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乐园:从万历援朝开始》 给读者老爷的心里话。 兄弟们,战斗的號角已经吹响,接下来的故事篇章,节奏会极度愉快,高潮迭起! 在这里,想和大家说句心里话。 我知道,很多读者老爷都喜欢养书,等个几十上百章再看个过癮。 这个习惯非常好,但对於一本新书,尤其是还处在幼苗期的新书来说,这却是最致命的。 在起点,编辑和算法判断一本书有没有潜力的核心数据,不是收藏,不是推荐票,而是追读,也就是最新章节发布后24小时內的阅读人数。 追读高,编辑会觉得“这本书很多人在跟”,就会给更多的机会,让更多新读者看到它。 追读低,就会被判定为没人看,然后就会慢慢沉寂,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所以,我在这里恳请各位喜欢本书的读者大大们,如果可以的话,请千万不要养书! 每天只需要花几分钟,点开最新章节,哪怕只是滑到最后一页,这个简单的动作,就是对作者最重要,最核心的支持!是决定这本书能走多远,能飞多高的生命线! 你们的每一个追读,都是我爆肝更新的燃料!拜谢了! 第一章 万历援朝 饿了多少天,莫钦已经不记得了。 末世第三年,食物比人值钱。 他原本是校队的中锋,到死前只剩下一百四十斤。 丧尸扑上来时,他连抬手都慢了半拍。 直到利爪划开脖颈,他看见白光。 【检测到高潜力个体。】 【编號待定。】 【符合投放標准。】 【开始接引。】 “……” 睁开眼,莫钦脚下是一片纯白。 脖子上只剩一道浅痂。 面前,光幕展开。 【欢迎进入,歷史乐园。】 【这里,强者通行。】 【这里,弱者沉底。】 【这里,不养废物。】 “名字挺直白。” 莫钦边咳嗽边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光幕继续滑动。 【新晋玩家可获得一次初始选择。】 【请选择:】 【一,隨身空间。】 【说明:获得一立方米储物空间,可逐步扩展。物资不腐,时间近滯。】 莫钦眼皮一抬。 这东西,对末世人来说没有任何理解门槛。 后勤,永远比豪言壮语值钱。 第二行字浮现。 【二,理科小天才。】 【说明:获得一部绑定终端,內载基础工业,医药,材料,农业,机械等多学科资料库及教学影像。】 这次,莫钦是真的行动了。 空间算是保命,而这,能翻身。 如果被扔去古代,等於把天工开物和现代技术树塞进了脑子里。 “第三个呢?” 他盯著光幕。 光幕刚冒出一个三。 【三……】 空间突然一震。 下一秒,警报响起。 【警告!】 【警告!】 【检测到玩家体內存在病毒污染!】 【污染程度:极高!】 【玩家处於死亡临界状態!】 莫钦闭上了眼。 “我就知道。” 光幕用一秒三次的速度,开始疯狂闪烁。 【启动紧急治癒程序。】 【检测到宿主与病毒存在超高適配性。】 【治癒方案修正。】 【剥离失控性病变。】 【保留进化性结构。】 【重建宿主体徵。】 “等等,我...” 没人等他。 白光灌下,“操……痛死爷爷了!” 不知过了多久,警报终於停下。 【治癒完成。】 【適应性进化予以保留。】 【玩家获得:適配强化(残缺)。】 【效果生成中……】 【体质提升。】 【恢復力提升。】 【抗感染能力大幅提升。】 【痛觉耐受提升。】 【环境適应能力提升。】 【附註:当前强化处於初始稳定態。高强度爆发將显著增加代谢消耗,易出现强烈飢饿与脱力。】 莫钦刚看完,新的提示便弹了出来。 【由於本次紧急治癒消耗乐园能量过大。】 【新手福利取消。】 【初始凭依选择中断。】 【三选一资格回收。】 “……” 莫钦盯著那几行字,半晌才骂出声来。 “你是真不要脸。” 白送一半,再给你收回去,太不地道了! 这种事,连末世里的黑市贩子,都得嫌缺德。 乐园根本不鸟他。 【当前玩家状態,满足投放条件。】 【首个世界载入中。】 【世界类型:歷史/战爭/多人投放。】 【时间锚点:万历二十年冬。】 【投放区域:广寧卫城外。】 【身份模板匹配中。】 【投放完成后,请自行求生。】 【提示:本世界存在长期停留价值。】 【提示:活下去。】 “活下去可以,先给口吃的。” 脚下一空,天地翻转。 再恢復知觉时,莫钦先闻到了杂粮粥的热气。 半跪起身,他眼前是阴沉的天色,脚下全是泥,四周全是人。 有人衣衫破旧,抱著包袱,像逃难的流民。 也有些青壮提著木棒,锈刀,破弓,一脸犹疑地看著前面。 更远的地方,还有一批神情格格不入的人。 先是茫然,再是惊愕,最后转成强撑出来的镇定。 这一看,都不用问,是跟他一样的玩家。 莫钦不急著动,末世养成的好习惯,先查看环境。 木桩围出临时营场,营门前竖著拒马。 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上头一个极醒目的李字。 营中来回穿梭的是披甲骑兵,空地边缘有持枪老卒和藤牌手维持秩序。 稍靠后的位置,还摆著快枪,三眼銃,甚至能看见两桿样式偏蓟镇的鸟銃。 这架势,不是花架子的影城。 这里是真正的边军营地。 他大学读的是歷史,方向偏明清军事史。 末世之前,就业的第一选择,也是去博物馆和文保单位做讲解。 所以他看的出来: 这些人虽然穿得不算齐整,军纪也说不上森严,但那股硬气压不住。 边军,而且是正备战的边军。 营內高台上正有人唱名,台下层层挤著人。 负责验人的军士捏肩背,看手掌,查步伐,留的都是筋骨好,手上有茧的。 风一吹就晃的,连往前挤的资格都没有。 募兵。 万历二十年的冬天,位置还是广寧卫城外,李字大旗,正经得边军大规模募兵。 莫钦心里,立刻跳出那个名字。 李如松。 这个时间点,等著自己的,不是一般的乱局,而是万历朝最凶险的一场大仗。 还在思索时,旁边有人喊道: “这什么地方?拍戏吗?” 四周的目光同时扫去,有冷漠,有讥誚,也有懒得搭理。 莫钦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这种人,在末世活不过两天。 而在这里,多半连两个时辰都难。 鼓声忽然响起。 咚。 咚。 咚。 营门前乱鬨鬨的人群,跟著静了一静。 一名披甲將校策马而出,勒在高台前,声音压过整片营场: “奉总兵李公军令,广寧卫城外募敢战之士!” “辽左多事,东征在即!” “有胆的上前!有力的上前!会骑,会射,能吃苦的,都上前!” “入营者,有粥!有餉!敢战者,另记军功!” 前头那些话,莫钦听得还算平静。 可隨著有粥,两字落下,他的肚子先回应了一下。 看看自己,衣衫破旧,手里没傢伙,一副饿脱了相的骨架。 平时也许不算好看,放在募兵场上,却是会被多看两眼的料子。 况且,眼下他没得选。 跑? 广寧卫外什么局势他不清楚,身上没钱没粮,也没有落脚处。 留在营外,只会比进营更快饿死。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道视线。 不远处,一个穿灰色粗布衣的女人,站在人群里。 她把头压得很低,一点不惹眼。 目光先看的是旗,是营,是唱名的高台。 再看验人的军士和守火器的老卒,最后才扫向四周玩家。 隨著女人目光一转,和莫钦对上了。 前头的將校,又喝了一遍: “入营者,有粥!” 这一次,人群彻底炸锅。 莫钦也没犹豫,抬脚走向招兵台。 先混口饭吃。 剩下的,一会再说。 第二章 考验 刚挤进队列,莫钦视野的右下角,便跳出小字。 【检测到本批次玩家数量较多。】 【交流频道已开启。】 下一刻,文字流直接刷频。 “军营这条线,收益看起来高,但也最容易死,新人別上头。” “李如松这条线必须得押,现在是广寧卫募兵,多半是快要援朝了。” “什么鬼?援朝?你確定是朝鲜线?” “八九不离十。万历二十年,魏忠贤还不知道在哪儿挨饿呢,別傻著去抱九千岁的大腿了。” “cy,笑死,频道里真是什么人都有。” “吵个鬼,谁懂辽东边军规矩?募兵后是直接编队,还是先在外营筛一轮?” 莫钦扫过这些消息,眉头一挑。 看来这些玩家的情况,是各有千秋。 有些人是真懂些歷史,有些人是半懂不懂,还有些只是声音大。 真正危险的,反而是第二种... 知道几个名词,便以为自己能看透局势。 但不管怎样,至少他確定了一件事: 这批玩家里,真正对万历朝辽东局势有系统认知的人,不多。 这时,新的提示弹出。 【身份模板加载完成。】 【玩家:莫钦】 【当前身份:辽东军户子】 【背景:父兄亡於边患,隨流民南下,流落关內。因体格高大,膂力尚存,於李帅募兵时被视作可募之民。】 【初始评价:可用】 【提示:你並非白身。】 莫钦看著最后那句话,心里一松。 不是白身,这四个字很值钱。 意味著乐园给了一层皮。 辽东,军户,父兄死於边患。 这身份谈不上体面,但来路足够通,去应募也不突兀。 高台前,鼓声又响了三下。 先前那名披甲將校,抬手指向人群,喝道: “李帅募兵,只看两样!” “能活的!” “敢杀的!” “想吃粮的上前!想换活路的上前!想拿军功的,也上前!” 人群更乱了,有人眼睛发亮,有人听到敢杀,就脸色变白,脚步悄悄后退。 前行间,他见那女人又换了位置。 莫钦心里有了思量,这女人很聪明,也许以前吃过大亏。 排队很快轮到他。 验人的军士抬眼一看,明显停了了一下。 高,瘦,骨架大,手臂筋络分明,底子不差。 军士用刀鞘敲了敲他肩膀,又让他攥拳,走两步,才开口: “叫什么?” “莫钦。” “哪儿人?” “辽东军户。” 军士没再细问,抬手朝里一点。 “进去。” “下一队,先领粥,再验胆。” 莫钦往里走时,余光一扫。 那女人也过了验,正是和他分在同队。 新丁队刚被圈到营门侧面,频道又热闹起来。 “有人看清没有?李家这边还有火器手,配置不低啊。” “广寧卫本来就是前线,没火器才怪。” “好心劝你们一句,进营可以,別急著显摆。边军这种地方,命最不值钱,秩序最值钱。” “装什么大头蒜,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却在此时,远处的土路上,捲起一大片烟尘。 接著就是密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越来越急。 人群里有人尖叫: “韃子来了!” 这一嗓子像把火扔进油锅,营前瞬间炸了。 刚才还七扭八歪的流民和青壮,这下全乱了套。 有人拼命往营门里挤,有人转身就跑,还有几个人乾脆坐进了泥里。 高台旁的军士,齐齐转头。 莫钦也看向那队骑兵。 为首几匹马冲得极快,骑手披甲挎刀,背后斜著弓,靴筒上全是泥水。 只看了两眼,他就摇了摇头。 “不对。” 真是敌骑,不会这么直衝募兵营口。 李如松既敢在广寧卫外,公开设营募兵,四周不可能没有夜不收和哨探。 真让韃子摸到营前,那不是募兵,是给自己办丧事。 这队骑兵,不是敌袭,倒像急著回营的夜不收。 莫钦又看到,骑兵后头,还跟著一大群人。 破衣烂衫的流民,拖家带口的散户,还有几个腰间发鼓的壮汉混在里头。 “別往门里挤!” 莫钦猛吼了一嗓子,人群竟被震住了,不少人下意识回头看他。 “军士要封门!谁堵门,谁先死!”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突变。 营门那边,老卒已经开始拉拒马,推木柵。 没人会为了一群没入册的杂兵,把营门敞著。 “那怎么办?” “跑啊!” “后头也全是人,往哪儿跑!” 人群开始踩踏,莫钦飞快扫了一眼周围。 右边是粥锅和兵器堆,那里最乱。 左边贴著营墙有一条窄道,若能靠墙站稳,至少不至於被前后夹死。 旁边还有一辆卸了一半的独轮车和几个空木桶。 “推车!” 莫钦抬手一指,“把车横过来,堵住左口!拿木棍的站前头!靠墙!” 平日里,没人会愿意听一个陌生人吆喝。 可真到了生死当口,有人敢站出来下令,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一开口,竟真有几个新丁本能照做了。 “听他的!” 一道女声也插了进来。 是那个灰衣女人。 懒得废话,她拽住一个少年扔到墙边,又抬脚掀翻空木桶,正好堵在乱窜的人缝里。 “门一关,中间的人全得被踩死!靠墙站!” 这一下,更多的人,反应过来,开始拼命往左侧挤。 人潮已经撞上来了。 锅被掀翻,有人惨叫,有人抢粮,场面乱成一团。 更糟的是,乱民里还混著贼。 两个壮汉借乱扑向兵器堆,动作又快又狠,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高台那边的军士,已经在往这边冲,可还差一线。 这一线,够死人了。 “拦住他们!” 莫钦话音未落,人已经先冲了出去。 强化过的身体,在这一刻表现得无比强悍。 那壮汉刚抓起一桿长枪,还没转身,膝弯已经被莫钦一脚踢中。 “咔!” 枪脱手的瞬间,莫钦抄起枪桿,反手照著那人的面门,砸了下去。 却见壮汉,鼻樑塌陷,当场喷了血。 旁边一个见势不对,转头就跑,却被女人一脚绊翻,整个人狗啃泥一般,扑进了黄土里。 紧接著,几个新丁回过神,一拥而上,把人压住。 局面刚稳住,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別听他的!” 说话的,是个麻杆一样的青年,也是玩家。 他边往后缩,边扯著嗓子喊: “他是拿你们当挡箭牌!散开跑还有活路,跟著他只会死得更快!” 这种场面,本来就靠一口气强撑。 一旦有人拆台,人心立刻会散。 莫钦看了青年一眼,眼神一下冰冷起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 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既然找死,老子成全你! 一瞬间,莫钦提枪就过去了。 青年还没反应过来,枪尾已打在他嘴上。 一声闷响,血沫和断牙一起飞出。 人刚一仰,第二下就到了,砸的是喉咙。 声音戛然而止。 “再乱军心。” “下一个,照杀不误。” 没人敢吭声了。 女人看了莫钦一眼,转头喝道: “堵住这边!別散!” 说话间,高台那边的老卒杀到。 先衝上来是持刀持枪的披甲老卒。 两名快枪手刚要抬銃,就被黑脸军官厉声喝住: “收銃!” “人都挤成一锅粥了,你想连自己人一块儿崩了?!” 他一边骂,一边高声喝道: “睁大你们的狗眼!那是李帅的夜不收,不是韃子!” 原本误判的人群,这才回过味来。 喝止火器手的黑脸军官策马过来,扫过地上的死人,横过来的独轮车,最后停在莫钦身上。 “你弄的?” “是。” “他帮的?” 莫钦还没说话,灰衣女人已点了点头。 黑脸军官盯著两人看了几息,冷笑一声。 “倒还有两个能喘气的。” 他指向死去的玩家。 “这个呢?” 莫钦神色不变。 “乱喊,乱军心。” 军官听言,竟点了下头。 “杀得不冤。” “边军营前,最先该死的,就是这种东西。” 这话一落,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没人敢反驳。 军官又看向莫钦:“叫什么?” “莫钦。” “好。” 军官一勒马韁,“我是韩守义,韩把总。” 他往营里一指。 “莫钦,带上刚才没散的几个人。” “先领粥,再验胆。” 说完,一夹马腹,转身走了。 军官走后,莫钦偏头看向女人。 “你配合的速度,蛮快的。” 女人笑了笑。 “你的速度更快。” 停了会,她又补了一句。 “我姓林。” 莫钦点头。 “活过今天再说。” 第三章 林君 所谓验胆,无非三样。 提刀,看血,断鸡颈。 手抖得滚,见血就吐的滚,连鸡都不敢碰的,更不用说。 莫钦这一队算是过了。 但边军显然不信新丁。 更不信这群半是流民,半是亡命徒的杂兵。 眾人没被带进中军,只被赶去大营外一处背风山坳,圈了块地,丟几堆柴火,派两名老卒守著,算是安置。 这很正常。 打过仗的人都知道,新兵最容易死,也最容易乱。 真把他们塞进中军营盘,夜里出点事,自己人就会干起来。 火堆烧起后,还能听见,远处大营的更鼓声。 再远些,是夜不收在换马,火器手清药,巡夜老卒骂人的动静。 白天的那些人,也都被圈在这拨人里。 一个黑壮汉自称刘皋,力气不小,脸一横,名倒很配。 另一个背短弓的猎户叫燕七,人瘦,手稳,从坐下起就一直在磨箭头。 至於那个姓林的女人,坐得不远不近,裹著旧袄,偶尔抬眼看人。 刘皋他们吃完粥就歪倒了,鼾声一阵接一阵。 莫钦却没睡。 乐园这时有了动静。 【当前声望:51。】 【达到解锁条件。】 【已开启:一次性更名功能。】 【已开启:好友与私聊功能。】 看了足足两遍,他才骂了一句。 “原来你还没死。” 莫钦先点开频道。 里面的动静,比白天还热闹。 “李家营前今晚死了多少?” “十几个总有吧,踩死的,砍死的,被乱民干翻的。” “听说有个新人,打死了个拆台的玩家,真的假的?” “真的,我离得不远,看见了。” “收李帅中军动向!明日是否分营,是否拔队北上,消息核实后可换情报!” 这条消息一跳出来,莫钦目光便停住了。 发话的人,暱称叫,臥龙是成都的。 下一瞬,另一条消息立刻顶了上来。 东莞汗血宝马: “李家这边的消息,你也敢收?京师那头,兵部今日才为了辽左兵额吵起来,你们不会是想抢李帅北上这条线吧?” 频道静了一会,瞬间炸锅。 臥龙是成都的: “汗血宝马,你嘴还是这么欠。京师是中枢,谁不盯?难道只许你们吃肉?” 东莞汗血宝马: “有本事就各凭消息,少扯先来后到。” 莫钦看著两人对呛,却格外平静。 至少说明两件事: 第一,京师是热门,那边確实已经捲成了一锅粥。 第二,李如松这条线在老玩家眼里,有价值。 这和他的判断一致。 京师机会多,但是人也多。 对他这种新人来说,过去不是找机会,是找死。 边地苦。 可苦地方,往往更容易长出真东西。 想清之后,莫钦没再迟疑,点开更名界面。 一生一次,不能乱用。 他想了想,敲下五个字,中部九头鸟。 更名完成的瞬间,乐园补了一行字。 【更名仅对玩家视角生效。】 【本世界人物仍按既有身份认知你。】 莫钦点了点头。 这才合理。 对玩家,他是中部九头鸟。 对营里这些人,他仍然是莫钦。 隨后,他直接向臥龙是成都的,发了好友申请。 对方没有立刻通过,而是先回了一句验证。 臥龙是成都的: “验货。你真在李家营里?说一个旁人编不出来的细节。” 莫钦看完,心里反倒更安。 不是傻子。 也不是白送消息的人。 中部九头鸟: “广寧卫城外募兵。营里今夜有夜不收急回,火器手守快枪和三眼銃,新丁先领粥后验胆。带队的是韩把总,黑脸,骑马,嗓门硬。” 对面安静了几息,这才通过。 臥龙是成都的: “行,是真的。按规矩,一问换一答。” 莫钦也不废话,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中部九头鸟: “这个世界,有没有真正超出常理的东西?妖术,神通,仙家手段之类。”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回道: 臥龙是成都的: “据我知道,没有。” “这世界讲刀,马,甲,銃和粮。真要说最接近超常的,也就是狠人。家丁,夜不收,宿將,强起来能一当十,极少数能当百。但再狠,也还是人。” 莫钦盯著这段话,心里彻底鬆了一层。 没有神神鬼鬼就好。 他最怕的,不是难,是乱。 中部九头鸟: “我这边的消息:李帅这边不是做样子。今夜营里有夜不收归营,火器手在清药,新丁先领粥后验胆,明日多半还要再分营。是在真备战。” 这条发过去后,对面沉默了许久。 臥龙是成都的: “值。” “第二个问题。” 中部九头鸟: “在这里,所有人都能活著出去吗?” 这次,对面回得极快。 臥龙是成都的: “不是。” “多人战爭世界,第一道门槛是別先死。第二道门槛,是结算时看声望。” “老玩家私下有个说法,叫腰斩线。不是明规,是用很多命试出来的经验。” “按声望排。前五成活,后五成死。” 莫钦看著消息,半晌没动。 中部九头鸟: “最后一个问题。这里死了,是不是真的就死了?” 臥龙是成都的: “是。” “所以,不要有侥倖心理。” 停了停,对面又发来一段。 “还有,別轻易在本地人面前暴露玩家身份。尤其別提乐园,任务,別的世界。” “別把他们当数据。在他们眼里说漏一句,他们会当你是邪祟附身,妖孽夺舍。” “很早以前,有个玩家说漏了嘴,当晚就被绑去宗庙放血,动手最狠的,就是他亲爹。” 中部九头鸟: “谢了。” 臥龙是成都的: “不客气。再送你半句,不算情报。” “京师人太多,你既然已经站到李帅这条线上,未必不是好事。” 莫钦看完,关了私聊。 这句话,正合他意。 正低头梳理思路,一道影子停在火光边缘。 是姓林的女人。 “还没睡?” 她先开了口。 “你不是也没睡。”莫钦抬眼看她。 女人笑了笑,乾脆在火边坐下。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林君。君子的君。” “莫钦。” “这个我知道。” 林君看著他,“韩把总白天记过你的名。” 没兜圈子,她直接道: “我来找你搭伙。” 莫钦看著她:“理由。” 林君伸手烤火,语气平静。 “我声望也过了五十,刚开了私聊,也问到了一些东西。” 莫钦没接话,看著她示意继续说。 林君继续说道: “我不怕单打独斗。我怕的是,明明能贏的局,因为周围全是蠢货,被拖进后五成。” 她抬眼看向莫钦,眼神很亮。 “我力气不如你,杀起人来,也未必有你快。可我会看人。” “你一个人,大概率也活得下来。可想拿到更多,光靠自己,不够。”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 林君道,“我来找个搭档。” 莫钦沉默片刻,问她: “你了解我?” 林君答得很快。 “一点点,因为你不蠢,也不飘。” 莫钦听完,扯了下嘴角。 “看人真准。” “直说了吧。” 林君看著他,“我找搭档,不是找爹。你扛正面,我补侧面。真要分帐,以后再谈。先说好,我不拖后腿。” 莫钦抹了把脸,点头。 “行。” “搭吧。” 闻言,林君掠过一丝笑意。 “那就这么定。”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句送你。” “你白天那两下,確实漂亮。” “可要是什么都交给拳头,早晚吃亏。这个地方,最好使的是脑子。”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山坳外就响起老卒的喝骂声。 “都起来!” “餵牲口!洗锅!点名!” “再装死,老子拿脚给你们点!” 一群新丁,骂骂咧咧爬起来。 莫钦起得很快,林君也不慢。 两人跟著队伍往河边去,河岸上拴著几匹瘦口驮马和几头驮骡。 新募的兵,眼下当然没资格碰战马,这些牲口多半只是拿来让他们先学著照料,顺便筛人。 莫钦牵过一匹驮马,弯腰往它后腿上泼水。 泥浆被冲开,一道清晰的烙印露了出来。 是军印,旁边还带著细小的营號刀痕。 “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林君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 “军產。” 她低声道。 “嗯。” “怪不得。” 林君吐了口气,“频道里昨晚还有蠢货嚷著半夜偷马跑路。真牵著马出营,沿路卫所,堡寨,巡检司,哪个看不出来?” 莫钦不语,只继续往马腿上泼水。 隨后,他把韁绳递了过去。 “口水多过茶,干活。” 营地里,號角已然吹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四章 前营 两人顾完马匹,又把草料送去驮马那头。 忙完了这一阵,才各自端了半碗稀粥,靠在大车旁歇了口气。 林君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里隨手划了几道,先开了口。 “昨晚频道里那帮人,吵得我脑壳疼。” 莫钦喝了一口粥:“你又看了?” “看了两眼。” 林君哼道,“一拨人说京师是中枢,机会最多。另一拨说李家营这条线才值钱。我本想,大家都被扔进这地方,不至於全是傻子。看完以后,才发现自己错了。” 莫钦边盪著粥,边看她:“那你的想法呢?” “你问我?正常情况下,不都是男人拿主意吗?” “不,我提倡女士优先。” 林君一个卫生球眼,表情分明是在说“行,你贏了”。 “我觉得,” 她慢悠悠道,“叫著去京师的,十有八九,连主线都没搞明白。” 莫钦把碗从嘴边拿开,接上话:“差不多,祖承训那拨先遣,已经吃了那个奸商小西的亏。现在广寧募兵,边营备战,夜不收频回,最多一个月,我们就要跨过鸭绿江。真要押注,这里比京师更像活路。” 林君听完,眼里出现一抹亮色。 “correct,和我想的一样。” 她点点头,“辽东集团的少当家,李如松才是撑场子的。” 莫钦嗯了一声。 林君用树枝又在泥地上点了点:“平壤那边,祖承训已经吃了亏,后头李如松必定不会那么莽。这次募兵,动静颇大。对玩家来说,动静大就代表有机会多,比去京师挤破头强。” 莫钦瞥她一眼:“女人很少有这么懂的?你学歷史的?” “国际关係。” “你们国际关係还管这个?” “朝鲜,倭国,大明,宗藩,海路,边军,我都熟的很,属於瞌睡遇到枕头。” 林君抬抬下巴,“你呢?” “明清军事史。” “难怪。” 林君点了点头,“我就说,昨天你看那些快枪,三眼銃和鸟銃的时候,眼神就太对。” “怎么个不对?” “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锅肉。” 莫钦面不改色:“並不是,我看肉的时候,会更真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君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她怔了怔,抬眼看向莫钦。 “你那个世界……也有大学?” 莫钦切了一声:“不但有大学,还有丧尸!你那有吗?”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 林君摇头,“我那可是正常世界。地铁会晚点,外卖是预製菜,足球没进世界盃,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莫钦深吸一口气,才道:“羡慕。我那是末世第三年,除开废墟,其他的什么都不剩了。” 林君没接这话,她也没法接。 似乎想到什么,莫钦低头,一口把粥喝完,又仔细舔了一遍。 “所以,”林君慢慢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起来是。” “但古代歷史一样。” “至少到现在,万历援朝,李如松,平壤,碧蹄馆,都一样。” 林君把树枝一折,起身拍了拍灰。 “那就够了。” 她道,“求同存异,至少大方向没问题。” 莫钦也准备起身,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住了。 林君摸了摸脸:“怎么了?” “刚才有个老卒从你身边过去,都没多看你一眼。” 莫钦站起身,把空碗倒扣在车板上,“这不正常。” 林君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 “乐园给你做了偽装。” 莫钦道,“在我眼里,你还是你。在本地人眼里,你大概是个俊秀的青年。” 林君看向不远处的几名老卒。 那些人忙著清点锅灶,绳索和草料,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半点异常。 “大惊小怪,我早就知道了。” “女人天生不適合待在军营。” 莫钦听到这话,也回了一个白眼。 “嗯,不错。女人应该锦衣玉食,每天美容和shopping。” 林君挑了下眉,忽然笑了。 刚想回嘴,山坳外已传来一声暴喝。 “河边那几个!洗个锅要洗到晌午去?都滚回来点名!” 点名在山坳外的泥地上。 新丁们被赶成几排,歪歪扭扭,活像被吹乱的蒿草。 前头立著两名文吏,一人捧册,一人执笔,旁边站著几名老卒和一个披甲军官。 军官是个长脸把总,神情冰冷,犹如寒铁。 “都听清楚!” 为首的老卒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今天先编伍,再入册。谁报假名,打断腿。谁敢乱跑,先打一顿,再拴起来!” 人群里本能地起了些骚动,很快又被两棍子压了下去。 编伍编得很快,动作也很粗暴。 整个过程中,老卒看见谁站得近,身板差不离,就拽过去凑上一伍。 有人想往熟人那边靠,棍梢立刻抽在小腿上,痛得直跳。 莫钦,林君,刘皋,燕七,再加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被编成了一伍。 刘皋昨晚睡得和死猪没区別,今早醒了,精神却格外的好,这天赋让莫钦羡慕不已。 燕七背著短弓,看著瘦,却是骨子里有肉。 雀斑小子脸白得厉害,手就一直在抖。 “站直!” 老卒一棍点在他胸口,“没吃过饭?” 雀斑小子嚇得一挺胸,差点把自己背过气去。 轮到他们这一伍入册时,文吏抬头看了莫钦一眼,笔尖明显顿了一下。 “姓名。” “莫钦。” “籍贯。” “辽东。” “年岁。” 莫钦报了个合適的数。 “会骑马?” “会一些。” “会使弓?” “不会。” “会放銃?” “不会。” 文吏低头刷刷记下,又抬眼扫了扫他肩背和胳膊,没说什么。 轮到林君,文吏只把她当成个清秀青年。 “姓名。” “林君。” “哪两个字?” “树林的林,君子的君。” “籍贯。” “辽东广寧。” 文吏笔尖一停:“广寧哪一卫?” 林君眼底掠过一丝迟缓,看来她对广寧的卫所並不熟悉。 看在眼里,莫钦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左卫出来的,早年隨亲眷迁走了。” 文吏没追问,直接记了下去。 “会什么?” “认字,会算,会记事。会骑一点马,不会弓,不会銃。” 文吏多看了她一眼,仍旧只是点头。 刘皋报得像打雷,生怕別人听不清自己姓什么。 燕七则简单得多,只说自己会弓,识路,看脚印。 这是属於有技能的,长脸把总,明显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 册子记完,就要开始立规矩了。 土台上,老卒扯著嗓子,一字一字地喊: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帜不隨,行列不整,各按军法!” “临阵退缩,斩!” “私窃军粮,斩!” “夜惊號令,斩!” “盗马外逃,斩!” “乱军心,斩!” 连著几个斩字,新丁们的脸色,那是霜打的茄子,一个比一个白。 昨夜在频道里嚷著偷马跑路的,要是在这听上一遍,腿多半都得发软。 林君稍稍偏头,压著声音问莫钦:“这是训兵,还是嚇人?” “都是。” 莫钦低声道,“边军规矩多,但规矩不是摆著看的。真到出征的时候,谁乱,谁死。” 训完军法,旗手又被拉上了土台。 红底黄边的小旗在高处一挥,老卒便在底下吼: “红旗左指,左队进!” “黄旗右指,右队进!” “青旗前指,全队进!” “上了阵,没人扯著你耳朵喊往哪儿跑!都给老子把旗认熟了!” 底下的新丁,一脸茫然,像鸭子听雷。 莫钦默默记著,林君已经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笔,把几种旗號的方向標了出来。 他们这一伍里,刘皋看两眼就皱眉,燕七倒是记得快,雀斑小子是眼神发直,压根分不清红黄青谁是谁。 接著便是分派杂活。 有人去搬甲,有人去抬药桶,有人去刷锅,餵骡,清粪,牵马。 莫钦这身板一露,三个老卒都不约而同朝他这边招手。 林君被拨去帮文吏跑了两趟腿,又被叫去点绳索和旧布。 刘皋被扔去抬甲,抬得比別人多两件还气不喘。 燕七则被一个老卒拎过去,看他会不会给弓上弦。 这一通忙下来,乱气总算被压下去一截。 人还是那群人,但从流民,散户,亡命徒,开始慢慢像一支能被使唤的队伍了。 也在这时,试人的来了。 “这批新货色,骨头倒还算像样。” 说话的人,从前营那头慢悠悠走来,手里提著根削了枪头的练杆,身后还跟著三名老卒。 那人四十来岁,左腿微瘸,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看似老弱却是个狠角色。 他一出现,正在骂人的老卒,都收了半分声。 有人低低叫了句:“赵头。” 也有人私下叫他赵老棍。 莫钦看了一眼那长脸把总,对方把脸挪开了,像是默许这一切。 看到此场景,他懂了,“嗯,不是閒逛,是来挑人的。” 赵头提著练杆,在一排排新丁前晃过去,嘴里不紧不慢地道: “韩把总说了,新募的里头,得先捞几个能喘气的出来。別回头一上路,死得比牲口还快。” 这话说得很慢,却是句句扎心。 “块头大的,不一定有胆。” “长得凶的,不一定有种。” “会吹牛的,十有八九先跑。” 说话间,赵头走到莫钦这一伍时,脚步慢了下来。 第五章 提人 他先看莫钦,再看林君,扫过刘皋和燕七,直到目光落在雀斑小子身上。 多年的战场杀气,差点把那小子看哭。 “这伍倒有点意思。” 赵头咧了咧嘴,“高得能挡风,加上个小白脸,这个是锅底黑,哟,还有个背弓的山耗子。” 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刘皋脸一黑,立马要顶回去。 林君却是先开了口。 “您眼力不错。” 她语气平静,维持在声调的第一声,“就是嘴差了点。好好一支队伍,从您嘴里出来,像是庙会搭台唱杂戏的。” 四周先是一静,隨即有老卒笑出了声。 赵头却是不恼,只把练杆往地上一点,盯住她。 “小子,嘴挺利。” “还行。” 林君道,“总比只会拿棍子敲人的强。” 赵头终於笑了:“边军吃饭可不靠嘴。” “那就看您靠什么了。” 林君牙尖嘴利,回得飞快。 莫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这女人不是斗嘴,是故意把注意力往自己这边拉。 出乎意料,赵头抬起练杆,反而点了点莫钦的胸口。 “你。” 他说,“个子这么大,光会站著挡风?” 莫钦看了眼桿头,闷声回道:“还会喘气。” “那让我看看,你这口气能喘多长。” 话音刚落,杆影已动。 不是砸棍,也不是死手,而是一记极快的点胸。 莫钦本能往旁边一让,桿头却在半路一沉,顺势压向他肩窝,紧跟著脚下往前一滑,杆尾斜扫,直奔他膝弯。 这一串动作不大,路数却很老的很。 遇到练家子,莫钦第一下就吃了亏。 退了半步,他就脚下一晃,险些被带得单膝点地。 可还没稳住,第二下已至,杆尾从侧面横著掠过,正擦在鼻樑上,鼻腔里立刻一热。 鼻头一酸,当时就见了血。 赵头把杆往回一收,下了评语。 “块头是够了,脚下却死的很。真上阵,头一个让人捅翻。” 莫钦抹了一把鼻血,向前一步。 “再来。” 赵头皱了下眉:“还站得住?” “刚才那一下,你还差了点。” 这话很装,完美表现了莫钦的特点,死鸭子嘴硬。 似乎很满意莫钦的反应,赵头笑出了声:“行。” 这次他不再留手,练杆一抖,先晃上路,再沉下扫腿。 同时,人向左一偏,分明是算准了莫钦会怎么躲,等著下一下把人挑翻。 林君一直在看,从刚开始,她就没吭声。 直到这一刻,她才开口: “別跟著他走杆路!” “贴进去,抢右肋!” 莫钦几乎是在听见的同一瞬间,硬顶著那一下往里撞去。 杆尾擦过小腿,痛得发麻,他脚下却没退,左肩一沉,像堵墙一样砸进了赵头怀里。 赵头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莽,肘一抬,肩一撞,想先把人顶开。 可莫钦比他更快。 他左手一把扣住对方持杆的手腕,右臂顺势箍住赵头上身,重心整体前压。 没有花架子,也谈不上什么招式。 就是个大块头,带著一股狠劲挤了进去。 赵头连退两步,脚下的泥被踩得直翻,想转,转不开,想绊,又被莫钦的大腿顶住。 抓住机会,莫钦膝盖往前一送,肩背同时发力,硬生生把人掀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两人一起倒地。 但落在上面的,是莫钦。 他一手压著赵头持杆的手腕,一手扼住对方另一边肩膀,膝盖顶住腰侧,喘如老牛。 赵头试著挣了一下,没挣开。 突如其然的一幕,让周围落针可闻。 几个老卒,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倒不是赵头输了多丟人,而是莫钦逆转得太快。 前一息还在吃亏,后一息就已经学会了用自己的长处,去碰別人的短处。 最可贵的是,他贏了以后没有失控。 没借著火气往下砸,也没趁势补拳,只是稳稳把人按在那里。 几息后,赵头点点头。 “行了。” 他道,“够了。” 莫钦这才鬆手起身。 鼻血正顺著唇角往下淌,他隨手一抹,抹得半张脸都是红,看著反倒更凶。 林君走过来,递了块破布。 “我提醒得够快吧?” 莫钦接过布按在鼻樑上:“还行。” “只是还行?” “可以再早一点。” 林君差点被气笑:“你这人真难伺候。” 赵头爬起来后,拍了拍甲上的泥,朝不远处抱了抱拳。 “差不多了。” 他说,“这高个子,筋骨,胆子,反应,都够。嘴利的这个,眼快,心也稳。剩下两个...” 他抬手指了指刘皋和燕七。 “黑汉子刚才没退,还会盯著场子。背弓这个,脚底稳,眼也毒。放杂堆里,可惜。” 长脸把总还没说话,另一边传来马蹄声。 韩把总来了,黑脸,骑马,一如昨日。 扫过莫钦和地上的泥印,他什么都明白了。 “试完了?”他问。 赵头点头:“捞出四个。” 过四人,他才慢慢开口: “高个子的力气,不该扔去背锅搬草。” “小白脸嘴利,希望真有脑子。” “黑汉子有胆,也压得住火。” “背弓的眼亮,脚稳。” 说到这里,他抬了抬下巴。 “拨去前营,归家丁营下听用。” 这话一出,莫钦脸色微变。 虽然算不上一步登天。 可沾上了前营和家丁两字,便已经和普通新丁拉开了差距。 像是知道他们的心思,韩把总冷笑一声。 “別想歪了。” 他道,“只是听用,不是抬举。前营死得快,家丁营的活也不白给。能不能站住,还得再看。” 莫钦抱拳应声:“是。” 林君,刘皋,燕七也跟著应下。 言毕后,韩守义一勒韁绳,转身便走:“跟上。先去前营外圈,把你们那点散气收一收。” 四人迈步跟上。 走出几步后,林君才对莫钦道:“你这血,没白流。” “不要乱说,我先前是试探!” “流血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真没办法,被你看出来了。” 林君嘴角抽了一下:“你块头大,你说了算。” 刘皋走在后头,兴奋的声音,都在发颤:“前营……家丁营下听用……娘的,昨天还在背风的山坳里和狗抢热乎气,今天就往前营走了?” 燕七到是没吭声,只往前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甲叶撞击声更密,號子声更整,连空气里都飘著火药味。 前头,韩守义已在催马:“磨蹭什么?走!” 四人脚步同时一紧。 也在这时,莫钦察觉到一道视线。 偏头一望,不远处一个提水的青年,正低著头往木桶里舀水,衣衫破旧,样貌寻常,丟进新丁堆里转眼就会没影。 可在莫钦看过去时,对方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下。 下一刻,那人又若无其事地做事。 同一时间,频道的小字闪过: 【频道消息:李家前营,家丁营下新补四人。高个,清秀后生,黑汉,猎户。手快的不少。】 第六章 笑面虎 莫钦打头,四人穿过两道柵门,前营才真正在眼前展开。 论环境,与昨日的山坳相比,里外里就是两个世界。 帐篷是成排成行,整齐的排列。 每个帐门前还插著木牌,標明所属什伍。 越往里走,甲叶的撞击声,就愈加密集。 空气中还混杂著皮革,马汗与牲口粪的腥气,尽显军营的原生態。 说到巡营的老卒,那步伐是不急不慢,眼神却杀人的很。 军帐前,韩把总勒住马,朝里头大声道:“王德,出来接人。” 帐帘一掀,走出一名三十来岁的什长。 方脸,浓眉,身上的棉甲早已发白,然而腰杆依旧笔直。 他扫过四人,目光在莫钦身上停了一瞬。 “韩爷,这是?” “新补的四个,拨来前营,家丁营下听用。” 韩守义说道,“你带著,先把规矩教清楚,別还没上路,就先死在自己人脚下。” 王德点点头:“明白。” 交待几句后,韩守义不再多言,轻抖韁绳,径直离开。 王德转身,目光冷冷看向眾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都给我听著,听用,不等於抬举。” 他说,“在外营,你们勉强还能喘口气。到了前营,连气都不归你们自己。跟我来,先认清地方,再认规矩。” 说完,他自顾自迈开步子,四人连忙跟上。 灶口,洗水口,铺棚,马桩,甲架,药棚,火器棚…… 王德一句话未多说,指著每个地方简洁明了地讲:“哪儿能站,哪儿不能靠,哪儿晚了没饭,哪儿夜里听见號令就得滚出来。” “睡铺在东边那顶旧棚。” 王德抬手指了指,“你们四个挤一处,木牌別丟,丟了自己去领棍子。还有,夜里不许乱窜,听见更鼓和號令,就算半截埋土里!也得给我爬出来。”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莫钦第一个答道。 “记不住就死。” 王德冷冷补充,“前营不教废物第二遍。” 话音刚落,侧后头就传来一声轻笑。 “韩爷眼光真毒。” 听见来人,王德眉头微皱。 莫钦一看,立马转头,就见三个人正从马厩那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著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束著皮带,脚下踩著一双尚算体面的厚底靴。 並不威风,但和自己的这身破衣相比,显然高出一截。 更重要的是,那人的眼神落在林君身上,显然不同於本地人的目光。 来人的身份,瞬间呼之欲出。 玩家,而且是起点更高的玩家。 末世中,莫钦曾见过无数次这种吃人的眼神。 青年先是走近,朝王德拱手行礼,隨后直直看著林君。 “王头,这几个新来的,瞧著还行。” 他说,“尤其这位,模样俊,身板也不错。前营水深,我那边正缺个机灵的。要不,先跟著我?” 这话要是落在本地人耳中,似乎只是想挑个顺眼的新人。 可在莫钦耳里,却带著一丝不同的味道。 林君抬眼看著他,玩味地一笑。 “这种话我听多了,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语气不紧不慢,“看来,你也是个喜欢替人拿主意的。” 青年一愣,意识到对方不是雏。 “好意心领了,可惜。” 她道,“我有伍。” 旁边的刘皋愣了一下,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青年虽被削了面子,但却不恼。 戳泡泡,也是莫钦的爱好。 他適时跟进,补上一句:“前营这么大,偏你爱给別人当爹。” 同来的两人脸色一变,不自觉迈了一步。 青年却举手制止,勉强露出几分笑容。 “几位脾气不小。” 他说,“这很好,前营这地方,没点脾气可立不住。” 莫钦懒得接话,按自己以往的脾气,一发鞭腿的事。 林君也转开视线,直接表面了態度。 咬了咬后槽牙,青年勉强点头道:“行,来日方长。” 说完,他朝王德拱了拱手,带著隨从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青年三分隨意,七分故意说道:“花了大价钱换的这身皮,可不是用来给几个白身打脸的。” 莫钦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暗道:这龟孙,是单纯运气好,还是用了什么道具? 起步比自己高一档? 没关係,你让我不爽,迟早弄死你! 一直等三人走远,王德才冷冷吐出一句:“许庆。” “嗯,这名字不怎么样。” 论接话速度,莫钦也不比林君差多少。 王德继续说道,“比你们早来几天,嘴巴甜,人机灵,但心思不正。” 林君轻轻一笑:“看出来了。” 王德瞥了她一眼:“看出来就离远些。前营临战,最不值钱的是人,最烦人的也是人。” 说完,他朝东边指了一下:“你们先去铺棚,把东西丟下,再过来领活。” 四人进了旧棚,屋內一股潮气加草腥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著乾草和破毡,硬得像块地皮。 刘皋只是皱眉,但看到莫钦没有说话,硬生生將话咽了回去,小声道:“行,比狗窝强。” 燕七扫了一眼四周:“比山坳强。至少风吹不著后脑勺。” 刘皋认真点头:“也是。” 林君把包袱往角落一扔,回头看向莫钦:“才发现,你说话也挺损得。” 莫钦道:“这是优点,如果说真话也算罪过,那我就罪无可恕了。” “又发现你一个优点,脸皮厚。” “所以男人比女人更抗衰,在所有的年龄段,男性的角质层和真皮层都比女性厚。” 这句话,气的林君不轻,她还想开口,外头有人喊道:“新来的!滚出来领活!” 出棚后,王德站在外头,脚边堆著几捆旧绳,两袋草料和一摞箭袋。 “这些,搬去西侧马桩和箭架边上。记住,箭袋上架,草料进棚,绳子归绳筐。手別乱伸,脚別乱走,谁碰了不该碰的,今晚自己跪外头吹风。” 眾人开始动手,许庆又晃了过来。 “王头,您忙您的。” 他说,“这些小事,我替您盯著就成。” 王德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应了另一个老卒的叫。 等王德走开,许庆才踱步走到前面。 “前营规矩多。” 他压低声音,像是好心提醒,“尤其你们刚来,別只顾著搬眼前这些。西边棚后那口水缸,也得先灌满。火兵夜里要用,谁新来谁去,这是老规矩。” 这狗东西,明显不安好心。 莫钦没动,读过九年义务制教育的人,都不可能上当。 林君也没搭理,但已观察起那边。 西棚的后头,確实有口大缸。 她先看木牌。 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看立的牌子,显然不是临时放置的。 泥地上面,脚印有五六道,有新也有旧,但最上面几道压得很深。 看情况是有人特意踩实了,又用鞋底抹了抹边。 诸多跡象显示,这不是日常取水的痕跡。 更像是有人刚刚来过,又匆匆离去。 按林君老家的说法,这是典型的做笼子。 她没有戳穿,只是笑了笑。 “多谢。” 她说,“你人还怪好的咧。” 见到美人笑顏,许庆也狗腿起来:“应该的。” 等他走远,刘皋低声道:“去不去?” “我脑壳被门夹了,才会信他的话!” 莫钦一边说,一边用食指转了转太阳穴。 “为什么?” “他眼神不对。” 將绳子扛上了肩,莫钦说道:“真要新来的灌水,王德不会不说。” 燕七开口:“牌子立得很正,不像隨便能碰的。” 刘皋咧了咧嘴:“我就觉得这小子像黄鼠狼,果然没安好心。” 四人按王德的话,搬东西。 莫钦扛得最多,刘皋在后头补,燕七上架时手稳得很,连箭袋口朝哪边都摆得整整齐齐。 林君则站在中间,一直在看哪里缺了,哪里乱了,顺手给人递一句。 正如预料,搬到一半,许庆二度折返。 “哎呀,你们没去灌缸啊?” 莫钦直起身,先是伸了个懒腰,斜眼看著他。 “还想跟爷爷扯犊子!?” 狠话一出,许庆脸上顿时笑不出来了,刚想开口,王德已从前头折了回来。 “什么灌缸?” 许庆反应极快,立刻陪笑:“我就是看他们新来,顺嘴提一声。” 王德冷声喝道:“火器棚后的水缸,那是归火兵和守棚的看。谁准你拿半截规矩来糊弄人?” 许庆脸色终於变了:“王头,我没……” “没什么?” 王德大步上前,嚇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你是真记不住,还是装记不住?前营临战,最怕的不是新来的蠢,是有人拿私心坏规矩。” 许庆见对方动了真火,没敢再回。 恰在这时,韩守义骑马从旁边经过。 他没停,韁绳微收,马蹄慢了两拍。 刚好够他把灌缸两字,听进耳朵里。 “怎么回事?” 王德抱拳,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韩守义听完,便瞥了许庆一眼。 “前营不是给你做人情,爭閒气的地方。还不给我滚!” 一段插曲后,四人忙碌到天黑,才把手头的杂活做完。 晚饭依旧是杂粮粥,外加一块咸得发苦的咸菜。 刘皋端著碗,两口便灌了乾净,眼巴巴地盯著锅里那点剩余粮食,像条没餵饱的狗。 “前营也就这样。” 他有些失望。 林君掰了半块咸菜放进粥里:“你昨天还在跟山风抢热乎气,今天倒嫌上了。” “我就说说。” 刘皋咂了咂嘴,“昨天是活著,今天才像个人。” “你要求挺低。” “能活著就不低了。” 莫钦喝完手上这碗,起身走到锅边。 “再来一碗。” 伙夫看了他一眼,便给了。 他端回来,几口又见了底。 刘皋眨了眨眼:“你是真饿啊。” 莫钦没说话,又转身去。 第三碗。 第四碗。 第五碗时,旁边的几个老卒都停了筷子,扭头看著他。 伙夫给勺的手,都慢了几拍,像是在掂量锅里还够不够。 莫钦接过第五碗,低头全喝了。 这次,他终於没再起身。 三年了,今天第一回吃了个半饱。 王德不知何时站在了边上,盯著他看了几息,才吐出一句:“你他娘的是人还是牲口?” 莫钦抹了把嘴:“想吃饱又不是罪过。” 刘皋嘴巴张圆了。 “钦哥,” 他压低声音,“你这不是吃饭,你这是抄锅底。” “能吃就能打!以后打起来,我站你右边。谁从你左边冲,我先替你挡一刀。” 莫钦看了他一眼:“喝你的粥,大男人囉囉嗦嗦的。” 林君也看著莫钦,做出了判断。 “还以为你白天用了九成力。” 她道,“现在看,七成都算高估。” 伸出食指,摇了摇。 莫钦道:“说错了。也就一成。” 林君白了他一眼:“不吹牛会死?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哟,你不要年纪轻轻,就危言耸听。” 明知这句是笑话,但还是让林君笑了出来。 倒是低头喝粥的燕七,这时抬了下眼。 “能吃是好事。” 他说,“真去了朝鲜,路上饿死的,估计比砍死的多。” 这话煞风景的指数,至少五颗星,几人都安静了两息。 隨后刘皋吃完最后一口粥,嘆了口气。 “行吧。” 他说,“至少以后跟著钦哥,不怕他没力气抢位置。” “你先想想你自己。” 林君道,“明天真练起来,第一个喊累的多半是你。” 刘皋不服:“我?我能抬甲抬半天。” 燕七淡淡补了一句:“是。然后喘得像头牛。” 刘皋瞪大眼:“你要么不说话,要么挑要命的说?” 燕七不理他,只是低头舔碗底。 夜深,前营渐渐安静下来。 更鼓从远处敲过,夜不收归营的马蹄声,时远时近。 莫钦躺在乾草上,眼睛盯著小字。 【频道消息(匿名):家丁营明天卯时开练。新补的那四个,演武场外集合。迟了没人等。】 旁边,和衣而睡的林君,翻了个身。 “看到消息了?” “嗯。” “是那个笑面虎?” “狗改不了吃屎,准是他。” 林君冷笑:“这狗倒是热心。” 莫钦刚要闭眼,帐外传来脚步声。 步子不重,却是刻意压著。 他眼皮一掀,手摸到身边的练杆。 片刻后,脚步声渐远。 林君也没睡,目光追隨身影移向帐外。 “是许庆那边的人?” “天晓得,不说了,睡觉!” 第七章 家丁营 天没全亮,莫钦就醒了。 刚准备起床,右下角就弹出了提示框。 臥龙是成都的,发来私信 “你小子,昨天又得罪了谁?” 莫钦沉默片刻,接著对方又发了一条。 “刚收到消息,有人想你死。说你太招摇。” 这话提神醒脑,让莫钦立马精神起来,效果堪比冷水澡。 “敢要我的命!是那个狗东西?” 过了十几秒,臥龙才回復。 “我晓得个铲铲!!反正你小心,稳住別浪。” “不浪?那不是我的风格,但还是谢了。” “不客气,活著才能浪的瀟洒。” 林君在旁边翻了个身,看了他一眼:“醒了怎么不叫我?” “在想事情。” 莫钦回答。 “想什么?” “有人要我死。” 林君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许庆?” 莫钦点了点头。 “也可能是跟他们一伙的人。以我旷古烁今的智慧,可以確定,今天的训练,他一定会在。” “嗯。在就在,你还怕他不成!” 两人把刘皋和燕七叫醒。刘皋揉了揉眼睛,骂了一句,燕七则默默背好弓。 出了帐篷,天边刚泛鱼肚白,前营已经开始运转。 火兵在灶前忙碌,老卒牵著马去河边,远处传来號令声。 前往演武场的路上,莫钦边走边打量林君,呵呵一笑。 林君注意到他的目光,挑眉问道:“干嘛笑的这么猥琐?” “我看你也就一般,” 莫钦笑道,“没想到你魅力还真不小。” 林君先是一愣,隨即带著几分俏皮,得意道:“牛嚼牡丹。我读书的时候,可是校花,还当过模特呢。” 莫钦挑了挑眉:“模特?” 林君微微一笑:“是啊!大长腿,长得又美,就是有人不识货。” 刘皋从后面凑上来,疑惑地问:“啥是模特?” 林君想了想:“就是……给人看衣服的。” 刘皋挠了挠头:“那有啥意思?” “钱多。” 林君不慌不忙地回答。 刘皋立刻点头:“那確实是好事。” 燕七在后面,淡淡说道:“你们再不快点,去晚了,可就没午饭吃了。” 吃饭大过天,四人加快了脚步。 林君这次走在最前头,莫钦看著背影,不得不承认,她刚才说的,大概有一半是真的。 演武场位於前营最东边,是一片被踩得硬实的泥地,四周竖著木桩和草靶。 当他们到达时,家丁营的队伍已经列好了。 四十来人,站成四排,身上的棉甲,都比外营的厚实。 至於腰间的挎刀,背弓,掛箭壶,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没人说话,更没人乱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赵头站在队列前方,提著练杆。 见四人走来,他只是用桿头,指了指队列末尾。 莫钦带著林君等人走过时。 家丁营的老兵们,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被忽视的感觉,其实比起被人盯著,更让人不爽。 赵头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 “家丁营,不养废物。今天来的这四个,听用。站得住就留下,站不住就滚。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四十多人齐声应道,声音颇有排山倒海的重量。 开始点名,赵头点到谁,谁应一声。 莫钦注意到,家丁营的人名字都很短,赵大,刘二,王石头,李铁柱。没一个是正经大名,全是諢號和小名。 点完名,赵头把练杆一定。 “今天的活儿,先跑,再练。跑不动的,中午没饭。练不贏的,下午接著练,练到贏为止。” 他看向莫钦四人。 “你们跟在后头,別掉队。” 第一项是负重跑。 每人穿上棉甲,持著木柄长刀,背著箭壶,绕著演武场跑圈。 赵头没有指定圈数,但大家都知道规矩: 跑到赵头说停为止。 莫钦穿上棉甲,感觉比他想像中还沉。 棉甲不是棉花做的,而是铁片夹棉,一层一层压制,少说二十来斤。 加上长刀和箭壶,重量接近三十斤,每一步都得用力往下踩。 不出意料,意料来了。 许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场边,身后还是那两个跟班。 他端著碗水,看似在瞧热闹,但余光却一直盯著莫钦。 莫钦从他身边经过时,许庆忽然往前一步,伸手帮他整理甲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哥两好呢。 “甲带鬆了,”许庆假笑著,“跑起来磨肩膀。” 莫钦没说话,就想看这小子耍什么诡计,所以任他摆弄。 许庆的手,在他腰间停留了半息,然后退开。 继续跑,但跑了十几步后,莫钦明显感觉到腰侧边,重了不少。 懒得检查,他只是调整了下步伐,把多出来的重量消化进去。 跑圈开始了。 前三圈,莫钦保持在队伍的最后。 他不是跑不动,而是在摸索节奏。 棉甲的重量压在肩膀上,每一步都得稳住膝盖,呼吸与步伐配合,不能急,不能乱。 家丁营的老兵们,跑得很稳,节奏不快不慢,一圈接一圈地碾过去。 莫钦跟在后面,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第七圈,莫钦悄悄提速了。 稳步快走,每次都多迈一寸,呼吸也渐渐加深。 就这样,逐渐超越了几名掉速的队员。 第十圈时,场上只剩下二十来人还在跑,莫钦排在第七。 许庆站在场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第十三圈结束时,赵头终於喊停。 停下时,莫钦排在第三,前面两个是家丁营的老兵。 跑完后,他只弯下腰,撑了会儿膝盖,短短几息就恢復了。 赵头扫了眼莫钦,直接道:“还行。归队。” 经过场边时,许庆还站在那儿,脸上早就笑不出来。 两人相错时,这小子开口了:“表现不错。” 脚步不停,莫钦头也没回:“过於轻鬆,毫无难度。” 这话让许庆再也笑不出来了。 训练结束时,天已大亮。 赵头宣布解散,家丁营的老兵们各自散去,莫钦四人往帐篷走去。 刘皋一路上嘴没停过:“钦哥,你今天,真他娘的带劲。那个王石头,我听人说,在家丁营里排得上號的,你把他盖过去了!” 燕七点头:“莫大哥可是大將之材。” 刘皋兴奋地补充:“对!就是大將!” 林君回头看了莫钦一眼:“腰上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取?” “你看到了?回去再说。” 进了帐篷,莫钦把棉甲脱下来。 长手翻过腰侧那一块,手指探进甲片的缝隙里,摸出了两块石头。 形状合適,份量也够沉,塞在甲片和棉层之间,不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看到石头,刘皋脸色一沉:“他娘的!许庆这狗日的!钦哥,我们这就去找他!” 莫钦把石头放在地上,坐的四平八稳:“不急。” “啊?为什么?” “小场面而已,今天只算热身。” 莫钦道,“我就想知道,这孙子还有什么损招。” 燕七点了点头:“今天他在场边,至少跟三个老兵说过话。” 刘皋瞪大眼睛:“你看见了?” “嗯。” 林君坐在地上,双手环膝:“这样有恃无恐,许庆上面必定还有人。后面找机会干掉他。” 莫钦默默点头,他不急,一只虫子而已,不,叫螻蚁更合適。 隨即,他打开乐园面板。 当前声望:67。 比入营时涨了点,感觉就跟上学一样,表现好就有小红花... 帐外,號角响起,提醒各营去领晌午的饭。 第八章 暗流 下午做工,草料搬到第三趟时,前营起了动静。 听骂声,是营道那头。 本以为过会平息,谁料,声音是越骂越高。 草捆一丟,莫钦转头看去,就见两拨人堵在道中间。 一边是辽东边军,一边是新到的客军,甲叶更整,一嘴的南音。 两边人离得鼻子都快贴到一起了,手按在兵器上,谁也不肯退让。 “先来后到都不懂?” 辽东的老兵,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莫钦真怕他爆了血管,“老子在这儿守了几年边,你们算什么东西,一来就抢棚抢草抢锅灶?” 南兵也不怂:“守了几年边,还不是叫倭子打成这样?有脸在这儿吠?” 这话杀伤力颇大,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莫钦看得分明,挑事动手的,並不是对峙的两个,反倒是后头一个瘦高汉子。 他手在为首那人的腰上,轻轻一送,动作极快,像是不经意蹭了一下。 老兵扑了半步,撞进对面怀里,场面顿时精彩起来。 “奶奶的,敢动手?!” “你他娘的,就动你了!” 几人扭成一团,眼看就要拔刀见血。 可好戏还没开场,三个老卒已提著棍子杀了过来,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砸。 “都他娘的活腻了?!” “都给老子撒手!” “谁敢再动,今晚绑桩上吹风!” 被分开的几人,嘴里还在骂,可碍於杀威棒,终究没敢再扑上去。 莫钦的视线,却越过他们,落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人堆边上,那个提水的青年,站得不远,袖著手看完了整场闹剧。 青年察觉到目光,只把头偏了偏,隨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莫钦这是第二次看到他,记忆又加深了一分。 “又是许庆搞得鬼?” 林君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 “感性告诉我,是。但理性告诉我,不是。” 莫钦收回视线,“看来玩家里面有坏人。” 另一头,刘皋把最后一捆草扛进棚里,喘著粗气出来:“打下去才好看。辽东和南兵干一场,晚上睡觉能安静不少。” 燕七站在阴影里,抱著手:“真恼起来,第一个打你。” 刘皋愣了一下:“凭啥是我?” “你黑唄,最显眼。” 燕七说。 林君捂嘴轻笑了出来。 刘皋瞪著眼看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嘴,迟早让人缝上。” 王德从棚后绕出来,冷脸扫了一圈:“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滚去把西头那几捆也搬来。前营不是给你们瞧热闹的地儿。” 四人应了一声,继续干活。 同一时间,频道里也跟著起鬨。 “辽东兵跟南兵又顶上了,笑死。” “笑个屁,这就是口子,有人故意往里撬。” “说得玄乎,你们真拿自己当军师了?” “京师那边还在扯呢,这头先乱有什么不可能?” “我这边已经搭上人了,兵部里头有人说,粮餉不继,祖承训前头又败,根本不该急著再发大军。” “你能搭上谁?又开始吹?” “兵部尚书石星!” “去你奶奶个腿,你还有这个能耐!” “笑死,你们在辽东,还真把李如松当神了?” “你们在京师的也別装,昨天不知道是谁,还在频道里求门路。” “我这边兵部的书吏,今天都跟我多说两句话,你懂?” “多说两句就把你乐成这样,出息。” “有人去摸魏忠贤那条线没?” “摸了,摸个屁。这时候去帮他在后厨洗菜,白费劲。” “我早说了,万历二十年找他,跟在狗窝里刨黄金差不多。” “活著才是真的,谁还管线正不正。” “说白了,你就是想找条歪路。” “歪路也是路。” 看到最后一句,莫钦面露不爽,直接关了面板。 等把草料和绳索都归置妥当,天色已经发灰。 四人靠在墙边喘气,终於得了片刻空閒。 刘皋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摸肚子,后嘆气。 “我总算明白,前营跟山坳的区別了。” 林君偏头看他:“你又悟出什么了?” “这里不拿人当人。” 刘皋一本正经,“是当牲口使。” “不对,你先前还说像个人。” 论拆台,林君那真是毫不犹豫。 “那不一样。” 刘皋摆摆手,“昨天是活著,今天是活著还得干活。差得远呢。” 莫钦抹去手上的草屑,顺口问了一句:“你这身力气,哪儿练出来的?” 刘皋啊了一声,挠了挠头。 “庄户唄。前年大旱,去年又闹兵,地里连草都长不出来。村里人散的散,卖的卖,我跟著逃难,后来让人抓去扛包,扛米,扛木头,什么重扛什么。扛著扛著,就成这样了。” 他说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只是笑得勉强。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种地的和牲口也差不多。年景好,拴地里使。年景不好,牵出去卖。听说这边招兵,有粥,我就来了。” 林君看了他两眼,慢慢点了点头。 “倒挺实在。” 刘皋撇嘴,“活下来比脸面值钱。” 燕七靠在旁边,听到这里,才把擦箭的手停了一下。 林君转头看他:“你呢?总不能也是种地种出来的吧。” “猎户。” 燕七道。 “这么短?” 刘皋不乐意了,“你还挺惜字如金呢。” 燕七看著手里的箭,慢声说道: “我爹打猎,我跟著进山。认脚印,识风向,听夜里的动静。后来山里也不太平了,狼少了,人多了。人进山,不一定是打猎,也可能是杀人。” 刘皋后背一凉:“你见过?” “见多了。” 燕七抬了下眼,“死人比兽省事,不会咬回来。” 刘皋当场闭嘴。 林君看著燕七,若有所思:“难怪你看人总像在打猎。” “你话太多。” 燕七道。 “我这是活泼。” 林君一点不脸红。 “活泼个高压锅!你这是老鼠啃桌脚,磨牙。” 莫钦接得很快。 林君斜了他一眼:“你有资格说我?” “有啊。” 莫钦懒洋洋道,“我长得帅,说什么都对。” “我看你是蟋蟀!” “嗯。那也是帅。” “行。” 林君点点头,“那下次有事,你站第一个,正好发挥你的外貌优势。” 刘皋在一旁听得直乐,笑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林君,我能当那啥……模特吗?” 林君抬手撩了下额前碎发,神色一下带了点得意。 “难啊,这是有门槛的。” 刘皋想了半天:“一天能挣多少?” “两个时辰,一两银子。” 林君道。 刘皋立刻肃然起敬:“我的个乖乖,那確实是要本事。” 又歇了一会儿,刘皋靠著墙根直打哈欠。 燕七拎著箭囊去了边上,借著最后一点天光,把箭羽重新理了一遍。 莫钦抬眼看了林君一下。 林君会意,起身往棚后走,莫钦也慢吞吞跟了过去。 棚后背风,只有木桩和旧草料堆挡著。 林君靠在木桩边。 “说吧。” 她道,“你把我叫过来,不会只是看风景。” 莫钦靠著另一边,像是隨口一问。 “你不是第一次进来吧??” 林君一顿。 “不是。” 她道,“第二次。” 莫钦看著她:“那你算老手了。” “老个屁。” 林君白了他一眼,“真老手不会坐在这儿搬草料。” “第一次是哪里呢?” “日本。” 林君说完,自己先笑了。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比现在蠢得多。连在哪儿都没弄明白,更別说分辨局势了。” “后来怎么活下来的?” “抱大腿。” 林君说得很乾脆。 莫钦两眼一瞪。 “真有大腿能抱?还有这好事?” “有。遇到个老玩家,比你能打,脑子也快。我那时什么都不会,他走那我就跟著走,他停我连气都不敢喘大声。说难听点,命不是我自己的,是他顺手捎上的。” “后来呢?” 林君静了静。 “后来他没撑过去。” 这句话一出来,棚后安静了片刻。 林君却很快整理心情,语气恢復得极快。 “所以第二次进来,我就懂了。大腿能抱的时候,就儘量抱,脑子该动的时候,就得动。不学会审时度势,早晚死在別人前头。” 莫钦点了点头,不做评价,其实他没听懂。 过了一会,他像是想起重点来了,低声问: “那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你选了什么?” 林君一怔。 “选什么?” “就是,那个刚进来的时候。” 莫钦看著她,“不是会给你三个选项吗?” 这话,让林君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没见过你说的。” 莫钦定住了,原本他以为林君要么有储物空间,要么有个天工开物什么的。 “当真没有?” “没有。” 头一歪,林君看著他,“当时一睁眼,就是人堆,逃命都来不及,哪来的选择。”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不对。 “等等。” “难道你有?” 莫钦没答。 林君把声音压低。 “我好像明白了。不过,以后这话你別再问,也別莫跟別人提。” “啊?”,这次轮到莫钦疑惑了。 “不是开玩笑。” 林君继续道,“这事一旦传出去,只会有人想知道,你到底多了什么,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这话很认真,莫钦过了半晌,才点了下头。 “知道了。” 林君也没再问。 但经过一问一答,两人反倒真正的绑在了一起。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只是临时搭伙了。 傍晚前,营道又起了衝突。 还是辽兵和南兵。 还是口角,起鬨的人,明显更多,像是等著这团火。 莫钦站在人群边上,看得清楚。 叫辽东的欺生的,不是南兵。 喊南蛮想夺粮的,也不是辽兵。 等老卒第二次提棍过去,那几个挑火的,便跟水里的泥鰍一样,滑了。 刘皋看得发愣:“这么拱,对他们也没好处啊?” 林君低声道:“大事不好了。” 莫钦下意识看向频道。 “兵部的石星还在拖,真有人不想发兵。” “为什么?” “粮,餉,兵额,祖承训前头又败,藉口不是现成的?” “怕担责罢了。” “怕担责只是面子话,有人是想借著事件,赚声望。” “笑死,声望不就是拿来赚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活著才是第一位,帮谁不是帮?” “那你怎么不去帮倭寇?” “真有这条路,也不是不能走。” “狗东西。”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晚饭后,前营反倒静得不像话。 刘皋回棚没多久,便睡得跟死猪一样,燕七坐在棚里一角擦箭。 莫钦和林君站得棚口边,各有心事,谁都没说话。 直到右下角跳出一条私信。 臥龙是成都的:“李如松昨夜见了血。” 此等重大消息,让莫钦抖了一下。 中部九头鸟:“掛了没?” 臥龙是成都的:“轻伤,要不然就翻天了。” 摸了摸下巴,莫钦鬆了口气。 这立马总指挥要是没了,说不定,朝廷就要努尔哈赤上了! 臥龙是成都的:“还有件事。有人托我带句话。” 中部九头鸟:“只要不是皇军托你带个话就行!是谁?” 臥龙是成都的:“不用问名字。就一句话,你既进了家丁营下听用,若后头真出了事,想办法护住李如松。” 莫钦盯著那行字,三字经脱口而出! 这和九头虫对奔波霸说:“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有什么区別??? 中部九头鸟:“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那边安静了几息。 臥龙是成都的:“所以我才说,是带话,不是命令。” 莫钦关掉私信,將內容告诉了林君。 林君听完,只是呵呵笑。 “真看得起你。” “嗯。” “幽默吗?” “匪夷所思。” 莫钦扯了下嘴角,“让我护李如松,不如让我把丰臣秀吉宰了。” 林君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这说明一件事。” 她道。 “有人急了。” 莫钦说。 “对。” 林君点头,“李如松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自己抹脖子算求。” 莫钦看著她:“现在是十一月。” 林君低声道,“按正常线,正月就要踏上朝鲜了。” “朝廷有人反对出兵,这边辽兵和南兵被拱火,大將又见了血。三边一起动,不是巧合。” 莫钦补了一句:“这是两股势力在对抗,还有墙头草在观望。” 林君看著他:“还有呢?” “还有个鬼!我屁股正的很,就算死也是死大明这边!” 莫钦还在大义凛然时,远处传来一串脚步。 “你们四个!都给我起来!”,是王德的声音。 棚里一阵响动。 “韩爷要人。” “披甲,带刀,立刻出来。” 第九章 刺杀 四个人刚出棚,外头的白头风,就见缝插针地往领口钻。 当场就冻的刘皋,打了个寒颤。 “这大半夜的,把人从草窝里拎出来,准没好事。” 燕七把弓背好,小声道:“有好事也轮不到你。” “哎,你要是这样说,那我也有话说。” 刘皋边走边系甲带,“万一是中军那边加饭呢?我晚上一共就喝了两碗粥,肚子那点东西,风一吹都要响了。” 林君侧过半边脸,低声道:“王头脸色不对,別贫了。” 莫钦抬眼一看。 最前头的王德,提著个火把,那步伐真是,赶兔子过岭,快上加快。 平日里,他骂人骂得中气十足,现在却半句废话没有,只是闷头带路。 周围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后面跟著的,不止他们这一伍。 都是前营別处抽调的人,个个看著能打,能跑,手上有活。 林君小声补了一句:“赚声望的时候来了。” “怎么说?”莫钦问。 林君朝左右扫了一眼,“你看,抽出来的都是厉害角色。说明今夜要用人。” 偏偏这时,王德回头,打断二人的对话:“都闭嘴!给我听好了。到了中军,不许乱看,不许乱问,不许乱插嘴。今夜是换岗,不是看热闹。谁敢把嘴张错地方,我让他明早张都张不开。” 刘皋把嘴一抿,吞了吞口水,把话硬吞了回去。 一路往里走,气氛越来越紧张。 柵门开了又关,拒马挪了位置,火把比平时多了一倍,巡夜的老卒也从两人一组变成了三人一组。 走到第二道柵门口时,王德和守门的老卒对了口令。 “天寒。” “甲冷。” “天寒甲冷,人心不冷。” 守门老卒这才抬开长枪,让他们进去。 刘皋压低声音:“这么麻烦?” 莫钦低声道:“夜里换岗,本来就比白天严。光认脸没用,脸可以看错,人可以装。口令,腰牌,灯號,缺一样都不行。尤其是中军,谁敢省这道程序,等於把脑袋伸给別人砍。” 林君接了一句:“我们要记牢了。答错半个字,就直接按下。” 王德闻言,冷冷扔下一句:“还算没白吃前营的饭。”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往前走,中军校场外已经聚了几十號人。 不止他们。 前营,外营,火兵,輜重那边,都临时抽了人。 习惯性的观察一番后,莫钦看见了几个神色不对的傢伙。 眼神比较活,站姿又收著,八成也是玩家。 有人表面一本正经,眼睛却一直往牙帐那边飘。 也有人低著头,像什么都没看,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右下角的小字,已经刷了起来。 【频道消息:中军真抽换岗了?】 【不是普通换岗,李如松怀疑营里有倭谍。】 【倭谍?这群日本人怎么混进来的?】 【本地奸细,朝鲜降人,军中內线,哪条线不能混?你真把古代军营当密室了?】 【笑死,护帅线值钱,还是杀帅线值钱?】 