大眼对小眼。 “你们好好相处,不许打架。” …… 早饭吃完,云雀与黑炭,便打打闹闹的出门玩了去。 而无事的宋去忧,打算在外面找些青石,修补下院落,换掉碎了的青石板。 忽,一道响彻云霄的骂山声响起。 “灵佛寺的禿驴,给老子听著,你们寺院和尚不守清规,不检点,当街调戏我家媳妇,今日若不给个交代,老子掀了你这寺院。” 宋去忧手里还攥著一块刚撬起的青石,听见这叫骂,不由得怔了怔。 想看热闹的心思瞬起,放下手中青石,拿著剑,便出了家门,往山上赶去。 厢房里,正在睡懒觉的苏棠,听到叫骂来了精神,披头散髮的推开房门,看著將要出门的宋去忧大喊道:“师弟,等等我……” 说著,边跑边提鞋跟跑出门外。 想看热闹的二人,脚下轻点,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到了山道。 两人赶到灵佛寺山门前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乡民。 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大多都两手空空,没有像寻常香客一般,拿著香烛,想来是专程看热闹的。 宋去忧与苏棠,倚在一略高青石上,终於能看清发生了何事。 只见山门前站著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脸大汉,赤著上身,腰间別著两把斩骨刀,唾沫横飞地指著紧闭的寺门破口大骂。 身旁还立著个身形魁梧的妇人,釵横鬢乱,正用袖子不住地抹眼泪。 “乡亲们,大家评评理!” 那大汉一把扯过自家大体格子媳妇,指著她脖颈上一道椭圆红斑道:“我媳妇昨儿晚上,上山烧完香,脖子上就被人给吸了一口,我回家一问,这娘们说是虫子咬的。 我当场就怒了,再三逼问下,才弄清楚,说是烧完香下山时碰见他们灵佛寺里那个慧明和尚。 那狗和尚,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言语调戏,伸手拉扯,最要命的还上了嘴。要不是昨晚有货郎路过,救了我媳妇儿,我如花似玉的老婆,就被他狗禿驴糟蹋了。” 黑脸大汉越说越气,一把抽出腰间斩骨刀,刀背往山门铜钉上咣咣砸了两下,震得门楣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开门,把那慧明禿驴交出来!” 围观的乡民们顿时炸了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几个胆大的老汉凑近了看那媳妇脖子上的印子,嘖嘖两声,又退了回去。 宋去忧目力不错,打量了那汉子哭哭啼啼的媳妇。他媳妇体格子虽大了一些,但长得还挺白净。 一旁的苏棠肘了肘宋去忧道:“那红印是虫子咬的还是被人亲的。” 宋去忧思索了一会,隨意答道:“上面红斑边缘圆润,没有虫咬的齿痕,应该是人亲的。” 正在这时,山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守门的小沙弥探出头来,颤声道:“施主息怒,慧明师兄昨日便出寺了,至今未归。” “放你娘的禿驴屁!”黑脸大汉一脚踹在门板上,那门猛地往里撞去,小沙弥哎哟一声跌坐在地。 门开了缝,大汉却不往里闯,反而转过身来,对著围观的乡民一一拱手,声音洪亮得像唱戏: “诸位乡亲都瞧见了,往日这个时辰灵佛寺早就开门迎接香客,今日,为了包庇那淫僧,连门都不敢开,摆明了是做贼心虚!”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和:“就是,就是,请大师出来对质!” …… 第50章 衝突 寺门外一阵闹腾,小沙弥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前去通知方丈的人还没回来。 反驳怕被打,阻拦,那汉子五大三粗的,自己可不敢拦。 思来想去,还是双手合十,闭上双目,默念佛经,守佛家一丝清静。 “和这群禿驴废什么话,明摆的不敢出来对质,砸了他的庙便是。” “就是,砸了这庙。” …… 宋去忧站在高处看得真切,喊话那人穿著一身短褐,腰间別著个斧头,正是方才在黑脸大汉身后帮著起鬨的。 再看周围,还有四五个这样的人物,散在人群各处,你一言我一语地煽动著。 “啪嚓!”一块青石,镶在了那灵佛寺硕大的牌匾上。 有人起了头,几个青壮汉子从人群里衝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砖头石块,照著山门牌匾就砸了过去。 霎时,砖石一阵穿空,铜钉上火星四溅,门板被打得嘭嘭作响。 而那牌匾,也被镶了七块顏色各异的砖石。 在有心人看来,也算有了佛缘,正应了佛家七宝之说。 …… 百姓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叫骂声、砸门声混成一片。 那小沙弥瑟缩在门后,瘦弱的身子抖如筛糠,单薄的僧袍衬得他愈发可怜,却仍闭著眼,低声诵著经文。 “住手!” 一声低沉的佛號自寺內响起,声音不大,却如洪钟贯耳,震得人耳膜嗡鸣。 山门豁然洞开,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缓步而出,白眉垂肩,面色如常。 黑脸大汉下意识退了半步,隨即又挺起胸膛,拿刀指著老僧嚷道:“老和尚,你总算肯出来了?今日不把那慧明禿驴交出来,老子跟你没完!” 那妇人见有老和尚出来,刚才还只是掉眼泪,现如今却立刻跪倒在地,拽著自家丈夫裤腿苦苦哀求道: “当家的,咱回家吧,別给师父们抹黑了。这事都怪我!都怪我!怪我不知廉耻,怪我不懂拒绝,怪我坏了大师的名声。” 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双臂死死箍著自家丈夫的大腿,肩膀一抖一抖,哭声闷在屠户的衣裤里,听著愈发悽惶。 灵佛寺的老方丈声音不疾不徐地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说慧明调戏你家娘子,可有凭证?” “凭证?”黑脸大汉一把扯过媳妇,指著她脖子上那块红印,冷笑道:“这还不算凭证?莫非老和尚你觉得这是蚊子咬的?” 围观乡民鬨笑。 老方丈看了眼伤口,缓缓道:“施主的红斑,的確非虫所咬,但也並不能说是我寺庙弟子所为啊。” 那糙汉也不多说,摆出一副地痞无赖做派。 他俯下身,在那红斑旁“吧唧”亲了一口。 事发突然。 四周乡民,只能用漏风的手掌,遮住瞪大的眼睛。 不停地“哎哟”喊叫。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 粗糙汉子,在自己的大嘴上一抹,指著自家媳妇儿脖颈处,一大一小的两个红斑道: “方丈將那禿驴慧明叫出来,当著大家的面在我媳妇脖子上吸一口,若大小不对,咱立刻杀两头大肥猪,敲锣打鼓地给灵佛寺送来。 但若一样,咱非得把他当禿驴给宰了不可。” 那妇人被亲得一愣,哭声噎在嗓子里,脸涨得通红,捂著脸往丈夫身后缩,倒是不再哭嚎了,反而不断捶打著自家男人。 “方丈,让那慧明出来吧,人家都这样了,再躲著真不合適。” “就是,就是,大家整日地来灵佛寺烧香礼佛,看中的不就是寺里和尚严守清规戒律,真的在修行吗。” …… 庙门前对峙著,一只赤红的小雀落到宋去忧肩膀。 “那只肥猫带我进寺庙偷鱼,被一个和尚堵住,逃不出来了,快去救它。” 宋去忧眉头微皱,对著一旁正在看热闹的苏棠道:“师姐,黑炭进寺庙偷鱼被和尚堵住了。” 听到自家肥猫被抓,苏棠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遂与宋去忧跟著云雀,踩著无叶树枝,绕到寺庙后山。 翻过寺墙,落脚处是一片偏僻的禪院。院內青苔满阶,几株老松斜倚著院墙,看得出平日少有人来。 云雀扑棱著翅膀在前引路,穿过两道月门,前方隱隱传来猫叫声。 宋去忧与苏棠加快了步子。 率先一步,穿过一个转角。 霎时,本是寒冬,转眼间便来到了盛夏。 那禪院里,绿树成荫,蝉噪如沸,更有满池荷花亭亭玉立,立於碧波之上,轻摇轻晃。 宋去忧脚步一顿,陡然回身望去,来时的那道月门已然消失不见,身后只剩一堵生满薜荔的老墙,藤蔓虬结,像是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 而云雀却没有跟上来,被挡在墙外没了踪跡。 那黑炭此刻並无大碍,正站在飞檐翘角,炸著毛,对著地下俊俏和尚,哈著气。 那和尚面如冠玉,眉清目秀,身上月白的僧衣不染纤尘,正是慧明无疑。 宋去忧与这和尚並不对付,昨夜宋去忧的净秽符便是这和尚暗中捣的鬼。 黑炭见来了人,轻轻一跃,浑圆的身子,从檐角便跳到了苏棠怀中。 柔柔地撒了撒娇。 宋去忧抱著剑,看著慧明,不言不语。 慧明满脸悲悯,柔声道:“施主,小僧曾好言相劝,说这猫身上妖气隱隱,施主不能好生约束,日后定生祸端。 今日我寺仅剩的一条布囉拏,也落入了此猫腹中,此乃大过也。” 宋去忧眉头微皱,倒是说起了別的:“大师轻薄的女子,正在前院哭诉,门內的小沙弥说你一夜未归,没想到这么凑巧,让在下在这寺庙后院遇到了大师。” 慧明闻言,面上不见慌乱,只垂眸低诵一声佛號,再抬眼时,目光依旧落在苏棠怀中的黑炭身上。 “施主,这猫妖屡次偷吃我佛为海民祈福保佑的布囉拏,今日被小僧抓住实在该给一些教训。” 听到慧明说为海民祈福保佑,宋去忧想到山庙里那鱼怪讲的故事,试探性地开口道: “为海民祈福保佑的布囉拏? 在下听说,前段时间东海之上儘是些迷人的大雾,吃人的海眼,倒是和这布囉拏脱不开关係,它们將人救了后,送到极西之地的小灵山,让海民信教信佛。 但好在,最后还是有人发现,东海的大雾海眼,不过是布囉拏自导自演的把戏。 如此害人妖鱼吃就吃了,何必当什么佛宝。” 第51章 幻境 听了宋去忧所言,慧明那张俊秀的面庞上,悲悯之色丝毫未改,只是立在身前的素手轻轻一颤。 不知是心虚,还是对那荒谬言论的不屑。 “施主所言,小僧听不太懂。” “大师既然听不懂,我们便告辞了。” 听到宋去忧要走,慧明面色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正声道: “施主走可以,但还需要將那猫妖交出。” “我若是不交呢?” 慧明口吻冷了下来:“那便只有留二位在小寺盘桓数日,细细分说了。” 宋去忧淡笑,缓缓抽出长剑,戏謔地看著那俊俏慧明。 …… 忽,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大哥,这灵佛寺后院还有个禁制,咱们快破开看看藏了啥好东西。” “四妹,咱们来的时间够久了,你二哥二嫂在前院拖不了多长时间。” 话音未落,这座特殊的禪院墙头,如琉璃破碎一般,裂开一个洞。 走进一个矫健如猫的女子和一个方脸熊腰的汉子。 二人大包小包,如观光旅客一般,大摇大摆地逛园子。 见到二人,宋去忧倒没什么,毕竟不是自家东西。 但身为主人家的慧明,那张悲悯的俊脸虽没太多变化,但说出的话却有些快了。 “诸位施主,此乃佛门禁地,还望放下盗取的財物。” 如猫一般的女子,听到声音,转身看到慧明,嚇了一跳。 “妈呀!” 身上一个包裹突然一滑,掉在地上,露出了几尊鎏金小佛像、数串玛瑙佛珠,还有几册泛黄古籍。 见东西掉了,那女子连忙蹲下身子赶紧胡搂。 方脸熊腰的汉子,波澜不惊的转身扫了眼院中对峙三人。 先是与宋去忧和苏棠,自来熟的打了声招呼。 “二位同行,不巧,先你们一步。”说著还不忘展示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 打完招呼,又看向慧明,咧嘴笑道:“哟,这不是慧明大师吗?前院你方丈师兄正替你挨骂呢,你倒躲在这儿清閒。” 那方脸熊腰的汉子一开口,院中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慧明没有答话,一身月白僧袍无风自动,袖中一串佛珠缓缓浮到头顶,崩散成九道佛光,破空飞窜。 见慧明生气了。 宋去忧与那两个毛贼竟不约而同地脚底抹油。 九道佛光裂空而至,拖著淡金色的尾跡,分取四人。 宋去忧招呼师姐便跑,方脸汉子拿出一丹丸,朝脚下一扔,顿时白烟滚滚,而那捡东西的女毛贼因为贪財,完全未注意佛光,埋怨道: “大哥扔烟丸干嘛,你也不帮著捡捡。” 方脸汉子早已撒开腿,声音从前面飘来:“捡个屁,那禿驴的佛珠都快砸到后脑勺了!” …… 佛光追得紧,四人跑得更快。 宋去忧与苏棠在前,脚尖点过青石砖,身形如掠水的燕子,穿过了被破坏的禁制。 那方脸汉子也紧跟其后,两条粗短的大腿,跑起来是虎虎生风。 唯独那如猫的女子,落在最后,怀里还死死搂著那包掉落的財物,一步三回头。 “四妹,东西扔了,哥哥这还有大件货。”方脸汉子急得回头大喊。 “不扔!” 女子咬著一口银牙,万分不舍。 “好不容易偷出来的,死也不扔!” 那方脸汉子见四妹这般固执,急得直跺脚,正要回头去拽她。 忽,一道佛光直追那女毛贼后脑。 汉子惊呼大喊:“四妹!!!” 宋去忧没有细想,回身一剑劈出,青虹与追来的佛光撞在一处,顿时佛光暗淡,露出暗色佛珠。 那方脸汉子趁机一把揪住四妹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她甩到身前,脚下却不敢稍停。 对著不远处的宋去忧大喊道: “兄弟谢了。” 四人不断狂奔,在寺墙上,点足,跳跃。 眼看著便要出了寺院,翻过最后一道墙时,眼前忽然一闪。 重新回到了那怪异的盛夏禪院。 四人脚步骤停,面面相覷,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去忧抬眼望去,禪院依旧是方才模样,绿树浓荫,荷池瀲灩,蝉噪一声高过一声。 唯一不同的是,那盘坐浮空的慧明身上,盘旋的佛光只剩下八道。 宋去忧眉头紧锁地打量四周,一时没有头绪。 而一旁的汉子,毫不在意地一屁股拍坐在地,喘著粗气擦汗道: “佛门清静地,竟还能遇到鬼打墙。” 慧明淡笑,看著四人道: “四位只需將我佛之物归还,小僧自可放四位回去。” 女毛贼將身上包裹財物,在腰上系了个结实,叉腰看向慧明: “慧明大师,你这些物件放在禪房里也是落灰,不如让咱们拿去换几顿酒肉,算是替你积德行善,不然財物不当財物用,这可是最大的罪过。” 慧明目光落到宋去忧与苏棠身上。 “宋施主,將你家猫妖交出来,我自可放二位出去。” 苏棠抱著黑炭向前迈了一步,斥责道:“大师还是说个数,我家黑炭吃的那两条布囉拏价值几何,我苏家赔得起。” 慧明却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口诵佛號:“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布囉拏乃我佛六拏具之一,並非黄白俗物可以衡量的。” 苏棠摇头淡笑:“既如此,大师要我家猫,所为何意?” “自然是送到西天极乐,向佛祖请求宽恕。” “这万不可能。” 黑炭转过身子,看著慧明道:“两条食人妖鱼,你家可真当了宝贝。” 慧明见四人都不愿,瞳中隱隱透出淡金之色。冷冷道: “既然四位施主执迷不悟,那便一併留下吧。” 话音未落,八道佛光破空而至,拖著淡金尾跡,將四人前后左右尽数封死。 见佛光来势汹汹,四人各自使出了手段。 有的剑鸣錚錚,青虹流转,有的素手掐印,擎雷引电,有的板斧抡圆,密不透风,还有的短刀翻飞,灵巧多变。 四人没有多想,便联起了手,让那破空尖啸的八方佛光难进分毫。 一时间,金戈交鸣,雷光闪烁。 八道佛光尽数暗淡,被劈断,被崩裂,被打飞,深深嵌进了紧实坚硬的青石里。 而那慧明,依旧浮空盘坐,月白僧袍在无风中轻轻鼓盪,淡笑地看著手心古朴铜鉴,看著镜面上,盛夏禪院里,浑然不知的四人。 第52章 太阴明心镜 四人鏖战正酣,金铁交鸣之声如骤雨急落。 那方脸汉子不仅两柄板斧抡得泼墨不进,嘴上也没有閒著: “他娘的,这佛珠子怎么越打越多?” 宋去忧眉头紧锁,越打越觉得不对,那佛珠子斩断了,又癒合;炸碎了,也还能冒出个新的,无穷无尽,始终有八枚珠子。 而那慧明,面容含笑,静静地看著四人,像个木偶。 宋去忧不打算坐以待毙,既然逃不出去,那就杀! 但见他脚下猛蹬,道道残影在身后留滯,直刺那盘坐浮空的慧明咽喉。 慧明不动,八道佛光回缩重返,皆打向破空而来的宋去忧。 宋去忧浑然不顾,手中青锋肃杀应心。 顿时利刃透体,温雨喷溅。 青锋长剑洞穿了慧明咽喉。 而那被宋去忧浑然不顾,破空直袭后心的佛光,也被紧紧赶隨的苏棠拦在身后,用雷霆化作了焦炭。 方脸汉子见慧明被杀,拍坐在地,暗鬆了口气。 宋去忧猛地一绞,將剑从慧明咽喉抽出,把剑上温血,甩在了青石地。 慧明面色未变分毫,不顾咽喉上的血窟窿,依然能开口,慈悲道: “施主好重的杀性,果然最適合我佛来渡。” 话音未落,那慧明的身躯竟如水中倒影般晃动起来,连带著整座盛夏禪院都起了涟漪。 霎时间,荷池、翠树、飞檐、蝉噪,一切都在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四人只觉脚下一空,耳边嗡鸣作响,再睁眼时,已然回到了那座偏僻的盛夏禪院。 眾人一惊。 而慧明,依旧浮空盘坐,完好无损地在禪院中央沉浮。 此次不同的是,他周身盘旋的佛光已经只剩七道了。 方脸汉子一屁股从地上弹起来,摸摸腰间两柄板斧,斧刃上分明还残留著碰撞佛珠的豁口,可方才那场鏖战却像做了场梦。 “娘的死禿驴,不敢正面打,就知道弄些奇技淫巧,这不是欺负俺们老实人嘛! “有本事就把这些花里胡哨给撤了!”男子摸了摸头,走到正在数钱的四妹身后,按住肩膀道: “把东西撤了,俺不欺负你,让俺四妹和你打一架,贏了东西还你,输了就放俺们离开。” 慧明盘坐半空,七道佛光如七条金蛇绕身游走,面对方脸汉子的话,也不答,只是面上依旧含笑。 “兄台,咱们逃出去一次,那和尚少了一颗佛珠,杀了他一次,又少了一颗。 咱们多杀他几次,看他没了佛珠,会如何。” 方脸汉子沉思一会儿,重重点头,抽出腰间板斧,在空中划了几下,愤愤道:“俺要砍了这廝。” 话音未落,人已如蛮牛般冲了出去,两柄板斧掛著破风声,直剁慧明面门。 慧明纹丝不动,七道佛光倏然聚拢,化作一道金灿灿的光轮挡在身前。 板斧劈在光轮上,火星迸溅,震得方脸汉子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那女毛贼趁机从侧面欺近,短刀如毒蛇吐信,直刺慧明肋下。慧明眼皮都未抬,两道佛光左右夹击,逼得她翻身急退。 宋去忧与苏棠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出手。 剑至咽喉,雷抵后心。 慧明身形再次如水中倒影般晃荡,整座禪院隨之扭曲,四人脚下又是一空。 再回神时,慧明身上佛光仅剩六道。 方脸汉子愣了愣,隨即咧嘴乐了:“他娘的,还真管用!” 一时间,那慧明可遭了殃。 劈面,抹喉,斩首,雷殛,穿心,开膛。 禪院恍惚了一遍又一遍。六次全完,佛珠无影,也不见了慧明的身影。 四周禪院也变了模样,盛夏蝉鸣,荷花清香,成荫绿树统统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尸林血池,森鬼禪寺,四周残垣断瓦,梁朽虫食,骸骨堆叠成树,人皮糜烂做叶,人筋亮银,成了捆绑的绳。 刚才还清香阵阵的莲池,如今却腥臭难闻,粘稠暗淡的血水,隨著伸出池面扮作莲花的骨手,泛起沉沉的波。 再听,哪还有喧腾的蝉鸣,早已变成了风哭鬼嚎,悽厉的声响,让人胆颤心惊。 四人脸上,忽青忽白,而那贪財的女毛贼更是將不知何时吃的酒肉全吐了出来。 便宜了砖缝里牙白的蛆虫。 她面色发苦,酒肉吐完,吐黄水,黄水也吐完,竟变成绿色胆汁。 …… 界外。 慧明看著右手中,成串的九枚佛珠,已经碎了八枚,仅剩的一枚也满是裂痕,勉强不碎。 而左手铜鉴,清透显影的镜面,却变得浑黄,就像那拌泥多了的黄泥汤。 慧明轻嘆:“果然,没有掌握这太阴明心镜,强行用涅槃禪珠催动,还是太过勉强,困人时总是漏洞百出。 本想让这四人皈依我教,现在看来,未防秘辛泄露,只能让他们死在镜中尸陀林了。” …… 四人看著四周阴森禪院,正惊疑之际,那方脸汉子一边轻拍四妹后背,一边啐了一口: “入你娘,这灵佛寺看的有模有样,竟还藏著如此骇人的地方。 等俺们出去,定让这群禿驴露出丑陋嘴脸。” 话音刚落,尸林间阴风大作,腥臭扑鼻。 骸骨树上悬掛的人皮竟隨风鼓盪,仿佛有了嗓子,发出纸幡晃动般的声响。 隨著晃荡,这些人皮,齐齐露出全身被戳破的孔洞,看向宋去忧四人,让人心头一震。 那更深处的禪院,还隱隱有淡黄的瘴气翻涌,无数蝇虫裹在瘴气里,藏在阴风中嗡嗡作鸣,让人身上汗毛也跟著震颤。 “娘的,这鬼地方是活的!”方脸汉子將四妹往身后一护,两柄板斧交叉架在胸前。 话音未落,离得最近的一棵骸骨树猛地抖动,枝椏上十几张人皮如脱衣般滑落。 落地后竟鼓胀起来,撑出四肢与头颅的模样,可惜的是,那鼓起的人皮全身都是戳破的洞,让人分不清哪是嘴巴,哪是眼。 血池中那些扮作莲花的骨手也动了,五指开合,扒著池沿往上爬,黏稠的血水拉成晶莹长丝,滴落在地,冒出裊裊青烟,嚇得砖缝里的蛆虫纷纷避开,不敢触碰分毫。 方脸汉子啐了口唾沫,两柄板斧在手中转了个花: “俺们兄妹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不就是几张破皮囊,劈了便是!” 第53章 狂风败瘴母 话音未落,离他最近的那张鼓胀人皮猛地扑来,难以分辨五官的麵皮上,密密麻麻的孔洞同时张开,发出呜呜鬼哭。 方脸汉子手起斧落,人皮应声裂成两半。 可那两半人皮落地后非但没死,反而各自鼓胀,转眼间竟变成了两张完整的人皮,哭声愈发悽厉。 “他娘的,越砍越多!”方脸汉子急忙后撤。 血池中爬出的骨手已经爬了过来,五指如鉤,抓得石面吱嘎作响。 那头一批人皮也围了上来,晃晃悠悠,像一群被风吹动的破衣裳,看似笨拙,却步步紧逼,將四人的活动范围越缩越小。 人皮眾多,有一张稍小的,不知何时绕到了四人身后。 那绕到身后的人皮,挑拣了会,看上了那方脸汉子,奋力一扑。 忽听方脸汉子一声惨呼,那张人皮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皮上密密麻麻的孔洞竟如吸盘一般,死死咬住他的皮肉,咕咕有声,宛如黄牛饮水。 “娘的。” 方脸汉子想要挣扎扯掉,奈何人皮吸得太牢。 “大哥!”女毛贼红了眼,短刀疾挥,將那张人皮自她大哥背上削下。 人皮落地,更显油光。 而方脸汉子后背的衣衫破了几个洞,透过漏洞能看到衣衫下乾瘪的皮肉。 但听他闷声一哼,面色苍白如纸,有气无力,被他那四妹死死支撑而未倒。 宋去忧看著身前,围上来的人皮骨手愈来愈多。 袍袖大开,对著袖口轻吹,一只只由净秽符摺叠的纸鹤,飞至空中,化作漫天赤色火鸟,穿梭在人皮骨手间。 霎时间。 火鸟穿梭飞舞,赤色火焰席捲整个鬼寺,所过之处人皮焦卷,骨手成灰,腥臭的焦糊味瀰漫开来。 人皮骨手虽被烧得七零八落,可那尸林深处涌来的瘴气愈发浓稠,裹著无数蝇虫,嗡嗡之声震得人脑仁发胀。 宋去忧看向深处的瘴气,眉头紧锁,未持剑的那手,变掌下压。 未散的火鸟窜入尸林,一棵棵骨树被点燃,枝头悬掛的人皮被火鸟啄穿,烧得千疮百孔,纷纷坠落。 到了瘴气处,火鸟群盘旋俯衝,直逼深处瘴气蝇虫。 赤焰与淡黄瘴气撞在一处,发出油锅入水般的爆响。 死去的蝇虫如乌云一般,成片成片的砸下来。 蝇虫嗡响渐渐变小,可瘴气却未被烧散,反而像活物般翻涌起来,越聚越浓。 宋去忧眉头紧锁地看著那片瘴气,喃喃道:“那瘴气好似观中杂记里,记载的瘴母。 山川盘鬱结聚,不易疏泄,多嵐雾作瘴,成精开灵为瘴母,人接触后便会生病,甚至腹胀成蛊。” 已经浓郁若泥水般的瘴母,似被净秽符惹毛了。 一身黄泥水般的瘴气,化作一道冲天气柱,捲起一道巨大的虫烟,啸聚奔腾。 那虫烟,若裹满了黄泥的洪峰,碾碎身前一切骨树,残垣,咆哮著汹涌而来。 方脸汉与女毛贼站在禪院,看著那洪峰般的虫烟宛若百丈峭壁,翻腾漫过禪院,涌入院中,心中生出无力感。 “娘的,这次真的死到临头了,这像山一样的东西如何打得过?可惜了这些財物,没能换壶好酒吃吃。” “大哥,没有可惜,你我兄妹能同死,已是极好,等到了地下,咱去强些阴司財物,到哪里再换酒吃。” 方脸汉听自己四妹如此说道,苍白如纸的面色,顿时有了些许血色,虎目莹莹,泛著水汽,憨笑著,显然心情极好。 …… 洪峰愈近,一同捲来的数万人皮,在底部翻滚,其上爬满了白胖招摇的蛆虫,长满了晶莹脓包,碰到四周的砂砾碎石,脓包破开,飘出一缕缕黄雾,融入那瘴母中。 眨眼间,遮天蔽日,巨浪滔天的虫烟黄雾已到四人身前,方脸汉子与那女毛贼神情落寞,无力抵抗,已然认命;站在宋去忧侧后的师姐苏棠,素手缠电,上前將黑炭塞到宋去忧手中,眉头紧锁,面容决绝。 宋去忧立刻上前,按住师姐肩膀。 但听大喝。 “风来!” 忽。 尖利啸耳声骤起,后又有狂风伏地而行,卷著灰烬扶摇直上,二者相撞之际,激起轰隆的裂耳声响。 一时间,狂风与那崩塌而下的遮天巨浪,角力不休,难分伯仲。 苏棠一时惊愕,转头看向身后,髮丝飘逸,衣袍猎猎的宋去忧,愣愣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狂风呼啸,终究是那黄烟虫浪失了后劲,被扶摇而上的狂风倒卷而回。 方脸汉与毛贼女相互依偎,震惊地看向宋去忧。 宋去忧神色从容,但面色微白,显然方才那一道狂风也抽去了他不少气力。 “兄弟好手段!”方脸汉子勉强撑起身子,眼中满是敬佩,“在下熊海,这是我四妹方狸,敢问兄弟可曾婚配否?” 宋去忧对著那方脸汉拱了拱手,没有答话,又从怀中取出码得齐齐的纸鹤,轻轻一吹,纸鹤纷飞,在空中化作火鸟,借著狂风,飞向那瘴母。 瘴母被狂风倒卷,裹著虫烟缩回尸林深处,黄雾翻涌不休,暗蕴著不甘。 漫天火鸟趁势追击,赤焰钻入瘴气之中,烧得那黄雾滋滋作响,蝇虫如云般坠落。 宋去忧面色越发苍白,控制著余下的几只火鸟,直扑瘴气最浓处。 霎时间,那瘴母猛地收缩,黄雾向內塌陷。露出了一枚晶莹的黄玉珠子。 宋去忧看向苏棠:“师姐那颗玉珠子便是本体。” 苏棠手心一直掣著一道雷,闻言素手一扬,掌中蓄积已久的雷光化作一道刺目电蛇,撕裂昏黄瘴雾,游过断壁残垣,精准地劈在那枚黄玉珠子上。 “咔嚓”一声脆响,玉珠应声炸裂。残存的瘴气,隨著余风吹散。 而这时宋去忧怀中的黑炭,突然窜出,化作一道玄光,直奔那击碎的瘴母残体。 但见其“啊呜”一口,那残破的晶莹黄玉珠子,便被他吞进了腹中,满足地打了个泛著黄烟的饱嗝。 …… 鬼寺崩塌,四周的一切开始扭曲,像一块皱巴巴的抹布,被巨力揉成一团。 四人眼前一花,再回神时,已站在那座偏僻禪院的青石砖上,四周的残枝枯叶,尽显荒凉。 寒冬的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人打了个哆嗦,但却异常让人欣喜踏实。 院落中间,是那俊俏和尚慧明,他一手托著无面铜鉴,一手攥著暗金碎砂,震惊地看著出来的四人。 第54章 心府生光,孽蛇现世(二合一) 慧明面色铁青,看著宋去忧道: “走火行风,我倒是小瞧了你。” 宋去忧虽面色惨白,但依旧提著剑,静静的,闭嘴不言,缓步走向慧明。 慧明一身佛力都用来催动了法器,此刻幻境被破,只能任人宰割。 他看著提剑而来的宋去忧,闭上了双眸,喉结滚动,似是认了命。 但剑光未动,慧明反而感觉手中镜子被夺了去。 他睁开双目,疑惑地看著宋去忧道:“为何不杀我?” “杀了你太麻烦,而且我家就在灵佛寺山下,又带不走。” 宋去忧將那铜鉴在手上掂了掂,拍了拍慧明肩膀道: “小子,花拳绣腿的本事不少,真本事却修炼不到家,在山上好好练吧。” 慧明低头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又抬眼看了看宋去忧揣进怀里的铜鉴,嘴角抿了抿,似笑非笑,终究没说出话来。 熊海在后头看得真切,扯著嗓子喊:“兄弟,你不杀他,他回头可未必念你的好!” 宋去忧也不知为啥,遇到这熊海,自己也喜欢上了打趣。 大概这就是学坏一出溜吧。 “没事,咱也不是好人,这不刚抢了个好宝贝。” 熊海听后,咧开大嘴,哈哈大笑,笑得后背的伤口都渗出血来,疼得他直齜牙。 宋去忧回到苏棠身旁,对著那两人拱手道:“在下宋去忧,这是我师姐苏棠,刚才事態紧急,一直没报上名號,兄弟莫怪。” “哪里,哪里……” 这时,贪財的方狸不舍地拿出一册古籍递给宋去忧,又掏出几串玛瑙佛珠手炼送给苏棠。 “宋道长,苏姐姐救了我们兄妹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到我们兄妹的地方,遣人去城南熊驪山,知会我们兄妹一声便可。” 宋去忧摆摆手,还没开口,苏棠已替他把话说了:“东西你们留著吧,此地不宜久留,前院的动静怕是瞒不了多久。” 四人翻过寺墙,踩著无叶枯枝一路往山下走。 到了山下,熊海朝宋去忧拱了拱手道: “兄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苏棠看著二人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隨即转身看向身旁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宋去忧,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枯叶。 “走吧,回家。” …… 踩著青石小径,回到山下宅院。 刚进门,苏棠就打起哈欠,晃了晃肩膀,摆摆手道: “师姐去补个觉,吃饭不用叫我。” 宋去忧施法太过,也有些乏累,回到房间,便进了那翠松壶天。 壶天內,早就回来的云雀,围著那棵火枣树一阵忙活。 宋去忧悄悄地走了上去,聚精会神的云雀浑然不知,依旧卖力地按著方位,將一颗颗淡金色的珠子埋了起来。 “做什么呢?” 云雀並未被嚇一跳,但还是有些心虚。 “没干什么。” 宋去忧上前捏起一枚还未埋进土里的珠子,对著光看了看,那珠子色如琥珀,透如琉璃。 怎么看都有些像佛陀舍利。 “你不会把人佛寺供奉的佛陀舍利给拿了吧?” 云雀有些躲闪,但还是理直气壮地站起身来,鏗鏘道:“没有,这是我捡的珠子,看著好看,就拿回来埋在树下。” 宋去忧摸了摸怀中铜鉴,心想自己这个样子,也说不得別人,遂將手中舍利一扔,便回到翠松树下,研究那铜鉴去了。 那铜鉴满身是翠绿的铜锈,正面只有斑驳的纹路没有镜面,背面是密密麻麻的云籙,繁奥神秘。 宋去忧不知为何,能看懂天书上云篆的意思,但这铜鉴,看得他直挠头,也难懂半分。 他尝试行气到此铜鉴上。 忽。 铜鉴似乎十分契合自己体內的大哉元炁,发出朦朦玄光,上面锈跡簌簌而落,露出晶莹的镜身。 而本应空无的镜面,此刻玄光如水,沿著斑驳纹路流淌开来,露出一面澄澈显影的镜面。 与此同时,一道遥远的声音在宋去忧心头响起。 “盖心者身之神也,心空虚无为,久即明道。明道则神通,神通之人无所不通也。” 声音落定之后,宋去忧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一扇隱藏在灵台,尘封已久的门被推开了。 那扇门后青云翻腾,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引著他走进去。 宋去忧跟隨本心,迈进了那翻腾的青云,顿觉周身一轻,步伐快了数倍,也远了数倍。 在青云里,他越走越快,越快越跑。 直至。 整个人如清风一般,飞了起来。 飞了不知多久,眼前青云豁然散开,他看见了一座山,山巔盘坐一个人,青袍广袖,赤足散发,对著日月星辰吐纳,一呼一吸间,云海翻涌,星河倒悬。 宋去忧身子不受控制地向那人飞去,待到那人身前,才发现此人面容模糊,难以分辨,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镜,倒映著日月星辰。 那人似是看到了化作清风的宋去忧,遂不再吐纳,直起身子,肆意狂笑。 笑罢。 但见他目光如电,抬手一指。 宋去忧只觉眉心一凉,似有清泉灌入灵台。 清泉流过,那面容模糊的仙人消失不见,宋去忧反而站在了山巔。 