【废话,当然是后者。一个李如松,抵多少倭兵?】 【你们疯了吧,真把他杀了,援朝线直接崩。】 【崩了才有意思。崩了就赚大发了。】 【东莞汗血宝马:今夜风头不对。谁想中立,就站远点。】 【臥龙是成都:少说屁话,多看人。】 看完消息,莫钦隱隱感到要出大事。 臥龙带的那句话,自己要好好考虑了。 护住李如松,可能有收益。 可干掉李如松,逼著大明援朝剧变,声望和奖励只会更大。 对一部分玩家来说,他们没有立场,只有利益。 韩守义,这时从火光里走了出来。 他披著棉甲,腰刀在灯下泛著冷光。 出来以后也不废话,先把所有人看了一遍,才开口: “李帅有令。中军今夜换一批新脸。” 校场內顿时落针可闻。 韩守义接著道:“下午营里连著起了两次乱子,昨夜中军又见了血。李帅怀疑,营中有人把耳朵和眼睛卖给了倭人。旧面孔用久了,谁和谁熟,谁和谁常往来,看都看得出来。既然如此,今夜就换新脸。” 他抬手一指中军方向。 “所有人,今夜不入內帐,只补外圈。负责三件事:守道,换岗,盯传令。” “记住,夜里中军传令,不光认人,还要认腰牌,口令,灯號。没有腰牌的传令兵,假的!只会喊名字不会对口令的,假的!灯號不对还敢往里闯的,先拿下,出了事再报!” “还有...” “今夜谁敢乱走,谁敢私换位置,谁敢擅自放人过去,当通敌论。” 刚说完,一瘦高个后退了半寸,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硬生生停住。 莫钦明白了。 李如松是怀疑军中有鬼,临时抽出新面孔来顶外圈的线。 新兵虽然嫩,可正因为新,反倒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係。 这一招不算高明,却胜在实用。 林君碰了碰,莫钦的手背。 “他来了。” 莫钦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中军牙帐那边,帐帘掀开了。 先出来两名亲兵,隨后才是李如松。 他没披重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色直裰,外头罩了件短褙子,脸色也谈不上好,像是刚忙完。 看到李帅,四周的老卒,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李如松身后,跟著李如柏。 兄弟俩站在一起,摸样並不十分像,可那气质,是绝对的一脉相承。 李如柏的气质更冷,眼神也更犀利,站在边上不说话。 刘皋盯著李如松看了两眼,小声嘀咕:“比我想的瘦多了……看著比咱把总还累。” “闭嘴。” 王德低喝了一声。 莫钦的第一感觉,和刘皋一样,身心俱疲。 走到灯下,李如松扫过这批换岗的人。 眾人看向地面,无人敢和他对视太久。 隨后,他问向韩守义:“口令都讲清了?” “讲清了。”韩守义抱拳。 “换岗次序呢?” “先旧岗交灯,再交牌,再对口令。没错。” 也在这时,林君的眼神一紧。 她先看向左侧营道口。 那里有个快步走来的传令兵,对方腰间掛著木牌,手里举著一盏小灯,身后还跟著两名披甲老卒。 动作,神情,走路的样子,都没什么问题。 可林君只看了一眼,就低声道:“不对。” 莫钦偏过头:“哪儿不对?” “灯不对。” 林君小声说道,“中军夜里换岗,传令灯一般只提白皮罩,怕乱。这个提的是黄灯。还有,他腰牌掛反了。” 意识到要出事,莫钦赶忙看了过去。 还真是! 传令兵腰间的牌子看起来没问题,可绳扣的方向反了半边。 这样子更像是临时拿来掛上的。 “要报吗?”莫钦问。 林君盯著那人,眼神没挪开:“见机行事。” 两人对话间,传令兵已经走近。 他先朝韩守义行了个礼,张口便道:“韩爷,口令改了。” 李如松转头说道,“我什么时候改口令了?” 传令兵反应极快,立刻补道:“回李帅,是二爷方才...” 他话没说完,林君已冲了上去,厉声喝道。 “这人是刺客!” 传令兵当即眼神一变。 林君像是看到了什么,猛然抬手,尖声叫道: “右边!” 莫钦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一步动了。 他是从末世里滚出来的人,动作永远比思想快一步。 林君的话音刚落,他已经往李如松那边撞了过去。 下一刻,黑影从右侧灯架后面站起。 弓弦震了一声。 那一箭直奔李如松的胸口。 距离太近,速度又极快! 以至於,莫钦只来得及,把李如松往侧面带偏半步,而他身体同时一转。 只听便噗一声,那支箭钉进了左肩。 真是火辣辣的一下。 就像块烧红的铁,扎进了肉里。 李如松也被这一下,撞得趔趄了一步。 但他没有倒! 莫钦只觉腰侧被人撑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很稳,是李如松站住了。 下一刻,李帅按上刀柄,眼神看向箭来的方向。 刘皋第一个反应了过来:“钦哥!” 场面瞬间混乱来。 假传令兵,从袖里抽出短刃,直扑李如松。 刘皋平时看著憨,真发力的时候,就像头黑熊,整个人扑了上去,將刺客连人撞翻,两人滚成一团,短刃也掉进泥里。 同一时间,右侧的灯架后头,第二道人影也动了。 那是个披著明军棉甲的汉子,动作极快,见事情败露,转身就往黑处撤。 燕七没有瞄,抬手就是一箭。 箭没射中人,却钉在那人脚边的木桩上,逼得他身形一顿。 “左边!翻柵!” 有站在人群边缘的玩家,大叫了一声。 莫钦转头看去,这人左眉尾有道浅疤。 燕七的第二箭,又差了一点。 但效果还是有,那人迟疑了片刻。 两名亲兵趁机压了过去,把路堵死。 场中乱成一团。 莫钦肩上中箭的地方,开始起了反应,半边胳膊酥麻无比。 “我去,是毒箭!” 咬著牙,莫钦將箭折断,以为会毒发,结果一股热意却顺著伤口冲了上来。 视野的右下角,乐园的红色小字,一闪而过。 【检测到毒素侵入。】 【適配强化(残缺)启动。】 【毒性解析中……】 【已吸收部分毒性。】 【抗毒性微弱提升。】 莫钦眼皮一跳,what? 自己还有这能力? 下一刻,他竟发现毒素在肩头打了个转,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跟刘皋扭打成一团的假传令兵,正要翻身捡刀。 “去你大爷的!”,莫钦衝过去,一脚踹在他手腕上。 咔的一声响,那人一声惨叫,刀脱了手。 莫钦又一把攥住他领口,直接往地上一摔。 力道之大,直接让那人当场昏死过去。 “按住他!” 莫钦喝了一声。 刘皋直接把人骑在地上,两条胳膊往后一拧。 另一边,远处的李如柏动了。 他从亲兵手里夺了桿枪,朝著那名翻柵的刺客就捅。 那刺客身手显然不弱,腰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枪尖,反手从怀里又摸出一支短箭。 “找死。” 李如柏冷冷吐出两个字。 话音没落,亲兵已经围了过去。 刺客也乾脆,眼看跑不掉,竟猛地將短箭倒过来,直往自己喉咙上扎。 可有人比他更快! 李如柏手里的枪桿,往前一送,顶在他手肘上,把那一箭顶歪了半寸。 半寸,就够了。 亲兵扑上来时,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人当场软了下去,被几人按翻在地。 从林君看出不对,到两名刺客全被拿下,前后不过十几息。 可就这十几息,已让所有人,都嚇出一层冷汗。 场面控制下来后,风夹杂著雪,还在吹,但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李如鬆开口。 第十章 记名 长出一口气,李如松终於开口。 “军医,先看伤。” “活口留下,其余人,封营,查岗,今夜所有传令,一律双人核验。” 几句话下去,中军一下又重新转了起来。 亲兵去封路,老卒去换岗,火把往外扩。 刚才被震住的那些新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按號位散开。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大口喘气,也有人目光发直,显然大部分还没回过神来。 频道已经彻底炸了锅。 【臥槽!臥槽!臥槽!真有人动手了!】 【谁射的?!】 【李如松没死?】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哪个傻x去补这一箭的?】 【笑死,补个屁,高个子扑上去了。】 【高个子是谁?】 【中部九头鸟!八成就是他!】 【坏事了。那四个都被记上。】 【你们这群疯子真敢干?】 【杀明將涨声望,你装什么圣人?】 【东莞汗血宝马:做事太绝了。真把李如松干掉,后面谁都收不了场。】 【少放屁。】 看到那句“那四个都被记上”,莫钦杀意顿现! 真有人敢对他们下手,自己变成杀神也未尝不可。 林君这时,走到假传令兵旁。 蹲下身子,伸手翻过那人的木牌。 “韩爷,牌子是旧牌,绳是新换的。” 她抬头道,“还有这灯。中军夜里换岗传令,多用白灯罩,不会用黄罩。” 韩守义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更添一层阴霾。 “你怎么知道?”旁边的老卒忍不住问道。 “刚才一路进来,我看见了三盏。” 林君说,“样式都一样,只有这盏不一样。” 她又抓起那假传令兵的手,看了一眼手掌,继续道:“这人也不是常年在营里跑传令的。虎口位置没有勒痕,掌心倒有两道新磨出来的硬皮,像是这两天才狠狠干练过刀弓。” 这句话,让韩守义看她的眼神,郑重了不少。 李如松站在两步外,在林君脸上停了一眼,偏头给了韩守义一个眼色。 意思很明白,这个人,你记牢了。 另一边,军医扒开莫钦甲布,正要下手挖箭,手刚碰到伤口,却愣住了。 “李帅,”军医下意识抬头,“这箭上有毒。” 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如柏第一个转头,看向莫钦肩头。 “发麻没有?”他问。 莫钦活动了一下肩膀:“刚中那一下有,现在轻了。” 军医闻了闻箭头上残留的黑色药跡,眉头也皱了起来。 然后他用手指,在箭头上轻轻抹了一下。 接著,放到舌尖一沾,脸色立刻更怪了。 “这不是边军常备的药。” 他的声音也变了,困惑比判断更重,“外头私配的毒,发得快。我见过中这种毒,半盏茶不到脸就青了。按理说……” 他抬头看了莫钦一眼,后半句没说出来。 刘皋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脱口而出:“那钦哥怎么还站著?” 莫钦偏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我百毒不侵。” “可是,这……这不可能吧。” 刘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庄上见过中了毒箭的,脸青,嘴乌,站都站不住。你这脸色咋还红润了?” “闭嘴。” 林君冷声打断他,目光关切地看向军医那边。 刘皋立马捂上了嘴。 直到军医將断箭取出,重新给莫钦包上伤,李如松才朝这边走了两步。 四周的人自动让开。 他看向莫钦,闷声发问:“你叫什么?”他问。 “莫钦。” “哪儿人?” “辽东军户。” 李如松点了下头,又转向林君:“刚才是你先看出不对的?” 林君拱了拱手:“回李帅,看见了点破绽。” “哦?到是有几分眼水。”,李如松又看向韩守义。 “记下。” 韩守义立刻应声:“是。” 李如松又道:“还有这四个...” 他目光扫过莫钦,林君,刘皋,燕七。 “都记入名册。今夜先归韩守义临时节制。”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面面相覷。 被李如松亲口点进中军名册,和在前营家丁营下听用,分量根本不是一回事。 李如柏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別高兴,真要没用,明天照样滚回去。” 刘皋先是万丈豪情,听完这句,只好訕訕站直。 李如松继续道: “明日卯时,莫钦,林君,到中军来。” 莫钦心口一震,林君也是微微一动。 言毕之后,李如松已经转身,往牙帐那边走了。 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大声道: “今夜开始,东侧三道口子,全改双岗。” “传令不过三手。多一手,先拿人。” “还有...把人给我审活了。” “我倒要看看,是谁让倭人的手伸进我营里来的。” “是!” 韩守义这一声,应得格外狠。 人群开始散开,各回各位。 莫钦几人还没动,右下角跳出私信。 【臥龙是成都:你真敢啊。】 莫钦回了两个字。 【中部九头鸟:运气好,没死。】 对面很快又弹回一句。 【臥龙是成都:没死才麻烦。现在不只是许庆盯你。想坏援朝的人,也会盯上你们四个。】 莫钦看完消息,心想,真是废话文学,还用你说! 不用提醒,他也知道。 刘皋凑过来,小声问:“钦哥,咱们这算不算发了?” “发什么?”莫钦问。 “发跡啊。” 刘皋努力在压低声音,可声音都在打颤,“李帅亲口点了名,这次发了?” 燕七抱著弓,难得多说了半句:“人家现在记住你,不一定是看上你,也可能是想看你,值不值得死。” 刘皋嘴角一抽:“你这话,是真不会挑时候。” “我说的是实话。” “你能少说点实话吗?” “不能。” 而莫钦的肩头,还在隱隱发热,毒素並没完全消散,更像是融入了血里。 他按了按伤口的布条,抬头望向牙帐。 李如松已经进帐了。 韩守义提刀站在不远处,朝这边看了一眼。 “莫钦,林君。” “明日卯时,別让我等。” 莫钦抬起头,应了一声。 “是。” 林君也低头拱手。 “是。” 第十一章 血酬 夜岗后,四人回到草棚。 林君蹲在火堆边,拿树枝拨了拨,將熄未熄的炭火。 棚外的更鼓,刚过二更。 刘皋和燕七早已睡下,一个鼾声如雷,一个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莫钦靠坐著棚柱,只感觉肩头的粗布,缠得很紧。 “缠这么紧,包粽子啊!” 嘴上嘀咕,又感觉伤口的深处,是阵阵发热,像有团火蜷在皮肉里。 “接下来麻烦了。” 林君忽然开口。 莫钦偏头看她。 “我说刺客的事。” 林君歪著下巴,思索道,“假传令先出面,弓手藏在灯架后,还有人混在人堆里。谁先露头,谁后撤,卡得都不差。这不是散兵游勇,已经成了体系和规模。” “营里还有他们的人,哪怕他们没动手,至少也在递消息。” 火堆轻轻炸了一下。 “频道里那帮人,白天还在吵京师线,辽东线,兵部,到了晚上就能把手伸到李如松面前。你真觉得他们是在閒聊?有人在放风,有人在筛人,有人在彼此认脸。昨夜动手的,未必是他们里头最厉害的几个。” 说的句句在理,莫钦没插话。 林君这是顺著那一箭往下拆,拆解那张暗网。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条线。 “至於为什么偏偏是援朝线,因为划算。” 她在线上,又重重划了一道斜叉。 “李如松若按原线走,整军,北上,入朝,后头很多事都还能接得上。可他若是在广寧就死了呢?” “主帅一死,辽东先乱。朝廷里主战主和的声音一翻出来,兵,粮,餉,將,全都得往后拖。只要多拖一天,这条线可以大幅改变剧情。变得越厉害,他们赚得越多。” 林君抬起头,看著他。 “对我们来说,李如松是大帅。对他们来说,李如松是个结算点。”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莫钦缓缓道。 “对。”林君点头,“只要回报够大,他们连爹妈都敢卖!” 棚里安静了片刻。 风从棚角钻进来,火光一偏,把莫钦那半张脸切进了阴影里。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管他们怎么算这笔声望。” 林君抬眼看他。 “这华夏大地,我保定了。” “倭寇不能在朝鲜站稳,更不能顺著鸭绿江摸过来。” “谁敢毁我汉家江山,我就砍死他!” 林君听完,莞尔一笑。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个偏执狂。” “说对了一半。其实,我读书的时候,更像个愤青。” “小伙子有前途,我喜欢。” 林君拿著树枝,又画了一道横线。 “你保援朝线,我帮你。” “你杀那些歪屁股的玩家,我也帮你。” 把树枝扔进火里,林君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有件事,你先要想明白。” “说。” “光有心气是不够的。” 林君看著他,“昨夜你扑得漂亮,可说到底,也只是个敢拼命的新人。真要跟一伙人对著来,你这点本事,还不够。” 莫钦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知道就好。” 林君靠著棚柱,打量著他,“还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嗯?” “你的身体,是不是被乐园强化过?” 这话让莫钦微微一顿。 林君这话並不咄咄逼人,只像在做一个很自然的判断。 “赵头试你那次,第一下你吃了亏,第二下就能撞进去。今晚这箭更离谱,军医都说那毒发得快,你倒好,气色比白天还足。” 说到这,她突然一笑。 “你总说自己块头大,我承认。可这种恢復和適应,可不是一句块头大能解释的。” 摸了摸鼻子,莫钦才扯开嘴角。 “因为,我以前是练过体育。” “嗯?” “大学里打过球,底子原本就不差。臥推可以推140公斤,深蹲220公斤,无腰带可以三次” 论说瞎话的功夫,莫钦当仁不让,“末世饿了三年,先前才会身体虚。现在能吃上饭,就恢復了,没什么稀奇。” 林君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莫钦任由她看,神色坦然得很,应该说脸皮厚。 几息后,林君把目光收回。 “行。早算到你会瞎扯淡。” 她没往下问,只把旧袄裹紧了些,往草铺上一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过了会儿,她又赌气般补了一句。 “但我迟早会知道的。” 卯时未到,营里就响起了號角。 莫钦睁眼时,右下角跳出一行字。 【私聊消息:饮马江南】 莫钦点开。 【饮马江南:你中了毒还没死?】 他看著那行字,没急著回。 对面很快又追来一条。 【饮马江南:那一箭,不是普通人能扛的。兄弟,你这种人,站错边了可惜。】 【饮马江南:李家这条线看著风光,真未必走得通。我们这边人多,有路,也有赏。昨夜那点误会,可以当没发生过。】 【饮马江南:你这种底子,浪费在给人挡箭上,不值。】 莫钦眼神一冷,直接回过去。 【中部九头鸟:站倭寇那边,还敢来拉我?你们这帮卖命的狗,也配谈值不值。】 【中部九头鸟:丟人现眼的东西。】 【中部九头鸟:识趣的,就给老子闭嘴!迟早弄死你们,你们这些忘祖的杂碎。】 消息发出后,对面没再回。 林君已经起身,正在收拾衣襟,见他神色不对,隨口问了句: “和谁私聊呢?” “那些倭寇的狗,要拉拢我!” 听完內容,林君挑了下眉。 “骂轻了。” 两人说到这,棚外传来脚步。 来人正是韩守义,他站在外头,黑著一张脸,甲叶上还沾著晨里的潮气。 “莫钦,林君。” “跟我走。” 白日里的中军,和夜里是两回事。 夜里的那灯火映著,只觉低沉,觉压抑。 白天里,木柵,拒马,帐列,旗架,马桩,传令道,全都清清楚楚摆出来。 整个中军,反倒显出一股冰冷的秩序。 营中来往的人不多,可每个人的步子都很快,没人说废话。 牙帐外,韩守义停住脚步,朝里一拱手。 “李帅,人带到了。” “进。” 帐帘掀开。 莫钦低头进帐的那一瞬,先看见的是案上摊开的辽东舆图,然后才是坐在上首的李如松。 昨夜灯下只觉李帅疲惫没精神,今日白天近看,才看得更清。 李如松不算那种高大的將领,可人往那儿一坐,腰背极直,肩线稳得如同铁打。 此刻,他脸上带著疲色,眼下也有青痕,显然昨夜没睡,种种情况让他更显憔悴。 而李如柏站在一侧,手按刀柄。 韩守义退到一旁。 李如松先扫向林君,隨即落在莫钦身上。 这一看,他眼底动了一下。 昨夜混乱时看此人,只知高猛。 白天再看,感觉却全不一样。 李如松不是没见过高大的悍卒。 辽东苦寒,军中不缺虎背熊腰之辈。 可像莫钦这样,高得出挑,骨架却不虚不散,肩,背,腰,胯像一气连著,站在那儿,竟像个天生吃阵仗饭的坯子。 不是虚架子。 这身架,一眼就能看出,是上阵的料。 “过来。” 李如鬆开口。 莫钦往前走了两步。 李如松竟从座上起了身,走到他跟前。 一只手落在他肩背上,按了按,又顺著上臂捏下去,最后停在他腰胯一侧,猛地发力晃了晃。 那一下手劲极大。 莫钦脚下半步没动。 李如松眼中那点异样,这才化成一缕讚许。 “是个好料子。” 李如柏在一旁扫了一眼,也吐了句: “不空。” 莫钦没出声,只抱拳。 李如松重新回到案后坐下,这才道: “昨夜的事,韩守义已报给我了。” “假传令,是林君先看破的。” “那一箭,是你挡的。” “另外两人,一个扑翻刺客,一个封住退路。都有功。” 隨即指向莫钦,朗声道。 “有功,就得赏。” 林君刚要开口,李如松先摆摆手。 “你先別说。” 他看向莫钦。 “你先来。” 帐中的几道目光,同时落到莫钦身上。 连在角落里收拾药箱的军医,都停了下手里的活。 莫钦站著没动,只是抱拳。 “回李帅。在下不求金银,也不求官。” 李如松看著他:“那你求什么?” 莫钦抬起头。 “吃饱。” 帐里静了一瞬。 李如柏眉梢都抬了一下,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李如松问。 “吃饱。” 莫钦又说了一遍,“从进营到现在,没吃过一顿真饱饭。粥能垫肚子,顶不了硬仗。半饱的人,撑不住拼命。” 话音落下,帐里静了两息。 李如松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被这答案噎了一息。 他偏头看了李如柏一眼。 “別人见了我,要银子,要官,要抬举。他倒好,先跟我要饭。” 李如柏扯了下嘴角。 “辽东军户,饿怕了。” 李如松点了点头,再看向莫钦时,冷意已经淡了不少。 “吃饱,可以。” “从今天起,你的份例在前营基础上再加一等。每顿添饼,隔日见肉。伙房不收火,你就能添饭。你若真吃得下,就让他们给你盛。” 莫钦眼皮一跳。 这几乎等於一句,只要你吃得下,就给你吃。 他立刻抱拳:“谢李帅。” “別急著谢。”李如松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莫钦早就在等这句话。 “学兵器。” “什么兵器?” “长的。” 莫钦很乾脆,“我这身板,拿短刀不顺手,空著更浪费。长枪,大杆,长柄刀都行,只要能把身上这股力使出去。” 李如松打量了他一眼。 “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你倒敢张口。” “就因为什么都不会,才得学。” 莫钦道,“总不能真上了阵,拿拳头砸倭寇。” 李如柏在旁边哼了一声。 “砸得死,也不是不行。” 李如松没理他,只沉吟了片刻,便转头道: “韩守义。” “在。” “把赵头叫来,再试他一回。” 韩守义一愣,隨即应声:“是。” 李如松继续道:“若真是吃长兵器的料,就让赵头带他。別一上来教花的,先把步子,进身,发力给我立住。” “明白。” 莫钦心头一动,仍只抱拳:“谢李帅。” 李如松这才把目光转向林君。 “你呢?” 林君拱手道:“回李帅,我不求別的,只求能多看,多记。” “说清楚。” “昨夜我能看出不对,不是本事大。”林君道,“只是因为我看得细。灯不对,牌不对,人走路的样子也不对。若想下次更早发现,就得让我多看看中军的规矩,人,物,路。”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不求进帐,也不碰要紧东西。只求能在中军外围行走,替韩把总认灯,认牌,辨人,记路。再有异样,我兴许能更早看出来。” 李如松看了她几息,没有立刻答。 昨夜他就记住这个清秀后生了。 今日白天再看,才更觉这人眼神太明,太活。 这样的人用得好,是眼睛,用不好,也是麻烦。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 “可以。” “韩守义,给她一块临时腰签。中军外圈,传令道,值夜牌架,灯棚,岗口,都让她看。但只许看,不许碰,不许乱走。” “是。” 李如松又问:“另外两人呢?” 韩守义抱拳:“刘皋,燕七俱有功,已各记功一等,另升一档听用,暂归前营听差。若后头有事,可隨时抽用。” 李如松点头:“赏银別少,让他们知道,中军记功,不吃白活。” “是。” 话说到这里,程序基本已尽。 李如松端起茶碗,像是要让人退下。 可杯沿刚碰到唇边,他又看了莫钦一眼。 “昨夜那一箭,为什么扑?” 这问题来得突然。 莫钦抬头,与他对视,声音很稳。 “来不及想。” “若想过呢?” “想过也一样扑。” 他顿了一下。 “您是我们的擎天柱,我死都不能让您少根头髮。” 李如松没再问,只摆了摆手。 “行了。” “下去吧。” “赵头来了以后,韩守义自会带你过去。” “是。” 两人退出牙帐。 帐帘落下前,莫钦隱约听见里头李如柏说了句: “这人,总感觉不太对。” 紧接著,李如松淡淡回了句。 “对不对不重要。能用就行。” 第十二章 活口 出了牙帐,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中军校场上面人来人往。 林君偏头看了莫钦一眼。 “你是不是紧张了?” “没有!!!” “切,才怪!你刚才一直握著拳头。” 莫钦抬起手,翻了一下面。 “好我,我承认……有一点。就那么一点!” 林君嘴角一扬。 “比一点多一点吧?” 莫钦回了她一个白眼。 “口水多过茶!!!你收声拉!” 也在这时,右下角跳出私聊。 还是饮马江南。 莫钦点开。 【饮马江南:哎呀呀...怎么说你好呢!你是真蠢。】 【饮马江南:昨夜替他挡了箭,无非也就是吃饱个肚子。】 【饮马江南:你以为李如松靠得住?李家这条线,我们要断,他后面一样撑不住。】 【饮马江南:再问你一次。过来,昨夜的帐不但能消,还能让你往上走。】 【饮马江南:不过来,你和那个女人,都撑不到入朝。】 莫钦看完,鼻子倒吸一口长气。 直接回过去三条。 【中部九头鸟:我很好奇啊!!!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就只有声望和奖励吗?。】 【中部九头鸟:你信的这足?倭寇能笑到最后?】 【中部九头鸟:告诉你,小日本想占我大好河山!十四亿中国人不答应!】 这一次,对面只回了一句傻x,这里是明朝。 就再没回应。 几息之后,公频多了几条消息。 【匿名:收中军后侧值夜图,高价。】 【匿名:东口班次,谁知道,报。】 【匿名:若有人能把里头那位活著带出来,价可再谈。】 频道里顿时起了细微的骚动。 “谁疯了?中军也敢碰?” “活著带出来?你是真敢想。” “昨夜闹得还不够?” “价可谈!有多高?” 莫钦盯著那几行消息,直接切进频道。 【中部九头鸟:老子是你们最严厉的父亲!人就在中军,不怕死的来!】 【中部九头鸟:一群卖主求荣的狗东西,也配在这儿谈价。】 【中部九头鸟:谁来,老子砍死谁!】 这时,另一个名字亮了起来。 【君子剑:想发財,也得有命花。】 【君子剑:边军抓人很快,想试就试。】 频道一下安静了不少。 片刻后,饮马江南回了私聊。 【饮马江南:嘴硬的人,通常死得快。】 莫钦看著那行字,唾了一口,直接关掉。 林君收回目光,淡淡道: “看来是真盯上你了。” “嗯。” “也盯上我了。” “那就一起记著。” 韩守义从后头赶了上来,扫了两人一眼。 “李帅说,你们若想看活口,可以去看一眼。” “跟我来。” 关押刺客的帐子,不在牙帐附近,在中军更靠后的位置。 四周也没有別的营帐,只围了木桩,拒马和三名持刀老卒。 再往外,还有两名快枪手守著。显然昨夜之后,这地方的规矩又提了一层。 韩守义亲自掀开帐帘。 “进去吧。” “別待太久。” 莫钦低头钻进去,林君也跟著进了帐。 帐中很暗,只点了一盏豆油灯。 刺客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反缚,脚上也上了镣,棉甲早被剥去,只剩一身被血浸透的中衣。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乾裂起皮,可眼睛却戾气十足,像条被打断了腿,却还在咬人的狼。 抬起头,他看见莫钦,居然笑了。 “是你。” 莫钦没说话。 “靠,小看了你。” 刺客的声音嘶哑,却仍透著不寒而慄的寒冷,“带毒的箭都弄不死,你不是新人。” 莫钦不语,走到他跟前,停下。 “看够了吗?” 刺客问,“还是说,你也来审我?” “都不是。” 莫钦道。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莫钦盯著他。 “看看给倭寇做狗的人,长什么样。” 刺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得很轻,声音却刺耳。 “还在说这个?”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真当这是史书里的万历援朝?” “你们昨夜护住了李如松,护不了他一生。” 他盯著莫钦,眼里满是恶意。 “你,那个娘们,还有李如松,都已经被我们盯上了。” “都活不长。” 帐中的温度,隨著这话又冷了些。 林君难得安静,只斜著眼看著他。 莫钦懒得再问。 有些人到了这一步,嘴还能硬成这样,再撬也未必有用。 末世之中的亡命之徒,他见得也不少,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转过身,他朝帐外走去。 林君跟上。 帐帘刚掀开一半,身后传来刺客的叫声: “记著!” 莫钦脚步没停。 “你迟早会明白,在乐园,唯有利益是真的!信仰,民族,不值一提!” 话没说完。 帐中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莫钦立马转身。 就见刺客整个身体,正软软下坠,嘴角不知何时已溢出一线黑血。 “叫军医!”韩守义的暴喝一下炸开。 守在旁边的老卒抢步衝进去,几乎同时,军医也被拖著赶了过来。 一进帐便半跪下去,掰开那刺客的嘴,闻了一下血气,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刚中的。” 他猛地抬头。 “是缓发药。昨夜就下在肚里了,时辰一到,自个儿发作。” 帐中顿时一静。 韩守义的脸,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来。 “审了一夜,谁都没摸出来?” 军医咬著牙:“药不在嘴里,也不在衣里,怕是早就吞了。昨夜不发,偏偏这会儿发。”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后头的话,谁都懂。 这些死士,早就计划好了! 一旦落到大牢里,就得死。 刺客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咬什么人。 可那口血一翻上来,便彻底堵住了。 头一歪。 不动了。 莫钦有点茫然,昨夜本以为抓到了一个线索。 而现在。 线索,被剪断了。 帐外风起,帘子掀开一角,又落了回去。 林君站在莫钦身边,小声道。 “出手前,这些人就服用了延时发作的毒药,如果被抓到,第二天没解药,必死无疑。” “背后的主使,心狠手辣,而这般的亡命徒,也不单单他这一个。” 看著尸体,她闭上眼。 “接下来只会更难,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莫钦只明白一件事。 我要变强! 我要打十个! 第十三章 收徒 出了帐子,莫钦找了个空地,像个陀螺一般,不停打转。 这个习惯只在於缓解焦虑,无法提高智力。 而不多时,伙房飘来的热气,却让他脚步一停。 动了动鼻子... 有粥? 嗯,还有蒸饼。 必杀来了,一股厚重的香气,顺著风直衝鼻腔。 是肉! 最重要的是,不是锅边飘两点油星子的肉味,是真正大锅燉出来的肉香。 刘皋早守在伙房外头了,脖子伸得老长,半个身子都快探进灶口去。 见莫钦过来,他一扭头,眼睛都泛绿光了。 “钦哥!今天有肉!真有肉!” 林君也走了过来,手里端著空碗,闻言往锅里看了一眼。 “看来昨夜那一箭,没白挨。” 伙夫老钱正站在锅边抡勺,见莫钦把韩守义给的木牌递过来,只低头看了一眼,便不再废话。 勺子一抬,从锅里满满捞出,一大块带皮带筋的燉肉,往粗陶碗里一扣。 接著又舀起两勺肉汤,厚厚浇下去,底下粗粮饭立刻吃透了顏色。 “韩爷说了。” “你放开吃。” 莫钦低头看著那碗肉。 肥瘦相间,皮已经燉得发颤,筋也烂得差不多了。 汤色发红,油却不厚,不是將官灶上单做的精细东西,而是边军大锅熬出来的实货。 他没说话,端起来就吃。 第一口下去,他整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第二口。 第三口。 碗空了。 老钱没等他开口,又给他满上一碗。 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一开始旁边的人还在吃自己的,吃著吃著,伙房里慢慢就没声了。 火兵停了手。 老卒站住了脚。 连王德都从棚底下走了出来,抱著胳膊,靠在门边看著这边。 林君端著粥碗,半天没往嘴边送。 燕七也难得,看起了热闹来。 第六碗下去的时候,刘皋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第八碗的时候,老钱给勺的手都开始发抖了。 第九碗下去,王德终於开了口。 “我以为上回五碗粥,你都到头了。” 莫钦抬头看他。 此刻的王德,脸色发木,连连摇头。 “现在我才知道,你比牲口还能吃。” 林君把粥碗放下,接了一句:“不对。” 刘皋一愣:“哪儿不对?” “牲口都没他能吃。” 林君看著莫钦,又凑近了一步。 “可別把大帅吃穷了。” 伙房一下笑出了声。 莫钦不理他们,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完第九碗,把空碗往前一递。 “还有吗?” 老钱差点把勺子扔锅里。 “你他娘的……” 嘴里骂著,手上倒诚实,又给他添了第十碗。 这碗下去,伙房里彻底没声了。 十个空碗,一溜摆开。 肉汤见了底,蒸饼少了半筐,连锅边那点碎肉渣,都快让他刮乾净了。 如果不是顾忌形象问题,他甚至还想上去舔锅底。 此时此刻,莫钦长长吐出一口气。 饱了。 肚子从此刻起,不再是半死不活了。 是真正弥补了,饿了三年的窟窿。 林君看了半天,才开口。 “你之前说是恢復了五成。” “嗯。” “这一顿下去,能到几成?” 莫钦认真想了想。 “七成吧。” 林君白了他一眼。 “你这种人,放我那,早让人抓去切片了。” “为科学献身,我不介意做第二个布鲁诺。” 林君嘴角一抽,没憋住,笑了。 “这里没有十字架!也没有宗教裁判所!” 刘皋也凑了过来,一脸严肃。 “钦哥,我再跟你说个事。” “说。” “以后上阵,我站你左右两边。” “为什么?” 刘皋一本正经,“钦哥一顿吃了十个人的量,身价涨了,我的忠心也得跟著涨。” 燕七插了一句。 “马屁精。” “胡说!” “就是。” 刘皋瞪眼:“你这嘴是真损。” “还行。” 燕七把箭一收,“比你脑子好使一点。” 这下连莫钦都笑了。 几个人带著笑从伙房出来,阳光正好。 而伙房后头有一排旧马棚。 此刻棚檐底下站著两个人,身形都在阴影里。 一个穿著半旧青布直裰,低著头,不敢抬眼。 正是许庆。 另一个肩膀极宽,脸看不清,只有左眉尾的浅疤,分外打眼。 “就他们四个?” 许庆立刻躬身。 “对。就是他们。” 许庆咽了口唾沫,“高个子和那女的,是玩家。剩下两个,是本地土人。” “那就行。” “高个子和那个女人,先弄死。其余两个土人,碍事就一起清掉。” 许庆嘴唇动了动。 “不太好下手。高个子中了毒箭都没死...,那女人很机灵,昨夜...” “我知道!” 那人一句话,就震住了许庆。 “昨夜计划周全。” “差就差在,被看穿了。” 许庆的后背,早已是一层凉汗。 “工会这次砸了多少东西,你心里该有数。” “情报,人手,道具,身份皮,路子,全不是白给的。” “为的是把援朝这条线,彻底毁掉。” 说到这里,他终於偏头看了许庆一眼。 “会长盯著第一很久了。” “那东西不到手,谁都別想好过。” 许庆额头见汗,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那人冷冷道。 “一进前营,就为个女人把自己暴露了。我们花大价钱,给你换的这身皮,是让你来爭风吃醋的?” 许庆脸唰地白了。 “我……我没……” “按工会的规矩,你这种货色,应该拿去活埋!” 许庆腿都软了,忙低头道:“下次不敢!下次真不敢!” 那人冷哼了一声。 “北上之前,把他们弄掉。” “要什么东西,要什么人手,报给我。” “別再耍那点小聪明!塞石头,灌水缸,三岁小孩玩的东西,你也不臊得慌?” 许庆脸色由白转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是。” “还有...” 那人往莫钦等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援朝这条线,要断在广寧。” 许庆连忙点头。 “去吧。” 如蒙大赦,他转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句。 “你那点心思,工会都看得见。”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许庆没敢回头,走得更快了。 另一边,莫钦几人已经分头散开。 刘皋被王德抓去搬草料,嘴里骂骂咧咧,脚倒不慢。 燕七去了箭场。 林君则领了块临时腰签,要去中军外围认灯牌,岗口和值夜规矩。 临走前,她特意叮嘱莫钦。 “去找赵头?” “嗯。” “嘴放老实点。”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 “你张嘴的时候。” 说完她就走了。 看著林君的背影,莫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骂出来,转身去了演武场东边。 赵头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还是那身旧棉袄,还是那条微瘸的腿,手里拄著一桿真傢伙。 枪立在地上,比人还高,白蜡杆子沉沉发亮,枪头还套著皮鞘,不似凡物。 莫钦走过去,站定。 赵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韩守义说,李帅把你拨给我了。” “是。” “想学?” “想。” “真想?” “真想。” 赵头点点头,枪往地上一顿。 “先磕头。” 第十四章 立枪 “嗯?” 先是一愣,回过神后,莫钦赶忙点头。 此刻赵头的声音,分外低沉有力。 “军中不摆香案,也不讲那些花里胡哨的礼数。一碗清水,一桿枪,够了。” “你磕了,我就教。” “往后挨打,吃苦,守规矩,也都归我管。” “学成之后,如有欺师卖门,我会亲手打死你。” 说完,他转身去旁边木桩上,端下一碗清水,放在地上。 又把那杆大枪横过来,平平摆好。 “跪。” 莫钦没半点犹豫,撩袍就跪。 先朝那碗水磕了一头。 再朝那桿枪磕了一头。 最后朝赵头,重重磕了第三个头。 “弟子莫钦,见过师父。” 这句话落下,赵头眼皮微微一跳。 他这一辈子试过太多人,正经到自己门下的,一个没有。 今天,总算有了第一个。 虽然心中有波澜,脸上还是不苟言笑。 “起来。” 莫钦急忙起身,按军训標准站好。 赵头也不废话,伸手就摸。 先摸肩。 再摸背。 掌根顺著脊柱一路压下去,压到腰胯,又捏大臂,小臂,腕骨,掌骨,最后乾脆蹲下去,按了按膝弯和脚跟。 这一摸,赵头的眼神,慢慢就变了。 肩胛开得很大。 背整。 腰直。 胯深。 腿长。 再往下摸,骨头重得嚇人,筋却不死,关节一处处都像长在该长的地方。 这不单纯是块头大。 简直就是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 摸到最后,赵头的手,停在他腰胯上,半天没动。 “你小子……” “完全就不像人。” 莫钦还是老老实实,双手贴裤缝的站著。 “师父,这算夸我吗?” 赵头居然笑了。 “算。” 笑意一收,他脸又一板,提枪在手,往后退了半步。 “记住了,练枪先不练花样,先练骨架。” “骨架不立,什么招都是假的。” 他话音落下,人已经站开。 两脚分定,脚趾抓地,膝微屈,襠里一裹,胯根一沉,腰脊往上一拔,两肩却松松沉下去。 整个人的劲向下顶,一下就稳了。 “看好了。” “头顶项竖,沉肩坠肘,裹胯合襠,尾閭中正。人不是站死,是把一身骨头站到一块儿去。” “外三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 “內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內外一整,枪才是活的。” 他说一句,莫钦就照作一句。 一开始,肩没沉下去。 二话不说,赵头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沉!” 腰刚有点塌。 赵头练杆又是一点,重重戳在他后腰上。 “收住!” 膝往外跑了半分。 赵头一脚踢在腿弯。 “夹回来!” 还是一枪一枪地打,一句一句地校,一点没留情。 莫钦却站得住。 今天这十碗肉饭不是白塞的,自己可有的是力气。 每挨一下,他就调一寸。 每被骂一句,他就把那一句记在心里。 半刻之后,赵头不骂了。 因为莫钦的架子,已经慢慢有了样子。 別人站这个,腿先抖,肩先酸,腰先塌。 他却没有,只出了点薄汗。 汗一层层淌,架子却越站越整。 赵头眉毛一竖,提起那杆白蜡大枪,横在身前。 “枪来。” 莫钦双手接枪。 入手的一瞬,腕子一沉。 並不是枪太重,而是太长了。 一丈多长的大枪,力全压在最远那头。 桿身一横,枪头自然往下走,稍微没根底,腕子就得先散。 赵头像没看见似的,喊道: “站稳。” “前手领门,后手催尾。枪不是抡,是送。” “脚跟咬地,胯一合,腰一催,背一顶,力才到枪尖。” “来,扎。” 莫钦第一枪送出去。 赵头一桿拍开。 “太死了。” 第二枪,脚没跟上。 “空了。” 第三枪,肩抢到前面了。 “散了。” 面对良师,莫钦默不作声声,只是一遍遍的出枪,收枪,再出,再收。 脚下半步,腰里一催,枪往前送。 起先还只是形。 到后来,莫钦忽然摸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手在扎。 不是胳膊在抡。 而是脚下一咬地,膝一过,胯一合,腰背往前一送。 那股力居然真能顺著肩,肘,腕,一路走到了枪头。 啪。 空气里,轻轻炸了一声。 声音很小,大概不超过30分贝。 可真的有。 赵头眼神一动。 “再扎。” 莫钦收枪,再送。 这一枪,又响了。 赵头脸上淡定的神情,终於压不住了。 自己教过那么多人,能摸到这条劲路的,最快的也要半月。 眼前这傢伙,从立架到摸著枪里的劲,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时辰。 “停。” 莫钦收枪,大口喘气,手腕发热,虎口也磨得通红。 赵头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以前真没练过?” “没有。” 赵头没再追问,只把枪接过来,手腕一翻,枪尖立刻画出一个极小的圆圈。 观其圈,是圆得发紧,而紧里还带著一点颤劲。 “这叫枪圈。” “圈是母,扎是子。圈里藏拦,圈里藏拿,圈一开,后头那一下才有用。” “拧枪圈,靠的不是臂劲,是腕劲,是腰胯一起拧。” “来。” 莫钦照著拧。 第一个圈,歪的。 赵头一桿抽在他腕子上。 “腕太死!” 第二个圈,太大。 “刚才没看到我做吗?散了!” 第三个圈,手快腰慢。 “断了!” 又是一顿抽,一顿改。 接下来就是重复,不断的,再抽,再改。 六七十下以后,莫钦的腕子一松。 剎那间的领悟。 枪尖在他手里,画出个拳头大小的圆圈。 赵头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催促。 “再来。” 莫钦又拧一个。 还是那个圆。 “再来。”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连五个,全成了。 赵头叫停莫钦,把练杆放下,思索了片刻。 又转身从腰间摸出三枚石子,往手里一扣。 “枪是正手。” “石是偏门。” “可真到要命的时候,地上有石头,也一样能打死人。” 话刚落,手腕一甩。 啪! 第一枚石子正中三丈外木桩。 再一甩。 啪! 第二枚打断了桩上的旧钉头。 第三枚更狠,直接把掛在边上的破木勺崩了下来。 莫钦眼皮一跳。 “这手叫飞石。” “食指,中指,拇指扣住,腕子发,腰里带。眼先到,手后到。先求准,再求连发。” 他说完,把石子丟给莫钦。 “试。” 莫钦接住,照著甩。 第一枚偏了半尺。 “眼没咬住。” 第二枚上了桩,准头却差了些。 “手快了,腰没跟。” 第三枚啪地一下,正中木桩边沿。 赵头看著那枚石子,半天没出声。 最后只缓缓吐出一句: “行。” 看著面前微喘的莫钦,赵头早年的遗憾,终於被弥补了。 “从明天起,卯时来。” “先立架,再拧圈,再扎枪。” “夜里有空,自己去河边捡石子练准头。” “北上之前,要把你这根枪骨立起来。” 莫钦抱著枪,一下绷的老直。 “是,师父。” 赵头板著脸,可眼中,满是压不住的满意。 “別高兴的太早。” “你才刚摸著门。真上阵,照样会死。” 停顿了下,他才说出后半句。 “可要把这点东西练进去了。” “你就能先让別人死!” 第十五章 陷阱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演武场东边,地面覆著一层薄霜,踩上去发脆。 赵头已经到了。 今天地上没摆枪,只放了两只石锁,一大一小。 大的有四十来斤,小的也有二十出头。 莫钦刚走近,赵头就抬了抬下巴。 “今天先不扎枪。” “练力。” 他踢了踢大石锁。 “枪是手里的活,筋骨才是身上的活。你骨架够了,肉没跟上。梁再粗,墙是纸糊的,一捅就穿。” “提起来。” 弯腰,莫钦右手扣住石锁把,单手一提。 胳膊刚起劲,练杆便抽在他后腰上。 “腰死了!” “脚咬地,膝別挺,胯先拧,再把锁送过去。” 齜了下牙,莫钦重新站稳,又来了一下。 这次让胯先转,石锁晃著提到身前,还是慢了半拍。 练杆又到。 “拧是一下,不是磨豆腐!” 第三下,莫钦吸了口气,脚下咬住地,膝一沉,腰胯同时拧转。 左肩的旧伤,忽然一热。 那股热流,顺著肩胛往下走,到了腰侧时居然一停。 接著,像是自己顶了一下。 石锁顺著那股劲,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停在左肩前。 赵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大锁换成小的。 “左右各五十。” “手別抢,腰別散。” 莫钦应了一声,继续照做。 脚下的霜气,一点点化开,后背的里衣也一点点湿透。 石锁一遍遍拧过去,胳膊发酸,腰腹发胀,气却没散。 热流还停在腰侧,脚下却比昨天更稳。 做到最后十来下时,莫钦察觉出不对。 以前自己发力,肩总喜欢先抢。 都是胳膊先走,腰和背也跟得上,就是差了点意思。 现在却像有根线,从腰胯一直扯到了肩口,一动就是一整条。 耐力也比昨天增加了。 照常理说,训练时间这么早。 自己空著肚子,肩上还带伤,练到这会儿,脚下该发飘了。 可现在屁事没有。 难不成…… 每伤一次,自己反而会强上那么几分? 啪! 练杆抽在他的腿弯上。 “发什么愣!” “继续!” 莫钦齜了下牙,不敢多言,迅速最后几下做完。 刚放下石锁,赵头又把白蜡枪递了过来。 “现在练缠。” 赵头提著短棍站到对面。 “拦是带开。” “缠是留住。” “你留不住,人家的枪就能走。你贴得住,他退不开,你的枪才能往里送。” 话音落下,短棍已经贴上枪桿。 “来。” 莫钦照著去缠。 第一下就丟。 短棍一滑,直接脱开。 “不是压。”赵头道,“是贴。” 第二下,莫钦贴得太死,手腕僵硬,枪桿反而自己散了。 “搂这么紧,你当抱孩子呢?”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赵头一桿一桿逼著他改。 肩高了打肩,肘飞了打肘,腰慢了就点后腰。 骂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莫钦不敢吭声,只能一遍遍去找感觉。 练到三十来次时,热流又动了。 这次从腰侧走到后背,再从后背送到肩口。 手腕一松,莫钦枪桿往上一贴,赵头的短棍,竟被留住了一瞬。 赵头一抬眼。 “再来。” 莫钦收枪,又缠。 还是只能留住一瞬,却比刚才稳得多。 赵头点了点头。 “摸著门了。” “记住,缠住的时候,別急著快。一快,自己就会先散。留住了,再杀。” 虽然大口喘著气,莫钦还是强撑著,鞠了个躬。 赵头把短棍一收,又回身从木架边拎起另一桿白蜡枪。 这桿枪比先前练手的那杆,要旧一些,枪头也是寻常打制,不像他自己常用的那杆养得精。 “接著。” 莫钦抬手接住。 “別想多了,不是给你撑脸面的。” 赵头板著脸道。 “你现在还配不上我的枪。这杆是给你练手的。” “白天练,夜里也別离身。旧棚柱边给你腾个地方,平时就靠那儿。睡前摸两遍,起床也摸两遍,先把手摸熟了再说。” 莫钦看了眼手里的白蜡枪,笑道。 “是,师父。” 赵头哼了一声。 “少废话。” “去吃饭。” “吃完了滚去火器棚搬药桶。站了这一早上,不把这身肉用掉,饭都白吃了。” 顿了会,他又补了一句: “火器棚边上的老卒,姓丁,右手少两指,左眉是焦白的。见了他,规矩点。” “別看他现在只守棚。李家军里真见过血的老傢伙,提起他,都得慢半句。” 其他的,莫钦只听了个大概。 但是一说到吃饭,肚子先欢呼起来。 伙房里,那是一个热气腾腾! 锅里燉著肉,旁边蒸笼刚揭开,饼子的白气,混著面香直往外冲。 伙夫老钱抡著大勺,抬眼看见莫钦,先翻了个白眼。 “哟,来了个抄锅底的。” 莫钦把木牌一递。 老钱低头看了一眼,先扣了一大碗肉汤饭,又抓了四个饼子扔边上。 “先吃。” 莫钦端碗就吃。 第一碗刚见底,第二碗就续上。 几碗下去,伙房里原本忙活的人,都慢慢停了手。 丁老卒正好从火器棚过来取火种,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他瘦硬得很,往门边一站,像根铁钎。 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慢慢摩挲著火摺子,没进去。 等到第六碗下肚,刘皋已经在边上咂嘴了。 “钦哥这哪是吃饭?” “这分明是在点兵。” 燕七抱著箭,接了一句: “兵没点出来,锅快点没了。” 林君刚从中军那头回来,手里还捏著半块冷饼,见这阵仗也停了步。 “大宅门,要是翻拍的话,你去演郑老屁最合適。” 莫钦没空答话,只是埋头狂吃。 等到最后一碗见底,案边已经排出一串空碗,边上的饼子也少了一摞。 他这才长长吐出口气。 饱了。 丁老卒盯著那排空碗,半晌没吭声,揣著火摺子走了。 从伙房出来,王德就把他赶去了火器棚。 丁老卒就坐在火器棚,门口的小木凳上。 背是不靠墙,腰却挺得笔直。 远远看去,明明只是坐著,却比站著的人,更像是在守门。 见莫钦过来,他只抬了下眼。 “是你。” “搬里间。” “桶底別拖地,进去別靠火盆,不许碰铁,不许喘大气。药尘扬起来,一个火星子,咱们都得上天。” 应了一声,莫钦照规矩搬桶。 第二桶刚起到半腰,旁边忽然有人斜斜擦了过来,肩膀一撞,位置正好衝著他左肩旧伤。 莫钦眼神一冷,身子先往下一沉,腰胯一拧,右手提著的短木棍顺势往后一顶。 啪。 棍梢正顶在那人肩口。 那人闷哼一声,手腕刚抬,又被莫钦反手一敲,整条胳膊当场一麻,人也退了半步。 莫钦已经转过身。 是个黄瘦脸,衣著普通,瞟一眼就是个路人。 可这傢伙退得太快。 林君正好来找莫钦,看见这一幕,立刻低喝一声: “別追!” 那人借著木架一闪,转眼就没影了。 莫钦压了两步,到底没追。 棚门口,丁老卒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仍旧坐在那里。 “火器棚不许打架。” 莫钦偏头看了他一眼。 丁老卒慢吞吞地添了一句: “其他的,我不管。” 莫钦没再多话,只把火药桶搬完。 等他和林君走到棚后背风处,林君才低声开口: “最近盯我们的人多了。” “那些歪屁股,估计要对我们下手了。” 莫钦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轻轻一响。 “盯就盯吧。” “真敢伸手,剁了就是。” 林君白了他一眼。 “少逞能。” 莫钦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白天无事。 到了傍晚,营里起了阵风。 棚外的布帘子,被吹得乱摆,远处的马嘶声,断断续续。 刘皋还在搬草,嘴里骂天骂地,骂一句喘一口。 燕七坐在棚里擦箭,偶尔抬眼看一眼外头,又低头。 莫钦靠在旧棚门边,拿磨石一点点磨匕首。 这时,棚外响起脚步声。 掀开棚帘,来人正是许庆。 脸带急色,他扫过莫钦和林君。 “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莫钦对他的演技,先给出好评,然后抬了下眼。 “去哪儿?” “韩爷叫你们。” 许庆压低声音,“发现了些线索。中军不方便明著叫,先让我带你们过去。” 林君也是眼皮一抬。 “韩爷让你来的?” 许庆脸上抽了抽。 “怎么?中军的事,我还能假传军令不成?” 莫钦和林君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这话信不得。 韩守义真要叫人,不会绕许庆这层皮。 但对方既然叫许庆把人往外引,就说明后头那只手急了。 今夜不跟,这条线,多半又要缩回去。 跟过去,哪怕只摸到一层皮,也值。 想到这里,莫钦已有了主意。 他没把话点穿,只把磨石放下,看了林君一眼。 林君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就明白了。 起身时,她顺手,把案边一截削下来的细木屑,压进门槛浮灰里。 接著,鞋尖轻轻一带,抹出一道朝西的脚痕。 动作自然得像隨手蹭了下灰,外人看不出什么。 莫钦也慢慢站起身,从角落里拎起根短棍。 练手的白蜡枪,还靠在旧棚柱边。 夜里在营里扛著长枪跟人走,太扎眼,也容易让许庆起疑。 毕竟机会难得,不可打草惊蛇。 况且真要贴近动手,短棍反倒更利索。 所以莫钦只拿了短棍,没去动枪。 林君也起了身,顺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自己的短刀,藏得很深,外头一点都看不出来。 许庆瞥了眼莫钦手里的棍。 “你带这个做什么?” 莫钦脸一老,斜著眼睛,瞟了他一眼。 “夜里路黑,防狗。” 许庆脸色一变,终究没好发作,转身往外走。 “快点。” 三人出了前营的旧棚,沿著营道往西走。 越走,火光越少,人声也越稀。 许庆走在最前头,每经过一个岔口,都会停一下。 像在认路,又像在等什么。 风灯照出,他后颈上的那层薄汗,寒天冻地的,却一直没干。 莫钦看在眼里,懒得说话。 前头是废马棚,再过去,是旧輜重场。 许庆的脚步,开始减慢。 到了已经半塌的马棚前,他停住脚步,往旁边让了半步。 只说了一句: “人到了。” 了字刚说完,黑暗里先动了一处,再动第二处。 左边木桩后,走出一人。 右边塌了一半的棚门旁,站起一人。 再往后,旧草料堆后头,还有一道身影,慢慢直起腰。 最后一个,从正前方的暗处,走了出来。 一共四个。 看起来站位分散,却正好把路封死。 一看就是老手。 为首一人,向前一步,左眉的那道浅疤,在风灯里轻轻一亮。 同一时间,旧棚那边,燕七停住了擦箭的手。 偏过头,他看见门槛浮灰里的蹭痕,立马大声问道。 “钦哥出去多久了?” 刘皋从草堆上坐起来,揉了揉眼。 “有一会儿了。咋了?” 燕七没答,抬手便把弓从墙上取了下来。 出门前,他目光一扫,又落到靠在旧棚柱边的那杆白蜡枪上。 而马棚前,莫钦手里的棍,也慢慢横了起来。 浅疤汉子看著莫钦,闷声道。 “今夜给你们备了四个人,已经算看得起你们了。” “省点事吧。” “是自己躺下,还是等我们送你们一程?” 第十六章 围杀 “是自己躺下,还是等我们送你们一程?” 眉疤男这话,平静的就像,在找莫钦借火点菸。 林君已退到稍后的地方,盯著前面。 至於短刀,还没亮出来。 略带笑意,她先开了口。 “他们在害怕?” 莫钦问:“what?害怕?” “找了四个人打我们,这还不算怕吗?” 晃了晃短棍,莫钦点点头道。 “也正常。” “怎么说?” “胆小,就要多找些人,给自己壮壮胆。我记得在港片里,古惑仔管这种行为叫晒马。” 林君抬起下巴,叫道。 “喂!你们到底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摆造型的?” “要不?给你们腾块空地,省得待会儿死得不整齐。” 后头三人,没吭声。 许庆站在最后,半张脸缩在阴影里,身体瑟瑟发抖。 眉疤男看著两人,眼神冷了下去。 “居然有心思耍嘴皮子。” 莫钦这才回了他一句。 “別这么严肃嘛!我和你其实是一家人。” “一家人?为什么?”,眉疤男眉头一皱。 莫钦面露坏笑,“因为我是你爹!” 这话一出,对面几人的眉头,整齐一皱。 莫钦却把短棍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进入状態! 不知谁说了一句,“跟这两还废什么话,动手!” 第一个扑过来的,是左边那瘦长个。 他脚下碎而快,整个人贴著地绕了上来,重心在两脚之间来回切。 那步子不像军伍,也不像绿林,更像专门练习来贴人割肉的。 这情况,赵头教过他。 对方先动,你就先看门。 你一急,自己的门先开。 瘦长个一绕到左侧,左手短镰自下往上撩,直奔左肋。 右手那把反握横抹,不是主攻,是封退路。 上下两路咬得极紧,根本不给人轻鬆抽身的空子。 莫钦左手短棍一沉,先贴上去。 不是压。 是缠。 棍梢贴上镰刃弧线的瞬间,他手腕一翻,顺著那道弯往里一带,第一把镰立刻偏出去半寸。 可这半寸,还不够。 右手那把镰,已经横著切了过来,找的不是肋,是左肩旧伤下那片软肉。 速度太快,不能躲! 莫钦没退,右脚反而抢了半步,左臂一收,整个人顺著那半寸空门硬撞进去。 不是撞胸。 是撞臂线。 瘦长个反应也极快,手腕一沉,镰背往下压,直切他肘关节。 莫钦肘势半路变向,不往前顶了,直接往下狠砸。 鐺! 肘尖正砸在镰柄上。 瘦长个虎口一麻,人却借著这股震劲,立刻滑开,连踩几步,又拉出两丈距离。 莫钦没追。 左臂外侧,已开了一道口子。 幸好不深。 但血渗得很快。 瘦长个盯著那道口子,眼神明显变了。 显然,刀上还带了东西,八成又是个喜欢用毒的! 可莫钦没倒,连脸色都没变。 眉疤男站在原地,只吐出一个字。 “上。” 右边的那矮壮汉这才动。 他直接的很。 就是一步一步往前压。 双手那两只铁手套压在身前,指节上鼓著钝钉。 莫钦把短棍横在身前。 对方刚到三步,猛然右拳直进,照著胸口就砸。 莫钦侧身,棍梢一挑,贴他的手腕。 用的是缠。 刚一碰上去,莫钦心里就一沉。 那铁手套掌面平得古怪,棍梢一贴,就像落在一块磨光的铁板上,根本留不住。 缠字诀,当场就失效了。 铁拳照著胸口,继续砸来。 来不及变招,莫钦只能退。 右脚往后撤半步,拳锋贴著他胸前棉甲擦过去,厚棉都被压得往里一陷。 自己来不及回气,那拳已经自下往上勾肋。 本就是气大之人! 莫钦不退了。 整个人猛地往前撞。 和当初顶赵头那一下一模一样。 矮壮汉却不吃这一套,双拳同时回抡,从两边夹他脑袋。 看那架势,是要把人头骨直接夹碎。 莫钦在两只铁手合拢前,整个人往下一缩。 膝盖几乎擦地,从对方双臂底下硬滑了过去。 姿势难看。 可活命的时候,谁还管体面。 滑过去的同时,左手短棍反手往后一戳,正戳在矮壮汉膝弯。 那里没防护。 矮壮汉闷哼一声,左腿一软,差点单膝跪下。 莫钦已经借势弹起,退回两丈外。 胸口闷得发烫。 左臂的口子,被扯得更开,血已经顺著指缝往下滴。 这一刻,左肩开始涌起热意,而且越来越明显。 热意从旧伤一路走到左臂,又走到滴血的手指,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另一边,矮壮汉重新站直,两只铁手一合,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也在这时,最远处的投掷手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后仰,右臂持枪,彻底拉开,十足的发力状態! 林君脸色一变。 “注意adc!” 削尖的长杆,已经脱手。 走的是直线。 长杆撕开风声,直奔莫钦胸口。 太快。 莫钦来不及侧开,勉强把短棍横到胸前。 咔! 短棍当场断成两截。 不是被切断,是被生生撞断。 投枪本身也裂了,可动能也已释放到位。 莫钦被震退两步,胸口一阵发黑,气都差点断了。 自己的右手虎口也裂了。 血顺著断棍往下流。 投掷手的手里,又多了第二根。 看他背后皮套里,至少还插著三根。 林君这时动了,她扑向地上,目標是那截断开的投枪。 俯身一抄,反手就甩了回去。 不是那种正经的投枪法。 而是用丟飞刀的那种手腕劲。 手腕一抖,断杆打著旋飞了回去。 投掷手被逼得偏身一让,第二根投枪的节奏,断了一拍。 只是一拍,却已经够了。 虽然身体有点背时,但莫钦还是拿著断棍,带著三分不羈,看向眉疤男。 眉疤男一副高人摸样,偏著头,看了许庆一眼。 “你不是说,这大个子是新人吗?” 许庆脸一下白了。 “我……我真没想到……” “废物。” 就两个字。 许庆喉头一吞,狡辩的话,愣是没敢说出来。 片刻间,眉疤男动了。 他右脚一进,整个人低身掠向林君,速度比前面三个都快。 直到进到两丈內,右手才从腰后抽出兵器。 是一把打刀。 刀身狭,刀背薄,弧度不大。 这刀不適合劈人,更適合贴线,切门,钻人空子的。 林君的背后,是翻倒的粮车。 投掷手在侧,双镰在绕,铁手又从正面顶著。 “危险!”,情况危急,但莫钦没得选。 左手断棍一扔,他猛地前冲,开始抢空间和时间。 他没有直接冲向眉疤男,而是冲向他和林君之间那条路线。 而这个动作,暴露了自己整片胸肋。 至於后果就是,铁手矮壮汉一拳直进,正中他右肋。 咚... 那闷响,就像砸在木桶上。 莫钦当场喉头一甜,嘴里涌出鲜血。 但他没吐,就那么硬含著。 从一开始莫钦就知道,躲不开这一击。 但借著那股力,莫钦腰胯一拧,右肩斜著撞开眉疤男半步,先把林君这边的危险解除。 林君惊叫道。 “你疯了?!” 莫钦嘴里含著血,声音有些发闷。 “不疯魔不成活。” 林君知道莫钦的好意,人往侧面一滚,拉开距离。 眉疤男继续抢攻,打刀顺著莫钦右肩一抹。 刀锋先划开棉甲,隨后在肩后,又拉出一道口子。 双镰瘦长个顺势抢上来,想给与致命一击。 莫钦已经没兵器了。 但输人不输阵! 他右手扣向瘦长个的前臂,左手半抬,准备空手去压镰柄。 这时,马棚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十七章 枪来 听到声音,其实莫钦是有点慌的! 自己又不是叶师傅,打不了十个! 余光看去,来人居然是刘皋和燕七! 却见刘皋,抱著白蜡枪一路猛衝,看架势,准备直接衝到莫钦身边。 燕七拉住刘皋,拿过枪,抬手就在枪尾一托,把整桿枪送进了战圈。 枪一脱手,燕七顺势退回到阴影里,反手摘弓搭箭,重点放到了那名投掷手。 莫钦把头回正,大叫一声:“枪来!!!” 隨后,右手往后一探,五指一收,白蜡枪稳稳落进掌心! 枪桿上的涩纹贴住虎口! 莫钦只感觉,不像接住了兵器,而是接回了一根身上的骨头!!!!! 枪来二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窒息了一下。 莫钦的气势一变! 脚底,膝,胯,背,肩,一下全绷到了一条线上。 赵头逼他立过的架,拧过的石锁,磨出来的枪劲,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地方。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双镰瘦长个。 他右手短镰贴著手臂就往里抹,左手跟著压上,仍旧是那副贴身拆人的路子。 莫钦双手握枪,枪尾往地上一顿。 下一瞬,枪就出去了。 不是扎。 先拦。 枪尖划出一个极小的圈,先把瘦长个探进来的那道线抹开。 右手那把镰刚抹到一半,白蜡枪已经贴了上去,顺著镰刃往外一带。 不是硬磕。 是顺劲。 缠。 镰刀一偏,肋下立刻空了。 莫钦没顺势扎他,枪尾反而一沉,往后一撞。 砰! 正撞在铁手矮壮汉第二拳的腕上。 白蜡枪的枪尾是钝的,可那一下是从脚底送上去的。 矮壮汉整条前臂都被撞歪,胸前中线一乱。 莫钦根本不看结果,枪身已经顺势横扫出去,偏开了投掷手的第二根! 那人咬牙,反手又准备抽出第三根。 一枪。 缠镰。 撞拳。 封投。 呼吸间,三件事几乎同时完成。 这才是兵器之王,枪的魅力! 瘦长个脸色终於变了,脱口便骂: “他娘的,这绝对是枪术专精的高手!” 目睹这一切,许庆已是面如死灰。 眉疤男,却冷声道。 “你拿到了枪,那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话音未落,莫钦却先进攻了。 他顺著枪桿那条线,往里硬抢半步。 这半步极险。 也极漂亮。 长兵器该远的时候远,该近的时候近。 眉疤男本来就在等他抱著枪守中线,一旦那样,自己就能继续贴近线切手。 可莫钦偏偏不退,反而沿著枪桿进身,枪尾压低,枪身抬平,整个人像连著枪一起撞了进去。 爭门。 进身。 这一进,眉疤男眼神立刻一沉,顿觉不妙。 打刀顺著枪桿往里滑,专找莫钦前手。 要切手。 莫钦前手不闪,反而一拧。 白蜡枪在掌里活了一下,枪尖先画半圈,把刀锋別开半寸。 再顺势一送,枪身贴著刀脊滑过去,枪尾回抖,正撞在眉疤男持刀小臂上。 砰。 眉疤男刀势一滯。 莫钦没贪。 枪尖迴转,照著双镰瘦长个脸上就是一点。 这一点不是实扎,是逼门。 瘦长个本能偏头,右脸还是被枪尖擦开一道长口子,从颧骨一直拉到耳边,血一下淌了下来。 矮壮汉这时又顶上来了。 他不讲路数,就是硬来。 两只铁手套著,直接往枪桿上锁。 只要让他锁实,长枪就得废掉一半。 莫钦这回没等他锁。 枪身往下微沉,像是主动送给他。 矮壮汉两只铁手一合,刚要锁住,白蜡枪却忽然又活了。 没有往外硬抽。 而是借著他这一合的力,桿身贴著铁手边缘一滚,再往回一拉。 拿。 这一拿极短。 却正好把矮壮汉两只铁手带得错开一线。 就这一线。 莫钦后手猛催,枪尖由低转高,啪地一下抽在对方下巴上。 没用扎。 用抽。 矮壮汉脑袋一仰,牙当场见血,人连退两步,左膝又是一软。 投掷手已经抽出第三根长杆。 这次,他不再找莫钦。 而是转去找林君。 大块头不好对付,就先弄死弱的! 林君看出来意,已经快速后退。 可她再快,也快不过投枪出手那一下。 就在长杆离手前的一刻,一道箭影从黑处掠过。 目標不是人,是手腕。 燕七这箭阴得很,正钉在投掷手持杆那只手的外沿。 没射中,却嚇的对方偏上了半尺。 长杆擦著林君耳边飞过,她脸色先是一白,然后笑了。 “准头不错。” 黑处传来燕七冷冷一句: “別挡著我。” 林君差点让这句话噎住,侧身又避开一截投枪,嘴上还不忘回: “那你水平要提高点。” 刘皋此刻也衝进战场。 抄起旁边的一根车辕,他照著许庆就撞了过去。 许庆正缩在后面,压根没想到他会冲向自己。 “你!” 话没说完,人就被刘皋顶翻,后背砸在木桩上,痛得连气都断了。 “老子早就想打你了!” 刘皋吼完,车辕反手又是一抡。 场面一下全乱了。 此情此景,眉疤男决定速战速决,火力全开。 否则拖下去,必生变故。 他打刀一沉,整个人贴著地,就滑了过来。 刀锋阴险,专找手腕,喉下,肋间这些要命的地方。 莫钦和他一对上,立刻就懂了,为什么这个才是头! 这傢伙的实力,明显高出一档。 力气不是最大,速度不是最快,但每一下都能送你走! 打刀沿枪桿一切,莫钦前手不动,后手先催。 枪尖往前一送,不找人,先占门。 眉疤男刀锋微偏,枪尖已经贴著他咽喉过去。 他头一低,刀从下往上抹莫钦前臂。 莫钦没躲,因为背后是林君! 他左臂一收,只让刀锋擦开道口子,整个人却往里突进。 拿伤换位,搏一个胜算! 刀擦臂,枪先进。 眉疤男显然没想到他这样亡命! 刀锋一拉开,莫钦枪尾已经自下往上一挑,正顶在他腕骨上。 眉疤男虎口一麻,刀势彻底断了。 莫钦没给他第二次起刀的机会,枪身一带,先把打刀別向外侧。 再整个人借著这一步,直衝进內线,肩头撞上眉疤男的胸口。 砰! 两人同时一晃。 眉疤男后退了几丈,他低头了片刻,居然冲向了刘皋的方向! 莫钦慌忙向刘皋大叫:“退开!!!” 正在挨打的许庆,见刘皋大步退让,这才起了身! 结果刚起身,就见眉疤男偏头看著自己。 “多亏.......”,亏字还没说完,眼前就是一道极细的弧线。 打刀出鞘半寸,又归鞘。 许庆身子一定,眼神全是茫然,本想张嘴,五秒钟后,就栽进了冻土里,再没起来。 而此时,眉疤男注意到,远处无数的火把,正在往这边赶。 “这次不尽兴,下次再陪你玩!走!”,话说完,四个人迅速退进了黑处。 见人已退去,燕七把弓慢慢放下。 刘皋跑过来,先看了看死去的许庆,又看向莫钦。 “追不追?” 莫钦微笑著转过头。 “追?追个毛线!” “还想吃刀子?” 不多时,韩守义拿著火把,已照到了眾人面前。 第十八章 余波 举著火把,韩守义看了一圈,大吼一声。 “都他娘的给我站好了!” 提刀在前,韩守义后面还跟著一串老卒。 许庆倒在雪泥里,脖子下是一滩暗红,令人唏嘘的是,至死他眼睛都没合上。 看清了现场情况,韩守义脸一黑。 “谁干的?” 没人回话。 而莫钦拄著枪,站在最前面。 他现在情况有点槽,脚下有点虚,至於原因嘛... 是饿的... 更奇怪的是,丹田还多出股气流,正沿著全身游走,流到哪,哪个地方就发热。 咬著牙,莫钦只剩一个念头。 妈的,谁能给我来条士力架,要饿死了! “说话!” 韩守义又喝了一声,“都哑巴了?!” 莫钦鼻子深吸了口冷风。 “是许庆带我们来这的。后面,被他带的那几个人杀了。” “哪几个?” “外头来的人。有四个。” “都用的什么兵器?” “双镰,铁手,投杆,还有一个使打刀的。” “嗯?” 韩守义眼神一聚。 这几样东西,没一样是营里正经兵拿的。 往前走了两步,他蹲下去,把许庆的头掰了过来。 仔细看,脖子上的口子又细又深,切得极稳。 手法之精湛,堪比行业三十年的切菜师傅。 “好手法。” 他冷笑一声,“带完路就被灭了口,真他娘的是条好狗。” 刘皋刚喘匀一口气,听见这句,没忍住接了半句:“狗都没他死得...” 韩守义一眼扫去。 目光之凶,嚇的刘皋脖子一缩。 燕七抱著弓,点评了两个字。 “多嘴。” 韩守义没再理会他们,转头看向林君。 “谁先动的手?” “是他们。” 林君的语速颇快,吐字清晰,至少有二级甲等的普通话实力。 “许庆刚把我们带到这,就出现了四个人。看来是早有准备。”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面生,应该是外面的人。多亏燕七和刘皋赶来得快,否则躺地上的还要加上我和莫钦。” 听完情况,韩守义心里立刻有数。 这晚这群人,引,围,退,灭口,全有章法。 不是野路子。 老卒们已经分头去看脚印,翻袖袋,查靴筒,收地上断木和布片。 火把又往前递了几支,把那几道退走的痕跡,照得更清。 韩守义看了片刻,吐出一口白气。 “成。都跟我回去。” 说完,他看向莫钦。 “还能走?” 莫钦没来得及张嘴,林君已经伸手扶了他一下。 “他长的体面,能扛的很。” 莫钦偏头看了她一眼。 “拜託,你说的这两点,好像联繫不起来吧!” “哼,你以后还是换个名字,叫蒙多吧?。” “fxxx,你这是在侮辱我!我这么帅,跟他那里像!” “哎呀,討一个好彩头嘛!因为蒙多想去那就去那!” “..............” 韩守义看著两人,还在嘀嘀咕咕,只冷冷丟下一句: “走得了就自己走。別等老子抬。” 回前营的路上,没人再说笑,只有甲叶的细响,和踩烂雪泥的声音。 许庆的尸体被拖了一路,只留下留一道暗红的血痕。 刘皋回头看了两眼,又开始骂: “这帮孙子,真该死。钦哥,回头让我逮著,非把他们脑袋拧下来不可。” 莫钦没说话,心里却在復盘。 许庆这么个货色,替他们潜伏,替他们引人,事情也做了不少,转头就被抹了脖子。 他背后的势力,对於人命,真的不当回事。 末世的第二年,他亲眼见过其他据点的头儿。 嘴上天天喊兄弟同心,真到了缺粮的时候,先把出去找物资的人往死里用。 老的,残的,没价值的,直接扔门外等死。 先前眉疤男看许庆,就是那种熟悉的眼神,tmd完全是一模一样。 眾人回到前营后,韩守义直接把他们带进一处空棚。 火把插在棚柱边,刀就横在手边。 刘皋,燕七,林君先站在外头,莫钦一个人留了下来。 韩守义盯著莫钦,开口很直接。 “许庆只是个壳吧?” 莫钦没回话,就看著地面。 韩守义继续道: “真想要你们命的,是后头那几个。” 莫钦开始数地上的蚂蚁,好吧,太黑了,看不见。 韩守义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我也不问他们是谁。就问你一句,今夜后,他们还会不会来?” 这句话,莫钦回的很乾脆。 “会。这些人不希望我们去朝鲜!” 韩守义盯著他看了几息。 “行。” “那就把枪练好。我不想听到,你半夜被人抹了脖子。” 说完,他转身走到棚口,背对著莫钦。 “如果技不如人,死了活该。” 等莫钦出去后,韩守义又把林君叫了进来。 韩守义问什么,她答什么。 她只说许庆不是一时起意,那帮人,估计是给他们算行刺的帐。 许庆死在他们手里,不奇怪,本就是个小角色,既然暴露了就杀人灭口! 刘皋和燕七,这两个就简单多了。 一个说得糙,一个说得少。 问完四人,韩守义把刀往地上一杵。 “今夜这事,我先给你们按下去。大战在即,你们几个还用得上。” “但都给我记清了!从今往后,少自作聪明。再有一回,不管是別人引你们去的,还是你们自己撞上去的,老子先埋了你们,再去抓人。” 刘皋连忙点头。 林君也低头应下。 莫钦刚想抱拳,眼前就是一黑,跟著脚下也晃了半步。 韩守义眉头刚起皱,棚门口就传来一道声音。 “人给我。” 一看,是赵头站在门口。 韩守义看了他一眼。 “你倒来得快。” 赵头脸色如常。 “我徒弟让人给围了,我还不能来看看?” 哼了一声,韩守义抬手一摆。 “带走。別死我这里。” 赵头走进来,上下扫了莫钦一眼,张嘴就骂: “才摸两天枪桿子,就敢出去跟人换命?你是觉得自己骨头比別人硬,还是嫌我这儿教得太慢,耽误你投胎了?” 莫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赵头已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白蜡枪,反手丟给刘皋。 “还看什么?架回去。伤没好,练个屁。” 刘皋差点乐出来,可一碰莫钦胳膊,脸色又变了。 “钦哥,你这身上怎么跟火炉一样?” “少见多怪,童子身是这样的!” 嘴上这样说,但他知道,丹田的那团火,还在发力! 林君扶著另一边,瞪了他一眼。 “看来你大学四年,很洁身自好啊!” 莫钦脸色一正,朗声道。 “主要是,我性格內向,不善言辞。” “內向看不出来,脸皮厚到是真的。” 回棚以后,赵头没让他躺著。 “坐不如站,站不如顺。別想著睡,一睡就散。” 他把莫钦拎到棚后的背风处,教他调息。 说白了也简单:两脚分定,沉肩,含胸,腰別塌,气往下沉,別让劲浮在胸口。 莫钦站了一会儿,汗就下来了。 赵头看著他那脸色,嘖了一声。 “回头去伙房。今天先吃,吃完了再站。” “枪呢?”莫钦哑著个嗓子,问道。 赵头瞪他一眼。 “命都快站丟了,还惦记枪?从今天起,伤没收口,不许碰。白天我让你站你就站,天黑以后不许出棚。真嫌命长,等过了江再浪。” 骂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夜里再有人来叫,別管是谁,先给我装死。”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反手丟了过来。 是一小块肉乾,用油纸裹著,还带著点体温。 “吃完再站。” 言毕之后,赵头瘸著腿走远了。 林君在边上瞥了一眼,没出声。 倒是刘皋挠了挠头,小声道: “赵头这嘴……跟人心还真不是一个长法。” 莫钦把肉乾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咸得能打死卖盐的,硬的可以敲钉子,还有点殭尸肉的感觉。 但东西落到肚子里,丹田那股火似乎又旺盛了一点。 熬到伙房开火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老钱抬眼一看是他,刚想骂,结果看见他衣服上那几道口子和没干透的血,把话又了咽回去了。 “坐著。” 老钱抡勺,先给他扣了满满一碗肉汤饭,又抓了两个热饼子扔过去。 “先垫垫。” 莫钦没客气,低头就吃。 一碗。 两碗。 三碗。 吃到第四碗的时候,丹田终於安静下来了。 莫钦握了握拳,力气好像又大了不少。 正琢磨著身体的变化,火器棚那,有人来取火种。 而来人正是丁老卒,他坐在棚边,远远看了这边一眼。 第十九章 王爷 看过莫钦左臂的伤,丁老卒低声道。 “好得挺快。” 说完,他低头摆弄著火摺子,再没多看一眼。 莫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只是隱约觉得,老丁刚才那一眼,不像隨口说说,更像在掂量什么。 丁老卒和赵头是老相识。 前两日赵头骂骂咧咧的时候,没少提这个新收的徒弟。 老丁本来只当他运气好,捡了个大骨架。 可这一眼看过去,那点心思就变了。 这小子,不止是骨架大那么简单。 吃到第六碗的时候,频道开始刷屏。 “京师里又掛了一个。” “谁?” “站主战这边的。昨晚让人堵了,一刀的事。” “臥槽,这么快?” “辽东也別装安全。最近有人在点人。” “什么叫点人?” “认脸。谁跟谁走得近,谁常往中军跑,谁叫的凶,先摸清,再动手。” “你当这是过家家?援朝线要是断在广寧,赚的是谁?” “东莞汗血宝马:我早说了,皇帝那边比辽东更乱。还都抢著去,现在知道怕了?” “现在的情况是。谁同意打倭寇,谁跳的凶,那他就要挨刀子。” “操,老子就是要打倭寇?有本事来动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你id我记住了。” “记住又能怎样?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但清流会已经行动了。站明朝这边的,都要死。你们自己掂量吧。” 频道安静了片刻,然后直接炸了锅。 “清流会?什么东西?” “哪来的野鸡公会,口气这么大?” “野鸡?你再嘴硬一个试试。” “老子的舌头,从小就横著长!怎么了?频道吹牛逼谁不会?” “放你娘的屁。清流会办事,轮得到你来教?” 这时候,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 臥龙是成都的: “爬开,你们这帮满遗会的龟儿子,又出来放狗屁?” “站明朝这边都得死?你算老几?” “援朝线让你们这群忘祖的东西来点人,脸都不要了?” 频道瞬间更乱。 “臥龙你火气挺大啊。” “笑死,终於有人开骂了。” “满遗会?这个外號有点说法啊。” “臥龙,嘴巴放乾净点。” 臥龙是成都的: “我放你仙人板板。帮外敌搅援朝线,还装得自己跟个人物一样,你们不是满遗是啥子?” “有本事別在频道放话,出来碰一碰嘛。” “等过江以后,老子看哪个先死。” 莫钦看著这几行字,手指停在碗沿上。 清流会。 这名字第一次听说。 而且还带著一股阴谋的味道,还跟晓有点像? 来不及细想,右下角就弹出了私聊。 臥龙是成都。 “刚才看到了?” 莫钦回了个嗯。 对面几乎是秒回。 “最近在频道里低调点,看到了也別说话。” “为什么?” “因为这帮龟儿不是嘴炮,是真的会点人。” 莫钦眯了眯眼,难道许庆就是他们的人? “清流会是什么来歷?” 臥龙沉默了一分钟。 “知道的不多,只晓得一句。这帮人脏得很,沾上就甩不掉。玩家圈子里有人背后喊他们满遗会,不是白喊的。” “他们要的不是奖励吗?” “肯定不是。不然不会这么早就开始清人。” “昨晚围我的,跟他们有关?” “八九不离十。你们现在在辽东援朝,还挡了李如松的那一箭,又在前营冒了头。换成我的话,都会想办法弄掉你们。” 莫钦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乾。 “那就让他们来。” 臥龙是成都的,隨后甩过来一句。 “別衝动。不能小瞧清流。许庆那种人,在他们那连个外围都排不上。” “晓得了。” “晓得个铲铲。反正记著,过江以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莫钦道了声谢,另一边,林君已经从伙房外头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 “你看到频道了?” “嗯。” “清流会。” 林君坐到他对面,只说了这三个字。 莫钦抬眼看她。 “这个名字,我听过一次。” “上个世界?” “嗯。” “什么来头?” 林君沉默了一下。 “太详细的內幕,我不知道。但有一点,这群人很危险,而且谋求的东西很大。” “他们要干嘛?称霸地球?” “不清楚,但估计也差不多!” 莫钦眉头一挑。 “求你说人话。” “人话就是,这次援朝,必定有价值很大的东西,不然他们不会像疯狗一样,疯狂除掉会妨碍他们的人。京师那不是已经动手了吗?” 这下莫钦听懂了,那就是说,昨晚那四个,接下来会像狗屁膏药一样缠著自己。 他把空碗慢慢放下,左右晃了晃脑袋。 林君看著莫钦像落枕一样,晃脖子,皱了皱眉。 “你紧张了?” 莫钦抬头看她,哈哈大笑。 “我怕他个锤子!就是觉得,这事上强度了。” 林君白了他一眼。 “你这人指定有点大病?” “可能吧。身体受刺激会变强,心理受刺激,估计也差不多。” “说人话。” “人话就是,他们想拔我这颗钉子,那就试试。钉子拔不下来,崩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刀。” 林君看他又在装,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继续吹。你这么厉害,下次再有人半夜来叫你,別叫我。自己一个人冲。” “你怕我死了?” “没事,死了我给你收尸。” “也行,那记得把我的枪也一起埋了。” “滚。” 林君起身走了。 莫钦看著她的背影,却慢慢收起笑意。 清流会... 满遗会... 名字先记住了,过了鸭绿江,再慢慢跟你们算帐。 与此同时,广寧卫城外,一处废弃庄院里。 眉疤男坐在破桌前擦刀。 刀身细窄,血已经擦净,只剩一线冷光。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王爷,许庆死了。那我们营里的其他几条线,怎么办?” 眉疤男手上动作没停。 “换人跟进。” “那耍枪的和那女人呢?” 眉疤男把刀举起来,对著窗缝里漏进来的雪光,看了看刃口。 “男的,继续查。” “查过了。百分百的新人,第一个世界就是这里。再往前,其他的查不到。” 眉疤男动作一顿。 “查不到?” “稟王爷,查不到。” 眉疤男把刀慢慢收回鞘里。 “这小子以后必成大麻烦!” “跟下面人说。这个人,盯紧。” 旁边那人低声应下,又问: “那后面呢?” 眉疤男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雪。 “先让他们觉得这事过去了。” “过江以后,路还长。他总有落单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脸上满是平静。 “到了朝鲜,再弄死他。” 第二十章 第二 接下来五天,莫钦就像住到了演武场上。 每天卯时不到,就开始站桩,站完桩再去练石锁,石锁练完又去摸枪。 小的练顺劲,大的练整劲,再从大的换回小的。 赵头说的对,力气长了不算本事,身上的劲能不能走顺,那才是真东西。 按照莫钦的理解,那应该是: 力气是降龙十八掌,开碑裂石在一瞬。 劲是九阳神功护体,绵绵泊泊无穷尽。 而且这几天,莫钦最明显的感觉,並不是累,而是身体越来越听话了。 那股盘在丹田里的热意,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出现的时候,肩,背,腰,胯就像被一条线给串联起来了。 枪出去的时候,整条劲都格外的顺。 而且,这几天还多了个陪练,也就是刘皋,他被钦哥拉来做陪练。 有人相助,进度神速。 这两天,状態好的时候,莫钦一连出三四枪,都能把他手上的棍子缠飞。 训练的时候,赵头也不多说话,只是站在边上看。 等看完了就开始骂,骂完了又教。 前营表面还是老样子。 草照搬,马照喂,箭场有人练箭,伙房还是一到饭点就跟打仗似的。 可莫钦觉得营里,有些地方不对。 这感觉,说不清上是哪不对。 就觉得,有些目光,总是似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等到第六天的清晨,训练的地方,又被他踩出了一圈深印子。 赵头拄著练杆,站在旁边,但眼神中的满意,却是掩饰不住。 莫钦赤著上身站桩,身上的几道新旧伤口,已经好了七八成。 赵头看了半天,忽然一桿戳在他腰侧。 “挺得跟门板一样,给谁看呢?” 莫钦纹丝没动,只得把胯根往里一收,重新沉下去。 “给您看。” 赵头冷笑一声。 “你小子命硬,嘴更硬。” 说完,练杆又在他膝弯一点。 “松。” “胯里收住,腰別往外漏。” 莫钦听话照做,片刻后问了一句: “师父,我现在算不算厉害的?” “嗯”,赵头看了他一眼。 “算。” 莫钦刚准备吹一下,下一句就到了。 “算第二。” “那第一是谁?” “周虎。” 没听过这个名字,莫钦看著老赵。 赵头接著道: “李帅手底下的枪手。从寧夏那边滚过来的。真上了阵,一桿枪能在乱军里开路。別人学枪,是练把式。他的枪,是杀出来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补了一句: “我没伤的时候,能压他一线。现在不行了。” 莫钦却有些不屑。 “那行吧,我先当个二,回头再找第一聊聊。” “你先把今天站稳了再吹。” 说完,赵头就是一桿抽在他的后背上。 “收心。” 不远处,刘皋正被王德揪过去搬草料,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我就纳了闷了,前营除了草是不是就没別的能搬了?我再这么扛下去,迟早长出四条腿。” 王德抬脚就踹。 “別说四条腿,长出八条也得搬。” 更远一点,也就是箭场那边,燕七正在练箭。 第七箭出去的时候,明明该中靶心,却偏了半寸,擦著草靶边过去,钉在木桩上。 莫钦余光一晃,看见马厩边有个刷马的生脸。 动作不紧不慢,耳朵却一直朝著他们这边。 练杆下一秒就抽到了。 “站桩就站桩,眼珠子乱滚什么?” 赵头骂道,“你是站人,还是站猴?” 莫钦把目光收了回来,可心里已经在盘算。 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个。 不单单是盯著自己。 吃早饭的时候,伙房里热得像个蒸笼。 老钱一看见莫钦,先翻了个白眼,以表示问候。 “今天几碗?” 莫钦很认真地想了想。 “先来三碗,垫个底。” 手一抖,老钱差点把勺子甩锅里。 “垫底?” 旁边的火兵,直接笑出了声。 “你那肚子是井啊?三碗叫垫底?” 莫钦没理,接过第一碗肉汤饭就开始吃。 肚子可比嘴诚实。 丹田那股热流,还在缓缓游走,就像一台低功率运行的机器。 没有前两天那么大动静,可还是需要大量补充能量。 不一会,林君从马厩那边过来了。 她端著半碗热粥,一坐下就压低了声音。 “马厩边上多了个刷马的。” 莫钦头也没抬。 “看到了。” “西边草棚后头还有一个,装修绳套,绳套半天没修明白,眼睛倒是四处瞅。” 莫钦这才抬起头。 林君凑近了一步,又说道。 “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来杀人的。至少现在不是。” “那来干嘛?” “画图。” 莫钦筷子一停。 “哦,他们是来写生的。” 白眼一翻,林君把粥放下,拿指尖比划起来。 “正经点!我分析了下,他们最少要画三张图!” “第一张,画人。谁跟谁是一伙的,谁最能打,谁常在一起,谁一出事,另外几个会过来。” “第二张,画路。谁平时去哪儿,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棚,什么时候落单,哪条道最近,哪条道最空。” “第三张,画反应。真出事了,谁会先去救火,谁会先护人,谁会往中军跑,谁会往火器棚冲。” 莫钦听完,边吃边接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提前做好规划。到时候,照著表来做题。” 点点头,林君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也不蠢嘛。” 莫钦哼了一声。 “开玩笑,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可是体育委员。” 林君横了一眼,没接这个梗,继续往下推。 “如果还是行刺李如松,他们不需要大费周章,也没必要,把前营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记录。” “对。” 莫钦点头,“这次不是衝著人来,而是衝著某种更大的目標。” 眼睛一转,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他们在做局。一个大局” 这时,频道跳了一下。 “京里又有动静了!” “谁跟谁?” “主战派和清流那帮疯子唄,还能有谁。” “昨晚驛道边上打了一场。护卫好猛,一个玩西洋刺剑的,开了三个人的肚子。还有个傢伙,有只手居然变成了爪子,见人就抓脸!” “笑死,热闹啊。” “热闹个屁。要不是乐园在这里限制热武器,老子直接提著加特林,扫死那帮狗东西。” “你可拉倒吧。找你这么说,爷爷我直接召石头人,一路踩过去,顺带连你一块儿平了。” “京里的情况,不是一边倒吧?” “想啥呢。主战派也不是吃素的。死了人,肯定要还回去的。” “沈惟敬还没到辽东?” “这不是在路上了吗?!他在谁手上,谁就多几分主动。” 频道还是乱成一团,骂的,拱火的,报信的,全挤在一块。 看著这些消息,莫钦放下了碗。 “沈惟敬...” 与此同时,北上的驛道。 风雪颇大,一队骑兵护著中间几骑,正往广寧方向赶。 被护在中间那人裹著厚披风,脸有倦色,眼神却机灵的很,时不时朝前后看一眼。 行进间,道边的林子里,掠过一线影子。 前头护卫里,用西洋刺剑的玩家反应最快,手腕一翻,刺剑已经出鞘半截。 另一边,手臂满是灰毛的玩家,也低骂了一声: “妈的,阴魂不散!” 最后头的玩家,也是骂骂咧咧: “可恼啊!不限制武器,老子的沙鹰,直接爆了他们的头。” 身边的人,立刻回嘴: “闭嘴吧!就你那斗鸡眼,真用枪,你第一个把自己人打了。” 沈惟敬勒了勒韁绳,问了一句: “前头还能走?” 护卫头子看了眼林子,快速说道。 “能。今晚之前,送您进广寧。” 酉时的时候,莫钦去抱石锁。 演武场上,赵头已经把石锁摆好了。 “不摸枪。”赵头拿练杆点了点石锁,“练腰胯。” 莫钦走过去,试了试分量。 赵头哼了一声。 “別装样子,先小的。” “您这是瞧不起我。” “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怕你把自己腰拧断了,还赖我教得狠。” 练杆啪一下抽在他后腰。 “起!” 莫钦单手扣住石锁,脚下一咬地,膝微屈,胯往里一拧,把石锁从膝边提到腰侧,再往前送。 第一下,练杆就到了。 “腰慢了!” 第二下,又到。 “肩抢了!” 第三下,还是挨。 “你拿胳膊抡呢?胯呢?腰呢?腿是摆设?” 赵头骂得狠,手也没留情。可打著打著,自己也慢慢不吭声了。 因为莫钦的实力,增长得实在离谱。 昨天还困难的地方,今天就顺了三分。 早上彆扭的地方,到了傍晚,怕是又能顺出两分。 赵头盯著他,再次確定了那个想法。 这小子,不是人。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边军里活得久的人,有个习惯:有些事看见了,未必就要问穿。 最后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只把大石锁往前一踢。 “换这个。” 莫钦咧了下嘴。 “您是真不怕我腰断。” “断了最好,省得你出去惹祸。” 莫钦没顶嘴,弯腰就提。 石锁练完,赵头才把白蜡枪递给他。 “来,缠。” 旁边,等候多时的刘皋,扛著木棍凑了过来,一脸认命。 “怎么又是我?” 赵头斜他。 “你不乐意?” “乐意。” 刘皋撇嘴,“我就是觉得,我这命跟草料一个价,啥都得往上填。” 燕七站在箭场边,抱著弓,没说话。 莫钦握枪在手,站定。 赵头拿练杆一指刘皋。 “你就照著砸。別讲章法,开始。” 话音刚落,刘皋的棍子,就抡了下来。 第二十一章 药绳 莫钦挺枪就贴了上去。 第一下,没贴住。 枪桿和木棍一撞,直接崩开。 赵头的练杆,一下点在他腕子上。 “你这叫缠?这叫给人拜年!” 第二下,莫钦贴住了,可手腕发硬,枪桿反被刘皋的棍子带著走。 赵头气得想笑。 “你贴的是棍子还是你媳妇?搂这么紧干什么!” 刘皋也咧嘴大笑。 “师父,这我可不敢接。” “滚。”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还是有些崩,还是有些滑,还是留不住。 这下子,急的莫钦额头上,慢慢见了汗,握枪的手越来越热。 这时,热意从丹田顺进手腕。 这一次,刘皋一棍子斜著劈下来时,莫钦想都没想,手腕抖了一下。 下一刻,白蜡枪贴著木棍往里一缠,一带... “啪!” 刘皋手里的木棍,直接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老远。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手,又抬头看看莫钦,眼珠子都瞪圆了。 “钦哥,你手上抹猪油了?” 莫钦自己也愣住了。 刚才那一下,手腕像是自己知道该怎么动。 赵头盯著莫钦,嘴里只说道。 “再来一次。” 吸了口气,莫钦重新端好枪。 刘皋把木棍捡了回来,脸上有些不信邪。 “这回我可真砸了啊。” “屁话多,来。” 第二棍又下来。 可这回,热意没来。 枪桿和木棍一撞,结结实实被震开,连带手腕都麻了一下。 这一下子,刘皋舒坦了,张嘴傻乐。 “我就说嘛,刚才那一下准是我没站稳。” 练杆敲地,赵头只道: “接著练。” 半个时辰后,赵头把枪一收: “今天到此为止,去吃饭。” 莫钦一听这话,鞠了个躬,转身就走,连客气都懒得装了。 刘皋在后头直乐。 “钦哥又要去抄伙房了。” 傍晚,旧棚里。 林君蹲在地上,用一截烧黑的木头,画图。 相比白天,这次她画得更仔细。 从伙房,马厩,箭场,火器棚,草棚,到老卒的巡逻线,中军的通路,一条不落的標註了上去。 “这儿,伙房。” “这儿,马厩。” “这儿,箭场。” “这儿,火器棚。” 刘皋也蹲在边上,脑袋都快挠破了。 “我今天搬草的时候,也有一个人老看我。瘦巴巴的,跟耗子一样。看两眼就走,过一会儿又绕回来。” “他看的不是你。” 林君在草料堆那边划了一条线,“他看的是你从哪儿搬,搬完往哪儿走,多久能折回来。” 燕七靠在棚柱边,抱著弓,话还是很少。 “箭场的西边。有捡箭的,但他的眼睛,看的不是箭。” 听完以后,林君又补了一个点,而线索连线图,也慢慢成形。 莫钦先盯著图看了会儿,然后指了指火器棚的位置。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地方,特別受他们关注?” 林君慢慢道,“火器棚......?” 刘皋又是挠头,“那干嘛不下手?他们是害怕什么?” 燕七忽然开了口: “也许是守卫太厉害,没机会下手?” 莫钦却疑惑的看向燕七。 “难道这些人怕丁老卒?” “不会吧?”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接著是传令兵的声音。 “中军有令!沈惟敬將至,各营整束,不得怠慢!” 脚步声一路过去,渐渐远了。 沈惟敬快到了,看来距离北上越来越近了。 莫钦盯著地上的图,忽然笑了一下。 “行。” “我晚上要去还药桶,顺便观察一下。” 打定主意,亥时,莫钦照例去火器棚还桶。 棚口还是丁老卒一人,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慢慢拨著火摺子,火星一闪一闪。 莫钦把药桶轻轻放下,余光打量了下老丁,感觉和平时並无二致。 “看来我多想了。”,刚准备走,丁老卒忽然开口。 “你最近吃得挺多。” 莫钦脚步一停。 “长身体,正常的。”他隨口回了一句。 丁老卒嗤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过了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引火的火药绳,不见了一捆。” 听到这,莫钦转过身。 “老头子守棚子这么多年,见过偷枪头的,偷火绒的,偷铜件的。偷引火药绳的,真的是头一回。” 此事非同小可,莫钦连忙问道。 “你知道是谁拿的?” “要知道是谁,我自己就剁了他。” 火摺子一合,丁老卒抬眼看著莫钦。 “那东西一旦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动静不会小。” “你们几个不是挺会分析吗?” “那就多分析下。別等真炸了,才知道往哪儿跑。” 说完这句,他又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莫钦没再追问。 看来是个谜语人,不会把话说透。 肯告诉自己半句,已经算多了。 回了旧棚,林君还没睡。 听完莫钦的话,她直接在火器棚画了个叉。 “他们要炸了这个地方!” 莫钦靠著棚柱坐下。 “恐怕这只是其中之一,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这会不会是声东击西。” 林君盯著图,半晌才道: “我不知道。” “但至少能排掉一半地方了。” 两人也没商量出个结果,决定先休息。 棚里慢慢安静下去。 刘皋的鼾声震天响,燕七靠在墙边,闭著眼,也不知道睡没睡。 莫钦躺在乾草上,丹田还在隱隱发热。 右下角,频道跳了一条私信。 “老莫,我想吃鱼了。” 第二十二章 清人 【臥龙是成都的:老莫,我想吃鱼了。】 莫钦先是一愣,接著送上白眼。 什么烂梗? 【中部九头鸟:想吃鱼自己去买。】 【中部九头鸟:还有,我才二十六。叫老莫太早了。】 片刻后,臥龙回了。 【臥龙是成都的:二十六不老,正是闯的年纪。】 【臥龙是成都的:不跟你扯了,说正事。】 莫钦撑著胳膊坐了起来,靠在了棚柱上。 【中部九头鸟:说。】 【臥龙是成都的:华夏联盟那边,派出了高手,保护沈惟敬,就在去辽东的路上。】 【臥龙是成都的:但这几天一直被追著打。】 【臥龙是成都的:已经折了几个好手。】 莫钦眼神一沉。 【中部九头鸟: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臥龙是成都的:因为这人值钱。】 【臥龙是成都的:你別只记著他是个大忽悠。】 【臥龙是成都的:沈惟敬这人,毛病一大堆,嘴里跑火车,圆滑,狗胆包天,很多官员都不喜欢他。可在这节骨眼,他偏偏又很有用。】 【臥龙是成都的:他懂日语。】 【臥龙是成都的:他跟小西行长那边打过交道。】 【臥龙是成都的:倭军那边谁能谈,谁在拖,谁在放话,谁是在演戏,他比很多大官都清楚。】 看到这,莫钦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两下。 这方面他当然懂,明清歷史这块,自己可太熟悉了。 沈惟敬这人,名声臭大街,口碑不用洗,可这些都不重要! 人的价值,在於他在这个时间,能不能发挥作用。 答案当然是有,而且很有用。 臥龙的消息,还在刷。 【臥龙是成都的:大军入朝以后,朝鲜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倭军那边哪些话能信,哪些地方是坑,这些不是喊口號能弄清的。】 【臥龙是成都的:沈惟敬这种人,专门就是做这个的。】 【臥龙是成都的:他一死,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 【臥龙是成都的:局面一乱,仗就难打。】 【臥龙是成都的:仗难打,死的人越多。我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多个保险。】 莫钦缓缓吐出一口气。 【中部九头鸟:是清流会的手笔?】 【臥龙是成都的:不止他们。】 【臥龙是成都的:清流会的主力,被我们拖在了京师。】 【臥龙是成都的:在驛道下死手的,应该有日本玩家。】 【臥龙是成都的:这帮人很清楚沈惟敬的价值,所以必定处置而后快。】 【中部九头鸟:他们和清流会联手了?】 【臥龙是成都的:这是大概率的事情。】 摸了摸脸,莫钦有点感到无力,为什么坏人会这么多? 正当鬱闷的时候,臥龙又给了个大消息。 【臥龙是成都的:还有件事,你记下来。】 【臥龙是成都的:大军北上,一过鸭绿江,会迎来第一次阶段结算。】 什么? 莫钦目光一定。 【中部九头鸟:第一次结算?】 【臥龙是成都的:对。】 【臥龙是成都的:是阶段性质的结算。】 【臥龙是成都的:活著的人,乐园会按声望,关键事件参与度,影响力,总结阶段评分。並且会明確阵营!】 【臥龙是成都的:前期的高声望,意味著后期的底气会更足。】 【臥龙是成都的:现在混日子的,后面会死的很惨。】 顿了顿,臥龙又补上最关键的一刀。 【臥龙是成都的:你是新人。】 【臥龙是成都的:第一个世界,新人係数就会很高。】 【臥龙是成都的:你又救过李如松,这种事很就吃权重。】 【臥龙是成都的:我是说,如果中途真出了麻烦,你一定要出手!把沈惟敬救下来!奖励到时会很夸张。】 【臥龙是成都的:別怪我说话直接,这种奖励,可能决定你和林君后面能不能活下来。】 如此重大的信息量,让莫钦稍微陷入了大脑空白。 【臥龙是成都的:还有,华夏联盟会记这份情。】 【臥龙是成都的:我们现在拼命保护沈惟敬,不单是民族大义。而是因为他確实不能死。】 【臥龙是成都的:你帮了这一把,我们不会装看不见。】 【中部九头鸟:你这是把我当宋江?说得跟招安似的。】 【臥龙是成都的:並不是,你可以当成投资。】 【臥龙是成都的:而且这个投资,稳赚不赔。】 双手交叉,思考了片刻,他回了一个字。 【中部九头鸟:行。】 臥龙像是鬆了口气。 【臥龙是成都的:那就好。但愿一切顺利。】 【臥龙是成都的:驛道上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真出了事情,李如松必会派人接应,到时,你要踊跃点。】 【臥龙是成都的:凡事小心,那些满遗,准备了不少火药,大的还在后面。】 这番谈话,让莫钦终究睡得不踏实,毕竟里面的內容太过于震惊。 第二天的清晨,前营点名的时候,少了一个人。 一开始,谁也没把这当回事。 后排还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结果被冷风一吹,又憋了回去。 王德捧著册子站在前头,一个个点过去,点到末尾时,眉头皱了一下。 “周三儿呢?” 没人应声。 后排一个瘦脸新兵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昨夜后半更就没见著他了。” 王德的脸当场黑了。 “没见著,为何不报?” 新兵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敢再出声。 平时夜里少个人,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有人偷懒,有人躲去伙房蹭锅底,还有人跑远了撒尿,挨顿骂也就过去了。 可周三儿不是普通新丁。 他是玩家! 前一天晚饭时,他还端著碗蹲在棚边,笑嘻嘻跟刘皋要了半块饼,说过了江,非要打死几个倭子出出气不可。 王德没多说,直接点了三个老卒。 “沿旧沟,輜重场,草垛后头,给我找。” “把人给我翻出来。” 人去找了。 其他人,该干嘛就去干嘛。 莫钦照常去了演武场站桩。 架子刚一拉开,不远处,赵头就拄著练杆走了过来。 刘皋也磨磨蹭蹭跟在后头,毕竟有半块饼的交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钦哥,这人怕不是凉了吧?” 莫钦扫了他一眼。 “闭嘴。说不定只是摔断了腿,躺在哪儿喘气呢。” 刘皋立刻捂住嘴,但还是补了一句: “我不是乌鸦嘴。我就觉得……这两天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发毛。” 这话,到是让莫钦想到了以前。 末世里,这种情况可不少见。 据点少了个人,大家都装作没看见。 直到某一天发现他的尸体,在末世,失踪就等於死亡。 他拼命把这念头压下去,不断的告诉自己。 这里是广寧,不是废墟。 莫钦嘴里念念有词,赵头看著他,责备道: “今天站得不对。” 莫钦转头:“哪儿不对?” “架子对,气不对。” 哼了一声,赵头把练杆往地上一点。 “你是人站在这,心早跑外头去了。脚底下飘得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你这点东西,对付几个杂兵够。真碰上硬手,撑不过三合。” 莫钦没顶嘴,只得收心,把架子重新站稳。 可心里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 没过多久,找人的老卒回来了。 “在旧沟边上。” 王德带人过去时,前营的人,虽然不敢凑热闹,可眼睛全朝那边飘。 毕竟同是玩家,莫钦也过去了。 周三儿就躺在沟底,衣靴齐整,猛一看就像夜里失足摔下去的。 可人已经没气了,脖子上是一道细口,血跡早发黑。 看他的右手,还死死扣著沟边的烂泥,显然死前有挣扎过,可没爬上来。 蹲在沟边,莫钦仔细看了一眼。 口子並不深,但刚够放血。 是老手,下手乾净利落,处理的也乾净。 韩守义到的时候,看了一眼,沉声道: “拖回去。” 刘皋在莫钦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三儿借饼时,他还骂了一句“你自己没有啊”,最后还是掰了一半给他。 那半块饼,大概还在周三儿的肚子里,都来不及消化吧。 拖尸体的时候,频道又是一阵喧囂。 “清流又开始了。” “这次是谁?” “前营的一个,是主战派。” “別提了,京师昨夜也掛了一个。” “是哪个衙门?” “是兵部那条线的,一样是主战派。” “清流会这群混蛋。” “现在人心惶惶,墙头草越来越多。” “东莞汗血宝马:还不如去跟著清流会,先保住小命再说!” “臥龙是成都的:莫开腔了!你还以为所有人都跟你差不多,软趴趴没点硬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处理完尸体,韩守义站在沟边,冷冷说道: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从今天起,夜里谁离棚不报,先捆下来。” “谁敢乱跑,先打。” “再出事,谁不听话,全体受罚!” 下方,一片寧静,没人敢在此时出声。 到了傍晚,天色阴霾,让人胸闷。 风里还带著湿气,看这情况,夜里还得下雪。 莫钦坐在旧棚门口,白蜡枪横在膝上,指腹一下一下抚过枪桿上的涩纹。 刘皋蹲在边上,抱著门板盾,左右看了两眼,咽了口唾沫。 “钦哥,他们到底今夜动不动手?” 莫钦头也没抬。 “不知道。” “那你还这么坐得住?”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得坐住。” 刘皋还想说什么,一看莫钦脸色不对,就闭了嘴。 燕七在另一边上弓弦。 林君是天黑前回来的。 她进棚以后,就蹲下去画图。 “这两天,这里又多了个卖零碎物件的小贩。” “不是营里的人,是混在輜重队里进来的。” “嘴上挺能说的,可眼睛一直盯著我们。” 炭笔一扔,林君抬头道: “他们要动手了。” 深夜,旧棚里,四个人,都是和衣而臥。 莫钦枕著胳膊,枪桿横在身边,一伸手就能摸到。 不知过了多久,燕七猛然睁眼,把头偏向东边。 “有人。” 第二十三章 人影 剎那间,莫钦的手,已经按在枪桿上。 刘皋也一下就醒了,刚想开骂,又生生忍住。 燕七听了听,眉头又皱起来。 “这些人像在拖什么东西。脚步声很沉。” 此话一出,棚里立刻紧张起来。 外头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而且更近了。 也就在这时,棚外忽然亮了。 大片火光,从东边延伸过来,一下把棚帘都照红了。 紧接著,有人扯著嗓子大喊: “走水了!” “旧棚起火了!” 声音又尖又高,可声调並不惊慌,更像是怕別人听不见。 刘皋一下站起身。 “他娘的,真来了?” 他刚要衝出去,莫钦已经反手把他按住。 “镇定!!!” 刘皋被按得一停。 莫钦没急,而是竖起耳朵听著,先观察四方的动静。 不是白光,是红色火焰,没有爆炸! 那看来烧的是木头和草料,不是火器棚。 还好自己这边,位置很刁,火势还不算大。 看来对方是要把人逼出去。 做出了判断,他心中有数,才提著枪站到了棚口。 林君已站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失火。” “是故意放火。” 莫钦没回头。 “我知道。” “火是幌子。” 林君道,“也许,他们是想先把我们引出去。一散开,他们才好下手。” 她的语速很快,但分析却一点都没乱。 “燕七,上棚顶。先看谁真在救火,谁是在借火往这边摸。” “刘皋,守住棚口。不管外头乱成什么样,不许离三步。有人硬闯,就拿门板打回去。” “莫钦,你跟我走。” 莫钦偏头:“去哪儿?” 林君压低声音: “去埋伏他们,我大概知道他们在哪。” 一句话,莫钦就明白了。 他把棚帘掀开,又把林君往自己身后一带。 “跟紧。你们见机行事。” 燕七点了下头,下一刻,人已翻上棚顶。 刘皋把门板盾一横,半蹲在棚口后头,嘴里小声地念: “別来……別来……” 莫钦和林君贴著棚壁,从阴影里绕出去,逆著救火的人流往东侧摸。 越往里,火光越亮。 几个火兵提著桶乱跑,老卒抡著棍子赶人,表面看都在扑火,可林君扫了两眼就看出不对。 “那边两个。” 莫钦顺著她的目光瞥过去。 果然有两个人站在人群边上,不提桶,不泼水,眼睛一直盯著旧棚方向。 看似在看火,脚下却一点点往这边挪。 还有人,引著慌乱的避火人群,故意往东侧这边引。 莫钦瞪眼看去,避火的那些人,身上的棉甲,看起来比边军的要薄一些,腰间掛的也不是刀,而是药壶和火绳。 有的人,肩上居然还扛著鸟銃! 是神机营的人! “怎么把神机营,都引到这边来了?” 莫钦低声道。 “去后面看看!” 林君一扯他,直接从两堆木料中间穿过去,绕到了旧棚东侧更暗的一片。 半塌的木栏后头,蹲著一个人。 正背对著他们,一只手按地,另一只手在怀里摸,不知道掏什么。 莫钦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人,是先前箭场,那个捡箭的。 没等对方转身,莫钦已经抢上一步。 白蜡枪尾,顺著腰胯把那股劲送出去,直直撞在那人腰侧。 对方连闷哼都来不及,整个人就翻倒在地,手里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是一截引火线! 再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截,都已经塞进了墙缝。 林君脸色当场就变了,顺著药线往里一摸,指尖捻出一点油麻,碎草和火药渣。 她急声说道: “不是放火。” “他们偷了火器棚那边的火药线,还配了火药。” “外头这把火,是把我们先骗到这边。然后,故意造势,把神机营也引向这里。” “所有人集中起来后,再用火药,把我们都炸死!一石二鸟!” “神机营损兵折將,明军过江后,火器就废了一大半!” 如此歹毒的计划,让莫钦已露杀气,“这些杂碎......” 话音刚落,棚后一侧,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猛地回头,莫钦只见一人从暗处扑了出来。 目標不是他们,而是地上那截药线。 对方手里的火摺子,已经亮了半点红。 莫钦来不及掉枪头。 可是用枪,也不是只有枪尖可用。 脚底一咬,胯一拧,白蜡枪在掌里一活,枪尾从下往上一抽。 “啪!” 正抽在那人的手腕上。 顷刻间,火摺子就脱手飞了出去,滚了两圈到地面,灭了。 来人惨叫一声,捂著手,连连后退。 林君已经扑了上去,一脚绊在他膝窝后头。 那人脚下一空,往前扑倒。 林君顺势压上去,膝盖顶住,他的上背脊柱旁,同时短刀抵在后颈。 “老实点!別动!” “敢动一下,就给你开个口子。” 这回,对方彻底老实了。 莫钦蹲下身,一只手將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把药线捡起时,眼神一变。 线居然是断的! 切口整齐得很,像是被人提前剪过。 顺著断线的方向,莫钦往旁边一看。 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第二十四章 剪刀 却见那人,正用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慢吞吞拨著火摺子。 来人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是丁老卒! 他脚边还扔著把小铁剪,剪刀的刃口,还沾著一点黑灰。 莫钦正在认人,地上的傢伙,见两人分神,猛地挣开林君,隨即一扭身。 却看他袖口一翻,寒光乍现,一把短刀直奔莫钦的小腿扎来。 两人离得太近,这角度也很刁,而且莫钦手上还提溜著个人。 这刀是要废了他的腿,人一倒,后头再补刀就方便的很! 猝不及防下,莫钦的膝盖,下意识提高了半寸,然后眼前一花。 丁老卒动了! 原本还是蹲著,可短刀刚离袖口,老头已到了那人身侧。 就是伸手,扣腕,一拧。 再往那人肩背上一按,顷刻间,短刀就脱了手。 那人整条胳膊,像是散了架,肩,肘,腕一节一节地塌了下去。 “咚!” 整个人也扑进泥里,额头砸得一声闷响。 莫钦呆在原地,整个过程,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老丁的掌根,触到那人的时候。 对方像有什么东西进入身体,顺著皮肉一寸寸碾了过去。 难道是传说中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莫钦暗自揣测时,丁老卒已蹲回原地,继续拨弄著那点火星。 “火快灭了。” “该抓人就去抓人,別杵著给风吹傻了。” 莫钦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点头致谢后,他一手一个,把那两个傢伙,拖到了棚前。 而刘皋那边,也打了起来。 一瘦高个,借著火光和人流往旧棚方向疾走。 可他刚探出半边身子,门板盾便先拍了过来。 砰! 刘皋双手抡盾,拍得那叫个又急又狠,活像在拿门板抽野狗。 “老子今天不想动手!你他娘的非逼我?” 瘦高个被这一板子,先是拍得一仰,连带著胸口都塌了半寸,他顿时后撤! 可刘皋没给他机会,盾一收,人就跟著冲了出去,乘他病要他命! 接下来,肩膀又实打实的,撞在对方胸口上。 砰! 这下够狠,瘦高个直接双脚离了地,隨后重重落下,跌进泥里。 但他不死心,还是用尽最后一分力量,挣扎著向前爬! “还想跑!” 棚顶之上,燕七终於放了一箭。 不是射人,是封路。 箭擦著瘦高个耳廓飞过去,錚一声钉进他前头一尺远的木柱里。 箭尾羽片还在嗡嗡发颤,燕七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他半蹲在棚脊上,弓臂稳得像木刻出来的一样,左眼眯了一下。 那不是威胁。 那是猎户看猎物的眼神。 瘦高个看懂意思了。 这次他认了命,放弃挣扎,趴在那独自抽著气。 也是这时,营道的那头,传来甲叶碰撞的细响。 韩守义到了。 提刀在前,他后头跟著一串老卒,有的拿枪,有的提桶,有的手里拎著绳子。 到达现场,他先看火势,再看人,最后看向莫钦手里那截断药线上。 捏起线头闻了闻,又在指腹上搓了两下,韩守义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引火药线。” “还有火药渣。” 他看向火器棚方向,声音冰冷刺骨。 “娘的,这是想先炸人,再炸火器棚。” 林君这时从侧后方绕了出来,接话道。 “救火是幌子。” “药线才是杀招。” “神机营的人被逼出来,再引到这里,等人齐了,直接点火。轰的一声,就算人没死绝,我们过江前也得先少一大批火器和人手。” 听懂了来龙去脉,韩守义没再追问,抬手一摆。 “拖下去。” “活著审。” “再把今夜混进东棚这边救火的,全给老子扣下来。名册对一遍,少一个都不行。” “火器棚,神机营,輜重道,今夜起全改双岗。谁还敢乱跑,先绑了再说!” “是!” 两名老卒上来接人。 被刘皋拍翻的那个,刚一张嘴,嘴里就多了块破布。 那个捡箭的,还想扳两下,结果挨了一肘,也绵条了。 韩守义走的时候,转头看了莫钦一眼。 “今夜的事,李帅会知道。” 莫钦点点头,抱了个拳。 等人都散开,燕七从棚顶翻了下来。 “火边上,还有几个装救火的,一直没动。” “是在看咱们会不会全出去。” 刘皋把门板盾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喘气,像头刚拉完磨的牛。 “我这辈子……” 他抹了把脸,“从没这么痛快过。” 莫钦看了他一眼。 “去了朝鲜,痛快的时候就多了。” 刘皋一愣,回了一个大大的傻笑。 林君站在一旁,望著火器棚的方向,说了一句: “今夜火器棚没出事......” 她指著老丁,刚才蹲著的位置。 “是因为有他在。” 莫钦好像没听到,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老丁那一下,不像功夫。 至少不是他知道的功夫。 林君偏头看了他一眼。 “喂!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这一叫,莫钦回过了神。 “没事。” 他停了停,又没话找话说。 “我那一下枪尾抽得挺准。” 林君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拆穿他。 “还行。毕竟你师父很严格。” “那是,名师出高徒。” “少吹。刚才不是我拽你,你估计就扎死人了!” “你不要乱讲。我做事有规划的很!” 林君白了他一眼。 “吹,继续吹!” 第二天,前营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 火器棚那边加了岗,不再是丁老卒一个人,多了两名持枪兵,棚门也换了新锁。 火兵和輜重兵来来回回都比平时快,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原先低沉了几分。 赵头照旧站在演武场边。 等莫钦把架子立稳,他便问了一句: “昨夜动了枪?” “嗯。” 赵头拄著练杆,沉默了片刻。 “见血了?”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下次要是见了血,回来告诉我。” 莫钦抬眼看他。 赵头却已经背过身去。 “我得知道,我教出来的枪,杀没杀死人。” “那必须地啊!”,莫钦哈哈一笑,重重说了声。 傍晚时,莫钦照例去还药桶。 丁老卒还是坐在那儿。 莫钦把药桶轻轻放下。 “药桶还了。” 丁老卒连头都没抬,只嗤了一声。 “知道了。” 莫钦站了一息,还是把那句挤了出来。 “多谢。” 丁老卒手上的动作没停。 “谢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 见对方,不愿多言,莫钦也识趣,转身就走。 刚走几步,身后飘来了一句。 “过江以后,自己小心。” “那边可没我这把剪刀。” 脚步先是一停,隨后莫钦抬了下手,算是应了。 而就在莫钦,回棚的时候。 某处废庄的院落,也有人正看著同一场雪。 王爷坐在桌边,手里转著一只铜质酒盏。 听完底下人的回报,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反而有几分淡淡的微笑。 “人被抓了。” “火器棚也没炸。” “回王爷,那老东西出手了。” 匯报那人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低下去。 王爷抬了抬眼皮。 “老丁?” “是。” 王爷笑了一下。 “那就不算冤。” “有他在,火器棚那边,本来也不该指望太大。” 下首那人一怔。 “王爷,这次要是没成...” “没成就没成。” 王爷把酒盏放下,声音毫无起伏。 “你真以为我把希望全押在这一笔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头的雪。 “辽东这边,本就是顺手削一刀。” “能炸掉那些傢伙,自然是好。能把火器棚一起带走,更好。带不走,也没什么。”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又歪了一下。 “京师那头,八哥如今可是风光得很啊。” “我要是在这边,一点成绩都做不出来,回头见了父皇,脸上也不好看。” 这话说得轻巧,像半真半假,像打趣,也像旧日笑谈。 可屋里的人没一个敢接。 都知道王爷嘴里那个八哥,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称呼。 他很快又把话头收回来。 “倭人那边已经动手了。” “驛道上,才是今晚真正该看的戏。” 下首那人压低声音。 “那边传话过来,说华夏联盟护得很死。” “护得死,才说明他们也知道沈惟敬不能死。” 王爷的目光,古井无波。 “这就够了。” “我们削明军,他们截沈惟敬。我们清主战的人,他们杀明军要保的人。各做各的,最后是一回事。” 那人又问了一句: “王爷,真让倭人那边,拿这笔声望?” 王爷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赶忙低下头。 “拿到也无妨。” “这世上哪有白拿的东西。今天替我们搅乱援朝线,明天总有他们吐出来的时候。” “眼下要紧的,不是谁多吃一口。” “是让明军少走一步。”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於冷下去了一层。 “华夏联盟现在是主战玩家的主心骨。” “他们越想把人护住,我们就越该把这条线掐断。” “先削兵。” “再削火器。” “再削人心。” “等过了江,再看他们还能拿什么撑。” 那人低头应是。 王爷最后看向东北方向,眼里倒映著窗外雪光。 “让那边继续。” “今晚拿不下,明晚再拿。总归不能让他安安稳稳进广寧。” 他说完,將盏中最后一点残酒泼到了窗外。 同一时刻。 三百里外。 驛道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 三个人在跑。 准確地说,是两个人在跑,一个人被拖著跑。 被拖著的那人,裹著件厚披风,脚底打滑,跑三步摔半步,脸冻得发白,嘴却没停过。 “我...我早说了,这路不...不能这么走,你们...偏不听...” “闭嘴!” 左边那人,回头骂了一声。 他手里那柄西洋刺剑上全是血,护手缺了一角,剑尖拖过雪面时,在后头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右边那人更狠,半边袖子全撕开了,露出来的右臂,覆著灰毛,骨节粗大,五指弯鉤,像一只野兽的爪子。 而那只爪子,正攥著沈惟敬的腰带,把他提著往前甩。 三个人都没了马。 先前第一匹,让绊马索放倒,当场摔断了前腿。 第二匹中了箭,驮著人衝出十几步就翻进沟里。 现在三人只能用两条腿,跟后头的七条黑影拼命。 雪夜里,那七个人追得颇有章法。 前头两个提著刀,步子碎而快,脚底下几乎不打滑,一看就是专门练过雪地追人的。 中间三个带著弓,边跑边调呼吸,箭头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像三枚不肯眨眼的毒蛇眼。 最后两人,看起来不打眼,跑得却最稳。 越是这样,越让人发寒。 拿刺剑的玩家,回头一扫,心头一沉。 已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了! 再慢一点,就要被咬上了。 长毛玩家,嗓子已经哑了,手上却还死死拽著沈惟敬。 “再撑一段!” “前面有林子!进林子就还有机会!” “机会个屁!” 沈惟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披风又让枯枝勾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就像条泥地里的狗。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死字刚说出口,身后就是一声弦响,还不是普通弓,是战弓! 刺剑玩家来不及回头,全凭耳朵辨位,反手就是一剑。 錚! 剑尖挑在箭杆中段,硬生生把那一箭拨偏了半尺。 箭擦著他的耳廓飞过去,带起一道血丝,钉进前头雪地,尾羽嗡嗡震了三息才停。 可他脚下,也因此慢了半步。 就这半步,后头那七个又近了十步。 只剩下四十步。 沈惟敬忽然不骂了。 他忽然一扯,差点从长毛玩家那只爪子里挣出去。 “放开!” 长毛玩家一愣,爪子却没松。 “你疯了?” 沈惟敬脸上冻得惨白,鼻涕眼泪和雪水已经糊了一脸,这形象要多惨有多惨。 “他们追的是我。” “你们放开我,我往另一边跑,他们就得分人追。分了人,你们才有机会进林子。” 长毛玩家盯著他,一脸疑惑。 “你能跑得过他们?看不出你有这种能力啊!” 沈惟敬居然笑了。 “跑不过。” “可我会谈啊。”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这张嘴,跟倭人谈过,跟朝鲜人谈过,跟辽东的军头谈过,跟京里的大人们也谈过。谈不拢的时候多,谈贏的时候少,可每回总能拖一阵。” “拖一阵,就够了。” 刺剑玩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一半像在看傻子,一半像在看个不要命的骗子。 沈惟敬却已经自己去解披风的系带。 “护了我一路,你们也够意思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话音未落,他披风一甩,整个人直接往驛道左边的斜坡滚了下去。 姿势嘛,很狼狈,可滚的方向很准! 不是往林子里,是向著反方向的开阔雪坡。 后头七个黑衣人,同时一呆。 为首那人偏了偏头,只吐出两个字。 “分。” 三人转向雪坡。 四人继续追林子。 两个玩家对视一眼,没废话,掉头就往林子那边冲。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分开了。 雪越下越大。 沈惟敬一路滚到坡底,后背磕上块硬石,疼得他齜牙咧嘴。 爬起来的时候,还顺嘴吐了一口带雪的唾沫。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道黑影已经顺坡滑了下来,越来越近。 沈惟敬转身就跑。 跑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念。 “拖一阵……拖一阵……先拖过这一阵再说……” 身后一声弦响。 第二箭离了弦。 沈惟敬连头都没敢回,只把脖子往下一缩,整个人往前一扑! 嗤! 箭贴著他的后脑勺飞过去,削掉了几缕头髮,钉进前头雪里,尾羽直颤。 没中。 可第三支箭,已经上弦了。 沈惟敬趴在雪地里,喘得像条狗,忽然就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算盘,好像也没算得多高明。 “拖一阵……” “再拖一阵……” 他嘴里还在嘟囔,人已经手脚並用往前爬。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三道影子就像三头饿狼,眼看便要追到背后。 沈惟敬猛一抬头。 坏消息是前头是个断崖! 好消息是不算太高。 但下面黑得很,雪也很深,看不见底。 他愣了半息。 后头那三人已经逼到十步之內。 为首一人抬手,箭在弦上,冷冷道: “沈大人,別跑了。” “再跑,先断了你的两条腿。” 沈惟敬听著那声音,声音居然平静下来。 “你们这些人……” “一个个……都想让我死得利索……” 他回头看了一眼断崖,又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箭尖。 下一刻,他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发冠。 “可惜。” “沈某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照別人安排的路走。”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雪从崖边,开始簌簌往下落。 三个追兵脸色同时一变。 “拦住他!” 话音刚起,沈惟敬已经转身,往崖外一跃。 整个人裹著破披风,像片让风捲走的破旗,直直坠进夜色里。 第二支箭几乎同一瞬间射出。 却只擦到了披风的边角。 刺啦一声。 人已经没了。 三人扑到边沿,只看见下面黑茫茫一片,雪雾翻卷,连尸首落地的声音都听不清。 为首那人,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米田共。 “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对视一眼,开始找下崖的路。 可风雪太大,崖壁陡滑,往下看只有一片漆黑。 风一下变得更大了。 而悬崖下,黑得像一张巨大的口。 第二十五章 点將 大清早,闻著火场,还没消散的糊味。 莫钦捏著鼻子,站完了一趟架子。 刚放鬆下肩背,公频又开始刷消息。 【频道消息:號外,號外,辽东出大事了。】 【匿名:收沈惟敬最后的行踪,价高速来。】 【匿名:不会吧,那个万历第一大骗子,真让人劫了?】 【匿名:好像也不是,只说人不见了!】 【饮马江南:这些人是真会挑。挑谁不好,挑个满嘴跑马的大忽悠。】 【匿名:大忽悠也是肉,而且是大大的肥肉。】 【匿名:哈哈,他要真掛了,主战派得哭死。】 看著消息,莫钦此刻,是真心佩服臥龙的未雨绸繆! 说曹操,曹操到。 下一刻,臥龙的私信,就弹了出来。 【臥龙是成都的:九头鸟,坏球。】 嘆了口气,莫钦回到: 【中部九头鸟:么事情,你说。】 【臥龙是成都的:最坏的结果出现了!哎,我就是个乌鸦嘴!】 【臥龙是成都的:护卫队,真让这些狗日的,咬穿了。】 【臥龙是成都的:沈惟敬丟了!我们的人,也生死不明。】 【臥龙是成都的:保护他的官差和明军,都只找到了尸首。】 【臥龙是成都的:是倭营那边下的手,估计清流会这帮龟儿子还要来捡便宜。】 【臥龙是成都的:你莫发愣,李如松这边肯定要动了。】 【臥龙是成都的:前面我就给你打过招呼,这回不是闹著耍的。】 【臥龙是成都的:一旦中军点人,你一定要上。】 【臥龙是成都的:这人对你我,都很重要。想想过江以后。】 双手环胸,莫钦思索了片刻。 【中部九头鸟:晓得。】 【中部九头鸟:你那边还有別的消息没?】 【臥龙是成都的:有也不敢乱放。】 【臥龙是成都的:只晓得一件事,倭寇派了高手。】 【臥龙是成都的:抢得回来,你吃肉。抢不回来,后头一锅夹生饭,够你们啃到吐。】 【中部九头鸟:行。那就抢。】 【臥龙是成都的:你话说得轻巧。】 【臥龙是成都的:总之先把刀磨亮点,莫要真轮到你上了,又开始装瓜。】 莫钦刚关掉私聊,韩守义已脚下带风,大步走了过来。 “別站了,所有人披甲,去中军。” 莫钦拿起枪:“出了什么事?” 韩守义头也不回:“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那边刘皋正啃著饼,一听这话,饼都差点掉地上。 “把总,我也去?” “去。” 韩守义一句废话没有,“再磨蹭,老子先踹你。” 刘皋把饼一塞,连滚带爬跟上:“我就说嘛,真有什么事,还得看我。” 燕七从墙边摘下弓,也不说话,径直跟上。 林君从另一头快步过来,目光和莫钦一碰,莫钦就知道,她也收到风了。 四个人出了前营,往中军走。 走到輜重道口时,两个老卒正低著头搬箱子,嘴里还在说: “中军今天怕是要点硬手。” “废话。沈惟敬那事一出来,不点人才怪。” “我刚从校场过,周虎那边也让人递话了。” 另一个动作一顿。 “周虎也来?” “来。枪王不来,这活谁敢接?” 刘皋耳朵一竖,看了一眼莫钦,喉头一滚,没敢吭声。 莫钦把话听在心里,只是脚下快了半步。 韩守义走在最前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身后几人都能看出来,他今天比平时急。 中军牙帐外,甲士站得比平时多了一倍。 李如松坐在上首,李如柏立在一旁,手按刀柄。 中间跪著个传令兵,甲上全是泥,膝边上,还有没化开的雪,活像是一路滚回来的。 “再说一遍。” 李如鬆开口,声音低沉。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 “沈游击在辽阳东面的山道上失了踪。护送的官差,亲兵,隨行客兵,一共死了十一人。护卫尸首是在山沟里找到的,有几个喉咙被割了,有几个让箭钉在树上。马没了三匹,车翻了一辆。沈游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话一出,帐里鸦雀无声。 有人低骂了一声。 李如松起身,在帐里走了两步。 “沈惟敬这个人,我不喜欢。” “嘴碎,胆大,能吹,会哄,十句话里有八句像在卖药。” 底下有人肩膀一动,差点没忍住。 李如松扫过去,那人立刻把脸绷死。 “虽然他毛病不少,可先前这傢伙跟倭寇打过交道,对他们知根知底。” “朝鲜也去过几回,路数和情形也熟。” “大军北上,还用得上他。” 李如松停住脚步,转身道。 “所以,他不能死。” 林君站在帐边,接了一句:“没死,应该是躲起来了。” 这话一出,大家看向了她。 林君又补了半句:“根据经验,生死不明,基本上就是活著。” 李如松又重新看向传令兵。 “回来的路上,你见到了几拨脚印?” “回李帅,两拨。” 传令兵忙道,“一拨往林子里去,一拨往西边雪坡下去。后头雪大,路又乱,再往后就看不清了。” 两拨路? 人没了? 意思已经很明白。 刘皋站在后头,压著嗓子问燕七:“这个大骗子真这么值钱?” 燕七目视前方,小声说道:“会说话的,有时候比会砍人的值钱。” 刘皋愣了愣:“那我完了,这两样我都一般。” 韩守义耳朵尖,回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李如松一摆手。 “点人。” “那地方我知道,大队施展不开,找人贵精不贵多!就要五个最顶用的。” “去他最后失踪的地方,把人给我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看了一圈帐中的人,他继续道: “今日校场筛人。” “先跑。” “再比。” “跑不动的,趁早滚回去。” “打得难看的,也別在我眼前晃。” 李如柏也在旁边补了一句: “看看你们的真斤两!输了不丟人,输得不像样,才丟人。” 刘皋头皮一紧,小声嘀咕:“真丟了人,那可是当著全营的面。” 莫钦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怕,现在就回去抱门板。” 刘皋梗起脖子:“怕个屁。我是提前替对面难受。” 李如松已经坐了回去,手指在案边一敲。 “现在准备。” “午后,校场见。” 出了牙帐,频道又在疯狂刷屏。 【匿名:沈大忽悠让人拎走了,辽东这边坐得住?】 【匿名:坐不住。】 【饮马江南:倭营这手不错,终於干了件像样的事。】 【匿名:你这话说的!小心李如松送你上路。】 【匿名:清流也会去凑热闹吧?】 【匿名:凑,为什么不凑。有枣没枣,先打三桿。】 臥龙直接在频道里开骂了。 【臥龙是成都的:一群瓜娃子。】 【臥龙是成都的:沈惟敬是个骗子不假,可他要死了,前头多少人白忙?】 【臥龙是成都的:你们平时不是精得很?怎么这回一个个都像驴脑壳?】 【匿名:哟,臥龙急了。】 【匿名:你这么护著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亲舅。】 【臥龙是成都的:他不是我舅。】 【臥龙是成都的:他是辽东眼下最不能死的那个。】 林君看了几眼,把频道关了。 “这回是真热闹了。” 莫钦问:“想到什么没?” 林君道:“我敢肯定,日本人没得手,大忽悠还活著。” 莫钦点头:“所以这回是要抢时间。” “对。” 林君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而且抢晚了,就只剩个死人。” 午后,校场。 雪地早让人踩实了,围了一大圈人。 前营,外营,家丁营,中军,来看的人比平时多出一倍。 谁都知道,这五个人不是出去兜风的。 能让李如松亲自点人,多半是要去拼命的,但同样也能搏一个荣华富贵。 李如松坐在高处,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跑。” “第二,比。” “第三,我点。” “山里认脚不认脸,跑不动的,趁早回去吃饭。” “真动手的时候,嘴没用。平时嘴硬的,今天先让我看看,骨头硬不硬。” 一句废话都没有。 第一轮先跑。 不是绕著校场,而是绕营外的雪地跑三圈。 跑完不许趴,不许倒,还得站住了。 一开跑,各营的人,立刻拉开了层次。 有人第一圈冲得凶,第二圈脚下就散了。 有人本想抢前,过弯时让雪一带,差点扑进沟里。 还有两个外营新丁,第三圈还没跑完就开始打摆子。 莫钦出圈时没抢第一。 这点王德先看出来了。 他站在边上,本来只盯著自家前营的人,看到第二圈时,眼神就落到了莫钦身上。 那小子步子不大,呼吸也没乱,前头別人抢得凶,他却一直收著力。 等到第三圈快收尾了,他才开始提速。 前头两个人,已经跑得肩膀乱晃,脚下也不稳了。 莫钦直接抄外圈,几步过去,第一个衝过了线。 韩守义站的地方更高,看得更加清楚。 点点头,他只哼了一下。 赵头原本抱著练杆站在边上,脸一直绷著。 看见这一幕,嘴角一乐,却又强行压了回去。 旁边老卒笑了一声:“赵头,你徒弟跑第一。” “跑个圈而已。” 赵头冷著脸,“进山找人,又不是挑状元。” 嘴上这样说,可他手里的练杆,还是轻轻敲了两下地。 刘皋跑到第二圈就开始喘。 “我能行……我他娘还能行……” 旁边有人听乐了:“你这是跑步还是招魂?” 刘皋边跑边骂:“老子这是给腿鼓劲,你懂个屁!” 最后一圈回来时,他脸都白了,腿也开始打颤,硬是咬著牙衝过了线。 回来以后两手撑膝,咳得像打铁的风箱。 韩守义站在边上哼了一声:“没死,算你命大。” 刘皋抬头就回:“把总,我觉得你夸人挺费劲。” “老子就没想夸你。” 燕七的跑法,又是另一种。 步子小,落脚轻,像平时上山认道一样。 三圈下来,他没抢前,也没掉后,回来时连肩都没怎么起伏。 几个懂山路的老卒,看了两眼,心里都有数。 这种人进了林子,才是真的难缠。 而林君此刻也开始跑了。 第二十六章 短棍 她没抢前排,也没藏拙,只维持在適中的位置。 三圈下来,只是额角见了汗,呼吸还稳。 可莫钦能看出来了,这女人跑步是有底子的。 呼吸没乱,摆臂不飘,步幅收得很稳,明显知道怎么分配体力。 不是一般人瞎跑的样子。 比起领先的那些人,她不算显眼,可李如松从高处看下来时,还是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跑完这轮,还能站住的,已少了一半。 校场边上,开始发热饭和热汤,只给半刻歇。 莫钦拿到手,先是一碗热汤灌下肚,又顺手抄了两个热饼。 刘皋还在边上喘,抬头再看时,莫钦都吃完了一半,他都看傻了。 “钦哥,这样你还吃的下东西?” “小儿科!我以前可是田径队的” “田地队???” 莫钦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嗯,说对了!田地队,专门围著田里跑。” 第二轮,比兵器。 刘皋第一个上。 他抱著那块门板盾,往场中一杵,对面那个使单刀的老兵都愣了。 “你这什么玩意儿?” 刘皋很认真:“门板。” “我看得出来是门板,我问你拿这个干嘛!” “挡刀,顺手撞人。” 两人一交手,对面三刀砍在门板上,砍得自己手都麻了。 刘皋一句花样没有,低著头就往前顶。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那使刀的,被他硬生生顶出圈外,差点一屁股坐进雪里。 先前还在笑的人,这回不笑了。 李如柏站在高处看了两眼,说了句:“这东西要是进山护人,倒也不算差。” 刘皋把门板往地上一杵,喘著气问:“服不服?” 老兵看看门板,又看看刘皋,苦笑一声:“你这不叫比武。” 刘皋咧嘴:“能贏就行。” 这回场边,才又笑了起来。 第二个上的是燕七。 他没拿弓,只拿了两把短匕。 对手使齐眉棍,棍长力足,一上来就想压。 燕七不退,贴著棍身往里钻。 边上还没看清,他已经进到人怀里,一把匕首压住手腕,一把抵到喉口。 使棍的当场动惮不得。 边上的老卒,低声道:“这不是校场把式,是山里近身的路数。” 另一人点头:“这小子十成十是猎户出身,多半还会认跡。” 燕七收了匕,下台,连气都没多喘一下。 刘皋在底下直接看傻了:“你这哪是比武,你这是偷人。” 燕七把匕首一收:“你也可以偷。” “我这身板就算想偷,也跟拆房差不多。” 林君也下了一场。 她居然挑了短棍,对手是个前营老兵。 老兵本想试试她的手眼,棍一进门,林君先看手,再看肩,脚下不爭前,只抢线路。 两人连碰数下,她没打得多好看,却始终没乱。 莫钦在场边看了几眼,眼神慢慢变了。 这不是边军里常见的棍路。 明军用棍,多半讲大杆架势,讲门面,讲拦,拿,扫,劈,出手要占身位,也要借步子把整条力放出去。 可林君的路数,明显不属於这个体系。 她几乎不跟对面正撞,棍也很少抡圆。 更多是贴线,切角,短打,专门往手,腕,前臂这些地方去。 而且出手距离压得极近,讲的是先碰兵器,再碰手。 打一寸,爭一寸,寧可不贪进,也不让对面把力发满。 最关键的是,她另一只手並不閒著。 那不是乱晃,而是在找时机做控制和干扰。 要么压对方前臂,要么封中线,要么借著一碰的空当,把自己的棍头送进来。 这种打法,已经不是旧式长兵短棍的路数了,而是很典型的现代近身短棍体系。 看到这里,莫钦立刻就明白了。 林君是练过实战短棍的人,而且水平不低。 绝不是花架子,更不是报班能出来的样子。 她脚下有明显的斜切意识,进退不走死线。 棍子也不是单纯去砸,而是在拆对面的发力结构。 说白了,她不是在跟人比谁劲大,而是在打节奏,打节点,打关节和神经反应。 能把短棍练到这个地步,背后一定有专门餵招的人。 而且教她的,多半不是普通票友。 明白以后,莫钦才真正收了几分轻视。 先前自己有眼无珠,確实小了看林君。 这女人在她的世界里,只怕也不是个安分主。 场中,林君没给对方太多调整的机会。 趁那老兵收势的一瞬,她棍梢往前一点,正落在对方腕上。 那老兵手上一麻,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林君顺势退开。 点到即止。 轮到莫钦时,赵头已经挤到了最前头。 “手別贱!” 赵头冲他喊,“能少露一寸,別多露一尺!” 莫钦点了点头。 第一场是家丁营的王石头。 王石头一上来就咧嘴:“跑圈已经贏过了我,今天兵器还想贏?” 莫钦横枪:“王兄,试试。” 两人一交手,王石头的刀,压得很猛。 边上几个老兵都盯紧了。 前些日子他们还记得,这高个子最会仗著身大往里顶,可今天的路子,却不一样了。 莫钦没硬崩。 刀一到,他的枪先贴了上去,顺刀一缠,一带。 王石头刀势才偏了半寸,枪尖已经停在喉前三寸。 王石头低头看看枪尖,又看看莫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行。” “的確有些东西。” 边上有人低低说了一句:“这枪开始像样了。” 赵头听见了,眼一瞪:“像样个屁,才摸到边。” 可他说这话时,明显人站得更直了。 第二场更简单。 对手使叉,脚下虚,心也浮。 莫钦前三枪都在逼门,一枪比一枪更紧。 对方本想借叉长去拦,结果第四枪刚递到前头,中线已空,当场被点得连退数步,直接出了圈。 场边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这高个子哪营的?” “前营那个。” “赵头新收的。” “怪不得。” “赵头会教,这小子身板也好。枪一上手,路子就出来了。” 韩守义没接话,只偏头看了眼李如松。 李如松却是面色严肃,只把手放在案边,像是在等后头的人。 莫钦退下来时,林君递给他半碗热汤。 “不错嘛,今天没上头。” 莫钦把汤接过去,一口喝完:“我是个冷静,且有控制力的男人。” 林君一个白眼,没再说什么。 这时,校场边上,几个老兵的声音,顺风飘了过来。 “前头这些都不差,可今天周虎也到了。” “那还比个屁?枪法第一都下场了,別人还不是陪衬?” “陪衬归陪衬,总得看看,谁配他出手。” “你別说,这高个子是有点意思。” “有意思有什么用?