青袍广袖,赤足散发的模样与那张狂仙人並无二致。 宋去忧立於山巔,只觉天地从未如此清晰。他抬头看向日月星辰,但见盈盈皓月,里有桂树,色莹琉璃,下有玉兔,摘叶捣药,不死长生。 再看煌煌大日,其內烈火如海,巨浪滔天,但其內生有灵芝,其色正朱,药性大真,名大真红芝。 宋去忧又看向满天星汉,其內生有华美藻类,极为不凡。通体湛蓝,叶如飘带,在星河摇曳,吞吐点点星芒,名星汉文藻。 三味药皆是古籍中记载的不死药,只要能采上一味吞服,便可摘得太上道果。 但就在伸手想要触碰之际,一切皆变成了碎碎虚影,成了镜花水月。 虚影碎去的一剎,宋去忧心头忽生大恐。 整个人从那幻境中,跌落出来。 睁眼惊醒,依旧坐在翠松树下,只是手上没了铜镜。 但宋去忧並未惊讶,右手一托,那鉴子便落到宋去忧手中,只是不能再说是铜鉴了,它盈盈如月,没了定形。 “太阴明心镜”宋去忧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脑中忽然多出许多不曾知晓的记忆片段。 他看见一只毛猴蹲在山涧边,望著水中明月倒影,一遍遍伸爪去捞,却总是捞个空。有位仙人途经此地,见毛猴执拗,便隨手摘下树叶,掷入水中。叶片沉浮间,月光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面明镜落入猴爪。 那仙人笑道:“痴儿,月在天不在水。你捞的是影,求的却是真。此镜便赠你照心明道。” 太阴明心镜,仙人见山间毛猴,捞水中明月虚影所留。可助人照心明道,助人破妄守心。 催动起来,也可像慧明一般,將人困在自己的心境里。 …… 镜光如水,在宋去忧掌心流转不定,指尖传来的凉意一路蔓延至心底,似有明悟。 那明镜中,浮出影画。 他又看见了那山涧旁的毛猴,犹自伸爪捞月,一遍又一遍,碎光粼粼,始终空空。 猴儿急的抓耳挠腮,齜牙咧嘴,呜呜咽咽。 忽。 它不再捞月,缓缓低头,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毛脸雷公嘴,满身杂毛湿漉漉,狼狈又可笑。 毛猴怔怔望著水中那张脸,渐渐的安静下来。 触不到的明月,也成了光晕点缀著自己。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憨拙天真,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似的。 悠悠渺渺,声音悠远。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宋去忧心头听得真切,顿觉体內生光。 那光自心府生出,如月华流照,遍及百骸,通明透彻。 宋去忧只觉方寸灵台从未如此清净,往日种种执念妄想,在这一刻如浮尘落地,不扫自散。 体內经脉窍穴所流淌的大哉元炁,皆笼罩了层皎皎光洁。 宋去忧若有所思,忽的升起一股青烟,眼前的案牘竟愈来愈大,身子变成了草叶般的大小。 青烟又升,宋去忧变了回来。 四周又开始掛起细细微风,身体飘然,被柔风托举,衣袍轻摆,已然可以拔高近丈。 …… 忽地想起一事,宋去忧散去柔风,回到树下,抬头朝火枣树那边看去。 云雀还蹲在树下,正偷摸地將最后一颗舍利子往土里按,察觉到目光,手上动作一僵,隨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土,站起身来。 但见那火枣树苗通身泛起淡淡金芒,那金芒並非浮於外表,而是自內而外透发出来。 宋去忧走到近前,那火枣树苗竟已拔高了寸许,抽发的翠叶,叶脉已然变成了金色,如金丝勾勒一般。 云雀叉著腰,甚是神气:“不出半年,这棵枣树便可结果了,怎么样厉害吧?” …… 出了翠松壶天,宋去忧拿著那方狸硬塞来的佛家古籍,来到房外台阶上,晒著太阳,打算翻阅一番。 这本古籍並不是什么心法秘籍,讲的是佛家护法八部眾的事情。 八部眾又称天龙八部,是以天人与龙眾为首的八种护法神祇。 宋去忧细细看著,在翻到龙眾时,试著读了出来,“那伽”人首蛇身。 正在做饭的井姑娘,忽然跑出来对著宋去忧道:“宋大哥在说什么?” 宋去忧抬头看向井姑娘,微笑道:“无事,正在看佛家的护法神的详解,里面竟有和你同属的护法神。” 井姑娘柔笑,挥了挥锅铲,回了厨房。 宋去忧也没在意,继续看著,书中记载,龙眾主司兴云布雨。虽然拥有神通,但因过去世嗔心、愚痴的业报而墮入龙身。 其中,善龙能使风调雨顺,恶龙则会引发水灾瘟疫。 读到这,宋去忧不自知地將书放了下来,看向饭菜飘香的厨房,看向正在忙活的井姑娘,沉默片刻,遂又打断思绪,喃喃道: “嗔怒?愚痴?佛家护法?不搭边,不搭边。 看来这佛家之龙与与东海的龙根本不是一类,同名罢了。 ………… 远在西边天际,高山之上,有翠湖万顷。 一群喇嘛,驱牛羊,跳入山崖翠湖,但见那湖中两爪黑鳞蛟蛇,翻腾吞食,搅的万顷翠湖波涛万丈。 那群喇嘛见了,也不惊惶,纷纷盘膝坐在崖边,口中诵起经文。 一时间,梵音阵阵,迴荡在翠湖之上。 那黑鳞蛟蛇在湖中翻腾得愈发猛烈,吞完牛羊,阴冷的竖瞳又看向崖边喇嘛,殷红的蛇信满是对人的渴望。 诵经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湖中波浪渐渐平息。那蛟蛇沉入湖底,只余下两盏灯笼般的蛇眼在水下发出幽幽寒光。 喇嘛起身看著水下巨大蛇眸,挥了挥手,又有几个死尸扔了下去。 那两爪蛟蛇迫不及待,奋力从水中一跃而起,將那几个还未入水的尸体吞入了腹中。 喇嘛淡笑道:“这高山之民千余年去世遗体,皆入了你这孽畜的腹中,他们也算对你有恩,望你带著他们真灵,背负他们生前罪恶,静待天时,入海化龙吧。” 吃完尸体,那蛟蛇落入翠湖中,那双竖瞳里满是愤怒与疲惫。 愤怒的是,千年前在西天还是一枚卵时,便被一个老喇嘛带到这高山湖中,日復一日的听他徒子徒孙诵经,直至破壳后,强迫自己吞噬遗体,成了承载罪孽的工具。 疲惫的是,千余年来无数亡者的骨血,无数罪孽与执念,尽数沉在这具黑鳞之躯里,都由它承受。 它不是没想过反抗,但自被逼迫吃下第一具遗体后,就停不下来了,天生灵慧之肉,如毒药一般让它著迷,让它日思夜想。 此刻,蛟蛇沉在湖底,体內万千亡者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过,有牧羊人临终前对羊群的牵掛,有老嫗对远方儿孙的最后一声嘆息,有青年从悬崖坠亡时未说出口的爱意,有孩童病歿前对阿母的呼唤,还有那僧侣犯了戒规被处死时的懺悔…… 千百种执念,千百般嗔痴,在它体內发酵、膨胀,化作无边怨毒。 它的鳞片缝隙间渗出黑色雾气,那是被压制的嗔怒愚痴正在翻腾。 每当喇嘛们诵经时,这些嗔痴便被压制一分,但每吞下一具尸体,嗔痴便增长一分,千年来,压制与增长之间维持著脆弱的平衡。 然而今日不同。 蛟蛇忽然感到体內某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那是一道浩瀚宽广、碧蓝遥远的呼唤。 那呼唤穿透万里山河,像一根丝线轻轻拨动了它沉寂已久的心弦。 它想到那里去。 它要到那里去。 到了那里,它就解脱了。 但此刻还需等待,等待一个暴雨倾盆,等待一个江河漫灌,等待一个能让自己肆意翻腾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远了,不远了…… …… 第55章 抄家与交易(二合一) 吃过餐食。 不知从哪里回来的黑炭,叼著一封书信,跳到了宋去忧怀里,撒娇地蹭了蹭。 宋去忧放下手中古籍,接过它嘴里衔著的书信,看了眼上面娟秀文字,“苏公子亲启。” “师姐的信,你拿过去就是了。” 黑炭肥嘟嘟的身子不断颤晃,开口道:“给你看啊。这是一个坏女人的信。” “不看。” 正巧苏棠居住的厢房打开了屋门,苏棠伸著懒腰走了出来。 “师姐你的信。” 苏棠走了过来,隨意地打开看了眼,对宋去忧道: “塘坊的官差已经被拿下,也有受害乡民状告了那塘坊主,明日便会去捉拿那坊主,到时候需要我们去剷除妖邪,打打下手。” 听到是此事,宋去忧想著又少不了一番恶战,遂放下手中古籍,去写些净秽符去了。 …… 翌日,三更。 宋去忧与苏棠携著剑,来到了那塘坊。 还未走进坊间,早已有人静候,引著二人,到了坊间驛所。 那里有二十几位披甲持弩的官兵严阵以待。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校尉,生得阔面重颐,一双眼却透著精明,其旁还有一头戴幅巾的慈悲女子,一旁跟著早已换了装扮的遮面白猿。 那校尉朝向著宋去忧与苏棠抱拳道:“苏姑娘、宋公子,久仰。在下周恪,奉府台之命协办此案。” 宋去忧与苏棠拱手回礼。 苏棠道:“这次全仰仗周校尉,我们几个散人,只能除些妖物,抓捕奸佞,剷除爪牙,还需周校尉和诸位弟兄出生入死。” 周恪闻言,那张精明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抱拳道: “苏姑娘言重了。 实不相瞒,我和兄弟们抵达塘坊驛所时,那塘坊主似是收到了风声,聚拢了大量渔民縴夫,更是绑了无数老弱妇孺,进了他那宅院。 为了解里面情况,遣了两个乔装打扮的探子混了进去,至今还没信传出来。” 宋去忧闻言,眉峰微蹙,与苏棠对视一眼,旋即上前一步,沉声道: “周校尉,那塘坊主宅院下有暗室,里面更是住著妖邪,它聚拢如此多的乡民,又没有那么多的房间和食物安置,恐怕早已沦入妖口。” 周恪闻言,面色骤变,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里终於透出一丝掩不住的骇然,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宋公子此言当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沙哑。 “不算老弱妇孺,里面少说也有七八十口人,若真如公子所言,此事定会震惊朝堂,若是泄露出去,到时人心惶惶,甚至能动摇国本。” 宋去忧面色沉凝如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塘坊主宅院方向。 “千真万確,在下亲眼见过密室里走出三只鱷妖。” 周恪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那张阔脸上再无半分校尉的沉稳,唯余铁青。 “三只鱷妖!”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猛地转向身后那些披甲持弩的官兵,厉声道,“都听清楚了?今日之事,谁若走漏半个字,休怪本將不讲情面!” 眾官兵齐齐抱拳,甲片鏗鏘作响。 宋去忧转身看向那校尉,抱拳道:“周校尉,事不宜迟,在下不才愿率先潜入宅院。” …… 宋去忧一行,跟著兵士来到坊主宅院。 那宅院依旧,两进的青砖院子,门庭紧闭,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 夜风吹过,宋去忧身轻如燕,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宋去忧快速扫过前院,水缸、石磨、绳桩,所有物件井然有序,像是刻意收拾过的,乾净得不像有近百號人的地方。 贴著墙根疾行数步,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苏棠也翻了进来,落在他身侧。 二人对视一眼並未多说,快速地穿过了廊道走到中庭,又来到后院。 一个人影也没有。 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慌。 宋去忧不再遮掩步子,循著记忆来到上次坊主所在的房间。 那房子,亮著昏黄如豆的灯火,屋门虚掩,不断有檀香飘出。 宋去忧大步走进,一脚踹开房门。 但见那坊主神色悲切,大义凛然地推著一个渔夫进了房內甬道,嘱咐道: “官兵来了,你先走,下面有神鱷会带著你离开,你妻儿老小都在前面等著你。” 那人满眼含泪,看著塘坊主,又恶狠狠地盯著宋去忧。 塘坊主叱喝道:“你快走,难道你想让我白白牺牲吗?” 汉子满眼热泪,大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甬道。 宋去忧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看著那汉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入口,隨即目光凌厉如刀锋,剜在了塘坊主脸上。 甬道传来不舍的喊叫:“坊主,我们一家今后世世代代为你立牌位,焚香祷告,永不忘记你今日恩情。” 宋去忧拔出手中剑,锋锐的剑芒抵在塘坊主喉咙处,淡笑道: “坊主这手段可以啊,那么多人愿意相信,还要给你立牌位。” 塘坊主收起悲切的面容,“道长不知,他们的祖先遗蜕皆葬於府君腹內,今日送他们与祖辈同葬,这便是大孝。他们家世代捕鱼为生,受尽府君恩泽,如今为府君脱困大业献上生命还恩,便是大忠……” 此人越说越起劲,愈说双眸精光便愈盛,但在宋去忧眼中,这人已经疯了。 宋去忧手中剑光一闪,那锋锐的剑刃已划破塘坊主的脖颈,整齐的断口,没有一滴鲜血流出,反而生出发白的肉芽,乱晃,乱扭,想牵手重新回到原位。 塘坊主的头颅缓缓滑落,滚入了那幽黑甬道,发出不绝的癲笑。 而他的身子,直直起身,踉蹌地,去摸,去找,自己的头颅。 最后跌跌撞撞扑入甬道深处,骨碌碌的头颅犹在黑暗中癲笑不止。 但听噗嗤一声,似西瓜被大力挤碎,癲笑戛然而止,紧接著是嘎嘣的嚼骨声,咕嚕的吞咽声。 在无光的甬道下,听得人心发毛。 甬道深处,咀嚼声渐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宋去忧迅速取出三只纸鹤轻轻一吹,三只纸鹤,振翅纷飞,在空中化作赤色火鸟,进了那幽黑甬道。 隱隱照见三只银灰色的鱷妖,伏在甬道底部的深水池中,嘴角掛著满是肉芽晃动的肉块,见被发现,囫圇的吞进腹中。 一旁的苏棠见状眉头紧皱,对著那三个想要逃走的鱷妖甩出三道雷电。 三道雷光如银蛇般劈入甬道,借著火鸟残光,正中三只鱷妖头颈。 霎时间,电光窜动,雷电顺著鱷妖身子,入了那深水池中,而鱷妖的头颈只有微微焦痕。 宋去忧见状,立刻控制著空中火鸟啄向那三只鱷妖。 火鸟入口,顷刻间,火光大盛,三只吃痛的鱷妖翻腾入水,但谁知本来不惧凡水的净秽符火,顷刻间被熄灭了。 没了火鸟,甬道深处失了光,再无动静,连水声都跟著死了。 这时周校尉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静慈姑娘与白猿。 那静慈含笑,面容慈祥,看著那幽深的甬道开口道:“想必这甬道,便通著鱷妖洞穴,不过见里面水汽浓郁,应直通著地下暗河,切不可冒进。” 说著静慈从怀中掏出一金丝网兜,对著那甬道一拋,那网兜在空中泛著金光,缓缓变大,封住了那甬道口。 “有了此物,地下鱷妖再难出来。”说著,那女子转身对著周校尉道:“烦请周校尉,再清查下院落,防止有其他出口,供妖邪窜逃。” 那校尉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房子,招呼著兵士翻腾排查著。 宋去忧看了眼那泛著金光的网兜並未说什么,但总觉得此女子刚才还一言不发,此刻却急切的连续行动,背后似乎想掩盖著什么。 苏棠道:“静慈姑娘,听闻你想在这塘坊做些买卖,可否透露一二。” 静慈含笑道:“我的產业都在郡城万春园,来这塘坊做买卖,本就是为应府台大人之邀,看守这甬道,防止妖邪再次窜到地面。 买卖什么的,还需再想想做什么才能不亏本。” …… 周恪带著官兵將整座宅院翻了个底朝天,果然在后院柴房內发现一条密道入口,石板已被撬开,底下黑漆漆的,透著一股腥臭的湿气。 那静慈又从袖中拿出金丝网兜,如法炮製的將那密道封了去。 不多时,清查完毕,整座宅院再未发现其他出口。静慈与白猿留在院中看守两处封口,周恪则带队將院外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 宋去忧走出宅院时,东天已泛起鱼肚白,打著哈欠,与苏棠离开了塘坊。 …… 数日安稳,官府的赏银到了宋去忧宅院,而那塘坊之主的宅院也落到了静慈手中,听说要做生意,但那门庭始终紧缩著,不免让人疑惑。 而那塘坊之主与近百民眾消失之事,被被定了个拒补鱼税,畏罪潜逃的罪名,並未引起周遭民眾的多想。 塘坊宅院。 静慈带著幅巾,看向被金丝网兜拦住的甬道,朱唇慈笑,隨手一挥,网兜重回了手中。 甬道水汽湿寒,深处还有水声传来。 白猿显出原身,蹲在甬道口,死死盯著黑漆漆的深处,身子忍不住的颤抖。 静慈淡笑道:“你不用进去,在外面守著便可。” 说著召出一道璀璨金莲浮在手心,迎著悠悠寒风,缓缓的走了进去。 来到底部水池旁,金莲脱手而出,落到水池上,缓缓变大,直至大可容人。 静慈脚尖轻点,落到了中心莲蕊。 待其站稳,金色莲瓣微旋,放出柔和光晕,將周遭数丈照得通明。 脚下池水澄碧,深不见底,隱约可见三道银灰色的影子在水下徘徊,冒出咕嚕的水泡,似是在警告要挟,但它们却不敢靠近那莲花分毫。 静慈也不理它们,只望著深处幽暗,看著那在幽暗中闪烁的萤火。 金莲缓缓向深处飘去,不知多久,穿过岩石罅隙,来到一处广阔水域,四周萤光闪闪,青灰石穹之下,是一片地下暗湖。 暗湖广袤无垠,水色墨翠,唯有金莲散出的光晕撑开一小片昏黄。 静慈立於莲蕊之上,眸光平静如古井,望著那幽暗深处,缓缓前行,直至到了一处渔船搁浅处才停下。 但听她声音洪亮慈祥,扰得四周岩穹颤颤:“钱塘口鼉龙府君,但求现身一见。” 静慈话音落下,暗湖深处涌起一阵低沉的水响。 那声音不似寻常浪涌,更像是某种巨物在水底翻身,沉闷而悠长,震得莲瓣上的光晕都晃了几晃。 静待片刻,湖面开始波涛汹涌、巨浪滔天,一头庞然大物露出一角,硕大的暗金眸子与沧桑古老的青灰鳞甲,无不彰显著它的古老与强大。 “西教之人,寻本府君有何事?” “贫尼来此想和府君做个交易。” “交易?”鼉龙府君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在暗湖穹顶之下迴荡不息。 “你一介比丘尼,能有何物,值得本府君垂顾?” “贫尼当然不敢与府君比拼財富,而是想以解开封印,助力府君自由,来换一条孽蛇通过府君关口化龙的机会。” 鼉龙府君竖瞳微眯,盯著水面上这看起来异常可口的比丘尼,故意不言。 静慈立於莲蕊之上,面不改色,迎著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缓声道:“府君被镇於此地数百载,难道还想在这不见天日的暗湖里,彻底的糜烂发臭吗?” 鼉龙府君开了口:“就凭你,如何助我脱困?” “贫尼不行,但那孽蛇可以。只要府君答应让那孽蛇通过你这钱塘口,到时它沿路席捲的数万乡民遗蜕,都可赠与府君。” “好大的口气,当年我引海水倒灌钱塘,席捲两岸,也不过食了数万,就凭它一个还未化龙的小小孽蛇,能带来数万血食?” “另外,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孽蛇,便是你们西教惦记我中天龙身已久的八部龙眾吧。” 静慈淡笑的解释道:“府君圣明,正是我教龙眾之子,它生於西天,长於中天,也算是中天蛟蛇。 另外数万遗体非是它一蛇可为,为帮我教龙眾之子爭一个中天龙身,千年谋划,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天时便在明年非同寻常的雨季;地利在於西地高山之巔的万顷翠湖;而人和便是我西教一路谋划,到时有恶妖让那万顷翠湖地势崩改,有沿途各地的八部卒加水助势,到时不说数万,便是十万也並非不能。” 鼉龙府君沉默良久,暗金竖瞳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在自由的诱惑前所有的思索考量都化作一字。 “允!” 第56章 偶戏演未时(二合一) 日子难得恢復平静。 转眼间,到了腊八。 老话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年关將至,整个钱塘郡也逐渐变得忙碌和喜庆。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开始掛花灯的杂役,走街串巷的亲朋,以及赶著回家的游子。 宋去忧独身一人,过年什么的,贴个春联,对付吃口好的,就算过年了。 年幼时,父母走了之后,他都是这样过的。 一直到上山拜了师,自己有了师兄师姐,人多起来,过的年才算热闹些。 宋去忧本想著,今年新春,师姐回家,自己在宅院里,同云雀和井姑娘吃顿年夜饭,便算过节了。 可谁知,师姐过年竟不打算回家,赖上了自己。 还有整日不愿出门的井姑娘,在腊八这天,竟同师姐苏棠商量好了一般,说是要去烧八寺香,躲躲灾,保佑明年平平安安。 所谓烧八寺香,便是腊八这天,钱塘当地躲灾求平安的习俗。关於这个习俗,当地渊博些的老人,还知道些鲜为人知的缘由——躲债。钱塘生意人多,常以烧香来躲避债主,因此才有了上多个寺庙烧香的旧俗。 不说閒话。 说去烧香,本就隨性的宋去忧,自然也跟了去。 一路上,围著钱塘郡城,转了一大圈,像城隍寺,灵乡寺,乌义寺……整整四面八方八座山头的寺庙转了个遍,只为烧一炷香。 终於到了最后一个寺院,轮转寺,师姐苏棠与井姑娘打了鸡血似的,兴冲冲地进了庙。 早就累瘫了的宋去忧站在庙门口,看著人来人往的烧香客,被腊月挟著香火气的风,熏得自己呛咳,流泪。 宋去忧连忙躲了躲,在路边看到有群孩童,聚精会神地围在一个摊铺前,里面不时地传出咚咚鏘鏘的锣鼓点。 好奇的他,走过去看了看,原来是木偶戏。 那傀儡戏台不过方寸大小,彩绘的布景上画著重重山峦,顶上垂著白云繚绕的画板,飞著一条乌黑小龙,在云端忽隱忽现。 地上一个巴掌大的道士木偶,手里举著把桃木剑,翻山越岭,来到一处靠海的繁华城镇。 那城镇近靠海口,商贸繁华,人们安居乐业。 道士进了城,在城里画符治病,驱邪除妖,惩恶扬善,保城中人妖平衡。 鐺! 戏台上风云突变。那乌黑小龙忽然化作一团黑雾,从云端俯衝而下,直扑城镇,捲走了无数孩童。 “吾乃江口新任龙君,这次袭城,就是要让你们这群不知敬神供神的贱民,长长记性,知道怠慢神灵的下场。今后每年献祭一对童男童女,保你们风调雨顺,如若不然,一滴雨也別想有,整日还要受海水漫灌之苦。” 戏台上,那黑雾盘旋不散,龙吟声低沉慑人,台下孩童们个个屏息凝神,攥紧了手中的糖葫芦和铜板。 眼神闪烁,心中不忿,看著那恶龙满是愤怒。 见恶龙食人,木偶道士却丝毫不惧,桃木剑一抖,剑尖上挑起一道硃砂符籙,口中念道:“天地有正气,妖孽岂敢横行。你一介孽龙,不思司雨布云,造福百姓,反倒残害生灵,索求血食,今日便叫你瞧瞧,道爷手中剑的厉害!” 锣鼓声骤然急促起来,“鏘鏘鏘鏘”响成一片。 道士木偶纵身跃起,桃木剑划过一道弧光,与黑雾缠斗在一处。 台上黑雾翻腾,小龙在云中左躲右闪,与那道士的剑光斗得难捨难分。 孩子们屏住呼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但孽畜毕竟是孽畜,万分狡猾,竟然以掳走的童男童女为人质,逼得那木偶道士,刺也不是,砍也不行。 束手束脚的,还吃了那恶龙几记鞭尾。 道士嘴角殷血,一时也不知所措。 台下看的入迷的孩童,急得直跺脚,齐齐地喊:“臭恶龙,不讲武德!” 无可奈何的木偶道士,被那恶龙打的披头散髮,一身染血道袍早就没了影,手中的剑更是被折断。 “道士,快打它啊!” 宋去忧不禁莞尔,又往台前凑了半步,坐在孩童身后,也一起喊了起来。 但木偶道士並没有因孩童的加油而大显神威,还是被那恶龙身旁不断哭喊、当做盾牌的婴孩紧紧掣肘。 无可奈何的木偶道士,最后不敌,坠到了深山老林中。 台上那木偶道士重重跌落,隱入山林布景之后,锣鼓声戛然而止。 台下孩童们纷纷焦急地嘆息跺脚,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拽著身旁阿娘的衣角直晃:“阿娘,道士输了怎么办?” “鐺”一声铜锣又响。 戏台上山林布景忽地翻了个面,露出山间茅草屋。 道士木偶浑身是伤,蜷缩在院落土坑中,怀里还护著两个从龙口夺下的婴孩。 这时茅草屋里怯怯的走出一个青衣姑娘,她看到了道士在空中爭斗恶龙的英勇,看到了道士为救婴孩的奋不顾身。 她走到土坑边,蹲下身,用袖口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嘆息地看著他。 这时天上恶龙在山间一遍又一遍的搜寻著,寻找那道士身影。 青衣姑娘急忙將木偶道士背到了屋里,哄著啼哭的婴孩,恶龙的咆哮声在山间迴荡,震得茅屋四壁簌簌落灰。 婴孩被嚇到了,始终啼哭。 哭声,终是引起了恶龙的注意,它那硕大的竖瞳,直戳戳地透过窗户往屋里瞧。 “呔!你这孽龙行凶作恶,道爷岂能饶你。” 画布一转,来到屋外。 原来是一樵夫,手持砍柴斧,身上披了个不知何处捡的染血道袍,有模有样。 恶龙竖瞳一眯,舍了茅屋,腾身扑来。 樵夫咬紧牙关,斧刃迎著黑雾劈下,“鐺”的一声,竟劈在龙角上,火星四溅。恶龙吃痛,甩尾將他扫飞出去,撞断了比他腰还粗的松树。 台下孩童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更有年纪小者捂住了眼睛。 不忍,不舍看下去。 樵夫知晓不敌,弃了斧子,直往山林里跑。 恶龙在后面追,不顾后面婴孩啼哭的房子。 得救的青衣姑娘,带著道士转移到了地窖,捧著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 过些时日,道士伤已养好,但身上的剑已经折断,城里百姓又在受恶龙之苦,他没有停下,就算没有剑,他也要去斗那恶龙。 道士感念青衣姑娘恩德,承诺,若斗完恶龙还存身,定来谢恩。 告別后,他急匆匆地返回城中。 画布反转,到了下一幕。 城中水淹火蔓,无数婴孩被那恶龙手下的虾兵蟹將抢走。 木偶道士站在废墟当中,虽两手空空,但没有犹豫,依旧与那群虾兵蟹將斗的厉害。 台下孩童个个红了眼眶,肩头一抖一抖。 没了桃木剑的道士,赤手空拳与那群披甲执刃的虾兵蟹將缠斗,拳拳到肉,硬生生从甲刃下抢回一个婴孩。 可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背上挨了一记重锤,踉蹌著单膝跪地,嘴角溢出的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襟。 云端之上,恶龙阴惻惻的看著那没有剑的道士,讥笑道:“没了剑,你还能打得过谁?” 木偶道士闻言,却不作答,只低头看著怀里哇哇啼哭的婴孩,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笨拙地替他擦去小脸上的泪珠。 画布再转。 原来道士走后,青衣姑娘找到了道士折断的木剑。 她抱著木剑,跪在神庙里,为道士祈福。 庙里神仙感念其真诚。 从天降下一位白胡白髮,手持拂尘,坐在仙鹤上的老神仙。 老神仙言:“那恶龙钢筋铁骨,就算修好了这剑也难以破开它的鳞甲,若想打败它,非有灵之剑不可。” 那白鬍子老神仙拂尘一甩,顿时星光点点,落在青衣姑娘怀中的断剑上。 “此剑若成,需以人魂为引,以真心为刃。小姑娘,你可愿舍了性命,换这把剑重见天日?” 青衣姑娘没有犹豫,双手捧剑,跪地叩首。 戏台上光芒大盛,那柄断剑在青衣姑娘手中一寸寸癒合、延伸,剑身上浮出一道道青色纹路,就像那青衣姑娘身上衣服的顏色。 戏台上光芒渐渐敛去,那柄断剑已完好如初,只是剑身上的青色纹路隱隱透光,像是活物般微微跳动。 青衣姑娘的身影却越来越淡,像是滴入溪流中的墨水,一点一点地,从袖口开始消散,开始飘走。 但青衣姑娘不在乎,她低头看著手中的剑,嘴角掛著浅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倏地钻入剑身之中。 孩子们看得眼眶发热,不断地有鼻涕流出,呜呜哽咽地喊著: “青衣姑娘別死,別死!” 那剑登时光华大放,嗡鸣不止,仿佛有了魂魄,破空穿云飞向远方城池。 …… 城中,没剑的木偶道士,衣衫破碎,死死地抱著怀中婴孩,被四周虾兵蟹將团团包围。 那柄青剑破空而来,直直落入木偶道士手中,剑身上的青光映得整个戏台都亮了几分。 锣鼓声忽然变得急促而密集,像暴雨砸在瓦檐上。 木偶道士握剑的剎那,周身气势陡变,那些围拢上来的虾兵蟹將被一剑横扫,甲壳碎裂声“噼啪”作响。 台下孩童们欢呼蹦跳起来,大喊:“道士有剑了,有剑了!” 云端恶龙终於坐不住了,亲自扑下云头。 道士举剑相迎,青光大盛,一剑劈开黑雾,那恶龙的鳞甲果真被撕裂一道口子,腥血洒落。 “好,打死坏蛋恶龙。”孩童们齐声喝彩。 锣鼓声震天响,道士与恶龙缠斗数十回合,青光与黑雾搅得台上风云变色。 恶龙在云中纵横翕忽,蜿蜒夭矫,一会盘曲成环,一会直伸如索。 木偶道士从容应对,手中剑青光烁烁,搅得黑雾溃散难遮。 黑龙不敌,又想故技重施,遣虾兵蟹將,袭扰百姓,扰道士分心。 果然,那些虾兵蟹將听恶龙號令,立刻调转刀刃,朝台下四散奔逃的百姓扑去。几个跑得慢的老人被团团围住,锋利的长矛眼看就要刺下。 木偶道士想去救,但被黑龙死死缠著。 但听大喝:“呔,你们这群妖邪宵小,吃俺一斧头。” 原来是那穿著染血道袍的樵夫,扛著斧头来到了城里,那樵夫一声吼,身后黑压压跟上来一片人影。 扛锄头的庄稼汉、抡铁锤的铁匠、举扁担的挑夫,还有攥著擀麵杖的厨娘……乡民们虽面带惧色,却没有一个后退。 “乡亲们,保护孩子!”樵夫斧头一挥,率先冲入虾兵蟹將阵中,左劈右砍。 后面的乡亲们也跟了上来,锄头砸在蟹壳上闷响,扁担抽在虾背上脆生,铁锤更不用说了,一锤一个咔嘣破壳,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虾兵蟹將,竟被这群庄稼把式打得节节后退。 台上锣鼓点密集如雨,台下孩童攥拳跺脚,喊得嗓子都劈了:“打,打它们!” 那黑龙失了手下襄助,愈发狂躁,龙尾如鞭横扫,龙爪带风劈抓。 但都被道士从容应对。 疯狂后的恶龙,尽显疲態,道士抓住机会,踏著废墟残垣纵身跃起,一剑贯穿恶龙头颅。 黑雾散尽,恶龙坠落。道士拄剑立於城头,浑身浴血。 而那没有主心骨的虾兵蟹將,毫无招架之力,被乡民百姓打得节节败退,丟盔卸甲的跑到了水里。 锣鼓声骤然停止。 台上静了半晌,才响起一声清脆的铜锣。 幕布缓缓拉上,只露著一点缝隙,一点可以看到那把泛青木剑的缝隙。 戏散了。 孩子们还沉浸在木偶戏里,有的抹眼泪,哭喊著要青衣姑娘活过来,有的攥著拳头不肯走,说要打死恶龙。 宋去忧回过神,眼前多了热腾腾的烧饼。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身边就蹲著个青衣井姑娘。 “刚才看宋大哥看得入迷,就一直没打扰。” 宋去忧接过烧饼,还有些恍惚,淡笑道:“师姐呢?” “苏姐姐正在和方丈喝茶,让我们不要等她了,她晚些回家。” 宋去忧站起身,看著眼前正在收拾戏台的半百老翁,从怀中掏出了些碎银,放到了他扁担上的铜锣上。 “老伯,木偶戏很精彩。” 老翁正埋头收拢木偶,闻言抬起头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客人看尽兴了就好。” 他从扁担上捡起那几块碎银,在掌心里掂了掂,又递了回来:“多了多了,小老儿这手艺,值不得这些。” 宋去忧没有接,只是说:“值。” 老翁愣了一愣,也不再推辞,將碎银揣进怀里,看了眼宋去忧腰间青锋长剑,又看了眼一旁的井姑娘。 老翁弯腰从戏台下取出一青衣人偶,递给一旁的井姑娘。 井姑娘接过,抚摸著人偶的粗糙眉眼,看向老翁道:“老伯,那祭剑的青衣姑娘真的死了吗?” 老翁不明不白的温声道:“『可怜桂树枝,怀芳君不知。摧折寒山里,遂死无人窥。』姑娘,不是所有付出都有人看见的。” 说完老翁挑著担子,晃晃的下山而去。 第57章 巨黿(二合一) 二人默默下山。 一路上,宋去忧低头咬著烧饼,上面的芝麻,簌簌落满了衣襟。 