今天是点將。是要进山抢人,没和周虎过过手,李帅心里怎么定?” 另一人压著嗓子补了一句: “枪王来了,大场面啊。” 刘皋听得一愣,连忙凑近一步。 “钦哥。” “嗯。” “我现在有点替你难受了。” 莫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难受?” 刘皋捂著嘴,小声道,“这个周虎,是来要命的。” 切了一声,莫钦只是低头捏了捏枪桿。 也在这时,校场的外围,声音下降,静了一截。 而人群也產生了变化。 像退潮般,先是最外头的人,让开了半步。 接著,中间的那层,也识趣地往两边退。 至於最里头的老兵,也是乖乖让开了道。 赵头先还抱著练杆点地,看到来人,杆子当时就停了下来。 而莫钦仰起头,紧握枪桿,看向迎面走来的周虎! 第二十七章 周虎 莫钦最先注意到的是枪。 对方的枪桿发黑,色泽旧沉,看顏色,绝对是在战场上餵过血的。 视线再往上看,周虎居然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脑袋! 最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的外貌,和自己的想像不同。 周虎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生得仪表堂堂,眉目开阔,鼻直口方。 自带一股英武气,竟有几分玉麒麟的意思。 並且肩宽背厚,腰也不虚,往那儿一站,像扇巨门。 “不会吧!”,莫钦被震撼到了。 1592年的明朝,怎会有如此高大强壮的人? 末世之前,代表学校打友谊赛,跟体院的,也切磋过。 对面的中锋,也有这么高。 可那也只是高,而面前这位,活脱脱一个明朝奥尼尔! 保守估计,两米一打底,还他妈这么壮! 这太不科学了! 韩守义站在莫钦旁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辽阳左卫的。” “三月去寧夏打哱拜的时候,一人一枪击杀数十骑。” 说到这,他侧过半张脸,盯著莫钦。 “有本事,全部使出来!別给我丟脸。” 莫钦长呼一口气,提枪往前走,场边一下,变得落针可闻。 抱著练杆,赵头原本还想骂两句,这会儿嘴也闭了半截,只是盯著场中。 周虎頷首低头,看了看莫钦,又看向场边的赵头。 “你就是莫钦?” “是。” “赵头教的?” “是。” 周虎点了点头。 “那行。” “让我看看赵瘸子这几年,是不是光会骂人了。” 赵头在底下气得直瞪眼。 “你奶奶的,比武就比武,扯我干什么!” 刘皋差点笑出声,被韩守义一巴掌按了回去。 “收声。” 周虎把枪一提。 “来。” 莫钦也没多话,白蜡枪一起,先占中线。 枪一碰,莫钦就知道这人,为什么能让满场安静下来。 周虎的枪,用的很正。 不花,不怪,也不是那种靠快和奇门去抢眼的路子。 就是正,沉,稳,枪一递出来,整条力都在杆上,半点不飘。 更麻烦的是,全程他没有一点多余动作,都是要命的路数。 莫钦的第一枪刚送出去,周虎的铁枪就贴了上来。 不是硬崩。 是顺著枪身往里一压。 那一下的力量不算大,可沉得很,就像一整块铁压了过来。 前手一缠,后手一催,莫钦硬把那道线,抹开半寸,又把枪尖顺势一送,直奔咽前。 周虎眼神一动,枪尾一点地,整个人微微偏开。 铁枪反手一带,竟顺著莫钦枪势里的空档,把自己的枪头送了进来。 两桿枪在中线一贴,啪地弹开。 场边好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接住了?” “这小子,还真敢吃周虎的中线。” 赵头原本绷著脸,这会儿练杆在地上轻轻一点,眼神却更直了。 第二合,周虎没再抢直线。 枪尖一晃,虚虚一提,转头就沉下来,扎莫钦的右肋。 脚下先退半步,莫钦白蜡枪一横,贴著那道枪路往外缠。 周虎手腕一沉,整杆铁枪,像突然重了一截,硬生生压进来半寸。 莫钦后手发力,腰背一拧,才把这半寸给卸掉。 震感沿著枪桿传回手臂,虎口发热。 莫钦心里一下有了数。 周虎绝对担得起枪王的名號! 这人是真把枪练到了骨子里。 第三枪,周虎抢中线。 这一下比前两枪都直,也都快。 莫钦本能往前一送,枪身一贴,先缠后拿,正要把对方枪头带偏。 周虎后手忽然一催,铁枪的整条劲,像从枪尾灌了出来,硬是压著莫钦的白蜡杆往里走。 两桿枪身,在中间咬了一瞬。 莫钦脚下一沉,腰背同时发力,把那股压进来的力,生生顶住了。 而场边,也安静得只剩风声。 韩守义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原本只当莫钦是能打的新人,可这一手顶中线的劲出来,连他都得重新看一眼。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力大了,是能把整条劲从脚底走到枪上。 赵头在下头更看得清楚,一双眼睛看的入神。 而另一边,周虎心里,也是起了波澜。 他不是没看过莫钦练枪。 赵头新收了个大个子徒弟,这事在前营里,都不是秘密。 自己也远远看过几回,知道这年轻人学的时日不长,架子是好,枪路也正。 可按常理说,火候绝不该这么快。 但眼下这一碰,周虎才发现自己还是看轻了对方。 这小子的枪,已经不是像样,可以形容了。 更麻烦的是,力气还大得离谱。 不只是块头大带来的蛮劲,而是能把身体融合成一线,再顶出来的整劲。 心里一过,周虎就明白了一件事。 论硬碰这一口,眼前的年轻人,怕是比自己还猛。 只不过,猛归猛,火候还差了些,见阵太少,变化也还嫩。 想到这儿,周虎反而把枪势收了一线。 不是放水。 是想再看看,这块料子到底能长到什么地步。 第四枪,周虎不扎,枪尾横扫。 这一扫抽的不是脑袋,也不是胸口,而是莫钦右肋偏后一点的位置。 那地方不好闪,真挨实了,不至於当场躺下,却会让人的整条气,都散了一半。 莫钦也看得出,周虎这是在测自己。 那他没打算退! 脚底一咬地,腰胯一拧,白蜡枪从侧面斜著一挑,先去碰对方枪尾。 啪! 两桿枪一撞,震得人耳朵都发闷。 周虎的枪尾没全扫进来,莫钦也没把它全挑开。 两个人同时往里进了半步,枪桿一挤,肩线几乎贴上。 场边有人低声骂了句。 “疯了。” 这种距离,长枪最容易乱。 可两个人都没乱。 莫钦后手一拧,枪头顺势往前一吐,专找周虎前手手腕。 周虎铁枪一沉,不退反进,枪身贴著白蜡杆一滚,硬把莫钦那口劲带偏了半寸,再顺势回抽。 莫钦胸前一空,立刻抽身。 铁枪擦著他棉甲前襟过去,把布都带得翻了一层。 第五合,莫钦先手。 这一枪的路很直,没有绕,直接就抢了个门。 同时,周虎眼神一沉,手里的枪,也直著送了出来。 两只枪头,几乎同时刺到中线,谁都没让。 啪! 枪身碰实。 二人脚下都定著没动,可枪上的劲,已经顺著枪桿往彼此身体里游走。 只觉得手臂一麻,莫钦的胸口,也跟著发闷。 周虎那边,也是微微皱眉。 这年轻人的力气,是真大。 余光瞄著赵头,周虎起了个念头。 赵瘸子这次,怕是真捡著了。 要不是学的时日短,这人真放出去见过阵,今天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想到这,他不再试了。 第六枪,周虎枪路一变,节奏忽然快了半拍。 铁枪先压住白蜡杆,再借著莫钦回力那一下往左一滑。 像刀子顺缝一样,下一刻,枪尖已经停在莫钦喉前。 只差半寸。 莫钦没动。 场边先是一静,隨后发出海啸一般的欢呼! 几息后,周虎收好枪,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 莫钦这时,才长出一口气。 刚才那下,自己看懂了,但照样没挡住。 还是见识太少,火候太浅。 周虎看著他,只说了两句: “枪练得不错。” “可火候还差了点。” 话是不好听,可没有说错。 莫钦抱拳。 “受教。” 他这不是客套,是听进去了。 周虎也抱了抱拳,转身下台,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像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了一样。 李如柏站在高处,低声说了一句: “这小子涨得是真快。” 李如松嗯了一声,隨后起身。 “点人。” 场边立刻安静下来。 “周虎。” “在。” “你领头。” 周虎抱拳:“末將遵命。” “莫钦。” “在。” 李如松看著他,没多说,只点了下头。 “跟上。” “是。” “燕七。” “在。” “猎户出身?” “是。” “认得痕跡?” “认。” “那你去。” 燕七低头应下:“是。” “林君。” 林君心里微微一紧,出列抱拳。 “在。” 李如松看著她。 “寻人要枪,要腿,也要脑子。” “你眼够用,脑子也不慢。去。” 林君低头应道:“是。” 校场边一阵轻微骚动。 四个名字已定,只剩最后一个。 李如松抬眼,往校场边上一扫。 “老丁。” 眾人顺著他目光看过去。 那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木桩边上了,一脸关我屁事的样子。 丁老卒抬起眼皮。 “叫我干啥?” 李如松看著他:“你装够了没有?” 丁老卒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没有。” “那也別装了。” 李如松一摆手,“第五个,老丁。” 场边先是一静,接著就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 李如柏先笑了。 “看什么?” “你们真把他当成个守棚的老头了?” 他也没把话说透,只是补了一句: “这老东西年轻时候,手上也是见过大阵仗的。” 赵头在底下哼了一声。 “总算肯说句人话了。” 丁老卒斜了李如柏一眼。 “你嘴也真松。” 李如松却没笑,只看著他: “去不去?” 丁老卒拍掉手上的灰。 “名单都点了,我说不去,你能让我回去睡觉?” “不能。” “那你问个屁。” 刘皋在后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声问燕七: “这老头平时守火器棚,真的假的?” 燕七难得笑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不试。” 刘皋很认真,“我的命贵。” 名单定了。 周虎,莫钦,燕七,林君,丁老卒。 刘皋不在里面。 校场散开时,他抱著门板站在边上,整个人一下蔫了下去。 刚才还梗著脖子说大话,这会儿却连嘴都没那么碎了。 莫钦看了刘皋一眼,点点头,但没过去,只把白蜡枪慢慢横到膝上。 人点完了。 下面,就该办事了。 第二十八章 三更 散场后,校场边的人,也慢慢散开。 老兵们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刚才那场枪法对决。 有人说莫钦长得太快,有人说周虎毕竟是周虎,也有人说这回进山,李帅把最能用的人都挑出来了。 可这些声音,到刘皋耳朵里就剩闷响了。 他抱著门板,蹲在棚边,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菜。 却见莫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蔫什么?” 刘皋气的,那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我是不是不够格?” 莫钦伸手拍了拍,他那块宝贝门板。 “你守好棚口。” “不然我们都走了,前营谁看著?” 刘皋低著头不说话。 莫钦又道:“再说了,你那门板上山,先把你自己累埋了。人还没找著,倒得先挖坑埋了你。” 刘皋抬头瞪他。 “你安慰人就安慰人,別顺手咒我。” 莫钦面色一板。 “那你別蔫。” 刘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们得回来。” “你说的这不是废话嘛!” 莫钦起身,“不回来,谁听你吹牛。” 燕七站在边上,这时才开口。 “门板別离身。” “夜里靠棚柱睡,听见动静,先顶后问。” 刘皋抬头看他,用力点头。 “知道了。” 韩守义站在不远处,听完对话,只说了一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都他娘的,別废话。” “回不来的,自有老子去给你们收尸。” 赵头在边上接了一句: “你可別咒我徒弟。” “我咒的是你。” “你那嘴是真损。” 两人对骂了两句,场子里那点压抑气氛,才鬆了半分。 也在这时,公频开始了文字流。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小日本那帮狗东西!都是群见不得光的东西!】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还有那帮內奸,別让爷在朝鲜逮著。逮著一个撕一个。】 【匿名:臥槽?你们没死?】 【匿名:不是说护送那边全灭了吗?】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全灭个锤子。爷命硬。】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小日本和你们这边的狗內应,算盘打得挺响。可惜没打死你爷。】 【匿名:那沈惟敬呢?】 这问题一出,频道安静了。 下一刻,那两个名字同时说道。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人没死。失望了吧!】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活著,祸害遗千年!】 这一下,频道炸了。 【匿名:活的?】 【匿名:真的假的?】 【匿名:你们没扯淡?】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扯你娘。我们只是没把人带到辽东,可人没死。】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有日本杂碎混在公屏传假消息】 【匿名:公屏里还有小日本奸细?】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多的是跟他们穿一条裤子的墙头草!】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都给爷等著。】 莫钦看完,却是鬆了一口气。 沈惟敬没死! 还活著就好! 臥龙的私信,適时弹出。 【臥龙是成都的:那两个龟儿命还硬。】 【臥龙是成都的:你们机会来了。】 【臥龙是成都的:倭人肯定还在现场,清流会那帮狗也可能要扑上去。他们先前派过帮手。】 【臥龙是成都的:你们莫拖了。再拖下去,莫说消息,连他穿啥子裤子都要让別人摸清了。】 莫钦把內容,告诉了身边的林君。 林君抬头看向营外。 “今夜就得出发。” “嗯。不能浪费时间” “再慢一步,山里就不止一拨敌人了。” 说完,她没再废话,转身去收拾东西。 夜色后,丁老卒把一头雾水的莫钦,叫去了火器棚后头。 棚后背风,雪落得稀,地上只剩一层冷白。 老丁伸手,向莫钦一招,依旧是没精打采的老样子。 “来。”,比试的意味,再明白不过。 莫钦也没客气,先立架,再进步,一拳直奔老头胸口。 丁老卒不闪,抬手一拨。 啪。 莫钦这一拳直接歪开,人也跟著偏了半步。 没等他收回来,丁老卒第二下已经到了,一掌按在他肩口。 只觉得暗劲,顺著那只手透了进来! 莫钦肩背一沉,当场后退了三步。 丁老卒看著他:“再来。” 第二次,莫钦没再硬抢,先贴,先拿。 结果刚碰上对方手臂,丁老卒肩一转,肘一顶,拳已经停在了他下巴前。 差一寸。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莫钦一次比一次快,可还是次次都输。 打到第六下,丁老卒忽然不动了,盯著他看了半天。 隨后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你这身体,不可能是人该有的。” 莫钦懒得吭声,只觉得老丁今日怪怪的。 老丁这是要干嘛? 向旁边走了几步,丁老卒继续道: “照理说,像你这样的,要真学成了,往后万一作恶起来,只怕没人收得住。” 这话一出,莫钦暗想:“听这口气,莫非...” 丁老卒看著莫钦,沉默了半晌,才把后半句说完。 “可我信你。” 莫钦心里剧震。 这时,丁老卒从怀里摸出本小破册子,往他怀里一丟。 “没名字。” “几招拉筋换气的笨法子。” “回头照著练。练顺了,拳脚和枪路能连得更紧。” 莫钦接住,翻了两页。 册子的边角,都磨毛了,里头字也不多,图更少。 可那几页上的动作一入眼,他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像是某种很笨,很慢,却又很稳的整骨换气路子。 这册子感觉像古董,第一感觉,就是很值钱。 莫钦还在翻书,丁老卒已找了个地,又蹲了下去,拨著火摺子。 “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把册子收好,莫钦赶忙追问:“为什么给我?” 丁老卒没回头。 “看你顺眼。” “再说了,赵瘸子教你枪,老子总不能白看热闹。” 莫钦愣了一下,说:“谢了。” 丁老卒嗤了一声。 “少来这套。” “活著回来,比什么都强。” 三更將到。 营门边上,已亮起无数火把,周虎早已在马前,站著了。 他也不多话,只是一项一项检查: 绳索,火折,乾粮,药包,备用弓弦,雪地里辨方向的灰粉,甚至连马蹄裹的布,都亲手看了一遍。 韩守义站在旁边,看了半晌,低声说: “这人是真拿命在办事。” 赵头抱著练杆,只在莫钦肩上拍了一下。 “枪別贪。” “进山以后,凡事留三分力防身。” 莫钦点了点头。 林君已经上了马,身后只掛了一只小包和短棍。 燕七背著弓,眼睛一直在往黑处扫。 丁老卒落在最后,还是慢吞吞的样子,不像去办事,更像大爷出门去遛弯。 莫钦翻身上马,刚把白蜡枪在鞍边扣好,门外便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周虎回头,看了眾人一眼。 “走。” 一行人出了城。 夜路很黑,雪没化,所以马蹄踩上去时,声音发闷。 头一里路,谁都没说话。 路上只有风,马,还有火把,都照不到的黑。 又往前走了半里,周虎一勒韁绳。 “后头那位。” “出来。” 莫钦立刻回头。 路边的歪脖子树,慢慢挪出一匹矮马。 马上坐著个人,怀里抱著门板,背后还捆著两捆乾粮。 火把光,晃了过去,那张脸终於露了出来。 不是刘皋,还能是谁。 第二十九章 雪跡 这一刻的刘皋,抱著门板,缩著肩膀,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虎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两眼。 “你怎么跟来的?” “骑马来的。” “废话。” “那我换一句。” 刘皋赶紧把门板抱紧,“我是来帮忙滴。” 周虎不言,先看向那块门板,又慢慢看回到他脸上。 “你能帮什么?” 刘皋这回还真是,口齿伶俐,看来做了功课。 “扛人,挡箭,堵路。” 周虎看了他两息,目光不算凶,却压得人不太敢动。 刘皋咽了口唾沫,到底是没退缩,硬是站稳了身子,接住了审视。 “跟上。” 周虎终於开口,“路上少说话,不然把你踹回去。” 刘皋一下就乐了,忙夹马追上。 “得嘞!” 莫钦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骂道: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是真会添乱。” 刘皋咧嘴。 “错了。” “我是会补漏。” 燕七骑在边上,淡淡送上一句: “你这漏,声音有点大。” 风从脸上扑过,冻得人嘴都发硬,可林君还是笑了。 周虎没再搭理他们,等几人排开位置,才在前头沉声开口。 “都听好。” “从现在起,少说废话。进山以后,不是比谁胆子大,是比谁不犯错。” “燕七看路。” “林君分析。” “莫钦,刘皋,真有事了先顶住。” “老丁...” 丁老卒慢吞吞缀在最后,像是快睡著了。 “听著呢。” 周虎头都没回。 “谁先乱,谁先死。” 刘皋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小声道:“那我指定不乱。” 林君看了他一眼。 “难说。” 刘皋向张嘴,可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是金,只把门板抱得更紧。 再往前,路就越来越不好走。 雪不是干雪,是半化不化那种,底下还裹著冻泥。 两边全是黑压压的树。 风一吹,枝头上的碎雪,就扑簌簌往下掉,落在棉甲上,只剩一点冰凉。 走到第一处岔道口,燕七先下了马。 他没急著往前走,而是半蹲下去,手指先碰雪,再碰泥,最后才抬眼去看路边那几丛矮灌木。 刘皋探著脑袋。 “看出啥了?” “这里走过三拨人。” 燕七说话时,眼睛还盯著地上。 “最早一拨是商队,半日往上了。车辙宽,压得深,边缘已经塌了,里头又落了新雪。” 他抬手点了点道中那两道浅沟。 “第二拨,四骑,走得急。” “这你也能看出来?”刘皋一愣。 “能。” 燕七指著几处被踩得发黑的蹄印,“前深后浅。马催得急,前蹄先吃劲,印子就深。若是慢走,四个蹄子的受力会匀一些。” 莫钦站在边上,看了两眼,心里暗暗佩服。 不愧是专业人士! 人在跑路,重心会先往前送。 马也是一个道理。 尤其雪泥混在一起,前掌受力和后掌受力的差別,压出来就是两种印子。 片刻后,燕七已经起了身。 “第三拨走的不是大路。” 燕七继续道,“从这边斜切过去了。”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林子边缘那几丛矮灌木中间,乍看什么都没有。 可再多看几息,就能发现有几枝头上的雪,被蹭掉了半片,露出黑色的细条。 林君眼神一亮。 “贴著边走,故意不踩开地。” “嗯。” 燕七点头,“想藏脚印。可雪是湿的,裤脚和靴帮蹭过去,枝上的雪照样会掉。” “那我们追哪一拨?”刘皋问。 “都不追。” 燕七手指一伸,“先找分路的地方。” “啥叫分路?” “追人的和逃命的,在哪儿分开的。” 刘皋听得半懂不懂,挠了挠头。 “你这嘴现在真像算命的。” “你少说两句。” 莫钦翻身下马,“人家这叫专业。” 刘皋立刻不服。 “我也专业。” “你专业啥?” “专业扛人。” 林君轻飘飘接了一句: “也可能是专业挨揍。” 丁老卒在后头嗤了一声。 “这黑小子若真掉沟里,门板倒还能派上点用场。” “咋用?”刘皋回头。 “盖上。” 这话一出,林君先笑了,燕七嘴角都动了一下。 刘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自己也笑了。 笑完嘀咕了一句: “盖上就盖上,反正我扛得住。” 再往前走,燕七又停了好几次。 有时看脚印深浅,有时看折枝茬口,有时乾脆蹲下去。 还会捻一撮雪,在指腹上搓两下,再去闻冻住的泥味。 开始刘皋还跟著问两句,问著问著就不问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就算听完,也还是听不太懂。 莫钦却不一样。 他原本只当燕七是个弓手,是个猎户。 现在才知道,这人一进山,整个人都变了。 前面在营里,燕七话少,甚至还有点孤僻。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不合群,他是在等! 等自己发挥的空间! 进了山,他才算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接下来,燕七不断地查看,分析。 脚印深浅,看受力。 步子长短,看体力和速度。 枝头掛雪,看扰动和方向。 血落在雪上的状態,看时间差和停留痕跡。 最后在那个分叉口,燕七停住了。 走到一处背风的浅沟边,燕七又蹲住了。 “血。” 眾人都围了过去。 沟边的一小块雪地,被翻开了一点,露出两三滴暗红,边缘已经发乌。 旁边还有两根断草,草尖上沾著浅褐色的泥。 “新不新?” 刘皋脱口而出。 “不算新。” 燕七道,“两天內。” 林君也蹲了下来,低头看了片刻。 “血只落了三滴,太少了。” “啥意思?” “若是一路边走边滴,不会刚好只在这一小块。” 林君伸手往四周点了点,“人在这里停过,或者蹲过。” 莫钦看著那三滴血,也跟著点了点头。 量太少,分布太集中。 更像是人停下来以后,伤口在某个角度滴了几下,而不是一路失血一路走。 燕七没接话,只继续往前走。 十几步后,他忽然抬手,从一根带刺的矮枝上,取下了一片灰青色的碎料。 料不大,大概有拇指一般长短,边缘毛得厉害。 林君只看了一眼。 “是紵丝,文官的衣料。” 莫钦心里一沉。 沈惟敬! 难道我们来晚了? 第三十章 遇敌 燕七把那片料在指尖展开,给眾人看了看。 “是掛下来的。” “你又看出来了?” 刘皋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 “撕下来的边会直。” 燕七用指甲点了点那料的一角,“掛下来的,受力会乱,这一角先被扯长了。” “那他还活著?” 刘皋脱口而出。 “至少掛这块料的时候,还活著。” 林君道。 周虎在前头,丟下一句: “继续。” 就两个字。 几人立刻又往前行进。 地势开始陡峭了。 马已不好再骑,几个人索性都下了地。 刘皋一手门板,一手拉马,没走多远就开始喘,额头上甚至见了汗。 “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莫钦问。 “门板是真的有点重。” “你现在才明白?” “以前在营里扛两步,不算事。” 刘皋齜著牙,“一上山,它就开始像棺材板了。” 林君看著他。 “就当做有氧训练了。” “有什么???” 刘皋刚想追问,燕七做出手势。 “別吵。” 这次,他蹲得更低,几乎要把半边脸贴到雪上。 “这里不对。” 几个人围过去,前头是一小片斜坡。 坡上的雪被风颳得不太匀,表面看著乱,可仔细一看,还是有东西的。 一条很浅的拖痕,断断续续,不像是慢慢拖著重物,更像是有人脚下打滑,身体被往下带了一截。 旁边一处岩角上,还蹭著一点料,顏色还是灰青。 再往右,冻硬的雪皮下头,有一抹很浅的暗红。 旁边还有一道,被手指抠出来的抓痕。 “有人从这里滚下去过。”燕七道。 “一个?” 林君问。 “先是一个。还有三个人从上头追下来。” 刘皋忍不住又问:“你咋看出来的?” 燕七抬手指著坡边两棵歪松之间,那几处不连贯的脚印。 “一个人往下滚,痕跡就会乱,雪也是大片翻的。后头追的人,脚掌吃地会重,而且会先往下踏,再往外滑。你看这几处,后脚跟浅,前脚掌深。是追著往下压的。” 莫钦蹲下去看了一眼,果然如此。 走到最前方的那截坡时,崖口终於露了出来。 不算特別高,可下面黑得很,雪雾在夜色里往上翻,看不清底。 一处凸石旁边,雪面里更是有个明显的塌口,像是有人从那儿翻下去时,压出来的。 “就是这里。” 林君低声道。 丁老卒也蹲了下来,拿根树枝把崖边的薄雪,轻轻拨开。 “人从这儿下去过。” “而且不止一个。” 周虎站在最前头,低头往下看了几息。 “下面有缓坡。” “雪很厚。人从这儿下去,不一定死。” 话刚说完,他眉头一皱。 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声。 咔! 破庙里,火盆烧得很旺。 王爷披著大氅,坐在火边,慢条斯理地转著手里的酒盏。 火光照在他侧脸上,把整个人显得越发阴沉。 下头跪著的人,头都不敢抬。 “这么说,”王爷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慢,“那些倭人,也没把事情办成。” “回爷的话...” “甭回这些废话。” 王爷轻轻摆手,“凡事只看结果。” “结果是,他们请来的乐园高阶杀手,也没把事收拾乾净。一个沈惟敬,拖到现在还活著。” 说到这里,他嘴角一歪。 “倭人果然是废物。” “也难怪皇阿玛从前提起他们时,总嫌他们小家子气,只会使小巧,不堪大用。” 屋里几人,恨不得把头低到裤襠里! 这话,谁都不敢接。 王爷又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那些倭人,先前把话说得多满啊。什么十拿九稳,跟他们合作只管放心,杀个人跟切豆腐似的。如今看来,切豆腐也得看刀利不利。” “刀不利,人又蠢,活该把事办成笑话。” 他说完,望著庙门外的风雪,不算凶的声音,却听得人背后发凉。 “原想著,这回用不著我亲自动手。旁人肯出力,自然是好。谁成想,左等右等,等来一堆废物。亏得还借了帮手给他们!” “到头来,还是得自己收这个尾!” 下头一人,忙低声道: “那些人做了埋伏,只等李如松的人摸到地方...” “那就好。” 王爷打断他,“让他们先別急。猎物找得到,不算本事。等人凑齐了,再收口,才算办事。” 说到这里,他淡淡一笑。 “八哥在京里蛰伏,成绩不小,会长对他是讚嘆有加。” “我这边若让人看了笑话,回头返回乐园,见了皇阿玛和会长...脸上无光啊!” 火盆里的炭,啪地响了一声。 皇阿玛三个字一出,庙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王爷不再多说,抬了抬手。 “去吧。” “倭人做不成的事,我来做。今夜先看他们怎么死。” 下头的人,陆续倒退了出去。 火盆边只剩王爷一人。 他慢慢饮尽,酒盏里的残酒 望著庙门外的风雪,拇指在手边的打刀上,轻轻蹭了一下。 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咔的一声,所有人同时回头。 此时风雪更大,吹得树影处,一阵乱晃。 一道黑影,从树后走出。 手里提著窄刀,身形瘦长,步子不紧不慢。 接著是第二个。 这人肩膀极宽,两只手上套著铁手套,指节上鼓著钝钉。 刘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他……” 那天夜里在马棚前,这人一拳差点把莫钦的肋骨砸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雪地里像是自己长出了人,一道接一道地立了起来。 还有人背著弓,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弓臂比燕七的还长一截,箭壶里密密麻麻插满了箭。 有人短兵贴袖,有人什么都没亮。 对方一共七人,站位极为老练。 不经意间,已把莫钦等人,回身的路,堵住了一半。 肃杀的一幕,让刘皋握门板的手,收的更紧了。 周虎低声说了一句: “燕七,弓。” “刘皋,盾。” “老丁,后头。” 他没点莫钦的名。 但莫钦反应迅速,白蜡枪已抬了起来。 最前面那人,没亮兵器,只是抬起手,朝崖口的方向指了指。 像是在说: 你们已经没路了。 风雪从两拨人中间穿过去。 崖在前。 敌在后。 第三十一章 崖口 周虎按上铁枪,目光也快速从对面七人身上,一一扫了过去。 视线最后停在,为首之人的脸上。 此人一直没拔刀。 喉咙颤动,他很有技巧的小声道。 “都听好了!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先杀最弱的!” 听到这话,莫钦心里稍定,周虎武力超群,战商也厉害。 换做寻常人,此刻被堵在崖口,先想的是怎么不死。 再衝动一点的,多半已经在心里骂娘,盘算要不要扑上去换一个。 可周虎不一样,毕竟是多年来血战沙场,刀枪里滚出来的! 他先看的是对方的破绽,先弄死谁,才能打开缺口,盘活这局棋。 对面七人,站位极整,能看出来不是第一次合作。 熟人,也就是那铁手矮壮汉,也顶在前面,那身形就像堵会往前碾的墙。 至於他身边的短矛手,则是贴著他左后肩,矛尖压得极低,几乎藏进了铁手的影子里。 再往外一点,是个肩窄腿长的瘦高个。 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居然又是个熟人,就是那晚出现的镰刀手! 他双手倒提两柄镰刀,刀刃弯得很深,站位不停轻挪。 莫钦还特意多看了他一眼,毕竟那次,自己的左臂被镰刀伤过,而且这杂碎手里喜欢上毒! 再往后,是个半蹲著的双匕手。 肩线压得极低,头也不抬,猛一看,倒像是团缩在雪里的旧麻布。 刀盾手护在一旁,半面盾不大,却正好把后头那张长弓护得严实。 持弓的那人,背脊微弓,手已经搭上了弦,看造型会隨时会补一箭过来。 至於最前头那人,只是站著,就是不拔刀。 僵持中,林君脸色微变。 “他们在拖时间!” 周虎低声道,“不错,是在等人。” 意识到不对,周虎立马前脚往前压了半步! 铁枪还没抬起来,但身上的气势已经变了。 “不能拖。” “莫钦,跟我压住这个铁手。” “刘皋,进半步。別真撞,先顶住他们。” “燕七,先看好后头那张弓。” “林君,盯住那个用窄刀的。只要他动,就开口。” “老丁!” 丁老卒应了一声。 “听著呢。” “林子那边,留神。” 话音刚落,铁手反而是先手动了。 说是衝过来不太恰当,更像是压了过来。 一步一步,脚踩在雪上,不断发出咯吱声。 却看他,两只铁手套护在身前,拳面上的钝钉,在雪光里一闪一闪,散发著让人心寒的冷光。 短矛手也適时跟进,快速贴著他的左后肩,只是矛尖压得更低,藏住了那一点寒星。 瘦高个的镰刀手,也开始了绕圈圈。 他不走直线,走的是弧线。 两把镰刀一高一低,脚底轻得很,重心一直在两腿之间换。 看架势,像是隨时会钻进来,把人从肋下剖开。 林君看的是一眨不眨,忽然开口: “短矛先出!” 周虎不语,因为他也猜到了。 就在林君喊出来的同一瞬,短矛果然从铁手肩侧钻了出来。 目標不是周虎,反而是照著莫钦的左胸去的。 角度阴得很,借了铁手半个身位做遮挡,等矛尖露出来时,已经离人不远了。 看来周虎的威名,他们有做过功课,想先找更弱的下手。 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莫钦没退。 却是白蜡枪斜著一挑,顺著矛杆中段轻轻一带。 这一带的力不大,却正好把短矛手的发力线,抹偏了半尺。 矛尖擦著莫钦肩头过去,把棉甲挑开一道口子,棉絮一下就翻了出来。 矛路刚偏,铁手的右拳就到了。 果然是一套连续技! 这一拳走得极直,照的是胸口,半点花样都没有。 很硬,很沉,很要命。 而周虎也不是瞎的,铁枪先一步压了下来,枪桿贴著铁手小臂往下一沉,正压在他腕关节上。 铁手的这一拳当场偏了半寸,从莫钦胸前擦了过去。 拳面上的钝钉,在棉甲上刮出一道发白的裂痕。 出拳失准,铁手反应不慢,立马变招。 左拳紧跟著就抡了起来,从侧面砸向周虎的太阳穴。 周虎身经百战,脚步不动。 枪尾只是往上一挑,正撞在他左腕上。 砰! 这一下撞得脆。 铁手的两只拳头,被同时被弹开,胸前的中门,一时大开。 “现在!” 周虎低喝一声,莫钦一步抢进。 这一枪不喉,也不扎心,而是扎肋。 还是右肋。 铁手套护得到胸,护不到肋部。 棉甲再厚,肋下那条线也是空的要命。 枪尖进去的时候,先是阻了一下,像扎进一层旧皮革里。 下一瞬,莫钦后手一催。 身体的整条劲,从脚底直灌上来,枪身顺著这股势往前又送了一截。 “噗!” 就听到一声闷响。 铁手整个人一滯,脚底在雪上拖出半道浅痕,才猛地往后踉蹌。 血从棉甲破口处,开始往外渗。 右肋这个位置,只要一动,就会疼得像在伤口里搅刀子。 刀盾手立刻上前,用盾把他往后护。 短矛手则横著一抡,把枪路扫开,强行逼莫钦往外退。 “镰刀!” 林君又喊。 瘦高个镰刀手,已切了进来了。 还是老路数。 没有硬冲,是贴著地往里走。 右手镰刀从下往上撩,专找肋下那片最软的空处。 左手那把跟著横封出去,专截人退路。 莫钦枪势才收,来不及全挡,只能左臂往下一压。 刀刃擦开棉甲,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又是在左臂外侧,拉出了一道长口子。 血一下就冒了出来,坏消息破了皮,好消息毒药对莫钦没用! 以为得手,镰刀手眼睛先是一亮,接著肩一沉,还要顺势再贴半步。 莫钦枪尾自下往上一挑,狠狠抽在镰刀手地下巴上。 啪! 这一下抽得极爽。 镰刀手的脑袋,往后一仰,当场见了血,整个人退了三步,脚下接著一滑,单膝跪进雪里。 “弓!” 林君刚喊出声。 但周虎和莫钦都没回头。 因为燕七已经出了手。 弓弦一响,箭光掠了出去。 这一箭,没有射脸和心口,而是奔著对面弓手的右肩窝而去。 那长弓手弓还没拉满,右臂先被这箭带得一抖。 隨即,肩头血花一翻,箭壶跟著一歪,里头的箭,一下撒了半地。 刀盾手还想回身护住。 燕七的第二支箭快速搭弦。 他记得,爹早年教过他的话:射中了,不要看。找下一个。 所以燕七看都没看,那中箭之人。 他现在眼里,只剩下刀盾手和短矛手之间的那一线缝隙。 这轮一过,场上的味道,立刻变了。 七个人里,铁手先伤,镰刀手见血,长弓断了右肩。 可最前面那个窄刀手,还是没拔刀。 他只是时不时,往后头林子扫一眼。 “还在等。”林君低声道。 周虎冷冷回了一句: “那就不给他等。” “刘皋!” “在!” “进。” 刘皋抱著门板就上了。 这会儿他反倒不碎嘴了,门板横在身前。 人半蹲著往前顶,动作不快,却一步都踏的很实。 看到此景,铁手虽然有伤,但也不废话,抬手就是一拳。 砰! 整块门板,顿时凹进去一块。 木屑炸了刘皋一满脸。 被这一拳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牙一咬,刘皋又顶了上去。 铁手的第二拳,紧跟著砸下。 门板上的裂缝,一下从中间开了个口子。 这一击威力不小,而刘皋两条胳膊开始发麻,虎口也像被火燎过一般。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开裂的门板。 这玩意从入营跟到现在,和他一起守过棚口,挡过人,自己睡觉时都靠著。 可现在裂了。 但此情此景,刘皋只能把门板抓得更紧,裂了也能用! 隨著第三拳落下。 轰的一声,门板到达极限,直接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至此,刘皋手里只剩下了半块门板。 铁手往前再压一步,眼里凶光正盛,显然是要趁势,把这黑小子连人带门板一起砸翻。 “让半步。” 这一刻,周虎声音极低。 虽然腿都在抖,但刘皋还是照做了。 就这半步。 短矛手的眼睛一亮,以为打开了破绽。 矛尖又从铁手肩侧,直穿出来,照著刘皋露出来的肋下就扎。 “就是现在!” 周虎低喝。 铁枪从侧边直送。 这一击不是去救刘皋,真正目的是去抢短矛的手。 枪尖一闪,正点在短矛手持杆的右腕上。 短矛当场脱手,对方在雪里连退好几步,捂著腕子疼得脸都白了。 刘皋这一刻才明白,周虎为什么让他让这半步。 不是要卖他,而是把他做诱饵,让对方上鉤。 做饵的合格,钓人的,也是准头十足。 他愣了一下,下一瞬就咧嘴乐了。 “娘的,原来我是饵啊!” “做的不错。” 周虎冷冷道,“別高兴太早。” 铁手看短矛手吃了亏,终於急了。 他双拳一撞,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又往前顶来,气势一下就变了。 刘皋门板碎了,半块门板根本顶不住这一口气。 莫钦也看出来了。 铁手想要速战速决,他右肋中枪,拖得越久越不值。 现在是要拼著这条命,先把刘皋干翻,把己方节奏砸乱。 周虎眼神一沉。 “先吃掉他。” 这话一出,莫钦,刘皋,燕七几乎同时动了。 刘皋半块门板一举,压根不管自己会不会挨打,整个人先拼命贴了上去。 铁手的拳,第二次砸在那半块门板上,砸得木头爆开一片。 刘皋胸口一闷,嗓子眼里,当场涌出一股腥甜。 烂船还有三斤钉,他没退。 “来啊!” 他吼得脸都红了,“你不是拳头大吗?我的门也大的很!” 铁手还要衝拳。 燕七的箭,从侧面来了。 这一箭只在牵制,选的是眼。 铁手本能偏头,抬手去挡。 就这一挡,胸前的中线全空了。 周虎的铁枪,先压住他左臂,整个人顺著枪桿压进来。 “莫钦。” “嗯!” 白蜡枪直进。 还是右肋,还是那道旧伤口。 这一击,莫钦借著前冲的势,整条腰胯往前一送,枪从旧伤处又进了一截。 铁手像是中了孙大圣的定身咒,身子先往上一挺,隨即重重跪进雪里。 血一下顺著枪桿淌了下来。 莫钦咬著牙,双手一拧,乾净利落地把枪抽了出来。 铁手趴进雪里,两只铁手套,还套在手上,只是现在看来,更像两块废铁。 被四人围杀的那晚,这傢伙可是差点砸断自己的肋骨。 现在,这笔帐终於算完了。 隨著铁手的死,场上陷入了诡异的寧静。 镰刀手抹了把下巴上的血,脸色终於难看起来。 短矛手退在后头,右腕已经废了,短时间里根本握不住兵器。 长弓手靠在刀盾手那边,肩头中箭,连拉弓都成问题。 只有那个一直旁观的窄刀手,终於把手按上了刀柄。 可就在这一刻,林子里先传来一声轻响。 这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轻轻滑过了枯枝。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窄刀手面露喜色,猛地把刀拔了出来。 他这刀,外型极窄,青里透冷,观其色,似乎也餵过毒。 而左边的一株老松上,已无声无息落下了一道人影。 那人高得有些过分,竟和周虎差不了多少,肩却不宽,背后斜背著一卷绳索,绳头掛著铁鉤。 样貌是眼角外挑,牙关微露,整个人活像只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夜叉。 落地之后,他沉默不语,只偏头看了看场中,像是在挑人。 另一边,又有道身影,缓步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此人个头到是不算高,骨架却很匀称,脸长,额高,鼻樑很直。 步子不快,腰间一长一短两把刀,看起装扮像个浪人。 莫钦看了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 “好傢伙。” “这些人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林君眼神微亮,压低声音: “你认得对面?” “背绳子的,不知道。但那个双刀浪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八九不离十!” 莫钦咧了下嘴,“瞧这张脸,像那种专靠晚到,偷便宜混出名堂的剑客。” 那浪人显然听不懂,可他还是抬眼看了莫钦一下。 而那夜叉似的高个,也慢慢偏回了头。 周虎把铁枪一提,厉声道: “收近。” “別散。” 隨著帮手到来,窄刀手已后退一步,和那两人站成了一线。 风雪卷过,吹散了一地的血气。 此刻的崖口,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第三十二章 老丁 前头杀到现在,对方已成必败之势。 可这两人一到,对面的六人,像吃了定心丸。 那夜叉似的高个,站在那儿不像人。 更像只夜里爬树上墙,掏人心肝的山鬼。 另一人长刀短刀齐在腰间,衣著隨意,神色淡然。 整个人看著普通,可越看越觉得不舒服。 两个人都没自报家门。 可气质够了,至少台型摆了出来。 另一边,刘皋抹掉嘴角的血沫,抱著半块门板,表情很复杂。 “我的奶奶。” “他们平时吃什么,能长成那样?” 此刻的莫钦,反而气色自如。 “喂,听得见吗?……你们小日本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浪人听不懂,但看得懂表情,他用日语对窄刀手说了一句什么。 “こいつ、くどいな!后で真っ先に杀す!”(这傢伙真囉嗦!等下第一个杀了他!) 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散漫。 可窄刀手一听,背脊却一下绷紧了。 莫钦也同样听不懂日语,可也看得出来,浪人对自己起了杀心 这时,莫钦身后飘过来一句:“话は早すぎる。最初に命を落とすのは、むしろお前の方かもしれない。”(你这话言之过早了,说不定先死的人是你。) 说话的人,居然是丁老卒,这声音浑厚无比,响彻全场! 周虎的脸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老丁会倭语。 他此刻,只是把铁枪提平,再次进入战斗状態! “老丁。” 丁老卒蹲在后头,按著那条旧腿,闻声抬了下眼皮。 “嗯?” “这两个,你看得住吗?” 丁老卒把手从腿上挪开,慢吞吞站了起来。 “看得住一会儿。” “看不住一夜。” “一会儿就够了。” 周虎点头,半句都不拖泥带水,“其余的,我们来。” 这话一出,意思很明確了。 老丁先拖住这两个。 周虎带人把剩下的六个,吃干抹净。 先拆乾净外围,然后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燕七没说话,眉头紧锁。 打起来以后,这两个硬茬,如果离老丁太近,走位又太快的话。 箭一旦偏上半寸,先中谁还真不好说。 “那就来吧。” 莫钦把白蜡枪一横,“浪人也好,老鬼也好,今天都得踩著雪走。別想踩著我们的脸走。” 夜叉先动了。 前一刻他还站在树影边上,后一瞬人已经贴进另一边阴影里,只剩鉤索尾端在雪里轻轻一晃。 浪人却不急。 他先把长刀抽出半截,再把短刀也慢慢带出来。 长刀压上路。 短刀取下盘。 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同时准备。 老丁气势转换,突然就像变了个人,浑然一副高手造型。 “你这脸是真长。” 老丁瞟了浪人一眼,“倒真配双刀。” 莫钦差点乐出来。 都这时候了,这老头还有空损人。 浪人没动怒,长刀先出鞘,刀身雪亮。 短刀也在同一瞬出手。 上压身位。 下取腿线。 老丁前脚才抬,短刀已经擦著膝弯过去。 长刀紧跟著往肩颈上压,时间咬得极紧,像是早就算好了人会往哪儿躲。 老丁没退。 右手一抬,掌根贴上长刀刀背。 不是挡。 也不是抓。 是贴。 刀锋明明还没碰到皮肉,可刀路已经先偏了一寸,硬是擦著肩头滑过去,只削开半片棉甲。 几乎同时,那夜叉已经从背后落了下来,短刃不找胸,不找喉,直取后颈。 老丁头都没回,左手往后一甩。 掌还差半寸。 那人胸前的衣料,却先塌进去一块,整个人像是被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砸中。 脚底在雪上拖出两条长痕,硬生生倒滑出去。 超凡的一幕,让莫钦头皮一下就麻了。 掌未到! 劲先到! 看著这一幕,林君也是惊讶不已。 “这还是人?” 长脸浪人的脸色,变成了郑重。 他沉声说了两个字。 “……內劲?” 是半生不熟的汉话,老丁听到了,但没理他。 击退夜叉后,左腿落地时,丁老卒明显慢了半拍。 莫钦看出来了,那腿有旧伤。 平时还好,但到了生死场,就会开始扯人后腿。 “难怪如此强手,却会去守火器棚!” 浪人眼神一斜,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当机立断,换了打法。 不再急著杀人,反而採取逼迫型打法。 长刀压上线,短刀专找老丁的左腿。 夜叉则在四週游走,整个人忽近忽远,只等老丁露出破绽。 “不用担心,一时三刻,还没问题!这俩东西放心交给我。” 似乎知道莫钦在看自己,老丁叫道。 声音听起来,游刃有余,“办你们的事。” 从头到尾,周虎都没看那边。 目標很清晰,是先把自己这摊收乾净。 “动。” 周虎铁枪一抖,先抢短矛手。 短矛手的右腕,已经被先前那一枪点伤。 现在只能勉强换左手握矛。 矛刚举起来,周虎的枪已经到了。 第一枪,扎的不是人,而是杆。 枪尖正点在矛杆中段,矛头立刻往旁边偏。 第二枪也不囉嗦,顺著空出来的那条线,直奔喉头。 生死之间,短矛手只能选择后撤。 可他后头是刀盾手。 退不开。 刀盾手举盾想护。 就在这时,林君从侧边切了进去。 她短棍一晃,打向盾边。 啪! 这一棍正抽在盾沿最薄的那一块。 刀盾手手腕一麻,盾面不由自主偏开了一寸。 只有一寸。 已经够了! 周虎的第三枪跟著递进。 瞄的是眼。 刀盾手本能偏脸。 枪尖就顺著这一偏,直接钻进他的锁骨下头。 血一下涌出来,把半边前襟都染成了深色。 刀盾手哼都没哼,整个人往后一塌。 短矛手还想补救一下 林君的短棍,已经抽在他膝盖外侧。 这一棍不算重,可位置极阴,正抽在腿劲转换的点上。 短矛手腿一软,人刚往下跪,周虎枪尾顺势往前一送,枪鐓撞在他下巴上,把人整个撞翻进雪里。 “漂亮!” 刘皋大吼了一声。 他这一声刚出去,双匕手已从侧边,贴上了林君。 这人先前一直是缩著,就在等破绽。 现在刘皋一吼,正好分神,出现了缝隙。 两把匕首一上一下,上取喉,下取心口。 林君的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脚下一挪,整个人偏开半步,正好让开喉口那一刀。 同时短棍往后反抽,抽在双匕手右手腕上。 匕首当场掉了一把。 双匕手左手还在往里送。 短棍来不及回。 可林君另一只手,也不是空的。 袖口一翻,短刀就到了。 直接沿著对方的手臂內侧,抹了上去。 这一刀极短,极快。 血一下从双匕手的前臂里侧,炸了出来! “下一次,先学会排队。” 林君的声音清冷,“你这种插队法,容易死。” 双匕手只能选择退,已经没人替他扛线了。 而窄刀手,也终於动了。 铁手死了,刀盾和短矛也倒了,他再不上,下一个就会轮到他。 浪人先前的命令,他听进去了,所以直取莫钦。 他往下一沉,刀走偏线,还是找莫钦左臂的伤口。 “妈个蛋,一群阴比!”,嘴里吐槽,但自己手中的枪,已做出反应! 第一刀切进来时,白蜡枪一贴。 缠字诀。 刀身立刻偏了。 第二刀反向再抹。 枪不收,莫钦手腕一抖,枪身顺著那条线又是一贴。 还是缠。 第三刀没用出来。 因为对方已经感觉出不对。 莫钦没给他,回忆人生的时间。 枪身一带,中线空出半寸。 半寸完全够用! 枪尾往上一挑。 目標下巴! 啪! 窄刀手往后一仰,身体当场翻了过来。 人还没站稳,莫钦的枪尖已经顺势往下走。 刚恢復视线,窄刀手就看见那点寒光,照著喉部落下。 噗... 莫钦拔枪时,窄刀噹啷一声,掉在雪上。 另一边,长弓手也活不成了。 燕七先前已断了他的右肩,而这第二箭,直接钉进了喉结。 那人往后坐下,手力还抓著弓,但喉咙里却只冒出来一串血泡。 燕七没看尸体,反身把第三支箭搭上了弦。 至於镰刀手,被周虎直接捅了个透心凉 转眼间,只剩下一个剧烈喘气的双匕手。 他站在雪里,眼神剧烈收缩,接著往后退。 可刚转身,刘皋的那半块门板,就飞了出去。 砰! 正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人拍得往前一栽,后脑勺哗哗流血。 人刚倒下,刘皋已经衝到了。 “跑你娘!” 半块门板,照著头又是一下。 雪地里,这回彻底没了动静。 另一边,老丁和那两人,交手时,只留下细碎的破风声。 眾人回头,那边还没完。 双方是势均力敌! 可老丁的左腿,已开始细细发抖。 浪人打斗间,开了口。 “你……撑不了多久。” 老丁嗤了一声。 “你活这么大,就只会说废话?” 而两人对话间,夜叉从树上跳下,短刃直照著老丁左肩后头。 浪人也同时从正面进刀,长短双刀一起上,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招式比刚才更毒辣了几分。 老丁的左腿,往前微微一挪,脚底一沉,整个人扎进地里半寸。 长刀劈下,他右手一抬,掌根贴著刀背一送。 而夜叉从背后来的那一刃,眼看就到肩头,老丁左手往后一甩。 掌未到,劲先到! 夜叉被迎面擂中,直飞出去,撞上树干才停了下来。 这一击破了防,夜叉嘴里一口鲜血。 看来,他的血槽只留下了一层血皮。 组合技被完美抵挡,浪人明白了形式,今晚杀不了这老头。 除非换命! 可这不值得,最起码清流会,给的还不够! 自己是杀手,不是死士! 他偏头看了夜叉一眼。 对方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呼吸都是问题。 两人互看一眼,已交换完意思。 不打了。 至少今晚,不打了。 浪人把长刀收回鞘里,抬起下巴,看了老丁一眼。 老丁也看著他。 几息后,浪人转身。 夜叉人一晃,先没进了林子里。 走出几步后,浪人丟下一句不標准的汉话: “过江……再见。” 莫钦听完,先骂出了声。 “见你祖宗。” “打死你,我都嫌脏了枪。” 等两人消失,丁老卒才慢慢蹲了下去,按了按左腿。 莫钦连忙走了过去。 “你小子还活著?” 莫钦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他。 “这不废话嘛!” “那就行。” 老丁吐了口气,“可惜啊,我这腿不爭气。” 刘皋也一屁股坐下,脸上全是汗和雪混成的泥。 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看自己的门板,半天才冒出一句: “我现在觉得,这玩意儿真有用。” 燕七抱著弓,回了一句: “你还挺抗揍的,现在还能说閒话。” “那可不,带我来就对了。” 周虎来不及休息,立马命令眾人。 “燕七,查箭,查脚印。” “林君,看尸体和装备。” “刘皋,拖人。別让那个活口,流血流死了。” 走到双匕手的身体旁,刘皋仔细看了看:“不用拖,已经凉了。” 周虎闻言,又看向莫钦。 “你跟我去崖口。” “老丁!你怎么样!” 丁老卒摆摆手。 “你们去。” “我得先歇会儿。” 周虎点头,没再多话。 林君翻窄刀手的尸体时,注意到那把刀。 刀身很窄,钢口细亮,刀茎上有字,不是明军这边的做法。 “是倭刀。” 她低声道,“不是路边摊的货,保养的很好。” 她又去翻长弓手的箭壶。 箭羽窄长,尾羽压得极整,箭杆也匀称,不是杂件。 这群人有专门的后勤机构,林君暗暗心惊:“清流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边,周虎和莫钦已到了崖边。 夜黑雪大,只能看出一段模糊的缓坡轮廓,再往下就是雪雾翻卷,什么都看不清。 周虎刚要开口。 崖下传来一声怪响。 声音很闷。 声调很长。 极具穿透力。 就像有头老牛在很深的井底叫了一声。 而听到声音后,眾人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刘皋身子一抖,差点摔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 没人接他的话,因为都不知道。 一股怪风从崖下卷了上来,还带著很怪的潮腥气。 林君往崖口走了两步。 “下面好像有东西。” 刘皋抖著嗓门,“有牛,而是很大的一头牛!” “你见过半夜,牛在悬崖底下叫?” 莫钦回头又瞪了一眼,“还有,你家的牛会爬山?” “我家没牛。” “那你闭嘴。” 而此刻,牛叫声,第二次从下方传了上来。 第三十三章 崖下 牛叫第三次响起时,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的不行。 看了眼下面,周虎又看了看眾人。 “燕七,找路。” “林君,守上口,看风,看林子,看我们来路。” “刘皋,绳子拿稳。今天你要是把人放下去收不上来,我回头就拿你顶门。” “老丁,腿好些没?” 老丁还蹲在那儿按腿。 “还行。” 周虎点了点头,问了一句。 “老丁,像不像牛叫?” 老丁揉著腿,面无表情。 “像。” “但不是牛。” 这话直接嚇的刘皋,脸色一白。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吞了吞口水,选择闭嘴。 周虎当即拍板。 “我,燕七,莫钦下去。” “林君,刘皋留上头。” “老丁压阵。” “人就在下面,找到以后,直接拉上来。” 林君点头,没废话。 刘皋倒是有点急。 “钦哥都下去了,我留上头干嘛?我也...” 周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力气,责任重大。” “拉人的时候,绳子后头得有人站得住。” “还有,你那个门板只剩下半截,现在下去也没用。” 刘皋嘴一张,竟没法反驳。 最后只能抱著半块门板,闷闷地站到绳边,嘴里嘀咕一句: “行吧。力气大,也算本事。” 莫钦看了林君一眼。 林君只说了两个字。 “活著。” “这书我知道,1993年出版,是余华写的。” “你活像个二百五!” “多谢夸奖。” 说完,莫钦提枪转身,跟著周虎下了崖。 崖口往下,是贴著山体斜出去的雪坡。 雪不算厚,底下全是碎石和冻硬的泥。 燕七走在最前面。 他下坡时不是踩,是探。 脚尖会先点一下,確认一下,雪层底下是不是空,是不是滑的,然后才把力送上去。 整个人又轻又稳,就像在自己家里走夜路。 周虎居中,铁枪横在手里。 莫钦走在最后,白蜡枪斜插雪中,拿枪尾当支点,一步步往下挪。 越往下,风反而越小。 上头风是横著刮,到了崖底,风让两边山壁压住了,只剩阴冷。 怪声没再响。 可越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燕七忽然停住。 “有痕。” 周虎立刻靠了过去。 莫钦也隨即跟上。 雪坡边上有道很浅的滑痕,从上往下斜斜拖出去,断断续续,到了下面一块岩角前才停。 岩角得外侧,擦掉了一大块雪皮,露出黑湿的石头。 旁边几根矮灌木已经断了,断口都是新的。 燕七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又捻了一点雪下的泥。 “人就是从这里下来的。” “是摔下来的,不是自己走的。” “先撞到了石头,又被灌木拦了一下,没直接滚到最底。” 周虎点了点头。 “继续。” 三个人顺著痕跡,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眾人就在枝杈上看见一小片料子。 和前头找到的,是一色的。 燕七只看了一眼。 “是人还活著的时候,掛下来的。” “不是尸体拖过。” “嗯。” 周虎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喜色。 又往里摸了半刻,地势渐渐收拢。 前头出现一处背风石坳。 石坳不大,三面是石,只有一道口子。 地上有躺过的痕跡,更显眼的是地上几片半透明的东西。 看起来是液態水冻住了,贴在石缝和乾草之间,顏色发白,边缘发亮,就像一层凝住的胶。 可以肯定,不是血,更不是冰。 周虎看见那层东西,慎重起见,他只用枪尖拨了拨。 “这是什么?” 燕七摇头。 “没见过。” 他又低头看地。 “人进过这里。” “后来又往里面去了。” 周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石坳最深处,贴著岩壁,竟还有一道裂隙。 不宽,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裂隙口周围的石头,磨得比別处光,像是经年累月让什么东西蹭过。 盯著那条缝,莫钦没来由地,胸口一沉。 丹田里,涌出股热流,而且愈演愈烈。 周虎也察觉到了不对。 可他没犹豫太久,直接做了决断。 “燕七守口。” “我在外头接应。” “莫钦,你进去。” 莫钦抬头。 “我一个人?” “老丁现在虚弱,论战力你最强。” 周虎看著他,“大小看了,这路窄,我进不去,燕七进去更不如你。你进去后,见到人,先喊。见不到人,或者看见別的,不要逞能。” “记住一句话。” “你进去,是找人,不是找死。” 莫钦点头,鼻子深吸一口。 “明白。” 隨后,他把火摺子吹亮了些,白蜡枪横过来,枪头朝后,自己侧身挤进了裂隙。 这裂隙比预计的更深。 一开始只能容肩,但走几步后,里面竟慢慢宽了。 脚下全是碎石和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又冷又滑。 上面偶尔有雪水顺著石缝滴下来,滴答,滴答,声音极轻,可在这种地方听著反而扎耳朵。 越往里,越暖和。 形容一下,就像间长久不见天日的石屋里,有一排巨大的取暖片。 莫钦走到第三步时,丹田的热流,开始涌向胸口。 走到第五步,背上的汗,已经冒出来了。 再往里,他居然听到了了呼吸声! 那声音很长,很沉。 一下吸进去,像把整条裂隙里的空气,都抽走了一截。 一下吐出来,又像有股热潮,从黑暗里慢慢推过来。 本能的恐惧,让莫钦的脚步停了。 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隨著火摺子照射出去,出现在前方的,是一处更大的空腔。 面积不小,光只够照亮脚边几块湿石,和再往前一点点的地面。 可眼睛看不清,不代表身体不知道。 莫钦先感觉到的,居然是沉重! 前面像是伏著什么极大的东西,光是待在那里,就比別处沉了一大截。 他在末世里,无数次,经歷过这种感觉。 废墟深处的那些变异种,很多时候也是这样。 你还没看见它,身体就告诉自己,前头不能再走了。 莫钦握枪的手,已出了汗。 他没再往前,只是站在那里,强行控制好呼吸。 火摺子的光,晃了一下。 黑暗里,那东西起伏了一次。 这次,莫钦终於看清了一点轮廓。 它盘在空腔深处,身躯粗长,一节节压在地上,背脊起伏不高,却压得很厚实。 表面也没有毛,但也不像兽皮,光照上去的时候,反出一点湿沉沉的暗色。 最瘮人的是,尾巴后面的那一段。 那地方像是曾经断过。 只有一团旧疤一样的隆起,边缘很粗糙,和前头躯体的线条,完全接不上。 眨了眨眼睛,莫钦闭住呼吸。 心臟在狂跳,但他不敢把那个字说出来。 这边,呼吸声忽然变了。 那东西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气流,一下全往那边走。 莫钦的衣角轻轻一动,身体的热流,也让这一下吸气带了过去。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对方是在闻他。 莫钦后背一凉,头皮都在发紧。 可直觉告诉他,现在也不会死。 那东西真想做什么,自己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空腔里安静了两息。 接著,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什么小东西落在石头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莫钦低头。 脚边多了一粒东西。 这东西,指肚大小,顏色乌沉沉的,表面不圆,也不亮,像一小块被风乾后的胶核。 他没敢伸手。 前头的那呼吸,又重了一下。 说来奇怪,莫钦居然明白对方的意思,“把这东西吞下去。” 明白以后,莫钦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很不爭气。 这玩意儿? 吃下去? 不会闹肚子吧? 下一刻他都想骂自己。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拉不拉肚子。 小命重要! 连现在都没有了,还谈什么以后! 既然想明白了,他迅速弯下腰,把那粒东西捡了起来。 入手微凉。 像山泉里泡久了的老玉石。 牙一咬,莫钦闭眼一吞。 没什么味道,而且很润... 这东西顺著喉咙滑了下去,像是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走。 当到了胸口偏下那一小块位置时,停住了。 然后,身体的热流,安静了。 正当莫钦关注著身体情况,空腔的另一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 是人! 他猛一回头,把火摺子往那一照。 石壁下,半靠半躺著一个人。 这人衣衫破得厉害,外袍让石角磨破了好几处,全身还裹著一层半透明的胶质东西。 看起来,腿上还有伤,但胶质犹如一层纱布,包裹住了伤处,让他没有见血。 这人脸色惨白,嘴唇乾裂,头髮乱得像鸡窝。 正是沈惟敬!!! 莫钦眼皮一跳。 找著了! 还活著。 正想上前,背后的呼吸,又起落了一次。 莫钦下意识回头。 它正在慢慢退下去,只是在离开前,发出了一声极长的闷响。 那声音乍一听,还真有点像牛。 没敢多看,莫钦快步走到沈惟敬旁边,伸手推了推。 “醒醒。” 沈惟敬眼皮动了动,没睁。 “醒醒。” 莫钦又推了一下。 这回沈惟敬,终於嘶地一声,吸了口气。 眼睛慢慢睁开,先是发直,接著一缩。 “你是活人吧?” 莫钦一愣。 “废话。” 沈惟敬盯著他看了两息,长出一口气。 “是人就好。” “我怕鬼。” 说完这句,他目光开始乱扫,看到四周石壁,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一个人来的?” “外头还有人。” 莫钦懒得跟他磨,“能不能动?” 一听这话,沈惟敬脸色发苦。 “能动一点。” “但不多。” “你要是让我自己走,那就是逼一个文官在雪地里表演投胎。” 莫钦瞥了一眼他那条腿。 肿得厉害。 但奇怪的是,没烂,也没发黑。 那层胶质,把伤口护的很好。 沈惟敬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你別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啥。” “醒来的时候,就这样了,黏糊糊一身,像掉进了胶锅里。” “但还別说,腿是真没先前那么疼了。” 莫钦懒得接这茬,只伸手把他拽起来。 这一拽,沈惟敬立刻痛得齜牙。 “轻点,轻点。” “你这哪是救人,你这是拆房子。” 莫钦架住他一条胳膊,面无表情。 “我能来就不错了。” “你嫌硌,自己走。” “那不行。” 沈惟敬答得飞快,“我这辈子最识时务。” 莫钦差点让他气笑。 都这德行了,嘴还这么碎。 两人刚走到裂隙口,外头就传来周虎的声音。 “莫钦?” “在。” “人呢?” “找著了。” 外头静了一下。 下一刻,周虎的声音,明显沉了半分。 “带出来。” 出了裂隙,冷风,呼地一下,就扑到了脸上。 沈惟敬当场打了个哆嗦,嘴里还不忘念叨: “我在里头,都没这么冷……” “你闭嘴。” 莫钦把他往外一带,“省点气,等会上去再说。” 周虎和燕七已经迎了过来。 周虎先认了下人,再看腿,最后问道。 “一切正常?” “正常。” 莫钦点头,“就是他腿伤了,人没有大碍。” “先上去。” 还是燕七当先引路,周虎断后。 莫钦架著沈惟敬,沿著原路往上走。 爬到半坡的时候,沈惟敬终於缓过来一点,开始恢復本色。 “我就知道李帅不会让我死得这么便宜。” “你们要是再晚点来,我应该也还活著。” 莫钦偏头看他。 “你哪来的底气?” “嘴。” 沈惟敬答得理直气壮,“我这张嘴,平时招人烦,关键时候也能保命。” “再说了,真到绝路,我还能讲和。” “跟谁讲?” “谁都行。” “山里的狼也行?” “那得看它听不听人话。” 周虎在前头听了一耳朵,冷冷丟下一句: “你现在还能贫,说明確实没死透。” 沈惟敬立刻不吭声了。 结果只安静了五步,他又补了一句: “將军说得对。” “我这人,一向命大。” 莫钦彻底服了。 要是有502就好了! 崖口上,刘皋一直趴在边上,往下面看。 看见底下火摺子一晃,他第一个叫出了声。 “有了!” “钦哥上来了!” “还真带了个人!” 林君原本站在风口上,闻言把目光往下一压。 等人上来了,她上前几步。 “沈惟敬?” “正是在下。” 沈惟敬让刘皋一把接过去时,疼得脸都皱了,嘴却没停。 “这位兄台,你这肩膀不错,就是有点硌人。” 刘皋瞪眼。 “我扛著你,就不错了,你还挑?” “不是挑,我是实话实说。” “你要不乐意,我可以下来自己走两步。” “你拉倒吧。” “你这模样,走两步都得给雪地磕个头。” 沈惟敬一愣,居然点了点头。 “这话,也有道理。” 林君本来还紧绷著神经,看他俩这一来一回,差点没绷住。 但她很快把目光挪开,落在莫钦身上。 人没事就好,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老丁却抬起了头。 他本来还在那儿拨火摺子,莫钦一上来,他停住了。 两人目光对上,莫钦心里一紧。 老丁看得清楚,这小子身上多了一缕香气,整个人的气息,跟下去之前完全不一样。 过了片刻,老丁才慢吞吞问了一句: “下面,除了人,还有別的吧?” 这话一出,林君也抬了眼。 周虎没回头,只在前头看路。 莫钦沉默了一息,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不知道。” 老丁盯著他看了两息,点了下头。 “明白了。” 他没再问。 莫钦也没再说。 可两人都知道,这事不適合现在摊开。 周虎在前头一抬手。 “別聊了。” “原路不能走。” “燕七,带偏路。” 燕七已经在看雪地了。 “这边。” 他指的是右后方,一条更窄,更斜的林间小道。 周虎点头。 “走。” 燕七开路。 周虎压前。 刘皋扛著沈惟敬,跟在中间,半块门板掛在手臂上,嘴里一边喘一边骂: “你看著瘦,怎么这么沉?” 沈惟敬趴在他肩上,很认真地纠正: “这说明不是我沉。” “是你虚。” 刘皋差点把人扔雪里。 “钦哥,你听见没有?这人嘴是真贱。” 莫钦扛著枪,走在后半段,回了一句: “他要是嘴不贱,也活不到今天。” 林君在队伍更后一点,负责照看莫钦和老丁。 林子里很黑。 火把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一点,全是斜斜竖著的树影。 走著走著,莫钦发现自己的胸口,多了个热物。 就像是一口气憋著,又像一团没有消化的糍粑在那里。 但感觉还行,甚至让人有点心平气和。 可现在没工夫细想,回营再说。 同一时间,燕七停下脚步。 所有人也同时剎住脚。 周虎第一时间把手按上枪桿。 “怎么了?” 燕七半蹲在雪里,抬头看向前头林间。 “前头有人。” 周虎往前一步,顺著目光看去。 果不其然,林子深处,风雪之间,站著两道人影。 一高一矮,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沈惟敬趴在刘皋肩上,也看见了。 他先是一愣,接著声音一下压了下去。 “他们又追上来了?” 没人回答他。 而前方的那两道人影,开始往这边走了。 周虎的声音,冷冷落了下来。 “戒备!” 隨著,两道人影,越走越近。 莫钦也把白蜡枪提起,而胸口的气团,也像心臟般,跳了一下。 第三十四章 匯合 崖口那一战,才过去没多久。 所有人的神经,都还处於紧绷状態。 火把的光,照不远,只能隱隱约约看出,两人的大概轮廓。 高的那个肩平背直,手里提著一柄细长兵器。 矮一点的那个,右臂垂在身侧,姿势说不出的怪。 “小日本,就知道你们是这幅德行!” 想到这里,莫钦决定主动出击,脚底一咬地,白蜡枪便递了出去。 这一枪走的是中线,想的是一探即收。 先逼对方应招,再看路数。 枪尖刚到,高个的细长兵器,已经抬了起来。 “鐺!” 一声脆响。 对方手里的西洋刺剑,正正架住了枪尖。 剑身又细又长,护手缺了一角,冷光一闪,立刻往回收。 莫钦前手一沉,顺著剑身就缠。 只缠了一下,手底下便有了数。 这人不弱。 而且不是边军路数。 那高个,退了一步,剑尖点地。 “好硬的枪。” 旁边那矮个,身体往前压了压,准备出手。 “自己人!” 沈惟敬趴在刘皋肩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別动手!自己人!” 他甚至还抬起一只手,往那高个手里的刺剑,指了指。 “这是我的护卫!驛道上,还替我挡过三刀!” 高个一愣。 莫钦也停了一下。 右下角立马刷出小字。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九头鸟?】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快说啊,是你们吗?】 莫钦嘴角一抽。 这两逆天名字一出来,味就对了。 频道里能起这种名的,不是臥龙的朋友,就是臥龙那一边的神经病。 【中部九头鸟:是。】 【君子剑:自己人。】 双方同时收了手。 高个肩上有伤,外头棉甲已裂开一道口子,血壳发黑。 半边脸,也让辽东的风雪,颳得发白,但手里的剑,却还拿的稳。 相比之下,另一人更狼狈,披风破了一角,左手摸著肋下,走路僵硬。 最显眼的,还是他那条右臂,灰黑的短毛,覆在手背和小臂上。 毛髮被雪水打湿后,结成一缕一缕的,明显不是普通人的手。 教头盯著莫钦,又看了一眼。 “够厉害的啊!你真是新人?” 莫钦偏头。 “怎么,不像?” “不是不像。” 教头歪了歪嘴。 “是太像怪物了。臥龙说你很猛,我还当他吹牛逼。现在一看,他居然说保守了。” 猴子在旁边,也在打量莫钦,眼里满是震惊。 “我们过了三个世界,才和你打成平手。” “像你这种,首个世界,就能成长成这样的,我没见过。” 莫钦还想接一句,听到三个世界,心里却先是一动。 林君这时走上前,看了两人一眼。 “在下,君子剑。” 教头看了她一眼。 “前营那个?” “嗯。” “骂饮马江南的那个?” “也是我。” 教头点点头。 “行。脾气不小。” 林君轻轻一笑,又反问道。 “多谢夸奖。” “不过,看你这豪迈程度,盲猜一下,职业是体育老师?” 教头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差不多吧。” “进来之前,確实是干教育的。” “所以都叫我教头。” 猴子抬了抬那条毛胳膊,齜牙道: “那我就不用介绍了。” “猴子。” 刚巧,刘皋走了过来,听到这名字,抬头看了看他。 “这名字,挺……狂野。” 猴子大笑。 “比不过你。” “还扛著门板,这操作一看就是肉盾。” 刘皋一瞪眼。 “肉什么?” 猴子点点头。 “肉盾,就是保护別人的。” “你这,可以叫大明第一盾辅。” 刘皋让这句夸得有点不会了,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回应道: “嗯,我是肉盾。” 沈惟敬这会,也恢復了八分状態,立刻接上。 “这位猴兄,点评,一向很有见地。” “不过沈某得纠正一句,这不叫门板,这叫大盾。门板是俗称,落在军中,不够庄重。” 刘皋面色一老。 “你都这德行了,还挑字眼?” “人可以狼狈,话不可以粗糙。” “闭嘴吧你。” “兄台,我是在帮你提升表达....”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掛树上。” “……那我少说一点。” 这回连猴子都乐了。 “这哥们儿,是真看你不爽。” 沈惟敬嘆了口气,一脸无奈。 “没办法。” “像我这种人才,平时总会招些嫉恨。” 刘皋偏头看他,没好气道。 “我不是嫉恨,我是嫌你油。” “油滑也是本事。” “那你这本事,我看著闹心。” “闹心总比丟命强。” 刘皋还真没法接这句,只能翻个白眼,把人往上又顛了顛。 周虎始终没笑,只看著教头和猴子两人。 “辽东李帅麾下,周虎,奉命接应沈游击归营。护卫只剩下两位吗?” 教头收了笑。 “阁下的威名,我们在京师也有听闻。” “这一路,倭寇阴险,可惜护卫里,只活下来我们两个。” 说完,他偏头看了沈惟敬一眼。 “挺佩服你这个大忽悠,运气真好。” 沈惟敬立刻接上。 “承蒙诸位关照,沈某命硬。” “而且我这人,一向福大。” 猴子听得眼皮直跳。 “你这叫命大加嘴大。当初在驛道上,你要少说两句,我们起码少挨一轮箭。” 沈惟敬面不改色。 “兄台此言差矣。” “嘴小的人,往往活不到我这个岁数。” 刘皋听得心烦,又把沈惟敬往上顛了顛,示意他闭嘴。 “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这是在缓解情绪。” “你再缓解,我就把你扔雪里,顺手给你堆个坟头。” “……那倒也不必。” 周虎看著越扯越偏的几人,打断道。 “都说完了?” 场面一静。 “说完了就走。” “前头能打的,已经打过了,后头说不定,还有追兵!” 教头和猴子闻言,也不再废话,直接並进了队伍。 重新编队这一会,猴子把那条长毛的右臂,往披风里一拢。 整个人稍稍侧了下身,动作像是在挡风。 莫钦余光一扫,正好看见。 披风底下,传来两声骨节的错响。 就见那些灰黑短毛,竟像被一点点抹平,顺著小臂,往袖口里缩了回去。 再伸出来时,已是一只冻得发红,与常人无异的右手。 莫钦脚下没停,但心里却惊讶不已。 这玩意儿……还能收回去? 猜到乐园神通广大,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地方带给人,无限可能! 察觉到他的目光,猴子倒也没藏著掖著。 “別看了。” “乞丐版的兽化变身。” 莫钦咽了口气。 “这是乐园给的?” 猴子咧嘴一笑。 “不然呢?” “小子,这都不算什么!等你回了乐园广场,那才让人惊掉下巴!” 教头接过了话。 “猴子,你说的太远了,这次来明朝,说不好,要过几年时间!” “对了,莫钦。我们接著说,能做玩家的,都不会是普通人。乐园挑人,只看两样。” “有没有潜力。” “心够不够强!” 猴子適时补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它觉得你行,你就会被扔进来。” “不管你在那条时间线,世界处於什么状態。” “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听到这里,莫钦胸口的气团,轻轻跳了一下。 乐园,到底挑了多少怪物进来? 又或者说,自己后面,还会遇到多少离谱的东西? 这念头一起来,莫钦对乐园的好奇,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林君在后头,接了一句。 “你们聊的很欢乐嘛。” “网友线下会面,顺便给新人做科普了。” 猴子乐了。 “这总结挺到位。” “多谢。” 林君道,“我也是个有网际网路精神的人。” 教头没再接梗,只把声音压低了些。 “说正经的。” “这次清流会的王爷出手,我们能活下来,真是捡回了一条命。” 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背后却是一地的血和无数条生命。 莫钦皱了下眉。 “王爷?什么鬼” 猴子在旁边冷笑一声。 “就是个老阴逼。” “用的日本打刀,左眉尾有道浅疤,从降临世界开始,就杀了我们华夏联盟不少人。” 这描述一出来,莫钦身体一定。 “左眉尾,浅疤?” “对。” “日本打刀?” “对。” “还喜欢站后面装逼?” 猴子偏头看他。 “嗯?你见过?” “草”,莫钦骂了一声,才回道。 “见过,缘分不浅。” “先前被他带人围过。” 教头闻言,点点头。 “辽东线现在这摊烂帐,背后大半都是他的手笔。” 沉默了一会,莫钦问出一句: “为什么,你们会叫他王爷?” “谁给他封的?他的脸有那么大?” 这回,教头收起玩笑。 他先往前后扫了一眼,周虎在前头看路,老丁缀在最后,中间都是玩家。 然后他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压到,只有近处几人才能听清的程度。 “这不是外號。” “也不是他自己瞎封的。” “而是华夏联盟查出来的背景,那孙子不简单。” 莫钦眯起眼,这话有意思了。 “不简单?有多不简单?” 教头一字一句道: “他是清朝。” “货真价实的阿哥!” “是康熙的第十四个儿子,爱新觉罗.胤禵!!!” 林君脚步一顿,大脑却是开始快速的思考。 胤禵? 胤禵,康熙末年储位之爭里,和雍正斗到最后一刻的那个。 歷史上被圈禁半生,没想到这人,会跑到万历年间。 会是那一个版本,九子夺嫡那个时间线,大將军王那个时间线? 莫钦听完,整个人都无语了。 “……不是。” “这他娘的也可以?” 歪著脑袋,猴子见怪不怪的说道。 “你以为呢?我们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是你这反应。” “后来想通了,我都能长出个爪子,阿哥做玩家,也就不算什么了。” 旁边的教头,声音开始发冷。 “以那孙子的立场,跟华夏联盟,绝无半分沟通妥协的可能。” “清主战派,暗杀玩家,掐断援朝线,联手倭人。做这些事,他不会有一点心里负担!” “我们华夏联盟和清流会,生死不共戴天。” “据说这次,清流来了不少骨干!” 听到这些,莫钦吐出一口白气。 另一头,走在最后面的老丁,看著那几人说笑,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时不时,远远看莫钦一眼。 去时路长,回时路短! 眾人已远远看见营门! 正前方,营门的火光,已能照见人脸。 更鼓声隔著风雪,闷闷地传了过来。 看见那两排火把,刘皋开心道。 “总算到了。” 沈惟敬趴在他肩上,嘆气道。 “我这辈子,从没觉得大营的火光,这么顺眼过。” 刘皋哼了一声。 “你那是怕死。” “我当然怕死。” 沈惟敬答得理直气壮,“怕死的人,活得久。” “你看我,这不又活了一回?” 刘皋本来还想顶他一句,想了想,最后只给了个白眼。 “你活著,真是有原因的。” “这话我爱听。” “没人夸你。” “那我就当你夸了。” “……你是真不要脸。” “脸面这种东西,关键时候最不值钱。” “滚。” 两人还在斗嘴,营门边的老卒,已举起火把,注意到一行人。 老卒先是一愣,再仔细一瞅。 接著,扯开嗓子,朝里吼了一声: “回来了!” “周虎回来了!” “人带回来了!” 营门里外的火光,一下全都晃了起来。 第三十五章 聚餐 老卒的那一嗓子,让周虎等人回来的消息,迅速传遍大营。 营门口,最先衝出来的,並非是什么將官,而是那帮熟悉的面孔: 先前比过武的王石头,守箭架的赵大,还有从马厩被拉来顶岗的刘二。 他们原本只是好奇,就那么探著头看,在看清刘皋肩上扛著的人时,纷纷张大了嘴。 “还真找著了!” “这就那个大忽悠?” “不会说话!什么大忽悠,人家是沈游击。” “我管他什么游击。听说是从崖底下刨出来,命是真大。” 呼声一浪接一浪,从营门涌向了中军方向。 有人顺手拍了拍刘皋的肩膀,拍得他齜牙咧嘴。 有人朝燕七喊:“山耗子,这回认了几条路?” 燕七只是抬了抬弓,不置可否。 还有几人试图挤过来,看看沈惟敬的脸,周虎只用一个眼神,就把那群人压了回去。 火兵老钱,也从伙房跑来,手里攥著半块蒸饼。 他瞄了一眼莫钦棉甲上的几道口子,又看了老丁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嘴微张,却没问什么,只把饼塞给刘皋。 “先垫垫。” 刘皋腾出一只手,咬下一大口。 “钱头,还是你疼我。” “我疼你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钱骂了一句,转身就跑开了。 沈惟敬趴在刘皋肩上,看著两边围聚的人头,轻轻嘆了口气。 “沈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被人追过,被人骂过,也被当骗子防过。像今天这样,被人围著看,还是头一回。” “那你可记住了。” 刘皋嚼著饼,“下回再乱跑,就没这待遇了。” “兄台放心。我这腿好之前,哪儿也不去。” “腿好之后呢?” 沈惟敬想了想,“那得看李帅让不让我去。” 刘皋白眼奉上,肩膀微耸。 中军牙帐前,韩守义立在帐前。 见周虎进来,先让开一步,把帐帘掀开。 周虎朝他点了点头,带领眾人鱼贯而入。 帐中,李如松端坐上首,案上摊开辽东舆图。 手旁是一碗早已凉透的茶。 李如柏立在侧边,一一扫过,进来的每个人。 早就待命的军医,立刻瞄向沈惟敬的腿伤。 沈惟敬单脚站定,扶住刘皋的肩膀,微微低头:“李帅,沈某回来了。” 李如松没客气,直接问道。 “腿怎么弄的?” “跳崖跳的。” “跳崖?” “被追得没办法了。往下一跳,命大,没死。” 李如松並未多问,把视线转向周虎。 周虎抱拳,简明扼要地敘述崖口之战: 倭方七人堵截,铁手,窄刀,双镰,长弓依次被斩。 倭方两个杀手现身,浪人双刀与背绳夜叉,老丁以一敌二拖住,最后对方退走。 沈惟敬在崖底找到,腿有伤,但无大碍。 李如松听完,目光转向教头与猴子。 教头抱拳:“我们奉命护送沈游击。驛道上遭人伏击,跳了林子,捡回两条命。” “沈惟敬。”李如鬆开口。 沈惟敬站直了些,但这一下牵动了腿伤,让他嘴角微抽:“在。” “倭营那边,你怎么看?” 沈惟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回李帅,小西行长確实在拖。平壤粮草尚可,但倭军未必齐心。小西敢谈也能谈,但他背后的关白,没办法谈。” 李如松点头,未再追问。 最后,他目光落到莫钦身上。 “莫钦。” “在。” “崖口杀了几人?” “窄刀手一,铁手一,与周虎合杀。” “可有受伤?” “左臂皮肉伤。” 李如松沉吟片刻。 自广寧卫募兵至今不过十余日,眼前这个辽东军户子,替他挡过毒箭,从马棚围杀中杀出,现在又在崖口斩了两个倭人。 “有功,就得赏。” 帐中目光齐刷刷落向莫钦。 莫钦抱拳:“回李帅,在下不要赏银,不要官。” 李如松眉梢微动:“那你求什么?” “时间。” “时间?” “渡江之前,求李帅准我卸了营中杂差,让我踏实练枪。” 李如柏侧目:“倒是个明白人。” 李如松点头:“也好。左右还有十余日,大军便要渡江。你抓紧练。” 接下来是林君。 “你呢?” 林君抱拳:“回李帅,我和莫钦一样。” “崖口那战,我手里短棍够打寻常角色,但碰上硬手,我插不上身。渡江前,我也想把这点东西给练明白。” “想练什么?” 李如松看韩守义微微点头。 “近身,短棍短刀,贴身可用。” 李如松微微頷首:“准了。渡江前,杂差不派你,前营老卒中有会短刀的,你去找。” 林君抱拳:“谢李帅。” 轮到刘皋时,气氛略显轻鬆。 “李帅,我那块门板碎了。” 他把半块破门板,夹在腋下,裂口用草绳胡乱捆著,看著寒磣至极。 李如松扫视片刻:“碎得透彻?” “崖口被砸了三拳,裂成两半。林中挡刀,又豁了一口。” 刘皋举起门板,草绳再松一截。 李如柏嘴角抽动,似乎忍不住笑。 李如松微微皱眉,问:“你私自出营,尾隨周虎入山,按军法该当何罪?” 刘皋脸色一白,张嘴结巴。 沈惟敬本想张口求情,被李如松一眼瞪了回去。 停顿片刻,李如松闷声道:“念你扛著沈游击一路回来,没让他冻死,死罪免了。盾牌,赏你一面。” 刘皋惊呼:“啊!” 帐后亲兵捧出一面木胎盾牌,正面朱漆底,狮头怒目圆睁,鬃毛翻卷,口衔铜环。 重量比门板轻,趁手可握。 刘皋掂了掂,眼睛发亮。 “大明军制,刀盾一十对,比你那块门板像样。” 李如松的语气如念军册。 沈惟敬小声提醒:“兄台,谢一句。” 刘皋回神:“谢李帅!” 抱著盾退到一边,嘴都笑到了耳根。 李如松转向落到教头和猴子:“护过沈游击,继续隨行,中军听用。” 教头抱拳:“是。” 沈惟敬插嘴:“有他们在,我腿都恢復的快些。” 帐中有人忍俊不禁,笑声溢出半秒。 李如松最后看向老丁,老丁蹲在角落,手按旧腿。 “你有所求?” “无。” 了解老丁的性格,李如松点头,不再言。 韩守义捧出小银锭,每人十两,包括教头和猴子。 刘皋抱盾攥银锭,左看右看,不知先高兴哪样。 燕七將银锭收好,动作轻巧。 林君掂都没掂就揣进怀里。 莫钦把银锭翻一遍,也收好。 出了牙帐,风雪扑面。 刘皋抱盾走在前头,沈惟敬被猴子架著单脚蹦著,嘴里念叨:“诸位今晚务必赏光,沈某做东。” 风雪呼呼声,但莫钦还是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是周虎。 “你的枪,骨架有了。” 他慢慢走近。 “先前崖口你缠窄刀的时候,我看的清楚。劲路已顺了不少,中间断点少。” “但变化还是肤浅。” 周虎所言不虚,莫钦只能沉默。 隨即,肩头一震。 抬头,周虎点头道:“渡江前来找我。陪你走几合,比单练木桩快。” 如此好事,莫钦大喜过望,连忙双手抱拳,言了一声谢。 伙房內,热气腾腾。 老钱掌勺,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不含糊。 大锅燉肉半小时,骨香汤气,顺著灶口溢出。 蒸饼是堆成小山,旁边摆咸菜杂粮饭。 刘皋抱盾坐定,燕七弓靠肩,林君端汤慢吹,教头猴子夹在沈惟敬两侧。 莫钦坐靠著门,白蜡枪横在膝上。 本来老丁说人老了,要休息,谢绝了好意。 可嘴上说不来,结果还是来了,只不过蹲在灶边,不进桌 沈惟敬举酒,提议共饮一杯。 辽东的烧酒入喉后,火线直接冲胸,刘皋呛的眼泪直流。 沈惟敬面色不改,一口闷半碗。 “驛道那夜,” 沈惟敬抹嘴,“崖边退时,三人三张弓,完了以为要交代。回头一看,雪厚得像棉被。” “你就跳了?” 刘皋问。 “跳了。” 沈惟敬拍腿,“腿没保住,可没死。等醒来的时候,身上不知被那啥东西糊了一身。” 猴子剥饼:“你的嘴太大,废话太多。我们三人跑路时,你少说几句,说不定,就不用跳崖了。” 沈惟敬挑眉:“嘴大朋友多。要不是嘴大,能交上你们这些朋友?” 刘皋抱盾喝酒,话开始变多。 拍著狮头:“真好,比门板精神一百倍,上阵能嚇退一半倭寇。” 燕七接话道:“先醒醒。倭寇还没退,你自己就先晃了。” 刘皋:“晃不了!” 笑声四起。 教头端碗:“能坐一桌喝酒,不容易。” 猴子举碗:“別废话,喝。” 眾人碰杯,酒香,肉香,烟火气混合,灶火映出笑脸。 眾人喝酒痛快,但说来奇怪,莫钦喝不了酒,酒精过敏! 强撑著喝了几杯,赶紧吃饭压一下。 毕竟乾饭更重要,等吃到第四碗时,胸口的气团开始旋转,似乎在消化酒气。 酒至半酣,私信弹出,臥龙是成都的。 “湖北佬,沈惟敬能活著回来了。华夏联盟记你一笔。” 莫钦放下酒碗回道:“行。过江再说。” 私信又弹来: “过江后,朝鲜的局面比辽东复杂十倍。倭营从乐园请来的杀手,不止崖口那两人,清流会主力已集结。你抓紧练功夫。平壤绝非小打小闹。” 莫钦心里默念:“没记错的话,打平壤的日期……是正月初六,援朝第一战。” 公频又是吵翻天:“辽东线抢回了沈惟敬?清流会真废物!” “死了几个,心里没数?” “饮马江南呢?出来走两步。” 另一个id跳出:“满遗会的小丑听好,辽东线没被你们掐住,过了江你们更掐不住。” “话不要说太早,等到了平壤,看谁先跪。” 都是些废言,莫钦几眼扫完,关闭频道。 雪现在小了些,大营的鼓声,远远的传来。 还有十余日。 就要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了! 第三十六章 各有所练 救回沈惟敬的第二天,前营就传遍了,崖口那一战。 莫钦几人行走的时候,前营上下,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曲不离口,拳不离手,练武是不能断的。 今天,莫钦来得比赵头还早。 卯时还没到,白蜡枪竖在身侧,他照著赵头教的架子,一寸一寸先把自己立了起来。 脚趾先抓地,膝微屈,襠里一裹,胯根沉下去,尾閭一正,腰脊再慢慢往上拔。 架子刚拉开没多久,胸口的热流,就开始动了。 那东西像藏在胸腹之间的炉心。 平时没有任何反应,可到了练枪,发力,受伤,气血翻腾的时候,它就会轻轻活跃起来。 莫钦给它起了个正式名称,气团...... 名字是土了点,可顺口。 这会儿气团微微泛暖,像在说:精神点,別丟份! “站得还行。” 声音从身后传来。 缓缓收了一口气,莫钦偏头看去,周虎站在几步外。 铁枪提在手里,枪尾点地,人还没走近,压迫感就先到了。 “周兄。” 做人要有礼貌,尤其是面对高手,莫钦抱了抱拳。 周虎也没客气,只走近两步,把目光落到白蜡枪上。 “先前,赵头教你的,是枪骨。” “骨架有了,枪才能立住。” “可骨架立住,不等於阵上就能活。” 他抬起铁枪,枪尖指向,莫钦的胸前中线。 “活下来,靠的是你会不会看人,会不会听劲,会不会在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 莫钦点头:“请周兄指点。” “好。” 周虎的铁枪,动了。 第一枪不快。 枪尖从中线递了出来,不花,不抖,正得很。 可越这样,越显功底。 莫钦抬枪就去缠。 白蜡枪贴上铁枪,前手一沉,后手一催,他想顺著枪身把这道线带偏。 可枪一贴住,莫钦就察觉不对。 周虎手上还没怎么动,动的是腰。 他腰胯里轻拧了半寸,肩背跟著一转,整条枪上的劲就活了。 铁枪没有硬碰硬,而是顺著腰劲,从白蜡枪的缠劲里滑了出来,依旧稳在中线上。 莫钦眼神微凝,脚底补了半步,险险才把门守住。 演示完毕,周虎收起枪,开口: “看见了没有?” 莫钦点头:“您手上没先动,是腰先带的。” “还不算太笨。” 周虎道,“你缠人的时候,爱在手上找变化。手上不是不能变,但手是末,腰是根。根一死,手再快,也是假的。” 说著,他又提了第二枪。 这一枪比刚才快了些,可路数没变。 还是中线。 还是压著来。 莫钦这次没急著缠,而是先看向周虎的肩,再看脚,再看腰。 手动之前,肩没抢,膝也没先变,最先给出路数的,还是腰胯里那半寸拧劲。 就是这一瞬。 莫钦脚下一咬地,自己的腰也拧了一下。 白蜡枪斜著贴了上去,不抢枪头,而是去找枪身中段。 贴上的同时,膝里一裹,胯根一沉,气团也轻轻跳了一下。 啪! 两枪碰在一处。 莫钦前手不贪,刚咬住,就顺势一带,再把枪尾往上一挑。 可这一挑,並没完全挑开。 可也够让周虎的枪势,偏出去了半寸。 半寸便够了! 枪尖往前一送,莫钦已递到,周虎胸前三尺之內。 周虎没选择硬接,只退了半步。 两人同时收枪。 周虎眼里头一次,多了几分认可。 “这一下,像样。” 莫钦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这一合,他心里也有数。 能逼退周虎半步,不是因为自己真到了很高水平,而是因为赵头教的架子,石锁练出来的整劲,自己那股拼命的狠劲,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平衡。 周虎没给他时间休息。 第三枪又到了。 这一回,枪势明显变了。 还是正路,可压得更狠。 不敢再大意,莫钦白蜡枪一抬,先封,再贴,再爭门。 两桿枪,在中间连碰了三下。 啪啪作响。 霜地上的碎雪,都被两人震得,往两边扑。 周虎的枪,属於王道枪。 就是那种,你明知道他要攻这一线,可你就是拦不到,压不过。 因为他的枪,靠的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是杀过人,见过血以后,练出来的不慌不乱,游刃有余。 一连五六合下来,莫钦额头已经见汗。 周虎却只是道: “还不够。” “再来。” 又是一枪压中线。 这一次,莫钦没再站著等。 他猛地往前抢了半步。 这半步,本来不该抢。 可他偏偏就抢了。 白蜡枪一贴,整个人顺著枪桿便往里挤。 这是先前赵头,反覆逼著他练出来的,也是他自己最熟的套路: 拦不住的时候,就別站著等死,往里撞,把別人的节奏打乱。 看到了换了攻击招数,周虎眼神微动。 铁枪正要回带,莫钦的枪尾,已经先一步从下往上一抬,把那条枪路硬生生挑歪了半寸。 下一刻,他整个人又往前抢进半尺。 而此时,枪尖正稳稳停在,周虎胸前。 周虎低头,看了眼那点寒光。 点点头,他才缓缓收枪。 “不错。” “可这不算贏。” 莫钦抱拳:“我明白。您刚才是在看我怎么抢,不是真要把我往死里压。” “知道就行。” 周虎把铁枪一横,语重心长。 “你这枪,根有了。” “赵头给的是架子,是枪骨。” “我能给的,不是推翻重来。而是在你原来的基础上,再补上一层。什么时候该缠,什么时候该爭门,什么时候该用自己的长处,去换对手的一线空门。这些东西,是上阵以后能救命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实话说,你这枪,不好看。” “嗯?”,莫钦一愣。 周虎继续道: “要说打法,倒像是泥地里滚出来的一桿枪。” “有股脏劲。” “也有股活劲。” 摸了摸下巴,莫钦小心问道。 “这是夸奖吗?” “算吧。” 周虎把铁枪往地上一顿,“从明天起,卯时来。若不怕挨打,我就继续陪你走。” “多谢周兄。” “別谢太早。” 周虎道,“真上了手,我不会让著你。”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莫钦听到了,熟悉的练杆点地声。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第三十七章 禿尾巴老李 周虎原本要走,听见声音,也停了下来。 就见赵头一瘸一拐地过来,脸色在不爽和膈应之间,反覆横跳。 他先看向周虎,再看看莫钦,冷笑一声。 “我就知道。” “你小子一得了空,就跑来找別人学。” 莫钦赶紧抱拳。 “师父,周兄教的是另一路。” “废话。” 鼻子一哼,赵头瞪了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是另一路。” 周虎一脸云淡风轻,说了一句: “赵头教出来的枪骨不错。” 赵头眼睛一斜。 “用得著你说?” 周虎点点头。 “那我不说了。” 见两人斗牛,莫钦觉得自己,此刻最好闭嘴。 赵头嘴上骂得凶,却没有真发火。 走到近前,赵头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隨手丟了过去。 “接好。” 双手接住,低头一看,莫钦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一枚旧枪头。 仔细观之,铁色发沉,刃口有极细的崩口。 最大的一道,在枪尖往后两寸的位置,像是扎进过什么极硬的东西,又硬碰硬磕出来的。 莫钦现在的白蜡枪上,装著一枚普通枪头。 够用,也能杀人。 但那是配给新丁的寻常货色。 至於手中的这一枚,那就不一样了。 不是库里新打的货,是上过阵,饮过血的老傢伙。 察觉到此物珍贵,莫钦下意识收紧了手。 把练杆一拄,旁边的赵头,像是隨口提起一般。 “白蜡杆子,配上好枪头,才算杆像样的枪。” “这是我年轻时候用的。” “寧夏那一趟,跟著我扎过哱拜叛军的骑兵。” 说到这里,赵头的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 “后来磕坏了点刃口,就收起来了。” “记住了,你现在还差得远。” “配不配得上,得看后头。” 莫钦低头,翻过枪头根部仔细一看。 茎尾极靠里的地方,刻著一个很小的字。 赵。 字体磨得有些发虚,可仔细看,还是可以认出来。 莫钦抬头,刚想开口。 赵头却像嫌烦,直接把脸偏开。 “看什么看?” “给你枪头,不是让你捧著当祖宗供的。” “渡江前找军匠把茎打好,把你现在那枚换下来。” “到了朝鲜,別给我丟人现眼。” 莫钦沉默了两息。 下一刻,他单膝跪地,双手捧著旧枪头,低头道: “谢师父。” 赵头手里的练杆,轻轻停了一瞬。 “有病啊。” 只是他这一句,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两度。 “我还没死呢,少给我整这些。” 莫钦没起身,又道一句: “徒儿听明白了。” 赵头不言,只是转过身,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出几步,丟下一句: “时刻记得,枪这东西,別贪。” “你现在小有领悟,可真上了阵,一贪就要命。” 顿了一下,他才把想说的后半句,放了出来。 “活著回来。” 说完,他没再回头。 周虎在旁边全程看完,也没多说什么。 只拍了拍他的肩。 “你师父待你,不薄。” 莫钦看著掌心的旧枪头。 “嗯。” 周虎道: “那就別让他白教。” 说完,周虎也走了。 像感应到了,莫钦的心情。 胸腹间的气团,微微跳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前营上下,都像被上紧了发条。 开拔的日子,越来越近,谁都知道,大仗不远了。 接下来,莫钦每日卯时,照常去演武场。 先站赵头教的架子,再跟周虎走枪。 这日午后得閒,去找军匠,把原先的枪头卸下来,换上赵头给的旧枪头。 举起旧枪头,军匠拿在手里,看了老久,说了一句: “这东西,有年头了。” 莫钦没多说,只是全程盯著军匠,看著枪茎一点点打紧。 装上枪头的那一刻,这桿枪,终於有了真正的牙。 另一边,林君和刘皋也没閒著。 午后,前营的旧棚外。 王德站在空地中间,脚边摆著一面旧木盾,两把短木刀,还有一把磨旧了的短刃训练刀。 林君和刘皋一左一右站著。 两人的神色,截然不同。 刘皋抱著刚得来的狮头盾,宝贝得跟抱媳妇似的。 林君则垂著眼,看著王德脚边那把训练短刀,神色平静。 王德的第一句话,就不客气。 “韩爷说了,你们俩渡江前,杂差免了。” “那这口空出来的气,就別给我浪费。” “从今天起,我带你们。” 刘皋先是一愣,接著挠头。 “王头,我这不就是个扛盾的嘛?” “扛你娘。” 王德冷冷瞥了他一眼。 “盾在你手里是兵器,不是门板。” “你要只会硬扛,那不是用盾,是举著块棺材板等人来收你。” 闻言,刘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狮头盾。 嘴唇动了动,没敢还嘴。 王德顺手把旧木盾一提,另一只手抄起短木刀。 “看好了。” 说完,他將木盾横在身前。 假想中的刀,从右侧劈来。 王德不迎正面,只把盾面轻轻一斜。 木刀碰上盾面的瞬间,力就顺著斜面滑开。 还没等人看清,他盾边已经顺势一顶,正把持刀那只手往外带了半寸。 紧跟著,短木刀从盾后穿出来,正停在对手肋下。 整套动作乾脆利落。 没有一点花活。 “盾不是让你挡一整面。” “盾是替自己抢半条线。” 王德把盾放下,又把那把旧训练短刀,踢到林君脚边。 “你也一样。” “你原先那点路子,我看过。” “手快,眼也够用,可太飘。” “像是在拆架子,不像是在战阵里抢命。” 林君俯身,把短刀捡了起来。 “王头教我。” “別叫得这么顺。” 王德面如秋霜。 “我不是你师父。” “只是渡江前,负责把你们两个练得像点样。” “过了江,谁死谁活,还是看你们自己。” 说完,他先指刘皋。 “你站前。” “把盾抬起来。” 刘皋赶紧照做。 “高了。” 王德皱眉。 “你是怕別人,看不见你肚子多大?” 刘皋连忙把盾往下压。 “低了。” “你这是准备让人把你脑袋劈开?” 刘皋又把盾抬起来半寸。 王德这才冷冷道: “再低一点。” “不是贴腿,是把肩和盾连成一块。” “人往后缩,盾就是死的。” “人往前顶,盾才是活的。” 刘皋被骂得一愣一愣,手忙脚乱地调姿势。 王德又看向林君。 “你站他侧前。” “刀別抬这么高。” “你那是准备杀猪?” “短刀短刀,短的不是刀,是路。” “刀一抬高,线就长了,別人一眼就知道你从哪儿来。” 林君闻言,把短刀往下收了半截。 刀身顺著前臂內侧贴住,肘也跟著沉下来。 王德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抬了下下巴。 “行。” “刘皋,往前顶三步。” “林君,你只许找缝,不许硬砍。” “来。” 刘皋抱盾就顶。 他这三步,踩得又实又沉,活像头低头拱地的野猪。 林君没退,只绕了半步。 刀没去找盾,也没去找脸。 而是顺著盾边,让出来的空位,轻轻往里抹。 她这一刀很快,也很乾净。 可王德当场叫停。 “位置对。” “力不对。” 林君停下动作。 王德走过去,指了指她的手腕。 “你想著的是抹进去。” “可军阵里不需要你每一下都把人剖开。” “你要的是进去一下,让对方那条手,那条腿,那半个身位先废掉。” “不是求死。” “是求乱。” 他一把拿过刘皋的盾,另一手又从林君手里接过短刀。 先压盾,再走刀。 盾往前一压,把对手上半身门线全逼死。 短刀不走大弧,只顺著盾边往下一钻。 刀尖正停在膝外偏上半寸的位置。 “这一刀进去,人不会立刻死。” “可他会跪。” “他一跪,你后头的人就能上。” 看著那一下,林君似乎明白了门道,眼前一亮。 “再来。” 王德退开一步,冷声道。 第二轮开始后,刘皋顶得更稳了。 林君出刀也更短了。 盾一压,刀一钻。 虽还不够熟,不够狠,可已不像刚才那么飘。 王德站在边上,看了一阵,给了句评价。 “有点意思了。” 接下来,他又把两人的位置,换了一次。 让林君拿短棍,从侧边不断去找刘皋盾边的空门。 这一练就是半个时辰。 刘皋满头大汗,胳膊酸得直抖,嘴里还不忘碎碎念: “这盾……” “怎么比门板还难伺候。” 王德在旁边听见了,冷冷道: “门板会替你贏?” “……不会。” “那就闭嘴,继续。” 又练了几轮,林君额角也见了汗,但动作已有了军中短兵的味道。 她原先贴线,切角,短距离控制的习惯,王德也没刻意去矫正。 反而融入了军阵的路数里。 王德看了两眼,终於又多给了一句。 “你原来那点路子没丟,是好事。” “现在再补上军阵这点东西,过了江,不至於一碰上硬手就只剩下跑。” 一旁的刘皋,累得直喘。 听完还不忘接一句: “王头,我也不差嘛,今天有没有肉?” 王德看都没看他。 “今晚老钱那边,多给你一勺肉汤。” 刘皋眼睛一下就亮了。 “当真?” “骗你作甚。” “那我还能再练五十回!” 说完,他真把盾一抱,又往前顶了出去。 王德没做反应,可转身之时,嘴角还是笑了。 傍晚的箭场,燕七刚射完第七箭。 箭正钉在草靶胸口偏上一寸的位置,尾羽还在轻轻发颤。 他正要上前去取箭,一枚骨哨忽然从旁边拋了过来。 燕七抬手接住,骨哨入掌,质感很轻。 像是用兽骨磨成的。 哨身已经发黄,边缘还有细细的旧纹。 来人是个瘦高的夜不收。 先前换马的时候,燕七在河边见过他。 对方腰间掛著短刀,眼窝很深,看人的眼神,犹如鹰隼。 “冯斥候。” 对方先自报姓名,然后朝靶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箭不错。” “雪地认跡的本事,更值钱。” 燕七没说话,只看著他。 冯斥候道: “过了江,朝鲜那边的山,比辽东更深,路也更滑。” “夜不收缺的不是会骑马的。” “是认路,听风,辨跡,能在雪夜里活著回来的人。” 他看了眼燕七手里的骨哨。 “拿著吧。” “这东西不是腰牌。” “也不是军令。” “算半个入门信物。” 燕七看了一眼,掌心的旧骨哨。 冯斥候继续道: “想来试试,就带著它来找我。” “若不想,就当没见过。” 燕七终於开口。 “为什么给我?” 冯斥候看著他。 “崖口那夜,我听说了,你认路认得不差。” “箭也稳。” “最要紧的是,你话少。” 说完,他背身走开,行走间又丟下一句: “骨哨吹响,有时候是求援。” “有时候也是告诉別人,你在这儿。” “用不用,自己掂量。” 人很快消失在箭场外的暮色里。 燕七没追上去问,只把骨哨掛到腰间,背好弓,慢慢往回走。 几天后的夜晚,火器棚后头。 老丁蹲在老地方,拨他的火摺子。 莫钦揣著小册子过来时,他连头都没抬。 “来了?” “嗯。” “册子练了几天?” “满打满算,十天不到。” 老丁点点头,伸手在地上隨意划了个圈。 “那个东西,也应该有感觉。”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莫钦听的懂內涵,也不绕弯。 “有。” “那团东西,就在我胸口往下一点。” “平时不会动。” “练枪的时候,会有反应,收功以后又会稳下去。” 听到这,老丁才抬眼看他。 “前头我说你这身板不像人,不是骂你。” “你这副骨架,这副底子,本来就够离谱。” “现在又多了这么一团东西,就更怪了。” 莫钦摸了摸胸口。 “我叫它气团。” 这土名字,让老丁听到后,都嗤了一声。 他把火摺子插进地里,腾出两只手,在胸腹之间比了比。 “人练拳,练脚,练枪,练到头,无非就是把一身筋骨气血,拧成一股劲。” “这是常人的法子。” “一寸一寸磨。” “一层一层攒。” “可你不一样。” “你是原先的身子,就强得不像人。” “现在体內又多了这么一团气。” 老丁看著莫钦,语气比平时郑重许多。 “这东西像是天生內力。” 莫钦心头一震。 “內力?” “別急著高兴。” 老丁抬眼。 “我说的是有点像。” “不是说你现在能隔著三丈拍死人。” “你要是乱催它,轻则岔气,重则把自己弄废。” “打好基础,融入自身,功夫急不来。” 莫钦点了点头,这话他听进去了。 老丁见他若有所思,继续道: “那册子,是拉筋换气的笨法子。” “笨归笨,可稳。” “你照著练。” “吸气想脚底。” “呼气想丹田。” “枪上发劲的时候,不要先想手。” “想脚,想胯,想背。” “气团若愿意跟著动,你別拦。” “它若不愿动,你別催。” 莫钦看了看小册子。 “这法子,也是您年轻时候练的?” 老丁拨了拨火摺子。 火星一明一灭。 “差不多。” 莫钦看著他。 “您是在哪儿学的?” 这问题,让老丁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慢吞吞道: “嵩山那边待过几年。” 莫钦眼神一动,那不就是少林寺嘛? 老丁瞥了他一眼。 “別摆那副见鬼的样子。” “嵩山又不是天宫。” “去过几年的,不止我一个。” 莫钦试探著问: “少林?” 老丁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把那条有伤的左腿,往回收了收。 “年轻时候,练过大力金刚拳。” “也练过大力金刚脚。” “后来腿废了,脚上那点东西,就算半废。”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莫钦听得心里发麻。 莫钦知道老丁厉害,可听到大力金刚拳和大力金刚脚时,还是觉得这老头身上的高手气质,又厚了几分。 莫钦忍不住道: “我怎么觉......” 老丁瞟了他一眼,打断道。 “怎么,不像?” “……像守棚子的。” 老丁摇摇头。 “谁说少林出来的,就不能守棚子?” 莫钦一时竟无言以对。 老丁把话题收了回来。 “总之,別想著一步登天。” “赵瘸子教你枪骨。” “周虎给你补阵上的活法。” “而我这点东西,是让你的筋骨气血能连得更顺。” “再加上你体內的这团气。” “这几样凑在一起,才是你眼下最该练的。” 一副认真脸,莫钦连连点头。 “明白。” 老丁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问: “崖下那东西,有没梦见?” 莫钦心里一紧。 “没有。” “那就好。” 老丁重新把火摺子拿起来,开始拨火星。 莫钦连忙盯著老丁,这问题他是真想弄清楚。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老丁才慢慢开口。 “我只听过奴儿干,禿尾巴老李的传说。” 莫钦心里一动。 “禿尾巴老李?” 到了关键处,老丁却打住了。 “再多的,现在也不该你知道。” “你只记住一点。” “既然它没吃你,又给了你这一团气的引子,就说明你们之间,有点说不清的缘分。” “缘分是福是祸,眼下谁都说不准。” 说完,他把火摺子一收,缩回到阴影里。 “你明天再来。” 第三十八章 准备过江 转眼四天过去,营里的练兵声,是一天比一天实。 清早,莫钦把枪往肩上一横,绕著旧棚走了一圈。 刘皋正抱著盾吃饼,见他这副样子,嘴里那口饼差点没喷出来。 “钦哥,你这走路,怎么一扭一扭的?” 莫钦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他把枪尖往雪地里一点,语气极其囂张。 “从今日起,我就是大明赵子龙。” “此枪,就是龙胆亮银枪。” 愣了两息,刘皋看了看发黑的旧枪头,又瞧著莫钦身上,那件缝了好几处的棉甲。 “钦哥。” “嗯?” “你这龙胆,好像有点旧。” 林君正从棚里出来,听见这句,直接笑出了声。 莫钦的脸皮,千锤百炼,厚的很。 “旧怎么了?” “古董才值钱。” 燕七从边上路过,闻言也看了一眼。 “亮银在哪?” 果然言辞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莫钦一时语塞。 看到莫钦吃瘪,刘皋乐了,抱著狮头盾拍得砰砰响。 “对啊,亮银在哪?” 莫钦看著几人,一本正经道: “亮银在我心里。” 林君点点头。 “壮志在心中是吧?” “多谢夸奖。” “並没有夸你。” “我就当是了。” 日子一长,这些话,传到赵头耳朵里。 这日拿架,他拿练杆在他肩上抽了一下。 “听说你自比赵子龙?” “嗯。” “还龙胆亮银枪是吧?” “……弟子就那么隨口一说。” “我看你是嘴上缺个枪头。” 这日夜晚,火器棚后头。 老丁蹲在老地方,莫钦坐在对面,刚按著小册子走完一遍气。 隨即,老丁伸手,按在他肩头。 顺著锁胸背腰四处地方,一寸寸摸过去。 “放鬆。” 莫钦忍不住道:“您这摸得跟挑猪肉似的。” 老丁手上不停。 “猪肉还分肥瘦,你这玩意儿比猪肉怪多了。” 莫钦闭嘴了。 老丁掌根落到他后背时,忽然一按。 莫钦胸腹间那团气团,顿时轻轻一缩。 老丁眼神一下凝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来。 “有暗劲的意思了。” 莫钦立刻抬头,暗道:“暗劲?屁的,就是內力!” 就是武侠小说里那种,一掌下去,隔山打牛,飞檐走壁,最后还能一苇渡江的內力。 想到这,莫钦笑的格外猥琐。 老丁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你现在,最多算有了个影子。” “是吗?”,莫钦有些遗憾。 “那以后能飞吗?” “呵。”,老丁笑了一声。 “你还想飞?” “也不是不可以想。” 莫钦认真道,“人总得有梦想。” 老丁点点膝盖,认真起来。 “你这身板本来就不是常人的底子。” “再加上这气团,若真照这个势头长下去,等你把筋骨气血全磨成一股,再把这口气养熟,说不定……” 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一下。 莫钦连忙坐直了些。 “说不定,真有一天能摸到传说里的御气而行。” 莫钦眼睛一下瞪圆。 “御气而行?” “天上飞的那种?” 老丁面无表情。 “传说。” “只是传说。” “別想著现在上天。自己脚底都还没扎稳。” 莫钦咳了一声。 “那练成大概要多久?” 老丁看著他,像在看一个没睡醒的傻子。 “只能说有机会!毕竟別人练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你现在这个门口。” 莫钦刚要得意。 老丁又补了一刀。 “当然,你要活的到那个时候。按你这性格,上了沙场,死得也可能比別人快。” “……” “为什么?” “因为你太自大。” 老丁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气团要养,要等它自己活。不能催,不能逼,更不能拿命去赌。” “你要真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到了朝鲜头一个就往人堆里扎,我保证你死得很有气势。” 莫钦沉默两息。 “老丁。” “嗯?” “您骂人,有赵头的味道了。” “少拿我跟赵瘸子比。” 老丁把火摺子一合,“他骂人靠嘴,我骂人靠经验。” “明白了。” 而林君和刘皋这边,也一天比一天像样。 刘皋不再只是抱著盾死扛。 王德教他斜,教他卸,教他磕,教他撞。 “盾不是门板。” “门板是等人来砸。” “盾是你自己往前抢。” “你盾边一磕,別人刀线就乱。” “你肩一顶,別人脚下就乱。” “他一乱,你旁边的人就能活。” 刘皋一开始听得半懂不懂。 后来挨了几顿木刀,终於懂了。 燕七则越来越少在棚里待著。 有一次刘皋实在憋不住,问了一句: “你真不去夜不收?” 燕七正在擦箭。 动作没停。 “不去。” “为啥?” “现在不去。” 刘皋挠头。 “现在和以后,有啥区別?” 燕七把一支箭压回箭囊。 “现在我跟你们是一队。” 刘皋一愣。 燕七又道: “过了江再说。” 刘皋嘴张了张,最后竟没接出话来。 半天后,他才抱著盾,嘀咕了一句: “行吧。” “算你有眼光。” 这段时间,沈惟敬都老实了不少。 腿还没好利索,没法乱跑,只能白天单脚蹦著在中军和前营之间来回挪。 嘴倒是一点没閒著。 只是人瘸了一条腿,气势终究矮了半截。 这天傍晚,李如松召了个小会。 地方没摆在牙帐正中,而是在旁边的偏帐。 参加的人不多。 周虎,韩守义,莫钦,林君,燕七,刘皋,教头,猴子,还有沈惟敬。 刘皋和燕七能进来,不是因为他们能议军。 而是因为崖口那一夜,他们是同一支小队里活著回来的人。 周虎只对门口亲兵说了一句: “崖口小队。” 亲兵便放了行。 入帐前,韩守义低声警告: “今日听到的,出帐一个字都不许乱传。” 帐里火盆烧得很旺。 沈惟敬一进来,先想往火盆边上凑两步。 抬头正撞上李如柏那双眼,只好又悻悻站直。 李如松没说废话,手按在舆图边上,开门见山。 “渡江的时间,定了。” 帐里一下就静了。 这几天,谁都知道快了。 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明夜。” “白日做最后整备。” “入夜之后,各营按次序动。” 他手指在舆图上一点。 “过江之后,先稳住义州,再向平壤进。” “平壤,必须快打。” 这句一出,沈惟敬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李如松看向他。 “你说。” 沈惟敬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往图上看了一眼。 “回李帅。” “平壤城,虽不算天下雄关,可也绝不好啃。” “另外,在倭军里头,派系不止一股。小西行长毕竟是商人出身,这一系,能谈,也愿意谈,可先前他和我愿意谈,不代表他愿意退。” “他最想要的,是拖。” “小西拖得越久,越有话回去交差。明军拖得越久,粮道,天气,人心,都会慢慢变成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舆图。 “所以,若是谈,他会笑得合不拢嘴。” “若是慢打,他也会笑得前仰后翻。” “可若是快打,狠打,打到他没法布置,没法转身,他就笑不出来。” 李如松淡淡道: “我知道。” “所以我不和他拖。” 沈惟敬听到这句,整个人像是鬆快了几分。 “李帅这话,正说到点子上。” 李如柏在旁边冷冷扫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 沈惟敬乾笑一声。 “下官一直都知道。” “只不过下官嘴上说和,心里也盼著有人快些打穿他。” 帐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转瞬即收。 李如松没笑。 他的手指又在平壤的位置上按了按。 “此战不是为了抢一座城。” “是为了让朝鲜北面的局面,重新活过来。” “这一刀若顺,后面的路才有得走。” “这一刀若拖,后面全是烂帐。” 帐中没人说话。 刘皋听不太懂那么多,可他听懂了两个字。 快打。 他的手不自觉按紧了狮头盾。 燕七站在后头,一句话没有,只把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山道和江线。 林君看得更细。 她在记地名,也在记路线。 莫钦则看著平壤两个字,脑子里不断往后翻。 在正史里,明军过鸭绿江之后,平壤就是第一场真正的大仗。 这一仗打贏,朝鲜局面才能被撕开口子。 打不顺,后面就全乱了。 只是现在,加上清流和玩家的变数...... 会议开得很短。 李如松叫他们来,不是商量。 是让他们心里有底。 出了偏帐,天已经全黑。 营里风很大,旗角猎猎作响。 教头和猴子走在稍后。 猴子把披风裹紧了些,侧过头来低声道: “前些天崖口上,后面冒出来的那两个傢伙,打听到名字了。” 莫钦偏头看他。 “哪个?” “一个双刀。” “一个夜叉。” 教头接了话,声音压得很低。 “双刀那个,叫宫本武藏。” “夜叉那个,叫风魔小太郎。” 莫钦心里震惊,但脚步没停。 崖口那一战,他看到那浪人的脸和双刀架势时,就已经猜到了七成。 毕竟井上雄彦的浪客行,自己可是有全套收藏的。 只是那时候,觉得太离谱,他没敢完全確认。 现在等於坐实了。 “宫本武藏。” 莫钦吐了口白气,“还真是他。” 猴子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个年头不对,按这个世界来说,他才八岁。” 莫钦点头。 “所以,他不是这个时间线的人。” 教头道: “对。” “也是来自別的时间线,被乐园选中,成了玩家。” 莫钦心说:“前世游戏,漫画,小说里被吹烂的名字,如今真站在雪地里拔刀杀人,自己感觉一点也不热血,回想起来,当初面对如此杀神,现在自己只剩后背发凉。” “那个风魔小太郎也一样。” 猴子冷笑了一声。 “风魔小太郎这名字,在日本那边本来就乱得很。” “有人说是北条家的忍者头子,有人说是一代传一代的名號,还有一堆鬼故事越传越玄。” “乐园里也有人这么用。” “到底是哪条时间线出来的,是第几代,鬼知道。” 说到这里,他脸色沉了几分。 “但有一点能確定。” “这次对面请的帮手,可不少。” “这群人只认钱,只认利益。” “你给得够,他们就帮你杀人。” 教头接著道: “辽东没成,过江以后势必更加的凶猛。” “你要是再碰上他们,別觉得自己倒霉。” “恰恰说明,你已经打出了身价。” 莫钦闻言,反倒笑了一下。 “那挺好。” 猴子皱眉。 “哪里好?” “说明他们怕我。” 莫钦把手按在白蜡枪上,“怕,才会花钱请杀手。” “不怕的话,谁捨得下这本?” 猴子一听乐了。 “你这张嘴,倒和沈惟敬有点像。” 莫钦立刻道: “別扯。” “我比他要脸。” 后头刚好传来沈惟敬的声音。 “谁在背后编排我?” 刘皋抱著狮头盾走在旁边,没好气道: “没人编排你,是你耳朵自己閒不住。” 沈惟敬认真道: “耳聪目明,也是本事。” “闭嘴吧你。” “兄台何必如此无情。” “你再说,我真拿盾拍你了。” “……那我少说一点。” 一群人边走边散。 同一时刻,广寧卫外的废庄里,有人向胤禵稟报:话已经散出去了。倭军贏,乐园奖励更高,清流还会额外出大赏。 王爷只说了一句: “行了,让他们自己去想。” 更鼓敲过二更时,旧棚里安静得厉害。 刘皋抱著狮头盾,明明睡著了,两条眉毛却还皱著。 嘴里时不时嘟囔一句。 “別跑……” “再来……” “狮头给你一下……” 林君坐在棚柱边,短刀压在袖口里,眼睛却没闭。 莫钦盘膝坐在乾草上,白蜡枪横在膝前。 现在的他,每天晚上,都会按册子走一遍气。 气团现在更像一枚,正在慢慢凝实的小核。 林君看了他片刻,小声开口: “你在想平壤?” 莫钦睁开眼。 “看得出来嘛?” “你这几天一想正事,就不贫了。” “我平时也很正经。” 林君瞪了他一眼。 莫钦改口。 “偶尔正经。” 林君把声音放低,儘量控制在旁人听不见的程度。 “过江以后,按照走势,应该是先义州,再平壤。” “平壤是第一刀。” 莫钦点头。 “这一战打顺了,明军在朝鲜就站住了。” “朝鲜那边,也能缓过一口气。” “倭军被压回去,后面才有得谈。” 林君接道: “可若是这一击打歪了,问题就大了。” “辽东军粮道拉长。” “天气冷。” “朝鲜地形又麻烦。” “再加上玩家搅局,清流会和日本玩家只要让局面拖住,很多墙头草就会开始算帐。” 莫钦轻轻嗯了一声。 “胤禵那边,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战场上打不过,就打人心。” “我都能猜到他的说辞。他会说跟著明军走,未必收益最大。只要把破坏援朝进展,收益可能更大。” 林君道: “大多数玩家,只认利益。” “要命的是,他说的不全是假话。” 莫钦沉默了一下。 林君说的很对,有立场,有原则的人,毕竟是少数。 林君看著他。 “你別胡思乱想。” 莫钦一愣。 “我哪有?” “你现在脸上写著四个字。” “哪四个?” “我要救国。” 莫钦咳了一声。 “这不好吗?” “挺好。” 林君淡淡道,“就是送命。” 莫钦看著她。 林君也看著他。 过了片刻,她才继续道: “別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平壤不是你一个人的仗。” “李如松在,周虎在,韩守义在,赵头在,老丁也在。” “还有我。” 莫钦笑了一下。 “把自己放最后,挺谦虚。” “我怕你太感动。” “確实有点。” “那你忍著。” 两人都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棚里又安静下来。 臥龙的私信,这时跳了出来。 只有一句。 【臥龙是成都的:活著过江。】 【中部九头鸟:晓得。】 莫钦看向枪尖,脑子里闪过一句很远很远的话。 雄赳赳,气昂昂...... 明夜,大军开拔。 第三十九章 开拔 开拔这天,还未等天亮,广寧卫的大营,就先醒了一半。 伙房最早起了白汽。 輜重道上,车轴被重新拆下来抹油,麻绳,皮索,木楔,铁销摆了一地。 辅兵和民夫蹲在雪里,边哈气,边干活。 天是冷,却影响不了他们的麻利手脚。 火器棚门口,一箱箱药包,铅子,火绳,火门针,备用火绒依次平码,外头又多缠了一层油布。 莫钦起得很早,照例先去演武场站了一趟架子。 今天赵头没来,周虎也没来。 练完枪,他才往伙房走去。 此时的伙房,早已挤满了人。 前营的,外营的,輜重的,火兵的,押车的,牵马的,人人都想在上路前,吞下一口热食。 锅里煮著杂粮粥,蒸笼里是蒸饼,旁边还架著肉汤和盐菜。 莫钦排到灶前时,老钱一抬头,脸就黑了半截。 “你小子又来了?” 把碗递了过去,莫钦神情自然。 “钱头,今天开拔,我得多吃点。” “少拿这话糊弄我。” 嘴上骂著,老钱手里,还是给他舀了满满一碗,又扔了两个蒸饼。 莫钦照旧吃了很多,这回没人再数碗了。 前营的人,都见过他吃饭,见怪不怪。 只有一个刚调来的火兵,端著笼屉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位爷,是人吗?” 老钱一勺子敲在他头盔上。 “少废话,干活。” 说话间,莫钦把最后一口汤喝乾,递迴碗。 老钱接过碗,骂语到了嘴边,可看了他一眼,到底没骂出来。 沉默了一息,他才低声道: “上阵以后,眼睛灵光点。” 闻言,莫钦一怔。 而老钱已转过身去,冲后面的人吼道: “下一个!磨蹭什么!” 莫钦站了一会,才笑了笑。 “知道了。” 走出伙房时,天色仍灰。 雪细细落在肩头。 前营先点名,接著点刀,点枪,点盾。 绑腿,棉甲,腰刀,短兵,火镰,乾粮袋,盐巴包,乃至脚上草鞋外头裹的那层麻绳,都要过一遍。 王德的骂声,已从前营的东头响到西头。 “绑腿再紧半寸!” “盾別离肩!” “刀別乱別!真动手时,你还得低头找刀?” “谁敢掉队,老子不打你,直接把你扔去輜重队推车!” 刘皋的狮头盾,扣在肩前,看上去人矮了半分,但也深沉了半分。 王德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只冷冷道: “像个样子了。” 刘皋的眼睛一下亮了。 “王头,你刚才说我像样子?” 王德停下脚步。 “我说早了。” “……” 刘皋立刻闭上了嘴。 林君站在侧后方,袖口里还压著短刀。 那刀如今贴在身上,已不再像件外物,更像她手臂自然延伸的一截。 王德从旁走过时,目光落在她袖口,丟下一句: “刀別离身。” 林君点头。 “明白。” 王德没再说话,提著短棍,很快便融进了来回忙碌的人影中。 箭场那边,燕七把箭一支一支重压进囊里,指腹捏过尾羽,又捻了捻箭杆上的油蜡。 冯斥候来过一趟,只交代了几句。 今夜出营前,燕七要先隨夜不收,探前头的雪路。 不算正式调走,只是先去认路。 刘皋知道后,问了一句: “你不会就这么,跑去夜不收了吧?” 燕七把弓背好。 “不会。” “那你探完还回来?” “嗯。” 刘皋鬆了口气,嘴上却还硬著。 “那你看准点,別把路认歪了。” 燕七看了他一眼。 “你那盾別拿反了。” 刘皋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狮头盾。 “我能拿反吗?” 燕七没答,转身走了。 火器棚那边,丁老卒还是蹲著老地方。 只是旁边,多了许多火兵。 还有辅兵和推炮车的,押药箱的,检查火绳和火门的,来来回回跑得满头是雪。 药桶外头多缠了一层油布,火绳分长短平码进竹筒和油袋。 鸟銃,三眼銃,佛郎机和备用铅子各自分车。 中军和家丁营,又是另一番景象。 战马被拉出来重新刷毛,餵盐豆,看蹄铁。 马鼻喷出的白气和人呼出来的白气,混在一起,把整片马厩,熏得像起了雾。 旗手们把认旗,號旗,总兵旗和各营队旗重新理顺。 旗杆靠在棚边,一排过去,木色,漆色,缨色都在雪里压得很实。 盔甲也重新穿了一遍。 辽东边军,多是棉甲罩甲混穿,里头厚棉,外头铁叶或锁片,讲的是扛寒,也扛刀。 家丁营则更精,多有护心镜,铁臂,腿裙,腰里掛长刀,背后插短斧。 真上了阵,你这就是主力。 再往后,是輜重。 粮袋,草料,帐布,锅灶,备用枪桿,备用车轴,药材包,铁锹,柴炭,牛皮水囊,全都平码上车。 车一辆接一辆,码得极稳。 车边还有专门认车认號的老卒和书手,防的就是半路乱起来,还能认得,车上装的是什么。 这种时候,最怕车和马出事。 偏偏午后,真就出了点乱子。 輜重道口那边,忽闻一声马嘶。 接著又是一串急喝: “让开!” “按住!” “別让它冲药车!” 赶巧不巧,莫钦正好从周虎那边回来,枪还提在手里。 听见动静,回头细看。 只见一匹高头战马,不知被什么惊著了。 猛地甩头,耳朵紧贴后脑,鼻里白气乱喷,整个脖子都在使劲往后扛。 它原本是拴在一辆边车旁备用的。 这一惊,连带著套绳和木栏一起扯歪。 后头又挨著装火药桶的车。 旁边两名辅兵根本按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它往侧面横衝。 药车绝不能翻。 莫钦几乎想都没想,反著人流就冲了上去。 他没去堵正面。 在大学时,內蒙的同学说过。 惊马正面最凶,顶上去就是找死。 想到这,莫钦斜著切进马头侧前,手先扣住笼头边上的络头,顺著那股猛力往侧后一沉。 这一沉,不是单用胳膊。 是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脚底死咬住冻土,膝往里一裹,腰背再一绷,右臂就像根横出去的铁鉤。 就是这一下,胸腹里的气团,顺力往下一坠。 借著这股沉劲,莫钦把马头生生带偏了半尺。 虽只半尺,却也足够。 马头一偏,那股横衝劲立刻断了。 周边的两名老卒,这才扑上来,一个压脖侧,一个拽后韁,第三个人抬手照马耳后抽了两下。 並没用力打,而是老兵稳惊马的抽法。 战马还在刨地,还在喘粗气,可总算没找药车的麻烦。 前后过程短暂,但事態平静后,周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一个人把马头扯偏了?” “这他娘的还是人手?” “钦哥这身板,越长越邪门了吧……” 韩守义很快赶到。 “伤著没有?” “没有。” “行。” 韩守义点了下头,连句夸奖都没有,转身就骂几个看车的。 “车轴谁查的?” “套绳谁看的?” “夜里真要这么惊一次,老子先把你们吊在车辕上拉到鸭绿江!” 人群立刻散开,再没人敢多看热闹。 天色彻底黑下去后,各营按序列开始收拢。 先遣,前营,火器,輜重,中军,骑营,各归各位。 传令兵一趟趟跑过营道,声音不高,却是句句清楚。 “前营整队。” “火器车查绳。” “輜重压车。” “夜不收先出。” “各旗认灯。” 临近出发,草棚里,莫钦闭上眼,最后一次理清记忆。 平壤,万历二十一年正月...... 史书上写得很利落。 围城,激战,破城,小西行长夜遁,倭军退走。 寥寥几笔,像一切都本该如此,但这次还会是这个结果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紧接著,营道响起传令声。 “起。” “都起来。” “拔营。” 睁开眼,莫钦伸手把白蜡枪抓在手里。 刘皋是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第一反应还是先去抱他的宝贝盾。 此刻,他才回过神,脸上还掛著没睡醒的茫然。 “要走了?” 林君已经站了起来,掀开棚帘往外看了一眼。 “是的。” 营门方向,鼓声已连成了一片。 一声接一声,前营先动。 一伍伍,一队队,一旗旗地动。 莫钦站进队列时,燕七已经回来了。 他一句话没说,先朝莫钦点了下头。 意思很简单,前头的路,能走。 按照顺序,先是夜不收和塘马,贴著营外两侧撒出去。 再是引路火把,紧跟著,是前营步卒。 长枪,刀盾,短兵,各有位置。 棉甲外头覆著薄雪,走起来时甲叶轻碰,枪尾轻点,脚步却压得极齐。 刘皋第一次站进刀盾那一列。 他抱著狮头盾,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刚上好弦的弓。 王德提著短棍,从队边走过,挨个看过去。 “收腹。” “盾別离肩。” “眼睛看前头,不是看脚底。” “今晚谁走乱了,明天我让他一路跑到鸭绿江。” 林君就在刘皋侧后面,短刀贴袖,短棍横插腰后。 周虎在前队,铁枪横在马侧,整个人像根定海神针。 看了他一眼,莫钦有些感慨,这他娘的才是领头羊。 再往后,便是火器。 火药车,炮车,鸟銃手,火绳手,一层层推出来。 佛郎机的铁口,在火把底下反著冷光,绑车的麻绳和皮带,被雪打得发黑。 丁老卒没走最前面,只带著两个火兵,缀在火器边上。 輜重队跟在更后头。 粮袋,草料,帐布,锅灶,备用枪桿,备用车轴,药材包,全都平码在车上。 民夫和辅兵押车走在两边,连喘气都压著声。 最后动的是中军! 先是號旗,再是护旗亲兵,再是李如松。 却看他按刀而立,从已列好的队伍上,一扫而过。 “都听著。” 这三个字出来,所有人同时绷紧。 “今夜出营,不为赶路。” “是去朝鲜。” “去把倭子打回海里。” 李如松的声音,又大了三分。 “上了路,认旗,听令,守队。” “过了江,別想著送命。” “要想著!怎么取那些踩著朝鲜城,想看大明笑话!倭寇的命。” 李如松最后一挥手。 “开拔。” 鼓声大作,营门缓缓大开。 木门被推开的那刻,积雪簌簌下落,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前营先出,火把如低伏长龙,甲叶如铁雨轻碰。 枪林像一片缓缓移动的树林。 莫钦站在队列中,白蜡枪横在肩侧。 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自己真正站进了军阵里。 最前方的夜不收,像贴著雪面的影子,没多久就融进了黑暗里。 塘马在更远处来回穿插,偶尔才传回来一点闷响。 车队过沟时,前头传来低低的號子。 “慢。” “压住。” “左边垫木。” “別让轮子陷了。” 民夫和辅兵把木楔塞进雪泥里,老卒扶住车辕,几匹挽马喷著粗气,慢慢把车从浅沟里拖出来。 等车轮,重新压上硬地时,队伍继续往前动。 刘皋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刚出营门时,他抱著狮头盾,全身紧绷,活像个t800。 可走了半个多时辰,他那口吊著的气,终於鬆了半分。 於是嘴也跟著活了一点。 “这盾怎么越走越沉?” 林君在后面接话,声音很轻。 “因为你紧张。” “我没紧张。” “那就是你虚。” 刘皋不吭声了。 又走了几步,他才小声道: “可能你是对的,我是有一点紧张。” 莫钦在后头听见,差点笑出来。 可笑意才到嘴边,又被风雪压了回去。 行军到三更时,队伍在一处背风坡下,短暂停了一次。 老卒们没有坐下,只是就地站著,枪尾抵地,盾扣在膝侧,马被牵到背风处,让它们缓口气。 燕七从前头回来了一趟,找到了周虎。 他脸上全是雪,睫毛上都掛了冰粒。 冯斥候就在他身后,却没说话,只是站在周虎旁边,抱著胳膊听。 燕七半蹲下去,用箭杆在雪地上划了几道。 “前头旧沟有冰。” “车能过,但得垫。” “左边林子有旧脚印,不新。” “再往前两里,有块背风地,可以再整队。” 周虎先看了冯斥候一眼。 冯斥候只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让燕七独自查完一段路,再回来报。 周虎这才道: “带路。” 没多说,燕七只看了莫钦这边一眼。 莫钦朝他轻轻点头。 燕七隨即转身,重新没进风雪里。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动,就再没回头。 第四十章 结算! 一路的风雪,一路的艰辛。 这天当鸭绿江,终於出现在眼前时,天刚蒙蒙亮。 莫钦记得明代皇明九边考记载,辽东镇东至鸭绿江,西至山海关一千四百六十里。 可这他奶奶的,说的是直线距离啊! 而且辽东多山川,实际路程已经超过了1500明里,往少的说,也有750公里! “从广寧卫出发,大军十几天就到了,真是神速!”,想到这里,莫钦也不禁,为李如松默默点了个赞。 正值1593年的元月,也是北方最冷的时候。 鸭绿江的江面上,已是一层厚冰。 对岸影影绰绰,能看见朝鲜一侧的矮丘和林线。 站在队列里,莫钦看的有点出神。 他张了张嘴,“雄赳赳,气昂昂……” 旁边的刘皋,偏头看著他。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钦哥,你唱啥呢?” 合上嘴巴,莫钦没往下唱。 他只是看著江面,看著对岸,半晌才道: “没什么。” “就是勾起些许回忆。” 夜不收和辅兵先上冰面。 几个老卒,开始拿著铁钎探冰,一下一下敲在冰上。 听听声音沉不沉,脆不脆,底下有没有空响。 还有人沿著江面,插细木桩,標出能走的道。 冰面看著是挺厚,可大军过江,最怕的不是人。 是车! 火器车,药车,粮车,炮车。 哪一个陷下去,都要命。 不多时,前方铺起了冰上桥道。 当然不是浮在水上的那种浮桥,江面已经封了冻,真正架的是贴冰铺开的桥道。 首先铺草束和沙土,压住滑冰,然后横铺粗木,最后木上钉厚板。 有些地方冰面裂纹多,便用长索连住两边木桩,再用木排和板桥垫出一条宽脊。 桥道两侧插著矮桩,绑上粗绳,防人马滑出。 最先过去的是夜不收和塘马,再是少量步卒,然后是旗。 第一面认旗被旗手护著,从冰上桥道一路送到对岸。 旗手的靴子,一脚踏上朝鲜冻土时,整个人往前一扑,险些摔倒。 旁边老卒,伸手一把拽住他。 旗杆往地上一顿。 第一面明军认旗,插在了鸭绿江对岸。 就在那一瞬间,莫钦眼前的世界,突然开始变化! 风声,马嘶,声音越来越远。 车轴,甲叶,刘皋的嘀咕声,全都像隔了一层水膜。 时间似乎暂停了,又或者是减慢了很多。 林君偏头看了莫钦一眼。 视野中,凭空浮现的文字,一行一行亮了起来。 【检测到关键地理节点:鸭绿江。】 【检测到明军第一面认旗抵达朝鲜境內。】 【歷史线重大推进。】 【万历援朝世界.第一阶段:辽东备战,已完结。】 【正在进行第一次阶段结算。】 【结算开始。】 【玩家:莫钦。】 【频道名:中部九头鸟。】 【当前世界:歷史/战爭/多人投放.万历援朝。】 【当前阵营倾向:明军。】 【第一阶段关键事件回溯。】 【事件一:广寧卫募兵场,乱民衝击营门。玩家稳定局面,击杀一名製造混乱的玩家。贡献评级:乙下。】 【事件二:中军换岗夜,识破假传令兵行刺计划。玩家以身挡毒箭,保护明军主帅李如松。贡献评级:甲中。】 【事件三:前营马棚,遭遇四名敌对玩家围杀。玩家於劣势中反杀突围,重创敌方战力。贡献评级:甲中。】 【事件四:火攻之夜,发现药线布置,阻止火器棚爆炸,保全神机营及前营大批有生力量。丁老卒协同。贡献评级:甲上。】 【事件五:崖口救援战。玩家与周虎,丁老卒等人迎战敌对精锐截杀队,参与击杀铁手,窄刀,协助破敌阵线。贡献评级:甲上。】 【事件六:崖下裂隙。玩家独自深入未知区域,遭遇未知存在,救回关键人物沈惟敬,確保后续对倭情报线完整。贡献评级:甲上。】 【事件七:驛道接应。玩家与华夏联盟残存护卫力量匯合,完成情报交接。贡献评级:丙上。】 【事件八:开拔日前,制止惊马衝撞药车,避免火器輜重损毁及行军延误。贡献评级:丙中。】 【关键事件回溯完毕。】 看著文字,莫钦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这些对乐园来说只是文字,只是数字。 但对自己来说,这都是刻骨铭心的经歷! 【第一阶段声望值结算中。】 【基础声望值:1174。】 【检测到玩家为新人,当前为首个世界。】 【新人评价係数:x2。】 【最终阶段声望值:2348。】 【第一阶段综合评价:甲上之上。】 【追加说明:玩家以新人身份,在首个投放世界的关键歷史节点中,多次发挥不可替代作用。其战场生存能力,关键人物保护能力,歷史线影响能力,均超过本批次平均閾值。】 【该评价已进入隱藏档案。】 【辽东战区.明军阵营声望榜开启。】 【第一名:中部九头鸟—2348。】 【第二名:***—1961。】 【第三名:***—1844。】 【当前世界总声望榜。】 【第一名:中部九头鸟—2348。】 排名刚跳出来,公频先炸了。 【匿名:世界榜第一?】 【匿名:中部九头鸟?这不是辽东那个新人吗?】 【匿名:新人係数乘二?乐园还有这种算法?】 【匿名:第二第三怎么都是星號?】 【匿名:他为什么没隱藏名字?】 【匿名:都是新人,凭什么他这么吊!绝对有黑幕!】 莫钦看到第一,眼角一跳。 立马问了一句。 【中部九头鸟:乐园,为什么第二第三能隱藏名字?】 乐园很快回復。 【玩家可於个人信息权限中,设置公开或隱藏。】 【初始权限默认为公开。】 莫钦当场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为什么不早说!” 莫钦咬著牙,盯著那亮得刺眼的五个字,中部九头鸟。 “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下好了。” “我他娘的又出名又壮。” 林君却已看见了公频的动静。 “恭喜啊,世界第一。真应该发个金牌你。” 莫钦脸都黑了。 “別恭喜。” “我现在像掛在城门上的猪肉,谁都能看一眼。” 林君淡淡道: “至少很新鲜。” “谢谢你啊。” “应该的。” 系统没理会他的破口大骂。 文字继续更新。 【阶段奖励结算中。】 【基础奖励:声望值兑换权限开启。】 【因玩家达成“甲上之上”隱藏评价,触发隱藏奖励。】 【隱藏奖励:將军称號库开启。】 【可获得特殊称號:宇宙大將军。】 莫钦眼睛一瞪。 “什么玩意儿?” 这个二百五称號,他可清楚的很! 侯景,南北朝那个把南梁搅得天翻地覆的羯人! 先反东魏,再叛南梁,最后被建康百姓分尸吞食。 这人还有个特徵是长短腿。 乐园把他用过的將號掛在自己头上? 这多少沾点晦气。 可看到效果说明时,莫钦的嘴,识趣的闭上了。 方圆五米,友军微量增幅。 战阵里少一口气和多一口气,就是生和死的差別。 晦气就晦气吧,毕竟自己是个实在人! 【称號说明:此称號源自南北朝乱世特殊將號序列。】 【当前等级:一级。】 【称號效果:战爭光环。以玩家为中心,方圆五米內友军单位,將获得微量恢復力,力量,体质,敏捷增幅。该效果隨称號等级提升而增强。】 不就是个名字嘛....... 难道叫荒天帝,就能天下无敌? 难道叫韩立,身边就会妹子多! 【中部九头鸟:选。】 【称號宇宙大將军已绑定。】 【当前等级:一级。】 【隱藏称號可选择公开或隱藏。】 莫钦立刻道: 【中部九头鸟:隱藏!必须隱藏!谁公开谁傻子!】 【设置完成。】 莫钦鬆了口气。 这名字要是亮出去,他以后就不用在公频混了。 系统继续提示。 【检测到玩家初始强化状態:残缺强化。】 【可消耗本次阶段奖励权限,將残缺强化补全为完整强化。】 【是否执行?】 莫钦愣了一下。 完整强化? 听起来就很诱人。 自己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强。 若是补全,会怎么样? 真让人期待...... 可还没等他答应,文字又多跳出一行。 【检测到玩家体內存在未知能量。】 【该能量与玩家当前强化状態存在未知融合倾向。】 【玩家可选择放弃本次完整强化,转为鑑別未知能量来源及性质。】 莫钦心里一动。 说的是气团? 老丁说过,这东西不简单。 可到底是什么,会把自己带向哪个方向,他一直不知道。 看了眼胸口,莫钦已有打算。 【中部九头鸟:鑑別。】 【確认放弃完整强化?】 【確认后,若鑑別失败,將不再返还完整强化权限。】 莫钦先是深呼吸,隨后吐呼一口长气。 【中部九头鸟:確认。】 【未知能量鑑別中……】 【鑑別失败。】 莫钦脸一黑。 “好你个香蕉疤瘌!!!我xxxxxxxxxxx” 【该能量不属於当前乐园已收录常规强化体系。】 【该能量具备生命性,吸附性,成长性。】 【鑑別失败。】 【因鑑別过程触发反应,该未知已吸收部分乐园能量。】 这行字刚亮完,气团,开始剧烈反应! 像有一层金光,从里面慢透出。 气团开始旋转,顏色开始变化。 整个气体,已经凝结成针尖大的亮点 並且强烈收缩,十几秒后,沉进了胸腹深处,不再有动静。 【未知能量已进入沉睡状態。】 【预计甦醒条件:未知。】 莫钦怔了片刻。 这算亏了? 还是赚了? 他不知道。 可直觉告诉他,未必是坏事。 系统像是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新的提示跳了出来。 【因鑑別失败,触发补偿方案。】 【补偿权限:新手初始未选奖励补发。】 【检测到玩家初始三选一,未展现项目:强化装备。】 莫钦眼前一亮,他想起来了。 被乐园选中时,那三个选项中的前两个。 储物空间,理科小天才,自己都看到了。 还有那个中途撤销的第三项! 原来是强化装备! 【玩家可选择一件隨身装备进行强化绑定。】 莫钦看向白蜡枪,这个答案,没有犹豫。 【中部九头鸟:能不能强化我手上的枪?】 【检测中。】 【目標装备:白蜡长枪。】 【装备含歷史战场残留意志,材质普通,但使用契合度极高。】 【可强化。】 【是否执行?】 莫钦握紧枪桿。 【中部九头鸟:执行。】 下一刻,看不见的热流,从他的掌心涌进枪桿。 白蜡杆没有变色,枪头也没有发光。 可莫钦能感觉到,枪在掌心里居然跳动了一下! 【强化完成。】 【装备已绑定玩家:中部九头鸟。】 【当前效果:坚固。】 【当前效果:缓慢自我修復。】 【当前效果:隨身收纳/唤出。】 【请设置收纳关键词。】 【註:收纳与唤出关键词可默念触发。】 莫钦想了一下。 【中部九头鸟:枪去。】 【收纳关键词已设置:枪去。】 【请设置唤出关键词。】 莫钦低声默念。 【中部九头鸟:枪来。】 【唤出关键词已设置:枪来。】 【绑定完成。】 可还不等莫钦,仔细观察白蜡枪。 新的提示覆盖。 【所有阶段奖励,將在玩家最终阵营选择后正式锁定。】 【请阅读以下信息。】 【第一次阶段结算已完成。】 【当前在线玩家总数:12058人。】 【正在进行阵营確认。】 【请所有玩家在以下两个阵营中选择其一。】 【一:明军阵营。】 【任务线:援朝抗倭。】 【胜利条件:將倭军逐出朝鲜。】 【歷史偏向:华夏文明圈。】 【二:日军阵营。】 【任务线:侵朝伐明。】 【胜利条件:在朝鲜境內击溃明军主力。】 【歷史偏向:日本战国扩张势力。】 【阵营选择不可更改。】 【选择后,玩家后续行为评价,將以阵营利益为判定基准。】 