井姑娘则拿著那青衣木偶走在宋去忧身侧,始终心不在焉。 山道静謐,突来的冷风,裹著香气掠过,不知从何处带来的柔嫩花瓣,恰巧落在了井姑娘的鼻尖。 井姑娘停下脚步,望向风的来处,原来不曾让人注意的山角,早已开满了鹅黄的腊梅,紫枝托黄花,虽被丛丛枯枝遮挡,但依旧翘脚摆手。 井姑娘淡笑,青色的裙摆,变作了风的模样,同样的在向远处招手。 宋去忧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衣襟上的芝麻,静静驻足在一侧,看著风中的姑娘。 山风渐大,远处的山角,纷纷扬扬的飘起漫天腊梅花瓣,跟著风在井姑娘与宋去忧身旁,环绕,渐息。 花瓣簌簌飘落,如大雪一般,沾满了二人的衣襟。 井姑娘转头看向宋去忧,抿著嘴唇,嘴角止不住的上翘。 “宋大哥,法术不可乱用。” 宋去忧抱著手中剑,轻嘆口气道:“好不容易开心出来一趟,我可不想带一个闷气鬼回家。” 心不在焉的井姑娘终於笑出了声,小跑到宋去忧身前,伸出一双素手,柔声道: “宋大哥陪我和苏姐姐劳累了一天,就由小女子帮您拿剑吧。” 宋去忧看著身前期待的井姑娘,淡笑的將怀中剑扔给了她,“那你可要拿好了。” 井姑娘双手接过通体青苍色长剑,抱在怀里,剑鞘冰凉,沉甸甸的。 “原来这把剑这么凉,这么沉。” “打架的傢伙,不沉一些,凉一些,镇不住宵小。” 井姑娘跟在身后,双手摸索著剑格上青苍色的云纹,不由得恍惚。 到了山下湖畔,二人在湖边廊道静坐,看著眼前,荡荡翠波。 抱著剑,手指一直在摩挲著剑格云纹的井姑娘,忽的看向宋去忧侧脸,试探地问道: “宋大哥,那天我们天各一方,你还会记得我么?” 宋去忧没有转头,依旧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当然会记得,井姑娘做饭这么好吃,怎捨得让人忘掉。” 井姑娘低下头,看著腿上的剑,没有想像的开心。 过了许久,低声悄悄道:“只是做饭好吃么?”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宋去忧当然听到了,再迟钝的他,通过这句轻言,也捕捉到了什么。 男女之间的情爱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对於有两世记忆的他,以前虽也对情爱有过幻想,但过了那个年龄,情爱什么的实在让人不敢轻言轻信。那种不知是轻是重的感情,远不如眼前求仙大道更合乎心意。 装糊涂的宋去忧,没有接话,依旧望著湖面,轻吹了只纸鹤,振翅飞向远处湖泊。 井姑娘没有再追问,只是將手轻轻贴在冰凉的剑鞘上,像在说什么旁人听不见的话。 …… 湖畔荡荡,一艘艘拉著牲畜的木船来到湖心。 船头站著些赤膊的汉子,吆喝著,捏起船舱里一只肥硕公鸡,抽出腰间锋利匕首,对著食管一割,奋力远拋,扔出了老些距离。 落水后,公鸡不断挣扎,但难以叫出一声。 冰冷的湖水,在带走它滚热的血。 血跡在水中洇开,一点点的消失无影。 直至水面盪起一道奇怪的浪,似水下有庞大、沉重的东西在翻动著湖水。 一时间,嘈杂的船舱里的牲畜,皆噤了声。 落了水的公鸡也认了命,一动不动,不再挣扎。 忽,湖面上巨浪翻滚,小山大的身影浮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將那公鸡吞入腹中。 船上赤膊汉子见了,纷纷从船舱里,捏出鸡鸭鹅,抬出猪羊。向著巨物吞食之处,投食。 那巨物来者不拒,接的也准,拋出的家禽牲畜,未等落水,都被它那长长脖子连著的血盆大口稳稳接住。 湖心上所有的渔舟都在投餵著,但还有一个冒著青烟的渔船,上面有四个人,一个船尾掌船老翁,两个船舱烧火汉子,以及一个船头著锦衣,毛髮斑白的汉子。 锦衣汉子看著眼前小山般大小的巨黿,看著那墨绿水草缠绕,密密螺螄附著的丑陋巨黿,看著那吃了自己妻儿,让自己心死如灰的巨黿。 他面色冷冽,眼神如刀。 四年谋划,摸索巨黿习性,散尽的家財只为今日的阵仗。 船尾掌船的老翁,小心翼翼地驾船靠近那巨黿,不断地拉近距离。 船舱中的汉子,满身大汗,夹起一颗颗烧红的铁球,放到了铁丝编制的网兜里。 那巨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黄眼珠子盯著船头那锦衣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嚕声,像是在疑惑这艘船为何不投餵。 锦衣汉子不为所动,冷冷回望。 巨黿鼻孔喷出两道腥臭的水汽,缓缓地向那艘船游了过来,水面被它庞大的身躯推开两道白浪。 船舱里的汉子小心地抬出通红、炙热、浮了层白灰的铁球。 老翁稳住舵,船头微微一沉,正迎著那巨黿而去。 锦衣汉子眼神不变,只压声道:“再等等,靠近一点。” 船舱內两个汉子咬紧牙关,用湿麻布裹了手,抬起那装满通红铁球的网兜,踉蹌两步走到船头。热气逼人,两人额前的头髮都捲曲焦臭,却无一人后退。 巨黿已近在咫尺,那布满青苔螺螄的巨头微微后仰,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深不见底的喉咙,哈出的浊气腥风,扑面熏人,令人作呕。 锦衣汉子突然暴喝:“放!” 在船头摇晃的网兜立刻脱手,落入了那巨黿喉咙中。 烧红的铁球一触到那湿润的舌肉喉壁,顿时爆出一片白雾,发出滋滋爆水声。 吃到滚烫铁球的巨黿猛地一颤,浑浊的黄眼珠子骤然圆睁,喉咙里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整个湖面都为之震颤。 它疯狂地甩动脑袋,湖水被搅得天翻地覆,掀起数尺高的大浪。邻近的几艘渔船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船上的赤膊汉子们惊叫著,纷纷扑倒在船舱里。 “退!快退!”锦衣汉子厉声命令。 老翁早有准备,拋下长篙,拿起身旁的船桨在水面拼命地划著名,小船后退得愈来愈快,渐渐远离了那巨黿。 巨黿在水中翻腾滚动,血盆大口一张一合,想要呕出那灼烧的铁球。可那铁球已深深沾在了它的喉道血肉里。 为缓解疼痛,巨黿只能不停地吞咽冰凉湖水。 隨著巨黿巨口的下沉。 霎时间,整个广袤湖泊的湖心处,生出了骇人旋涡。 四周旋转的水墙拖拽著水面的一切,想要填满中间幽黑的大洞。 老翁死死压住舵杆,一双青筋暴起的手,拼命地划著名船,想要挣脱中心那深不见底的食人恶口。 锦衣汉子与那两个烧火汉子,见状急忙拿起船舱中的船桨。 嘶吼著,“快!再快!”。 他们手中船桨入水如飞,但小船始终难以摆脱飘近旋涡中心的命运。 周遭的渔船同样如此,拼命划桨,却仍被拖拽著向漩涡中心滑去。 咔。 锦衣汉子手上的船桨断了,少了一个人划,渔船滑向旋涡的速度更快了。 锦衣汉子站起身子,向后望去。 望著湖心塌下去的那片水,深不见底,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也像他死去妻儿的眼睛。 他深嘆口气,释怀了,能与妻儿死在一地,也算极好的安排。 待他想要一跳了之时,无人在意的高空,一只赤红火鸟,从天坠落,直至落入旋涡中心。 霎时间,食人旋涡消失无影,湖底反而升腾起赤色的火光,映得湖心透亮。 那锦衣汉子怔在船头,手中的断桨滑落水中,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才让他回了神。 掌船的船翁趁著间隙,掌著船,赶紧离开了是非之地。 巨黿庞大的身躯在水底不断挣扎,搅得湖心儘是昏黄的泥水。 待再次浮出水面时,不再是那副狰狞模样,它翻著肚皮,喉咙间透出暗红色的光,那道光顺著脖颈向下蔓延,將它体內烧得通透。 锦衣汉子,看著那惹人厌恶的浑黄眼球,看著死得不能再死的巨黿。 突地跪倒在船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此刻心中,没有復仇的快意,只有吐出那口鬱气的悵然。 巨黿浮在水面上,静静地烧著,直至那火焰烧穿了龟甲,引得湖水又將那巨黿吞没至湖底。 …… 坐在长廊的宋去忧目睹了这一幕,待其想要离开之际,那广袤的湖畔之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湖畔的石阶一层层裸露出来,覆著青黑的水痕与螺螄壳,再往下是多年不见天日的淤泥,黑油油的,散发著水腥气。 那些满载牲畜的渔船纷纷搁浅,船身歪斜在泥滩上,船上的赤膊汉子们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何事。 宋去忧站起身,目光越过廊道栏杆,望向湖心。 湖心处,已变成焦炭的巨黿残骸上有一晶莹闪亮之物。 宋去忧脚尖缠风,踩著湖底礁石,如羚羊跃岩一般,跳到了巨黿残骸之上。 捡起那枚晶莹之物,在手心翻了翻,通体碧青,流彩肥厚,泛著七彩霞光,形状与鱼鳞相似,但不知是何物的鳞片。 此刻所在之处毕竟是湖里,太过扎眼,宋去忧收起那枚鳞片,沿著原路跳回了岸边。 临到岸边之际,见那廊道里踮著脚尖寻找自己的井姑娘,宋去忧奋力一跃,如飞燕般,飞回到了廊道里。 见宋去忧回来,井姑娘眉宇间的担忧顷刻间消失无影,变作了欣喜。 宋去忧拿出捡到的鳞片,递给井姑娘道:“姑娘认得这是何物的鳞片?” 看到鳞片, 井姑娘眉头紧锁,眼眶发红,身子有些发抖,哽咽道:“这是……我父亲的鳞片。” 说著她接过鳞片,將鳞片往湖上高空轻拋。 顷刻间,湖畔上空,大雨倾盆,湖水渐渐涨回原样,淹没了裸露的石阶,托起搁浅的渔船,將一切痕跡重新藏进水底。 大雨散去,那鳞片化作晶莹薄透的模样,重新回到了井姑娘手中。 被她抱在心口,哽咽的泪珠滚落,打在廊道的青石板上,洇出几点深色的痕。 宋去忧坐在井姑娘身侧,喉结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不断地轻拍她的后背。 “我以为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留不下了……” 井姑娘就默默地的哭著,不会安慰人的宋去忧就静静地坐著。 两人一直坐到西山黄昏,直到晚霞散得只剩下一丝残明。 井姑娘哭累了,抱著那片晶莹的鳞片,靠在宋去忧肩头轻轻睡著。 宋去忧將她轻轻背起,拿著剑,踩著仅剩的光亮,往家赶去。 …… 月亮渐渐爬到树梢,照得满地银亮。 宋去忧背著井姑娘走得不快,一路上,迎了一双双小灯笼。 这时一个大点的灯笼,晃晃悠悠地走到宋去忧脚边,伸出锋利的爪子,在宋去忧裤脚不断抓挠。 “让你回家这么晚,抓烂你的衣服。” 宋去忧抬脚绕过肥嘟嘟的黑炭。 开口道:“走啦,快回家。” …… 到了家,宋去忧把井姑娘放到了师姐苏棠的房间后,在院中与师姐聊了起来。 “发生了何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宋去忧轻嘆一声,將湖畔发生的事,以及井姑娘是龙属的身份告知了师姐。 苏棠眉头紧锁的看著宋去忧,並未多言。 宋去忧继续开口道:“师姐,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蹺吗? 井姑娘的父亲是东海的龙属,他的鳞片却出现在陆地上,还是在佛寺下一只空有修为,没有灵智,吃过人的巨黿体內。 再加上井姑娘逃离鼉龙府后,就躲在距离钱塘口並不算远的水井里,却没有被当时还是自由身的鼉龙府君找到,这中间没人帮忙遮掩我是不信的。” 宋去忧看著师姐苏棠,指了指灵佛寺方向道:“师姐你是江南人,可知这灵佛寺建庙多少年?” 苏棠思索片刻,回答道:“坊间传言,大约是四百多年前,去西天求佛回来的灵光祖师所建。” 宋去忧淡笑:“真巧,这井姑娘的事情也是四百多年前发生的,遮掩的事想来也是他们做的。” 第58章 杀功財德(二合一) 苏棠眉头紧锁,看著宋去忧静静说著。 “师姐,师弟別的不懂,但知道,一个事事都需要香火的佛,怎会无利不起早地做好事呢?” 苏棠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望向院中那棵盛开的红梅,半晌才道:“师弟的意思是,灵佛寺与井姑娘父亲之死有关?” “师弟也不知道,但只知道他不怀好意,整个钱塘的佛都不怀好意。” 宋去忧看了眼天上明月,长嘆道:“四百多年,沧海都能变成桑田,想知道什么,也只能从书上找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黑炭爬到了宋去忧肩膀,对著宋去忧反驳道: “书上找?最可笑的就是书上找真相。 要知道,世上活得长的,活得好的,永远都是这群受供奉,受礼拜,受敬仰的堂上神佛。 这些神佛,庙破了,自有堂下人,抬著,担著,换一间更好的庙,香火淡了,自有门下庙祝造跡骗人,而神佛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在高堂上,自有痴人愚人为它擦上厚厚的金粉。 擦得时间久了,就算里面是个臭狗屎,也闻不出什么味了。 而所谓的书,又有几本没被这些狗屎神佛的香火熏过呢?別书上找了,应该到地上找。” 夜风徘徊,红梅花瓣簌簌落了满院。 宋去忧侧头看向肩上的黑炭,那双金瞳在月光下泛著刺目的光 黑炭继续道:“灵佛寺底下有东西,我每次偷鱼后想进去,都会被那慧明和尚发现,或许那里面有你想要的真相呢。” “什么真相,我看是你馋里面东西。” 黑炭见宋去忧戳穿自己,立刻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髮髻,以示惩罚。 …… 灵佛寺在月光下静默幽幽。 宋去忧换了身夜行衣,跟在完美融入黑夜的黑炭身后,来到寺庙后院。 “这边。”黑炭压低了嗓门,猫猫祟祟,领著宋去忧翻过院墙,来到偷鱼吃的禪院。 那禪院便是上次被慧明困住的地方,到处都是落灰和枯叶,应是没人在此居住。 黑炭蹲在墙头,尾巴轻轻一甩,示意宋去忧跟上。 它熟门熟路地领著路,迈过莲池,走进幽黑正堂。 正堂內无灯火,只有一尊灰尘蒙面的菩萨。 黑炭踩著无声的猫步,绕过菩萨像,径直来到莲花座后头,伸出一只黑爪子,在那没有落尘的地砖上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 菩萨座下的莲花台竟缓缓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暗道里涌出一股陈腐寒气,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像是发酵了百年的老坛菜。 “就是这里了。”黑炭甩了甩尾巴,金瞳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宋去忧捏紧手中长剑,嗅著霉气,迈上向下的潮湿石阶。 石阶极深,盘旋向下,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脚下才踏到平地。 空气中的檀香味愈发浓重,浓得近乎黏腻,像是有人將整座佛堂的香火都封存在了这地下。 黑炭明亮的金眸,看向宋去忧道:“就在前面了。” 宋去忧跟在身后,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了光亮,遂压下步子,缓缓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开阔的石室,四壁凿得平整,壁上绘著斑驳的壁画,顏料褪得厉害,依稀能辨出是些龙形、云纹与莲花的图样。 石室正中,立著一座约莫两人高的石碑,碑身青黑,正中有红色功德二字,两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侍神侍佛;碑座是一朵盛开的石莲,莲瓣层层叠叠,共有十八瓣,每瓣上都雕著一种刑罚。 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火海,冰山牛坑、炸压舂磨、锯磔浸枉,似是佛家的十八层地狱刑罚。 宋去忧继续前走,来到石碑后侧,花纹未变,不过红色的功德变作了黑色的杀財二字。 黑炭晃著肥颤颤的身姿来到宋去忧身前道:“杀得越多,功越大;献得財越多,德越厚,佛家至理。” 宋去忧不再看向石碑,转身举目细看壁画。 壁上顏料虽已斑驳,仍能辨出大致內容。第一幅绘的是一条青龙腾云布雨,下方农户耕种割谷,祥和安居,阴暗处还有些不显眼的鬼怪偷瞧。 第二幅青龙被锁链贯穿龙骨,锁链另一端,在一只肥厚圆润大手旁的恶鬼手中,那手的主人画得模糊,唯见指尖涂了金粉,而其下农户与鬼怪混杂,纷纷拿起农具,对著垂落的青龙刨肉拆骨。 第三幅最是诡异,青龙鳞片被一片片剥下,鲜血淋漓中,鳞片化作金叶,堆了满殿。 第四幅,所有鬼怪皆披上了袈裟,坐上了莲台,在巨手模样的祥云中,在煌煌的佛光中享受漫天香火,享受著衣衫襤褸的小人朝拜。 宋去忧看著四周壁画,胸口有股说不清道明的滋味。 话到嘴边,也只剩四个字:“功德无量!” 话音未落,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宋去忧拿著剑,疾步如飞,穿越过一扇木门,又到了一间满是古卷的石室。 石室比先前那间小些,灯火通明,四壁皆是书架,架上堆满了经卷与册子,中间是檀木案牘,上面放著两本册子,一本发黄,一本崭新。 发黄的上面写著,东海龙君行云布雨,祛灾攘邪,百姓安居……;崭新的上面写著,东海龙君贪財贪色,驱忠杀良,天下民不聊生…… 宋去忧將那册泛黄的翻开,泛黄的纸页间密密麻麻记著某年某月某日降下甘霖、某月某日平息瘟疫,一桩桩一件件,字跡工整,仿佛帐房先生的帐簿。 再翻那册有些新的,同样的年份,同样的日期,记录的却是索要童男童女、兴风作浪毁坏渔船。 同一日,同一条龙,两册书里竟判若两物。 宋去忧看了眼案牘旁的墨水,还是湿润的,显然这里不久前还有人在这。 “一著不慎,竟被施主进来了。” 宋去忧看向门外来者,月白僧衣,俊俏面容,是慧明无疑。 “你们又打著什么坏心思。” 慧明淡笑缓缓向前,越过了案牘,越过了宋去忧,继续向里面走。 但见他全身亮起辉煌的佛光,引得石室四壁雕刻的佛像熠熠生辉,照亮了深处的黑暗。 宋去忧瞳孔骤缩,原来幽暗的深处,竟还藏著鲜血淋漓的龙首,那龙首大如巨象,暗淡泛青,被铁链牢牢捆锁。 “施主可知,这龙是谁?”慧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宋去忧没有答话,他的手已按在剑柄上。 “此乃东海龙君,四百多年前被灵光祖师,联合东海八部眾斩杀分尸。”慧明缓缓转身,俊俏的面容在佛光中半明半暗。 “施主可知这龙首为何在此吗?” 宋去忧没有搭话,静静地看著龙首前的慧明。 “四百多年前这里还不是灵佛寺,而是东海龙君庙。那时候的龙君庙可没有现在灵佛寺气派,寒酸得很,收受的祭品也只要五穀,不沾荤腥。” 慧明从容地拿起一旁的莲花杯,又拿起一把金色剃刀,绕到龙首后。 看动作应是在割肉,直至再出来时,莲花杯里多了些殷红的液体,他从容地仰头饮下。 嘴唇变得殷红,洁白的牙齿也多了一抹擦不掉的血色。 慧明全身舒畅,浑身突然泛起佛光,佛光下光洁的皮肤,隱隱地多了些鳞片。 “当年我西教佛祖,许诺东海龙君佛位,允他听调不听宣,但他不知好歹,拒绝了……” “那又如何呢?他不肯做佛,他的手下,他的敌人,可是想做菩萨罗汉的,那他的龙骨、龙鳞、龙血、龙脉,便只好用来成就另一尊佛了,一尊西教餵养出来的佛。” 宋去忧双目冷峻,看著那有些癲狂的慧明。 “既然你们杀了东海龙君,为何还留著我院中水井下的龙君后裔?” 慧明不疾不徐地摆手道:“东海那老龙君,万分狡猾,在东海八部的背刺围杀下,竟杀了出来,还將东海权印锁在了龙宫中,不过好在灵光祖师佛法无边,待其要衝出东海,飞天回仙庭之际,將那老龙斩杀在了海滩之上。 而若想拿回东海权印,还需开启龙宫,但方法至今未知,想来会在他子女身上。” “钱塘府君也是当年八部眾?” 慧明淡笑摇头,“它不值一提,主人在的时候,恭顺如忠犬,死了后立刻起了些心思,欺负人家女儿年幼,做起了化龙的大梦。” 宋去忧倚坐在案牘上,从容地看著慧明:“你们已经得手了,为何还留著这些记载龙君事跡的古籍呢?” 慧明无奈,“痕跡抹不净,只能重写罢了,不过好在,经过这些年的搜罗,四百年前关於龙君的记载都在这了,记得龙君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好在人们只拜佛,不再敬龙君了。 再过些年月整理完这些,会留下些真本,也能让寺院后人知道,祖师们是如何斩龙爭香的,让他们知道师门无上荣光。” 这时宋去忧身后走进数名和尚,其中一个老僧白眉垂肩,手里提著一个金色网兜,里面有只肥猫在不断晃动。 “宋施主,已经没人能救你了,这只肥猫偷溜出去的时候,我们早就知晓,让你知道这些,是盼望你可以皈依我佛。 …… 亦或下九幽地府做个明白鬼。” 宋去忧拔出手中长剑,侧过身,看著两边和尚,讥笑道: “我不知这佛有何好拜的,命大性窄,惑人心魄,远不如古人所言的『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神不拜何妨。』来的痛快。” 宋去忧话音刚落,身快留影,为不破坏这些珍本,並未施展全力。 但见出鞘的长剑如青波碧水,在佛光普照的石室中划出一道清冽的弧线。 那剑杀伐不显,却自有凛然之气,直逼那鬚眉垂肩的老和尚。 老僧不惧,隨意推出一掌,化作一道金色佛手,五指如山,压得那道纤细剑光不堪摧折,断了去。 宋去忧见剑光被折断,身子不退反进,对著那坚不可摧的佛手,又递出数剑。 霎时间,青芒点点,与金光相撞,那金色佛手裂出密密细痕,顿时碎金飞溅如雨。 佛手破碎,露出后面双手合十念经从容的老和尚。 待宋去忧剑锋將要触及之际,四周景色一转。 周围的和尚,书架,石壁尽皆不见。 扑了空的宋去忧转身四望。 但见四周景色变作了广袤无边的金海,茂盛璀璨的金莲。 宋去忧又仰头眯著眼,逆著刺目佛光看向天空,原来天穹之上的祥云,站满了神佛,他们就如金穹罩子,將自己牢牢围住。 金海无波,莲香沁骨,诸天祥云之上,神佛垂目,唇边皆掛一模一样的悲悯。 宋去忧紧握长剑,仰天大笑,肆意张狂。 呵斥道:“『金粉厚涂掩糜烂,云端装佛假慈悲。』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烂货有何本事。” 话音刚落,漫天神佛顿时齐齐开口,声音如洪流撞世。 “孽贼,污衊佛法庄严,还不跪地伏法!” 神佛声音落,宋去忧脚下金海瞬间凹陷,强大的压力,让他脸色闷红,半跪在地,忍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没入金海,化作赤色游鱼,被那佛莲捉了去。吸了血的佛莲顿时轻晃,金灿摇光。 心中不忿的宋去忧,怎堪受辱,忍著强压,愤怒道: “跪地伏法?你们配吗!!!” 宋去忧体內大哉元炁如大江大河般奔腾,手中青锋更是如龙吟般啸鸣。 剎那间,青虹暴涨三丈,宋去忧顶著强压,长剑向上挥斩,闷红的皮肤充血,血管爆裂,整个人瞬间变成了血人。 散逸的青芒劈开托人的金海,斩断佛莲无数。 可那金海无边无际,斩开的裂痕瞬息癒合,断折的佛莲又落地生根,开出更繁盛的花来。 不过青虹岂是为了劈海斩莲?那只是散逸的青芒而已。 青虹贯空,迎天而上,如一道逆飞的流星,直衝那尊居於正中、佛光最盛的巨佛而去。 面对青虹,巨佛眼帘低垂,面上悲悯不减半分,只是身上佛光更盛,比曜日还要刺目。 青虹与佛光撞在一处,没有惊天动地的轰响,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嗤声,像是烧红的铁针插入冰雪。 青虹破开层层金光,一寸寸刺入,却在距巨佛眉心三寸之处骤然停滯。 只因那巨佛终归是出手了。 第59章 佛莲金海(二合一) 巨佛不在托大,青虹停滯处的佛光凝成了实质,化作一只半透的金色大手,誓要將青虹拍落云霄。 但隨著巨手拍落,锋锐的青虹,直接破开了佛手,落到了那巨佛眉心,劈出了一道逐渐散开的裂痕。 裂痕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无数细碎的金粉簌簌落下,像是剥落了一层厚厚的外壳。 金粉落尽,露出的並非血肉,而是朽黑的、散发著腐臭的烂木与稻草。 真容被揭,佛顏有损,诸天神佛震怒,齐齐抬起金色手掌,对著下方宋去忧奋力一拍。 宋去忧已无力挥剑,看著漫天拍来的金色手掌,平躺在金海上,渗出的血,不断地化作赤色游鱼散逸,逃窜,被一朵朵金莲根须捕捉。 佛掌临至,金海辟易,宋去忧只感觉自己身子很累,很乏,很沉,想就此睡去。 轰! 响声震天,层层叠叠,能托人的海水翻起巨浪。 宋去忧只觉身体一阵剧痛,被重重拍进了金海。 金海之下,宋去忧被打得飞快下沉,看见了无数尸骸沉浮於金光之中,他们有的莹白,有的朽黄,还有的泛黑,一层叠著一层。面容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惧与不甘。 不知沉了多久,宋去忧的神智开始有些恍惚。 隱约地看到一具蜿蜒龙尸横亘如山脉,他鳞片全部被刮,胸腔被剖开,五臟六腑皆被挖空,在那空荡荡的腹腔里,长满了金色的莲藕。 莲藕身上的细根深深扎在那龙尸的腐肉骨缝之中,吸食著不肯下跪者的血髓。 这便是象徵著无量功德的佛莲,便是被金海掩盖下的繁茂真相。 …… 石室四周岩壁上的佛像,佛光煌煌。 持剑而立的宋去忧双眸无神,浑身浴血。 垂眉至肩的老和尚却面色如常,但眉心处却多了一道入骨三分的剑痕。 至於其他闭目静立的僧眾,皆面色苍白,大汗淋漓,身子止不住地颤晃。 慧明提著金色网兜,走到宋去忧身前,看著地上慢慢外扩的血跡,又看了眼受伤的方丈师兄。 对著网兜中的肥猫说道:“你这主人心志倒是坚韧,竟能在佛莲金海中,硬扛佛威反伤我方丈师兄。若是常人,这个时间,早就跪地皈依,剃度都已做完了。” 听完此话,黑炭在网兜里,不再挣扎,悠閒地显摆排扣,一双金眸眨眨,根本不理会慧明。 …… 佛莲金海。 宋去忧身子在继续下沉。 忽,一具尸骸挡在了宋去忧身后,让下沉的身子减缓了几分。 宋去忧身子一顿。 那尸骸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將他从浑噩中撞醒几分。 宋去忧转身回望,被撞的尸骸通体莹白,骨骼上残留著被金莲根须穿透的细孔,空洞的眼窝似有说不尽的事。 宋去忧想要伸手去抓,但那具尸骸已代替他,沉入了深处。 知道不能再浑噩下去的宋去忧,心府生出皎皎的光。 那太阴明心镜忽地出现在宋去忧手中,化作一轮皎皎明月。 明月里显露著漫天神佛的虚影。 太阴明心镜忽地脱手,冲天而去,而深海之下,气泡翻涌,忽有东西托著宋去忧后背,向上拔高。 …… 九天之上,神佛慈容悯面,低头诵经。 刚才还巨浪滔天的金海,渐渐被佛经抚平。 但恢復平静的金海里,突生月影,那月影隨著残波碎碎圆圆。 忽。 明月自海中升,高过祥云,高过漫天神佛,在天穹上化作一轮盈盈皓月。 神佛被突来的变故吸引了目光,完全未注意到金海下又冒出成串的气泡。 搅得將要平静的金海,再次起了波澜。 气泡翻涌如沸,剎那间,一道山峰自金海中隆起。 托著宋去忧飞速拔高,直至能与漫天神佛,平而视之。 这一刻,他们不再高高在上、遥不可攀。 宋去忧坐於山巔之上,浑身浴血,却將脊樑挺得笔直。 他看见了对面的神佛。 那些金粉塑就的庄严法相,在明月的清辉下,终於藏不住斑驳。 也认清了肚大腰圆並不是神佛的尊严福態,而是在刺目佛光遮挡下,敲骨吸髓的脑满肠肥。 宋去忧站起身子,身上满是血跡的道袍,变作了青色的宽袍大袖,飘飘荡荡;头顶满是血污的髮髻,也被风柔顺散开,肆意张扬。 他大手一挥,青色大袖猎猎晃荡,但见山下金海枯竭,佛莲枯萎。 金海枯竭处,青云泛起,佛莲枯萎处,尸骸挺立。 一切做好,青云飘然抬升至与山同齐,而那些残骸,在青云里,恢復了往日面容,有柔弱女子,有粗壮汉子,有瘦弱少年,亦有駘背老人,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 “你们还认得他们吗?”宋去忧高喊道。 漫天神佛不语,斑驳的金身,簌簌掉粉。 “不说话也无事,他们可还认得你们呢!” 宋去忧立於山巔,青色袍袖被天风灌满,猎猎作响如旌旗。 青云之上,那些恢復面容的尸骸纷纷抬起头来。他们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幽黑深邃,让那漫天神佛,看不透,猜不明。 但往日的敌人重新出现在身前,漫天神佛终归有些慌了,诵念的经文错了字,立於胸前的佛手,也止不住颤晃。 只因他们曾对这群尸骸极尽羞辱、施加无底残忍,那些手段会不会被重新用在自己身上呢?谁也不知。 青云翻涌,神佛不及沉思,尸骸们动了,没有吶喊,没有嘶吼,只有沉默的脚步踏上祥云,奔向那群神佛。 神佛终於变了脸色,慈眉善目扭曲成怒目狰狞。他们挥动袍袖,掀起万丈佛光,想要將逼近的尸骸重新打落金海。但这些佛光在触及之际,翻涌的青云与奔袭的尸骸,如水中月影,碎了又圆。 就像那毛猴捞月,到头一场空。 正中的巨佛看著身下的神佛们,被如潮水般的尸骸掀翻,扒去了金身,露出里面生虫的朽木,烂草。 幽幽嘆息一声,金身带著四周天地,顺势崩解。 …… 石室之內,佛光忽明忽暗。 慧明提著网兜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宋去忧身上皎皎月光,那张俊俏的面孔终於失了从容。 喃喃自语道:“太阴明心镜怎会被他掌握,我寻找无数方法都没得到的东西,怎会被他轻易得到。” 浑身浴血的宋去忧,朗目中月影隱去,手中长剑反手一挑,便將网兜从正在失神的慧明手中抢了过来。 不敢多作停留,宋去忧衝过石室后,反手甩出一道青虹剑气,直指那群僧侣脖颈。 慧明面色骤变,急忙上前想替老和尚与其他几个僧侣阻挡。 “阿弥陀佛!” 慧明被一双苍老有力的手拦了下来。 那剑气还未来到老和尚身前,顷刻间便崩解消散,化作漫天萤火。 “慧明你可知错?” 慧明立刻双手合十,跪在老和尚身前道:“师弟知错。” “今日之失,皆因你那被夺了的太阴明心镜。” 老和尚垂目望著跪在地上的慧明,那张苍老的脸上剑痕犹在,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是轻嘆一声: “既如此,就罚你在此继续编写《龙君纪年》,书不成不得出地牢半步。” 慧明低下头颅,没有多言。 而老和尚,则带著一眾僧侣,走了出去。 …… 翻过院墙,宋去忧提著黑炭刚好遇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踩著枯枝而来,一个是师姐苏棠,另一个宽袍大袖,道士打扮,手中拿著龙虎纹样的宝剑,竟是大师兄王玄。 苏棠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宋去忧,触手之处道袍尽湿,全是黏腻的血。 “师弟!”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喉间的颤抖。 “师姐放心,师弟都是皮外伤並无性命之忧。” 黑炭从网兜里挣出头来,抖了抖凌乱的毛髮道:“这小子在那群和尚的佛莲金海幻境里,险些被渡化了,差点成了新的禿驴和尚。” 王玄站在一旁,紧握手中龙虎宝剑低沉道:“师妹带著师弟先下山,师兄我等会就到。” 苏棠点了点头,扶著宋去忧下山而去。 黑炭挣脱网兜后却留了下来,爬到了王玄身上,“你师弟被欺负了,你这个当师兄打算怎么做?” 王玄没有说话,只是携著剑,迈过院墙,登上了寺院高处。 闷雷轰响,责问道:“灵佛寺和尚给我出来。” 话音落,道道雷霆从天而降,银白的雷电所到之处,石碎,房塌。 王玄立於殿顶,夜风瀟瀟,宽袍大袖猎猎作响,龙虎宝剑出鞘三寸,雷光沿著剑脊游走如蛇。 忽的,下方寺院中一道佛陀虚影凭空升起,那道佛陀虚影缓缓凝实,竟是一尊百丈金身佛。 “何方宵小,惊扰佛门清净。” “伤我师弟时,可不见你佛门清净?” 说著龙虎宝剑,錚錚露锋,雷电缠绕。 且隨王玄对著金身虚影挥斩,一条雷蛟从剑锋挣出,迎风便长,转眼化作百尺大小,周身电芒噼啪炸响,鳞爪分明,须目怒张。 雷蛟与那百丈金佛撞在一处。 佛光与雷光交缠,炸开漫天银金碎雨。 金佛双手合十,佛光凝作莲花,层层叠叠护住周身。可那雷蛟根本不管什么莲花什么佛光,张口便咬,一尾扫去,莲花崩碎如琉璃坠地。 金佛见佛身受损,声音如铜钟嗡鸣:“施主可知,毁佛是何罪业?” 王玄哈哈大笑,笑声比雷声还响:“那你可知欺我神霄观门人是何罪孽?” 雷蛟撕碎莲花,去势不减,一口咬在金佛肩头,獠牙刺入金身寸许,雷光顺著裂痕灌了进去。金佛吃痛,百丈佛身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老和尚携著一眾僧侣步出大殿,仰头望向殿顶的王玄,眉心剑痕犹在渗血。 “施主当真要与我灵佛寺不死不休?” 王玄將龙虎宝剑横於胸前,映得他面庞半明半暗,斥责道:“不死不休?你也配?” 话音落,王玄左手掐诀,眉心处更是生出闪著青赤紫三色雷光的篆文,但见他右手宝剑竖起指天。 夜穹之上,乌云骤聚,雷光在云层中翻涌,如龙游深渊。一息之后,一道水桶粗的青色雷霆劈落,正击在金佛天灵盖上。 金佛轰然崩碎。 百丈金身化作漫天金粉如飞雪般簌簌飘落,消失无影。 老和尚胸口如遭锤击,一口鲜血化作红雨吐出丈远。 立在佛殿高处的王玄,身形一晃,已从殿顶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老和尚面前。手中龙虎宝剑抵在老和尚咽喉,剑尖上雷光吞吐。 剑尖雷光在老和尚咽喉前三寸明灭不定,映得那张布满岁月刻痕的脸忽明忽暗。身后一眾僧侣屏息凝神,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黑炭在王玄耳边说著地下的石室中隱藏的事。 王玄眸子微寒,手中剑尖破开老僧皮相,流出一抹血痕。 老和尚缓缓抬眼,眉心宋去忧留下的剑痕犹在渗血,他却忽地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沟壑更深:“施主以为,斩一尊金佛,伤一个老僧,就能了结吗?” 王玄讥笑:“你们这群西教传来的假和尚,总是张口我佛,闭口我佛,总以为自己的佛能代表天下的佛,总想拉著天下的和尚下水,前朝武宗灭了你们西教一次,今后未必不能再灭一次?” 老和尚笑意不减,任凭喉间鲜血顺脖颈流下:“施主好大的口气。 但可曾想过,前朝灭佛,是灭了我西教根基,可这才几百年,灵佛寺香火更胜往昔。你可知为何?” 王玄不语。 “因为真佛难渡天下人,而我西教的佛却能让天下人心安,只要交上些许钱財便有功德,只要烧柱香便有功德,世人亏心,我西佛怎能不盛。” …… 灵佛寺上电光闪烁,雷声轰鸣。 苏棠扶著宋去忧的手驀地收紧。她回身望向寺院深处那道尚未散尽的青色雷光,不由得舒了一口气,脚步放缓了几分。 “师姐,大师兄什么时候来的钱塘?” “今日刚到,我在钱塘遇到你后,便通过黑炭送信回了观中,大师兄本打算过几个月来钱塘同其他各派传人会面交流,知晓小师弟也在钱塘后,便急匆匆地提前赶了过来。” 第60章 老乡说缘由(二合一) 翌日。 天刚蒙亮,便有人急促敲门。 “开门!开门!官府办案!快开门!” 未睡懒觉的苏棠,打开了院门,看著眼前差役道:“天还未明,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未等敲门差役开口,身后一个挎刀华衣男子,一把將他拨开,拱手道: “苏小姐多有打扰。 我们收到报案,特来向周围居民打探下情况。” 苏棠微微欠身还礼。 “大人儘管问就是,小女子定当知无不言。” “姑娘昨夜可发现异常?” 苏棠思索片刻道:“昨夜休息的早,並无何异。” 华衣男子拱手道:“既如此,叨扰姑娘了,在下告辞。” “大人莫走,可否告知小女子发生了何事?” 华衣男子淡笑道:“也无甚大事,不过是昨夜有贼人,將灵佛寺方丈给杀了。” 苏棠瞳孔微放,未再多说,只是愣愣地站著。 华衣男子背身挥了挥手,领著差役,离开了宅院。 …… 宋去忧房间內,王玄携著剑,看著眼前盘坐醒眸的小师弟宋去忧,嘴角淡笑。 “身子可好些了?” 见到王玄,宋去忧起身拱手道:“大师兄,经过一夜调息,师弟已好多了。” “你记忆里生活的地方,有没有『奇变偶不变』这句话。” 宋去忧微微一愣,看著眼前的大师兄下意识道:“符號看象限。” 话刚出口,宋去忧看著王玄,想说何话,但又不知说些什么。 王玄淡笑,轻轻道:“怎么,见到老乡,成哑巴了?” 宋去忧淡笑一声,有些不敢置信,又开口道:“四大奇书之首,兄可知是何?” “这有何难,《金瓶梅》。” “师兄何时也知道这些的?” “自救你之前便已知晓。” 宋去忧看著坐到书桌前的大师兄,“师兄可否说下原委?” “当年你被阳丹子掳走,是有人通知我去救你的。 还有助你开窍的赤日流丹是那人所留;在丹阳子用你取丹前,遮掩天机,也是那人所做。” 宋去忧眉头微蹙,疑惑道:“师兄可否告知师弟,那人为何大费周章?” 王玄沉思摇头道:“师兄也不知,只知因为他,我们这些觉醒宿慧之人,才能聚到一起。” “既如此,师兄为何现在才和师弟说这些?” “因为你在西教幻境中没有跪,所以你有能力知道一切了。” 说著,王玄从怀中拿出一片莹润翠绿的叶子,拋到宋去忧手中道:“注炁之后,就可和老乡们谈话了。” 宋去忧看著手中雾气氤氳的翠叶,调动体內的炁,涌入叶子中,那叶子瞬间盈盈发光,化作一抹流绿,没入了眉心。 只觉眉心一凉,宋去忧的意识如飞至九天云霄。 片刻后,眼前景象骤变。 他立於一片翠绿山谷,四周云雾繚绕,脚下是茵茵青草,远处有溪流潺潺声传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草木清香。 这时有一只手拍在了宋去忧肩膀上。 “走吧,前面还有好些人。” 宋去忧回过头,那只手的主人正是自己的师兄王玄。 “师兄,这里……” “此处名唤『墟』,是那位前辈开闢的虚界。”王玄负手前行,剑鞘轻叩腰间翠色玉叶,发出清脆声响,“凡是觉醒宿慧之人,皆可凭此叶入內。” 宋去忧跟隨其后,踏过青草地,穿过一片薄雾。 远处隱约可见几道人影,或坐或立,围在一处石台旁,你一言我一语的下著围棋。 “哈哈!你输了,我五子连星啦。” 贏的人兴高采烈,输的人拍腿嘆息。 …… 待走近,宋去忧才看清那些人。有身著道袍的老者,有劲装短打的武夫,有清丽素衣的女子,甚至还有一位熟悉的俊俏和尚,月白僧衣,手捧经书围在石台前,大呼小叫。 “慧明?” 王玄淡笑道:“正是他,你身上的太阴明心镜正是通过他的手给你的,昨夜我能及时赶到,也是他告诉我的。” 慧明发现了宋去忧与王玄二人,招手道:“老王快来一盘,老道士臭棋篓子一个,实在不堪。” “慧明大师这嘴,还是这般不饶人。”王玄轻笑一声,牵著宋去忧的手腕走上前去。 那老道士闻言,手中拂尘一甩,没好气地瞪了慧明一眼:“你这禿驴,贫道那是让你三分,让你在这里放鬆放鬆,免得整日和那群西教魔怔人在一起,你也变得魔怔。” 慧明和尚也不恼,月白僧袍的袖子一卷,將石台上的棋子拢作一团,看著有些震惊的宋去忧道: “宋施主,看到贫僧很是惊讶?……也对,昨夜还是生死大敌,今日竟可同桌游戏,换谁来了都会惊讶。” 王玄道:“师弟,慧明可是我们这的大勇之人,为能打入西教內部,一人去了西天拜佛。” “打入西教內部?”宋去忧转头看向王玄,眼中满是震撼。 慧明將手中经书往石台上一搁,笑道: “宋施主不必如此看我。贫僧自小便被寺庙师父养大,耳濡目染的也当了和尚。 不过我所修的佛与西教可不同,虽同追的是不生不灭,但我所修的是窥见人的清净本性,即『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总结起来便是一个禪字。 可不是西教那般夺舍转生,视万民如圈养牛羊。” “慧明大师可否说说西教。在下有些分不清西教与中天佛有何区別。” 慧明淡笑摆摆手道:“来了新人,今日这五子棋不下了,咱们喝茶,我和你们聊聊西教的事。” 说著,大手一挥,石台化作云气,分作六张凉蓆平铺在地,其上各有一冒著雾气的茶盏。 一切做好,眾人各自寻位而坐。 王玄率先开口,將场中眾人一一介绍。 那老道士號“玄真子”,在青云观修行,擅长的是召神遣將的科仪。劲装武夫名唤陆斩,是军中人,不便多言。素衣女子姓蓝,来歷神秘,王玄只说她在南疆修炼,旁的便没再多说。 宋去忧一一行礼。 眾人见了宋去忧也不生分,倒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他昨夜在佛莲金海中的细节。 宋去忧一一答了,心中那点拘谨渐渐散去。 这时,慧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缓缓道: “西教之佛,与中土所传本是一源,其教义信奉人人皆佛。 但数千年前,西天佛门突变,不再推人人皆佛,而是引入了以功德开路的『转世』之法,听著很好,功德关乎著来世的福报,可引人向善。 但推出来后却变了味。” 宋去忧眉头微蹙,低声道:“杀功財德?” “宋施主所言不错,正是杀功財德,这杀功旁人不好得,多数被佛家护法分了去。 因此就剩下个財德,就造成了凡俗以黄白唯尊,购买烧香拜佛寻求来世转生可有个好人家;佛界则以香火排佛,以香火定佛力。” 宋去忧眉头微蹙看向慧明道:“无钱贫苦人家该如何?” 慧明看著宋去忧淡笑:“当是替那些佛陀菩萨分点灾劫,一生吃斋受苦,换个来生可入畜生道,饿鬼道的机会,亦或者做个承载佛陀菩萨转世的躯壳。” 这时一旁的短衫汉子陆斩开了口,讥讽道: “所以那些百姓,一生贫苦,吃斋念佛,到头来只配入畜生道、饿鬼道?而所谓的佛陀菩萨,一辈子是佛陀菩萨,生生世世便是佛陀菩萨?” 慧明没有答话,只是低头饮了口茶。 倒是那老道玄真子,將拂尘往臂弯一搭,声音冰凉: “陆老弟,你还不明白吗?还当这是修佛?这是做买卖。香火钱是银子,百姓的苦难也是银子,西天那帮佛陀菩萨,个个都是精明的帐房先生。 不对,比帐房先生还精明,只为他们生生世世的果位著想。” 宋去忧听得心头一沉。 那玄真子將拂尘换了个手,语气更冷了几分: “百姓省吃俭用供一盏灯油钱,图的不过是下辈子別投进畜生肚子。 可他们哪里知道,那轮迴转世的名额早被標好了价码——金主入人道,散客填畜生,至於穷得叮噹响的,连做畜生的资格都没,直接打入饿鬼道,替佛爷们消业。” “消业?” “西教那套说辞,说来也简单。”慧明接过话头,月白僧袍的袖口在风中轻轻晃动。 “凡间有灾有劫,佛陀菩萨总不能亲自歷劫,那谁来受这份罪?自然是信奉他们的凡夫。西教管这叫『代业』,信眾一生受苦,便是替佛消业,积攒的不是自己的功德,是佛陀的清净。” 宋去忧轻轻一嘆,手中的茶盏一时难以稳平。 “那中天佛呢?”宋去忧抬眸看向慧明,“大师方才说自己修的是禪,与西教不同,那中土其余佛门弟子……” 慧明將茶盏搁下,月白僧袍的袖口沾了一片草叶,他也不拂,只是笑了笑: “中天佛门,自西教异变后便分裂了。一派守佛心,守著『眾生皆佛』的古训,不修功德买卖,只修本心,可惜香火凋零,门庭冷落。另一派……” 慧明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另一派虽未如西教般明码標价,却也学了些皮毛,渐渐失了初心,已有与西教有合流之势。 不过前朝时,武宗灭了西佛一次,算是打断了其与中土的合流,这些年来西教又渗透了进来,与一些腌臢小人混在了一起。” 宋去忧看著慧明,继续道:“大师昨夜在地牢所做之事有何解释?” 慧明微愣,看著宋去忧抿唇温笑道:“宋施主所说的应是,贫僧饮龙君之血的事吧。” 宋去忧不置可否。 说著慧明將手中茶盏放下,伸出右手,一道玲瓏金灿鳞甲浮在手中。 “那龙血非我要喝,而是这鳞甲要喝,我在西教之中,佛力不能纯正,必须有一丝斑驳,这套鳞甲,便是我能保持清醒的原因。” 金灿鳞甲在他掌心微微翕动,像是一头蛰伏的活物在缓缓吐息。 “这套鳞甲来自西教龙眾中一位擅於吞噬的护法遗蜕,每次我施展佛力,都通过它转化外放,用来沾上一丝斑驳血气,以此遮人耳目。” 宋去忧再次开了口,“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同乡聚会固然让人欣喜,但那位前辈不能只是找我们几个同乡敘敘旧吧。” 听了此话,眾人相视而笑。 一旁的师兄王玄,接过话开口道:“师弟,我们聚在此地,自然不止是为了喝茶下棋,而是为了有朝一日羽化登仙。 师弟不知,此界妙处无穷,诸位可通过玉叶进这『墟』中交换消息,也可通过玉叶交换物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谋取那求金法。” 宋去忧心头一动,看向师兄王玄。 “求金法?” 王玄淡笑:“目前所知,正法有三,一是上古修士感应天地的养性法,此法需修炼者有极大的缘法,常人难以復刻;二是求金法,也是后人完善的养命法,此法需修炼者有大命大运,按部就班即可成仙得道;三是存真法,也是古佛门的法,一切皆虚妄,寻到自己那一点真,便可真灵不灭。” “既如此,那西教是何法?” 慧明將手中茶盏搁下,指著四周天地说道:“养性法修的是己身通天地,求金法修的是己身孕造化,存真法修的是己身见真如。可西教修的……” 慧明收回手,五指轻轻一拢,狠狠一抓,恶狠狠地道:“他们修的不是三法中任意一法,而是他们推演的第四法,夺豢之法。” “夺豢之法?” 一旁的老道玄真子,拂尘在膝上一搁,开口道: “西教那套所谓的转世功德法门,说穿了便是,夺人香火,夺人功德,夺人气运,夺人寿数,甚至夺人转世轮迴之机。普天之下皆为其放牧之牛羊,待到膘肥体壮,便一刀宰下,收归佛国。” 慧明抿了口香茗,看著宋去忧说道: “刚才所说是『夺』,是他们长生永存的根本。至於『豢』便是愚眾愚民,让他们只知信佛礼佛,不知佛界之外还有另一番天。让西天乡民,子子孙孙任作他们这群佛陀菩萨的牛羊牲畜。” 第61章 叛仙(二合一) 宋去忧闻言,將手中茶盏缓缓搁下。 “如此说来,西教之患,不在法门,而在其心。” “正是此理。” 慧明微微頷首,“法无正邪,人有善恶。养性法、求金法、存真法,归根结底都是前人开闢的通天之路。但路怎么走,走到何处,却是人心说了算。” 那素衣女子蓝一直未曾开口,此时忽然抬起头来,声音若燕雀般清脆: “当年西教刚立之时,每个得果佛陀菩萨,都曾发过大弘愿。可惜,弘愿抵不过私慾,私慾养出了规矩,规矩又固化了私慾。 千年下来,便成了今日这番模样。” 宋去忧沉默片刻,缓缓道:“诸位所谋的求金法,又与西教有何关係?” 王玄开口道:“西教如今的法子便是脱胎於求金法和存真法,至於求金法为何在西教手中,这还要说起千年前的一段往事。 听那位前辈言:『当年中天仙庭本显化世间,引人修仙向善,但因一位仙人遭西教策反,捲走了仙庭书阁,入了那西天做了个佛。 至此世间仙庭紧锁,世间不显。』 而我们若想成仙,没了仙庭赐法,只剩下去拿回西教的求金法,这唯一的路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去忧闻言,將茶盏往凉蓆上轻轻一放,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如此说来,我等所求的求金法,眼下就在西教手中?” “不止求金法。”王玄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当年那位叛出仙庭的仙人,带走的不只是一部求金法,而是整整一座书阁。阁中所藏,皆是仙庭立教万年以来最核心的修行法门。求金法只是其中之一,余下还有丹法、器法、阵法……诸多外术,全在那座阁中。” 宋去忧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位仙人,如今在西教是何等地位?” 慧明將茶盏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一响,淡笑道:“只知做了个祖,我在那修行多年,还不配知其尊名。” 宋去忧手指摩挲著茶盏,沉默半刻继续道: “那位反叛仙人是千年前叛逃,西教又是千年前发生变故,此事诸位是否知道些什么?” 慧明双眸微眯,看著宋去忧道:“正如宋施主所想,並非巧合。” “那位反出仙庭的仙人,所盗之书异常明確,盗走的皆是养命孕造化、见真如的正法。 而西教原本修的是『存真法』,即『一切皆虚妄,唯我真如不灭』,走的乃是佛门正宗。 可自那位仙人携书阁入西天后,西教便开始推演转世功德,將存真法改头换面,糅进了求金法中的『命数孕造』之术,最终成了如今这副,夺他人命数,孕己方造化的夺豢之法。” “诸位对於谋取求金法,下一步打算如何去做?” 眾人摇头訕笑,一时抿茶的抿茶,摸头的摸头,神游的神游。 王玄见状开了口道: “西教势大,夺回求金法还需从长计议,目前能做的只有剷除中天渗透的西教假佛,静待那位前辈所说的时机出现。” 宋去忧闻言,缓缓頷首,没再多言。 茶盏中雾气渐散,凉蓆上的六人一时无言。 山谷里有风拂过,吹得远处溪流声忽远忽近。 这时不远处雾气惊扰翻涌,一位粗衣烂衫,手持罗盘,背刀缠绳的黝黑汉子走了过来。 “呦呵,今天这么热闹,竟有这么多人。” 王玄见得来人,起身笑道: “罗老弟,连你这常年钻山沟的也捨得冒头了,今日墟中倒是真热闹。” 那黝黑汉子將罗盘往腰间一插,大步走近,目光落在宋去忧身上道: “这位想必就是前段时间听大家谈论的宋去忧老弟了吧?” 说著那人对著宋去忧拱手道:“在下憋宝人,罗山。” 宋去忧起身还礼:“神霄观,宋去忧。” 罗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逕自在凉蓆上盘腿坐下,也不客气,接过慧明推来的茶盏灌了一口道: “诸位不知,今次我在山里可是赚大发了。” 这话一出口,在场几人都来了兴致,静静地看著他。 “这几日我在大江附近的几个山沟沟里晃荡,顺手灭了几个妖窝,在里面可发现了几片龙鳞。” “这龙鳞可是好东西,能吸水,修为浅的能吸一缸水,修为深的能装一湖,而这几片龙鳞,装水之多,远非一湖可比。” 宋去忧在一旁皱眉沉思,开了口道:“罗大哥所得龙鳞是否通体碧青,泛著七彩霞光。” “噢?莫非兄弟也得到过。” 宋去忧看向慧明道:“这应该是慧明大师所在灵佛寺,地牢下龙君的龙鳞。” 慧明微微一惊,看向宋去忧道:“宋施主如何得知,是那龙君的龙鳞。” “当然是龙君后裔井姑娘认出的,昨夜我摸到贵寺的地牢,起因便是那龙鳞。” 慧明皱眉沉思,缓缓道: “此事我不知,我知晓的只有龙君尸首被斩断成八份,镇於钱塘城外八座寺庙,而灵佛寺镇守的便是龙君的龙首。 罗兄弟又从何处得到的龙鳞?” 罗山將茶盏往凉蓆上一搁,抹了把嘴道: “就在大江上游的山涧峭壁上。 那儿有一窝凤种鹰隼,我本想著去掏几颗鸟蛋换酒钱,谁知鸟窝被一群成精的蛇妖占据,我杀了那群蛇怪,取蛇胆时,在其体內找到了些鳞片。 说来也怪,那鳞片极度肥厚,显然吸饱了水,上面还有股子极淡的檀香味。” 宋去忧继续看向慧明道:“慧明大师与那静慈和白猿是何关係?” “那静慈是我在西天的师姐,据说是某位菩萨的今世身,而那吃人白猿是她在路上收的护法,至於她从西天来到中天为了何事,我却不知,不过诸位放心,我会儘快弄清。” 玄真子见话题结束,开口插话道:“老道最近在寻找一味名为火枣的灵果炼丹,还请诸位帮在下留意一二。” 眾人闻言皆微微点头,表示记下。 接下来,眾人有的交换术法,有的交换灵物,什么都没有的宋去忧,只是静静地坐著,思索著自己未来的仙途。 …… 出了墟界,正巧师姐苏棠敲门道: “师兄师弟,醒了吗?我开门进来了。” 走进房间,宋去忧与王玄刚好睁眸。 苏棠眉头微蹙地看著师兄王玄道: “师兄刚差役敲门说灵佛寺方丈被杀,可是师兄所为?” 王玄起身淡笑道:“自然是。” “师兄可要说一下为何,师妹也好为师兄遮掩一二。” 王玄背过身,轻嘆道:“没什么,那方丈险些摧毁师弟心智,逼他皈依佛门,自是该杀。” 苏棠听后眉头皱得更深,她入门较早,知晓师门三弟子叛出师门,投靠西教的事情,而且师父也已动身前往西天,试图夺回师门秘藏,至今还没有消息。 王玄沉默半刻又开口道: “西教渗透已深,中天佛寺多成其耳目。这些西教人就算无罪也该杀,而我只杀了佛寺方丈,已经算手下留情。” …… 三人沉默片刻,院中突然传出一道陌生的声音:“敢问恩公宋道长是否在此居住?” 宋去忧起身走出房门,便见到一身著官服的男子,身后跟著两个衙役。 身著官服的男子有些眼熟,原来此人是钱塘下辖须县县丞,自己曾在江须河救过他的小妾。 宋去忧走下台阶拱手道:“原来是县丞大人,在下失礼。” 县丞躬身还礼道:“说来看望恩公,一直拖到现在,望恩公见谅。” 宋去忧走进厨房,拿出了一把凳子,开口道: “县丞大人先坐,我这条件艰苦,热水还得现烧,县丞大人稍等片刻,待热水烧好,给你沏壶茶。” 须县县丞接过凳子,並未坐下,而是拿过身后衙役带来的礼品递到宋去忧手上。 “茶就不喝了,下官今日来主要是来看望恩公,另外想再请恩公帮须县百姓处理件祸事。” 宋去忧连忙摆手道:“不敢说请,大人有何难处儘管说出便是,若是那江须河又有妖怪占据,在下自可將其除掉。” 那县丞连忙摆手道:“非是那江须河,而是城南进山的路上,近日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毛猴,它们不时袭扰须县进山百姓,抢山货、衣物。 下官差遣衙役携劲弩去驱逐,但谁知那群毛猴里竟有个会使剑的,十分厉害,县中衙役不是对手,特来求助恩公。” 宋去忧眉头一皱:“会使剑的猴子?这倒稀罕。” “大人可曾看清,那使剑的毛猴究竟是何模样?”宋去忧问道。 县丞面上露出几分后怕之色,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递了过去: “恩公请看,这是衙役中一个会画的,凭著记忆画出的猴像。 那毛猴身形比寻常猴子高大许多,约有七八岁孩童般大小,戴斗笠,著披风,毛色斑白。 用的是一柄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锈剑,剑招虽不繁复,却极有章法。 面对劲弩时,甚至可让怀中剑游空流窜,就像画本中的仙人招式一般。” 宋去忧展开画卷,只见上面画著一只沧桑老猿,手持长剑,姿態挺拔,竟隱隱有几分剑客气象。 “那些毛猴可曾伤过人命?”宋去忧收起画纸问道。 县丞摇头道: “说来也怪,它们专等傍晚时,乡民采满山货后,將货物抢走,平常最多將人推倒在地,倒不曾真正害过一条性命。 只是虽不伤人性命,但如今接近年关,须县百姓多靠山吃山,进山的道被这群畜生拦了,生计便断了大半,下官实在焦心。” “县丞大人不必忧虑,今日我便走一趟须县,去会会那位使剑的猴妖。”宋去忧说道。 县丞大喜过望,连连躬身道谢:“有恩公出手,此事便有了著落,下官代须县百姓谢过恩公。” 宋去忧送走县丞。 王玄与苏棠在屋內听得真切,二人走出房门。 “使剑的毛猴?倒是蹊蹺。师弟,我与你同去瞧瞧。” 苏棠却摇头道:“师兄,你方才杀了灵佛寺方丈,此刻郡府差役正在灵佛寺附近,若被认出面孔,反倒给师弟添麻烦。 我去吧,你们两个大男人行事粗疏,万一那猴群背后另有隱情,我也好照应。” 王玄略一思忖,点头道:“也好。” 宋去忧看著两个师兄师姐,摇头道:“还是师弟自己去吧,若是那群府衙再找上门来,还需师姐去挡。 师弟本领虽不及师兄师姐,但尚能保身,另外那群毛猴並无伤人意,应不是什么恶妖,师弟,探寻下缘由,看是否可以调解一二,让它们散了去,並不一定需要打杀。” …… 吃过午饭,宋去忧当日下午便动身前往须县。 到县城时天色尚早,他未去县衙,径直沿著城南土路往山脚走去。 山道两旁林木渐深,偶尔能瞧见几个背著空篓下山的乡民,神色愁苦,见著宋去忧还劝他莫要再往前行。 宋去忧谢过乡民,继续上山。 行至半山腰时,天色已近薄暮。 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群狼狈的乡民在林间疾步奔跑,不时惊恐地向后瞧。 紧接著七八只毛猴从树冠间探出头来,冲乡民们齜牙咧嘴,恐嚇大叫。 宋去忧见状,右手一挥,大风骤起,捲起枯枝落叶飘向树冠,吹得那群毛猴左摇右晃。 毛猴见状放弃追赶,紧紧抓住枝条,稳住了身形。 待乡民走远,大风骤停。 毛猴们见乡民逃走,气得抓耳挠腮,嘶吼啸鸣。 所有的怒火都对准了地上挎剑而立的宋去忧。 这些猴子颇有章法地散开,倒不似寻常野猴,隱隱呈合围之势。 宋去忧的右手按著腰间长剑,目光扫过四周猴群。 这些毛猴虽將他围住,却只是齜牙低吼,並不上前扑击,倒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后,前方密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啼叫,猴群顿时安静下来,齐齐让开一条道,似是让宋去忧走过去。 毛猴们驱赶著,宋去忧每次將要走偏时,都会有毛猴上前齜牙。 不知行走了多久,西边天际只剩下一抹黛色。 密林將尽,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黄橙橙的柿子树林。 这片柿子林,约莫有绵延数里,枝头掛满了熟透的柿子,在暮色中泛著金红光泽,是为鸟儿山兽留下的过冬的食粮。 第62章 应急粮(二合一) 山林渐渐幽暗。 浓郁的柿香,混著山间凉意,沁人心脾。 宋去忧走进柿子树林,地上並非想像中,儘是些熟透柿子的黄乎乎模样,反而扫得乾乾净净,就连落叶也利落地堆在树脚下,不外扩半分。 迈入林间,有石桌石凳,虽显粗陋,却摆放齐整,不像是野猴巢穴,倒似隱士家居。 宋去忧站定脚步,一道身影正背对著他,坐於石凳之上。 那身影头戴破旧竹编斗笠,身披褪色披风,背著一柄锈跡斑斑的铁剑。它背脊微驼,可坐在那里,脊骨却是直的,像一柄收入鞘中的旧剑。 宋去忧拱手道:“在下宋去忧,受须县县丞所託,前来拜会。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斗笠下是一张苍老猴面,毛髮斑白,眼角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它怀中那柄锈剑,此刻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打量来人。 “老朽没有名字。”老猿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是地道的官话。 “倒是你这小道士,挎剑而来,是要与老朽过过招?” 宋去忧摇头道:“晚辈並非来打架的。只是想问一句,前辈为何要纵容猴群抢夺乡民山货?” 老猿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一棵老柿树下。它抬手拍了拍灰黑粗糲的树干,动作轻缓,像是抚摸旧友。 “小道士可知,这山叫什么山?” 宋去忧一怔,如实答道:“来时打听过,此山叫毛猴山。” “毛猴山。”老猿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著说不清的意味。 “以前这里可不叫『毛猴山』,而是名为『饱腹山』,饥荒时,这漫山遍野的柿子树,就是鸟禽山兽与山下乡民的救命粮。” 宋去忧没有插话,站在那老猿身后,静静地听著老猿讲述。 “老朽我依稀还记得,四百年前我和师父刚到钱塘,便遇到了海水倒灌。 良田被淹,家產被卷,居无定所的乡民,靠著这山中柿子树,度过了那难熬的寒冬。 一切过去,乡民回家重建家园,师父则带著我,每年初春时,便在这深山中种几株柿子树,他说: 『这柿子树好养活,不论多贫瘠的土,都可以结出一树黄灿灿香甜的果子,太平年柿子树无人问,在山间可为山兽鸟禽食粮,饥荒年亦可作百姓的救命粮。』 师父去世后,我便领著这山间毛猴每年栽种,到如今有了这满山柿子林的光景。” 宋去忧顺著老猿的目光看去,在林子深处瞧见一座矮矮的石坟,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枚鲜亮的柿子。 老猿转身直视宋去忧,目光陡然锐利。 “小道士,可老朽问你,这满山柿子树,哪一棵是山下那些人种的?这林间石桌石凳,哪一件不是老朽亲手打磨? 数百年来,老朽守著这座山,春扫落叶,秋护熟果。 遭了饥荒时,老朽允许山下灾民进山摘柿子。 可如今,山下这群人,怎忍心要伐这一次次帮他们渡过难关的续命树啊?” 宋去忧沉默了,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忽地,有毛猴拉扯宋去忧衣角,捧来的一枚熟透的柿子,轻轻放在宋去忧掌心。 在暮色里,那柿子表面覆著层淡淡的蓝霜,像暗室里摇曳的不热烛火。 老猿的声音低沉,混著山间渐起的晚风,满是沧桑遥远。 “今年入秋时,郡城里来了几个木料商人,说这山上的老柿树是上好的硬木,做梁做柱能用百年。那些乡民便动了心思,要伐树卖钱。” “老朽令猴儿们抢他们的山货,不过是想绝了他们进山的路。他们不上山,便不会打这些树的主意,至今未伤一人。” “这满山柿子,虽是我们栽的,老朽从未想过独享。鸟雀要吃,山兽要吃,山下的人若是遭了灾要吃,老朽从不拦著。可他们要伐木摧林,老朽不准。” 宋去忧看著手上那枚柿子,又看向林子深处那座孤零零的石坟,终於开口道:“前辈可曾將这些话与县丞说过?” 老猿冷笑一声:“老朽是妖,他们是人。一个猴妖说的话,谁肯信? 几日前派了衙役来射箭驱赶,可曾问过一句缘由?” 宋去忧掌心托著那枚柿子,凉意透过薄薄的果皮渗进皮肤,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宋去忧將柿子收入怀中,拱手一礼: “前辈所言,晚辈记下了。伐树之事,我下山后自会向县丞问个清楚。若真如前辈所说,此事错不在猴,而在人。” 老猿抬眼看他,目光中略有几分意外,半晌才缓缓道:“小道士,你不誑我?” “不敢誑。”宋去忧正色道,“三日,无论三日后是何结果,在下都会上山告知前辈。” …… 宋去忧下山时,暮色已沉。 他未回住处,径直去了须县县衙。 县丞听闻他归来,披著外衣便迎了出来,满面期待:“恩公,那猴妖可已伏诛?” 宋去忧摇头轻嘆: “大人,那老猿並非恶妖。数百年来,它带著猴群在山上种柿子树,每逢饥荒便允山下百姓採食。 四百年了,那满山柿树没有一棵是山下人所种,却一次次救了山下人的命。 如今驱赶乡民只是为了保住那片柿子林。” 县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宋去忧直视著县丞道:“敢问大人,那几株老柿子树,可否不砍?” 县丞面色微变,半晌才嘆道: “恩公既已知晓,下官便不瞒了。 那柿子树並非……,並非在下要伐,而是轮转寺看中了那批老柿木,说是做佛殿樑柱的上佳之材。 他们又许了百姓不错的价钱,下官想著既能给百姓增收,又不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不曾多问。” 宋去忧听到“轮转寺”三字,眉头微微一跳。 又是佛寺。 县丞神色复杂,低声道:“恩公,下官也知道那猴妖並非恶类,可那轮转寺……” “轮转寺如何?”宋去忧的声音平静。 县丞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 “轮转寺是郡府的大寺,寺中首座与郡守大人交情匪浅。 这批老柿木是首座亲自开口要的,下官不过是个小小县丞,哪有胆子说个『不』字?” 宋去忧拱了拱手说道:“县丞大人,此事还望你能拖延一二,在下再想想办法。” 县丞拱手下拜道:“恩公,下官,位卑官小,能替恩公拖延两天,还望恩公儘快找到办法,若是被那些郡兵插了手,就要见血了。” 宋去忧並未多言拱了拱手,便离开了须县县衙。 …… 出了县衙,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暮冬的寒意。 宋去忧站在街边,看著眼前热闹的大街,心中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完全没有要过年的轻鬆喜悦。 始终觉得这些佛寺露出的种种,像是在谋划著名什么事。 伐柿树。 