【玩家可继续偽装,潜伏,假意投靠,破坏,救援或刺杀,但相关行为將按真实阵营利益计入阶段与最终结算。】 【主动严重损害本阵营核心利益,將触发声望扣除,任务惩罚或阵营敌对判定。】 【你杀的人,救的人,毁掉的东西,保住的东西,都將计入最终结算。】 【当前阵营倾向统计。】 【明军阵营倾向:1947人。】 【日军阵营倾向:10109人。】 【尚未完成最终確认人数:2人。】 【註:阵营倾向不等同於最终確认,最终確认后方可锁定阶段奖励。】 看到那组数字,莫钦的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一千九百四十七? 一万零一百零九! 这差距未免太过於离谱!歪屁股是己方的五倍还多!!! 公频里,早已吵成了一锅粥。 【匿名:一比五?这还打什么?】 【匿名:日军阵营奖励肯定高,不然哪来这么多人?】 【匿名:明军这边有李如松又怎么样?玩家差距太大了。】 【匿名: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匿名:还没选的赶紧想清楚,別跟著送死。】 【臥龙是成都的:瓜娃子们,想清楚再说话。】 【臥龙是成都的:你们以为选日军就是稳贏?】 【饮马江南:说得好听,奖励摆在那里,谁跟你谈情怀?】 【匿名:明军的玩家,连两千都不到?笑死。】 【匿名:中部九头鸟不是榜一吗?看他选哪边。】 【匿名:他救李如松,救沈惟敬,肯定明军吧?】 【匿名:那可不一定。选错了边,那小命可就没了!】 看著公屏,莫钦眼神渐冷。 第四十一章 过江 此刻的公频,一行行字跳得飞起。 每个人都像帐房先生,把算盘打的分毫不差。 算的无非是,哪边人多,哪边活得久,哪边更容易贏。 莫钦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些人好像忘记了,脚底下这条江,身后那片地,到底是谁家的。 林君就在莫钦身边,身为玩家,自然也看到了阵营统计。 她没说话。 江对岸,明军的认旗,还插在那里。 风很大,典型东北的7级西北风。 十四米每秒的风速,让那面旗几乎横著展开。 旗手整个人,都像要被吹倒,却硬是没倒。 莫钦盯著旗,陷入沉思。 老钱,赵头,周虎,韩守义,丁老卒,刘皋,燕七。 甚至沈惟敬。 对我莫钦来说,他们不是乐园的数据,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就在自己身边,吃的同一锅饭,挨的同一场雪。 也从同一片血地里爬出来过。 乐园的提示再次浮现。 【请选择阵营。】 【一:明军阵营。】 【二:日军阵营。】 【选择后不可更改。】 风雪在江面滚过,冰面深处,隱有低沉的水声。 莫钦没再看公频,也没有任何犹豫。 【中部九头鸟:明军阵营。】 【確认后不可更改。】 【是否確认?】 莫钦笑了。 “確认。” 下一刻。 【玩家:中部九头鸟。】 【已选择阵营:明军。】 【明军阵营確认人数更新:1948人。】 【阶段奖励归属已记录。】 【声望兑换权限已开启。】 【称號“宇宙大將军”已隱藏绑定。】 【白蜡长枪已完成绑定。】 【未知能量处於沉睡状態。】 【奖励將在阵营確认流程结束后正式锁定。】 公频里瞬间炸开。 【匿名:他真选明军了。】 【匿名:废话,他杀了清流会的人,不选明军才怪。】 【匿名:榜一在明军。】 【匿名:榜一又怎么样?一比五呢。】 【臥龙是成都的:好。】 【臥龙是成都的:我总算没有看错你。】 林君在旁边,轻声说道: “选了?” 莫钦点头。 “选了。” “后悔吗?”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林君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选择。 倒也不是犹豫。 她只是想起草棚那一夜。 刘皋抱著碎门板往前顶。 燕七站在棚脊上搭箭。 莫钦一身是血,大喊著“枪来”。 也想起王德那张冷脸。 “刀別抬这么高。” “你那是准备杀猪?” “短刀短刀,短的不是刀,是路。” 她在这个世界待得不算太久。 可有些东西,好像已经欠下了。 有些帐,也確实没法退回乐园再还。 【玩家:林君。】 【频道名:君子剑。】 【请选择阵营。】 【一:明军阵营。】 【二:日军阵营。】 林君在心里只回了两个字。 【君子剑:明军。】 文字隨即落下。 【玩家:君子剑。】 【已选择阵营:明军。】 【明军阵营確认人数更新:1949人。】 莫钦看见那一行数字,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千九百四十九。 这是最终的人数,也是一个对中国人来说,充满希望的数字! 刘皋看不见这些。 他只是见两人都不说话,忍不住嘀咕: “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跟冻住了一样?” 莫钦却忽然转头问道: “刘皋。” “啊?” “要是倭人比我们强太多,你会跑过去吗?” 刘皋抱著狮头盾,抬著头想了半天。 看得出来,他是认真在想。 想完后,他低声道: “我人在明军,吃明军的饭,拿明军的盾,马上要跟倭寇干架。” “这时候要往倭寇那边跑,那我不成狗了吗?” 这话一出,莫钦鼻头微微一酸。 刘皋还以为自己说错了,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不去。” “我就在这边。” 林君轻笑了一下,跟著莫钦也笑了。 “没人让你去。” “那就好。” 刘皋明显鬆了口气。 “嚇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们两个眼神不对,是想跑呢。” 莫钦骂了一句: “滚。” 就在这时,燕七从风雪里回来了。 冯斥候在更前头招手,似乎还要他继续去看冰道侧边的旧沟。 燕七经过莫钦几人身旁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莫钦,又看了看林君和刘皋。 刚才刘皋那几句话,他听见了。 燕七沉默片刻,只说道: “我是大明的子民。” “前头的路,我来认。” “倭寇来了,我来射。” 说完,他没再解释,转身,又往风雪里去了。 莫钦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反倒安静了一点。 玩家有玩家的选择。 刘皋和燕七,也有他们的选择。 也在这时,乐园滚动出最后一道公告。 【鑑於双方阵营玩家人数差距过大,启动弱势阵营保护机制。】 【明军阵营玩家可在倒计时结束前,选择返回乐园。】 【选择返回者,將保留已获得阶段奖励及声望兑换权限。】 【本次世界视为安全退出。】 【不计入死亡次数。】 【不影响后续世界投放。】 【倒计时:十分钟。】 【倒计时结束后,未选择返回者,將视为自愿留下。】 【此后不可再以人数劣势为由申请退出。】 【乐园不会再次提供安全退出机会。】 【你们的命,从头到尾,都是自己选的。】 看著优越的条件,莫钦只觉得乐园真是玩弄人性的高手。 有退路,不用死,不用再往前走...... 只要点一下,就能回去。 这次,公频反而安静的可怕。 过了一分钟,才有人发了话。 【匿名:可以退?】 又有人接上。 【匿名:还能保留奖励?】 【匿名:乐园都知道,我们这边是送死。】 【匿名:这不是给台阶,这是给我们留了条命。】 【饮马江南:识时务者为俊杰。诸位,別把一场必输的仗,误认成忠义。】 五倍差距摆在眼前。 清流会,日本玩家,倭营请来的杀手,也都在对面。 就算有李如松,有辽东军,有神机火器,有正史里本该贏下平壤的势。 可玩家层面,差距太大了。 而乐园给的退路,就摆在所有明军玩家眼前。 莫钦没说话,私信却连著亮了三下。 第一封。 臥龙是成都的。 【臥龙是成都的:九头鸟。】 【臥龙是成都的:我不跟你讲大道理。大道理你比我会讲。】 【臥龙是成都的:我就说一件事。】 【臥龙是成都的:作为新人。第一次进来,你就能做到世界榜第一。死在这里,很亏。】 【臥龙是成都的:我不退。教头不退,猴子也不会退。我们这些老油条,死了就死了。】 【臥龙是成都的:你不一样。】 【臥龙是成都的:你活著,以后还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臥龙是成都的:所以我劝你走。】 莫钦看完,没回话。 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会更难受。 臥龙这话,是在把生路往莫钦这边推。 第二封,是教头。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臥龙肯定劝你退了。】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他那人废话多,心也软,平时看起来聪明,其实最见不得新人死。】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我不劝你。】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我只说一句。】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最优解是退,你退了,谁都不会怪你。】 第三封,是猴子。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老子胳膊都长毛了也没跑。】 而这一句,莫钦差点笑了出来。 林君走到了他旁边。 “他们都在劝你走?” “是啊,只可惜,我这人属驴的,喜欢反著来。” 莫钦看向她。 “你呢?” 林君只说了一句: “刀还在。人也在。” 莫钦看著她,忽然笑了。 “这话適合发公频。” “你先发。” “为什么?” “你是世界第一。” 莫钦脸又黑了。 “別提这个。” 倒计时还在跳。 八分二十六秒。 八分二十五秒。 八分二十四秒。 莫钦打开公频。 【中部九头鸟:大伙听我说几句。】 频道安静了下来。 【中部九头鸟:有人劝我走。说我是世界榜第一,不应该死在这。】 【中部九头鸟:这话没错。】 【中部九头鸟:可我这几十天,吃的辽东的饭,练的辽东的枪,当的是大明的兵。】 【中部九头鸟:如果就这样走了,等日后,每次想到这个选择,我都会无法原谅自己。】 但很快,有人发了一句。 【匿名:湖北佬,你说的是大义凛然,可等你死了,估计他们,都不敢帮你收尸。】 莫钦思索片刻,继续说道。 【中部九头鸟:战士死沙场,那也是我的命。真到了那时,就不劳烦他们收了。】 【中部九头鸟:家国之事,高於生命,高於利益。】 然后发出最后几句。 【中部九头鸟:老子是中国人。】 【中部九头鸟:活著是,死了也是。】 【中部九头鸟:这一仗,誓死不退。】 肺腑之言,让公频安静了几息。 隨后,有人发了一句。 【匿名:我刚才真点到退出了。】 紧接著,又有人跟上。 【匿名:我也点开了。】 【匿名:妈的,榜一不退,我退了以后还怎么抬头?】 【匿名:別煽情了,留下就是死。】 【匿名:那就死在对的地方。】 【匿名:嗯。】 嗯,就一个字。 可莫钦用脚指头都能猜到知道,对方是在怎样煎熬的心情中,做出了这个决定。 林君也打开公频。 【君子剑:刀在,人在。】 倒计时继续往下走。 六分钟。 五分钟。 四分钟。 莫钦按下右边。 【是否確认放弃安全退出机会,继续留在明军阵营?】 【確认后不可撤回。】 【乐园提醒:该选择意味著,你將继续与超过五倍於己方玩家数量的敌对阵营作战。】 【生存概率极低。】 莫钦低声道: “確认。” 【再次確认。】 【请慎重考虑。】 莫钦笑了一下。 “確认。” 【玩家:中部九头鸟。】 【已放弃安全退出机会。】 【明军阵营身份继续锁定。】 【阶段奖励正式锁定。】 热意从身体深处散开。 【称號:宇宙大將军,已生效。】 【当前等级:一级。】 【战爭光环范围:方圆五米。】 莫钦下意识看向身边。 林君站在半步外,刘皋抱盾站在另一侧,燕七在前头不远。 刘皋什么都没察觉。 林君眼神微动,像察觉到什么,却又没开口。 燕七隔著风雪,看了这边一眼,也只是皱了皱眉。 莫钦只隱隱感到,自己像多了一层很淡的气。 倒计时归零。 系统最终统计弹出。 【弱势阵营保护倒计时结束。】 【最终留存人数確认。】 【明军阵营:1949人。】 【日军阵营:10109人。】 【所有留存明军阵营玩家均已锁定。】 【返回乐园通道关闭。】 【从现在起,诸位的命,由诸位自行承担。】 明军的玩家,一个没少。 臥龙的私信又弹了出来。 【臥龙是成都的:瓜娃子。喊你退你不退。】 【臥龙是成都的:行。】 【臥龙是成都的:那就別死。】 教头也发来一句。 【东京八十万萝莉总教头:实在勿晓得,是儂笨好,还是儂戇好。】(真不知道说你笨,还是说你傻。) 猴子还是快人快语。 【满山猴子我腚最红:打到平壤之后,我请你饮返杯。】(打到平壤以后,我请你喝酒。) 莫钦笑了,“冒的问题撒,我请你吃麻辣烫!” 看到莫钦一脸痴汉笑,林君催促道: “准备笑到什么时候,过江啊。” 莫钦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横。 “走!” “打这些狗日的小日本!” “嗯。” 前头传来號子。 “前营过江!” “压住!” “认旗!” “別乱!” 王德的骂声,很快从队伍侧边响起。 “盾別离肩!” “谁脚下打滑,就抓绳!” “別看江底,看前头!” 刘皋抱著盾,深吸一口气。 “钦哥。” “嗯?” “这冰,结实吧?” “你要是不乱蹦,应该结实。” “那我儘量不蹦。” 林君在旁边道: “你也可以爬过去。” “那不行。” 刘皋一本正经。 “我现在是刀盾手,得有点体面。” 莫钦哈哈大笑,踏上了冰面。 同时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冰响。 江对面,是义州,是安州,是平壤。 风雪之中,火把如龙,枪林如雪。 第四十二章 初战 踩上朝鲜的那一刻,乐园再没任何提示。 鸭绿江上,火把的长龙,从辽东一直延伸到朝鲜。 过江后,莫钦卸下白蜡枪,枪尾在冻土上,轻轻顿了一下。 真硬,和辽东一样硬。 “钦哥。” 是刘皋。 “这就是朝鲜?” 莫钦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刘皋抬头看了看四周。 “我还以为……和辽东不一样。” “你想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刘皋抱紧盾,低声嘀咕: “就觉得这里,地也冷,风也冷,跟辽东没差多少。” 林君从旁边走来。 “人一死,哪儿都差不多。” 刘皋听得一愣。 “你这话,不吉利。” 远处,周虎在收拢前队。 夜不收和塘马,先前已经出发,顺著江岸的两侧,探了一路。 燕七来到周虎旁边,开始匯报。 他先半蹲下去,用箭杆在雪地上划了几道。 “前方江岸往南,雪下有旧车辙。” “能走輜重。” “左边林线有脚印,不新,不是倭兵。像是朝鲜百姓往山里逃。” “义州方向的驛路,有人踩过,有乱蹄,有拖车痕,还有几处散乱步印。” 隨即,他回忆了一下,补充道。 “有朝鲜溃兵,也有逃难百姓。” 冯斥候也在旁边,点了下头,转向周虎。 “脚印这一层,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我没教过。” 周虎看了燕七一眼。 “继续往前看。” 大军继续行进,莫钦扛著枪,走在林君和刘皋之间。 他手指轻轻一动,低声道: “我这枪,现在能收起来了。” 林君脚步没有停,眼神却偏了过来。 “收起来?” “嗯。” 莫钦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念头,枪去。就进了空间。” 他说到这里,掌心微微一紧。 白蜡枪像是听见了什么,贴著他的掌骨,轻轻一震。 莫钦立刻把念头压住,没有继续。 “再说一个关键词,枪来。枪就会到手上!” 林君眼神一沉。 “是先前结算的奖励吗?你已经试过了?” “没有。” “那就別试。” 莫钦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惊小怪的,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可以。” 林君把声音放的很轻,还凑近了一步。 “但要记住,你现在够显眼了。世界榜第一,清流会和日方玩家都盯著你。” “要再当著所有人面,把枪变来变去,李如松第一个砍的就是你。所以啊!少嘚瑟!” 听到这里,莫钦沉默了一息。 “说得有理。” 林君看著前方的风雪。 “你可以把它当底牌。” “不能把它当平时的刀。” 甩了甩肩膀,莫钦小声回应。 “多谢你这番金玉良言...” 后边的刘皋,见两人又在嘀嘀咕咕,於是抱著盾凑过来。 “你们背著我说什么?” 莫钦面不改色。 “说你盾拿得不错。” 刘皋立刻警惕。 “真的?” 林君道: “假的。” 刘皋瞪眼,满脸不相信,大叫道。 “我可不傻,你们到底在说我什么?” 远处,燕七的声音,从风雪里飘回来。 “说你废话多。” 刘皋噎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队伍往南走了不到十里,朝鲜的样子,就慢慢露了出来。 前方不是城,是一个被烧过的村子。 残墙黑黢黢地立在雪里,有几间屋子连顶都没了,只剩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斜戳著。 村道上有破车軲轆,踩烂的竹筐,被雪半埋的麻布碎片。 路边的枯树上,还掛著一根草绳,打著结,空荡荡地吊在风里。 诡异的是,没有尸体。 也许是被收走了。 也许是被雪埋了。 但火烧过的焦味还没散尽,混著冷风一阵阵飘了过来。 目睹此景,刘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这是倭寇烧的?” 没人回答他。 燕七看了几眼,雪上的印子,低声道: “是旧火。” “而且烧了有些日子了。” 莫钦从村道上走了过去,脚步忽然一停。 半塌的屋子门槛旁,雪里露出一点东西。 他走近,弯腰拨开薄雪。 是一只破鞋。 小孩穿的。 鞋面已经烧焦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能看出原本的布色。 鞋口歪歪扭扭,里面塞著一点乾草,应该是原先怕冻脚,临时垫进去的。 莫钦把小鞋拿在手里,感受著重量。 很轻,轻得不像一件东西。 末世的废墟里,他也捡过这种东西。 水壶,书,鞋,木头玩具。 把破鞋放回门槛旁,莫钦用雪轻轻压住,隨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看著莫钦,林君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感受到情绪,刘皋也是把狮头盾,抱紧了几分。 出了村子,燕七沿著村外的林线,慢慢往南压了十几步。 风雪里,树影乱晃。 他忽然停下。 地上有脚印,看数量人不多,只有三个人。 这步幅太匀了。 匀得不像逃难百姓,也不像溃兵,更不像倭兵游骑隨意踩出来的乱脚。 蹲下去,燕七按了按其中一个脚印的边缘。 雪没塌尽。 是新印。 时间不会太久。 更怪的是,脚尖朝南,可鞋印受力却朝北偏。 意思是,人往南走的时候,身子一直在回头看。 这不是在赶路。 而是在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燕七抬眼,望向更深处的林子。 树干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不是自然裂口,是有人用刃尖轻轻划了一下。 应该是標记。 把弓取了下来,燕七上紧弓弦。 同时把腰间的骨哨,取了下来,含进嘴里。 竖起耳朵,左边三步外,有什么东西,压断了细枝。 不会是兽。 兽不会压断得这么轻。 下一刻,人影从后侧贴了上来。 速度很快,脚步极轻。 等燕七侧身时,对方手里的短刃,已到了肩后。 燕七弯腰,反手,弓臂从腋下往后一撞。 正好卡住那只持刀手腕。 他另一只手里,早扣著一支短箭。 箭簇往上一送。 噗。 短箭直接扎穿了那人的小臂。 血溅在雪上,烫出一个深红的点。 来人闷哼一声,立刻后退。 没有追,燕七第一时间退向开阔地。 脚步没有急,弓却一直压著对方。 隨后,他吹响了骨哨。 这哨声,短且尖,有点像夜鸟受惊。 哨声散出去的同时,燕七又退了三步。 他背后不再是林线,而是一片被雪压平的大开阔地。 莫钦正在后方队伍里。 听到哨声,他猛地看向林线。 “燕七在那边。” 林君速度比莫钦快了一步,已经开始移动。 “我听见了。” 刘皋抱盾忙问。 “咋了?” “有人。” 莫钦一把提起白蜡枪。 “走。” 刘皋愣了一下。 “咱们就这么走?” 林君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留下。” 刘皋立刻抱盾跟上。 “那不行。” “我现在是刀盾手。” 三人朝林线衝去。 不过几息工夫,三人已衝出二十几步。 前头的雪地里,燕七已退到了开阔处。 他身前不远,那名短刀手,捂著小臂,血正从指缝里往外冒。 可这不是全部。 林线另一侧,还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一个穿著旧胴甲,腰间掛太刀,脸上蒙著半块黑布。 另一个,个头不高,手里握著短枪,背上还掛著一圈细绳和铁鉤。 三人站位很散,退路也留得太足。 莫钦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人不是来冲阵的。 他们是斥候,是来查看军情,拖舌头回去。 看外貌和神情,大概率是日方玩家,而不是倭军。 短刀手咬著牙,盯著燕七,眼里全是杀意。 太刀手却先看向莫钦。 视线在白蜡枪上停了一下,又挪到莫钦脸上。 他忽然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 “中部……九头鸟?” 莫钦眯起眼。 “your grandpas right here!”(你爷爷就在这!) 太刀手似乎听不懂这句中式英语,但看得懂表情。 他眉头一皱,杀机顿现。 短枪手也笑了。 “是那个榜一。” “值钱货。清流会为他开出的价,可不低” 刘皋听不懂前两个词,却听懂了最后三个字,脸一下黑了。 “这些人说话,怎么都跟菜市口卖猪肉似的?” 跟在身边,林君笑道: “因为他们真的想切肉。” “那不行。” 刘皋把狮头盾往前一横。 “钦哥,这块肉我护著。” 莫钦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听著很噁心。” “钦哥,现在不是挑字眼的时候。” 说话间,短枪手动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冲向莫钦,目標反而是刘皋。 短枪从斜下方钻出来,瞄的是刘皋盾下膝线。 这一枪角度刁钻。 若是旧日的刘皋,多半会抬盾硬挡。 可这次,他脑子里,出现的是王德,那张冷脸。 盾不是门板。 盾不是等人来砸。 盾是你自己往前抢。 然后,是那个字。 卸。 不是硬顶。 是让他的力滑过去。 刘皋牙一咬,脚不退,反而往前进了半步。 盾面微斜。 没有硬顶。 是斜著卸。 短枪扎在盾面的边沿,枪尖一滑,擦著盾侧躥了出去。 紧跟著,刘皋肩膀一顶,盾边正磕在短枪手的前臂上。 那人手上一麻,短枪顿时偏了半尺。 “就是现在。” 等候已久的林君,从盾侧钻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刀光。 袖口一翻,短刀贴著前臂钻出,直接扎进短枪手的腕侧。 血一下涌出来。 短枪手惨叫一声,整只手都失了力。 顺势一抽,林君又退回到刘皋盾侧。 刘皋眼睛一亮。 “漂亮!” 话音刚落,太刀手已经扑了上来。 他没有救短枪手。 反而趁林君出刀回收的一瞬,直接从右侧切向刘皋。 太刀高举,照著盾面劈下。 这一刀势大,速度也快。 刘皋刚想顶,莫钦已从侧边压上。 也就是这一瞬间,莫钦掌心一紧。 白蜡枪贴著他的掌骨,像活过来一样。 一个念头,几乎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枪去。 只要一念。 长枪消失。 对方必然会愣。 再一念。 枪来。 三步之內,足够杀人。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这时,莫钦的嘴唇,几乎动了一下。 “枪……” 可声音刚出口半个字,就被他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林君的话,像冷水一样泼了下来。 別乱用! 刘皋在! 燕七在! 远处还有冯斥候和夜不收的人。 好像现在不是用的时候。 不能像个刚得了新玩意,就到处现的蠢货。 另一边,太刀已经劈下。 莫钦不退反进,白蜡枪斜斜一递,开始抢门。 枪桿贴著盾侧钻过去,枪尖压在太刀手右腕外侧。 缠。 太刀手的手腕被一点,刀势顿时偏了半寸。 刘皋的狮头盾,顺势往前一顶,盾边铜环正磕在刀刃上。 火星溅了太刀手一脸。 太刀手咬牙变招,想抽刀横切。 莫钦脚下已经换了步。 半步,只半步。 周虎教过。 阵上不是擂台,別想著一枪打得好看。 你的长处是长。 他的短处是短。 用自己的长,换他的空门。 莫钦腰胯一沉,枪桿顺著太刀刀背往下一滑。 太刀手,只觉得刀上像缠了一条蛇,抽也抽不顺,压也压不直。 他眼神变了。 莫钦没给他第二次变招的机会。 后手一催。 枪尖从刀腕外侧脱出,沿著盾边留下的那半条线,扎进太刀手肋下。 噗。 太刀手的身子一定,刀从盾上滑落。 莫钦没有贪。 扎中后,立刻抽枪。 血顺著棉甲缝隙喷出来,洒在雪上。 太刀手跪下去时,眼神还直直盯著莫钦的枪。 他想不明白。 明明没有什么花样。 明明只是递枪,缠腕,抢门,扎肋。 可他就是慢了半拍。 短枪手见势不对,捂著手腕想退。 刘皋哪里肯让。 他大吼一声,狮头盾往前一撞。 砰。 短枪手被撞得踉蹌后仰。 林君脚下一快,利刃已经从袖边翻出来,啪地一声划开他的喉咙。 短枪手腿一软,跪进雪里。 刘皋盾边再压。 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別动!” 林君看了一眼,“不用压了,已经凉了” 莫钦看得眼神一冷。 “又是清流会的?” 林君蹲下去看了一眼。 “像是小日本的玩家。” 燕七那边,短刀手见死了两个同伙,转身就跑。 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借著树影往林子深处窜。 燕七的箭已经上弦。 箭离弦。 短刀手,像背后长了眼,往旁一扑。 箭擦著他的肩胛过去,带出一串血珠。 没中要害。 滚进雪里,短刀手借著树影一翻,继续往林子深处逃。 莫钦抬枪要追。 林君一把拉住他。 “穷寇莫追。” “他可能在引你过去,当心陷阱!” 闻言,莫钦脚下一停。 林线深处,果然还有一点极细的动静。 似乎不止一个人。 第四十三章 秘法 短刀手退到树影边时,观察了下莫钦。 见对方没上当,他没再往后引。 “九头鸟。”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枪法很俊……你实在不像个新人。” 莫钦没反应,懒得回话。 见没人回应,他歪了歪嘴。 “平壤见。” 说完,就全身没入林子。 同一时,树影的深处,又有两点寒光轻轻一晃。 燕七还想追,刚走了三步,察觉有异,脚下立马停住。 低头一看。 雪面下,有根绷紧的细弦,只露出半截,被浮雪盖著。 再往前两步,就是陷阱。 雪地上,刘皋愣了一下。 “刚才……我的动作,是不是有点快?” 林君看了莫钦一眼,笑著回应道。 “是快了一点。” 刘皋疑惑地看著手,翻了翻面。 “怪了。” “我是说,盾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宇宙大將军的效果,莫钦不好明说,只能一本正经地扯谈。 “不错,说明你兑现了天赋。我突然想起一句古话,你可以做联盟副goat。” 一听此言,林君面无表情。 “没想到,你还是个詹黑。” 刘皋看著两人。 “你们就不能说点,我能听得懂的?” 莫钦却陷入思考。 林君,刘皋,燕七,方才都在他五米之內。 称號的作用,果然不是盖的。 虽然提升的幅度,很微量。 可在生死交手里,半分力气,半分速度,半分恢復,都可能把人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就是不清楚,这效果,是数值型,还是机制型,又或者是比例型? 立马,果然好用! 虽然是个拼夕夕版...... 旁边的刘皋,还在不停地问。 不管了,先忽悠过去。 脸色一正,莫钦继续扯谈。 “可能是你最近肉吃多了。” 刘皋恍然。 “有道理。” 林君看起来很想嘆气。 燕七走了回来。 他只是看向莫钦方才出枪的位置。 “那一枪。” “怎么绕过盾的?” 莫钦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虎口的位置,有刚才催枪时磨出的浅白痕。 “赵子龙教的。” 燕七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隨后把弓往肩上提了一寸,转身去看林子。 但眼神写得很清楚。 你骗鬼呢! 没多久,韩守义带人赶到。 “跑了一个?” 莫钦面不改色。 “是的,但我枪法出眾,还是捅死了两个。” 韩守义脸一黑。 “你倒是不客气。” 眼神一偏,莫钦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韩守义也没继续追问,只是压低声音。 “有本事是好事。” “但別乱追。” “军阵外头林子深,雪又乱。真被人钓进去,明天全营都会传,你是自寻死路。” 刘皋在旁边小声道: “其实,刚才我也想追。” 韩守义一眼瞪过去。 “闭嘴。” 刘皋立马捂上嘴。 周虎也很快到了。 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又看向林线。 “逃了一个?” 燕七点头。 “林子里有人接应。” “还有陷阱。” “没追是对的。” 周虎说完,蹲下身,看了看太刀手的胴甲,又开始翻他的腰间小包。 莫钦也蹲下去,摸了摸內衬和腰侧。 没有乾粮袋,没有备用衣物。 只有刀,细绳,火镰,一块薄薄的木片。 木片上还刻著奇怪的符號,三重半圆层层叠叠,连续排列,形似平静海浪。 莫钦把木片递给林君。 “青海波,是日本人。” 林君接过木片,扫了一眼。 “嗯。” 嗯字刚出口,林君目光一动。 她走到林边,拨开一截被雪盖住的麻绳。 绳头还带著冻住的血。 “有人!” 刘皋一愣。 “什么人?” 林君刚说完,燕七已经冲向,林子边上的一处土坡后面。 几人跟过去,居然看见有三个人,被捆在一棵歪树旁。 一个妇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老人还活著,只是冻得嘴唇发紫。 妇人也活著,眼神却和死人无异。 孩子大概六岁左右,脸色铁青,靠在她怀里,头歪著,已没了动静。 燕七速度最快,跑过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 闭上眼,没说话。 莫钦用手背,贴了一下孩子的手背。 冻得发硬,就像块搁在雪地里的石头。 收回手,他站起来时,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 刘皋脸色一下变了。 “死了?” 所有人都在沉默。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鬆开绳子以后,妇人抱著孩子,身体发抖,却没哭出来。 大概已经哭不出声了。 看到这一幕,莫钦从乾粮袋里,掰下一小块饼,塞进她手里。 他不懂朝鲜话。 妇人也未必懂他。 可饼放进手里的时候,她还是看了莫钦一眼。 刘皋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却什么都没骂出来。 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没有意义。 韩守义脸色阴沉。 “带回去。” “交给义州那边的官。” 他又看向那两个日本玩家的尸体。 “尸体拖回去。” “让中军看看。” 这场小衝突,没有耽搁大军太久。 大军继续向义州方向前行。 越靠近义州,路上的人跡,就越多。 有逃难百姓留下的乱脚印,有车辙,还有朝鲜溃兵,踩出来的散乱长痕。 偶尔还能看到,几处草棚临时搭过,又拆掉的痕跡,应该是有人在这里过夜过。 慢慢地,义州的轮廓,从风雪里显露出来。 城门不算高大,却仍保持著边城该有的架子。 垛口崩了几处,墙面上有旧箭痕和燻黑的烟跡。 城墙上插著几面褪色的朝鲜旗,旗面被风撕开一半,还在勉力撑著没落。 城外已有百姓和官吏等著。 百姓不少。 有人缩在破被子里。 有人抱著孩子靠墙根坐著。 有人在雪地上架著一口裂了缝的铁锅,锅里煮著一锅雪水。 看见明军大队过来,他们脸上没有欢喜,也没有恐惧。 更多的是疲惫。 可城门口仍然有秩序。 几名朝鲜军卒撑著破旧旗杆,身上的衣甲虽然残破,却还站得笔直。 旁边几个官吏穿著深色官袍,袍角沾著泥浆,脸上的倦色压不住,但礼数仍然周全。 一见李如松的旗號,他们便赶忙上前迎接。 为首的中年官员,拱手躬身,语速很快。 沈惟敬被两个亲兵架著,单脚蹦到前头。 腿还没好利索,可嘴已经恢復了本色。 听了一阵,他转头对李如松道: “李帅,他们说城中尚未散,但粮草不宽。” “朝鲜王驾,北避之后,义州这一带成了临时枢纽。官员,溃兵,百姓,都往这边挤。” “倭军主力不在这里,但附近散兵和游骑出没不断。” “昨日还有一股人摸到城北村子,抢粮,烧屋,抓走了几个青壮。” 李如松只问一句。 “守军多少?” 沈惟敬又问了几句,回道: “城中可用守军,不足三百。” “能拉弓的,不到一半。” “剩下多是临时收拢的溃兵和乡勇。” 李如松点了一下头。 “倭军主力位置。” 沈惟敬这次答得更快。 “平壤方向。” “小西行长为主,宗义智一线也在那边。” “加藤清正的位置,朝鲜这边说法不一。有说在更东边,有说仍在北面活动,消息未必准。” 李如松骑在马上,看了眼义州城门,又看了一眼风雪中的百姓。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传令。” “各营按旗號在城外扎营。” “火器,輜重,先稳。” “夜不收撒出去,前出十里,盯南边驛路。” “塘马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周虎抱拳应下。 李如松又看向韩守义。 “前营约束兵卒。” “入城可领命,不得擅入民宅。” “不得私抢粮草。” “不得扰民。” “不得离队乱走。” “违令者,斩。” 韩守义点头道。 “这个我熟。” 李如松继续道: “朝鲜百姓不得入营。” “但各营灶口若有余粥,由文吏造册,交朝鲜官员发放。” “不得乱施。” “不得爭抢。” “谁敢借发粥生事,一样军法。” 朝鲜官员听完,深深一拜。 义州城外,很快忙了起来。 帐篷不够,许多兵卒只能就地铺草,裹毯,靠著车轮和土坡歇息。 火器队先搭临时棚,把药桶抬进去。 丁老卒蹲在棚门口,缺了两根指头的手里,还是那支火摺子。 火星一明一灭。 伙房那边也支起了灶。 老钱骂骂咧咧地带人架锅,先煮军中自己的热粥,隨后又按中军的命令,分出一锅稀些的,交给文吏和朝鲜官员去发。 刘皋看见几个朝鲜孩子,缩在远处,眼睛直勾勾盯著锅,忍不住向那边看了几眼。 老钱头都没回。 “看什么看?” “我没看。” “你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还没看?” 刘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钱把勺子往锅里一搅,低声骂道: “规矩就是规矩。” “不是不给。” “乱给,大营就乱了。” 刘皋沉默了一会儿,只能点头。 “知道了。” 莫钦站在一旁,看著文吏叫来朝鲜官员,让他们把人按户按口数排开。 一勺粥,一小块饼,按著名册往下走。 虽然很慢,虽然麻烦,但是稳定胜过一切。 一个朝鲜妇人抱著孩子领粥时,手抖得厉害。 老钱皱著眉,勺子往锅里一探,压了半分。 粥落进碗里,比前面那几碗稍厚些。 妇人低著头,嘴里说了句,康桑德林米达。 怀里的孩子,却一直盯著老钱看。 老钱转过身,先朝韩守义那边瞟了一眼。 韩守义正在骂两个抢著靠近锅口的兵卒,没往这边看。 老钱这才从旁边蒸饼筐里,摸出一块碎饼。 掰成两半,往那孩子手里塞了半块。 孩子愣愣看著他。 老钱已经別过脸。 “下一个!” 林君看著那边,轻轻说了一句: “李如松是对的。” 莫钦点头。 他知道林君的意思。 军粮不是无限的。 明军也不是来当散財童子的。 可如果连基本军纪都守不住,所谓援朝,就会先从自己脚下烂掉。 粥分完时,天色已暗了下去了。 城根下的人群,慢慢散开。 灶火也被压小了一半,只剩锅沿上的白汽,一阵一阵往冷风里散。 同一时间。 平壤方向,一处陈设精致的军帐內。 火盆烧得正旺。 茶釜里的水,刚刚滚开。 胤禵盘膝坐在几案前,打刀横於膝上。 下首跪著的人,刚把最新的消息稟报完毕。 “明军已经在义州落脚。” “我们和倭人的联合小队,在义州北和九头鸟交过手了。” “折了两个。” “只回来一个。” 胤禵听完,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慍怒。 他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隨后放下。 “回来的那个,怎么说?” “回王爷,他说九头鸟在前队。” “那个女人,短兵器愈发熟练。” “先前的两个本地人,好像经过了特別训练。” “尤其是使弓的,像是被夜不收看中了。” 胤禵抬了抬眼皮。 “莫钦有展现特殊能力吗??” 下首那人停了一下。 “没看见用道具。” “只用的枪。” “但枪法很稳。” 胤禵轻笑了一声。 “只用枪,就杀了两个?” 帐中没人敢接话。 胤禵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刚拿了甲上之上的奖励,却能忍住不用。” “这个莫钦,我到是小看了他。” 旁边有人呈上一份名录。 名录边角沾著一点暗红色的旧痕,像是从死人身上翻出来,又被人重新抄过一遍。 胤禵接过来,慢慢翻开。 上面记著明军阵营高声望玩家。 第一行,赫然写著: 中部九头鸟。 名字后头,还有几个人名。 林君,猴子,教头,臥龙,寡妇村..... 胤禵的拇指,在莫钦的名字上,停了一息。 “世界榜第一。” 帐外,风雪正从半卷的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下首那人低声问: “王爷,倭营那边……” 胤禵把名录合上。 “备马。” “去见见他们的玩家首领。” “有些事,也该摊开谈了。” 入夜之后,义州城外的营火,一簇一簇亮著。 中军帐里的灯火也亮著,李如松大概还没睡。 这地方离平壤还有数百里。 离辽东,已经隔了一条大江。 燕七傍晚时又被冯斥候叫走。 冯斥候只撂下一句: “南边驛路,五里。” “今天你独自查。” “看有没有新踩的印子,有没有倭人探马,有没有溃兵藏林子。” 燕七点头,背好弓就走。 莫钦看著他的背影,没入风雪里,忽然觉得燕七比在辽东时更沉默了些。 刘皋抱著狮头盾坐在乾草上,正用袖子擦盾面上的雪。 边擦边嘀咕: “这朝鲜怎么比辽东还冷。” “冻得我盾都拿不稳。” 林君靠著粮车坐著,正闭目养神。 莫钦靠著颗枯树桩,把枪横在膝上。 林君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还在想?” 莫钦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嗯。” “想试?” “有点。” 林君睁开眼,看著他。 “不准。” 莫钦嘆了口气。 “不要像个高三班主任,我是个做事很慎重的人。” “少来!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现眼包,不现一下,就不爽的那种。” “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切,少装孔乙己!你屁股一撅,我都知道你拉的什么屎。” 莫钦无奈,只能把手从枪桿上挪开。 “行,不试。” 林君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確认他没有继续犯蠢的意思,才重新靠回粮车。 “忍得住才是大丈夫。” 莫钦点头。 “我块头这么大,当然是大丈夫” 这时,林君放低了声音。 “你现在可是王牌。” 莫钦怔了一下。 “你这算夸我?” “算。” “那你能不能多夸两句?” “不能。” “那算了。” 不理会莫钦的抱怨,林君望向南边。 “我地理不是很好,平壤是在那边吧?” “嗯。” “还有多远?王牌大块头?” “根据我的地理课知识,应该还有220公里。” 嘆了口气,林君说道: “这么远吗?” 莫钦想了想。 “对大军来说,不远。” “对要死的人来说,很近。” 说完,他也向南边看了一眼。 “估计燕七已经在探路了。” 林君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终於有点像正经人了。” “我本来就是正经人。” “嗯。” “你这声嗯,听起来很不信。” “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 远处,领粥的队伍已经散了。 有个孩子抱著半块饼,缩在母亲怀里,一边啃,一边往明军营地这边看。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痛苦。 只有暂时活下来的茫然。 看著那孩子,莫钦想起白天的那只小鞋。 又想起歪树下的那个孩子。 他低声道: “这地方,会让我忘不掉。” 林君没懟他,似乎也听进去了这句话。 半个时辰后,营地另一头,有人影从风雪里透了出来。 先见弓,再见燕七满肩的冰粒。 莫钦立刻站直。 “探出什么没?” 燕七走到他旁边,用箭杆在地上划了几道。 “南边的驛路,出现了新脚印。” 林君睁开眼。 “是今晚的?” “是的,雪还没盖全。” 燕七道: “最多半个时辰前。” 莫钦看著地上的线。 “几个人?” 燕七抬头。 “五个。” 这话落下,营边的风,更冷了一些。 看著燕七,莫钦低头思索了片刻。 那三个,只是打前哨的。 现在,又来了五个。 刘皋本来靠著盾,都快睡著了,听见燕七的话,也迷迷糊糊抬起头。 “又来?” 燕七把箭杆收回箭囊。 “这些人是在看路。” “看我们夜不收会怎么走。” “看营外哪边能有机会。”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 “他们量了三处地方。” 莫钦眼神一动。 “哪三处?” “营门。” “灶口。” “中军灯位。” 莫钦眉一皱。 “那你多加小心!” “嗯,明天我去更南边看看。” 燕七道: “冯斥候已经安排了。” 说完,他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首停住。 “他们还会来。” “但下次,就不会是侦察了。” 第四十四章 燃烧 落脚义州后,明军没有久停。 从入朝开始,李如松就没给小西行长,打算盘的时间。 次日,天未亮,夜不收先出,塘马隨后撒开。 前营的步卒,开始拔营起身,长枪靠肩,盾牌扣臂,继续南进。 火器车碾过冻土,轮子咯吱咯吱作响。 輜重队的车轴,上了新抹的油,此刻也冻成了白霜。 1593年的元月,平安道范围,已是零下二十度的气温。 义州城外,朝鲜百姓站在路边。 有人裹著破棉被。 有人赤脚踩著雪。 还有人抱著孩子,孩子只露出一双冻红的眼睛。 周遭安静的可怕。 刘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赤脚的女人,站在后面,怀里抱著孩子,眼睛跟著队伍在动,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愣了一下,低声道: “钦哥,他们咋不说话?” 莫钦没有回头。 “他们说了,已经说完了。” 刘皋听得半懂不懂,只得把盾紧了些。 沈惟敬被人扶在马上,腿伤虽没好利索,可嘴依旧没閒著。 “这次入朝,沈某这条腿,算是为大明,为朝鲜,为李帅,为诸位立了大功。” 刘皋回首瞥了他一眼。 “蛤蟆吞天,好大的口气!你是腿立功,嘴也立功?” “嘴立的功更大。” 沈惟敬理直气壮。 “若不是沈某这张嘴,诸位哪知道倭人哪些话能信,哪些话不能信?” 莫钦走在旁边,顺势问了一句: “那你说说,小西行长在想什么。” 听到此人,沈惟敬的嬉笑,收了半分。 “小西行长这傢伙,本质上就是个商人。” “他打仗算得失。” “能不打,就不打。可以拖,那一定会拖。” 沈惟敬伸手指了指南边。 “拖到我们粮道吃紧,拖到朝鲜人心崩溃,拖到平壤城防,修的更加稳固。” “他就赚了。” “所以,他肯定愿意谈。” “他就怕,没人跟他谈。” “更怕李帅一上来就掀桌。” 莫钦点头。 “所以我们要快。” “对。” 沈惟敬道: “快到他算盘没打完,刀就架在他脖子上。” 接下来两日,大军加速南下。 路上的景象,越来越残破。 烧塌的草棚,被弃在路边的破车。 井口被人砸过,井沿上还结著黑红色的冰。 到了第三日清晨,前营行进到到义州以南,一处废驛附近。 塘马便从风雪里奔回,“前头二十里,有倭兵踪跡。” 周虎已到了前列。 “多少?” “夜不收先前有见到十几人。但后面烟气不对,恐怕不止。” 周虎看了眼南边。 灰白的雪云,压得很低,这是典型的小冰河期,厚重浑浊的冻雪云层。 这种低压雪云一成型,半个时辰內必落雪。 先是碎雪沫,米雪漫天飘,很快转鹅毛大雪 远处还有几道黑烟,正在风里被吹散。 但明显不是炊烟,炊烟是细细一缕,裊裊柔柔,散得很缓。 而这烟是成团成股,乱涌乱滚,是烧东西的烟! 周虎沉声道: “前营压住。” “夜不收再探。” “莫钦,你们几个,从左路跟我走。” 枪一横,莫钦应了声是。 刘皋抱盾立刻跟上。 林君袖口压好刀,短棍横在腰后。 燕七刚从前面折回。 “前方有村。” “火是新的。” “倭兵不止一拨。” 周虎点点头,看了眼被风扯散的黑烟。 “我带人清理侧翼。” “村口和林道不能空。” 他转头看向莫钦。 “你们就从祠堂后头进去。” “別走深。” “骨哨一响,我就到。” 莫钦点头。 “明白。” 燕七走第一个,往前带路。 几人离开主队,沿著被雪半埋的旧道,往南小心前行。 越往前,烟味就越重。 一开始只是淡淡的焦味。 再往后,便混进了血腥气。 问道味,刘皋的脚步,慢了半拍。 “什么味?” 林君把食指竖到嘴边,示意他闭嘴! 村子不大。 但已经不像个村子了。 穀仓烧塌了一半,黑色的梁架,斜扎在雪里。 村口的老槐树上,吊著三具尸体,手脚被绳子捆住,衣裳破得不成样子。 风一吹,那三具尸体,便轻轻晃一下。 绳子勒进树枝,发出吱呀一声。 再往里,村道边竖著一根竹竿。 竹竿上还绑著一个人。 头歪著。 皮肉被冻住,又在火边烤过,顏色发乌。 地上还有拖痕。 拖痕尽头是一个地窖口。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此等骇人场景,让刘皋喉头吞咽,说不出话来。 莫钦没停,更是加快了脚步。 走到地窖口,他往里看了一眼。 漆黑一片,气味更浓。 他把地窖的破木盖,重新合上。 几人又来到半塌的祠堂,里面正蜷著两个人。 一个老妇,半边脸冻得发紫,怀里抱著个小女孩。 女孩七八岁模样,头髮乱成一团,嘴唇裂开,眼睛睁得很大。 右手攥著一小把米。 米粒被汗和雪水泡过,冻成了一团。 林君身子半蹲,把乾粮袋慢慢递了过去。 “不要害怕。”,而朝鲜老妇却是丝毫没有方式,下意识地往后缩。 她听不懂林君的话。 可有些东西,不用翻译。 林君没再靠近。 把乾粮放在地上后,她往后又退了一步。 老妇盯著她看了很久,才哆哆嗦嗦伸出手。 刘皋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些,狗日的倭子!” 另外一边,燕七已经上了半截残墙。 伏在墙头,他低声道: “村后有人。” 下一刻,远处传来尖叫。 听叫声,好像是个妇人。 莫钦提枪就冲了出去。 绕过穀仓时,地上的麻袋,让他停了一步。 袋口半开,里面滚出几团黑褐色的东西。 他起初没看明白。 走近一步,才看清。 鼻子! 人的鼻子!!! 冻硬了,血跡干黑,挤在麻袋里一层叠一层。 刘皋跟上来,看了一眼,胃里一翻,差点吐出来。 “他们……” “他们割这个干啥?” 林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记功。” “人头太重,鼻子轻。” “好带,好数,也好报功。” 听到此等凶残之举,刘皋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莫钦把麻袋口合上,看向村后冒烟的方向。 “这帐不用记。” 他提起白蜡枪。 “今天就跟小日本算。” 话落,人冲了出去。 村后的冻田边,几十个倭兵正在搜粮。 有人从地窖里往外拖麻袋。 有人把活鸡活鸭往绳子上串。 还有几人,押著三个朝鲜百姓,逼他们往小车上搬米。 雪坡边,站著两个衣著不一样的人。 一个穿倭式短甲,腰间却掛著明制腰牌。 另一个罩著黑色阵羽织,手里握著柄南蛮筒。 筒管比寻常鸟銃更长,筒身嵌著细密的银丝,在雪光下泛出冷光。 南蛮筒因工艺精湛,被视为神器,只有高级武士或精锐铁炮足轻才能使用。 莫钦看一眼就知道,那两个不是普通倭兵。 是玩家。 混在倭军里的玩家。 同一时间,掛腰牌的人,也看见了莫钦,还有那柄长枪。 “九头鸟?” 他的汉话很流利,有可能就是汉人 “来得倒快。” “鬼头大人说了,你这脑袋比的上甲级奖励!” “可惜啊。” “你要在我们这边,说不定能活到任务结束。” 莫钦没回话。 黑衣玩家没开口,只把南蛮筒,悄悄换了个角度。 身子半侧,他的筒口没指向莫钦,反而对准了三个朝鲜百姓。 意思很明白,是过来杀他们,还是救人。 两息后,黑衣玩家,扣下了扳机。 砰! 火光炸开。 铅子直飞向朝鲜百姓。 燕七的箭,却是提前了一秒离弦。 目標直指筒身。 箭尖擦过南蛮筒侧面的银丝嵌纹,火星一闪,硬生生把筒口带偏了半寸。 铅子擦著一个朝鲜老人的肩头飞过,打进泥里,泥点飞溅。 老人本能地趴在地上,没死,但腿软了。 黑衣玩家嘖了一声,手又往腰间摸去。 那里还掛著一柄短筒。 莫钦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整个人往前一压,白蜡枪直取黑衣玩家的右臂。 黑衣玩家,刚摸到短筒筒托,枪已经到了。 啪。 正抽在他腕骨上。 短筒脱手飞了出去,在雪里滚了两圈。 黑衣玩家闷哼一声,急退。 退得乾脆,半点不恋战。 莫钦更快一步,枪头一转,直取肋下。 黑衣玩家侧身,勉强避开半寸,枪尖仍旧从他肋侧划过。 阵羽织被撕开一道长口。 血线跟著炸了出来。 黑衣玩家脸色一白,退进倭兵群里,厉声喝令了一句。 しとめろ!(干掉他!) 四个倭兵,立刻顶了上来。 两把倭刀,两桿长枪。 站位犀利,是老兵。 黑衣玩家这一退,战场像被人从中间切开。 莫钦的正面,是四个顶上来的倭兵。 而侧面,是那个掛腰牌的。 莫钦没空追黑衣玩家,毕竟现在自己是一对多。 事到如此,那就提枪压上。 不急著杀人,先破阵! 枪尖一点,逼开左边倭刀。 枪桿一横,压住右侧长枪。 身子半转,后手发力,枪尾抽在一个倭兵肩头。 咔。 那人肩骨塌了下去,跪进雪里。 快速补位,刘皋也撞了上来。 狮头盾往前一横,盾边磕掉了一把倭刀。 “滚开!” 吼了一声,肩膀再顶上去,他把倭兵撞翻在地。 林君从盾侧钻出,短刀贴著前臂,钻进一个倭兵的膝弯。 抽刀,闪身,退回盾侧。 掛腰牌的玩家,鬼精的很,没有上前。 他等几人被倭兵缠住时,悄悄换了位置,绕向刘皋的侧后。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柄铁尺。 尺头磨得极尖,像一柄狭窄的短锥。 这实心的铁尺,分量极沉,砸在胸甲,头盔上,力道可以穿透甲片。 震断肋骨,震伤內臟也不在话下。 真被打中,人穿著甲,外面看著没事,可內里早已失去战力。 这东西不是砍人的,是破甲的。 他瞄好了,刘皋棉甲腋下,那片缝线最薄的位置。 刘皋正顶住两个倭兵。 他正咬牙往前顶,注意力在前方。 可他没注意,侧后方的那道寒光。 林君也没看见。 她的短刀,正钻进第三个倭兵的腕口。 燕七是看见了。 但他的箭,正在弦上,指著正面的第四个倭兵。 调箭,已经来不及了。 燕七喊了一声: “刘皋。” 刘皋听懂了,没回头,直接把狮头盾往侧后一甩。 鐺。 铁尺尖,扎在狮头盾的铜环上,火星溅了那人一脸。 这一下用力太猛,让刘皋也踉蹌了一步。 一眨眼的工夫,腰牌玩家,被盾砸得手一歪。 铁尺也脱了准头,只来得及在刘皋腋下,划开一道浅口。 那人眼神一沉,立刻改变目標。 这黑汉子反应快,但不是最危险的。 最危险的是那个长枪手。 和那个弓手。 他果断放弃刘皋,往侧面一滚,借著倭兵尸体,又朝燕七摸了过去。 “燕七!右边!” 林君及时提醒,但她被两个倭兵,卡在中间,眼看救援不及。 腰牌玩家,从尸体后暴起,铁尺尖直奔燕七右肋。 燕七来不及搭箭,只得用弓臂挡了一下。 铁尺砸在弓臂上,力道极沉,弓弦嗡地震了一声。 弓没断,但燕七的虎口,已经裂了。 看见这一幕时,莫钦一枪捅死面前的倭兵。 同时,左手往地上一抄,扣住一块冻硬的碎瓦片,右胯猛拧,肩背往后一拉。 瓦片飞出。 赵头教过飞石,但自己得准头,每次都太勉强! 但这一次,离的近,目標大。 並且这一下,力道极沉,瓦片带著风声飞过去,正砸在那人后脑勺上。 啪,瓦片碎成几块。 那人往前一栽,铁尺从掌中脱落。 燕七没错过机会。 他不顾还在流血的右手,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支箭。 直接用扎的。 箭尖,大力钉进了,那人持铁尺的手背。 那人刚一惨叫,刘皋的救援赶到,狮头盾往前一顶。 盾面撞在胸口,直接把那人撞飞,最后砸在一棵枯树上。 一个衝刺,莫钦衝到近前,把地上的铁尺踢开。 然后低下头看著他。 明制的腰牌,掛在那人腰间。 辽阳卫,某营某队。 字跡清晰。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日本玩家身上。 莫钦把腰牌扯下来。 翻过背面。 背面刻著一个小字。 大概是原来主人的名。 磨得有些模糊,但还看得出笔画。 莫钦把腰牌收进怀里。 林君走到他旁边,低声道: “他们在准备做潜伏。” 莫钦没有回答。 林君又补了一句。 “得让李帅知道。” 莫钦点头。 “回营就报。” 说完,他重新低头看著那人。 那人喘著气,嘴角掛著一线血,眼神慌乱不已。 “不要杀我,我可以......” “愿你下辈子做个好人。” 不想听废话,莫钦抬起枪尖,隨后落下,声音戛然而止。 燕七看了下虎口的伤,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慢慢缠紧。 莫钦走到他旁边。 “还能拉弓?” “能。” 燕七把布条咬断。 “谢了。” 莫钦点点头,转身去捡地上南蛮筒。 黑衣玩家,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被莫钦伤了肋侧,又丟了南蛮筒,趁眾人缠斗的间隙,带著倭军残兵跑了。 现场只留下一行往南的脚印。 “追不追?” 刘皋跑过来,一脸焦急。 莫钦还没开口,周虎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来。 “不要追。” 周虎带著几名家丁走了过来,枪尖上还掛著血。 显然他也清过一拨。 “让他跑。” “跑回去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莫钦把南蛮筒递给周虎。 “这玩意不便宜。” 周虎翻看了一下。 “南蛮筒。” “倭人那边叫铁炮。” “这杆不是寻常货,管壁厚,能多吃药。” 他递给旁边的冯斥候。 “带回去给李帅看看。” 周虎看向莫钦。 “没贪功,算你长了脑子。” 莫钦却是把枪一顿 “我一直有。” 看了他一眼,周虎摇了摇头。 第四十五章 鬼头银司 到了下午,大军又南行了几十里。 白日的那处烧村,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可路上的破败之气,却没少分毫。 又经过几处废村时,惨状千篇一律。 村墙塌了半边,烧断的门板插在雪里,露出焦黑的木茬。 倭寇走的时候,还在井口里投下死牲畜,实行三光。 看在眼里,莫钦暗道:摧毁明军的后勤基础,製造疫病与心理威慑,报復性掠夺破坏,不愧是小鬼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一路上,明军还收拢了一些倖存的朝鲜百姓。 百姓个个面露菜色,可军粮不能乱动。 后队的粮车,还没跟上,至於前营带的乾粮,现在是格外吃紧。 眾人心中实在不忍,最后想想办法。 把从废村里搜出来的那点散粮,加上从倭兵身上翻出来的几个粮袋,分了出去。 份量很少,但聊胜於无。 朝鲜百姓接过时,许多人做势要跪。 李如松骑马看到,只是淡淡几句: “扶起来。” “人都快没了,有什么好跪的。” 大帅发话,韩守义带人,把几个跪下的老人,扶了起来。 老人听不懂明军说什么,只抱著那点粮,眼泪顺著满是冻疮的脸往下淌。 十步外的莫钦,深深看了李如松一眼。 酉时(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大军才在一处残破的驛站外扎下。 此处离平壤,已然不远。 但火烟,脚印,倭兵的踪跡,也是越来越密。 扎营很快,行军讲不了舒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营地一落好,周虎就去了中军。 他带著两样东西,南蛮筒和腰牌。 莫钦和林君也跟著一起,但没进去,只在帐外等。 不多时,里面传来韩守义的声音。 “腰牌是真的?” 有老吏答道: “回李帅,牌是真的。” “是辽阳卫的旧式腰牌。” “边角磨损也对,不像新做的。” 隨后,传来李如松的声音: “牌是真的,人未必是真的。” “传下去。” “从今夜起,各营腰牌重验。” “传令,巡夜,近中军者,双人核牌。” “牌,人,营册,对不上的,先绑,再审。” 韩守义抱拳。 “是!” 林君站在旁,低声道: “他们也没新招了。” “潜伏,暗杀,破坏,还是老三样。” 莫钦哈出一口白气。 “白天幸亏没追去林子。老子现在就是唐僧肉,人人都想咬一口” 林君看了他一眼。 “唐僧的脸皮,可没你厚。” “厚不厚不重要,帅不帅才是重点。” “你也没他帅。” “你又晓得?把他叫过来,我们当面比一下。” “……” 晚上分粮的时候,一人半块干饼,一小撮盐菜,再加半碗热水。 热水里几乎没有米味。 刘皋看著那半块饼,嘴巴微张,可还是闭上了。 王德眼尖,已经看见了。 “嫌少?” 刘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嫌。” “你最好不嫌。”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 “从义州带出来的乾粮,还够三天。” “三天后,后队粮车还不到,还得减半。” 他冷冷扫了一圈。 “饿,谁不饿?” “老子也饿。” “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朝鲜人自己都没吃的,拆门板当雪橇,拿耕牛拖著糙米送过来。” “你们手里这一口,是有人冻掉了手指,才辛苦送到这的。” 没人敢吭声。 刘皋忙低下头,啃起那半块饼,还很小心地把饼屑也捡起来,塞进嘴里。 林君坐在旁边,她今天一直没喝水,嘴唇有些乾裂。 拿乾粮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看了她一眼,莫钦把自己的半块饼,捏在手里。 他本想掰下一角递过去。 指头刚动,林君已看了过来。 “你自己吃。” 莫钦动作一停。 “我还没给呢。” “可是你想给。” “我不饿,块头大!能扛。” “谁不能扛?” 林君的声音,很小。 “比起我们,你更不能少吃。” 莫钦沉默了一息。 林君把自己的半块饼,咬了一小口。 咀嚼了十几口,才慢慢咽下去,典型的减脂型吃法。 “能吃就吃。” “能睡就睡。” “別拿命装好人。” 莫钦嘆了口气,把饼塞进嘴里。 “你这人,夸人不会,管人倒挺会。” “你欠管。” “……” 刘皋在旁边小声道: “钦哥,我觉得林君说得对。” “嗯?”,莫钦看向他。 刘皋立刻低头,装成没看到,继续啃饼。 夜深后,莫钦坐在压低的火灰旁。 胸腹深处,淡金色的气核,仍在沉睡。 宇宙大將军的光环,却像一层暖意,落在周围几个人身上。 刘皋开始打呼,林君也靠著枯树闭著眼睛。 燕七从夜不收那边回来时,看到两人睡著,特意放轻了脚步。 瞅了莫钦一眼,他就坐到不远处,开始擦箭。 右手得虎口还裂著。 布条是缠了一圈又一圈,血已经止住了。 但真要拉满弓,肯定还是很疼。 莫钦忽然道: “你今天厉害啊!射筒身的那一箭,真他娘的准。” 燕七动作不停,头也没抬。 “当时风小,好瞄。” “哎呀,你別谦虚。” “没谦虚。” 燕七把一支箭压回箭囊。 “我本来就很准。” 说完,他低头咬紧布条,把虎口上的结,又勒了一圈。 刘皋却是半梦半醒地嘀咕了一句: “臭屁。” 翻了个身,又睡了。 同一时刻。 平壤城內,城中的一座小型民居合院。 隆冬腊月里,墙根的檐角,尚存著未融的残雪。 院门口掛著两盏风灯,灯火昏黄幽微,光照內敛不张扬,仅能照亮门前数尺之地 灯下站著几个穿倭式短甲的守卫。 但看装束,不像正规的足轻。 甲片薄的很,站姿也散漫。 巡逻时眼珠子到处乱转,到是和东京街道,专业搭訕女人的软派男很像。 院门没掛任何旗帜,也没有倭军正规的营標。 只在门框上钉著一块窄木牌。 上面用炭笔写著三个日文小字。 突进队。 院子不大,正屋里透出火光。 屋內铺著粗草蓆,墙上掛著一面平壤周边的草图。 图上的线条,颇为抽象,堪称艺术界的泥石流 角落散落的几只木箱,露出乾粮,布匹,还有几把倭刀。 靠墙的架子上,摆著一排封著蜡的小陶罐。 鬼头银司,正盘腿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著半张写废了的计划书。 纸角像被揉过,又被人小心展平。 旁边放著一碗凉透的茶。 右手还捏著个赌场筹码,不断在指间翻腾。 他在等,等两件事。 一件是白天派出去的人,该回来了。 另一件事情更大,清流会约了今晚见面。 为了这次合作,降临明朝前,鬼头还特意补过清史。 对方是正经的皇阿哥。 胤禵,姓的可是爱新觉罗。 相比起对方的尊贵,自己只是个北海道的渔民。 在成为玩家前,从没人会正眼瞧他,想到人生的不公,他不禁哼了一声。 手里的筹码,也翻得更快了。 院外响起脚步声。 倭兵在门口报了句: “侦察队回来了。” 鬼头银司抬了抬手。 屋里的几个本地倭兵,立刻退了出去。 纸门合上。 屋里只剩挺进队的几个玩家。 紧接著,门外的人,被带了进来。 白天穿黑色阵羽织的人,跪坐在门槛外。 亏得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左肋那道长口的血,已冻住一半。 “回来了?” 手下重伤,但鬼头银司都懒得抬眼。 “是。” 黑衣玩家伏低身体。 简短地,他把白天的遭遇,匯报了一遍。 听完后,鬼头银司终於正眼看了一下。 “他只用了长枪?” 黑衣玩家额头贴著地板。 “是的,没有其他手段。” 屋里安静了一下。 鬼头银司把筹码搁在矮几上。 “这下麻烦了!” 黑衣玩家没敢接话。 鬼头银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的南蛮筒呢?” 黑衣玩家肩头一颤。 “被……被明军缴了。” “缴了?” 鬼头银司没再看他,却是扫了一眼,架子上的陶罐。 “下去吧。” 黑衣玩家退出去时,脸上已嚇的没有了血色。 鬼头不喜欢杀人,喜欢的是折磨人。 但今天他可能心情很好,也可能心事很重。 居然没有施加惩罚。 没过多久,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整齐,乾净利落。 是清流会的人。 鬼头银司听了一会儿,赶忙理了理衣领。 胤禵走进来时,身边只跟著一个隨从。 他拢著一件深色大氅,肩头有薄雪,打刀掛在腰间。 隨从双手捧著,一只乌木色的小箱子。 边角包著暗铜,外面缠了两道细铁箍,箱缝上还覆著一层黑蜡。 只是靠近时,鬼头银司隱约闻到了一点味道。 如果形容,那气味就像垃圾桶里,长出了潮湿的草根。 鬼头银司的目光,在箱子上停了一瞬。 对面的胤禵,已经看了过来。 鬼头银司立刻移开眼,笑了笑。 “王爷。” 胤禵微微頷首。 “鬼头队长。” “请坐。” 鬼头银司指了指对面的毡垫。 刚指完,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狗腿了一点,便强行收了回来。 胤禵坐下时,隨从没有坐。 他只把箱子放到胤禵身侧,隨后退到了门边。 “你的人,白天折了?” 胤禵开门见山。 “折了一个。” 鬼头银司道: “铁尺手,被九头鸟杀了。” “南蛮筒也被缴了。” “另一个倒是回来了。” 胤禵淡淡道: “在辽东的时候,联合小队和他交过三次手。” “火器棚一次,马棚一次,崖口一次。” “三次他都没死。” “他身边那几个,也都没死。” 鬼头银司在认真听,他当然知道这三次,况且崖口那次,己方也派了人手。 结果七人小队全灭。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这个王爷,也不怎么样嘛...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 “那王爷对他,想必了解得很透彻。” 胤禵没理他的恭维。 “那几个人,有盾手,短刀,还有弓手。” “你的手下,现在遇到,就是送。” 鬼头银司不语,手指只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两下。 胤禵说的是实话。 自己的挺进队,確实不能跟清流会的精锐比。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他问。 “硬杀他不划算。” 胤禵道。 鬼头银司眯起眼。 “先打败明军!莫钦不急著杀,后面多的是机会。我给他掛的悬赏,一直都在!” 听到悬赏,鬼头把筹码从怀里摸出,又开始在指间翻滚。 “嗦嘎,可以拖死他们!” 胤禵看著他。 “你有计划了?” 说到这里,鬼头的语气,比刚才足了不少。 “单说莫钦,这人行事作风,自詡正派。那我们投其所好,让他们以为可以救人。” 他把筹码翻到指背,又压回掌心。 “偽装平民遇害,想办法让他们脱离军阵。” 胤禵没说话。 鬼头银司继续道: “多让他们跑几次,人自然会疲惫。” “等到他们放鬆戒备。” “就给他们重击。” 胤禵听完,看了他一眼,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你的人,能做到?” 鬼头银司道。 “跟我们合作,王爷只管放心。” 这话有些吹牛。 挺进队不是正规军,地位颇底。 连作战会议时,小西行长都只会让他站著。 正面打衝锋,肯定轮不到这些人。 但论起在驛道上做手脚,在林子边设埋伏,在雪地里偽造痕跡。 这些事,倭军能做得比他们好的,確实不多。 胤禵没夸他,也没反驳。 “那就从今晚开始。要他们一个整觉都睡不了。” 点点头,鬼头银司把筹码在指间,又翻了一下。 “小问题,王爷放心。” 听到放心,胤禵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自己打心底看不起这些倭人,但两家处於合作阶段,面子还是要给的。 鬼头这时拋出了,更关心的问题。 “王爷,多问一句,大部队到了吗?” 胤禵抬起眼。 “这你不用担心,已在城內。” 鬼头银司点点头,没有追问。 菊隠社和清流会的合作,双方本就是各怀鬼胎。 这次世界,没有清流的合作,己方是万万不敢和明军硬碰硬的。 在乐园里,只有极少数的高阶玩家才知道,清流会的原生世界,是一个庞大的清廷帝国。 但眼下,利用清流的人,先撑住平壤的防御,等到总部再派人过来...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胤禵身侧的乌木箱。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胤禵稍稍后仰,把手轻轻搭在箱盖上。 对方展现的掌控力,让鬼头银司心里极不舒服。 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毒药? 召唤媒介? 还是保命道具? “搜粮队的事。” 对视中,胤禵忽然开口。 “让你的人,收敛一点。” “割鼻记功,是在替对面攒愤怒值。” “他们本来就火大。” “现在你还给他们添一把火。” 胤禵这话,算是对牛弹琴了。 搜粮队是正规倭军的事,鬼头的地位,並没有他先前吹嘘的那么高。 但他又不能在胤禵面前说“这个我管不了”。 於是他点了一下头,正色道: “我会传话。” 听出鬼头的底气,胤禵温润一笑。 隨即起身,顺手掸了掉,肩上的雪粒。 不经意的动作,再次让鬼头生出莫名的自卑。 鬼头先前也理过自己的衣领。 还理了三次,但都没胤禵这一下,瀟洒隨意,自带贵气。 见主子要走,隨从两步上前,重新捧起乌木箱子。 怪味隨著箱子的移动,又飘了一下。 鬼头银司垂著眼,没再看。 等对方出了院子,鬼头在矮几前站了好一会儿。 隨即,走到架子前,他挑了个陶罐拿在手里,顛了顛。 罐子里是迷药粉末。 这宝贝,自己用过很多次,每次都很有效。 对手再强,只要喘不上气,那也就是一刀的事。 敲了敲桌沿,门外有人进来。 说了好一会,临结尾,他又嘱咐道: “脚印往林子里引。” “让他们以为里面还有人活著。” 手下低声应是。 等房子只剩他一人后,鬼头站在地图前,呵呵冷笑。 胤禵摆明了不信他,同样他也不信胤禵。 尤其那个箱子,直觉告诉他,有古怪。 无所谓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等到任务最后,双方必定翻脸。 到那时,就看谁先把对方送进火坑! 第四十六章 为什么要打(7000字大章,祝读者老爷们阅读愉快。) 大军离平壤,愈来愈近。 这雪也是越下越大,温度早已到了,泼水成冰的程度。 行军路上,莫钦斜扛著宝贝白蜡枪。 赵头给的枪尖,已被他用旧布,小心裹了一层。 刘皋边走,边打哈欠。 “钦哥。” “嗯。” “咱们还有多远到平壤?” 莫钦看了一眼南边。 风雪尽头,山线低伏,灰白一片。 这里已是平壤的西北界山。 连日程途里数,他早已默算清楚,雨雪慢行,恰好一日脚程。 “还有一天的路。” 刘皋小声嘀咕: “这一路下来,不是烧村,就是尸体,要不就是倭兵的脚印。平壤城里头,只怕会更邪乎。” 林君走在一旁,轻语道。 “城越大,人越多。” “人越多,死起来越挤。” 刘皋没急著张嘴,他现在倒也学会了倾听。 这话是不好听。 但一路走来,林君说的,多半都是应验了。 前头,燕七双腿立定。 却见他迅速低身,用箭杆拨开雪面。 看了许久,然后他说: “有脚印。” 刘皋立刻凑上前去。 “是老百姓?” 燕七摇头。 “说不好。” 林君走过去,定睛一看。 雪地里有七八个人的脚印,乱,急,方向朝南。 可延伸百步后,那些脚印又折返了一段,重新踩回了原路,像是有人在慌乱里来回跑过。 刘皋皱著眉,“这些人,是在被倭寇追?” 燕七往林线的更深处,望了一眼。 莫钦问:“是哪里不对?” 燕七道:“那里都不对劲。” 刘皋一愣。 “怎么不对劲?” 燕七点了点地上的脚印,下巴向林线一抬。 “这些个乱脚印,是做给我们看的。” 莫钦眼神微动。 “是诱饵?” 燕七点头。 冯斥候从后头走来,同样蹲下看了看。 摸过雪面,沿著方向看了一眼。 “小子说得对。” “真逃命的人,脚下乱归乱,可不会每隔几步,都踩得这么齐。” 站起身,他冲燕七偏了偏头。 “往外再搜半里。” 应了一声,燕七没有沿著那排脚印追,而是直接绕向西侧的林线。 西侧那边,是天然的隱蔽屏障,林木有积雪易,方便藏人,设伏,迂迴撤退。 燕七凭经验,预判到敌人主力就隱藏在西侧的林间。 不追假脚印,先绕林线包抄堵路,是反诱敌,先断退路再搜捕,避免踏入对方预设陷阱。 风雪里,他的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掉。 刘皋看著燕七远去,有点不放心。 “他一个人过去?” 林君道: “他就是干这个的。” 过了片刻,燕七回来了。 “有两组人。” 莫钦问: “方向?” “南。” 燕七蹲下,重新划出两道线。 “第一组的脚印在外头,乱,重,故意让我们看。” 他又在旁边划了一道细线。 “第二组在林子里,轻,稳,没折返。一直朝南。” 他停了一下。 “林子有人,专门盯著我们的。” 冯斥候把两处脚印之间的距离,量了一遍。 “诱饵和眼睛隔了半里。” “按平常,夜不收看见第一组,多半会沿著诱饵追,不会往外多搜半里。” 他看向燕七。 “今天,你替前营又省了几条命。” 刘皋听得眼睛一亮。 “燕七,你可以啊。” 燕七不语,只把箭杆收回箭囊。 莫钦却深沉起来。 林君看他脸色不对。 “你在担心什么?” 莫钦道: “担心你们,接下来多加小心。” 中午时,大军经过一处半毁的村子。 此地居然没被烧光。 几间屋子还留著顶,井边的木桶,也还在。 最离奇的是,村口甚至放著一袋稻米。 那袋米很新。 白色的麻袋,搁在雪上,袋口扎著细绳。 米袋旁边,还压著半截破袖子。 袖口冻成硬块,上面歪歪扭扭抹著几个字。 隨军的朝鲜通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说什么?” 冯斥候问。 通事咽了口唾沫。 “救我们,林中……还有人。” 刘皋听见这话,脚步下意识往前动了一下。 莫钦马上按住他的肩。 刘皋怔住,“钦哥?” 莫钦没说原因,只拿枪尾点了点那袋米。 “用盾顶开。” 刘皋脸色一变,立刻把狮头盾往前一横,慢慢靠过去,用盾边一磕。 米袋翻倒,米粒洒了一地。 雪面下,一根细黑线,露了出来。 刘皋头皮一下麻了,与此同时,远处十几米的地方,黑影一闪。 “这是药线?” 莫钦渡步上前,用枪尾挑开积雪。 引线从米袋下方往屋后延伸,连著一堆浸过油的柴草。 柴草后面,又有另一根线,拖向村外一棵枯树。 枯树下没有火药。 只有一排新的脚印。 那轨跡和燕七先前发现的,一模一样。 刘皋看得脸都黑了。 “他娘的,米袋底下藏药线?” “这招也太阴了。” 莫钦却盯著脚印,慢慢站起身。 “他们真是什么缺德的招数,都用的出来。” 林君接过话。 “又是装诱饵,又是埋陷阱。” 莫钦点头。 “我虽然虎,但也不是烧饼(sb)。” 刘皋咬牙。 “这群杂碎!” 莫钦把枪一扛。 “跟我们玩心眼。” 林君看著那间半塌的屋子,声音冷了下去。 “只怕他们玩鹰,反被啄了眼。” 冯斥候听完,没有多话。 他让人把引线拆了,又命夜不收把村外林线扫了一遍。 意料之中,没任何发现,对方见莫钦机警,早走了。 傍晚时,大军没有扎死营。 所谓死营,是明军停下后挖壕筑垒,立柵布防的完备固营,一旦扎下便长久驻留。 如今距平壤,只剩半日路程,又是荒郊野地。 李如松不愿耗时耗力修筑牢营,更不愿大军在此散漫久驻,耽误进兵时机。 而前营,自然只是临时停歇整队。 火器车停在里层,粮车靠北,伤兵车靠后,夜不收的巡线,从营外三道雪痕上绕过去。 莫钦站在一辆火药车旁,正帮几个辅兵扶正一架云梯。 那云梯被冻得发沉,两个辅兵一时没稳住,往侧边一歪。 莫钦下意识伸手。 轻轻一托,云梯就停住了。 两个辅兵,同时一愣。 刘皋也看见了,眼睛瞪的老圆。 “钦哥,你刚才……” 別说他,就连莫钦自己,也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我还没发力,怎么就撑住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等到休息时,暗自寻思。 小云梯的重量,平日两百斤出头,算上冬日吸潮结冰,增重三成,刚好落到三百斤。 自己就这么轻轻一按...... 自从有了气核,自己就有点向非人化发展了。 气核还没甦醒都这么强,如果...... “如果我催动一下,说不定……” 刚想到这,林君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別试。” 莫钦转头,脸上有点不耐烦。 “有没搞错!我什么都还没做。” 林君却是斜看著他。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你刚才的眼神,好猥琐。” 刘皋听得发懵。 “啥眼神?” 林君淡淡道: “想犯蠢的眼神。” 莫钦选择沉默。 刘皋恍然大悟。 “哦,那钦哥经常犯蠢啊。” “誹谤啊!!!还有你,刘皋!居然还帮腔!” 气的莫钦,转头是一瞪。 刘皋立刻低头擦盾。 林君拉过莫钦,压低声音。 “你肚子里的东西,不要乱动,记住老丁的话。” 莫钦的鼻子,迅速呼出两道粗气。 “麻烦的女人,早知道,白天就不该和你说这事。” “鬱闷,我去找老丁去!” 另一边,丁老卒正蹲著,听那个叫朱玉的小火兵报数。 “药桶三十七。” “干引二十一捆。” “火绳七匣。” “油布十二卷。” 朱玉报完,咽了口唾沫。 丁老卒过了好一会儿,却说道: “火药这东西,潮了会哑,太干会炸。” 这话说的突然,而且意义不明,让朱玉听得一脸茫然。 其实,丁老卒说这话,是早已看见,走来的莫钦。 “人也是一样。” 莫钦立马打住,摸著下巴说道: “这话,是说给我听得吧?” 丁老卒点点头。 “这营里还有第二个饭量像骡子,气血像火药桶的?” 朱玉低头,不敢笑。 为了掩饰尷尬,莫钦摸了摸鼻子。 “很明显?” 丁老卒站起来,慢吞吞拍了拍膝上的雪。 “刚过易折。” “还是悠著点好。” 莫钦本想回嘴,可摸了摸怀里的小册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只得点了点头。 “记住了。” 丁老卒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真记住。” 入夜前,中军那边传来消息。 小西行长派了使者。 沈惟敬被亲兵扶著,一瘸一拐去了中军帐。 没过多久,沈惟敬又从帐里出来,脸上掛著玩味的神情。 莫钦閒来无事,正好在帐外走动。 看见大忽悠出来,便迎了过去。 沈惟敬看见莫钦,话未说,先嘆了口气。 “平壤城的那位,还想拖。” 莫钦问: “小西行长?” 沈惟敬点头。 “他说愿谈,说可退,说城中还有朝鲜百姓,说两军相伤,不如各留体面。” 他说到这里,嗤了一声。 “这话要是半年之前说,沈某还能夸他一句仁义。” “现在说,像是捅完人以后,问对方是不是很痛。” 莫钦追问道: “李帅怎么说?” 沈惟敬笑意更深。 “李帅说,让他觉得有得谈。” 莫钦一怔,这算什么意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沈惟敬压低声音。 “李帅要让小西觉得,他能拖得住。” 莫钦看向中军帐,想为李如松第二次点讚。 沈惟敬,自顾自说道: “这带兵的骗起人来,比我这种靠嘴吃饭的还要狠。” 莫钦问: “你不也是去骗?” 沈惟敬理直气壮。 “沈某骗的是话。” 他看向中军帐。 “李帅骗的是命。” 戌时,前营继续南进。 但已不是急行,毕竟已**壤,开始压著阵势往前挪。 朝鲜使者,被引到远处观阵。 他们没有靠近火器营,却足够看见一排排明军火把,看见长枪如林,看见炮车一点一点向南压。 一眾朝鲜官员站在风雪里,眼眶发红,却没有哭。 所有人只是对著李如松大帐的方向,深深一拜。 莫钦在雪地里,听见乐园的提示。 【检测到第二阶段主战区接触。】 【双方阵营已进入平壤战区。】 【阵营公屏已升级。】 【世界公屏开启。】 【提示:世界公屏內,明军阵营玩家与日军阵营玩家均可发言。】 【提示:匿名发言將消耗声望。】 林君看向莫钦,低声道: “这下更热闹了。” 莫钦点头。 的確,公频已像瀑布般滚动。 日军玩家,在公屏里挑衅。 【匿名:九头鸟,我们丟在路边的那袋东西,瞧清楚了?满满一麻袋,全是朝鲜人的鼻子。割的时候,有几个还没死透,趴在地上哼哼,血把雪都浸透了。】 【匿名:这些土种的贱命,活著就是浪费粮食。鼻子割下来轻巧,记功又方便。反正他们活著也没人记住,死了更没人记得。】 【匿名:你不是最爱装圣人吗?见人就救,见尸就哭?】 【匿名:明天你们到了平壤城外,我们在路边先绑几十个朝鲜土人,明晃晃摆你眼前。你救,还是不救?你救走一个,我就当著你的面,捅死十个。】 【匿名:你要再多救几个,明军攻城的时辰,全让你一个人耽误乾净。到时候李如松拿你是问,小西行长在城头笑著看你送死。这一箭双鵰的戏码,我们在龙国学来的,熟得很。】 【匿名:你们这帮假仁假义的蠢货,最好拿捏。烧个村子你就红眼,路边吊几具老弱尸首你就失了分寸,沉不住气的东西,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 【匿名:我们在雪地里丟半袋米,写两行字,你们自己就乖乖往埋伏圈里钻。跟训狗一样,一叫就来。】 【匿名:九头鸟,你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 【匿名:朝鲜又不是你的国,这些人死了关你屁事?就算李如松贏了,你能多活几天?还是说,你真把任务世界里这些低贱土种当成人了?】 来。】 还罚。】 【匿名:那些事,你们史书上写了,可你们自己看过吗?你们记得住吗?记不住吧。我们替你们记著。记著你们那时候跪得有多利索,哭得有多难听,死得有多不值钱。】 【匿名:你以为我拿朝鲜人的鼻子练手是为什么?你以为我拿朝鲜小孩布陷阱是为什么?这不叫新鲜事。这叫老本行。】 【匿名:你们龙国人不是最爱讲勿忘国耻吗?】 【匿名:你以为这就叫国耻?】 【匿名:这才哪到哪。】 【匿名:你们以为挡住我们这次,就完了?】 【匿名:告诉你们,在乐园里,世界线多的是。万历的朝鲜我们进来了,民国的龙国我们也进得去。你们守得住一条线,守得住每一条吗?】 【匿名:然后呢?你们还不是买我们的车,看我们的动漫,学我们的语言,去我们的商店排著长队抢马桶盖。】 【匿名:你们恨过吗?恨过。恨了几年?三年?五年?】 【匿名:恨完了呢?忘光了。】 【匿名:所以我们才敢。不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你们好欺负。因为你们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因为你们的骨气,攒不过三代。】 【匿名:所以九头鸟,你在这儿装什么?】 【匿名:你红著眼睛打我,杀我,拦我!可你拦得住我,拦得住你们自己人吗?】 【匿名:今天你在万历拼死拼活护著这帮人,过两百年,他们自己的后代照样跪著求我们。】 【匿名:你护的这些人,他们的子孙会忘了你。但我们日本,会一直记得。】 【匿名:过去了?我们可没过去。我们在每条世界线上,都在等你们忘乾净的那一刻。】 【匿名:你问我朝鲜是不是你的国?】 【匿名:我告诉你!你身后那片地,不管叫什么名字,我们都踩进去过。】 【匿名:踩过一次,就能踩第二次。】 【匿名:你明天儘管来平壤。】 【匿名:我们已经在路边,替你和那些贱种备好了坑。】 此等无耻言论,莫钦本不想回,可那些字像尖刀。 一刀一刀,扎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头看了一眼平壤城。 城头有倭兵的火把。 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 莫钦看著公屏上那一行行翻涌的字,看著“(lvsun)”“(nanjing)”“你们龙国人跪著比站著乖”,看著“把(yinger)挑在刺刀尖上当路灯”。 他那只握枪的手,从指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从这些字眼里,看见了一座城。 那座城他不陌生!!! 歷史课本上写过,纪念馆的墙上刻过,纪录片里倖存者的嘴唇颤抖著讲过。 three hundred thousand。 那不是数字。 那是three hundred thousand有名有姓,有爹有娘,有人等他们回家的人。 然后他忽然不抖了。 发抖是因为火没处烧。 火找到了方向,手就稳了。 他把白蜡枪往雪地里一顿。 枪尾入土三寸,冻土裂开一圈细纹。 “我本来不想跟你们吵。” 他说的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们非要替我把帐算清楚。” 公屏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等他。 【中部九头鸟:你跟我提(lvsun)。提(nanjing)。提那些被你们割下来,埋进去,烧成灰的名字。你问我们记不记得。我告诉你,我们没忘。我们连每一刀砍在谁身上,每一枪打在哪个位置,都他妈记著。我们修纪念馆不是为了哭,是为了让子子孙孙睁开眼就知道,这世上有一群人,欠著我们一笔血帐。你问凭什么管朝鲜的事?就凭你们今天在朝鲜割鼻子的那只手,和当年在龙国割辫子的那只手,是他妈同一只。就凭你们今天把(yinger)挑在刺刀尖上当路灯,和当年在(nanjing)干的事,是同一件事。】 【中部九头鸟:你以为你激怒我了?你是提醒我了。你提醒我,你们这群畜生咬过我们一次,咬得满地是血,咬完了还笑我们好欺负。你说我们龙国人记性最差,恨完了就忘!那你看清楚,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万历二十一年的朝鲜雪地里,告诉你:我就是那笔帐。我们祖祖辈辈记下来的帐,一代传一代,从来没烂过。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lvsun),(nanjing),刺刀,(yinger),都只会让我更確定一件事:在这里,就他妈在这里,一步都不能让你们再往前。】 这里是1593年。 但他眼里看见的不止1593年。 他看见了one thousand eight hundred and ninety-four,看见了nineteen thirty-one,看见了nineteen thirty-seven。 看见了一条从korean peninsula一路烧进龙国northeast,烧进中原腹地的火线。 【中部九头鸟:你说我们跪著比站著乖。那是被你们偷袭的时候。我们站起来之后,你们连平壤的城门都出不去。今天这一仗,我打。不是为了声望,不是为了奖励。是为了让(lvsun)城里的那些冤魂,听到我的枪声,知道有人还在替他们打。是为了让(nanjing)城下的那些白骨,知道我们没忘。是为了让从今往后每一代龙国人,不用再在纪念馆的玻璃柜前面哭!而是回头指著歷史说:那一仗,我们打贏了。】 【中部九头鸟:你们日本人,最喜欢说“勿忘”。那你们记住我这句话:今天我在平壤城外打你们,不是在歷史里打,是在你们的命脉上打。你们在万历踩过朝鲜,我们就从这里把你们踹回去。你们在甲午踩进(lvsun),我们就从这条线把帐往回算。你们在昭和踩进(nanjing),我们就一刀一刀把欠我们的血,从你们骨头里刮出来。你们踩一次,我们记一次。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你们踩过的每一寸土,都重新踩回去。】 【中部九头鸟:你们问我,能护几个?我会告诉你,我们不单单是来护几个人的。我们是来告诉你们,龙国人,从来不是被嚇退的。我们是来告诉你们,你们在別的世界线干的事,在这里不行。在这里,你们得先过我这桿枪。】 【中部九头鸟:你们再伤一条姓名,老子就杀十头鬼子偿命!我们要替那些被你们割了鼻子,挑在刀尖上,埋在万人坑里的人,討命!你说替我们备好了坑。那你们自己先量量,平壤的土,够不够埋你们的尸。】 【中部九头鸟:若天理来得太慢。我先替它开路。】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明军的阵营,有人发了一个字: 【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林君看著世界公频,默默无语。 她只是看著莫钦的嘴唇,还在轻轻动,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她没问。 但她听清了那一句: “我没忘。我没资格忘!” 刘皋被这一声惊了一下。 “钦哥?你忘什么了?” 莫钦没有看他。 他正在低声对自己说: “这一仗,不是为自己。只为了后来的人,不要跪下去!” “不被这些畜生糟蹋!” 林君见莫钦的手在发抖。 她低声道: “別让他们看见你失控。” 莫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无比的屈辱和愤怒,被他一点一点压回胸腔。 “我知道。” 林君看著他。 “你不知道。” 莫钦没有反驳。 林君又道: “你刚才把软肋掛出去了。” 说的对,所以莫钦沉默。 林君的声音,更放低了三分。 “他们会拿这个刺激你。” 莫钦摇摇头。 “那就让他们来。” “不行。” 林君声音一冷,莫钦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恨!但別让他们牵著你走。” 莫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远处,中军传来声响。 是夜间调阵的鼓。 鼓声短促,沉重,一声一声压过雪地。 炮车开始往前移。 火器营的兵卒扛著药桶,在丁老卒的骂声里奔走。 韩守义的声音从营中迴荡: “各营按旗號!” “乱走者斩!” “火药车让道!” “前营听令!” 李如松的帅旗,在风雪里一展。 隨即,传令兵骑马从中军奔出。 “李帅有令!” “夜不收前出,探平壤外围!” “火器车前移三百步!” “各营五更造饭!” “明日,视小西回话,再定攻城!” 这话传得很远。 响到营外的朝鲜使者,也听见了。 若附近真有倭方探子,也该听得见。 沈惟敬站在中军帐外,忽然笑了。 看向南边,他低声道: “小西啊小西。” “你最好真以为,这一桩买卖你赚定了。” 同一时,莫钦也抬起头,看向平壤方向。 刘皋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钦哥,忘掉的东西,想起来了吗??” 莫钦看了他一眼。 “嗯,想起来了。” 刘皋挠头。 “那就好。” 此刻,燕七也从营外回来。 “外头怎么样?” 几步走近,燕七示意大家围过来,再用箭杆划了两道。 “有倭寇的探子,人数起码翻了两倍” 林君皱眉。 “哪里?” “到处都是。” 燕七道: “估计是在看,我们的攻城路线。” 莫钦这时走到旁边,拍著林君的肩膀,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这些畜生,怎么杀才能解气!” 林君却是看了一眼天空,幽幽道: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既隨本心。” 听到这里,莫钦耍了个枪花,最后定住枪尖,指向天空,朗声道: “那从明天开始,有一个算一个,把dirty japanese统统点上天灯!” 第四十六章 为什么要打(7000字大章,祝读者老爷们阅读愉快。) 大军离平壤,愈来愈近。 这雪也是越下越大,温度早已到了,泼水成冰的程度。 行军路上,莫钦斜扛著宝贝白蜡枪。 赵头给的枪尖,已被他用旧布,小心裹了一层。 刘皋边走,边打哈欠。 “钦哥。” “嗯。” “咱们还有多远到平壤?” 莫钦看了一眼南边。 风雪尽头,山线低伏,灰白一片。 这里已是平壤的西北界山。 连日程途里数,他早已默算清楚,雨雪慢行,恰好一日脚程。 “还有一天的路。” 刘皋小声嘀咕: “这一路下来,不是烧村,就是尸体,要不就是倭兵的脚印。平壤城里头,只怕会更邪乎。” 林君走在一旁,轻语道。 “城越大,人越多。” “人越多,死起来越挤。” 刘皋没急著张嘴,他现在倒也学会了倾听。 这话是不好听。 但一路走来,林君说的,多半都是应验了。 前头,燕七双腿立定。 却见他迅速低身,用箭杆拨开雪面。 看了许久,然后他说: “有脚印。” 刘皋立刻凑上前去。 “是老百姓?” 燕七摇头。 “说不好。” 林君走过去,定睛一看。 雪地里有七八个人的脚印,乱,急,方向朝南。 可延伸百步后,那些脚印又折返了一段,重新踩回了原路,像是有人在慌乱里来回跑过。 刘皋皱著眉,“这些人,是在被倭寇追?” 燕七往林线的更深处,望了一眼。 莫钦问:“是哪里不对?” 燕七道:“那里都不对劲。” 刘皋一愣。 “怎么不对劲?” 燕七点了点地上的脚印,下巴向林线一抬。 “这些个乱脚印,是做给我们看的。” 莫钦眼神微动。 “是诱饵?” 燕七点头。 冯斥候从后头走来,同样蹲下看了看。 摸过雪面,沿著方向看了一眼。 “小子说得对。” “真逃命的人,脚下乱归乱,可不会每隔几步,都踩得这么齐。” 站起身,他冲燕七偏了偏头。 “往外再搜半里。” 应了一声,燕七没有沿著那排脚印追,而是直接绕向西侧的林线。 西侧那边,是天然的隱蔽屏障,林木有积雪易,方便藏人,设伏,迂迴撤退。 燕七凭经验,预判到敌人主力就隱藏在西侧的林间。 不追假脚印,先绕林线包抄堵路,是反诱敌,先断退路再搜捕,避免踏入对方预设陷阱。 风雪里,他的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掉。 刘皋看著燕七远去,有点不放心。 “他一个人过去?” 林君道: “他就是干这个的。” 过了片刻,燕七回来了。 “有两组人。” 莫钦问: “方向?” “南。” 燕七蹲下,重新划出两道线。 “第一组的脚印在外头,乱,重,故意让我们看。” 他又在旁边划了一道细线。 “第二组在林子里,轻,稳,没折返。一直朝南。” 他停了一下。 “林子有人,专门盯著我们的。” 冯斥候把两处脚印之间的距离,量了一遍。 “诱饵和眼睛隔了半里。” “按平常,夜不收看见第一组,多半会沿著诱饵追,不会往外多搜半里。” 他看向燕七。 “今天,你替前营又省了几条命。” 刘皋听得眼睛一亮。 “燕七,你可以啊。” 燕七不语,只把箭杆收回箭囊。 莫钦却深沉起来。 林君看他脸色不对。 “你在担心什么?” 莫钦道: “担心你们,接下来多加小心。” 中午时,大军经过一处半毁的村子。 此地居然没被烧光。 几间屋子还留著顶,井边的木桶,也还在。 最离奇的是,村口甚至放著一袋稻米。 那袋米很新。 白色的麻袋,搁在雪上,袋口扎著细绳。 米袋旁边,还压著半截破袖子。 袖口冻成硬块,上面歪歪扭扭抹著几个字。 隨军的朝鲜通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说什么?” 冯斥候问。 通事咽了口唾沫。 “救我们,林中……还有人。” 刘皋听见这话,脚步下意识往前动了一下。 莫钦马上按住他的肩。 刘皋怔住,“钦哥?” 莫钦没说原因,只拿枪尾点了点那袋米。 “用盾顶开。” 刘皋脸色一变,立刻把狮头盾往前一横,慢慢靠过去,用盾边一磕。 米袋翻倒,米粒洒了一地。 雪面下,一根细黑线,露了出来。 刘皋头皮一下麻了,与此同时,远处十几米的地方,黑影一闪。 “这是药线?” 莫钦渡步上前,用枪尾挑开积雪。 引线从米袋下方往屋后延伸,连著一堆浸过油的柴草。 柴草后面,又有另一根线,拖向村外一棵枯树。 枯树下没有火药。 只有一排新的脚印。 那轨跡和燕七先前发现的,一模一样。 刘皋看得脸都黑了。 “他娘的,米袋底下藏药线?” “这招也太阴了。” 莫钦却盯著脚印,慢慢站起身。 “他们真是什么缺德的招数,都用的出来。” 林君接过话。 “又是装诱饵,又是埋陷阱。” 莫钦点头。 “我虽然虎,但也不是烧饼(sb)。” 刘皋咬牙。 “这群杂碎!” 莫钦把枪一扛。 “跟我们玩心眼。” 林君看著那间半塌的屋子,声音冷了下去。 “只怕他们玩鹰,反被啄了眼。” 冯斥候听完,没有多话。 他让人把引线拆了,又命夜不收把村外林线扫了一遍。 意料之中,没任何发现,对方见莫钦机警,早走了。 傍晚时,大军没有扎死营。 所谓死营,是明军停下后挖壕筑垒,立柵布防的完备固营,一旦扎下便长久驻留。 如今距平壤,只剩半日路程,又是荒郊野地。 李如松不愿耗时耗力修筑牢营,更不愿大军在此散漫久驻,耽误进兵时机。 而前营,自然只是临时停歇整队。 火器车停在里层,粮车靠北,伤兵车靠后,夜不收的巡线,从营外三道雪痕上绕过去。 莫钦站在一辆火药车旁,正帮几个辅兵扶正一架云梯。 那云梯被冻得发沉,两个辅兵一时没稳住,往侧边一歪。 莫钦下意识伸手。 轻轻一托,云梯就停住了。 两个辅兵,同时一愣。 刘皋也看见了,眼睛瞪的老圆。 “钦哥,你刚才……” 別说他,就连莫钦自己,也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我还没发力,怎么就撑住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等到休息时,暗自寻思。 小云梯的重量,平日两百斤出头,算上冬日吸潮结冰,增重三成,刚好落到三百斤。 自己就这么轻轻一按...... 自从有了气核,自己就有点向非人化发展了。 气核还没甦醒都这么强,如果...... “如果我催动一下,说不定……” 刚想到这,林君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 “別试。” 莫钦转头,脸上有点不耐烦。 “有没搞错!我什么都还没做。” 林君却是斜看著他。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你刚才的眼神,好猥琐。” 刘皋听得发懵。 “啥眼神?” 林君淡淡道: “想犯蠢的眼神。” 莫钦选择沉默。 刘皋恍然大悟。 “哦,那钦哥经常犯蠢啊。” “誹谤啊!!!还有你,刘皋!居然还帮腔!” 气的莫钦,转头是一瞪。 刘皋立刻低头擦盾。 林君拉过莫钦,压低声音。 “你肚子里的东西,不要乱动,记住老丁的话。” 莫钦的鼻子,迅速呼出两道粗气。 “麻烦的女人,早知道,白天就不该和你说这事。” “鬱闷,我去找老丁去!” 另一边,丁老卒正蹲著,听那个叫朱玉的小火兵报数。 “药桶三十七。” “干引二十一捆。” “火绳七匣。” “油布十二卷。” 朱玉报完,咽了口唾沫。 丁老卒过了好一会儿,却说道: “火药这东西,潮了会哑,太干会炸。” 这话说的突然,而且意义不明,让朱玉听得一脸茫然。 其实,丁老卒说这话,是早已看见,走来的莫钦。 “人也是一样。” 莫钦立马打住,摸著下巴说道: “这话,是说给我听得吧?” 丁老卒点点头。 “这营里还有第二个饭量像骡子,气血像火药桶的?” 朱玉低头,不敢笑。 为了掩饰尷尬,莫钦摸了摸鼻子。 “很明显?” 丁老卒站起来,慢吞吞拍了拍膝上的雪。 “刚过易折。” “还是悠著点好。” 莫钦本想回嘴,可摸了摸怀里的小册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只得点了点头。 “记住了。” 丁老卒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真记住。” 入夜前,中军那边传来消息。 小西行长派了使者。 沈惟敬被亲兵扶著,一瘸一拐去了中军帐。 没过多久,沈惟敬又从帐里出来,脸上掛著玩味的神情。 莫钦閒来无事,正好在帐外走动。 看见大忽悠出来,便迎了过去。 沈惟敬看见莫钦,话未说,先嘆了口气。 “平壤城的那位,还想拖。” 莫钦问: “小西行长?” 沈惟敬点头。 “他说愿谈,说可退,说城中还有朝鲜百姓,说两军相伤,不如各留体面。” 他说到这里,嗤了一声。 “这话要是半年之前说,沈某还能夸他一句仁义。” “现在说,像是捅完人以后,问对方是不是很痛。” 莫钦追问道: “李帅怎么说?” 沈惟敬笑意更深。 “李帅说,让他觉得有得谈。” 莫钦一怔,这算什么意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沈惟敬压低声音。 “李帅要让小西觉得,他能拖得住。” 莫钦看向中军帐,想为李如松第二次点讚。 沈惟敬,自顾自说道: “这带兵的骗起人来,比我这种靠嘴吃饭的还要狠。” 莫钦问: “你不也是去骗?” 沈惟敬理直气壮。 “沈某骗的是话。” 他看向中军帐。 “李帅骗的是命。” 戌时,前营继续南进。 但已不是急行,毕竟已**壤,开始压著阵势往前挪。 朝鲜使者,被引到远处观阵。 他们没有靠近火器营,却足够看见一排排明军火把,看见长枪如林,看见炮车一点一点向南压。 一眾朝鲜官员站在风雪里,眼眶发红,却没有哭。 所有人只是对著李如松大帐的方向,深深一拜。 莫钦在雪地里,听见乐园的提示。 【检测到第二阶段主战区接触。】 【双方阵营已进入平壤战区。】 【阵营公屏已升级。】 【世界公屏开启。】 【提示:世界公屏內,明军阵营玩家与日军阵营玩家均可发言。】 【提示:匿名发言將消耗声望。】 林君看向莫钦,低声道: “这下更热闹了。” 莫钦点头。 的確,公频已像瀑布般滚动。 日军玩家,在公屏里挑衅。 【匿名:九头鸟,我们丟在路边的那袋东西,瞧清楚了?满满一麻袋,全是朝鲜人的鼻子。割的时候,有几个还没死透,趴在地上哼哼,血把雪都浸透了。】 【匿名:这些土种的贱命,活著就是浪费粮食。鼻子割下来轻巧,记功又方便。反正他们活著也没人记住,死了更没人记得。】 【匿名:你不是最爱装圣人吗?见人就救,见尸就哭?】 【匿名:明天你们到了平壤城外,我们在路边先绑几十个朝鲜土人,明晃晃摆你眼前。你救,还是不救?你救走一个,我就当著你的面,捅死十个。】 【匿名:你要再多救几个,明军攻城的时辰,全让你一个人耽误乾净。到时候李如松拿你是问,小西行长在城头笑著看你送死。这一箭双鵰的戏码,我们在龙国学来的,熟得很。】 【匿名:你们这帮假仁假义的蠢货,最好拿捏。烧个村子你就红眼,路边吊几具老弱尸首你就失了分寸,沉不住气的东西,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 【匿名:我们在雪地里丟半袋米,写两行字,你们自己就乖乖往埋伏圈里钻。跟训狗一样,一叫就来。】 【匿名:九头鸟,你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 【匿名:朝鲜又不是你的国,这些人死了关你屁事?就算李如松贏了,你能多活几天?还是说,你真把任务世界里这些低贱土种当成人了?】 【匿名: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放在原生世界,你们照样废。你们自己都护不过来,还跑这里来充英雄?】 【匿名:还记得(lvsun)吗?】 【匿名:我们japan人,在你们龙国的城里练过刀。那条街,从东头砍到西头,砍了两天两夜。人头滚在路边,收尸的都不敢来。】 【匿名:那个城叫什么来著?(lvsun)。你们龙国人自己记不记得?】 【匿名:我告诉你,那天全城只活下来三十六个。是我们大发慈悲留下来埋尸的。满街的血,狗都吃得比人肥。】 【匿名:你们的老人,跪在地上磕头求我们別杀孩子,你们的小孩趴在死掉的母亲身上哭到冻死,你们的女人被拖进军营再也没出来。】 【匿名:我们把(yinger)挑在刺刀尖上,当路灯。】 【匿名:我们用你们龙国人的辫子,把活人一串绑在树上,练习劈砍。从肩到腰,一刀劈开,骨头要脆,刀口要正。劈歪了,教官还罚。】 【匿名:那些事,你们史书上写了,可你们自己看过吗?你们记得住吗?记不住吧。我们替你们记著。记著你们那时候跪得有多利索,哭得有多难听,死得有多不值钱。】 【匿名:你以为我拿朝鲜人的鼻子练手是为什么?你以为我拿朝鲜小孩布陷阱是为什么?这不叫新鲜事。这叫老本行。】 【匿名:当年在龙国怎么练的兵,今天在朝鲜就怎么练。当年怎么割的龙国辫子,今天就怎么割朝鲜人的喉咙。】 【匿名:你们龙国人不是最爱讲勿忘国耻吗?】 【匿名:你以为这就叫国耻?】 【匿名:这才哪到哪。】 【匿名:你们以为挡住我们这次,就完了?】 【匿名:告诉你们,在乐园里,世界线多的是。万历的朝鲜我们进来了,民国的龙国我们也进得去。你们守得住一条线,守得住每一条吗?】 【匿名:信不信,下个世界就回(nanjing)再走一趟。那座城杀起来,可比(lvsun)顺手多了。】 【匿名:我们在你们的土地上练过刺刀,喝过你们的酒,烧过你们的祠堂,拿你们的孩子当过活靶。】 【匿名:你们恨过吗?恨过。恨了几年?三年?五年?】 【匿名:恨完了呢?忘光了。】 【匿名:所以我们才敢。因为你们的骨气,攒不过三代。】 【匿名:所以九头鸟,你在这儿装什么?】 【匿名:你杀了我们,没用!你杀得了,你们自己人吗?】 【匿名:今天你在万历拼死拼活护著这帮人,过两百年,他们自己的后代照样跪著求我们。】 【匿名:你护的这些人,他们的子孙会忘了你。但我们japan,会一直记得。】 【匿名:所以我说,你打的这一仗,不是为了榜,不是为了赏,是为了你心里那点可笑的良心。可你的良心,撑得过几代人?】 【匿名:你骂我们是畜生,可畜生咬死人,至少畜生不嘴软。你们自己人呢?替我们洗地。】 【匿名:过去了?我们可没过去。我们在每条世界线上,都在等你们忘乾净的那一刻。】 【匿名:你问我朝鲜是不是你的国?】 【匿名:我告诉你!你身后那片地,不管叫什么名字,我们都踩进去过。】 【匿名:踩过一次,就能踩第二次。】 【匿名:你明天儘管来平壤。】 【匿名:我们已经在路边,替你和那些贱种备好了坑。】 此等无耻言论,莫钦本不想回,可那些字像尖刀。 一刀一刀,扎得他胸口发闷。 他抬头看了一眼平壤城。 城头有倭兵的火把。 更远处,是被烧过的村子,是冻死在雪里的孩子,是抱著空碗等粥的朝鲜百姓。 还有那只烧焦的小鞋。 还有那袋被雪盖住的鼻子。 还有义州城外那个抱著半块饼,眼神茫然的孩子。 然后,他想起后世那些刻进纪念馆,埋进冻土,沉进江水里的名字。 有些人有墓。 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 莫钦看著公屏上那一行行翻涌的字,看著“(lvsun)”“(nanjing)”“你们龙国人跪著比站著乖”,看著“把(yinger)挑在刺刀尖上当路灯”。 他那只握枪的手,从指尖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从这些字眼里,看见了一座城。 那座城他不陌生!!! 歷史课本上写过,纪念馆的墙上刻过,纪录片里倖存者的嘴唇颤抖著讲过。 three hundred thousand。 那不是数字。 那是three hundred thousand有名有姓,有爹有娘,有人等他们回家的人。 然后他忽然不抖了。 发抖是因为火没处烧。 火找到了方向,手就稳了。 他把白蜡枪往雪地里一顿。 枪尾入土三寸,冻土裂开一圈细纹。 “我本来不想跟你们吵。” 他说的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们非要替我把帐算清楚。” 公屏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等他。 【中部九头鸟:你跟我提(lvsun)。提(nanjing)。提那些被你们割下来,埋进去,烧成灰的名字。你问我们记不记得。我告诉你,我们没忘。我们连每一刀砍在谁身上,每一枪打在哪个位置,都他妈记著。我们修纪念馆不是为了哭,是为了让子子孙孙睁开眼就知道,这世上有一群人,欠著我们一笔血帐。你问凭什么管朝鲜的事?就凭你们今天在朝鲜割鼻子的那只手,和当年在龙国割辫子的那只手,是他妈同一只。就凭你们今天把(yinger)挑在刺刀尖上当路灯,和当年在(nanjing)干的事,是同一件事。】 【中部九头鸟:你以为你激怒我了?你是提醒我了。你提醒我,你们这群畜生咬过我们一次,咬得满地是血,咬完了还笑我们好欺负。你说我们龙国人记性最差,恨完了就忘!那你看清楚,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万历二十一年的朝鲜雪地里,告诉你:我就是那笔帐。我们祖祖辈辈记下来的帐,一代传一代,从来没烂过。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lvsun),(nanjing),刺刀,(yinger),都只会让我更確定一件事:在这里,就他妈在这里,一步都不能让你们再往前。】 这里是1593年。 但他眼里看见的不止1593年。 他看见了one thousand eight hundred and ninety-four,看见了nineteen thirty-one,看见了nineteen thirty-seven。 看见了一条从korean peninsula一路烧进龙国northeast,烧进中原腹地的火线。 【中部九头鸟:你说我们跪著比站著乖。那是被你们偷袭的时候。我们站起来之后,你们连平壤的城门都出不去。今天这一仗,我打。不是为了声望,不是为了奖励。是为了让(lvsun)城里的那些冤魂,听到我的枪声,知道有人还在替他们打。是为了让(nanjing)城下的那些白骨,知道我们没忘。是为了让从今往后每一代龙国人,不用再在纪念馆的玻璃柜前面哭!而是回头指著歷史说:那一仗,我们打贏了。】 【中部九头鸟:你们japan人,最喜欢说“勿忘”。那你们记住我这句话:今天我在平壤城外打你们,不是在歷史里打,是在你们的命脉上打。你们在万历踩过朝鲜,我们就从这里把你们踹回去。你们在甲午踩进(lvsun),我们就从这条线把帐往回算。你们在昭和踩进(nanjing),我们就一刀一刀把欠我们的血,从你们骨头里刮出来。你们踩一次,我们记一次。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你们踩过的每一寸土,都重新踩回去。】 【中部九头鸟:你们问我,能护几个?我会告诉你,我们不单单是来护几个人的。我们是来告诉你们,龙国人,从来不是被嚇退的。我们是来告诉你们,你们在別的世界线干的事,在这里不行。在这里,你们得先过我这桿枪。】 【中部九头鸟:你们再伤一条姓名,老子就杀十头鬼子偿命!我们要替那些被你们割了鼻子,挑在刀尖上,埋在万人坑里的人,討命!你说替我们备好了坑。那你们自己先量量,平壤的土,够不够埋你们的尸。】 【中部九头鸟:若天理来得太慢。我先替它开路。】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明军的阵营,有人发了一个字: 【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林君看著世界公频,默默无语。 她只是看著莫钦的嘴唇,还在轻轻动,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她没问。 但她听清了那一句: “我没忘。我没资格忘!” 刘皋被这一声惊了一下。 “钦哥?你忘什么了?” 莫钦没有看他。 他正在低声对自己说: “这一仗,不是为自己。只为了后来的人,不要跪下去!” “不被这些畜生糟蹋!” 林君见莫钦的手在发抖。 她低声道: “別让他们看见你失控。” 莫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无比的屈辱和愤怒,被他一点一点压回胸腔。 “我知道。” 林君看著他。 “你不知道。” 莫钦没有反驳。 林君又道: “你刚才把软肋掛出去了。” 说的对,所以莫钦沉默。 林君的声音,更放低了三分。 “他们会拿这个刺激你。” 莫钦摇摇头。 “那就让他们来。” “不行。” 林君声音一冷,莫钦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恨!但別让他们牵著你走。” 莫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远处,中军传来声响。 是夜间调阵的鼓。 鼓声短促,沉重,一声一声压过雪地。 炮车开始往前移。 火器营的兵卒扛著药桶,在丁老卒的骂声里奔走。 韩守义的声音从营中迴荡: “各营按旗號!” “乱走者斩!” “火药车让道!” “前营听令!” 李如松的帅旗,在风雪里一展。 隨即,传令兵骑马从中军奔出。 “李帅有令!” “夜不收前出,探平壤外围!” “火器车前移三百步!” “各营五更造饭!” “明日,视小西回话,再定攻城!” 这话传得很远。 响到营外的朝鲜使者,也听见了。 若附近真有倭方探子,也该听得见。 沈惟敬站在中军帐外,忽然笑了。 看向南边,他低声道: “小西啊小西。” “你最好真以为,这一桩买卖你赚定了。” 同一时,莫钦也抬起头,看向平壤方向。 刘皋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钦哥,忘掉的东西,想起来了吗??” 莫钦看了他一眼。 “嗯,想起来了。” 刘皋挠头。 “那就好。” 此刻,燕七也从营外回来。 “外头怎么样?” 几步走近,燕七示意大家围过来,再用箭杆划了两道。 “有倭寇的探子,人数起码翻了两倍” 林君皱眉。 “哪里?” “到处都是。” 燕七道: “估计是在看,我们的攻城路线。” 莫钦这时走到旁边,拍著林君的肩膀,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这些畜生,怎么杀才能解气!” 林君却是看了一眼天空,幽幽道: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既隨本心。” 听到这里,莫钦耍了个枪花,最后定住枪尖,指向天空,朗声道: “那从明天开始,有一个算一个,把dirty japanese统统点上天灯!” 第四十七章 失误 半夜,南边的林线,起了火势。 火光刚一亮,莫钦就睁开了眼。 从上半夜开始,他就在等这一下。 平壤就在眼前,倭兵不可能让明军安稳睡到天亮。 对方必定不惜一切手段,破坏明军的休整与戒备 况且,公屏的话发出去后,莫钦就知道,对面一定会来。 火光只闪了一下,很快就被熄灭。 营中鼓声未响,但前营已经动了。 刘皋抱著狮头盾,带两个辅兵,往南边林线走去。 “他娘的,大半夜不睡觉,点什么火?” 正睡著觉,清梦被搅,他火气不小,脚步也重。 两个辅兵跟在后头,故意把木枪拖在雪面上,划出几道乱痕。 旁人从远处看去,还真像前营,真被那点动静,给吸引过去了。 但燕七已从另一侧匍匐,来个两面包抄。 他没选择走林边,而是贴著被雪埋住的浅沟,往西侧走。 莫钦就跟在他后面十几步。 白蜡枪横在臂弯里,枪头仍旧裹著旧布。 林君在更靠后的位置。 “出来!” 到了位置,刘皋扯著嗓子开始骂。 “孙子,你敢点火,就不敢露头?” 林线里没有回声,只有风声。 燕七眼光一撇,忽然蹲下,拨开雪面。 雪下有块硬土被翻过。 像是有人呆过,用脚尖压了一下,又很快退走。 心中瞭然,燕七抬眼看去。 前方的七步外,那棵断树后头,有一点黑色不对。 绝不是树皮。 树皮的黑是沉滯的,哪怕在火光忽明忽暗的夜里,也能看出贴合树干的静態轮廓,不会有半分游移的敛缩。 更不会是石头,石头的黑是僵冷的,哪怕被风捲动,也不会改变自身的形態。 而这个黑色,有细微,向內收束的弧度。 心中已明了,燕七没有吹哨,而是慢慢抬弓,对准那人的后方三尺,设计好了提前量。 莫钦清楚,也缓缓將白蜡枪,往掌心里压了一寸。 下一瞬,那人动了。 没有后退,而是试图往右滑动,就这样撞进了燕七箭线。 嗖。 箭离弦。 风雪里传来一声闷哼。 几人见状,几步赶上。 就见那人,披著缀满雪片和枯草的斗篷,整个人伏在雪地里,已动惮不得。 莫钦赶忙上前,枪尾往下一压。 砰。 枪尾钉在那人右肩上。 此人猛地一震,斗篷散开,露出一张惊恐不定的脸。 不得不说,很专业。 脸上涂著灰白泥浆,眼皮贴著雪色布片,嘴唇也抹成冻土色。 若不是燕七机敏,他就这样躲在雪里,確实很难看出来。 刘皋反应最慢,听见动静,这才转过头。 “抓到了?” 林君快步走来。 迅速在那人身上,仔细摸索。 半响之后,从斗篷下扯出一截细铜管。 铜管里卷著一张薄纸。 打开一看,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 夜袭明营,左隅纵火,盾兵逐击。 西沟迂行,弓兵绕袭。 枪兵镇立,勿妄动。 识途者殿后,谨记归途,以备进退。 日军的玩家,被莫钦压著肩,忽然笑了。 “九头鸟。” “抓到我,也没用。” “鬼头银司大人,已经盯上了你们。” 莫钦低头看著他。 “那又怎么样?” 那人咧开嘴。 “聪明点的,放了我。” “我还能帮你们说几句好话。” 他的眼睛,又往林子深处,偏了一下。 “我可不是一个人。你们也不是鬼头大人的对手!” 莫钦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可他的笑刚起,就是一道寒光! 咔。 那人嘴巴一张,整张脸,瞬间卡白。 “你当然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畜生!” 玩家疼得浑身发抖,牙缝里挤出血。 他想骂。 但眼睛很快浑浊下去。 身体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刘皋看见这一幕。 “死了?” 林君把薄纸收了起来。 “他们以为自己不会死。有恃无恐!” 后半夜无事,但整个前营,已经被拖起来了。 回营时,王德站在营门口。 他见两个辅兵拖著尸体,立刻明白了大半。 “真是下作!” 王德只骂了这一句。 几个被折腾起来的老兵,脸色都不好看。 就一个玩家,换了前营半宿不能睡。 这买卖,鬼头银司不亏。 世界公屏这时安静也不小。 【匿名:明军动了。】 【匿名:世界第一出手了。】 【匿名:哈哈,睡不好觉,就打不了仗】 【匿名:才死一个,划算。】 刘皋不是玩家,自然不知道公屏上的消息。 他只觉得莫钦和林君,不说话,一脸沉闷。 他低声问: “钦哥,咱们不是抓到人了吗?” 莫钦看了他一眼。 “抓到了。” “那咋还像输了?” 莫钦看向那具被拖走的尸体。 “因为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几人都沉默下来。 天亮前,火器营那边还查出两条假引线。 但没有通火药。 虽然知道是疑兵之计,但小心无大错。 丁老卒亲自带队,边骂著朱玉,別让小火兵,带人把雪地仔细翻了一遍。 朱玉冻得鼻尖通红,却不敢怠慢。 丁老卒蹲在旁边,闷声道。 “嫌烦?” 朱玉赶紧摇头。 “不嫌。” 丁老卒把火摺子合上。 “现在不查仔细,真等炸的时候,就没机会嫌了。” 嗯了一声,朱玉继续扒雪。 是日,烽烟未起,战鼓未鸣。 提督李如松,仍候小西行长之復函,並未轻举妄动。 然明军营垒之內,却无半分閒暇,其劳更胜酣战之时。 偽火映林,偽斥堠布野,偽足跡乱雪,偽呼救绕营。 南麓林莽间,朝鲜语呼號不绝,似有乡勇受困。 东隅雪坡上,空车冒炊,若有粮草屯驻。 取水之径,足跡往復交错,疑是敌探窥营。 世间事,虚虚实实,真幻难辨。 此诸般异象,十之八九,皆为鬼头银司故布之迷局,然营中诸將,却不敢有半分轻慢。 敌之疲兵扰心之策,正在於此: 以假乱真,以多乱少,耗我心神,疲我士卒。 夫兵者,诡道也,亦藏天道。 十讯九凶,未必非福。 千疑万惑,终有破局之隙。 午后风暖,后队的南兵,次第赶至。 甲冑映著残阳,戈矛凝著寒光,为这攻城前的对峙,添了几分底气。 游击將军戚金,所领的浙兵,被拨到前营外侧试阵。 队列不花哨,却很实用。 藤牌在前。 长枪在后。 火器分列两侧。 藤牌兵的盾不大,比刘皋的狮头盾轻得多。 圆中带弧,边缘缠著藤条和皮绳。 征倭副总兵张世爵,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嘴角一撇。 “看起来好轻。” “像个竹筐盖子。” 旁边的几个辽东兵,闻言低笑。 戚金听见了,没有动怒。 他把藤牌往臂上一扣,单膝一沉,牌面微斜。 一个浙兵,拿木棍猛地一砸。 啪。 木棍没弹开。 顺著藤牌斜面滑了出去。 戚金身子只晃了一下。 张世爵眉梢动了动。 “有点门道。” 戚金这才抬眼。 “张將军的刀沉。” “我们的牌轻。” “用法不同。” 张世爵哼了一声。 “別是绣花枕头就行。” 戚金道: “不会。” 刘皋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他凑到莫钦身边,小声问: “钦哥,那藤牌比我这盾轻多了,真能挡铅子?” 莫钦还没答,旁边的浙兵,看了两人一眼。 “挡铅子,靠的是藤条间隙卸力,不是硬扛。” “你的盾是硬,但重量也大。” 刘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狮头盾,又看了看对方的藤牌。 “兄弟,你这轻盾,撞人疼不疼?” 浙兵想了想。 “看怎么撞。” 他把藤牌一斜,往前轻轻一顶。 动作不大。 刘皋却看出一点味道。 用的不是砸,也没有硬推。 而是贴上去,让对方的力自己滑偏。 王德这时从后面走过,一脚踢在他靴帮上。 “看够没有?” 刘皋赶紧站直。 “看够了。” “看够就记住。” 王德冷声道。 “你那面盾,不是门板。” “別只会拿盾硬砸,要学会卸力。” 刘皋愣了一下。 王德懒得再骂,抬手一指。 “去取水点。” “轮到你们换哨了。” 刘皋和莫钦得令,转身离去。 而林君拿著木板,正在不远处和一个文吏,核对外围的布哨。 李如松看中她的脑子,特令她协助战备。 木板上写著几处要紧位置。 取水点,粮车道,火药棚外围,夜不收回线,前营南侧的林口。 她一手压著木板,一手拿著炭条。 昨夜到现在,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虽然疲惫,但她努力保持著冷静。 只是看到取水点那一行时,炭条在木板上方停了一息。 第二遍才落笔。 取水点在营地东北侧。 一条冻溪旁边。 溪水还没完全冻死,冰面下,还流淌著一线黑水。 快走到附近时,莫钦站立不动。 溪边蹲著一个辅兵,他正低头换绑腿。 左脚露在雪里,旁边放著一只水桶。 一切看起来正常,但附近没有哨。 收住呼吸,莫钦快速把四周,扫了一眼。 下一刻,短箭从林线里飞了出来。 箭路走得很低,是奔著腿去的。 莫钦白蜡枪一抬,枪桿横扫。 啪。 短箭被打飞,擦著辅兵的裤脚,插进旁边冻土里。 这一幕,当即嚇得辅兵,一屁股坐在雪上。 莫钦看向一旁,大声叫道。 “燕七。” 燕七已从侧边冲了出去。 他先衝到辅兵深浅。 隨后弓臂一横,箭搭上弦。 林子里的那人,见一击不中,立刻退走。 放下弓,燕七朝前追了五十步,就停下脚步,没有追深。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小片灰布。 “还是他们的人。” 莫钦接过来看了一眼。 “人呢?” “跑了。” 燕七把灰布收起来。 “是盯梢的,顺手杀人,打冷箭。” 莫钦转身看向,雪地里的辅兵。 人无大碍,只是辅兵脸色煞白,嚇的不清。 刘皋这时赶到,举盾挡在溪边。 “这里哨呢?” 没人回答,答案很清楚。 哨没到,或者说,安排的人,把轮换的时间漏了半刻。 半刻是不长,可在鬼头银司眼里,半刻就够了。 回到营里后,莫钦找到林君,听闻取水之事后。 忙跑到文吏那里,捧著取水点轮换板,看了一遍又一遍。 炭字写得很清楚,但她少写了一道换哨標记。 手指在木板上点了一下。 文吏在旁边解释: “林兄弟,这处原本是要……” 林君抬手,打断他。 “疏忽了,是我漏了这里。” 文吏愣住。 在一旁的韩守义,脸色一黑。 但没骂。 莫钦跟了过来,把那支短箭,放在木板旁。 林君看了一眼。 “伤了?” 莫钦道: “无事。” 林君点头。 “我去补报。” 她把木板重新拿起来,把漏掉的那一道標记补上。 补完之后,她把木板交给文吏。 “重新核一遍。” “从火药棚外围开始。” 文吏赶紧点头,等对方走出几步后,她按了按眉心。 “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莫钦却是摸了摸林君的头。 “等会去打个盹,我给你放哨。” 世界公屏里,又跳出几条消息。 【匿名:射中了吗?】 【匿名:没中,被发现了,被九头鸟弄死了。】 【匿名:这小子运气不好。】 【匿名:那个女人记漏了?还真是少见。】 天黑前,明军的外围,才终於稳住。 周虎从中军回来,听了取水点的事,只问了一句: “人死没?” 莫钦道: “没有。” 周虎看向林君。 “下次別漏。” 林君点头。 “不会。” 莫钦坐在火器车旁,长枪横在膝上。 刘皋靠著狮头盾,嘴里还在嘀咕,如何融合藤牌的卸力方式。 燕七端坐在边角,打磨他的宝贝箭头。 林君休息后,叫三人围拢过来。 “从昨天开始,倭寇就一直在袭扰。” 她看著莫钦,递过去一块木板。 “不能坐以待毙。” 接过木板,莫钦查看取水点那一行,被林君画了三道线。 尤其是第三道,指向一处被废弃的雪沟。 刘皋看了半天。 “这意思是……倭寇在这里埋伏?” 莫钦看著木板,嘴角一歪。 “那我们就不要等!挨打不是我的个性,就先杀他们一队人。” 同一时间。 平壤城內,挺进队的偏院。 鬼头银司坐在地图前,听完手下回报。 “被捅死了?” “你们没救?” 手下浑身一抖,忙说道: “实在是打不过,保存实力,所以退了。” 鬼头看向手里的明军名单,莫钦的名字旁,有三道线。 燕七旁边,有两道。 刘皋旁边,是一个盾形的圈。 至於林君的名字,他轻轻一划。 鬼头银司垂著眼,压低声音: “九头鸟多花点时间总能搞定,但他身边的女人太聪明,必须除掉。” 手下凑过来,低头问道:“队长,取水点的伏兵,还继续留著吗?” 鬼头的眼底,闪过冷笑:“对方肯定觉得,我们被发现了,就不会再派人去了。” “呵,孙子兵法里说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对方越这么想,我们越反著来。” “伏兵继续埋伏,至於九头鸟,找机会砍了他的左膀右臂。” 手下连忙追问:“队长,先杀那个玩弓的,还是杀那个女的?” 鬼头银司把筹码,停在指间:“先杀那个女人。” 第四十八章 进城 莫钦和鬼头都想,天一亮,就弄死对方,可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天色刚亮,大军开始按计划,围住平壤城。 明军就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开始一点点收紧。 炮车前移,火器车入位。 夜不收被安排在,城外的壕沟,桥道,渡口。 浙兵,辽东兵,南兵按旗號落位。 朝鲜嚮导被带到前方,开始指认城门,仓廒,街道,城內高处。 李如鬆开始下达指令。 “南门盯死。” “西门不许空。” “大同江方向,加两道夜不收。” “炮不许乱打。” “本帅要它响的时候,它再响。” 传令兵一骑一骑跑了出去。 雪地里,很快被马蹄踩出了,密集痕跡。 此刻的沈惟敬,站在中军帐前,脸色有点白。 至於为什么白,那是他要进平壤了! 小西行长,刚刚派来了人,说话很客气。 愿意谈,也愿意退。 商议平壤百姓如何安置,也愿给大明一个体面。 沈惟敬听完,只能苦笑。 “体面。” 他看向莫钦一行人。 “人都杀完了,才想起体面,倒也不算晚。” 没多久,李如松把他叫进帐。 帐內不止李如松。 李如柏,韩守义,周虎,几个传令官都在。 莫钦等人,也被叫了进去。 沈惟敬看见这阵仗,先嘆气。 “李帅,沈某只是进去说话。” “不是进去成亲。” “排场是不是太大了点?” 李如松看了他一眼。 “刀子砍过来的时候,你的嘴挡不住!” 沈惟敬立刻闭嘴。 李如松又看向莫钦等人。 “小西只许沈惟敬带少量护卫入城。” “你们六个去。” 刘皋下意识挺了挺胸。 猴子小声道: “少量护卫?咱们六个算少量?” 教头道: “看和谁比。” 沈惟敬看了六人一圈,脸上表情更复杂。 “李帅,带这几位进去,小西不会觉得我是去谈判,只会认为我是去砸场子。” 李如松不理,继续道: “沈惟敬带上嘴。” 他看著莫钦。 “你们带上眼。” 眾人点头。 沈惟敬摸了摸自己的腿。 “李帅,小西行长,只是想拖延时间。” 李如松道: “本帅知道。” “都要打起来了,那还谈什么?” 李如鬆手一摆,示意他闭嘴。 “少问,按我的吩咐去做。” 沈惟敬怔了一下,只好苦笑。 “懂了。” “沈某进去,是让他放鬆警惕的。” 李如松淡淡道: “知道就好。” 沈惟敬嘖了一声,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可李帅,沈某真没这么大脸啊。” 李如松道: “未必,你的脸狠值钱。” 出帐前,李如松又补了一句: “城里儘量不要动手。” “除非对方先动沈惟敬。” 莫钦点头,林君也点头。 猴子问: “那对方骂人呢?” 李如松看了他一眼。 “你骂回去。” 猴子眼睛一亮。 “这个我擅长。” 教头低声道: “別太擅长。” 入城前,沈惟敬又把六人叫到一边。 他先嘆了口气,隨后拱手道: “诸位,沈某说一句。” “咱们这次是进城谈判,不是进城打群架。” 猴子拍了拍胸口。 “放心,我很收敛的。” 沈惟敬看著他。 “你说这话,就很让人不放心。” 刘皋举起手。 “那我不说话行不?” 沈惟敬立刻点头。 “最好。” 刘皋一愣。 “我就问问,你答这么快?” 林君淡淡道: “你喘气都像挑衅。” 刘皋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吗?” 教头认真道: “有一点。” 刘皋看向钦哥,慈祥的钦哥,拍了拍他的肩。 “大局为重。” 这一句,让刘皋更鬱闷了。 沈惟敬看著莫钦。 “我最担心你!” 莫钦道: “多虑了,你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我。” 林君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都很危险。” 猴子乐了。 “九头鸟不说话?那公屏不得少一半热闹?” 沈惟敬听不懂公屏,只觉得这帮人,越来越不像正常护卫。 他揉了揉额角。 “总之一句话。” “进城以后,没我的话,谁都別拔傢伙。” 刘皋大力拍了拍盾。 “这个简单。” 沈惟敬立刻瞪他。 “盾也算!” 刘皋默默把盾放低一点。 莫钦看向林君。 林君低声道: “万一进去以后看见胤禵,忍耐,別动手。” 莫钦道: “我知道。” 林君看著他。 “你刚才眼神不对,又变猥琐了。” 莫钦嘆气。 “在下堪比梁朝伟的深情眼神,居然被你说的如此不堪!” 林君点头。 “好把,我相信你。毕竟你说过,自己是个很有控制力的男人。” 沈惟敬很清楚,这六个人的实力。 真要放开手,足够把平壤闹个天翻地覆。 可今天,他们偏偏不能动手。 七人到城下的时候,门开了一道缝。 平壤城里,一股混著血,烟,腐臭的气味,顺著风涌了出来。 城內街道被清理过,但雪盖不住暗红色的痕跡。 屋檐下站著倭兵,墙角缩著朝鲜百姓。 道路两侧,还有无数双眼睛。 不只是倭兵,还有玩家。 世界公屏也开始刷起消息。 【大阪佐藤健:大事件!大事件!九头鸟进城了!】 【大阪佐藤健:隨行阵容豪华!世界榜第一,还有华夏联盟的猴子和教头,也来了!全员登场!】 【匿名:闭嘴啊大阪!】 【大阪佐藤健:我正在平壤前线为各位转播!目前双方保持克制!但空气中已经有了火药味!】 【匿名:別动手,小西说了不能碰明使。】 【匿名:鬼头呢?王爷呢?】 【大阪佐藤健:快看!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莫钦和林君没注意公频。 因为前方的街口,来了两个人。 胤禵和鬼头银司! 胤禵披著深色大氅,腰间的打刀格外打眼。 鬼头银司在他后方半步,手里转著筹码,脸上带著努力维持的假笑。 两边的人,隔著一条街道就停住了。 周围的倭兵,察觉到气氛,很识趣地退后了几步。 鬼头先看向林君,“昨晚睡得好吗?” 出乎意料,他的汉话很顺。 口气温和的,像是在问候老朋友。 林君看著他。 “一般,没你的人,睡得久!” 猴子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话好冷。” 教头道: “话里藏刀,针锋相对!” 明明听到猴子二人的话,鬼头充耳不闻。 他对著林君继续说道。 “聪明人都短命。” 林君淡淡道: “那你必定长命百岁。” 鬼头手里的筹码,停住了。 隨后又转了起来。 “嘴挺厉害,敢去取水点,碰一下吗?” 林君道: “约个时间,別让你的手下送死,你亲自来!” 公屏瞬间爆炸。 【大阪佐藤健:漂亮!女玩家反击!鬼头队长受到语言暴击!】 【匿名:大阪你闭嘴!】 【大阪佐藤健:不行,这段必须记录!聪明人都短命,那你必定长命百岁。这是经典台词啊!】 鬼头看了一眼莫钦。 “你本人,比传闻里安静。” 莫钦用看死人的眼光,看著他。 “少跟老子套近乎,跟你很熟吗?要不是城里不能动手,我现在就弄死你。” 鬼头笑意变得更深。 “城外可以。” 莫钦,伸出中指,勾了勾: “来,现在就跟老子去城外。” 猴子忍不住笑出声。 教头低声提醒: “收收伊,別太跳哦。” 鬼头没有恼,闭上了嘴。 这时,胤禵开了口。 “莫钦。” 莫钦转头看他。 “十四爷。” 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胤禵却没有意外。 他淡淡道: “知道我是谁,还敢进城?” 莫钦看了看四周。 “以前都是在远古的电视剧里,看到你,今天能遇见活的,算是开了眼界。” 一脸淡定,胤禵道: “那你现在看到了!” 莫钦道: “那天晚上,你带人围我的时候,没看清楚。今天看到真人,反倒觉得,你做明星反而更適合。” 胤禵眼神一冷。 “你嘴上的功夫,也是不差。” 莫钦点头。 “你没给机会啊,而且上次我忙著活命,也没空和你聊天。” 他往胤禵身后扫了一眼。 “对了,崖口那次。” “你死了两个手下,我还挺替你遗憾。” 胤禵没有说话。 莫钦继续道: “那个投標枪的还活著吧?” “什么时候带来?” “我送他下去陪那两个。” 他顿了顿,语气很认真。 “在地府搞团建,差了他一个,就不太整齐。” 周围气氛一下冷了。 猴子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差点笑出来。 教头嘴角也是一动。 刘皋没听懂团建,但听懂了送下去,觉得莫钦很有文化。 胤禵何等身份,被莫钦挑衅,手指已搭在刀鞘上。 背后的几名清流会玩家,也上前一步。 剑拔弩张之时,,一个倭將从旁边走出。 “各位,今日谈判为重。有什么恩怨,可以改日解决!” 接著,他看向鬼头。 “鬼头队长,小西大人说过。” “人在他这里,谁动他,就是断他的路。” 胤禵没有看那倭將,在他眼里,这些人不配和自己谈话。 但是菊隱社的面子,自己还是要给,便不再动作。 鬼头银司点头示意,表示明白。 小西作为世界土著,並不知道什么清流会。 他只知道,鬼头的这些盟友,自称来自北方,似乎和女真有些关係。 可他们又不像他见过的女真人。 说话,衣著,行事,都很怪。 但小西不在乎他们到底是谁。 今天,他只在乎一件事。 沈惟敬不能死在平壤城里。 至少现在不能。 胤禵缓缓鬆开手。 “本王没动手。” 莫钦看著他。 “很好,继续保持。” 林君立刻低声道: “少说两句。” 莫钦看她。 “他说得也不少。” 林君道: “你和他比什么?” 莫钦想了想。 “也是。” 胤禵看著两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护著沈惟敬,就不怕他以后害死更多人?” 莫钦眼神微动,沈惟敬脚步也停了一下。 胤禵这话,不是隨便说的。 莫钦看著他。 “以后的事情,以后说。” “但今天,他是我的伙伴。” 胤禵道: “那天的发言很精彩。” 莫钦反问: “那必须滴!我可以告诉你。到最后,这些倭寇包括你们清妖,也会死的很精彩!” 胤禵眼底沉了下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 莫钦道: “那你说。” 胤禵没有说。 莫钦笑了一下。 “你看。” “你也知道自己说不出口。” 这一次,连鬼头都看了胤禵一眼。 胤禵已转过了脸。 倭將再次开口。 “沈使者,小西大人在等。” 沈惟敬这才笑著拱手。 “劳烦带路。” 他从莫钦身边经过时,低声道: “你们说话,都这么硬吗?” 莫钦道: “我很温和,只是说话的时候,分人。” 会谈的厅堂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地上还特意,铺著新草蓆。 角落里有火盆,墙上掛著平壤周边草图。 小西行长坐在主位。 他的模样並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 让人意外的时,他身材高大,目测大概175厘米,肤色苍白,与普通日本人明显不同。 在普遍身高只有155到160的日本战国时期,这样的身形,尤为突出。 见沈惟敬进来,他先起身,微微行礼。 接下来开口,努力说著不熟练的汉话。 “沈使者伤还未愈,何必冒雪入城?” 沈惟敬拄著杖,一瘸一拐坐下。 “若小西大人早些退兵,沈某这条腿早好了。” 小西笑了笑。 “两军相爭,伤亡难免。” 沈惟敬也笑。 “抢粮烧村,也难免?” 这话里带刺,厅中安静了一瞬。 小西很识趣,没有接这句话。 他先抬手,让人奉茶。 “若明军愿缓攻,我可退出平壤。” 沈惟敬看著茶盏。 “退到哪里?” “南边。” “南边很大。” “总比死在城中好。” 沈惟敬抬眼看他。 “这话,是替你自己说的,还是替城里的倭兵说的?” 小西仍旧笑。 “沈使者误会了。” “城中尚有朝鲜百姓。” “明军若急攻,百姓也会死。” 沈惟敬点头。 “小西大人真仁义。” 这话一出,刘皋在后面差点没绷住。 猴子也低头看脚,教头面无表情。 林君看著厅內几处门的位置。 燕七看著樑上的阴影。 莫钦则直视著小西,心里在思索这人的生平: 天主教的教名是奥古斯丁,作为虔诚教徒,他在领地推行天主教,保护传教士,甚至在军中设立教堂。 其妻子茱斯塔同样是天主教徒。 秀吉颁布伴天连追放令的时候,仍在秘密保护传教士,维持领地內天主教传播。 关原之战被东军抓了,43岁就离开人世,短命鬼一个! 感受到莫钦的眼光,小西也一眼看了过去。 这一眼,纯粹是因为莫钦太显眼。 两米的身高,宽肩长臂,白蜡枪立在身侧,棉甲也压不住那副200斤的身架。 他站在沈惟敬身后,像一堵能走路的墙。 小西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明国不愧是大国。” “连使者身边的护卫,都有这样的威猛男子。” 沈惟敬听出这话有试探,也有夸奖的意味。 还没开口,莫钦已说道: “不敢比。” 小西看向他。 莫钦道: “贵军五尺,便是绝顶高身长。” “我这种,站到贵方面前,只怕你们都看不到天守阁。” 厅里静了一瞬。 猴子肩膀抖了一下。 教头低头咳了声。 刘皋小声问燕七: “五尺多高?” 燕七看了他一眼。 “大概到你肩。” 刘皋恍然。 “对倭人来说,那確实挺高。” 小西脸上的笑没有变,但眼神淡了一点。 “这位护卫,说话很直。” 莫钦道: “我说话一直这样。” 小西看向沈惟敬。 “沈使者的护卫,倒很有意思。” 沈惟敬立刻接话: “他人高,把不住嘴,够不著地气,小西大人莫怪。” 莫钦看了沈惟敬一眼。 沈惟敬装没看见。 小西道: “年轻人都性急。” 莫钦道: “你可以拖。” “但別拖太久。” 小西问: “为何?” 莫钦道: “拖的太久,我怕你没机会后悔。” 此话一出,厅里落针可闻。 第四十九章 准备开打 沈惟敬本已端起茶盏,想润润嗓子。 听到莫钦这话,倒吸一口凉气。 立马把茶盏一放。 这速度太快,以至於杯底碰在案上时,发出一声脆响。 他立马换上职业笑容。 “小西大人,咱们还是说退兵的事。” 小西行长看著他,笑意还在。 只是少了三分温度。 “沈使者急了?” 沈惟敬摇头。 “不是我急。” 他抬手,慢慢把茶盏推回案中间。 “是大帅不喜欢等。” 小西行长,没有立刻回应。 莫钦站在沈惟敬身后半步,白蜡枪竖在身侧。 他看到左侧的屏风后,好像有人。 右侧的樑柱下,也有影子压著。 莫钦的手指,在枪桿上敲了一下,暗自寻思: “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就在这里干掉小西!” 正考虑时,下一刻,屏风后走出一人。 深裘,眉眼温和,腰间佩刀。 正是胤禵。 在他身后,鬼头银司也走了出来。 小西行长看了两人一眼。 没介绍,但也没让他们出去。 他只是抬手。 “坐。” 胤禵没坐,鬼头也没坐。 厅里的气氛,颇有些尷尬。 沈惟敬看见胤禵,脸上笑意不变。 “这位也来听退兵?” 胤禵笑了笑。 “沈使者的嘴,我早想见识。” 沈惟敬道: “那你来晚了。” “我这张嘴,前些时日,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 胤禵道: “捡回来,就该惜命。” 沈惟敬点头。 “我一直惜命,也希望大家惜命。” “所以才劝小西大人退兵。” 小西行长,喝了喝茶,慢慢道: “沈使者还是这般会说话。” 沈惟敬转回头,看向小西。 “小西大人,也还是这般会拖。” 这话一出,厅里的倭兵玩家,脸色微变。 一名玩家的手,已按住刀柄。 莫钦虎目怒视,却是让那倭兵动作一僵。 沈惟敬,到也会装糊涂,像没看见。 他继续道: “平壤是大城。” “粮草,仓廒,街巷,墙门,样样都值钱。” “小西大人不想丟。” “我懂。” 小西行长缓缓道: “明军远来,粮道未稳。” “平壤若强攻,损耗必重。” “若可议退,对两军都是好事。” 这时的沈惟敬,又重新端起茶盏。 掌在手里,吹了一口气,却是没喝。 “李帅也不是不能商量。” 小西眼神一动。 “李如松会听沈使者的?” 沈惟敬笑。 “李帅不听我的。” “可他总要听朝廷的。” “而朝廷,总要有人递话。” 小西看著他。 “沈使者愿意递话?” “递。” 沈惟敬点头。 “我就是干这个的。” “嘴还在,腿没断完,就能递。” 胤禵忽然开口。 “沈惟敬,你递话,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你自己?” 厅中一静。 面带温色,小西行长扫向胤禵。 “阁下虽为盟友,也请慎言。” 胤禵看著沈惟敬,脸上依旧温润如玉。 “我只是问一句。” 沈惟敬倒是笑了。 “问得好。” “沈某这张嘴,有时候为了大明,有时候也为了自己。” 他把茶盏放下。 “但今日嘛……” 他看向小西行长。 “今日是为了大人。” 小西道: “为了我?” 沈惟敬笑眯眯道: “帮你多活一会儿。” 厅里没人说话,鬼头转筹码的手,停了一下。 胤禵眼角微微一挑。 小西脸上的表情,颇为玩味。 “沈使者说这话,你是当真不怕死在这?” “怕。” 沈惟敬回答得很快。 “我怕死。” “所以我知道,小西大人也怕。” “怕才会和我谈。” “怕才会拖。” “怕才会明知城外大军压著,还让我进来喝这盏茶。” 小西的脸色,终於维持不住了笑容。 胤禵淡淡道: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你能递话,也要看这话,能不能活著递得出去。” “雪大,山道难走。” “有些话,走到一半,也就断了。” 沈惟敬转头看他。 “话会断。” “兵不会断。” 胤禵笑了。 “沈使者倒是信李如松。” 沈惟敬道: “我不信大帅,难道还能信你?” 刘皋站在后面,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 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没有出声。 小西行长抬手。 “够了。” 他看向沈惟敬。 “沈使者今日来,是议退兵,不是斗口。” 沈惟敬收起笑。 “那便议。” 小西道: “我愿再议。” “若明军缓攻,我可遣人出城,商谈退兵。” 沈惟敬问: “何时退?” 小西道: “要看明军诚意。” 沈惟敬问: “退到何处?” 小西道: “可再议。” 沈惟敬问: “城中朝鲜百姓,交多少?” 小西道: “可分批。” 沈惟敬问: “烧村抢粮,杀民投井,这些怎么算?” 小西脸色不变。 “军中混乱,难免。” 这话一出,想到这一路的惨剧,莫钦的眉毛,已纠在一起。 刘皋的胸口,也起伏了一下。 而林君和燕七,也目色不善,扫过小西身后的倭兵。 沈惟敬盯著小西看了几息,微微一笑。 “好。” “沈某明白了。” 小西问: “明白什么?” 沈惟敬道: “小西大人不想退。” 小西还没开口,沈惟敬又道: “至少不是现在退。” “你想要明军缓攻。” “想要朝廷递话。” “想要把平壤再捂几日。” “最好捂到明军的粮道吃紧,军心动摇。” “大人,你这算盘打的妙。” 小西行长没有否认。 “战爭本就是算盘。” 沈惟敬摇头。 “算盘也有打错的时候。” 小西道: “沈使者觉得我错了?” 沈惟敬抬手,指了指城外方向。 “李大帅就在城外,他耐心不多。” “另外,论打算盘,我们汉人可是祖宗!” 这话有些霸气,鬼头颇有意外的抬起眼。 小西行长的手指,在案边轻轻按了一下。 而胤禵,正在重新打量沈惟敬。 他虽是清人,但对於汉家史书,也是时常翻阅。 歷史中的沈惟敬,可没有这般胆色和魄力。 看来,这条伤了腿的狗,也不像书上说的那么不堪。 会谈继续。 小西的脸色,越来越差。 沈惟敬的笑,越来越稳。 莫钦站在后面,听著两人交锋,心里有了数。 小西不可能把平壤拱手让出。 沈惟敬也是揣著明白当糊涂。 厅外,公屏还在刷。 【匿名:沈惟敬这张嘴还真能侃。】 【匿名:小西不会退的,別做梦了。】 【匿名:十四阿哥刚才插话了,小西很不爽。】 【大阪佐藤健:会谈进行中!双方选手在暗中比赛气魄!】 【匿名:气魄你大爷,闭嘴。】 【匿名:鬼头队长盯那个女的很久了。】 消息发到这里,鬼头忽然抬眼,林君也扫了过去。 两人隔空对视。 鬼头嘴角动了一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西行长站了起来。 “沈使者可带话回去。” “若明军愿缓攻,我愿再议退兵。” 莫钦翻了个白眼:“好傢伙,搞了半天,什么都没谈成!” 沈惟敬也案站起。 他的腿伤,还没全好。 