出现在內陆的龙君鳞片。 线索实在太少,究竟有什么目的,实在难以让人推测。 这时一小娃娃牵著一位妇女,从宋去忧身旁走过, 小娃娃手持著冰糖葫芦,蹦蹦跳跳,开心地道:“娘亲,是不是世上所有要化龙的蛇,都会掀起洪水呀?” “当然了,那些有了道行的蛇若想化龙,都需通过洪水才能到大海,变成大海里的龙。” “娘亲,明日孩儿下了学,你和父亲还能带我去看偶戏吗?” 妇女淡笑地摸了摸娃娃的头,柔声道: “明日不行,马上要到年关,庙里的师傅们採购了很多粮食和药材,父亲要去帮忙搬运,娘亲也要前去帮忙处理草药。” 娃娃听到不行,有些沮丧,但很快神色明媚,吃了口手中糖葫芦,全然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 ……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宋去忧静静的站在街道中央,一个荒诞的想法在心中升起。 能储水的龙君鳞片出现在內地的大江沿岸,是为了助推洪水,帮助某只妖物入海化龙。 存储粮食与药材也是为了应付洪水,以及洪水过后的瘟疫。 至於伐柿树林,便是想將钱塘乡民最后的救命粮的根给撅了,毕竟缺粮食的冬日是最难熬的,也是最好传教的时刻。 但这一切也只能作为瞎猜乱想。 宋去忧摇摇头,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 弦月弯弯,青云繚绕。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王玄与苏棠尚未歇息,见宋去忧面色凝重,便知事情棘手。 二人走进院落。 宋去忧將山上老猿所言,县丞所说轮转寺要伐柿木之事,以及方才在街上偶闻稚童言语而生的推测,一一说了出来。 王玄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 “师弟的推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龙君鳞片出现內陆江河,佛寺囤粮备药,又借官府之手绝百姓退路,三件事的確可以用一件事解释——有人要发洪水送妖化龙。” 宋去忧看向师兄王玄,疑惑道:“师兄不觉得师弟所说荒谬?若真这么做,这群西教岂不是连人都不是。” 王玄淡笑上前,拍了拍宋去忧肩膀道:“正因为荒谬,套在那群西教假佛身上才正常。” 苏棠眉头微蹙,开口道:“师姐出一份力,买下那几座山头。” 此言一出,王玄与宋去忧皆是一怔,看著正在静静沉思的苏棠,宋去忧摇头道: “师姐这可不是小数目。” 苏棠神色淡然,隨意的摆摆手道:“买了那山,山是我的,树自然也是我的,谁要动斧子,便先与我谈,在江南之地,最不怕的就是谈了。” 王玄頷首道:“有师妹出手买下山头,伐树之事便可暂缓。” 宋去忧沉吟片刻道:“既然山上柿子树林的事解决了,明日师弟便上山去告诉那白猿一声。” 苏棠打著哈欠道:“我早些睡了,明日我回趟郡城,安排下买山头的事。”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宋去忧便动身上山。 山道依旧清寂,路旁枯草凝著薄霜,踩上去窸窣作响。 行至半山腰时,几只毛猴从树冠间探出头来,认出了他,这次不再齜牙驱赶,而是嘰嘰喳喳地在前头引路,倒像是迎客。 柿子林沐浴在晨光里,满树金红的果子映著薄霜,亮晶晶的。 老猿依旧坐在那张石凳上,背脊挺直,怀中抱著那柄锈剑,仿佛一夜未动。 宋去忧走到近前,拱手道:“前辈,晚辈如约而来。” 老猿缓缓睁眼,目中精光內敛,苍老的猴面上看不出喜怒:“才过一日,小道长便来了。是带来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伐树之事暂缓了。” 宋去忧將苏棠欲买山头的事简略说了,又道: “我师姐家在江南有些根基,买下几座山头並非难事。山契一旦到手,谁也不能动这片柿子林。” 老猿沉默良久。 晨风吹过柿子林,满树枝叶轻轻摇颤,像是在低声絮语。 老猿慢慢站起身,走到宋去忧面前,忽然躬身一礼。它虽身形佝僂,这一礼却端端正正,脊骨折成了一个极低的弧度。 “老朽代这满山柿树,谢过小道长。” 宋去忧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前辈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老猿直起身,目光越过柿子林,落在远处那座矮矮的石坟上,声音沙哑而低沉: “四百年前,师父临终时,曾指著这满山刚栽下的柿树苗说,『这山上的树,救人有恩,不求人人感念,只求无人砍伐,能到寿终。』 可如今,连这点念想都快守不住了。” 老猿轻嘆,从斗篷下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到宋去忧身前:“老朽別无他物,只有这铸造飞剑之法赠与小道长与小道长的师姐了。” 宋去忧看著手中册子,喃喃道:“飞剑?” 老猿淡笑,但见它怀中的生锈铁剑,熠熠生光,嗡鸣如鹤唳。一道银光自剑鞘游走而出,绕著老猿盘旋三匝,最后悬停於宋去忧眼前。 宋去忧怔怔看著那柄悬停眼前的飞剑,银光流转,剑身上每一道锈痕都像是活了过来的游丝,在晨光里微微吐息。 “此剑名为『凌霜』。”飞剑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像是在附和。 老猿淡笑,飞剑凌霜在空中隨心而动,穿梭在柿子林中,再回来时已有两枚熟透柿子落入老猿手中。 凌霜归鞘,老猿將手中柿子拋过一枚,放声大笑道:“小道长,柿子甘甜,极好!极好!” 第63章 山膏献宝(二合一) 宋去忧捧著那本泛黄掉渣的册子,不敢用力,生怕有些损坏。 他抬头看向老猿,那张布满皱纹的猴面上,带著几分淡淡笑意,像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前辈,这飞剑之术太贵重了。” 老猿摆摆手,撕开手中柿子的薄皮,露出里头金黄软烂的果肉,吸了一口,含混道: “剑术这东西,本就是要传人的,老朽守著也没用。 而我身边这些猴儿,太过跳脱,难以修成,思来想去,还是拿出来给你和你师姐去练吧。” “不过身为过来人,我要劝你一句,飞剑的炼製是一水磨功夫,需一柄上好剑胚,要日日温养,剑未成时,万不可用,否则数年苦功毁於一旦,只能从头再来。” …… 宋去忧拜別老猿,將那本泛黄的册子贴身收好。 回到住处时,天色尚早,苏棠正坐在院中不知何时多出的石桌旁,翻看帐册。 “山上事说妥了?” “说妥了。” 宋去忧在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道:“老猿赠了我们铸造飞剑之法。” 苏棠眉梢微挑,接过册子翻了翻,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这老猿竟身怀如此珍贵术法。 不过若想炼成飞剑,没个十年水磨工夫恐难以有成。” “师姐,上面所说的剑胚,只说是灵胎之剑,师姐可知何物?” 苏棠想了想,道:“这剑胚难遇难求。寻常铁剑需经沙场百战而不折,方能初具灵性。 若用古代祭祀金器为材,亦或者天生地孕的灵材,铸造剑胚,可省去大半工夫,不需百战杀伐,只需日日蕴养即可。” 宋去忧思索片刻,將腰间长剑放在了桌上。 苏棠顿了顿,看向石桌上那柄青苍长剑,“你这柄剑,倒可作剑胚,但你若用此剑炼製了飞剑,未来数年內对敌岂不是自斩一臂。” 宋去忧无奈摇头,看来自己的剑仙梦,终要搁置了。 “对了师姐,今日怎未见大师兄。” “师兄说要去见一个老友,不知何时才回来。” 宋去忧点了点头,將那册子郑重收好,又问道: “师姐买山头的事,可还顺利?” 苏棠合上帐册,淡笑道: “已派人去办了。那几座山头地处偏僻,又非膏腴之地,官府那边不会有太大阻力。” …… 谈话间。 后山竹林,一只赤色身影,鬼鬼祟祟地偷瞧著四周,背著一鼓鼓囊囊的破烂包裹,穿过竹林。 看著眼前宅院,顿住了脚步,嗅了嗅鼻子。 激动地四蹄纷飞,各跑各的,扯著令人生厌的嗓子道: “闷葫芦,我找到你了。” 听到声音的宋去忧以为是幻听,並没有太过在意,直至一赤色野猪从后院跑出。 震惊的宋去忧,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顿感有些头痛。 “闷葫芦!闷葫芦!闷葫芦!” 山膏蹦蹦跳跳,围著宋去忧不断地转圈。 一旁的苏棠,抿嘴微笑,认出了此物,是古籍中记载的山膏,善骂,言语粗鄙多被人不喜。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记住闷葫芦身上的气味了。 上次你不让我跟著你,大概是你们人类嫌弃,我没有带礼品,这次我在山上找了好久,找了很多熠熠生光的东西。” 说著山膏直起身子,让身上包裹滑落在地。 “收了它们,你就不能赶我走了。” 山膏用长长的鼻子拱著包裹,找到脆弱处,蹄子一压,尖嘴一扯,便轻易地撕开一个大口子。 露出里面脏兮兮的东西,吃半个的果子,有牙印的草根,沾土的石子,以及油腻腻的肉块。 宋去忧有些无奈,蹲下身子,轻拍山膏的脑袋道:“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好好住著,不过不能隨便和外人搭话,不要骂人,不然我让你一辈子说不了话。” 山膏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闷葫芦。” 一旁的苏棠没有多言,静静地看著山膏带来的东西。 她蹲下身,从那些沾著泥土的石子中捡出一颗,用素白的手指轻轻擦拭。 石子表面灰扑扑的,但擦去浮土后,竟透出一层盈盈的银光,像凝固的月华。 “喂,小娘皮……” “禁。” 未等山膏说完,它的嘴便被封了起来。 “不许骂人!再有下次,別想再张口。” 说完一挥,解开了,老实了的山膏。 苏棠並不恼,只是將那颗石子托在掌心,递到宋去忧眼前道: “你看,这不是普通的石子。” 宋去忧將石子在手上搓了搓,触到一片沁凉,那银光在石皮下若隱若现,像被帷幔笼罩的盈盈月华。 宋去忧喃喃道:“素魄映空帷,这是素魄银?《灵材录》中记载炼製法器的宝材。” 苏棠眼中闪著欣喜的光,她蹲下身,从地上那堆“破烂”里又拨出几颗类似的石子,每一颗擦拭之后都透出同样的银芒。 “有了这些素魄银,飞剑的剑胚便有了著落。” “姐姐,这是俺给闷葫芦的。” 看嘴变甜的山膏,苏棠淡笑,伸手摸了摸道: “放心我会给你的闷葫芦打造一把漂亮的剑胚,剩下的我再用,可以了吧?” “那姐姐,你要给俺一盘子,那石头桌子上香香的小饼。” 苏棠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上端著一碟桂花糕,金黄酥软,甜香四溢。 山膏一双眼珠子立刻黏在了碟子上,四只蹄子又开始各跑各的,鼻头疯狂耸动。 它躥到苏棠跟前,急得哼哼,却碍於方才的粗语,扭捏的把脑袋扭到一边,斜著眼使劲瞟那碟糕。 “给。”苏棠將碟子放在地上。 山膏二话不说,整张脸埋进碟子里,呼嚕呼嚕地吃起来,糕屑四溅,吃得毫无章法,边吃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 “香……真香……姐姐手艺真好……” 苏棠轻笑出声,又蹲回那堆破烂包裹前,细细翻捡起来。 她越看越是心惊,文中记载山膏只善咒骂,並无寻宝天赋。 可这脏兮兮的包裹里除了素魄银,竟还有一节中指长短,温润如脂的“玉笋根”,是炼製疗伤丹药的上品;一块沾土的,外皮似姜,內里莹莹的黄玉精,有固本增功之效;还有杂七杂八的器物碎片,虽不知是何器物,但可看出有些年份。 “这都是你在山上找的?”苏棠忍不住问道。 山膏从桂花糕碟子里抬起糊满碎屑的脸,得意地哼唧两声: “俺在山里转了近两个月,鼻子都快拱禿了,让俺在山脚拱出个洞来,那石头,还有碎片是俺在里面拿出来的。 俺本想拿更多,但里面有个很凶的人在睡觉,俺不敢惹他,拿了一点就跑出来了。” 宋去忧眉头微皱,摆弄著那些器物残片,沉声问道:“那人在睡觉?长什么模样?” 山膏舔著碟子底,含糊道: “俺没细看,黑乎乎的洞里,那人靠著石壁坐在蒲团上,浑身都是灰,跟个石俑似般,一动不动。 俺叼了几块石头,拿了他身前应是不要了的器物碎片,那人的眼皮子好像动了一下,俺又隨便拿了些东西,撒蹄就跑了。” 宋去忧与苏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凝重。 毕竟山中有这等洞府,里面有人沉睡,还藏著诸多灵物,恐怕洞里另有玄机。 “那洞在何处?”宋去忧问。 “俺忘了,只知道从那里出来后,过了一个月才来到这里。” 苏棠將地上那些零碎一一分好,轻声道:“能藏有素魄银、玉笋根这等灵材的洞府,多半与修士有关。那沉睡之人,恐怕便是那修士了。” 山膏舔乾净盘子后,隨处找了墙角,打起了呼嚕,想必找来这里,定是累坏了。 宋去忧按照裂口,將残片拼成一个圆盘形状,那盘子上面花纹满是纵横交错的细线,暗合著某种规律。 “师姐,你看这盘子上的花纹,像不像阵文。” 苏棠眉头微蹙,看著地上圆盘,沉思片刻后道: “这盘子应是个守护洞府的阵盘,也难怪山膏能进那洞穴,皆因这阵盘碎了。可那修士既在沉睡,又说阵盘是他身前之物……” “要么是受了重伤,要么是寿元將尽,自行封存了洞府。” 宋去忧接过话头,眉头皱得更紧。 “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能不去便不去。一个不知手段的修士洞府,哪怕藏宝无数,也不是我们眼下能碰的。” 苏棠將素魄银小心收起,看了眼空中正高的太阳,对著宋去忧说道:“师姐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能打剑胚的地方。” …… 宋去忧跟著苏棠,绕过钱塘郡城,来到城西南的深山里。 沿著山间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山间小庙前,苏棠看了眼地上香炉,隨意捡起不知谁丟下的断香,插进了香炉中后,继续沿著小径向前。 俄而。 颳起一阵薄雾,渐渐地在耳畔间传来吆喝声,悠长縹緲。 待雾气飘散,天地忽然一暗,方才还在荒僻山径,此刻却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前。 街面石板平整,两侧青纸灯与黄纸灯混杂悬掛在两边店铺门庭。 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青黄的光影,將整条街笼在一片明暗交叠的光影里。 “这是鬼市?” 宋去忧环顾四周,天上的烈日变作了圆月,来时的山间小径早已不见踪影,身后只有层层叠叠的雾气,像一堵软墙將整条街与外界隔开。 苏棠目光扫过街面上那些明灭不定的灯火,轻声道: “是鬼市。说起来当年年龄还小,跟著家中大人来此打猎,误插了断香,进了这鬼市里,还是师父將我救了,由此才拜入了神霄观。” 宋去忧边静静听著苏棠往事,边顺著长街望去。 街边的摊位,摆著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湿润蛄蛹成团的蠕虫,有刻满符文的骨头,有摞成小山的旧书简,还有一些沾著土腥味的冥器。 当然也有些正经的东西,像黄符,刀剑,罗盘,丹药,珠宝……应有尽有。 “二位客官,瞧瞧这个。” 旁边一个瘦削的摊主掀起摊位上的一方粗布,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码著的十几个小瓷瓶,“培元丹,药性温和,正適合固本培元,一瓶三枚,只要五年寿。” 苏棠摇了摇头,拉著宋去忧的衣袖继续往前走。 青黄灯火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的声音尖细如鼠吱,有的低沉似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听著便不似活人…… “师姐,这鬼市里的摊主,莫非都是……” “有的是,有的不是。”苏棠目光扫过一处卖暗红內臟的摊位,低声道: “鬼市不分人鬼妖魅,只认买卖。你看见那盏青纸灯笼没有?青灯表示摊主是鬼魅,黄灯则为妖人。” 宋去忧重新打量两侧摊贩。 果然,青纸灯下那些摊主,有的面色青白如纸,有的脚不沾地飘在半空,还有的乾脆就是鼓鼓浮空黑袍,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拨弄著摊上的货物。 而黄纸灯下的摊主,多是些人模人样,却总有一两处古怪,要么额头生角,要么背后拖尾,或是浑身毛绒。 “快到了,前边便是打造剑胚的地方。” (上面的剑胚指的是未经蕴养的飞剑粗胚。) ………… 苏棠领著宋去忧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没有招牌,只在檐下悬著一盏青纸灯笼,灯焰却是诡异的纸青色,映的门前生烟泛光,如同水面起浪一般。 铺门半掩,里头没有吆喝声,只有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有节奏地传出来。 苏棠推门而入,宋去忧紧跟其后。 铺內很小,四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刃和农具。 有刚成形的剑条,有单刃的宽刀,有银亮的寒鉤,有拳头大小的香瓜铁锤,还有锄头、镰刀、钉耙……各样农具。 一个乾瘦的老者坐在角落的铁砧前,面上覆著一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两只深陷冒火的眼窝,手中拿著茶壶,小口嘬饮。 铁砧前一柄小锤,无人挥动,却正对著一块通红的铁料反覆敲打,每一锤落下,火星便爆开一小片,像荒野孤坟前炸开的鬼火。 苏棠从袖中取出那十余颗素魄银,放在铁砧旁的炉台上。 “铁伯,打两柄剑。” 鬼面老人,並未起身,看了眼炉台上的素魄银,擦了擦嘴角黑色茶水道: “品相不错,十余枚素魄银打两柄剑倒是可以。 丫头,想要何形制的剑?” 第64章 鬼市(二合一) 苏棠伸出双臂一阵比划,“我的要一柄三尺七寸,窄脊薄锋,要锋利些。” 宋去忧摘下腰间长剑,拔了出来,“铁伯,另一柄剑形制与此剑相似便可,不过不需要剑格。” 鬼面老者看著宋去忧手中青苍色长剑,冒火的眼窝瞬间涌了出来: “小子,把你手中剑,扔过来给我这个老傢伙瞧瞧。” 未多想的宋去忧,依言將剑拋了过去。 青苍长剑归鞘,在空中翻转半圈,稳稳落入鬼面老者的掌心。 铁伯將剑横在膝上,缓缓拔出,枯瘦的手指从剑格一路抚到剑尖,自言道: “『一刃青苍色,苍天铸作名。』 错不了,错不了,就是这把剑,没想到老头我生前没有见过,死后几百年竟让我见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铁砧上无人挥动的小锤都停了下来,铺子里只剩下炉火噼啪地发响。 “铁伯认得此剑?”宋去忧问道。 铁伯未答,眉头紧锁地看著手中长剑,发疯似的喃喃自语: “不对! 不对! 这不是那把剑! 不是……” 铁伯发疯良久,终是认命般,重重一嘆。 “认得此剑的人,世上没几个了,不巧的是,老头我便是其中一个。” “铁伯可否介绍下那剑来歷。” 铁伯来了兴致,打量著长剑回忆道: “那剑歷史久远,我只在师门的《兵谱》上看过此剑的来歷。 那剑名苍天,通体青苍色,传说乃天上仙材乾金打造,曾在一青衣仙人手中诛四方邪祟,斩假佛偽仙,盪天下不平。” 铁伯將长剑归鞘重重一嘆:“这把剑虽与传说中的仙剑相像,但应是后世仿造,得了其形,没有其灵。 也难怪,若真是仙剑,怎会在你这小子身上蒙尘呢。” 鬼面老者將长剑横托在手,看了又看,才依依不捨地拋还给宋去忧。 “罢了,留下十年寿定金,两柄剑七日后来取。” 苏棠开口道:“铁伯可否用其他灵物抵扣?” 鬼面老者看向苏棠,眼窝中火焰闪烁,不知面色: “小丫头,我这是铁匠铺,不会再收你那些草药灵果了。” “前辈……”苏棠抿了抿嘴唇,还想再说些软话。 但那铁砧上的小锤忽地用力,炸出硕大的火星。 “不行!不行!上次你拿来的灵草,老头子我就砸手里了。这次说什么也不可。” 宋去忧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琥珀色丹丸,足有六十余颗,从中取出了十粒拋给了那铁伯。 “有劳铁伯了,七日后我们来取剑。” 苏棠眼神微眯,转身看向宋去忧,审视道:“老实交代,你的寿丹是从哪弄来的。” 宋去忧对著那铁伯拱手行礼后,便拉著苏棠离开了店铺,边走边解释著。 …… “你是说从神霄观下山后,你在路上也进过类似的鬼市。” “不算鬼市,应该说是妖市,里面有阴司开设的商铺,师弟在那里得到的寿丹。” 苏棠听了解释,没再多说,只拿那双温婉的眼睛上下扫著宋去忧,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刚认识的人。 “怎么了师姐,师弟脸上有东西吗?” “你可知刚才那十枚寿丹,价值几何吗?” 宋去忧摇了摇头道:“师弟不知。” “在凡俗,你要想换,只要对方想活著,有財物,多少金银都可换。” 说完此话,苏棠神色忽然一凝,压低声音道: “莫要再提此事。” 宋去忧微微一怔,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身后青纸灯下,一个卖书画的青面书生,死目泛白,无有瞳仁,阴惻惻地看著自己。 他嘴唇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米粒大小、脂白乱舞的尖牙。 待宋去忧走远。 那青面书生缓缓收回视线,惨白长斑的手指划过身前摊铺,一卷未展开的画卷,瞬间飞了出去,贴在了宋去忧腰间。 苏棠反应极快,手指缠雷,向著宋去忧身后画卷拍去。 但谁知那雷光尚未触及画卷,画卷便自行展开一角。 须臾间。 街道上暗香浮动,朵朵红梅从画中飘出,铺天盖地涌向手指缠雷的苏棠。 宋去忧见状,疾呼: “风!” 大风骤起,吹得苏棠衣袂飘飘,红梅倒卷,两侧看热闹的摊贩,奋不顾身的趴在了自己摊铺上,生怕自己货物被吹走。 趁著红梅被压制,宋去忧急忙伸手,想要摘下腰间画卷。 谁知,那打开一角的画卷,忽的伸出一只如柔荑般的素手,紧紧抓住了宋去忧的手掌。 那只手冰凉细腻,五指扣住宋去忧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宋去忧难以挣脱。 苏棠掌心酝雷,隨著她手掌前推,一条醒目雷蛇,劈向那只素手。 但红梅又起,让那雷蛇如泥牛入海,连半点痕跡都没留下,瞬间消解。 宋去忧想抽出手掌,向外不断撦拽。 那开了一角的画卷,忽然全部展开。 霎时间,整个街道,花香四溢醉人魂,红梅如雨落纷纷。 一絳裙女子,在花雨中,身段飘然傲人,顺著宋去忧手掌牵引,来到了身前。 宋去忧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絳裙女子已贴至面前,一人一鬼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嗅到她身上一股冷冽的梅香。 那女子云鬢高挽,鬢边斜插一枝未开的红梅,眉心一点红妆。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美得不似活人,露出的脖颈白得近乎透明,隱约可见皮下青色的细络。 她雾眸含水,娇嗔圆瞪,眼神幽怨的看著宋去忧,就像看欠钱的冤家似得。 但宋去忧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主,此鬼来歷不明,不知好坏。 且不论她无论怎么收敛都无法消去的一身煞气,怎让人不忧心。 宋去忧剑眉倒竖,眼神凌厉,左手已经摸向腰带处藏著的金针,只待此女子有任何动作,这枚金针定会立刻贯穿此女头颅。(金针是道观修炼时,駘背老人死后所留。) 那絳裙女子,全然不惧宋去忧杀意毕露的眼神,雾蒙蒙的眸子,静静的瞪了回去。 四周寂静。 宋去忧怀中浮出一道青光,那枚刻满恶鬼的青色玉佩飘了出来。 絳裙女子未做任何反抗,便被收了进去。 玉佩收了那絳裙女子,收敛青光,重新落回了宋去忧手中,並未多出任何一个鬼纹。 这时,那书生跑了过来,捏著假模假样的语气,极缓的音速,惋惜道: “哎呀呀!在下的画,让二位给毁了,这可让我,怎么卖呀!” 宋去忧可不惯著他,腰间青锋出鞘,让他那满是蛆虫的大嘴给噤了声。 鬼书生看著眼前锋锐长剑,裂到耳根的嘴缓缓合拢,惨白眼珠转了转,死目里竟透出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 “鬼市规矩,买卖自愿,公子拿了我的画,就应当付钱。” 苏棠缓步上前,袖中手指仍缠著未散的雷光:“你方才无故將画贴在我师弟身上,分明是强卖。” “强卖?” 书生裂开的嘴又咧大了些,露出满口米粒尖牙。 “那好,在下不强卖了,二位將画原样还给在下。” 宋去忧看著掛在身后,已变成空白的画卷,眉头紧锁。 苏棠眼底雷光一闪而逝,盯著那青面书生,声音冷了下来:“你这画中人既已被收,画便成了空白,如何原样还你?” 鬼书生惨白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伸出长斑的枯手,勾了勾手指道:“那就给寿丹嘍。” 苏棠闻言,袖中雷光又盛了几分,却被宋去忧伸手拦住。 “多少?”宋去忧盯著那青面书生,语气平静。 鬼书生伸出五根手指,惨白的指尖几乎戳到宋去忧鼻尖:“五十年寿。” “你怎么不去抢?”苏棠气得笑出了声。 “一幅破画,便是完整的也不过半年寿顶了天,如今画中人已失,空画一幅,你倒敢开五十年的价。” 鬼书生被她一喝,裂到耳根的嘴反而咧得更大。 “若不给,二位就在阴司堂上见吧。 到那时看看是你们俩活人受罪,还是我这阴鬼享福。” “我给你一年寿丹。”宋去忧冷冷地说。 “不行,五十年寿丹,一日也不能少。” 宋去忧盯著那青面书生,手上青锋向前送了送,抵在了鬼书生的咽喉。 “我不介意在鬼市杀个鬼。” 鬼书生喉结微动,竟不怕死的上前迈了半步,让那青锋刺开了自己泛青长斑的咽喉,流出冒著烟气的乌血。 但听他硬气道:“阁下有种就杀了在下。” 宋去忧眼神凛冽,手中剑便要更进一步,洞穿那鬼的咽喉。 苏棠面色骤变,一把扯住宋去忧的胳膊,低声道: “別中他激將计。 杀了这鬼,你我二人魂魄都要被拘去阴司受审,进了阴司,就算不怪你我二人,没有处罚的放出,也少不了折损修为。” 忽有粗糲的声音传来。 “哎哎!那个臭卖画的,没有丝毫书生样,难怪你生前屡试不第,死后也只能卖书卖画。” 说话的声音沙哑,是那倚在门口的铁伯。 这一嗓子,直接把鬼书生的气焰喝散了。 铁伯倚著门框,青铜鬼面下,冒火的眼窝盯著那书生,嗤笑道: “拿张破画讹人五十年寿,你这点出息,倒是比你生前还不如。” 青面书生喉间的乌血还在往外淌,却不敢再上前半步,只僵著脸道: “铁伯,这是我跟这两位客官的买卖,您老人家何必……” “滚蛋。” 铁伯一挥手,铁砧上那柄无人执持的小锤猛地飞了出去,泛红的锤面砸在书生脚前三寸,青石板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若再废话,阴司堂上,老头子陪你走一遭。 到时候且看判官是信你一个生前科举作弊被除名的酸腐书生,还是信我这个打了千百年铁的老傢伙。” 鬼书生不再言,后退一步,伸出一只手道:“一年寿丹。” 宋去忧冷笑道:“不说別的,现在一日寿丹也不给你。” 话毕宋去忧转身就走,后腰还掛著未摘下的画卷,也不管后面那鬼书生想如何。 铁伯哼了一声,那柄小锤倒飞回铺中,稳稳落在铁砧上。 苏棠则在身后对著铁伯拱手道:“多谢铁伯解围。” 铁伯摆摆手,便回到铺子里,半掩的门传出了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鬼书生还想再上前纠缠,但身后的打铁声更响了几分,嘴角钻出几个晃动的白牙,只能作罢。 闹剧散了,两侧摊贩重新开始吆喝,只是那些青黄纸灯下的鬼面妖容,看二人的眼神清晰许多,没了贪寿的覬覦。 …… 二人来到入口处,踏进了来时的云雾。 刚行数步,山间小径重新出现在脚下,身后吆喝声愈来愈远,头顶偏西的圆月,已变成烘人的暖阳。 荒山里。 宋去忧打开手中那捲空白画卷,纸面上隱约残留著冷冽的梅香。 “破画,竟还想要五十年寿。” 说著,一旁的苏棠,伸手將那画卷扯了过去,仔细端详片刻,眉头越蹙越深,又忧心忡忡道: “你那玉佩能不能镇住这画中精魅,莫让她跑出来了。” 宋去忧从怀中拿出那枚青色玉佩,在手心上打量了番道:“师姐放心,这玉佩专收恶鬼,它曾助师弟除过一只阴佛。” …… 回到住处,院中传来阵阵谩骂。 宋去忧轻嘆,快步推开院门,原来是回来的黑炭,正在与山膏犟嘴。 “死肥猪,赶紧滚出去,这是我的房子。” “满脸灰,这是我家闷葫芦的房子,你才要滚出去。” …… 但听越骂越脏。 宋去忧无奈轻呵: “禁!” 一猫,一猪,皆闭了口。 喧腾的口水战,变为了无声热战。 猫飞猪跳,毛髮纷飞如雪。 但很快被宋去忧与苏棠二人,合力镇压,用绳子绑结实,扔到了墙角继续扑棱。 …… 门外突地传来马儿嘶鸣声。 “吁……” 一个粗衣男子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对著苏棠躬身道: “大小姐,城南毛猴山已经买下了,但那轮转寺的和尚却说,降妖除魔本是出家人本分,那轮转寺首席,领著一群武僧,已经奔向那毛猴山,说是要除了猴妖。” 宋去忧与苏棠听后皆一惊。 轮转寺虽有其他目的,但此刻却打的是除妖大义。 如此也的確难办了,那群毛猴,毕竟驱赶乡民,已经惹了眾怒,就算后面还了山货,恐也难消怒火。 …… 第65章 与民同享方长久(二合一) 毛猴山。 山道上。 二十余名灰衣武僧手持齐眉棍,步履沉稳,正穿林而行。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袈裟的中年僧人,面容削瘦,双目微闔,一手托著金闪闪的铜钵,一手持著沉重的浑铁禪杖。 几只毛猴在树冠间尖声厉啸,掷下灰青的石子,却被武僧们挥棍拨开。 那中年僧人,抬眼望向林中,声音庄严恢弘: “妖孽盘踞此山,袭扰乡民,占山为王。贫僧轮转寺首座法勇,今日替天行道收了这妖孽。” 武僧们一字排开,跟著那首座法勇,缓缓登上山林。 毛猴见和尚不退,手中石子愈来愈大,鸣啸声愈发刺耳,但终归无济於事,难以阻挡武僧分毫。 武僧越走越深,来到了柿子林外。 毛猴们纷纷从树冠跃下,围在石桌前的老猿身边。 法勇见到老猿,顿住脚步。 两侧武僧快步上前,二十余根齐眉棍结成棍阵,將护主的毛猴逼得吱吱尖叫,一步步,紧紧地贴在老猿身侧。 老猿端坐石凳未起,怀中锈剑嗡鸣不止,却始终未出鞘。 它抬眼看向法勇,声音平静:“大和尚,老朽在此四百年,从未伤过一人。今日你若退去,老朽便当此事未发生过。” 法勇眼皮微抬,铜钵轻震,梵音隱隱: “妖就是妖,盘踞山林,侵扰百姓,便是罪。 贫僧今日超度你,是替你消业。” 他话音未落,禪杖顿地,一道金光自杖尾盪开。 老猿身侧的数棵老柿树被金光波及,枝叶震颤,满树熟透的柿子簌簌坠落,砸在地上爆出黄浆。 老猿看著满地碎柿,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缓缓站起,佝僂的脊背一寸寸挺直,像一柄从鞘中抽出的旧剑。 怀中凌霜剑银光乍泄,锈跡寸寸剥落,露出霜雪般清亮的剑身。 “老朽说了,这满山柿树,救人有恩,不求人人感念,只求无人砍伐,能到寿终。” 剎那间,剑光如匹练,破空而至。 法勇瞳孔微缩,禪杖横挡,只听一声金铁交鸣,火星迸溅,那柄看似锈钝的铁剑竟將浑铁禪杖生生崩出一道裂口。 法勇倒退三步,袈裟猎猎,面上从容之色终於有了裂痕。 “妖孽,还敢反抗!!!”他咬牙怒喝,铜钵高举,梵音大作,武僧们齐声诵经,棍影重重叠叠压上。 老猿剑势不衰,静立在石桌前,倒是始终未下杀手,每一剑都只是逼退,不曾真正伤人。 …… 宋去忧与苏棠赶到毛猴山时,山林外已围满了须县的乡民,抱著装满山货的背篓,踮著脚往山里面瞧。 宋去忧与苏棠勒马望去,只见深山中,山林上,剑光如霜,梵音嗡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二人急忙翻身下马,拨开人群挤了进去,飞步向深处柿子林赶。 …… 柿子林,剑光如幕,棍影难进。 见久攻不下,法勇面色一沉,禪杖再顿,铜钵中梵音大作,武僧们棍阵忽的涣散,后退数步,盘坐应声诵经。 一时间,铜钵震颤回音,缓缓升空,倒扣在半空,金光大放,罩在了猴儿身上。 梵音如雷,自钵中轰然炸开。 那些毛猴原本就紧贴在老猿身侧,此刻被金光罩住,齐齐发出一声惨厉尖叫。双目瞬间赤红,口吐白沫,癲狂地拧身便朝老猿咬。 吱…… 一只毛猴咬住了老猿的手臂,利齿刺入筋肉,鲜血顺著手臂流淌而下,滴在石桌上溅出暗红的花。 老猿浑身一震,却未甩开。 低头看著那只正撕咬自己的毛猴,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悲凉。 放弃与解脱的念头伴著梵音在心头悄然升起,空中飞剑也渐渐颓然。 …… 宋去忧与苏棠赶到时,正看见那铜钵悬空,梵音如狱。 毛猴在金光中癲狂撕咬,老猿手臂鲜血淋漓,却只是轻抚著那些曾与它朝夕相伴的猴儿。 宋去忧调动体內炁,奔腾狂涌,衣袖开始盪开,但听他喝道: “禁!” 那二十余名盘坐诵经武僧,皆闭了口,再难以张开。 梵音渐小,空中铜钵金光收敛,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法勇猛然回头,便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掠入林中。 “首座大师,常与方丈饮茶时见你,今日怎不请自来,到我这毛猴山化缘?” 苏棠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法勇面色微变,將铜钵收回掌中,金光消隱,不慌不忙道: “苏施主说笑了,这毛猴山乃是荒山野岭,何时成了私產?” 苏棠从袖中取出一张契书,在空中晃了晃,契书上的县衙朱印鲜红刺目,让法勇有些扎眼。 法勇面色铁青,盯著苏棠手中那张契书,朱印鲜红,確是须县县衙所出,做不得假。 法勇声音沉下: “苏施主,此山妖猴盘踞,袭扰乡民,抢夺山货,乃是实情。 贫僧今日带武僧上山,是为一方百姓除害。施主虽买下此山,难道要庇护妖孽不成?” 宋去忧接话道: “大师所言没错,老猿驱猴袭扰乡民有罪该罚,但在下也听说此事另有他因。” 未等法勇开口,宋去忧继续道: “山下须县曾遭过多次饥荒,皆是靠这满山柿子救了百姓性命。 而那些抢山货的毛猴,是这老猿驱来保住这片柿子林不被砍伐。 抢山货,绝山路的做法十分不对,但好在没有伤人。 应该罚它加倍补偿乡民这几日损失,以此让乡民们过个好年。 若是让大师打杀了,乡民损失如何去补,难道大师做主轮转寺出钱吗? 另外还是要问贵寺,为何要砍树了,挑起这场衝突呢?” 法勇並不急躁,振振有词道: “我寺寻那老柿树作佛材,並非施主所想的那样,乱砍乱伐,而是为那柿树寻一良好归宿。 毕竟老树每年果疏,果实也瘪小,远不如进我佛寺,做个佛材,免得寿尽在这荒山野林中沦为朽木,也好为新树生长,腾出空来。” 宋去忧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法勇: “法勇大师,你看著不过中年,没想到竟如此老糊涂。 老柿树多被虫蛀蚁爬,本就老朽,怎能当材? 所以贵佛寺说是要柿树做佛梁究竟为何?看来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了。” 法勇面色一沉,铜钵在掌中微微震颤,却没有再生出梵音。 武僧们盘坐在地,虽被禁了口,眼神却起了变化。 有几个年长的,不自觉地將目光投向了深处的老柿树。 树干粗糲,树皮龟裂,几处朽洞赫然在目,洞口还掛著乾枯的虫壳木屑。这样一棵老树,莫说做大殿樑柱,便是劈了当柴烧,都嫌乱炸乱爆。 法勇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直到猛然將禪杖往地上一顿,碎石迸溅,大声呵斥道: “这並非是探討柿树做不做佛梁的事,而是妖猴盘踞山林,阻挠乡民进山,抢夺乡民山货,今日不除,小恶必成大恶,来日必成此方大患!” 话音未落,法勇禪杖横扫,金光再起,竟绕过宋苏二人,直朝老猿天灵砸去。 这一击蓄满怒意,杖风呼啸,將满地碎柿卷得飞旋而起。 宋去忧正欲出手,却见一道银光比他的剑更快。 凌霜剑破空而至,不闪不避,迎面撞上禪杖。 只听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柄沉重的混铁禪杖竟被从中斩断,半截杖身裹著金光飞旋而出,深深嵌入数丈外一方青石上。 法勇握著半截断杖,踉蹌后退,袈裟被剑气割出数道裂口,破碎露肉,十分狼狈。 他脸上终於露出了惊惧,那一剑若非老猿留手,削断的便不只是禪杖。 而那老猿依旧站在原地,手臂上的血顺著指尖滴落,那只咬它的毛猴此刻瘫软在它脚边,双目紧闭,香甜的睡著。 …… 对峙之时,远处忽有皂衣官差,喘著粗气,举著文书,高声喊道: “诸位住手!!! 郡守急令:查须县毛猴山,有老猿驱猴,抢山货,绝山路,为祸一方,其罪可诛。 但念其已將山货还民,迷途知返,现罚老猿与毛猴助民收集山货百担,以赎其罪。 另老猿携群猴居此四百余年,栽柿树万株,每逢饥荒,开山济民,活人无数。其功可表,其德可彰。 今有人贪利妄伐,实属不该。 著即刻,柿林永禁砍伐,此山更名为『义猴山』。 敢有再言伐树者,以毁林论罪。” 公文念罢,满林寂静。 法勇面色铁青,伸手夺过那张公文,目光飞快扫过,待看清末尾郡守的朱印与花押时,手指微微一颤。 苏棠侧头对著宋去忧悄悄说道: “听我买山那老伯说,郡守他祖上,曾逃荒至此,就是靠这山上的柿子活下来的。 因此买山这事,处理的特顺。” 法勇面色数变,终是將那张公文递还官差,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断了半截的禪杖也不要了,袈裟破口在风中翻卷,露出油黑的皮肉,刀削的筋骨。 二十余名武僧面面相覷,扛起齐眉棍,垂著头默默跟上。 官差捲起公文,冲苏棠与宋去忧拱了拱手,又朝老猿的方向遥遥一拜,喘著粗气,用袖口擦著额头汗水,慢吞吞地下山去了。 林间重归寂静。 林子里剩下的,只有满地碎柿、半截断杖,还有那只在老猿脚边酣睡的毛猴。 老猿低头看著手臂上的齿痕,血已凝了。 猴儿翻了个身,蜷成一团,咂了咂嘴,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苏棠上前一步,拱手道: “前辈,山契已定,郡守又有此令,这片柿子林往后便再无后顾之忧了,以后莫要再做抢山货,绝山路的事了。” “老朽谨记苏姑娘之言。 日后若有用得著老朽残身的地方,儘管吩咐。” 话落,它慢慢走到那棵断枝落果的老柿树下,抬手覆在粗糲的树皮上,轻轻拂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立在原地,没有打扰。 良久,老猿转过身来,面上皱纹更深了几分,对著宋去忧与苏棠深深躬身。 宋去忧连忙上前扶住,將那本泛黄的册子从怀中取出,递了回去。 “前辈,保下这片柿林,是前辈与猴儿数百年的坚持。 柿子林若想长久,还需前辈多与民享,由此才能长存。 另外飞剑之术晚辈记下了,但这册子,晚辈想请前辈留著。” 老猿微怔。 宋去忧道:“等这些猴儿中有心性沉稳的,前辈也好有个传授,这满山柿树以后也好有猴护著。” 老猿接过那本册子,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 须县事了。 回到宅院。 宋去忧没吃晚饭,便进了翠松壶天,想看看那玉笋根与黄玉精是否可以种进壶天。 壶天內,大风呼啸,松针簌簌。 那火枣树几日不见,也已长高寸许,金色脉络的树叶,也茂盛许多。 云雀见到宋去忧进来,散去了大风,从松枝上,展翅划过水面,落到了宋去忧肩膀。 “你的借风术这么厉害了。” 听到夸奖,云雀翘著尾羽,仰著头,十分神气。 宋去忧从怀中,拿出黄玉精和玉笋根,对著云雀道:“这两样是否可以种在壶天。” 云雀看了看,有些失落。 从宋去忧肩膀跃下,化作少女模样,打量一番道: “你確定要把这两样东西种在壶天里吗?” “这两样东西有何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只是那玉笋根若种下去,很快便会窜出一片,不好打理,而那黄玉精还好一些。” “先种上吧,毕竟空间如此大,不是种不下。” 听话的云雀接过黄玉精和玉笋根,挑了个边角,简单的埋进了土。 又小跑到小潭边,捧了些水,对著黄玉精和玉笋根浇了些。 一切做完,云雀快跑到心爱火枣树前,上下打量,十分仔细。 宋去忧摇了摇头,自从这火枣树长了出来,云雀出壶天越来越少,全身心的投进了那棵树上 不再多想。 宋去忧轻轻一跃,回到松树下,便打算离开,完全未注意到怀中钻出一道絳色光影。 待翠松壶天恢復寂静,絳色光影化作一女子,静静地坐在案牘前,简单翻了翻天书残卷,最后无趣地推到一边。 整个人慵懒地趴在案牘上,默默地看著前方正在忙碌的云雀。 而云雀则蹲在火枣树旁,短短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著泥土,检查著地下的佛陀舍利,十分投入。 完全没注意到那个陌生女子。 第66章 家贫年迈美娇妻(二合一) 自须县事结束,宋去忧门前热闹了起来。 不过没有一个人是来找他的,都是为了能见一面苏棠。 毕竟这位大小姐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打好关係总是应该。 而苏棠这几日也被打扰得有些烦躁,不过该见的一个没少。 这让旁边正在画符的宋去忧,著实重新认识了自己这个师姐,每天见那么多人,永远得体有礼。 这时,门外来了两个老伯,提著两条鲜红海鱼,紧张地被院门槛,绊了个趔趄。 “请问,这是宋道长的家吗?” 正在摺纸鹤的宋去忧,起身走下台阶,拱手道: “两位老伯,在下便姓宋,二位有何事?” 那两位老伯戴著斗笠,身上衣服单薄皱巴,打量著身前道士打扮的宋去忧,二人又相互对视一眼,有些扭捏,相互推手,一时不知谁先开口。 宋去忧也不急躁,静静立在一旁。 终於,其中一位老伯开了口: “宋道长,我们本是海边渔民,如今也四十有九,大半辈子无妻无子,前些日子偶遇了一个女子,不嫌弃我年老家贫,嫁给了我。 成亲不久,媳妇家中妹子也来投奔,又嫁给了我兄弟,由此也算家庭美满。 但天不遂人愿,我们俩的老婆长得漂亮,偏偏被一凶煞夜叉抢了去。” 宋去忧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目光在两位老伯粗糙黝黑的手掌上扫过,那裂开的指甲里,厚厚的老茧上,刻著洗不净的渔网线痕。 趁著说话间隙,宋去忧引著两位老伯走到院中石桌前,开口道: “二位慢慢说,那夜叉是如何抢人的?” 老伯眼眶一红,哽咽道: “就在五日前的夜里,我们兄弟出海收网回来,远远瞧见自家屋顶上蹲著个黑黢黢的东西,高七尺,手持铁叉,青面獠牙,浑身披著青鳞。 它一手夹著一个,把我媳妇和小妹箍在腋下,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直打颤,待抹了把眼泪,又继续道: “我们抄起鱼叉衝上去,那东西只一挥手,浓黑腥风扑面,我们便栽倒在地。等爬起来,人和那东西都不见了。” 宋去忧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將目光又落回那两条用草绳穿了鳃的红鳞海鱼上。 鱼眼略显浑浊,鳃边发暗,鳞片也微微乾涸,算下时间,確实是从海边紧赶慢赶走来的。 “道长分善恶,是人是妖都会帮。 因此我们听到道长帮那须县妖猴正身后,便赶了过来。” 相谈之际,苏棠屋门忽的被推开,正送一位锦衣妇人出来。 她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言辞温和,礼数周全。那妇人临走前亲昵地握住她的手,就像要好的姐妹一般。 直到送完那妇人出了院门,苏棠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揉了揉眉心,显然有些疲倦。 宋去忧沉吟片刻,问道:“那夜叉可留下什么痕跡?” 两个老伯相互对视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 “道长有痕跡,那夜叉在屋顶离开后,房顶上都是发腥的黑水,房顶稻草不到半日功夫就被那黑水沤烂了。” 听到这宋去忧眉头紧皱,“二位老伯,那黑水可还留著?” “留著,留著呢。” 老伯连忙点头道:“我们不敢动,就用破瓦盆接住了沤烂的那片草。” 宋去忧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两张黄符,交给那两个老伯手中道:“老伯,若是下次再遇到那夜叉,可將黄符拿出来,定可让那妖怪不敢近前。 另外在下需准备一些东西,才能去降服那夜叉,至於家中的黑水,明日待我到了后再处理。” 两位老伯千恩万谢地接过黄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留下地址后,又要把那两条红鳞海鱼留下。 宋去忧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將人送到院门外,目送两位微微驼背的老伯,消失在石径尽头。 转身回院,苏棠正倚在门旁,手里端著茶盏,目光落在那两条海鱼上。 眉头微动,“这鱼是近海礁石间才有的红鳞鯛,不好捕,那两个老伯是下了大功夫的。” 宋去忧將鱼提进灶房,洗净了手出来,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坐在石阶上重新折起之前搁下的纸鹤,一边折一边道: “年迈家贫美娇妻,如此好事师弟可不信。” 苏棠端著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你是觉得那两个老伯说谎?” 宋去忧摇头:“说谎倒未必,只是有所隱瞒罢了。” “师弟可是想到了什么?” “观中典籍中,关於夜叉的记载多不统一,有说它凶恶,有说它和善,但能確定的是,男夜叉长得丑陋凶煞,女夜叉长得曼妙嫵媚。 而那夜叉到那两渔民家中不杀人,不毁屋,只掳走了两人媳妇,实在有些蹊蹺。 另外那两位老伯来说,因为我分善恶,是人是妖都会帮才找的我,我听后,很难不將那两位的妻子,往妖邪处想。” “你是说,那两位老伯的妻子,可能是妖?” 宋去忧没有回答,手中纸鹤折好了翅膀,放在掌心端详片刻,才道: “两个年近半百的贫苦渔民,无妻无子大半辈子,忽然之间双双娶了妻,还恰巧是一对姐妹。 让我想不通这俩女子到底在图什么。这得等见到那俩女子,亲自问问了。” 折完最后一只纸鹤,宋去忧將纸鹤码好,塞入袖中,回屋內拿了长剑,到后院拍了拍正在悠閒打盹的山膏。 山膏肥硕的肚子一鼓,身子一弹,黑豆般的小眼,迷糊的看著宋去忧。 “闷葫芦?” “带你出去遛遛弯。” 山膏打了个哈欠,晃了晃脑袋,昏昏沉沉的跟在宋去忧身后。 回到前院,苏棠又问道: “你不是说明日再去吗?” “此事蹊蹺,我打算先去踩踩点,两位老伯毕竟初见我,不可能全盘托出,我得先去了解下情况。” …… 宋去忧带著山膏出了门,也不急,沿著青石小巷慢悠悠地走。 山膏跟在后面,哼哼唧唧地抱怨:“遛弯?闷葫芦会好心专门带我遛弯?莫不是要拉我做什么苦差事。” “领你去趟海边,怎不是遛弯?” 山膏哼唧一声,四只短蹄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尾巴却晃得厉害,嘴里嘟囔著: “臭闷葫芦。” …… 那两个老伯住在塘坊更东的位置,更靠近海边。 快到了地方,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浓,那是滩涂上淤泥、死贝和晒乾的海藻混合后的气味,不常在水边生活的人,不会喜欢这种腥味。 宋去忧站在那两位老伯家外,並没有进门,只是在外面站了站,看著极为特別的房屋结构。 两个房子落在山坳背风处,灰扑扑,屋顶没有半片瓦,其中一户屋顶塌了一片,边缘的稻草儘是腐黑色。 只是看著形状,倒像是泼上去的。 逛了一会。 宋去忧想不通的是,附近人家虽少,家家户户也差不多。 但每家院子里,都有一方用稻草平铺的地方,说堆放柴火,但又不像堆放柴火的人家,堆得高高的。 倒像是在遮掩什么。 宋去忧对著身旁的山膏说道:“你鼻子厉害,可闻到什么妖邪的味道。” 山膏甩了甩耳朵,鼻头抽动几下,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 “附近都是鱼腥味,还有泥臭味,闻不出来。” 宋去忧眉头微动,沿著碎石小路,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院外。 沿著那户人家的院墙慢慢踱步。 山膏跟在后头,猪鼻子一直贴著地面嗅,哼哼道: “稻草下面好大的鱼腥味。” 宋去忧蹲下身,仔细看著平铺著的稻草,上面闪著细细的鱼鳞,旁边儘是些脚印手印以及水流衝击的痕跡。 疑惑之际,宋去忧刚要伸手揭开稻草。 但听一声惊雷大喝:“喂!贼骨头来咚做啥?偷偷摸摸不像好人。” 做贼心虚的宋去忧没有经验,听到有人大喝,脚底生风,身后滯影。 留下到处嗅探的山膏,静静看著远处,看著那拿著鱼叉的凶恶汉子,疾驰跑来。 见山膏未动,宋去忧急忙回头大喊:“跑啊,愣著干嘛?” 反应过来的山膏,立刻四蹄纷飞,消失在山野荒地。 宋去忧脚下一溜烟跑出二里地,身后山膏四条短腿抡得飞快,嘴里哼唧不满道: “闷葫芦!这就是你说的遛弯?” 一人一猪蹲在礁石后头喘气,山膏拿蹄子刨地,愤愤道: “你跑得倒快,把我一头猪丟在后头,是人干的事?” 宋去忧理了理道袍上的褶子,面不改色:“你那四条腿又不慢。 另外你在那稻草边闻到了啥?” 山膏回忆道:“就是浓烈的鱼腥味,没什么其他味道。” 宋去忧看了眼渐渐西沉的暖日,长吐了口气道:“晚上咱们再去瞧瞧。” …… 在礁石后歇够了,宋去忧领著山膏在海边溜达。 那山膏虽是异兽,但也有猪性,到了海滩,不断地用嘴拱著沙地,找些肥肥的海蟶子。 宋去忧就在一旁安静地看海,静待天黑。 山膏拱了沙子,来到宋去忧身旁道:“闷葫芦给你。” 宋去忧低头看向山膏,眉头微挑。 接过它嘴中一颗晶莹珠子,像珍珠一般莹润,但又比珍珠剔透,不知是何物。 宋去忧將那珠子拈在指尖,在鼻子前嗅了嗅,除了海腥味,没闻到什么。 吃饱的山膏,开始了捡垃圾,每拱出一物,便乐滋滋地放到宋去忧身旁。 不一会,宋去忧身旁便有了一小堆杂物山。 宋去忧也不管它,乐得清閒。 直到山膏捡的东西愈来愈不对,从刚开始的各样贝壳,最后又是一小捧银子。 山膏还在埋头苦拱,又叼出一块碎银子丟到他脚边,哼哼道:“这海滩肥得很,再拱一会儿,够你天天大鱼大肉地了。” 宋去忧捡起身前碎银,托著山膏满是沙子的脸,道:“一块碎银也就罢了,足足有三十余两的碎银,你从哪里拱出来的?” 山膏努努嘴道:“那破衣服里的。” 宋去忧看向不远处的大坑,走了过去,但见一件破烂衣服,皱皱巴巴,满是撕扯的破洞。 更奇怪的是这些衣服並非什么名贵绸缎,不像能有三十余两银子的衣服。 宋去忧蹲下身,將那破烂衣衫从沙坑里彻底扯了出来。 衣裳是粗麻布的,针脚疏陋,袖口磨得发毛,是寻常渔家的打扮。 可偏偏衣襟內里缝了个暗兜,鼓鼓囊囊,除了山膏拱出的三十余两碎银,还塞著两枚剔透的珠子。 这就不寻常了。 ……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弦月渐渐爬高。 宋去忧拍了拍山膏圆滚滚的脑袋道: “走了,干正事。” 山膏打了个哈欠,嘴里还叼著半截海蟶子壳,含含糊糊地哼道: “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做贼,你这道士,可真是別具一格。” …… 回到那片山坳,居住在此的几户人家早就熄了灯火。 宋去忧慢慢靠近,却听见水声荡荡,以及风月地的常有的压抑娇吼声传来。 宋去忧按住山膏的脊背,示意它噤声。 一人一猪贴著山壁,绕到那户人家侧面的矮坡上,居高临下地望过去。 月色下,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稻草被掀开,露出一方丈余宽的石砌水池。 水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闪闪烁烁。 池边伏著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正搅得水声哗啦作响。 宋去忧目力极好,微微眯眼,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 柳眉细目,肤白得不像是常年吹海风的渔家女。 她半截身子浸在水里,乌黑的长髮浮在水面上,像一团散开的海藻,手臂攀著那汉子的脖颈,嘴里发出黏腻的喘息。 而那汉子是个渔夫,黝黑的臂膀,抱著那白皙女子。 缠绵,拨水。 嘴欠的山膏,低声痴笑道: “嘿嘿……!我以为闷葫芦有啥正事,原来就是偷看別人行房事。” 宋去忧收回目光,看著身旁贱兮兮的山膏,嘴上虽然嘲讽,但豆眼却根本捨不得移开一毫。 它看著,看著,嘴角还不由得勾出憨笑。 宋去忧伸手把山膏的脑袋按下去,低声道: “別出声,你看那女子。” 山膏不满地哼了一声,重新探头,顺著宋去忧的目光仔细看去。 月色清亮,池中那女子的身段被水光衬得嫩润诱人。 可仔细一瞧,她浸在水中的下半截身子,隱隱泛著一层细密的鳞光,两条腿並不分明,倒像是並在一处,隨水波柔缓地摆动。 “是鮫人。” 第67章 它不一样(二合一) 月色底下。 那女子下身的鱼尾微微摆动,鳞片反出水灵灵的银光。 她的上身与寻常女子无异,肌肤白皙,脖颈修长,乌黑长髮贴著光滑的脊背垂入水中。 可那一双手臂攀在渔夫脖颈上时,指间带著一层薄薄的蹼膜,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那渔夫浑然不觉。 应该说,毫不在意。 …… 山膏看得入迷,嘴巴微张,刚好能塞进一个海蟶子。 回神时,甩了甩口水,看了眼一旁正在盘坐的宋去忧,它也趴了下来,看著下面的男女,不亦乐乎。 夜风拂过,水声渐歇。 那女子从池中撑起身子,湿淋淋的长髮贴在背上,尾尖轻轻一摆,搅起一圈涟漪。 她低头在那渔夫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软,像海潮漫过细沙。 渔夫嘿嘿笑了两声,恋恋不捨地出水回了屋。 那鮫人见门窗已关,上半身突变。 湿淋淋的长髮变作了鱼鰭,白皙的皮肤也成了乌青鳞甲,姣好的五官转眼间青面獠牙,阴森可怖。 而那下半身的鱼尾,则分成了腿脚,利索上了岸,看著门窗紧闭的房屋,口齿流涎,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將一旁的稻草重新盖好后,自己又钻进了鱼池。 …… 一旁的宋去忧看得真切,但没有轻易动手。 最后化作一声轻嘆。 从矮坡上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揪了揪一旁呆愣山膏的耳朵,低声道:“走去別家看。” 见到丑陋鮫人模样的山膏,打了个寒颤,跟在他身后,老实许多,一路贴著山壁摸到了第二户人家院上方。 这家的同样如此,女鮫人,男渔夫,底下一方石砌水池,池水清亮,满院水光,最后男人回屋,鮫人变了样貌。 多看几家? 第三家、第四家……,一般无二。 …… 直到最后一户,比前几家院子都大些的人家,院中没有水光,反倒一片乌黑。 宋去忧在矮坡上,侧耳细听。 院里隱约传来妇人的声音,不是方才那些软糯缠绵的语调,而是低沉的、哀嚎的,像在爭执恳求什么。 “这家的腥味比其他家的更浓一些。”山膏抽了抽鼻子。 宋去忧心头一凛,对著一旁山膏道:“你在这等我,不要乱跑。” 话音落,宋去忧向下一跃,整个人轻飘飘如落叶般,无声地落在了院墙上,蹲在墙头的阴影里往院中看。 院中的稻草已被掀开了,露出底下的石砌水池。 池中没有水,池底积著一层黏稠的黑液,月光照上去泛著油亮的光泽,边缘的石头上沾著腐烂的稻草,散发著刺鼻的腥臭味,有些像发酵的粪坑。 池边跪著两个“女子”。 背对著宋去忧,身形纤细,一头湿漉漉的长髮垂在腰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滴在池边乾涸的石板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两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著什么极深的恐惧。 宋去忧的目光落在她的下半身。 那是鱼尾,尾鰭撕裂了大半,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裂开的。 碎裂的鳞片散落在池边,混在黑水里,偶尔泛起一点冷光。 两个鮫人的双手被一根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打得粗糙但极紧,已勒进了肉里。 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內响起,粗哑且烦躁:“有人的时候装柔弱,吃人的时候怎不见你们性情温柔?” 女鮫人浑身一颤,立刻止住了声音,只剩下鱼尾无意识地抽搐著,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乾涸的池边。 宋去忧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白日里拿鱼叉追骂他的那个渔夫。 见他拿著一枚发光的珠子,从屋里走出来,珠光晃过院子,照得他满脸苍痕,泛著青光。 他手里攥著鱼叉,尖刃上沾著黏糊糊的黑色液体和一些细细的鳞片。 “看来那俩老汉把你俩养得太好了,让你们忘了,人不一定都会被你的美色诱惑。” 渔夫说著,手中鱼叉高高举起,对著稍小点的鮫人尾巴奋力一插,向池边一挑。 黑血飞溅,成涓成股的流到池底。 而那女鮫人撕心裂肺地哀嚎著,伏在地上,颤颤发抖,脸庞一颗颗晶莹珠子越滚越远,似珍珠般莹润,又比珍珠剔透晶莹。 稍大一些的女鮫人见状,思索片刻。 立刻抱住身旁稍小的女鮫人,一边看著那施暴的“恶人”,摇头求饶,声音沙哑柔弱。 “前几日若不是老子將你们赶走,那两个老汉岂不是要落入你们腹中? 既然你们鮫人想食人,那便要做好被人杀的准备。 另外若有良心,就应多流些眼泪,我也好多换些钱,给慈幼院的孩子们换些吃的,也算为你们这些畜生积德了。” 渔夫说著,说著。 想起前段时间,有个为追求鮫人的年轻汉子,不听他的劝阻,放弃了那女鮫人为活命留下的丰厚家財,偏信所谓的相爱,以身投海,最后他只找到那汉子残破的衣服。 无奈。 只能塞了些银钱鮫珠,深埋在了海边,也算让他入土为安了。 渔夫惋惜摇头,话到嘴边,又变作了:“傻叉,羊入虎口。” …… 宋去忧抱著剑,站在墙头阴影处,只是冷冷的看著。 院里。 渔夫踢了踢地上那条稍小的鮫人,见她一动不动,冷哼一声: “装死?吃人的时候可是生龙活虎,比谁都有劲。”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掐住小鮫人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向珠光。 那张脸十五六岁少女的模样,面色惨白,嘴唇乾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渐渐地,出气多进气少,它再难维护少女模样,变作了青面獠牙的可怖面容。 “还是这副吃人模样看著顺眼些。” 那稍大些的鮫人抬起头来,方才柔弱害怕的模样瞬间变得正气凛然,朝著渔夫哑声喊道: “你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像沙砾摩擦石板,乾涩而绝望: “我妹妹已经三日没沾水了,你再不放她回海,她会死的。 你杀了我,把我的鳞、我的肉都拿去,放她走。” 渔夫听得心烦,一把掐住那稍大些的女鮫人脖颈,恶狠狠地道: “少装模作样,刚抓住你俩的时候,你可是將那只小的往坑里推。” 另外我放了她,那你们谁还我弟弟? 你们这群畜生,上岸后以美色示人,装无辜,谈人情,嘴中没有有一句实话? 玩够了,將人吃掉。 吃了人后,自己装作无事,摇摇屁股就进了海,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渔夫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脸上有两道水珠划过。 他手上更是青筋暴涨,骨头咯咯作响。 “我永远忘不了,我弟弟就是被你们鮫人欺骗。 被你们一口一口的撕咬,一口一口吞入腹,最后只剩个残骨,一丝肉红都没有。” 渔夫说著,爆青筋的手突然將那女鮫人甩到一旁,平静道: “放了你们,也不是不可,只要你们將我弟弟还回来,我割肉谢罪,今后定秋毫不犯。” 女鮫人见装弱煽情无用。 原本楚楚可怜的女鮫人瞬间变了模样,露出了青面獠牙,向前一纵,森寒的獠牙咬向那渔夫。 渔夫躲闪不及,被其在胳膊上撕掉一块肉来。 那渔夫趁著鮫人吞咽血肉之际,一脚將鮫人踹开,拿起鱼叉,將其推到了水池。 …… 翌日。 宋去忧来到了那两位老伯家院外。 见院门虚掩,敲了敲门后,推门进了院中。 塌了半边屋顶的房子还歪在那里,腐黑的稻草耷拉著,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两位老伯正坐在墙根,见宋去忧来了,慌忙起身,脸上堆著忐忑的笑。 宋去忧没有急著去看那盆接住的腐草黑水,而是在院中,和两位老伯一同倚在墙根,閒聊道: “老伯,那夜叉的模样,你们可看得真切?” 两位老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年长些的那个连忙点头: “看得真切,青面獠牙,浑身鳞甲,手里拿著把铁叉。” “可是老伯,这腐草的黑水,依在下看倒有些像传说中鮫人血,和夜叉並无太大关係。” 两位老伯脸色骤变。 年长些的那个嘴唇哆嗦了几下,面色微僵,年轻些的那个更是直接別过脸去,肩膀微微发颤。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去忧也不催,就靠在墙根,看著远处光禿禿的树枝晃动。 “宋……” 年长的老伯终於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低又哑: “您……您都知道了?” 宋去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温和地看著两位老人道: “老伯,在下只是想知道,那两位夫人,究竟是何来歷。” “……是鮫人。” 年长些的老伯捂著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我们一直都知道,被我们安置在院角的那方稻草下。” 这时年轻的老伯开了口,急切道: “宋道长,我俩打了一辈子光棍,穷得屋顶漏雨都没钱补。 忽然有这么个女子,不嫌我们老,不嫌我们穷,每日嘘寒问暖的安慰我们,就算是妖,我们也认了。” 宋去忧沉默片刻,轻声道: “可她们终究是吃人。” …… 两个老伯的脸同时白了,像是海水乾涸后留下的盐碱地。 “道长,你都知道?” 宋去忧满脸凝重,看著年老的两个老伯,轻声道: “我不光知道这些,还知道你们所说的夜叉,是村里头院子大些的那户人家。” 年长些的那位双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道长见过那人了?” “见过。” 年轻些的老伯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年长些的那个老伯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闷声道: “那人是村里的赵大,从前也是打鱼的。他弟弟赵二,几年前死了。” “被鮫人吃的?” 年长老伯痛苦地闭了闭眼: “赵二那年才二十多岁,在滩涂上救了个晕过去的女子,生得极美。他把人带回家悉心照料,那女子也温柔,说愿嫁给他。 赵二高兴得发疯,置办婚事,赵大为了帮弟弟娶亲,把十几年的积蓄全花了。” “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怀了身孕,赵二欢喜得不得了,每日变著法儿地给她弄好吃的。可就在这充满盼头的日子…… 就在某日清晨,赵大像往常一样叫赵二起床打渔时。 赵二的屋內只剩一具白森森的散碎骨架,半点肉都没剩下,而那女子和房內水池里的海水一起也不见了踪跡。” “二位老伯的夫人是从何处来?” “打渔的时候遇见的。” “老伯可知自己会被吃掉?” 年轻些的老伯道:“道长,她不一样,我和她在一起这么久,她可温柔了,从来都没想过害我。” 而年长些的老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头,粗糙的手掌交握在一处,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著,搓得手背上那层晒出来的老皮都发了红。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知道,我们本就是年迈之身,想过几天温情日子,愿意被她们两个吃。” 宋去忧从墙根起身,嘆气道: “两位老伯可知道,你们从鮫人口中活下来,不是因为她们心善,而是因为那个叫赵大的人,救了你们。” 年轻些的老伯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赵大他……他为何不告诉我们?” “告诉了你们又如何?你们会说,愿意被吃。”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得老伯又跌坐回去。 宋去忧起身,走到院角那方被稻草盖著的水池边,伸手掀开一角。 池水清澈,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波光,没有半点腥臭,水面上甚至还漂著几片新鲜的花瓣。 “老伯,东海嗜血鮫人,其性最淫,口顖嗜血。 莫再上当,沉浸於美色温柔乡了。” 话音刚落,两只纸鹤落到两位老伯手中。 但见宋去忧走远道: “两位老伯,在下不会帮你们夺回那两个食人鮫人,但以后若遇到妖邪夺命,这两个纸鹤可护你们一次。” …… 宋去忧离开宅院,往村內赵大家走去。 赵大家的院门虚掩著,浓郁的鱼腥味让人窒息。 宋去忧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大正蹲在院子里磨鱼叉。 磨刀石上淌著浑浊的水浆,混著黑褐色的碎屑,分不清是铁锈还是乾涸的血。 听见脚步声,赵大抬起头,那张沧桑的脸上闪过一丝警觉,隨即认出了宋去忧。 “是你?” 第69章 避水珠,取剑胚(二合一) 见来者是昨日偷偷摸摸的道士。 赵大把鱼叉往地上一顿,木柄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那粗布缠绕的臂膀,也因这一下渗出了血。 痛得他倒吸几口凉气。 “昨日在村里鬼鬼祟祟的,就是你吧。” 宋去忧拱手道:“在下宋去忧,受那两位老伯所託,来查鮫人之事。” 赵大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查?有什么好查的。那两个老糊涂,被鮫人迷了心窍,早晚跟我弟弟一个下场。” “可否让在下看看那两条鮫人?” 赵大没有应声,只拎起鱼叉往院角稻草旁走。 院角的石砌水池比別家的大了一倍不止,池中黑水已近乾涸,只剩池底积著黏稠的浊液。 那两条鮫人蜷在池底,稍小的那条已完全失了人形,青鳞黯淡,鳃裂翕动微弱,尾鰭的撕裂处翻著白肉,已不再流血。 而大的依旧是楚楚可怜的美人模样,秋眸泛波,可怜兮兮地看著宋去忧。 但宋去忧不理会,只是对著赵大拱手道:“赵兄弟有侠心,虽不被人理解,仍愿护住渔民独身对付这嗜血鮫人。” 赵大诧异地看著宋去忧,没了刚才的警惕,恭敬地拱手回礼道: “我方以为道长也与那些人一般,责备我残忍凶恶,万没想到道长竟……” 说著,赵大眼眶倏地红了,別过脸去,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声音却硬邦邦的: “道长不必抬举我,我不是什么侠心,我就是想给我弟弟討个公道,看不惯这群畜生吃人。” “人们常贪恋美人皮相,恶妖也常以美人皮惑人心,害人命。” “道长说得是。我弟弟当初就是被那张美人皮迷了眼,到死都不知道枕边人是吃人的畜生。 这几年我守在村里,几乎每户渔夫都养了鮫人。他们一个个鬼迷心窍,觉著自己遇见了天仙,得了美娇妻,谁劝都不听。 我就只好做那恶人,半夜拿鱼叉等鮫人显露食人模样后,將其赶跑。 由於我不打渔,也就没了收入,只能靠这鮫珠换些银钱。” 说到这,赵大连忙摆摆手,对著宋去忧道: “道长,可別误会俺,赚的钱俺可没有独吞,俺只拿一小部分足够日常花销,大部分都给了西边的慈幼院,他们都是父母遇到海难,没了爹娘的可怜孩子。 其中相当一部分孩子父母是被这群畜生给吃了的。” 宋去忧淡笑,从怀中掏出一沓黄符,交到赵大手上。 “这些黄符可祛邪,让作恶妖怪不敢近前,赵兄弟可取一张放在身上,剩余的可贴在院中,保证这些鮫人难进分毫。” 宋去忧又將赵大手中鱼叉拿来,从后腰抽出一枚金针,在叉头上刻写净秽符。 “此符籙可生出净秽符火,能点燃妖邪秽气。以后每日为此叉上炷香,可助你除妖。 另外赵兄弟今后若遇到难除的妖怪,可以到灵佛寺山下宅院寻我。” 赵大接过鱼叉,看著宋去忧这般理解自己,颤颤地不知说些什么。 宋去忧淡笑,又取出一沓纸鹤,轻轻一吹。 纸鹤振翅,升空盘旋,飞散四周。 俄而。 村落各户人家的稻草下,冒出了剧烈的赤炎,传出了悽厉的嘶吼。 一只只鮫人,钻水,挣扎,但那赤火始终不灭,也不乱烧它物一毫。 爱妻心切的痴情渔夫,看著古怪的火焰,一时不知所措,跺脚焦急。 至於呼喊,窝藏鮫人本就是不光彩的事。 而赵大家,水池下的两个鮫人,不知何时没了声息,头颅滑落,倒在池底。 “赵兄弟可將那鱼叉刺入池底试试。” 赵大照做,那刻了净秽符的鱼叉刚接触池底粘液,赤色火焰骤起,那两个鮫人便被吞没焚烧。 赵大后退一步,握著那柄刻了符籙的鱼叉,怔怔地看著池底腾起的赤焰。 那两条鮫人在火焰中渐渐蜷缩、焦黑、碎裂,慢慢化作灰白的粉末。 与此同时,村中各处院落里,此起彼伏地悽厉的嘶鸣,愈发骇人。 那些躲在稻草下石池中的鮫人,被赤焰逼出池水,在火光中露出狰狞本相,青鳞翻卷,獠牙尽露。 嘶鸣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彻底沉寂了下去,只留下一捧残灰。 赵大回过神,看著宋去忧,犹如看到了真神仙。 “仙长,请静待一会。” 他急忙地从屋里拿出一枚珠子,那珠子拳头大小,晶莹剔透,正是他昨夜用来照明的珠子。 “仙长赐我这火符,又替我们除了害人妖邪,小人无以为报,唯有这颗可让人入水呼吸的珠子,是去年在下猎杀一男鮫人所得,今日赠与仙长。” 听到可让人入水呼吸,宋去忧眉头微挑,接了过来。 珠子入手冰凉水润,在日光下湛蓝晶莹。 拱手回礼道:“多谢赵兄弟。” “不敢。” …… 次日,到了取剑的日子。 宋去忧难得看到师姐迫不及待的模样。 大清早,鸟儿刚叫。 这个时间根本还在赖床的她,却早就画好了妆容,敲响宋去忧的房门。 “师弟,起床了……” 盘坐在床的宋去忧,睁开双眸,疑惑地打开屋门,看著眼前容光焕发的苏棠,疑惑道: “师姐这么早有何事吗?” “七日已到,到了去鬼市取剑的日子了。” 见苏棠难得这般精神,宋去忧不好再耽搁,简单收拾一番,取了剑,便跟著她出了门。 两人沿著上回的路径,绕过钱塘郡城,再度踏入城西南的深山。 清晨山雾还未散尽,雾水打湿了苏棠的裙摆,但她脚步十分轻快,毫不在意。 还是那座山间小庙,还是那尊落满香灰的香炉。 苏棠这次没捡断香,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完整的香,掰断一半,分给宋去忧,一同插进了香炉。 …… 雾气退去,青石板长街再次出现在眼前。 天上那轮圆月依旧高悬,青黄纸灯依旧明灭不定,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 目光扫过两侧摊铺,比起上回初来乍到的谨慎,这次更加从容些。 两人轻车熟路地穿过长街,来到那间没有招牌的铁匠铺前。 檐下的青纸灯笼散著纸青色的光,铺门半掩,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依旧有节奏地传出来。 苏棠推门而入。 铁伯这次倒没有坐在一旁嘬茶,而是光著膀子,露出高隆的肌肉,捶打著铁砧上亮白的剑条。 “铁伯,我们来取剑。” 鬼面老者从铁砧下抽出一柄用粗布裹著的长剑道: “这是丫头你的剑,至於另一把,静待一会马上就好。” 苏棠大步上前,掀开第一层粗布。 那柄三尺七寸的长剑静静躺在布中,窄脊薄锋,剑身如水,脊背上长长的银光像是水面上拉伸的月影,婆娑朦朧。 剑柄缠著青色丝绳,末端缀著一枚小巧的银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越的响声。 苏棠执剑在手,隨手挽了个剑花,剑光在逼仄的铺內划出一道银弧,破空声尖锐而清亮。 她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指尖从剑格一路抚至剑尖,触感冰凉细腻,锋刃处几乎看不出锻打的痕跡,浑然一体。 “铁伯,好手艺。” 苏棠將剑放回粗布中,转身看向铁砧前的老者。 鬼面老者手中铁锤落得又稳又沉,每一锤砸在剑条上,火星迸溅,落在他裸露的臂膀上,一丝烫痕都不曾留下。 这般锻打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铁伯才用铁钳夹起那柄通体透亮的剑条,放在炉中煅烧一会,浸入一旁的石槽中。 “嗤……” 白气升腾,遮住了老者脸上的青铜鬼面。 待白气散尽,铁伯已將那柄剑横放在铁砧上,枯瘦的手指从剑根抹到剑尖,动作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活物。 “这柄剑,多费了些功夫,小子你再坐一会,马上就好。” 但见铁伯从水槽边拿起一块磨石,细细打磨拋光。 铁伯的手很稳,磨石从剑根推到剑尖,再从剑尖拉回剑根,来回数次,边磨边停下来冲水打量。 最后缠上事先准备好的素绳,拋给了宋去忧。 宋去忧眼疾手快,稳稳抓住剑柄,打量了一番。 此剑剑身比苏棠那柄略宽一分,脊厚半分。 通体朦朧如缠雾,身上没有锻打纹路,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月华般的云纹,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更像是水面翻涌的浪,滔滔奔袭,骇浪滔天,追逐剑尖的一点寒芒。 铁伯拿起一旁的水壶,呷了口茶水道: “素魄银好材料,两柄剑身上的纹路天生,一柄极静,取鉴水映月之象;一柄极动,取奔江逐月之象。 两个小娃娃好好修行,那天真用老夫的剑出了名,记得提一下老头子铁伯的名號。” 宋去忧抱剑拱手:“多谢铁伯。晚辈定不负这两柄好剑。” 铁伯点了点头,继续道:“剩下的寿丹不用付了,已经有人付过了。” 宋去忧握住剑柄的手微微一滯。 他与苏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铁伯,这是何意?” “七日前强卖你画的那个鬼书生,拿出了二十年寿丹,换走了你支付定金的那十枚寿丹。” 宋去忧握住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个鬼书生?” 铁伯嘬了口茶,青铜鬼面下的嗓音沙哑而平静: “没错,就是那个被你用剑抵住喉咙的书生。 你们走后没多久,他敲开我这铺子门,拿出二十年寿丹,说是要买你留下的那十枚定金。 老头子我遇上如此好的买卖,没忍住就换了,但我转念一想,此事做了或许对你有害,既如此剩下的寿丹我不收了,我只赚该赚的。” “铁伯,我付的寿丹,与其他寿丹可有何不同?” 铁伯放下茶壶,青铜鬼面下那对冒火的眼窝盯著宋去忧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那十枚寿丹,丹色琥珀,药气温和,是阴司正经丹法炼出来的上品。 至於不同,老朽看不出来,都一样用。” “铁伯可否拿出一枚让在下对比一番。” 话音落,一枚丹丸破空飞来,被宋去忧稳稳接住,借著光仔细瞧看,除了琥珀色深一些,並无其他不同。 宋去忧將寿丹拋回,对著铁伯拱了拱手:“铁伯多谢。” 铁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告诫: “鬼市里的事,老头子我不多问。 不过小子,你那十枚寿丹若真有什么特別之处,往后就多留个心眼,那些寿丹不要轻易拿出来了。” “多谢铁伯提点。” …… 宋去忧与苏棠离了铁匠铺,沿原路往回走。 身上虽多了柄新剑,此刻却没了欣喜,脚步也不如来时那般轻快。 两人穿过来时的那片浓雾,天地间忽地一亮,暮冬的暖日重新悬在头顶,身后雾气翻涌片刻便消散乾净,回到了那条荒僻山间小径。 四下鸟鸣啁啾,没有了什么鬼市青黄灯火。 踩在山间小径,宋去忧跟在苏棠身后,那日街头所发生的一切在心中一遍遍回放。 那幅画不请自来,像被人施了法。 絳裙女子从画中被自己拽出来时的模样,云鬢高挽,眉心红妆,一双雾眸水光瀲灩。 明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孤寒冷傲,苍枝娇俏,怎么看都像个杀伐无数,惑人心神的女鬼。 不过那眼神却没有杀意。 更像是委屈。 宋去忧揉了揉眉心,他与这女子素不相识,何来的委屈之说? …… 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宅院。 苏棠急切地回到房间,捧出一乌黑的剑匣,来到宋去忧身旁道: “师弟,送你的,玄圭沉檀做的剑匣,里面是龙纱,正好助你存放飞剑。” 苏棠的声音將宋去忧拽回现实。 宋去忧接过剑匣,入手沉甸甸的,凑近了闻,一股沉静的檀香钻入鼻子,让刚刚胡思乱想的心静下几分。 那剑匣表面乌黑髮亮,触手温润如玉,隱隱有细密的木纹流转,似荡荡水波。 “多谢师姐。” 宋去忧微笑著,將新铸的剑从腰间解下,放入匣中,大小竟分毫不差。 “师姐费心了。” “哪里,都是小事,师姐才是赚大了,蹭了师弟一把宝剑。” …… 第69章 修炼,消息(二合一) 翠松壶天。 宋去忧將匣子横放在案牘上,掀开匣盖。 龙纱垫在匣底,细腻如脂,隱隱有流光游走其间。 新铸的剑在匣中,身上的涛纹与龙纱的光泽交相辉映,像是活了过来。 那层如烟如浪的纹路竟开始滔滔奔腾,不断地涌向剑尖,逐月不休。 云雀趴在宋去忧对面,好奇地看著匣中长剑,又看了看正在闭目养神的宋去忧,没有打扰。 根据老猿小册记载,若想修成飞剑术,共有三步: 一点化:修士需精血一滴,点剑通灵;二蕴养:需將飞剑胚放於生机蓬勃之地的清水中,每日以炁蕴养,待气息一动,剑自嗡鸣,如稚鸟认母,一日之功方成。此步是个水磨工夫,需待长剑羽翼丰满,能出水飞旋,蕴养方成;三启灵:剑非死物,当有性情。每日剑前静坐,以心印剑,赋其真意,待飞剑生光,便是剑成之时。 宋去忧睁开双目,匣中剑身奔腾如江。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剑锋上轻轻一抹。 一滴精血自指尖渗出,圆润如丹珠,悬在指尖颤了颤,隨即坠入剑脊。 血落无声,但伴著法诀,那涛纹却猛地一颤,像是久旱的土地吞下了第一口甘霖。 整柄剑骤然亮起,是一种清冽如月华的白芒,从剑身深处透出,沿著涛纹的脉络缓缓流淌。 宋去忧面色不变,看著发光长剑,在匣中熠熠,直至长剑敛光自晦,灰濛濛的如沾尘一般。 “你这血白滴了,我咋感觉这剑还不如刚才好看?” 宋去忧淡笑地看著云雀,“这剑也算初具一丝灵性,自晦罢了,所以还不如刚才好看。” 说著,宋去忧起身將长剑从匣中取出,双手托著,放入一旁小潭。 剑身入水,缓缓沉下,稳稳悬在底下碧草上方寸许之处,不触底,不浮起。 宋去忧撩起衣摆,在潭边盘腿坐下。 双手掐了个简单的法诀,一缕极淡的炁自他指尖流出,如游丝般没入潭水之中。 水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那柄悬在水中的剑轻轻颤了一下,剑身上的涛纹像是被什么牵引著,开始缓缓呼吸般明灭起伏。 潭中水清,碧草摇曳。 入水的长剑倒多了几分变化。那道游丝般的炁缠绕剑身,隨著明灭的节奏一点一点渗入剑身之中。 剑身上的灰濛濛渐渐褪去些许,露出底下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水洗去了浮尘。 忽然,剑身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嗡鸣。 那声嗡鸣虽弱,却清越如雏鸟初啼,带著几分试探,几分亲近。 宋去忧睁开眼,嘴角微微扬起,收功断炁。 而这时天书残卷忽然摊开,冒出的金光夺目招人。 宋去忧起身近前,看著书卷上多出的金墨云篆,眉头微锁。 剑术:御剑之术。 此术在天书中记载,与老猿所传的飞剑术大致相同,不过却多了御剑心法,以及如何快速养剑心得。 “灵韵丰沛之地,清澈无垢之水。” 宋去忧打量著壶天四周,感嘆道: “误打误撞的带著几分天意。” 云雀蹲在水边,看著水中长剑沉浮晃荡。 “天书上多了篇剑术,你若是想修炼,到时候我帮你留意下飞剑胚。” 听了这话,云雀却摇头道: “我不要剑,这飞剑术太过麻烦,我不想修。” 宋去忧点点头,没再多说,便转身离开了壶天。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一朵梅花看在眼里。 …… 清净数日。 到了除夕。 俱洒扫门閭,去尘秽,净庭户。 大扫除的好日子。 井姑娘自上次遇到龙君鳞片后,便没出来过。 宋去忧每次去井边叫她,都只是几个气泡回应,见不到身影。 今日喜庆的日子,本想叫她出来一起劳动,换个心情,但却没有回应。 而大师兄,出去访友至今未回。 宋去忧通过玉叶联繫到了他,但没说做何事,只说在和簰教的朋友,运木打渔,过节前不能回来了。 这下好了,本来热闹的除夕大扫除,就变成宋去忧和师姐两个人。 这一日。 苏棠繫著襻膊,叉著腰环顾院子,十分有干劲,换桃符,掛灯笼,点爆竹。 而宋去忧同样如此,袖子高高挽起,提著一个水桶,一点点的擦著窗欞。 而这时从墙壁走出一群拇指小人,他们挽著袖子,头上扎著头巾,对著宋去忧行了一礼道: “主家,同在屋檐下,今日除夕,我们也一同打扫。” 宋去忧怔了一下,拱手还礼:“有劳了。” 这些拇指小人是老宅里的住户,棲於墙缝樑柱之间,宋去忧入住之前,便是他们在装鬼嚇人。 小人们不会是打扫卫生的能手。 四散后,有的扛著指甲盖大小的抹布,顺著窗欞的雕花纹路一路小跑,把犄角旮旯擦得鋥亮;有的排成一串,像蚂蚁搬米粒似的將院里的枯叶一片片运到墙角;还有几个矫健的,攀上高墙,拿著小铲將墙缝的青苔修剪得整齐露角。 一时间宅院里热火朝天。 日至西天,院落已焕然一新。 苏棠从灶房取出几块糕点,切成碎丁,端到了拇指小人身前。 小人们眼睛一亮,呼啦围上来,有序地分食。 …… 活做完了,出去的黑炭,后山拱地的山膏也回来了。 苏棠与宋去忧坐在石阶上,长舒了口气,看著变了模样的宅院,竟有几分在山上修炼的感觉。 宋去忧伸出五指,五臟之气应然而现,此刻相比於山上,五气凝实许多,隱隱有丝雷光闪烁。 “师姐,当年你容纳雷霆,如何引雷。” 苏棠看著宋去忧手指上隱要化雷的五臟之气,淡笑道: “引雷的话有师姐在,不过师弟若能惊蛰这天凝成雷丹,有莫大的好处。” “在这天凝成雷丹有何好处?” “这日是天地之“活子时”,一阳初动,唤醒万物、破除阴邪。 同时也是雷部祖师出巡的日子,这日凝成雷丹,指不定在天上的咱们神霄祖师开恩,让你见识下仙庭的雷鼓。 当年我凝结雷丹挑的日子便是惊蛰,『春雷惊百虫』蕴含生机,藏著唤醒。 用了惊蛰这日的雷霆,可洗炼五臟六腑,可唤醒体內神祇,让你的肉身得到莫大的好处。” “不过,就算不是惊蛰这日也无事,修炼讲究的循序渐进,不急於这一时。” “那师姐当年凝雷丹时,可曾见到仙庭的雷鼓?” 苏棠闻言,眉眼微弯,是在回忆往事。 “见是见了,却又算不上真见著。 那日我在后山引雷入窍,天雷劈下来时,五臟六腑差点被震散了,整个人几乎昏死过去。 意识模糊之间,我仿佛乘风而升,瞧见九天云庭之上有一点雷光闪烁,但难以看清。 那雷光忽明忽暗,我耳畔也传来阵阵鼓响,闷沉沉的,震得我心神都在发抖。 不过那声音虽骇人,但却让我浑身碎裂的筋骨被一股暖流裹住,雷霆的暴虐之气被那鼓音一盪,竟化成了绵密如丝的生机,一寸寸往骨血里渗。 后来师父说,那便是祖师垂怜,让我借了仙庭雷鼓的一丝余音。就这一丝余音,便替我重塑了根骨。” “不过当时虽没见到雷鼓,观中古籍中却有那雷鼓的记载,『雷鼓八角,冒革为一面,承以盘軼,转以金枢,??朱绘云冠,柱以升龙,作雷车之象』。” 宋去忧听得入神,目光落在自己指尖跃动的五气上,那丝丝明灭不定的雷光,便是五气將要化雷的雷种,待到全部转化为雷霆,便能以灵窍容纳九天雷霆,凝成雷丹。 到时自己也可引动普通雷霆了。 “说来,日子確实不远了,不过距离惊蛰也不远了。” 苏棠看著师弟指尖那缕明灭不定的雷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站起身来道:“今日咱们不开灶了,师姐领你下馆子。” …… 钱塘郡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都掛上了新桃符,大街小巷间瀰漫著爆竹燃尽后的焦香,偶尔有穿新衣的孩童,提著纸糊的灯笼,从他俩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苏棠领著宋去忧穿过几条长街,最后在巷子深处,一座没有牌匾的老旧酒楼前停下脚步。 宋去忧抬头看了一眼,没见到招牌,心里正疑惑,苏棠已经推门进去了。 门內別有洞天。 大堂不大,却十分清雅,只摆了七八张方桌,由屏风阻挡,桌桌满座,推杯换盏,不知里面坐著的究竟是何人。 一个胖墩墩的老头正站在柜檯后打算盘,抬头看见苏棠,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苏姑娘,好些年没见了,老夫还以为你把我这破店忘了呢。” 苏棠笑著作了个揖:“王伯,我带师弟吃顿年饭,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把你这每个师父拿手菜都来上一份。” 王掌柜的目光落到宋去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笑眯眯道:“好说好说,后头还有张空桌,二位隨我来。” 跟著指引,迈过两侧屏风,穿过一道珠帘,果然有一张小桌搁在角落里。桌上已摆了碟花生米和一壶温著的黄酒,像是特意留著的。 二人落座后,王掌柜又亲自提壶斟了两杯热酒,这才搓著手退开。 不多时,菜便一道道端了上来。 这些菜不是寻常席面上的大鱼大肉,而是一碟碟精巧细致的小菜,有的盛在青瓷小盏里,有的搁在竹编蒸笼中,样样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灵动。 “师弟莫瞧这酒楼老旧无匾,能进这里吃饭的,不是达官显贵,便是本地豪强。” 苏棠夹了一筷子玉白色的笋片放到宋去忧碗里,压低声音道:“你瞧这里的屏风挡的严实,便是给这些达官显贵遮面所用。” 宋去忧夹起碗中笋片送入口中,嚼了一口,明明脆生,却丝毫没有笋子的苦涩味道。 苏棠正想再说,王掌柜又端了一盘菜上来,这回是个朱红漆盒,揭开盖子,里面臥著八只晶莹剔透的虾饺,饺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嫩的虾肉,每只虾饺顶上还缀著一粒橙红的蟹籽。 “这道『八仙过海』,大掌柜亲手做的,旁人可吃不著。” “这个季节能吃到大掌柜做的『八仙过海』真是不易。王伯替我谢过大掌柜。” 王掌柜放下漆盒,点点头,笑眯眯地退下了。 宋去忧夹起一只咬下半口,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炸开,虾肉弹牙,隱约还有一丝极淡的酒香。 宋去忧被鲜得眯起眼,讚嘆的话还没出口,隔壁屏风后头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周老三,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堂堂水军指挥使亲自压船,还能被单枪匹马的簰教人给截了船?” “放屁,老子那是瞧簰教那小子落江可怜,捞他一把。 把人救了,是为我未出生的孩子攒攒阴德,什么叫我被人截了船。 那船上货不是被我运回来了?可曾少了一件?” “哦?那我听说你养在船上的小娇妻在何处?” “风浪大,落江淹死了。” “我都听说了,你那小娇妻是只鱼精,不过你眼光真是够差,睡一块的时候也不嫌腥得慌。” “你大爷,老子除夕出来与你喝酒,不是听你讲这些的,喝不喝,不喝老子走了。” “喝酒,怎么不喝,不过兄弟我不明白的是,这运货的小事,怎么也轮不到你指挥使去做吧?” 沉默片刻。 周老三嘆息道:“不知怎么了,自钱塘与大江之间的运河打通后,这大江沿途的精怪渐渐变多了,为防妖怪扰军,现在我们这些水师船上,童子尿黑狗血,都成了战备物资。” “精怪变多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声音沙哑难听。 “往年走一趟船,能遇上二三只水鬼就算晦气,如今一趟下来,少说十来只精怪擦著船舷游。 前儿个我压的船队靠岸卸货,亲眼瞧见一条丈许长的大青鱼,头顶生角,领著七八条小鱼排著队从船底下过,跟官府巡街似的……” …… 一旁的宋去忧边听边吃,心中对师兄在做何事有了猜测,也的確,此事一人之力根本不能阻止那想化龙的妖邪。 第70章 术法戏中藏(二合一) 饭饱。 宋去忧和苏棠二人並未直接回宅院,而是来到钱塘郡城街道溜达消食。 今天日子特殊,市井迎儺。 锣鼓遍至人家,祈求利市,驱儺队伍走街串巷,为各家驱邪求福。 走在街道上,花灯,烟火,摊贩,游人,都让开了中心宽敞的道路,停在路边驻足,让那些为民消灾祈福的“神祇”先过。 这些“神祇”歌声嘹亮摄人、舞步癲狂夸张,真如神仙临世,让人震撼,沉迷。 路边游人摊贩,忍不住地拍手叫好。 宋去忧在路边看著,看著一个个狰狞鬼面从身前经过。 他们吞刀,吐火,在刀架子上攀爬,甚至在事先准备好的火盆上打滚,盘坐,用火炭洗浴。 看得人不由揪心。 这些是乡野村民的队伍,他们衣服粗糙,但真本事在身,最后留了矮个小鬼,捧著个铜锣求打赏。 两侧的游人也不吝嗇,纷纷掏出铜钱碎银,拋向那小鬼。后方跟著的鬼面大人,拱手答谢。 而这时云雀飞了出来,落到宋去忧肩膀上。 逐渐有默契的一人一鸟,对视一眼,宋去忧便知道有了新术法。 宋去忧心情大好,拿出些许碎银,轻轻一拋,便落到了那小鬼的铜锣上。 那小鬼机灵,见碎银落入锣中,朝宋去忧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鬼面下的眼睛亮晶晶。 …… 这些人是打夜胡,后面还有官府的儺仪,是官差、教坊艺人组成的驱儺队伍。 他们身著“绣画色衣”,佩戴形態各异的假面,装扮成將军、门神、判官、灶神、土地神等各路神祇与神兵神將,执金枪龙旗等法器。 没过多久,官府的儺仪队伍已浩浩荡荡行至眼前。 当先是十二个执事,举著迴避、肃静的木牌,后面紧跟手持金瓜斧鉞的仪仗。 那些教坊艺人装扮的神祇精致非凡,绣衣上用金线银丝盘出祥云瑞兽,在火把映照下流光溢彩。 判官手执生死簿,怒目圆睁;灶神慈眉善目,手捧五穀;钟馗脚踏小鬼,虬髯賁张,每走一步都有丈二的气势。 可不知为何,围观百姓的欢呼声反而不如先前热烈了,多了几分拘谨,只是静静地看著,没了刚才的热闹。 …… 队伍过去,街道恢復如常,游人閒逛,摊贩叫卖。 两人顺著人流往前走,苏棠走走停停,这瞧瞧那看看,但什么也不买。 而宋去忧却被前边不远处的人群吸引。 宋去忧挤了进去,原来里面是个西域胡人。 他捲髮碧眼,高鼻深目,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胡袍,在地上盘坐,敲打著羯鼓,声音欢快。 忽,隨著欢快的鼓声,那胡人身上忽地升起浓烟,缓缓地吞没眾人。 浓烟带著眾人来到很远很远的边塞,那里说不出的苍凉,有大片的黄沙,有比城墙还高的骆驼,落日能把整片天烧成红色。 宋去忧抱著长剑,怀中的云雀钻出了脑袋,瞧了瞧四周又快速地钻了进去。 俄而。 沙地里钻出几个胡姬,扭著腰肢,跟著鼓点,跳著胡旋舞,极有异域风情。 那几个胡姬越舞越快,裙裾翻飞招手,脚踝银铃清脆,蓝汪汪的眼睛,摄魂夺魄,让人心醉。 宋去忧看了一会儿,扭来扭去只有那几个动作,除了衣衫薄透、勾人情慾外,著实有些无趣。 遂召出太阴明心镜,眼眸中亮起一轮圆月,四周黄沙落日消散,重新变成了人群。 但此刻人群中,却多出了一个浮空穿梭的猫形状的烟雾。 宋去忧认出了它,那烟雾是西域特有的一种猫儿怨灵,猫鬼神。 书上记载,那里的人常常供养它,性子极为小气护家。它经常会帮主人偷窃金银,或帮助主人守护財富,不许他人触碰一毫。 宋去忧眉头微皱,目光追著那猫形烟气,见它从一个个呆立的路人钱袋里轻巧地勾出碎银铜钱,动作嫻熟,显然是老手。 而那胡人依旧敲著羯鼓,双目半闔,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宋去忧轻嘆一声,轻吹一口气,羯鼓瞬间变了节奏,四周人群如梦初醒,纷纷茫然四顾。 那穿梭在人群中的猫形烟气也猛地一滯,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噗”地散成一缕青烟,几块碎银叮噹落地。 胡人猛地睁开眼,碧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惶。 眾人回过神来,听见地上崩落的银钱声,有人摸向自己的钱袋惊呼失窃,引得路过的路人都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钱袋,还有的人捡起地上的碎银茫然无措,场面一时有些骚动。 而这时一群皂衣官差挎著刀巡街,刚好走到这里。 见这里有些慌乱,官差便急匆匆地挤了进来,打量著眼前碧眼胡人,斥声道: “官府有令,胡人若以幻戏迷惑百姓,立刻驱逐。” 胡人面色变了变,起身行了一礼,操著生硬的官话道: “差爷容稟,小人只是卖艺餬口,这烟气障眼法是祖传的幻戏手艺,並非有意冒犯……” 他话未说完,围观人群里已有几个丟了钱的百姓喊了起来。 “看出来了,祖传的手艺,祖传当小偷,不知廉耻的东西。” “你老老实实卖艺,我们给你赏钱,皆大欢喜,非得干这种偷盗买卖,今日被抓真是活该,等著吃板子吧。” …… 那皂衣差头一挥手:“有什么话到衙门再说,来人,带走。” 两名差役上前架住胡人双臂,胡人想要反抗,但已被架起,难以挣脱,只能任由差役將自己的羯鼓和地上铺盖一併收了去。 差役押著胡人走远了,丟钱的人紧紧跟上,前往衙门。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嘟囔著晦气,各自去寻各自的消遣。 毕竟过节嘛,没谁愿意一直计较这些。 …… 月亮渐上树梢。 二人逛回宅院。 宋去忧回房后便匆匆的进了翠松壶天。 壶天內,古松簌簌,潭水瀲灩。 宋去忧轻轻越过小潭,来到案牘旁,看著书卷上多出的三术,吞刀、吐焰、坐火。 三术在书中皆称来自人间戏术。 吞刀:可吞下兵刃。 吐焰:能够吞火和吐火。 坐火:在火中安坐,火不能焚其身,不怕火烧。 宋去忧看著这三术,想起那群打夜胡的乡人。 吞刀的汉子將整柄短刃没入喉中,喉结滚动,围观者无不惊呼,而他却一拱手,刀已从袖中滑出。 吐火的没有火引,张嘴便是一条火龙,街巷为之通明。 在火盆上打滚盘坐的,皮肉贴著通红的炭火,拿著火炭在身上猛搓,火星四溅却毫髮无伤。 当时看著,只觉是乡野奇技,如今方知其中竟藏著术法门道。 宋去忧默默记下三术。 默运吞刀法诀,喉间微微一凉,一股气在喉咙处平铺开来。 宋去忧初次施展,不敢吞服刀剑,抽出腰间金针,慢慢的放入嘴中。 金针贴著舌头滑入,触及咽喉的剎那,那层平铺的气轻轻一裹,竟將整根针托住了。在喉咙里丝丝凉凉,像含了一块冰,却没有半分刺痛。 宋去忧心中微动,试著吞咽。 金针顺顺噹噹落入腹中,能察觉到那根针被一团柔和的清气包裹著,悬在胃脘之间,不伤臟腑分毫。 再运法决,喉间凉意倒卷,金针又顺著原路退了出来,落在掌心,光洁如新,连一丝水渍都无。 施展了吞刀之术,宋去忧又试了试吐焰之术。 他取出一只纸鹤,在手心上,忽的化作一只赤色火鸟,送入嘴中,跟著气在胸腔中凝成一点火芒。 宋去忧按著窍门引著火芒向外轻吐,胸腔那团火芒微微一胀,一条手指粗细的赤线透过咽喉闪著火光,从口中喷出,在夜色中划了道弧。 映在潭水上,满潭瀲灩都染了层赤色。 不过此火乃是净秽符火,只烧秽气,对於它物来说並不会感到灼烫。 还有一术,坐火,宋去忧按著法决施展,身上顿时蒙了层朦朧的炁,贴著周身,並无不適。 可惜的是,四周没有火盆,不能验证一番了。 吞刀、吐焰、坐火三术,皆是从乡野儺戏的艺人身上得来,各有妙用。 吞刀可暗藏兵刃,吐焰能攻其不备,坐火更是火焰不侵的保命本事,今日可谓是收穫甚大。 …… 一连数日,院中难得无人扰。 宋去忧除了每日蕴养飞剑,便是画符、打坐了。 苏棠在院中,也乐得清閒,整日的擼擼猫,看看帐册,也无什么大事。 但悠閒的日子总是不长。 这不年味未散,那须县县丞,便领著两个衙役上了门。 “恩公。” 宋去忧放下手中活计,起身拱手道:“大人,本应还在休沐日,不在家陪陪家人,怎有空到我这。” 须县县丞拱手还礼道: “恩公,钱塘郡自通了运河,往日难见的妖邪鬼怪,开始猖獗,四处兴风作浪。 郡府下令要求各乡县提前回岗,张贴告示招募能人推举到府衙,而我须县紧靠府衙,眼看找不到能人异士,在下就想到了恩公。” 宋去忧闻言,眉头微蹙,並未立刻答应。 须县县丞见状,躬身继续道:“恩公大义,下官当然不会委屈了恩公,让恩公白出力,小小薄礼,还请收下。” 说著,县丞从身后隨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恭敬地递上。 宋去忧並未伸手去接,扫了眼那锦盒,淡淡道: “大人误会了,在下只是在想那妖邪的事情,既如此在下收拾下符籙后,便前往那府衙,这礼收回去吧。” “恩公莫急著推辞。” 县丞將锦盒又往前递了半分,继续道: “这是府衙批下的银两,专为招募能人所用,恩公如此大义,怎能让恩公吃亏,正所谓『以德报德』恩公收下便是。” 告別那须县县丞,宋去忧回屋收了些叠好的符籙,拿上长剑,戴著斗笠,便打算前往府衙。 苏棠见他收拾行装,也合上了帐本,將膝上的黑炭轻轻放到一旁,起身道:“师弟我与你同去。” 宋去忧系好斗笠的带子,摇头道:“师姐专心看帐便是,若有大事,师弟再叫师姐。” 宋去忧沿著青石小径,来到了郡城府衙。 报了身份,一个书吏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引著宋去忧来到了一处大堂。 大堂內三教九流,喧腾热闹,坐满了人。 看模样打扮,有手不释卷的书生,闭目沉思的道士,眉目微闔的武僧,饮酒肆意的游侠,凶悍剔牙的屠夫,衣衫襤褸的乞丐……。 这些人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铁扇,有长剑,有禪杖,有杀猪刀,甚至那乞丐手里攥著的,是一根满是油污的打弯竹棍。 宋去忧寻了个角落坐下,斗笠也不摘,只將长剑横於膝上,闭目养神。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堂后走出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听眾人议论,正是钱塘郡的通判,姓沈。 沈通判面色疲惫,眼眶下掛著两团青黑,像是数日未曾好眠。 “诸位义士。” 喧腾的大堂,渐渐噤了声。 沈通判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此番请诸位前来,实是钱塘郡出了桩棘手的事。” 那沈通判忽然顿了口,目光扫视在座的豪杰义士道: “不过说事之前要把话说清楚,诸位能来这里,沈某万分感激。 但接下来听了府衙案子机密,可就无了退路,诸位若是还有他事,请离开,到门口处,领上两枚铜钱,回家去。” 沈通判话音落下,大堂內静了一瞬。 那饮酒的游侠將酒葫芦往桌上一顿,哈哈笑道: “大人莫要嚇唬人,我等行走江湖,什么怪事没见过?既有妖邪作祟,斩了便是!” 屠夫剔著牙,瓮声瓮气地附和: “就是,老子杀了一辈子猪,还怕个鸟妖?妖物见了爷爷这一身煞气,不嚇尿磕头,我反手给它磕一个。” “无量天尊,沈通判,我等来到此处,便是专为除妖而来,怎会惧怕区区妖邪。” 沈通判嘆了口气,继续道: “既如此,沈某便直说了。 案子始於年前,那时城北灵佛寺方丈与人斗法,让人一剑斩首,死在寺內,此事本是府衙管辖,但朝廷除魔卫插了手……” 第71章 黑心官府,食猴梟(二合一) “经查,灵佛寺方丈是西教渗透进来的探子,意在与妖邪勾结引发洪水,害我江南子民。 除魔卫还在继续排查寺庙奸细,无空处理妖邪。 且因灵佛寺方丈被诛,西教人已然发觉,在大江沿岸发起妖乱,侵扰商船,祸害乡邻。 现大江各郡兵卒,在沿岸防妖猎妖。” “可悲的是,西教妖怪狡猾,藏於深山,兵士难以追捕,现召集民间义士进山捉妖。” 沈通判说著,拍了拍手,大堂后走出两个衙役,端著两个红布遮挡的托盘,沉甸甸地走了进来。 沈通判淡笑著,猛地一揭红布,顿时满堂流彩,金光灿灿。 大堂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著一锭锭金元宝,亮闪闪晃得人眼花。 另一盘则是白花花的银子,成色十足,少说也有三五百两。 金银满堂。 先前还豪气干云的游侠,酒葫芦都忘了往嘴边送,两眼直勾勾盯著那堆金子。 屠夫手里的剔牙籤子掉在地上,张著嘴半晌合不拢,好一会儿才瓮声道: “乖乖,老子杀一辈子猪也挣不了这么多。” 宋去忧瞥了眼那屠夫,虎背熊腰,大黑脸,极似领著媳妇在灵佛寺门前闹事的黑脸汉子。 那书生模样的人倒算镇定,轻摇铁扇,眼中却也露出几分热切。 反倒是屋內的道士与和尚,依旧闭目,似不为所动。 沈通判將手按在金银之上,目光扫过堂下眾人,缓缓道: “这些,只是府衙为诸位备下的本金,待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另外,除魔卫那边也放了话,凡斩妖十只以上者,可入除魔卫记名,领朝廷俸禄。” 听到能当官,镇定的书生手中的铁扇也不摇了,扇骨“啪”地一合,目光灼灼地望向沈通判,满眼热切。 沈通判见眾人意动,趁热打铁道: “此番进山,诸位需多加小心,兵卒在山下接应,若有危险可立刻前往山下兵营,亦可到江边寻求巡逻郡兵庇护。 另外诸位所斩妖邪,皆需割下头颅为凭,府衙按此计功,童叟无欺。” 沈通判话音落下,大堂內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游侠重新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抹嘴笑道: “正好手头紧,斩妖还能换前程,这等好事哪里找去。” 书生起身大笑道:“『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这朝廷俸禄,陆某吃定了。” …… 一时间满堂豪言壮语,气氛热烈得像是已经分了金银、领了官衔。 宋去忧的目光越过那堆金银,落在方才那道士与和尚身上。 这二人自始至终闭目静坐,不看不闻,不为所动。 宋去忧眉头忽地一凝,刚才还在大堂里面地上躺著的老乞丐,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自己竟毫无察觉。 那老乞丐斜倚在墙角,乱发遮面,只露出一只浑浊却莫名透亮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自己。 宋去忧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將长剑往怀中拢了拢。 老乞丐靠了过来,坐在宋去忧椅子旁边,盯著宋去忧怀中长剑道: “小兄弟怀中这棍子可真直溜,和我换换如何?” 宋去忧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搭,不动声色道: “老伯说笑,出门在外,防身的傢伙罢了,老伯若和我换了,你我用著都不顺手了。”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只將那根满是油污的打狗棒往怀里搂了搂,压低声音道: “小兄弟,最近大江边正乱,水里的,山里的,都不太平,都在爭地盘。” “另外这几个当官的,心眼子忒坏,自家子辈吃著官粮,占著位置,有难了却让咱们这些没根底的去卖命。” 说著,那老乞丐从怀中掏出一块乌黑黑的麻团糖,递给宋去忧。 宋去忧淡笑,没有嫌弃,接过后自然地放到嘴中,麻团糖虽有些硬,嚼碎后却满嘴芝麻香。 老乞丐將声音压得极低:“老叫花子多嘴一句,莫做出头鸟,也莫贪那金银官身。 这大堂里,真正有本事的那几位,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说完,老乞丐拄著棍棒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另一个墙角走去,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金满堂,银满堂,不如天上仙爷赏块糖……” 宋去忧嚼著那麻团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堂。 沈通判还在说著进山的规矩。 底下眾人已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提刀上山。 那游侠將酒葫芦系回腰间,屠夫已开始磨刀,铁扇书生更是起身向沈通判拱手,满口“愿为朝廷效力”的慷慨之词。 宋去忧將视线收回,落向大堂另一角,那老乞丐已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蜷著身子,打狗棒横在膝上,乱发盖著脸,已经睡过去了,打著轻鼾。 …… 日落黄昏。 沈通判將眾人分作数队,安排进山路线。 轮到宋去忧时,那引路的书吏见他头戴斗笠、沉默寡言,只当是个云游的野道士,隨手將他编入一队,队中共四人,领头的正是那铁扇书生,姓陆。 陆书生手持铁扇,意气风发,对眾人拱手道: “诸位,此番进山,同心协力,斩妖立功,指日可待。” 那游侠姓刘,挎著雁翎刀,灌了口酒,笑道: “读书人就是会说话,咱也不图什么官身,金子银子分实在的就行。” 屠夫姓王,提著斩骨刀,嘿嘿笑道:“对头,对头。” 宋去忧落在队伍末尾,斗笠压得低,只默默跟著。 出城往西北,地势渐高,林木渐深。 山虽不算险峻,却绵延数十里,沟壑纵横,藏个妖邪,再容易不过。 …… 沈通判看著一只只上山的队伍,摇头轻嘆,思绪万千: 府衙为招人上山,不惜重金聘请、强权拉人、许诺官职,这对平时抠搜的老爷们来说,哪有如此好事。 至於真实的情况,妖患如何,除魔卫大损的消息,自己是能不说则不说,以防引人恐慌。 只是可惜了这些人,能活下来几个还不知。 中天各门各派不听朝廷调遣,各地除魔卫虽本事不弱,但终归人少,不敌成建制的妖群。 最后只剩下,让这群野路子去找西教妖兵送死的路子。 以此拖延时间,待更多的除魔卫调来,配合军队,再诛杀妖邪。 至於灵佛寺,本是钱塘郡有名的大寺院,一个西教探子能坐到方丈位置,底下又有多少蛇虫鼠蚁没有暴露呢? 特別是喜欢收復恶妖做护法的西教,在这大江沿岸又藏了多少呢? 外来教派看著无害,教化万民,看著极好,但终归是在掘社稷根基。 …… 宋去忧一行,进了山。 山路越走越深。 起初还有樵夫踩出的小径,到后来连路都没了。 此时毕竟是初春,没有虫鸣,只有凉颼颼的风。 四周山林光禿禿的,还未长出新叶。 树林虽密,但还透光,山中不算太黑。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陆书生在最前头开路,铁扇拨开枯枝,嘴上还不忘给自己打气: “诸位莫慌,陆某早年游歷岭南,夜行山路乃是常事……” 话音未落,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悽厉的啼哭。 那声音尖细绵长,像是婴孩夜啼,又像是野猫叫春,在山林间迴荡盘旋,一时竟辨不清在何方向。 刘游侠“鏘”的一声拔出雁翎刀,刀身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大喝一声,似给自己壮胆:“装神弄鬼,给爷滚出来。” 王屠夫握著斩骨刀,往地上啐了一口,一身横肉颤颤晃晃,呵斥道: “娘的,滚出来,老子一刀活劈了你。” 宋去忧却站住了。 他微微侧头,斗笠下的目光扫过四周树干。光禿禿的树枝在夜风中摇晃,投下乱糟糟的影子。 但有一处影子。 那影子比树干粗了一圈,且在微微蠕动,仿佛树干上长了个大果子。 “树上。”宋去忧声音极轻。 几人齐齐抬头。 只见头顶三丈处的树干上,趴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约莫三四岁孩童大小,两爪反折扣住树皮,压著一个软瘫无骨的猴子,还滴答著红色浆液。 那东西的脑袋转了几圈,停下后,一张猫脸,露出的两只眼睛没有瞳仁,像两团在煤堆滚过的棉花,乌黑中留有乱蓬蓬的白,显得特没精神。 但见它嘴角咧到耳根,尖尖的鸟嘴里,露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尖牙,喉中又挤出那婴孩般的啼哭声。 哭完后,还不忘撕扯脚下猴子。 “我的娘誒!这鬼东西,长得真磕磣!比俺隔壁的娃长得还磕磣。你说你长这样,还有鸟喜欢你吗?”王屠夫一阵惊呼感嘆。 那东西听到人讽,鸟嘴一张,婴啼陡然转为尖啸,两爪一松,竟直直朝王屠夫扑了下来。 月色下,那怪鸟在半空中张开半丈长的翅膀,扇起一股腥风。 王屠夫虽嘴上不饶人,反应倒也不慢,斩骨刀横在胸前猛地一格,“噹”的一声火星四溅,似砍在铁石之上。 那鸟力气极大,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树,震得枝条晃荡。 刘游侠反应更快,雁翎刀挽了个刀花,瞅准那怪鸟落地的空当,一刀剁向它后颈。 刀锋入肉半寸,竟再难寸进。 那怪鸟吃痛,婴啼声陡然悽厉十倍,刺得人耳膜生疼,甩头將刘游侠连人带刀掀飞出去。 “他娘的,这扁毛畜牲成精了!” 刘游侠从地上翻身而起,肩头衣衫被怪鸟翅膀扫出一道血口,他也不管,又灌了口酒,连刀带人就要再扑上去。 那怪鸟被砍了一刀,脖颈处渗出乌黑的汁液,却愈发凶厉,婴啼声一阵尖过一阵,翅膀扇起的腥风將满地枯叶卷得漫天飞舞。 宋去忧见三人都捂著耳朵,有些手忙脚乱,打算帮他们一把,在一旁吐出一字: “禁!” 那怪鸟本来大张的嘴,此刻却闭了起来,刺耳尖啸,变成了呜呜低鸣。 不过它虽失了尖啸,凶性却不减半分,那双硕大的翅膀,依旧乱扇乱挥,鼓起的腥风,让屠夫与游侠,难以睁眼站稳。 王屠夫被腥风迷了眼,斩骨刀因惊嚇而胡乱劈砍。 那刘游侠还算沉稳,身子半蹲,一手握刀,一手遮风,眼睛半眯著观察怪鸟动向。 “王兄刘兄,莫慌,” 但见陆书生铁扇一展,扇面上的花纹原来是符籙,但听他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铁扇朝那怪鸟猛地一扇,一道金光从扇面飞出,打在怪鸟侧肋,烧出一片焦黑。 “陆兄好手段!” 刘游侠一声喝彩,趁那怪鸟吃痛踉蹌,雁翎刀拦腰横扫,这一刀蓄足了吃奶的力道。 锋利刀锋切入乌黑皮肉,溅出一股腥臭汁液。 王屠夫睁开眼来,斩骨刀从侧面捅入,嘴里骂骂咧咧: “你他娘的嚎,嚎得跟俺媳妇坐月子一样,烦死老子了。” 三人合击,那怪鸟婴啼渐弱,翅膀扑腾的力气也泄了大半,最终歪倒在落叶堆里,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乌黑的汁液洇湿了地面,腥臭扑鼻。 王屠夫喘著粗气,一脚踩在怪鸟尸身上,拔出斩骨刀,刀刃上沾满黏稠的黑血。 他凑近闻了闻,险些將吃的饭菜吐出来,嫌弃地在落叶上蹭了蹭,见擦不乾净,又插进土里,来回捣弄: “这畜牲血都是臭的。” 刘游侠靠在一棵树上,撕了块布条包扎肩头的伤口,嘴里却不閒著,看向陆书生,咧嘴笑道: “陆兄这扇子,竟是件法器。方才那一道金光,比我这破刀管用多了。” 陆书生收了铁扇,轻摇两下,面上有几分得意之色,却故作谦逊地摆手道: “哪里哪里,祖上有些道缘,传下些一点微末手段,让刘兄见笑了。 倒是王兄这一身力气,当真惊人,硬扛这怪鸟一击竟毫髮无伤。” 王屠夫被夸得咧嘴直笑,用斩骨刀拍了拍胸脯,咚咚作响:“那是,兄弟我整日杀猪,扛半扇猪肉走三里地不喘气,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相互吹嘘间,宋去忧已不见了身影。 刘游侠忽地“咦”了一声,环顾左右道:“那位戴斗笠的兄弟呢?” 王屠夫將斩骨刀从土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也四下张望:“怪了,方才还在后头站著,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陆书生眉头微皱,铁扇在掌心敲了敲,道:“莫不是方才怪鸟扑下来时,被嚇得跑散了?” 话音刚落,前方十几步外的灌木丛中传来窸窣声响。 三人顿时警觉,刘游侠雁翎刀一横,王屠夫握紧斩骨刀,陆书生铁扇半展,三人呈犄角之势缓缓逼近。 灌木丛被拨开,探出一顶斗笠。 宋去忧正蹲在那,捡了个树枝扒拉著地上灰白的骷髏。 第72章 深山猴海(二合一) 听到声响。 宋去忧转身看向紧张兮兮的三人,淡笑道: “刚才看三位神勇,在下没有插手的地方,便四处探查了一番。” 说著用树枝挑起一手可握的骷髏,“那怪鸟,想来是只食猴梟,这片山林儘是些吃剩下的猴骨。” 话音刚落,一股应时的风穿林呼啸,卷飞了遍地落叶,露出了地上一片森白。 密密麻麻铺著数不清的骸骨,层层叠叠不知多少猴子才能留下,有些骨骼纤细如婴儿,有些则粗壮如成人,白森森一片,骨骼中空,连骨髓都被吸空了。 “乖乖,这他娘的得吃了多少猴子?” 陆书生蹲下身,用铁扇拨开几根枯枝,露出更多骸骨,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疑惑道: “食猴梟这东西陆某在岭南见过,可那东西最多抓些山鼠野兔,寻常猴群见了它,扔石头也能將它赶跑,从没听说过能將整片山的猴都吃得遍地白骨的。” 宋去忧將手中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道:“可能只有这山林深处能告诉我们了。” 陆书生將铁扇一合,站起身道: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走,继续往里探。” 刘游侠喝了口酒壮胆。 王屠夫往地上啐了一口,摘下腰间杀猪刀,砍下食猴梟的头颅,把自己腰带当做绳子,將食猴梟头颅穿在了腰上,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越往深处,树木越是扭曲。 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像无数只伸向天空、想染指明月的枯手。 而地上的落叶也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著腐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甜气,熏得人脑仁发胀。 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爬上趴下的,刚到坡顶,前方的刘游侠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 “前面有动静。” 四人伏低身形,拨开一丛枯灌木,眼前景象出乎所有人意料。 前面是一处连绵断崖,密密麻麻趴著一片毛茸茸的东西,远看就像在山崖上盖著一片褐色草皮,绵延数里,蠕蠕而动。 待薄云被风扯走,月华莹莹洒落,才看清那草皮是何物。 原来,那山崖上密密麻麻趴著的都是猴子! 无数猴子如虫蚁一般,布满整个悬崖峭壁,万头攒动,老少雌雄环集,吱吱乱鸣,发出悽厉的喧噪。 四人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猴群,骇异至极,不敢发出声响。 轻手轻脚地退了下来,绕到了另一处山峰,刚好可以俯瞰那片山崖。 向下望去,山崖顶上一只只健硕猿猴呜呜叫著,呵斥著山崖边想要上来的猴子。 这时天边处,忽地传来阵阵尖啸,一只只食猴梟自云层中俯衝而下,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二三十只之多。 山崖顶的健硕猿猴见状,纷纷跪地朝拜,瑟瑟颤抖,不敢抬头半分。 这些食猴梟俯衝至山崖,在边上来回窜飞,似是在挑拣。 俄而。 几声悽厉的猴儿叫,跟著那食猴梟,缓缓升空,惊得山崖猴群战战,但没有妄动半分。 待食猴梟落到山崖顶,抓住的猴子早已无声,被整齐地放在山崖顶的一块方石上。 方石上,码得齐齐的二十余具猴尸,呼呼冒血,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食猴梟落在石台两侧,同时发出一阵尖啸,山崖边健硕猿猴,纷纷起身,对著山下猿猴发出“呜呜啊啊”声,似是在传递什么。 声音迴荡,猴群悉数向上攀爬,有些大猴背著小猴,有些三三两两的搀扶,循著山壁攀援而上,都拥跪在方石前,乌压压的挤在一起,俯首无声。 数万计的猴子將山崖顶,挤得没有丝毫缝隙。 四人伏在另一处山头,目光扫过那方石上的猴尸,又落向两侧排列整齐的食猴梟。 十分怪异。 那陆书生悄声道: “食猴梟这种怪鸟,天性孤戾,从不群居。 三五只凑在一处已是罕见,此刻竟有二三十只列队如仪,且那些山崖顶的健硕猿猴竟向它们跪拜这等诡异的秩序,绝非天生天养的东西能有的。” 话音未落,对面那处山崖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诵经声。 那经文腔调古怪,不似中天口音,入耳也不嗡嗡,反而尖细刺耳。 靠近方石的食猴梟,向后稍退半步,露出一金翅雕鸟。 宋去忧眉梢微凝,看著那金翅大鸟,披著袈裟,诵著佛经,斯文地站在石台前,在猴尸脑袋啄出小洞,吸食著灰白沾红的脑浆。 俄而。 二三十只猴子脑浆被金翅大鸟吸尽,它意犹未尽地看著身前数万俯首的猴儿。最后定睛於一只前方大脑健硕猿猴身上。 一旁心领神会的食猴梟,上前將那肥猿拖了上来。 那猿猴吱吱淒叫,全无了刚才还在崖顶,呵斥峭壁猴子的神气。 那肥猿被拖上石台,四肢乱蹬,声音悽厉得像铁片刮过石面。 金翅大鸟也不著急,歪著脑袋打量了片刻,忽然伸出翅膀尖的一根飞羽,轻轻划过肥猿的头顶。 飞羽过处,头骨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白生生的脑浆混著血丝渗了出来。 肥猿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金翅大鸟低下头,鸟喙探入那道裂缝,不紧不慢地啄食起来。 吸溜声在寂静的山崖上传出老远,数万猴子伏在地上,浑身瑟瑟颤抖,却没有一只敢动。 猴脑食尽,金翅大鸟满意地舔了舔嘴边的油花,对著面前猴子道: “吾自西天来,为宣扬我教来,为教化眾生来,为渡生灵成佛来……” 金翅大鸟话音未落,宋去忧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咕嚕”声,是那王屠夫圆滚滚的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万猴俯首的死寂中,清脆得像给人家甩了一巴掌。 那金翅大鸟缓缓转过头,一双琥珀色的雕目穿过悬崖峭壁,精准地锁定了四人藏身的灌木。 “咕嚕。” 王屠夫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捂住肚皮,满脸通红,压低声音道:“对不住,对不住,俺消化得快,晚饭吃的少了些……” 刘游侠恨不得一刀柄敲他脑门上,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他娘的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个时候叫!” 陆书生铁扇已半展,面色凝重到极点。 方才那金翅大鸟的做派他已看在眼里,这绝不是寻常妖物能有的排场。 二三十只食猴梟列队护法,数万猴群俯首听命,再加上那口吐人言、身披袈裟的模样,这分明是只成了气候的大妖。 “那四位施主。” 金翅大鸟的声音从山崖那边飘过来,腔调古怪却字字清晰,像指甲刮挠空木板,听得人浑身烦躁。 “既然来了,何不过来听在下讲讲经文再走?躲在暗处偷看,岂能学得正法?” 它话音落下,山崖两侧的食猴梟齐齐振翅,黑压压一片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盘旋尖啸,二三十双乌黑无瞳的眼睛同时朝这边望来。 那数万伏地的猴子也骚动起来,纷纷扭过头,万张猴脸齐刷刷望向四人藏身之处,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绿光。 疯了般,如潮水般,跳下山崖,盪藤向四人奔来。 “跑!” 陆书生铁扇一挥,扇面金光流转,在身后布下一道薄薄的光幕。 四人毫不犹豫,转身便急匆匆地往山下狂奔。 身后传来金翅大鸟尖利刺耳的笑声,隨即是翅膀扑腾的巨响。 早已在空中的二三十只食猴梟如离弦之箭,破空而来,黑压压一片將月光都遮去了大半。 陆书生的光幕只撑了三息便轰然碎裂,碎光如夏日萤火般散落闪烁。 陆书生铁扇狂扇,金光如箭雨般射向身后追来的食猴梟,却只能稍稍阻它们一阻。 那些怪鸟皮糙肉厚,金光打在身上只烧焦几根羽毛,反而激得它们啼叫更烈,俯衝之势愈发凶猛。 四人狼狈逃窜,王屠夫身形最重,跑得气喘如牛,脚下忽然踩到一块鬆动的山石,整个人一个趔趄,连带著拽了刘游侠一把。 两人齐齐摔倒在地,顺著山坡滚了七八尺被一棵老树挡住。 就这么一耽搁,头顶黑压压的食猴梟已到了。 七八只怪鸟收翅俯衝,利爪如铁鉤般朝四人抓来。 陆书生铁扇连挥,勉强挡住正面两只,左右两侧却已露出空当。 一只食猴梟趁隙扑向倒地的王屠夫,鸟嘴大张,细碎尖牙直朝他咽喉咬去。 但听剑鸣萧萧。 夜空中,青虹一闪。 那只扑向王屠夫的食猴梟,在空中与青虹相错,身子一软,掉了头颅。 落在了王屠夫的肚皮上,猫一样的脑袋,流著腥臭的乌血浸了他一身,还伴著一股本不该有的尿骚味。 王屠夫嚇得魂飞魄散,一把將那鸟头从肚皮上拨开,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娘的,它死了还往老子身上撒尿!” 刘游侠从地上翻身而起,雁翎刀横在身前,看著空中没了头的食猴梟,还在展翅扑棱,向著山下滑了七八丈才栽在地上。 方才那一剑,他只看见一道青光,快得连他这个自认练武奇才的人,这辈子都挥不出这样快的剑。 他小瞧了眼前道人,也庆幸上山时没有因对方未出手斩妖,而轻慢对方。 食猴梟群振翅嘶鸣,被这一剑激得愈发狂躁,婴啼声尖利刺耳,剩余的怪鸟盘旋半空,黑压压如一团乌云,却不敢再贸然俯衝,只绕著四人头顶尖啸不止。 宋去忧站在王屠夫身前,扫了眼三人道:“快走,后面还有数万猴子。” 三人闻言,哪还敢耽搁,拔腿便往山下狂奔。 身后婴啼声愈发悽厉,食猴梟群追不舍,黑压压一片在树梢间穿梭扑击。 更可怖的是那山崖方向传来的万猴嘶鸣,镇山惊林,漫山遍野的猴群已被驱使著朝这边涌来,枯枝断裂声密如骤雨阵阵,双双油绿眼珠如鬼火丛丛。 听到愈来愈近的猴群声,四人拼命往山下狂奔。 两侧枯枝如鬼爪般扇面而来,抽得脸颊生疼。 宋去忧走在最后,青虹道道划空。 一只只想要偷袭的食猴梟来不及惨叫,便扑簌簌坠落,乌黑腥臭的汁液在银白的山间拖出一道道醒目的墨痕。 四人一口气跑出三里地,但那婴啼声与猴群嘶鸣却始终没有甩掉。 一直稳稳的跟在身后,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像是在赶鸭子。 忽。 前方三人停了下来,喘著粗气,猫著身子往下看。 “娘的,没路了。” 宋去忧停下脚步,借著皎皎皓月向前一瞧,前方是一道断崖。 崖下黑沉沉望不见底,夜风狂卷从崖底灌上来,呜呜作响,裹著水汽,直往四人衣袍里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往回看,猴群已漫过山脊,漫山遍野的油绿眼珠如潮水般涌来,婴啼声与猴啸声搅成一片,震得山崖都在微微发颤。 王屠夫往崖边探了探头,腿肚子直打颤: “这他娘的,少说也有几十丈深,摔下去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刘游侠握紧雁翎刀,哑著嗓子道: “与其摔死,不如回头跟那帮畜生拼了,好歹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拉谁垫背?那金翅大鸟你打得过?还是那数万猴子你杀得完?” 王屠夫急得直拍大腿,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嚕了一声。 宋去忧没理会慌乱的三人,转身看向空中仅剩十余只的食猴梟。 取出一沓摺纸鹤,轻轻一吹,纸鹤振翅,缓缓升空。 学聪明的食猴梟在空中,俯衝滑翔,如同一道道黑色雷电划破夜空,纸鹤难以追及。 宋去忧神色不变,天上纸鹤忽的自燃,化作破空赤色火鸟,如箭矢一般直刺食猴梟胸膛。 霎时间。 空中火光大涨,一只只燃火的食猴梟,如流星般坠入不远处的猴海中。 但净秽符火併未如想像中燃成一片。 毕竟那些猴群,只是普通野兽,並非食人妖邪,净秽符难伤其分毫。 “兄弟好手段,可这数万猴子可咋办啊?” 说话间漫山猴群已涌到崖前,密密麻麻的油绿眼珠將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群猴齜牙咧嘴,吱吱怪叫,却只在十步外围成一道弧线,竟不再上前,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