起身时,脸色白了一下。 但他仍然笑著。 “话,我会带。” “至於李帅听不听。” “沈某不敢保证。” 小西道: “沈使者尽力即可。” 沈惟敬道: “我这人,一向尽力。” 小西行长,起身做势相送。 走了三步后,右手就向前一摆,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著转过身,便没再看他。 眾人离开会客厅时,他看向莫钦。 莫钦也看著他。 两人都没开口。 小西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麻烦的兵器。 莫钦的眼神,更直接,像在看一个將死之人。 隨后胤禵和鬼头,也从另一边快速走开。 沈惟敬一瘸一拐往外走。 莫钦,刘皋,林君,燕七,猴子,教头跟在后面。 出了厅,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 几名倭兵在领路送客。 快到城门洞时,鬼头银司,像是早就在此等候,並且慢速从旁边走过。 看去向,好像是同路,边走边转手里的筹码。 经过林君身侧时,鬼头筹码一翻。 火光闪了一下,林君的袖口,无声裂开。 裂口从腕骨外侧划到袖边。 皮肤泛红,但没见血,估计只差一线。 林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脚步不停。 继续走了两步后,才抬手那截袖口,撕了下来,捏在手中。 目睹这一切,莫钦杀意顿现。 白蜡枪,已在掌心里转了半寸。 林君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摇摇头,哼了一声,莫钦把枪停住。 鬼头这时低声道: “下次。” 林君没反应,像是没听到一样。 莫钦盯著鬼头的背影,叫道。 “你叫鬼头是吧!” 鬼头脚步一顿。 莫钦道: “下次见面前。你可一定要好好活著!” 鬼头侧过脸。 “我儘量。” 前面的倭兵,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都知道今天打不起来。 但这个明军,身上的杀气,已让他们汗毛倒竖。 行进到城门洞里,风雪更大。 火把被吹得左右摇晃。 沈惟敬走得慢,刘皋乾脆上前半步,挡在他侧前。 “大忽悠,注意脚下。” 沈惟敬喘了口气。 “別喊我大忽悠,叫我大人。” 刘皋瞪眼。 “没看出来,你那点像大人。我叫不出口。” 沈惟敬道: “那你喊活祖宗把。” 猴子在后头呲牙。 “这人是真不要脸。” 教头不语,却猛然把头一扬,低声道: “看上面。” 燕七也在同一刻开口。 “是右上。” 眾人抬头。 平壤城头的角楼下,站著两个人。 一个腰悬双刀,一个身形瘦长。 正是老熟人,宫本武藏,风魔小太郎! 猴子低骂一声。 “狗日的,他们要在这里动手?” 宫本武藏却是目光笔直,看著莫钦。 没拔刀,没说话。 只是抬起一只手。 点了点莫钦,再点了点城下雪地。 最后,他掌心往下一压。 意思很清楚。 你尸体倒下的地方,就在这里。 刘皋看懂了。 “钦哥,这孙子在挑衅你!” 莫钦笑了,隨即抬起右手。 拇指从自己喉前,重重一划。 动作很张扬,也很慢。 像是生怕城头得两人,看不清。 宫本武藏是乐园玩家,当然明白这叫割喉礼,嘴角微动,转身走开 风魔小太郎也尾隨而去。 也在这时,城门后传来弦声。 燕七脸色一变。 “箭!” 刘皋几乎是本能抬盾。 咚! 一支箭钉在狮头盾边缘。 箭头没入半寸,盾面震了一下。 沈惟敬被刘皋一把拽到身后。 第二支箭又从城门侧上方射来。 燕七已经抬弓。 啪。 火把一歪。 城门洞侧上方暗了一块。 第三支箭还没射出,燕七第二箭已经到了。 箭没入暗处,有人闷哼。 身体从城门侧墙后的木架上,翻了下来,摔在雪地里。 不是倭兵,是玩家。 估计是个想走捷径,捞声望的,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七人快步走出城门洞后,林君把裂袖,扔在雪地上。 那截布落地后,雪面上浮出一点淡黑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在另一只袖子上,用力擦乾净。 莫钦也看见了。 “毒药?” 林君摇头。 “不像。” “看起来像麻药多一些。” 鬼头这就是在挑衅。 还好先前林君多了暗中防备,尚未造成影响。 莫钦怒极反笑。 “都记上,改日翻倍奉还” 等沈惟敬被几人,护出城门几百米后。 刘皋才叫了出来。 “气死我了。” 他低头看见盾上的箭,伸手握住箭杆,咬牙拔了出来。 箭头带起一点木屑。 刘皋用拇指,心疼地摸了摸箭孔。 “回头跟王头说,咱这盾也吃过了倭箭。” “跟上回的门板,还不一样。” 燕七从旁边经过。 “门板是棺材。” 刘皋一怔。 “啥?” 燕七看了眼他的狮头盾。 “盾是碑。” 刘皋愣了半天。 “你这人说话,怎么说话比大忽悠还难听?” 沈惟敬正扶著腿喘气,听见这话,抬头骂道: “关我屁事。” 猴子伸了伸胳膊。 “嘴巴打架比真打还累。” 教头看向沈惟敬。 “你觉得,今天这事成了吗?” 沈惟敬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瘸一拐往前走了几步,才吐出一口气。 “成了三分。” 刘皋瞪眼。 “谈成这样,才三分?” 沈惟敬看了他一眼。 “三分就很多了!” 莫钦问: “哪三分?” 沈惟敬低头,在雪地里找了一块碎木。 他用碎木在地上划了一道。 “第一,小西绝无可能拱手让出平壤。” 他又划了第二道。 “第二,城中的兵力,也没有撤意。” “他说退兵。” “可是据我观察,街口,料车,火把,巡卒的摆位,全不像要退。” “他嘴里说退,实际却是加强战备。” 林君抬眼。 “第三呢?” 沈惟敬把碎木翻过来,用断口在雪上重重一点。 “第三,他已经输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看向他。 沈惟敬笑了笑。 “小西若真有把握守住平壤,就不会让我进城。” “他若真能一口吃掉明军,就不用说什么退兵。” “他现在不退,是捨不得。” “他想拖,是因为怕。” “怕李帅今日就打。” “怕李帅不顺著他的算盘走。” 猴子挠了挠头。 “你们这些人说话是真绕。” 沈惟敬道: “那我说直点。” “小西不会交城。” “但他怕自己守不住。” “这就够了。” 说到这里,沈惟敬又补了一句。 “还有,小西今日说退兵时,眼睛都会无意识往图上一个地方偏。” 刘皋皱眉。 “那有啥怪的?说不定,他眼睛不好呢?” 沈惟敬摇头。 “他眼睛好得很,他是在看,图上的某一处。” “一个怕被我们发现的弱点。” 林君和莫钦,转头对视,两人都想到了那座山! 这是个好消息,说明歷史主线没有改变! 清楚明清史的莫钦,更加清楚,这个弱点就是平壤的命门,牡丹峰! 平壤城的东南西三个方向,被大同江,普通江环绕,有水天险,天然易守难攻。 唯独北面那里,没有江河屏障,全靠一座牡丹峰撑住整个城北防线。 牡丹峰是平壤城北边,唯一的制高点,它海拔不高。 但地势非常陡峭,山上有乙密台,最胜台这些千年的军事將台,站在峰顶能俯瞰整座平壤城內的一举一动。 小西认为守住牡丹峰,平壤就能安稳。 但是他要丟了牡丹峰,平壤的北门,直接洞开!!! 更要命的是,牡丹峰是倭寇向北撤退的唯一咽喉。 一旦牡丹峰被拿下,就可以居高临下,北边的城墙,会彻底暴露,到时候,倭寇既守不住城,也撤不了兵,直接被困死!!! 等一行人回到明军大营时,中军帐內灯火未熄。 “进帐。” 李如松正在看图。 韩守义,周虎,几名將校都在。 沈惟敬进帐时,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刘皋扶了他一把。 沈惟敬刚想说话,李如松先看向他的腿。 “还能站?” 沈惟敬咧嘴。 “能。” “那就说。” 沈惟敬收起那点吊儿郎当。 他把城中所见一条一条说完,尤其是那个弱点。 沈惟敬说得很快,但没有乱。 李如松一直听著,手指也一直按在图边。 等沈惟敬说完,他先问: “小西诚意几分?” 沈惟敬回答: “一分没有。” 帐內几名將校抬眼。 沈惟敬继续道: “他要的只是时间。” 李如松问: “那你,为何说他已经输了?” 沈惟敬点头。 “他若不怕,不会拖。” “他若不虚,不会让我进城。” “平壤他绝不会交。” “但他也知道,李帅不会照他的路走。” 李如松看著他,点点头。 “你这趟,没白去。” 沈惟敬鬆了口气。 “那沈某能坐了吗?” 李如松没理他。 又低头看向地图,手指点在城北。 “你刚刚是说,他很在意牡丹峰?” 周虎立刻上前。 “夜不收回报,山上加了人。” “火把压得很低。” “疑有炮位异动。” 韩守义皱眉。 “炮位?” 周虎道: “还没確认。” “但山上木柵后,有新翻土。” “不是一处。” 李如松看著图。 平壤城北,牡丹峰压在城边。 城墙,山道,高地,江口,几处线都被硃笔圈过。 李如松的手指从牡丹峰往下划。 “平壤城北,牡丹峰压城。” “倭兵若在山上置銃置炮,我军攻城,侧背要受打。” “我军若不取山,城下炮车,火器车,攻城队都要被它盯著。” 他手指又点在山与城之间。 “取了山,城北就露。” “炮可前移。” “火器可压城。” “夜不收可看清城內动向。” “倭兵北线一乱,小西就不能只守城门。” 帐里很安静。 李如松继续道: “小西算盘打得好。” “只可惜,我先要山,再要城!” 韩守义咧嘴。 “明白。” 李如松看向周虎。 “山路再探。” “天亮前,回报。” 周虎抱拳。 “是。” 李如松又看向韩守义。 “前营侧翼听用。” 韩守义抱拳。 “是。” 李如松最后看向地图。 “先弄瞎他的眼。” “然后再剥皮。” “皮开了,刀子就进肉。” “明日,先取牡丹峰。” 等莫钦等人走出中军帐,风雪还在。 牡丹峰上,火点低低伏著,像一排不肯抬头的人。 林君站到他旁边,也看著那座山。 莫钦道:“明天,那个什么鬼头,官本,百分之两百,在山上等著我。说不定,那个喜欢装x的十四阿哥也在。” 林君道:“那就让他们等。” 莫钦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扛。 “不说这些扫兴的傢伙!听火兵说,后队的粮车到了,我去老钱那,先去吃他个十碗肉汤饭!” 第五十章 牡丹峰 隔日天没亮,明军大营,就像头巨兽,在风雪中,慢慢抬起了脊樑。 各处的营口,压著低火,火把没有全部点开。 各营的兵卒,开始在黑暗里整备。 辽东兵牵马,南兵束腿,火器手检查火药。 弓手调试弓弦,藤牌兵把手腕上的布条,又缠紧了一圈。 和平日的喧囂不同,这时没人高声说话。 真正临战之前,军营里反倒不会太吵。 中军帐外,莫钦站在门口。 他没资格进里议事,但韩守义还是把几人,带到了帐外听令。 帐帘被大风吹起一角,莫钦的余光,能看见帐內的灯火,也能看见摊开的平壤城图。 图上,平壤城西,北,南三面,已被硃笔圈过。 东面靠江那里,已留了一道口子。 李如松不可能忘记了这里,明显是故意留的。 围城不留口,困兽死斗。 留一口,才好让敌人自己乱。 这套路,莫钦熟的很。 末世时,那些据点爭夺,大多数是这样。 攻击一方,把所有出口都堵死。 防守一方的人,没得商量,直接和你拼命。 如果留一道看似能逃的门,守军的心就会散,就像那次...... 莫钦还在回忆,但帐中的诸將,已陆续到齐。 李如松披著甲,背对眾人,立在图前。 宋应昌一类的经略文臣,並不在这一处发令。 今日能帐中说话的,是要带人玩命的大將。 李如松的手指,先点在城北。 那一处高地,已被硃笔圈了两道。 牡丹峰!!!! 李如鬆开口: “平壤北面,倭兵据高。” “此山压城,亦压我军攻路。” “山上有木柵,有鸟銃,有小炮,有拒马,有土垒。” 他开始把今日的刀口,一寸一寸摆出来。 “城可稍后打。” “此山,不能稍后取。” 李如鬆手指落下。 “吴惟忠。” 一名中年武將上前。 他身材中等,脸色平静,看起来甚至比韩守义还黑了三分。 可他往前一站,就浑身散发著,久在军伍的煞气。 “末將在。” 点点头,李如松看著他。 “你领南兵,先取牡丹峰的外沿。” 吴惟忠抱拳。 “遵令。” 李如松又点第二处。 “查大受。” “末將在。” “骑兵压后。” 李如松抬眼看他,“不许贪功,不许早冲,不许追散。” 查大受抱拳。 “是。” 李如松继续点人。 “祖承训旧部,隨中军调度。” “炮手按昨日所校,等山线开口。” “各营火器,不得抢发。” “號炮未响,不许擅动。” 有条不紊,他一条条颁布指令。 莫钦站在帐外,竖起耳朵听著。 他能听懂一半,另一半听不全。 但他明白了想法,李如松这不是要一拥而上。 最后,李如松看向帐外。 “韩守义。” 韩守义抱拳上前。 “在。” “前营隨吴游击侧翼听用。” “不得抢正面。” “不得越令。” “不得乱追。” 韩守义朗声道。 “明白。” 李如松的目光,又在帐外扫了一眼。 看似不经意。 但莫钦知道,那一眼落到自己身上。 果然,李如松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你带来的那几个。” 韩守义连忙包拳。 收回目光,李如松再次看向平壤城图。 啪地一声,大手直接按上,图上从牡丹峰往城北那一块。 “山不取,城不好打。” “今日势必,取下此山。” 帐內诸將齐声应令。 “是!” “各营按昨日號令。” “不得乱抢首级。” “不得擅追入城。” “不得弃旗。” “不得乱阵。” “鼓进,金止。” “退者。” 说到这里,停了一刻,他吐出最后一个字: “斩。” 隨后,战鼓响了。 不是急鼓,是低沉的三声。 咚。 咚。 咚。 营中各队,开始出列。 莫钦把枪从地上提起,往肩上一横,回头看向刘皋。 刘皋也已把狮头盾,扣在左臂上。 那盾比旁边浙兵的藤牌,大了一圈不止,盾面上的狮头,早已被雪水,泥点,旧血擦得显旧。 而他正在盯著不远处的藤牌兵看。 南兵正在整理藤牌。 藤牌圆而轻,边缘用细藤层层编缠,外头涂了油,在火光里泛著哑光。 和刘皋那沉重的狮头盾相比,看起来是有点单薄。 看了半晌,刘皋没忍住,低声问: “钦哥。” “我还是觉得,那玩意太脆。” “打起来了,我还是主动点吧。帮他们去挡,倭寇的火器。” 莫钦还未答,正在束腿的浙兵,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年纪不大,脸上有几道冻裂口,肩上背著藤牌,手边放著短刀。 先把藤牌往臂上一扣,他手腕轻轻一转,自顾自说道: “好意心领了,我们挡得住。” 刘皋一怔。 那浙兵用藤牌斜斜往前一压。 “如果正中倭寇的铅子,就算是铁,也未必顶得住。” “说到底,藤牌不是靠硬扛。” “是靠斜。” “是靠卸。” 说完,他看向刘皋肩上的狮头盾。 “你那盾很硬。” “可也重。” 刘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盾。 “你咋知道我重?” 浙兵指了指他的肩。 “你肩往下沉。” “举著走一路,不重才怪。” 刘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又问: “你这个到底还是轻了,打起来不飘吗?” 浙兵听罢,把藤牌往身前一压。 “人会飘。” “盾牌不会飘。” 这一番理论,把刘皋听得一愣一愣。 最后点点头,认可了南兵的话。 莫钦又看向身后的林君。 她正在扎袖口,昨日被鬼头割开的那一截,已被她撕掉,如今袖口短了一寸,看起来有些彆扭。 可这不重要,从刚才,她就一直在看浙兵的列阵。 藤牌在前,长枪在后,鏜鈀夹在空隙里。 刀手压得姿態更低,火器手和弓手拖在后方,火绳被人护在掌心。 这支部队的风格和辽东军,完全不一样。 辽东兵像风雪里拉开的弓。 硬,快,狠。 南兵像一排往前推的牙齿。 慢,密,咬住以后,不鬆口。 林君看了一会儿,低声道: “团队作战的典型风格,不逞匹夫之勇!” 莫钦嗯了一声。 “要说这个,我可不困了!本人大学时,当明朝贴吧的吧主,专门做过科普。南兵行军的作战队列非常密,步调极度统一,整体缓慢推进,人人都在阵型里,绝不会单独出列,更不会擅自衝锋,全程都是整排整队为作战单元。” “前排的有专职举盾的,挡下敌军的衝击。后排的长枪专门刺杀,中间的人,补位填缺口,还有火器兵,定点远程压制。就是靠全员分工配合杀敌。” 林君轻声接上。 “但阵型一散,就失去所有战斗力,这是最致命的弱点。” “所以他们不能散。” 点点头,莫钦看了她一眼。 “对了,昨天晚上睡好了吗?” 林君侧过脸。 她今日脸色还行。 可莫钦知道,她昨夜睡得很少。 原因嘛,是因为他们商量了很久。 鬼头昨天不会閒的没事,闹那么一出。 他在告诉莫钦,也在告诉林君: 我盯上你们了! 不算高明的心理战 林君昨夜也说了: “他想看我慌乱,背上心理包袱。那我就让他,以为得逞了。” 莫钦当时问: “有了计划?” 林君答: “就配合他演出戏,直接装成压力大,影响了战斗的发挥。” 让敌人觉得,如果暗杀偷袭,那她今天,是最容易被咬开的那一块肉。 莫钦不喜欢这个计划,但他没反对。 见莫钦闷不吭声,林君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半调侃半认真:“別愁眉苦脸的,放心,这不还有你这个定海神针吗?” 莫钦斜了她一眼:“就怕你演的太过,翻了车。” 林君没理他那茬:“先別说我,到是你自己,別像个没头苍蝇,到处瞎蹦,干些二百五的蠢事。” 这话到让莫钦,有点炸毛:“我这人做事,那可是,老驴拉磨,不慌不忙!” 林君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著:这话你自己信吗? 旁边的刘皋,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后脑勺,插了句:“等会等会,你们说的啥?整得跟猜灯谜似的,我脑子转不过来啊!” 正说著,燕七从后面走过,:“露个破绽,引敌人上鉤。” 刘皋眼睛瞪得溜圆,急了起来:“啊?这,这太危险了!万万使不得啊!” 微微一笑,林君说道:“有你阿刘的盾,有什么可怕的。” 一旁的燕七,望向牡丹峰:“今日势必是场血战。” 而此时的山上,已有倭人的点点火光。 火光后,隱隱能看见拒马,木柵,还有被雪盖住半截的土包。 燕七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他们火把插得太低。” 莫钦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怕露人?” “不止。” 燕七道: “怕我们看清炮口。” 林君眼神一动。 “周虎昨夜说的炮位异动,是真的。” “嗯。” 想到血战,莫钦下意识握了握枪桿。 胸腹深处,气核仍然在沉睡。 宇宙大將军的光环,也在此刻开启,周围五米有了些微改变。 光环其实有热量,那感觉,就像火盆边的一点余温。 如果是感受敏锐的人,可以察觉这里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高了两摄氏度! 感受到环境变化,林君看了一眼,杵著枪的莫钦。 但她没问。 大军的鼓声,第三次响起。 吴惟忠领南兵出列。 韩守义往莫钦这边招手。 “你们几个,跟我走侧翼。” “別衝到吴游击前头。” “谁敢乱抢头功,我先让他没头。” 刘皋立刻点头。 “听见了。” 韩守义瞪他。 “我说的不是你。” 刘皋一愣。 “那是谁?” 韩守义看向莫钦。 莫钦一脸坚定,目视前方。 “韩把总放心。” 韩守义冷笑。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莫钦嘆了口气。 “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一点信任。” “等你小子,哪天不嘴欠了,再同我讲信任。” 听到这话,韩守义懒得理他,转身大喝: “走!” 第五十一章 赤目犬 队伍压向了牡丹峰。 此时的天色,仍没有全亮。 雪地被许多脚踩过,发出一阵接一阵的闷响。 平壤城墙在远处,这时也慢慢显出了轮廓。 城头上,不断有倭兵的火把,晃动。 他们此时也看见了明军。 下一刻,山上传来了第一声銃响。 砰!!! 走在前面的藤牌兵,肩头一晃。 藤牌歪了一下。 后面的人,立刻伸手,托住他的背。 他人没倒,只是咬牙,把藤牌重新压回前方。 吴惟忠没回头,只是抬手。 “牌低。” 前排的藤牌,齐齐往下一压。 同一时间,山上第二轮銃声响起。 铅子打在藤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响。 也有几颗擦著牌边飞过,打进雪地里,炸开一线白沫。 但不是所有的藤牌,都能挡住。 有人腿上中了弹,一下跪倒。 后面的人,没有扶他起来。 两人越过他,补到空缺处。 受伤的兵,自己往旁边滚开,咬著牙把身体缩到藤牌后。 山上的箭矢,接连落下。 嗖。 嗖。 嗖。 藤牌兵压住身子,继续往前推。 长枪从牌缝里探出,枪尖只朝著上方木柵后,一处处可能探头的位置点。 鏜鈀手也不急著出手,他们跟在长枪后面,像一排铁齿。 莫钦看得此景,心里热血沸腾! 这不是江湖的打斗。 这是真实的军阵。 前头死一个,后头补一个。 前头慢一步,后头顶一步。 没有什么漂亮招式,就是一步一步往前磨。 倭兵的鸟銃,从高处往下打,占尽优势。 可他们打不散,这排藤牌。 一轮銃击过后,装药要时间。 就是这点时间,南兵又往上推了十几步。 也在此时,吴惟忠举起刀,叫道。 “进。” 藤牌齐齐上抬,长枪从牌缝里刺出。 山上木柵后,一个倭兵刚探出半个身子,喉咙便被枪尖扎中。 血往雪上喷了一线。 他身后立刻有人把尸体拖开。 又是一排箭落下来。 这一次,山上还夹著滚木。 不是那种大树。 是数根粗木用绳索连著,外面还绑了碎石和铁鉤。 从坡上滚下来时,先是沉闷的隆隆声,隨后越来越快。 “滚木!” 前方有人大喊。 吴惟忠脸色不变。 “散半步!” 藤牌阵,没有完全散开。 只是每个人脚下,同时错了半步。 半步而已,阵却活了。 第一根滚木撞上藤牌前沿,藤牌手斜肩一卸,整个人被撞得往旁边滑出两步,后面的人立刻用肩顶住他的背。 第二根滚木从缝隙里滚过,被两支鏜鈀卡住。 第三根偏向了侧翼。 正冲莫钦他们这边来。 “刘皋!” 莫钦话音未落,刘皋已经顶了上去。 狮头盾往前一横。 他学聪明了,没有像从前那样死扛。 而是右脚后撤,左肩下压,盾面斜斜迎上。 这是先前那个浙兵说的“靠斜,靠卸”。 滚木撞上盾面。 咚! 强大的衝击力,让刘皋往后滑了半步。 脚下的雪泥,也被犁出两道深痕。 死咬牙关,他没有退。 滚木上的铁鉤,刮过盾边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第二下,后头连著的碎石,甩过来,砸在狮头盾面上。 咚! 这一下更重。 刘皋脸色一白。 盾面上的狮头眼眶处,裂出一道细纹。 刘皋低头看了一眼,盾没碎。 盾没碎,人就不能退。 莫钦从他身侧掠过,压低声音。 “回头给你换。” 刘皋摇头。 “还能用。” 莫钦一笑。 “那就拿稳了!” 刘皋把盾重新抬起来。 “嗯。” 不远处,那个藤牌手,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看了刘皋一眼,没说话,也把藤牌往前一压。 刘皋没看他。 可两人的动作,在这一刻竟有些同步。 一个轻。 一个重。 一个靠巧。 一个靠硬。 但都没退。 山上的倭兵,第二轮鸟銃又响。 砰砰砰! 这一次,有南兵胸口中弹,整个人往后栽倒。 血从甲缝里冒了出来,热气在冷风里立刻散成白雾。 后面的年轻兵卒,眼睛一下红了,却没扑过去。 他只能补到那人的位置,把藤牌压下。 吴惟忠终於拔刀向前。 “上。” 浙兵的前排,忽然加快。 没有乱冲,而是整排一起往前压。 鏜鈀手从藤牌后探出,將木柵前的拒马,往旁边別。 长枪趁机扎进去,刀手弯腰贴著藤牌往上钻。 山上的倭兵,开始喊了起来。 莫钦听不懂日语,但他听得懂情绪! 也在这时,公屏跳动。 【匿名:守山任务开了!】 【匿名:牡丹峰不能丟!丟了北线就麻烦了!】 【匿名:明军的南兵上来了,藤牌阵很强,別让他们靠近木柵!】 【匿名:炮位呢?炮位准备好了没有?】 莫钦眼角扫过,林君也看见了。 她脸色仍然平静。 “对面急了。” 莫钦道: “急得有点早。” 林君看向山腰的右侧。 “奇怪,他们的炮还没打。” “嗯。” 莫钦也已注意到那里! 山腰右侧,有一处突出的石坡。 石坡上原本还插著两支火把。 风雪大,现在只剩一支。 另一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从风雪中看去,那一处像是比旁边更暗。 燕七忽然道: “那边有弓手。” “几个?”莫钦问。 “看不清。” 燕七把弓取下。 “先打火。” 他不走直线,而是往左侧的低坡,绕了半圈。 那里有一小片被雪压弯的灌木。 视线不好,但可以藏人。 到了灌木,燕七半跪下来,第一箭搭上弦。 瞄向山腰那支仅剩的火把。 箭出。 火把应声一晃。 没灭! 燕七的第二箭,紧跟而出。 这一次,火把连同插著它的木桿,一起歪倒。 山腰右侧,顿时黑了一块。 发现不对,倭兵立刻大喊。 第三支箭已到。 探头的倭兵,眼窝中箭,整个人倒翻回去。 公屏又开始刷消息。 【匿名:明军有弓手在山脚西边!】 【匿名:他在射火把!】 【匿名:压制住他!往西边的灌木压制!】 顷刻间,反击的弓箭,已到他面前! 第一轮箭,落在他刚才射箭的位置。 他没动。 第二轮,偏后了一丈。 他还是没动。 第三轮,落点已到他,左边膝盖的外三尺。 甚至有一支箭,已经擦过灌木枝,把断枝弹到他脸上。 而燕七,只是眨了一下眼。 【匿名:他还在!】 【匿名:你们这群废物,射准点啊!】 【匿名:他好像在等什么!】 第四轮箭落下时,燕七往右挪了半个身位。 这次落点已经很准,一支箭擦著他的耳廓飞过,还带走了一点血皮。 第五轮箭,接踵而至。 这一次的攻击,前,后,左,右,都有。 对方显然是要封死一切可能。 燕七的眼神,终於动了。 他没有往后滚,也没有往旁边扑。 而是向前一伏,贴著雪地滑出半尺。 箭从他背上擦过去。 其中一支钉进他的弓臂旁,只差那么一寸。 公屏上瞬间炸锅: 【匿名:有没有搞错!这都能躲过去!!!!】 极限闪避后,燕七看见了山腰暗处,有个人影。 对方一直在报点! 而此刻,那人手舞足蹈,似乎要报新的位置。 燕七的第四箭射出。 箭走的又急又快,扎进那人喉咙。 另一边,莫钦带著刘皋和林君,往右侧的石坡压去。 韩守义在后面看见,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可骂归骂。 他还是抬刀一挥。 “侧翼跟上!” 几名明军老卒,立刻跟了过去。 浙兵的正面,已经咬上了第一道木柵。 莫钦他们不能抢吴惟忠的正面。 所以他们选择,拔掉旁边的暗刺。 山腰右侧,雪比別处要薄。 这地方风口很大,所以雪留不住。 石头都裸在外头,踩上去滑得厉害。 刘皋当前,举盾在前。 林君跟在莫钦身后。 她今日明显比平时迟缓。 莫钦看在眼里。 只把白蜡枪压低,主动多往她左侧,站了半步。 林君看在眼里。 “顾好你自己。” 莫钦目视前方。 “废话真多。” 林君嘴角,轻动一下。 突然,她急声道。 “等等。” 莫钦立刻停下。 刘皋也回过头。 “咋了?” 林君看向石坡上方。 “那边守炮的人,站得不对。” 莫钦定睛一看。 石坡上,有几处低矮土包。 土包后头,露著半截黑洞洞的炮口。 旁边有人影。 倭兵,玩家,都有。 按理说,守炮的人,应该更靠近炮位,保护炮身,保护火药,保护装填口。 可那几人的位置,更像是在保护,炮口前方的那一段空地。 林君的声音,很低。 “难道他们,不怕我们抢炮。” 莫钦蹲低身子,顺著炮口方向看去。 对方也许有高手,这个不是重点。 但这炮的角度,很有些怪,看角度,应该是偏了。 不,不应该是疏忽!难道? 或许他们对准的是,南兵正在推进的线? 也不对,这个角度偏得厉害。 他顺著炮口,继续往后看。 目光穿过坡下,绕过一片乱石,最后落在明军攻上来后,最可能回折的一条山道上。 那山道不宽,一边是冻硬的土坡,一边是堆雪的乱石沟。 如果炮打向那里,不一定能杀多少人。 可只要打塌了乱石,山道就会断! 攻上去的人,下不来。 后续的人,也上不去。 刘皋是没看明白。 “这炮没准备打人?” “打的是路。” 林君接了一句。 莫钦注意到山道的另一边,那有条更窄的小路。 从远处看,这条路很绕。 但是主路断了,那明军想接应山上的前队,势必会走那条小路。 小路的两边,雪堆得过於齐整。 不像自然落雪,像有人专门扫过,再重新盖上。 可惜燕七不在这里。 如果燕七在,他会说一句: “雪太乾净。” 莫钦看著小路,闷声道:“一环扣一环,连环计!” 林君看了三息,道: “是的。” 刘皋往前一顶。 “那我们就干它个狗日的!” 同一时间,石坡上,有人发现了他们。 一声日语厉喝,敌がいる!(有敌人) 两名倭兵,马上从土包后,探出鸟銃。 砰! 第一枪很准,打在刘皋盾面上。 狮头盾一震。 那道细纹又往外,爬了一线。 刘皋闷哼一声,挺住。 第二枪没响起来,燕七的箭,已从下方飞来。 持銃的倭兵,仰面倒下。 莫钦借著计划,整个人贴地往上冲。 剎那间,雪泥,在他脚下横飞。 白蜡枪往前一送,枪尖从第一名倭兵肋下穿过。 他不拔枪,顺势一搅。 尸体压著枪桿往侧面倒。 第二名倭兵,拔刀扑来。 莫钦鬆开枪桿,左手按住刀背,右肘撞在对方面门。 这一刻,骨裂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让莫钦听得心情大悦! 隨即,他反手夺回白蜡枪,枪尾横扫,將那人扫下石坡。 上方,一个日军玩家,已点燃火绳。 公屏飞快刷过。 【匿名:侧翼有人上来了!】 【匿名:炮位暴露!】 【匿名:拦住那个九头鸟!】 【赤目犬:我来会他!】 那个id只亮了一下。 隨后,一个穿倭甲的玩家,从大炮旁跳下。 他手里不是武士刀,而是一柄短柄斧。 斧刃发黑,像涂过什么东西。 从高处落地时,他的靴底,在石坡上就那么一踩,竟没有滑动半分! 莫钦看见了,就凭这份控制力,这人就不会是普通玩家。 赤目犬没有废话,落地就劈。 莫钦的枪桿,顺势一架。 鐺! 斧刃砸在白蜡枪上,震得他虎口一麻。 这人力量很大。 但不如周虎,但比普通玩家,绝对强上几个档次! 第五十二章 登顶 赤目犬的第二斧,接得极快。 斧刃压住枪桿的同时,右膝也撞向了莫钦的腹部。 莫钦不慌不忙,侧身卸力。 枪桿顺著斧刃往下一滑,整个人贴著对方的右侧转了过去。 赵头教过。 贴门,抢线。 別跟重傢伙,比拼蛮力。 赤目犬的反应,也很快,斧柄立刻反撞。 就这一下,莫钦被逼退半步。 而后方,一名倭兵,已把火绳往炮门边探。 见此情景,刘皋怒吼一声,顶著盾就撞了上去。 盾面正中倭兵的胸口,就见那人飞起半尺,摔倒在炮架旁。 林君也抓住机会,从刘皋的侧边闪出。 顺手就挥出一刀,只是速度相比平时,慢了那么一丟丟。 对方玩家还以为遇到菜鸟,眼里甚至露出一点喜色。 就是现在! 刀出到一半,忽然变招。 真正的杀手鐧,是她的左手。 一把细雪混著碎石,直接拍进对方的眼睛。 那玩家本能地闭上眼。 林君这时才真正出刀,刀锋从对方腕下划过。 火绳落地,刘皋赶前一步,一脚踩灭。 莫钦听见背后的动静,心里大定。 赤目犬,却再次贴了上来。 斧刃擦著莫钦的肩头劈下,割开了半截甲绳。 莫钦迅速后退,脚下却是一滑。 赤目犬眼神一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第三斧立马劈下。 这一斧若是中了,至少要断掉一边的肩膀。 与此同时,赤目犬的左手袖中,短刺也同时滑出。 一明一暗! 斧断肩,刺封喉。 这是杀招。 也是他在公屏上敢说,让我来的底气。 躲过斧头的时候,莫钦也看见了短刺。 而胸腹深处,几日没动过的气核,竟微动了一下。 这动静不大,只像深水里有一尾鱼,悄悄翻了个身。 剎那间,莫钦眼前的风雪,慢了半拍。 就像在看电影,24帧每秒的镜头,突然转换成120帧每秒 斧刃的轨跡,短刺的冷光,逐渐逼近的赤目犬。 还有脚下那块要命的滑石,此时此刻,全都被拉成了一条线。 莫钦没有选择后退。 他鬆开了手。 白蜡枪像是要脱手坠落。 赤目犬眼里,露出了一丝错愕。 而莫钦的右脚,此刻已经踏在滑石的边缘。 他顺著滑石向前一衝,贴著斧刃的內侧挤了进去! 白蜡枪下坠到一半时,被他又反手握住了尾端。 枪尖贴地。 从赤目犬的脚踝下方,就那么一挑。 挑筋,上撩,撞腕,压喉。 四个动作,合成一枪。 赤目犬的短刺,无奈偏开。 斧柄脱了手,喉结被枪尾撞碎。 而最致命的,是枪尖最后从他颈侧扎入,斜穿出来。 血喷在雪地上,赤目犬不可置信,眼睛充满血丝,瞪的浑圆。 他到死都没弄明白,莫钦是怎么能从他的斧下,挤进来的。 莫钦很贴心,把嘴凑到在他耳边。 “你一定有很多问號,想问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可以告诉你,这是赵子龙交给我的!” 不说还好,说了这话,赤目犬气的喉间,咯了一声。 隨即倒地,把头一歪! 赤目犬的id,在公屏里灰了。 公屏安静了。 半响才有人发了一条: 【匿名:我看到九头鸟,就用了一枪。】 又过了一会。 熟悉的id跳了出来。 【饮马江南:连点了四枪,脚踝,手腕,喉咙,颈侧。】 隨后,日军玩家的消息,像是油锅进了水,在公屏不断炸开。 【匿名:赤目犬死了?】 【匿名:炮位还在!拦住他们!】 【匿名:还有谁在侧翼?】 【匿名:挡住他们啊!】 莫钦没空看,炮旁边还有人。 他抬枪继续往前冲。 这一次,白蜡枪在他手里抖开。 枪尖一分,在雪里,射出一道白光。 第一枪扎喉,第二枪扫膝,第三枪点眉。 每一下,都是下死手! 刘皋看得眼睛都直了。 “钦哥今天……” 林君喘了一口气。 “看好你前面。” “顶好盾!” 刘皋立刻回神,把盾往前一横。 对面一轮雨落下。 狮头盾吃了三箭,这次的盾面细纹,没有再裂。 但刘皋的左臂,已经震得发麻。 顷刻间,莫钦已杀到炮架旁。 两个倭兵,正在火药包。 其中一人还想点火。 燕七的箭,从下方射上来。 不偏不倚,先是穿过那人的手背,將他的手,钉在炮架上。 惨叫声刚起,莫钦已经到了。 不废话,枪尾一砸。 那人声音断掉。 另一人跪地拔刀,被莫钦衝上去,一脚踹翻。 林君衝上来,看了一眼炮身。 “引线呢?” 及时跟上的刘皋,踩著一个倭兵,往旁边一指。 “这儿!” 莫钦低头。 炮位后方,果然有两根线。 一根连著炮。 零一根往山道侧面走。 第二根才是要命的。 莫钦没有立刻去扯。 他让刘皋把附近人往后压开。 “都退。” 刘皋一愣。 “咋?” “退。” 莫钦蹲下,用枪尖小心挑开积雪。 引线下没有连火药。 而是接著一枚细小铜环。 而铜环后面又有线。 一拖就会响。 他伸出手,慢慢拨开铜环旁边的雪。 手指离铜环不到一寸的时候。 莫钦停住。 “又是连环计。” 林君眼神一冷。 “不能硬拽。” 刘皋急道: “那咋办?” 莫钦看向炮架。 “先把炮废了。” 他抬起枪,猛地扎进炮旁边的木楔。 木楔断裂,炮身一歪。 刘皋用盾抵住炮轮,整个人往前顶。 后方的明军老卒,也已冲了上来,跟著一起撬。 炮口慢慢偏开。 莫钦又抓起旁边的湿雪,混著泥,直接塞进火门。 林君拔刀,把露在外面的引线切断一截,却没有碰铜环后面那段。 “这只能废了一半。” 莫钦道: “一半就够了。” “剩下的,告诉韩把总,让工兵来。” 刘皋看向山道。 “那要是他们现在点?” 莫钦没有答。 他忽然抬头。 山腰上方,有个披著白雪斗篷的人影,正在往后退。 那人手里拿著一截火绳。 距离不算近。 燕七刚换位,角度被乱石挡住。 莫钦眼神一冷。 白蜡枪在他手里压低。 林君立刻看向他。 “你要干什么?” 莫钦没回答。 他一步踏前,白蜡枪脱手而出! 不是那种投枪的直线类型。 而是贴著石坡斜斜滑出。 枪桿先撞在一块露出的山石上,弹起半尺,又擦过一截断木,方向变了一点。 像是巧合,却又不像巧合。 最后飞枪的位置,正好拦在白雪斗篷的前方。 那人脚步一停。 就时这一停,燕七的箭到了。 箭穿过他的肩。 火绳落地。 莫钦右手一张。 白蜡枪从坡上滚回半截,被他一步上前抓住。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只是追过去捡枪。 可林君看见了,刘皋也看见了。 山上,某个玩家也看见了。 公屏里,有一条消息慢慢冒出。 【匿名:刚才那枪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下一刻,饮马江南的id,又闪了一下。 【饮马江南:別问。】 同一时间的平壤城內,一处靠北的楼上。 饮马江南放下了,手中高价购买的蔡司 victory ht系列望远镜,脸色有些难看。 他身边几个日军玩家,还在盯著牡丹峰方向。 有人问: “你看清了吗?” 饮马江南没有答。 他看的很模糊,所以不想答。 这个新人,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快到让人心里发凉。 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边? 想到这里,饮马江南端起案上的冷茶,却发现手比茶还凉。 放下茶,他又看了一眼搁在案角的木牌。 木牌四个角已被磨圆,正面刻著三道交错的浪纹。 他把木牌翻过来,正面朝下,压进案上的旧痕里。 旁边有人还在骂: “赤目犬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侧翼炮位废了,王爷那边……” 饮马江南打断他。 “別在公屏说了。” 那人一愣。 “为什么?” 饮马江南看向远处山坡上,那个持枪的人影。 “因为他在看。” 那人脸色微变。 “谁?” 饮马江南没答。 牡丹峰上,正面战场,已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吴惟忠已带著南兵,顺利推破第一道木柵。 倭兵退到第二道土垒后。 鸟銃又响,箭矢也更密。 一名南兵刚翻过木柵,腹部便中了一枪。 他倒下之前,还用鏜鈀勾住一名倭兵的脚,把对方拖了下来。 后面的刀手扑上去,一刀割喉。 吴惟忠亲自上前。 “压住!” 他的声音,第一次拔高。 南兵齐齐往前。 山顶倭军见侧翼炮位失声,开始慌了神。 他们原本守得很稳。 因为知道右侧的那门炮迟早会响。 炮一响,明军的山道一断,前队一乱,后队再一挤。 那时他们从上往下打,击能把这支攻山兵,像石磨里的豆子一样碾碎。 可炮已经废了。 吴惟忠敏锐地看见了这个空隙。 他没问是谁拔的炮。 战场上,没有时间谢人。 他只是抬刀。 “再进!” 南兵前阵再次一顶。 藤牌压上土垒,长枪从牌缝里钻出,鏜鈀把拒马硬生生往旁边別开。 就在这时,山顶一处鸟銃齐发。 砰! 砰! 砰! 砰! 吴惟忠身前的两名亲兵倒下。 一颗铅子擦过藤牌缝隙,正中吴惟忠胸侧。 他整个人一震。 血立刻从甲下涌出。 旁边人脸色大变。 “吴游击!” 吴惟忠低头看了一眼。 血已经顺著甲叶往下滴。 但他没有退,甚至没看第二眼。 他只是把刀换到另一只手,一把推开要扶他的人。 “扶什么!” “阵还在!” 他上前半步,声音嘶哑了不少。 “进!!!” 这一下,连远处的莫钦,都回头看了一眼。 吴惟忠胸前的血,殷殷往下流,脚下却没有乱半分。 人受伤后,最先乱的往往不是刀。 是眼! 他的眼没乱。 於是他身边的兵,也没乱。 莫钦忽然想起赵头那条瘸腿。 想起赵头提著练杆站在雪里骂他。 这些老傢伙,一个比一个嘴硬。 也一个比一个能扛! 眼下甚至比刚才更狠。 明军气势惊人,倭兵开始向后退。 可就在南兵要压上第二道土垒时,左侧的缺口忽然塌了一块。 几名倭兵从侧后扑出。 他们不是要杀吴惟忠,是要衝断藤牌阵的中段。 一旦中段断开,前后脱节,坡上的阵就会散。 也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方冲了上来。 正是游击將军,戚金。 他先前一直在侧后方。 没有抢吴惟忠的令。 没有抢正面的功。 此刻缺口一开,他却像一柄压了许久的刀,猛然出鞘。 他沉默著,就这样提著刀撞进了缺口。 第一刀砍腕。 第二刀劈脸。 第三刀连人带枪撞回土垒下。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南兵,立刻补上。 缺口只开了一会。 就又合上了。 莫钦看得心里一震。 帅啊! 这三刀是又快又稳!!!! 戚金只回头说了一句: “跟住了。” 后面的南兵,齐声应下。 山腰右侧,韩守义已带人赶到。 看见废掉的炮位和断开的引线,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呼了口气。 蹲下看了一眼,他就懂了,老兵不需要解释太多。 “这帮狗东西。” 林君又指向小路方向。 “那边別走。” “雪下可能还有东西。” 韩守义看向她。 “你確定?” 林君停了一下。 “我確定。” 莫钦隨后接了一句: “我也確定。” 韩守义没废话。 “来两个人!” “把这段线看死。” “没老子命令,谁也不准踩那条小路。” “工兵呢?” “叫工兵上来!” 几个老卒立刻下去传令。 韩守义又看向莫钦。 “还能动吗?” 莫钦笑了一下。 “小看人了,我现在精神好得很!” “那就別站著。” 韩守义指向上方。 “吴游击受伤了。” “戚金补上去了。” “侧边还有人压著。” “你去把那边的口子堵住。” 莫钦把枪一横。 “明白。” 刘皋立刻跟上,林君跟著动。 莫钦看了她一眼。 “你跟著后面。” 林君皱眉。 “我没事。” “这次听我的!” 林君看了看他,然后点头。 “行。” 燕七从下方赶上来时,箭囊已经空了一小半。 还没来得及换口气,就见莫钦在往左侧的缺口冲,他自然开始往右侧绕。 先射火把,再射人。 火把一灭,倭兵视线就断了。 莫钦大步衝到缺口前。 这里的倭兵,比炮位那边更多。 还有两个玩家,混在其中。 一个手持长刀,一个拿短枪。 他们显然认出了莫钦,长刀玩家脸色突变。 “九头鸟!!!” 莫钦一枪扎翻挡路的倭兵。 “叫爷爷也没用。” 短枪玩家怒喝一声,枪尖直取莫钦下盘。 莫钦还没动,刘皋的盾,先从侧面顶了上来。 短枪扎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莫钦借盾遮身,白蜡枪从盾上方探出。 枪尖像蛇一样,点向短枪玩家眼睛。 对方急忙后仰。 林君又从盾下钻出。 她又慢了半拍。 长刀玩家眼神一亮,见到是个女人,下意识认为这边最弱! 他甚至往林君那边,压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燕七的箭到了。 箭直接射向,他持刀手的虎口。 长刀玩家手一麻。 林君的刀,这时又快了半拍。 短刀划过短枪玩家的腿弯。 短枪玩家跪倒,莫钦用枪尾,来了个横扫,直接砸碎他的喉咙。 长刀玩家转身就退。 他不想打了! 赤目犬死了。 炮位也没了。 这个缺口守不住了! 可他刚退两步,火把灭了。 燕七的第二箭,从黑处飞来,射中他肩胛。 长刀玩家身体一歪。 莫钦的枪,先压刀。 贴身,抢门。 长刀玩家眼睁睁看著枪桿,沿著自己的刀背滑了进来。 枪尖从刀格旁边钻入,贴著甲缝扎进胸口。 莫钦用力一送,对方眼神散开。 id亮了一下,松下井灰掉。 很普通的一个名字,死得也很普通。 战场上,大多数人都死得普通。 哪怕他是玩家。 拔枪,莫钦顺势一脚把尸体踹下坡。 没有停,他带著刘皋继续前行。 五米之內,战爭光环,像是被血和鼓声加热了一样。 刘皋觉得左臂刚刚还麻得厉害,现在却还能抬得起来。 林君觉得自己的动作,也变得更容易控制。 燕七在换位时,脚下的那口气接得比平时要顺。 莫钦自己也感觉到了。 自己早就知道,在这种地方,一点点正向buff,就能决定生死! 接下来,刘皋顶盾撞开倭兵,林君补刀,燕七灭火,莫钦杀穿。 这一小段侧翼,在他们四人和隨后补上的明军老卒衝击下,终於鬆动了。 但莫钦很清楚,这次攻山的功臣,是吴惟忠的那一排藤牌。 正面战场上,吴惟忠仍在督战。 戚金补足缺口,不断压住。 南兵已登上了,第二道土垒。 剩下的倭兵,开始往山顶退。 山上喊声大乱。 明军鼓声却越来越稳。 咚。 咚。 咚。 李如松在山下看著。 周虎立在旁边,目光一直盯著山腰右侧。 直到看见那处炮位彻底哑了下去,他才低声道: “侧炮废了。” 李如松没有问是谁。 他只问: “路呢?” 周虎看了一会儿。 “韩守义封了。” 李如松点头。 “好。” 隨后,他看向牡丹峰上方。 吴惟忠受伤。 戚金补缺。 南兵仍进。 又过了一炷香。 山顶的第一面倭旗倒下。 紧接著,第二面,第三面。 明军的前排,终於衝上了最高处。 一名南兵扑到山顶边缘,半跪著把一面明军小旗,插进冻硬的土里。 第一下没插稳。 他拔出来,又狠狠插了一次。 这回,旗杆终於立住。 风一吹,旗面猛地展开。 山下的明军,爆出一阵低吼。 “取了!” “牡丹峰取了!” 平壤城头,倭兵的火把乱成一团。 莫钦站在山腰的侧翼,白蜡枪上全是血。 林君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 林君收回目光。 “下次別说赵子龙。” 莫钦也没有笑。 “啊?你听到了啊!那我说谁?” 林君看著山顶。 “说你自己。” 莫钦怔了一下。 “有区別?” 林君没有答。 她只是转头,看向山下的平壤城。 刘皋抱著盾过来,心疼地看著盾面上的细纹。 攻山前的那个浙兵藤牌手,从他身边经过,也低头看了一眼。 “没碎。” 刘皋把盾往肩上一扣。 “说了还能用。” 那浙兵点点头,没再多话,转身跟上自己的队。 走之前,他用指节敲了一下自己的藤牌。 一声很轻的闷响。 刘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狮头盾,也下意识用拇指叩了一下盾边。 两个声音。 一个轻。 一个沉。 都没碎。 刘皋小声嘀咕: “回头得跟王头说说,咱这盾跟南边藤牌碰过了。” 燕七从旁边经过。 “他可没你话多。” 刘皋没反应过来。 “啥意思?” 没人回答他。 莫钦伸手摸了一下狮头盾的裂痕。 “能撑到攻城吗?” 刘皋把盾一拍。 “能。” 莫钦看著他。 “別逞能” 刘皋一怔。 钦哥的说话方式,怎么在向赵头靠齐? 莫钦已转身,看向侧边山峰的那个人。 裸岩上,那人也看著他。 深色大氅,手按刀柄。 两人对视一眼,隨后他转身,消失在山背面的黑暗中。 燕七站在不远处,也看向那个方向。 莫钦低声说出两个字。 “王爷。” 山下,中军旗动。 李如松看著牡丹峰上的明军旗。 北面的眼,已被明军剜开。 李如松闷声说道。 “下一步,该取城了。” 第五十三章 攻克平壤(一) 取下牡丹峰,山上再没了大动静。 满山间,只听到伤兵在喊。 有人拖尸体,有人收藤牌,有人把滚木推到一边。 雪地已被踩烂,血水顺著石缝往下流,很快又被冷风冻住。 明军的小旗,是插上了山顶,但旗下面,还没完全清乾净。 几个倭兵玩家,藏在土垒后头,被南兵拖出来,一刀一个。 也有想装死的,但被老卒用枪桿捅了两下,立刻露了声。 莫钦站在山腰,看著山上山下忙碌。 夺山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要清土垒,查炮位,搬伤兵,封小路,立旗號。 还要把这山,变成明军接下来攻城的眼睛。 刘皋坐在石头上,仔细检查盾面。 昨夜还算完整的一面盾,半天下来,多了几处新伤。 狮头眼眶的细裂还在,盾边被滚木上的铁鉤刮掉了一块,露出发暗的铁层。 刘皋伸手摸了一下,手指被边角划破。 丝...他吸了口气。 “还成。” 莫钦看他一眼。 “都划破手了,还成?” “盾没碎,人没死,就还成。” 刘皋把手指,往衣服上隨意一擦,又把盾拎起来抖了两下。 不远处,先前同他说藤牌的南兵,走了过来。 “你这盾硬是硬。” 刘皋立刻抬头。 那南兵又道: “但你力气再大,也別总拿肩膀死顶。盾面是很硬,但人的骨头没那么硬。” 刘皋有些不服。 “我可是卸力了。” “先前我瞧见了。第一下你是卸了,但第二下你又在硬顶。” 南兵只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藤牌边。 “別光看著盾。” “注意脚。” 他说完便走了。 不一会,燕七从侧山方向回来了。 莫钦问: “情况如何?” 燕七道,“倭人不少。有人走过。但脚印扫得乾净。” 莫钦点点头。 现在不能擅自行动,山下还在调兵。 平壤城就在前面。 王爷是麻烦,但这个麻烦现在还不急。 林君也从炮位那边回来。 走到莫钦身边,她低声道: “炮位那里,韩把总已让人守住了。工兵还在挖,雪下还有东西。” 莫钦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山顶传来一声低喝。 “让开。” 莫钦转头望去。 是赵头上来了。 他拄著一根短棍,腿仍旧不太利索,身后跟著两个老卒。 一个扛著药包,一个背著布条和木板。 赵头是来处理伤兵的。 一个南兵的手臂,被铅子打穿,血一直止不住。 赵头蹲下,看了一眼伤口,直接用布按住。 伤兵疼得脸发白,赵头骂道: “叫个屁。” “手还在。” 他让老卒拿刀割开袖子,又用木板固定住伤臂。 旁边还有一名藤牌手,腿上中箭,箭杆还在。 赵头看完,叫人按住,直接拔。 那人闷哼一声,疼的青筋暴起。 赵头把箭丟到一边。 “没断。” “命大。” 他说完,抬头看见莫钦。 莫钦原本想过去说话。 赵头张嘴先骂: “站那干什么?” “觉得自己刚才打得好?” 莫钦收住脚。 “没有。” “没有就滚去听令。” 赵头把布条繫紧,头都不抬。 “仗还没打完。” 莫钦点头。 “知道。” 赵头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白蜡枪。 “枪没断,手没断,就少在这里晃。” 莫钦笑了一下。 “师父不夸两句?” 赵头冷笑。 “等你活著打下平壤城,老子再考虑。” 莫钦不再耽误,转身走向山顶。 山顶上,吴惟忠还没下去。 他的胸侧,已包了布,但血还在往外渗。 亲兵劝他下山。 他没搭理。 吴惟忠站在一处土垒边,看著南兵清理坡后残敌。 旁边有人给他递水,他只喝了一口,就把水囊还了回去。 韩守义正和他低声说话。 看见莫钦过来,韩守义招了招手。 “过来。” 莫钦上前抱拳。 “吴游击。” 吴惟忠看了他一眼。 “山腰那处的侧炮,是你们废的?” 莫钦道: “是的,林君先看出炮口不对,燕七压了火把,刘皋顶了盾,我只是杀了几个人。” 韩守义听得眉头一挑。 “今天倒会说人话。” 吴惟忠点了点头。 “能杀,也能记得別人做了什么。” “不错。” 莫钦微微一怔。 吴惟忠又道: “山能取下来,不是一两个人的功。” “但那处炮若响,今日这山要多死很多人。” 他说完,看向莫钦。 “你们做得好。” 这话看似轻描淡写,但从游击將军的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刘皋听见这一句,嘴角差点压不住。 燕七站在后面,依旧面无表情。 莫钦抱拳。 “谢吴游击。” 吴惟忠没再说客套话。 他抬手指向平壤城。 “倭军已慌了分寸。城墙北边已乱” 莫钦顺著看去。 从牡丹峰上看,平壤城比山下看得更清楚。 城墙后面有火把在移。 几处原本密集的亮点,现在分散开了。 城北一带,倭兵明显在调人。 有的从城墙后撤下去,有的往门洞附近移。 还有的,把原本盖著的木架推出来,像是要挡炮。 小西行长很清楚,丟掉牡丹峰,意味著什么。 吴惟忠道: “你们是前营的人,等会听韩把总的。” “別乱冲。” “尤其是你。” 他最后一句,是看著莫钦说的。 莫钦道: “大人放心,本人心有成竹。” 韩守义冷哼一声。 “你这话我听著心里就不稳。” 闻言,吴惟忠居然笑了一下。 “能稳住,就是本事。” 说完,他看向韩守义。 “炮手要上山。” “旗手和看城的人,也要上高处。” “山背未清,倭人必会反扑,不一定为夺山,也许就为杀人。” 韩守义点头。 “明白。守好此地!” 吴惟忠又看向莫钦小队。 “你们刚拆了侧炮,也看过地势。” “这活,正合適。” 莫钦抱拳。 “听令。” 吴惟忠点头,隨后又咳了一声。 亲兵赶紧扶住他。 这一次,他没推开。 但还是没下山,只坐到一块石头上,继续看南兵清线。 山下,中军旗开始移动。 很快,传令兵上山。 “炮车前移。” “山上立旗。” “夜不收看城。” “前营护旗,护炮,护观察位。” “查大受骑兵仍压后。” “各营听號,不许擅追。” 韩守义听完,回头看向莫钦。 “你们几个都听见了?” “听见了。” “这次不是让你去衝锋。” 韩守义道,“炮手,旗手,夜不收,要在山上站稳。你们几个跟我,把山背盯死。” 刘皋问: “那要是看到倭人,追还是不追?” 韩守义瞪他。 “你是来打仗,还是来抓贼?” 刘皋缩了缩脖子。 莫钦替他接道: “事有轻重缓急,先保旗和炮。” 韩守义看了他一眼。 “难得今日这么有脑子。” 许久不语的林君,插话道: “敌人如果再动,不会夺山。只为炮和旗。” 韩守义知她有脑子,追问道: “怎么说?” 林君看向山背。 “正面有南兵,有吴游击,有山下中军支应。他们现在夺不回来。” “但炮手和旗手要上来,夜不收要看城。” “这些人只要死几个,山虽然还是我们的,可山上的眼睛,就瞎了。” 韩守义点头。 “继续。” 林君道: “他们来了,表面可能装作烧炮,实际上,就是杀旗手和观察位。” 韩守义看了她一眼。 “確定?” 林君道: “確定。” 莫钦跟著说: “我也確定。” 韩守义没再问。 “那就按这个防。” 很快,炮车开始往山上推。 能上山的跑,自然不会是那种,动輒两三千斤的大將军炮。 而是適合前移的36斤虎蹲炮和几架佛郎机。 雪坡不好走。 兵卒用绳索套住炮轮,前面拉,后面推。 有人脚下一滑,肩膀撞在炮架上,疼得咬牙,但没人鬆手。 火器手护著药包往上走。 旗手被安排到山顶靠北位置。 夜不收和几个具有城防观察能力的老卒,也跟著上来。 燕七看见其中一人,眼神动了一下。 是冯斥候。 冯斥候只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 接著用下巴,点了点山背。 燕七明白。 他背著弓,又开始往山背侧走。 刘皋则被韩守义,直接按到旗手旁边。 “你。” “举盾站这。” 刘皋看了一眼旗手。 旗手年纪不大,脸上还有冻出来的红印,手里抱著小旗。 刘皋问: “我护他?” 韩守义道: “他死了,山上號令就乱了。” 一听这话,刘皋立刻把盾抬起来。 “明白。” 林君站到旗手另一侧,目光一直在山背和炮车之间来回看。 莫钦走到刘皋的斜前方,白蜡枪低垂。 这是周虎教过他的站法。 有时候,站在敌人最可能切进来的路线上,才更有用。 而现在,周虎也上来了。 他站在传令兵附近,看了一眼莫钦。 “方才做得不错。” 莫钦道: “周爷也会夸人?” 周虎颇为无语,隨后又道: “你有一招,好像不是赵头教的。” 莫钦一震,下意识捏了一下枪桿。 哪一击飞枪,周虎也看见了。 但他没再追问。 周虎继续道: “战场上,能活用是好事。” “但枪不要隨便离手!少拿来赌命。” 莫钦一脸正色,朗声道。 “记下了。” 周虎点头,转身去了別处。 至於山背的另一侧,寒风卷雪,打在燕七肩头。 他比几个夜不收,快一步到达背面。 看著面前的雪地,不对劲! 他迅速半蹲。 先拨去薄雪,指腹触到紧实的雪面,眉峰微蹙。 这下面的压痕清晰,绝非单人。 下陷的深浅,相差有近一寸,鞋掌宽窄差逾一寸六分,步幅在一尺八寸至二尺五寸间杂乱无章,显然是数人仓促同行。 脚印虽被扫过,却因心急,边缘留著细碎雪屑。 如若是从容清扫,必会捋平雪粒,心急则胡乱横扫,雪痕边缘必带毛刺。 顺著压痕望去,就见山背窄斜路,路旁枯树枝杈被砍,树皮有新痕,呈规整弧形,是粗麻绳勒跡。 在陡峭处攀爬,需有绳借力,绷紧时便留此痕。 目光上移,暗石后面雪掩绳头,仅露寸许麻丝。 燕七先退后半步,扫视了一眼四周,观察有没有隱藏痕跡与机关。 確定环境后,他才集中精力,注视著那截麻丝。 然后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弓弦响。 箭擦过石角,钉进麻绳。 目標太小,第一箭,射中一半。 绳子只是晃了一下。 但暗石后,立刻有人影开始动。 隨即第二箭射到。 这一箭直接切开了,已被第一箭磨开的麻丝。 绳断!!! 山背后,传来几声闷响。 有人从雪坡后面滚了下去,还带著一路碎石。 还有人骂了一声,八格牙路! 燕七不理,第三箭快速搭弦。 射向另一个方向的绳结。 这箭刚出,山背后便有人喊: “弓手!” 箭雨从侧上方压来。 燕七往前一步,躬身缩入前方的矮石。 仅能挡半身,但足矣! 敌人的第一轮箭,全落在他身后。 燕七的第四箭,射出。 一个正探头观察的倭兵,被射穿脸颊,倒回暗处。 公屏跳了一下。 【匿名:山背有人。】 【匿名:我们被发现了!】 【匿名:是那个神箭手!】 燕七换位,再射。 这时,几个夜不收赶到。 当首一人,刚要询问,燕七看向山顶旗手的方向,快速说道。 “他们想绕过去。” “直接杀旗手,乱我方军心。” 话音刚落,山背下方,已衝出一队人。 第五十四章 攻克平壤(二) 衝上来的这支队伍,约莫有二十来人,是倭兵与玩家的混合队伍。 所有人的脸上,都刻著绝望,面色惨白,双眼空洞无神。 有胆小的玩家,已经抖的像个筛糠。 还有人嘴角掛著血沫,眼底满是悔意与恐惧。 当初在鸭绿江,他们站错了队。 选了倭寇的人,如今被强制塞进敢死队,开始了小日本的祖传手艺,万岁衝锋。 队伍里既有操著汉话,满脸惶恐的汉人,也有嘶吼著日语,却难掩慌乱的日本人。 “妈妈,我错了!我不该选倭寇的!” 年轻的玩家踉蹌著,被身边的倭兵,狠狠推了一把,膝盖磕在乱石上,鲜血瞬间渗出来。 他却顾不上疼,双手拼命抓著雪,涕泪横流地哭喊,声音嘶哑且破碎。 有人想逃,刚爬两步,就被倭兵用刀背砸中后颈,惨叫著被拖拽著往前。 有人眼神涣散,机械地举著火把和油布,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別杀我。 他们被分成两股,一股被倭兵逼著,大喊著冲向炮车。 另一股则缩著身子,从乱石后狼狈绕出,朝著旗手与夜不收的观察位摸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鬼门关的边缘。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君眼尖,立刻喊道: “旗手!” “看旗!” 韩守义刚想要人救炮,听见这句,立刻改口。 “护旗!” “左边!” 刘皋已经动了。 他举盾往旗手前面一站。 第一轮箭落下。 三支箭钉在狮头盾上,一支擦过盾边,扎进刘皋肩上的皮甲。 刘皋疼得脸一抽,但一步没退。 第二轮是火銃。 砰! 铅子打在盾面新伤附近,盾边被打出一个凹坑。 整面盾都震了一下。 刘皋全身一抖,差点鬆手。 旗手在他后面,呼吸都停了。 刘皋咬住牙,稍微回头,叫道。 “你別怕。” 旗手愣了一下。 “我没怕。” “但是你的旗,在抖!” 旗手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確实在抖。 到底是年轻人,提起胆气,他咬牙把旗杆抱紧。 刘皋也把盾,又往上提了一寸。 “站稳了。” “你要死了,我这盾就白挨了。” 旗手重重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第三轮衝击到了。 两个倭兵持刀,直接扑上来。 刘皋没有挥盾乱打。 他记得那名南兵说的话。 看脚。 第一个倭兵脚下发虚,想从盾边钻过来。 刘皋盾面一斜,用盾角,压住对方肩膀,把他整个人挤到地上。 第二个倭兵,刀砍盾边。 刘皋顺势往侧面卸,刀滑开。 他抬脚一踹,把对方踹下坡。 而一个敌方玩家,趁机贴了上来。 手里的短刀,直刺旗手的胸口。 可林君就在这一边。 这一次,她的速度奇快 短刀斜出,先撞开对方的手腕。 对方立刻变招。 速度不比林君慢。 林君退后半步,瞅著他。 “鬼头是不是和你说过,我是软柿子?” 那玩家冷笑。 “队长说,你比那个拿盾的好杀。” 林君冷笑道: “他说错了。” 她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玩家以为她要退。 下一刻,白蜡枪从她让开的空隙里刺出。 莫钦就是一记,朴实无华的贴线直刺。 枪尖从那玩家的肋下扎进,穿过半截。 那玩家瞪大眼,张开嘴。 他没想到林君退的那一步,是把他送到了,莫钦的枪线上。 面无表情,莫钦拔出枪。 玩家跪下。 id灰掉。 另一个敌方玩家见状,嚇的转身想走。 可来了都是客,既然是客人,那多少是要招待一下的! 燕七的箭,从山背方向飞来。 这一箭直射膝弯。 玩家腿一软,刘皋也和他不客气,顶盾就是撞,直接顶到胸口。 人一飞出去,直接砸在石坡上。 还没爬起来,旁边的老卒就补了一刀。 两个玩家死了。 死得都很快。 旗手这边扛住了攻击。 但这一波,不算结束。 真正的杀招,没在旗手那里。 莫钦听见了,另一处的声音。 卡... 很轻。 像靴底踩断冻枝。 那声音就在旗手的左侧。 刘皋和林君在那里,难道是? 是观察位! 莫钦猛然转头。 那一边,韩守义正带著人救炮。 大多数人都以为,敌人目標就是炮车。 林君也正回头,看旗手有没有受伤。 莫钦却看见,观察位后侧的乱石边,白布动了一下。 一个人? 不对! 是三个人。 他们耐心很好,一直没动。 等的就是旗手和炮车,同时被拉走注意力。 观察位上,一名老卒正聚精会神看著城北。 他旁边的传令兵拿著木牌和炭条,正在记。 “城北第三段...” 老卒的话,突然断了... 一支弩箭先到,正中他的肩口。 老卒往后一歪,木牌差点被他撞出去。 传令兵本能地去扶。 第二支弩箭,却是射向传令兵的咽喉。 莫钦动了! 白蜡枪往下一压,整个人横穿战场。 韩守义在后面看见,脸色一变。 “莫钦!” 莫钦听到了,但没回头。 观察哨要没了,今日城北,就要多死很多人。 说时迟那时快,弩箭已到了传令兵面前。 按现在的速度,莫钦赶不上。 一不做二不休,他直接把白蜡枪横著拋了出去。 枪桿是打著旋出去的,撞在传令兵肩上。 传令兵被撞得往旁边一跌。 弩箭贴著他耳朵飞过,钉进后面的木架。 另一边,莫钦也及时赶到。 不好在这个场合,大叫一声枪来! 他选择用肩,撞进第一个敌人怀里。 对方短刀已经抬起。 莫钦的左手,抓住他持刀手腕,右肘一扬,直接砸在他喉咙上。 那人闷哼一声。 第二人从侧面扑来。 莫钦顺手,直接夺下第一个人的短刀。 短刀一到手,他反手又是一划。 划的是对方手筋。 第二人的刀落下半寸,就歪了。 莫钦的膝盖顶了上去,把人撞向乱石。 第三人已经绕到老卒身后。 他的目標不是莫钦。 是那个中箭的老卒。 老卒肩口插著弩箭,半跪在地,嘴里还在断断续续说: “往西门调……” 第三人,一刀刺向老卒后颈。 关键时刻,燕七的箭到了。 从上方斜射下来,直扎进那人小臂。 刀偏了一点。 只划开了老卒背后的衣服。 “你个砍脑壳的,好大的胆!”,怒吼一声,莫钦直接一个猛虎扑食,冲了过去。 手里的短刀,没有丝毫留力,尽数没入那人的腰侧。 对方没有立刻死亡,反手一拳砸在莫钦脸上。 莫钦嘴里一甜,但他头一歪,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点能耐?” 半秒后,他用额头撞了回去。 砰。 对方整张脸一仰。 莫钦抽刀,再扎! 这一次,直接扎喉咙。 对方彻底死透! 喘了一口气,莫钦回头看向老卒。 老卒还活著,只是肩上的弩箭,插得很深。 血流的不少,脸已经白了。 传令兵爬回来,声音发抖。 “老张头!” 老卒一把抓住他的腕子。 “记。” 传令兵愣住。 “记!” 老卒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把话挤了出来: “城北第三段……往西门调。” “车影三处。” “不是粮车。” “像火器。” 传令兵手抖著在木牌上记。 老卒又抬头看了一眼城。 这一下,他眼睛里,已经开始发花。 但他还是看完了。 “西门后……还有人。” “没动。” “预备队。” 说完,他才往后一倒。 莫钦伸手扶住他。 老卒看了莫钦一眼。 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送下去。” 莫钦点头。 “送。” 传令兵抱著木牌,转身就跑。 韩守义这时,才带人衝到了观察位。 他看见地上的尸体,又看见莫钦脸上的血,先是骂了一句。 “又乱跑!!” 莫钦把老卒交给旁边人。 “我要杀了这些杂碎。” 韩守义怒道: “你他娘的,就守在这里!” 莫钦指了指传令兵离开的方向。 “我要报仇!” 这话,居然让韩守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韩守义咬了咬牙。 “行。” 莫钦擦掉嘴角的血。 “我等著!” 韩守义想骂,最后只骂出一句: “现在!!!滚回你的位置。” 莫钦点头。 他捡回白蜡枪,转身往旗手那边走。 林君迎上来。 “没事?” “嘴破了。” “活该。” 她看了一眼观察位,又看向他。 “你刚才判断得比我快。” 莫钦道: “偶尔也要强过你一次吧。” 林君没有反驳。 炮车那边,火已经被扑灭。 一名炮手被烧伤了手背,但还在校炮。 他把火药包交给旁边人,自己蹲下重新看角度。 刘皋还护在旗手前。 盾面上多了凹坑,肩头插著半截箭杆。 他没敢拔。 怕一拔,会影响自己举盾。 旗手重新把旗稳住了。 旗面在风里展开。 山下看得见,山上也看得见。 韩守义站在炮车旁,环顾四周,骂道: “还活著的,都別愣著!” “炮手校炮!” “旗手照令!” “夜不收继续看城!” “伤的能喘气就往后送!” 赵头过来的时候,,皱著眉看向刘皋肩头,插著的箭。 “傻站著干什么?” 刘皋道: “护旗。” “那这箭呢?” “等会拔。” 赵头骂了一句,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箭头位置。 “没进深。” 没迟疑,他伸手就是一拔,刘皋疼得一哆嗦。 赵头把箭丟到地上,用布按住。 “继续举。” 刘皋点头。 “嗯。” 赵头看了一眼他盾上的新伤,又看向莫钦那边。 没说什么。 第一门炮,终於校完。 慎重起见,炮手已经校了三次。 手背被烧伤的那人,蹲在炮旁,没有走。 他把火药包塞好,抬头看旗。 旗手没动,旗在风里稳稳立著。 山下开始回旗。 韩守义抬手。 “放。” 火绳落下。 轰! 炮声把山顶的雪震下一片。 炮烟衝出炮口,往平壤城北压去。 炮子落在城头附近,砸碎一段木架。 城头上的倭兵火把,肉眼可见地低了一片。 一个中箭的南兵,坐在地上,听见炮响,忽然笑了。 他刚才还在咬牙不出声。 这炮声,比肾上腺素还有安抚作用! 紧接著,第二门火器也响了。 山下的明军,听见炮声,队列开始移动。 李如松站在中军旗下,接过传令兵的木牌。 “城北第三段往西门调。” “车影三处。” “西门后有预备。” 他把木牌,递给身边將官。 “他在补西门。” “北线已经暴露了。” 已下山的周虎,站在旁边,低声道: “观察位差点被拔。” 李如松看向牡丹峰。 “保住了?” “保住了。” “谁?” 周虎道: “莫钦首当其功。” 李如松没有多说。 只是点了一下头。 “让韩守义继续护山。” “各营按令。” “看清了。” “就打。” 平壤城內,北面的一处楼上。 小西行长听完传令,脸色平常。 牡丹峰失守,侧炮无声。 而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山上的明军正在立旗,校炮,看城。 观察位也没拔掉。 这些消息,每一条都不好。 他站在窗边,看向城北。 “把北线的火器往后撤半段。” “城头的人,不要站的太满。” “西门的预备队,调一部过去。” “不要让明军看出空口。” 旁边的倭將,低头应令。 小西行长又问: “挺进队呢?” 传令者迟疑了一下。 “他们反扑失败。” “挺进队的高手,赤目犬,已死。” “山背也没能拔掉旗和观察位。” 小西行长沉默了片刻。 “让他们別再各打各的。” “明军已经护住了山。” “城內再乱,城北会先破。” 传令者应声退下。 楼內另一侧,鬼头银司站在阴影里,脸色阴沉。 他已收到消息。 赤目犬死了。 侧炮废了,山背反扑失败。 明军的旗手,观察位,屁事没有。 包括,他先前自以为是的心理战,对林君也没有丝毫作用,反被对方诱杀了几人! 越想越烦,鬼头银司转过头,看向屋內的另一边。 胤禵,就站在那里。 微闭双眼,他没看鬼头,只盯著城北方向。 鬼头终於开口: “王爷,您不是说侧炮能断山道。” 胤禵道: “本来可以。” “现在呢?” “现在不能。” 鬼头冷笑。 “你倒是直接。” 胤禵语气平静: “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明军士气正高,不足为奇。” 他看著牡丹峰方向。 “平壤守不住的。” 屋內,几名日军玩家脸色一变。 鬼头盯住他。 “你说什么?” 胤禵转过身。 “牡丹峰丟了,城北的调动和布防已是单向透明,明军能前移火器,压制你们的调兵。” “如果小西行长有本事,城也还能守。” “但这是守多久的问题,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 “就算清流会继续帮你们,也一样。” “你也可以命令宫本武藏和风魔小太郎!让他们拼死去刺杀李如松,说不定还有那么一丝机会!” 这句话,让屋內安静了一息。 鬼头的脸色更冷。 “不可能,他们只是收钱办事的杀手!还有,你们清流会,就准备这样看著城破?什么都不做?” 胤禵不言,只是平静地看著鬼头。 而外面,炮声又一次响起。 日军玩家频道也在刷。 【匿名:牡丹峰抢不回来了?】 【匿名:赤目犬白死了?】 【匿名:明军的炮车,都已经上山了!还打个屁】 【匿名:小西在调西门的预备队。】 【匿名:清流会的人呢?不是说,要有他们在,一定能保住北线吗?】 【匿名:別吵了,明军要上来了。】 牡丹峰上。 炮声不断。 莫钦站在山背地高点,看著平壤城。 山下,明军队列正在推进。 炮烟,顺著风,飘向平壤城。 接下来,该攻城了。 郑重推荐一部短剧,ENEMY 各位读者老爷,今天请给我几分钟,以作者的身份,认真推荐一部作品。 b站up主“煎饼果仔呀”的短剧enemy,第四集梨园双生。 我在深夜看完,眼泪止不住地流。 它的原型,是天津评剧名伶筱菊亭的真实事跡。 日军占领南京后,两位梨园名角被敌人以“三十条人命”为要挟,逼迫登台唱戏。 他们假意应允,暗中备下毒酒与火种,將戏台布置成陷阱,最终与一群正在“欣赏艺术”的日军同归於尽。 那句即兴说出的“今我夫妻二人”,成了整部剧最催泪的瞬间,也成了对文化征服者最决绝的回答,戏,可以是软刀子,也可以是硬骨头。 这部短剧,单人时长十三分钟,没有绿幕与ai特效,全实景拍摄,服化道手作。 女主角在零下气温中穿单薄戏服,因此肌肉拉伤。 製作成本仅单集五千元,上线三天全网播放量却已超过十八亿。 知名编剧於正公开说看哭了,央视点名表扬,称它以小製作承载大歷史,用少年传奇彰显民族气节。 它证明了,在流量至上的时代,依然有人选择笨拙地,真挚地,从故纸堆里打捞那些被遗忘的名字与风骨。 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要选择在起点诸天无限流这个品类里,写最容易踩线,最冷门,也最费力的原创歷史副本。 这条路不是没人走过,是走过的人大多折在了半路。 但我还是选了它,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既然煎饼果仔愿意用一部短剧去惦记抗战戏台上的中国人,那我就用一本小说,去惦记万历援朝里,那些曾在朝鲜雪原上,与另一群侵略者以命换命的中国人。 他们不是数据,是有名有姓,有父母家乡的人。 这些故事,不该被遗忘。 请去b站搜索“煎饼果仔呀”,看enemy的第四集梨园双生。 看完,你自会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也一定会支持他们,继续走下去。 愿所有有血性的中国人,都能看到这部作品。 第五十五章 攻克平壤(三) 万历二十一年元月,牡丹峰的那几声炮响,是明军攻城的信號弹。 炮声沉而准,砸在平壤城北的上空,撕碎了战场上的寂静。 炮击的时候,倭兵都在往垛口后那里缩。 他们深諳明军火炮的威力,露在明处的火把,便是最清晰的靶点,稍不收敛,换来的便是炮石穿胸的致命打击。 紧接著,七八名倭兵合力,將架在城头的防御木架。 也就是用来阻拦明军攀城的拒马与柵栏,仓促推至墙根,这也是他们最后的防线缓衝。 原本伏在城垛后,手中握著鸟銃的火器手,也没了往日的镇定,一个个猫著腰,矮身窜动,迅速更换著射击位置。 小鬼子清楚的很,牡丹峰的炮响,意味著明军的攻城火炮,即將锁定城头。 原地不动,便是等著被炮火定点收割,唯有分散站位,隱蔽身形,才能保住性命,守住这城北的防线。 而城下的明军阵前,李如松立在帅旗之下,下达攻城前的最后指令。 “再传。” 传令兵,瞬间单膝跪地,垂首屏息。 “山上继续看城。” “莫让倭兵有半分调兵空隙,稍有异动,即刻回报。”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炮不要乱打。” 明军的火炮弹药珍贵,且射程与威力皆胜倭兵一筹,漫无目的的乱轰,既是浪费战力,也是给倭兵调整布防的机会。 李如松深諳攻城战术,每一颗炮弹,都要发挥最大的效用。 “打城头的火器,打木架,打旗。” “火器点了,便废他远程战力。木架碎了,便清他登城障碍。旗倒了,便乱他军心阵脚。倭兵没了指挥,没了屏障,便是我大明铁骑破城之时。” 传令兵高声应道:“末將遵令!” 话音未落,便迅速起身,身影消失在军阵之中。 李如松又看向平壤城。 “吴惟忠伤了。” “南兵还能进?” 旁边將官回道: “还能。” “戚金已经补上。” 李如松点头。 “查大受。” 查大受上前。 “末將在。” “骑兵压后。” “倭人若从东口,南侧乱出,不许急追。” “等令截。” 查大受抱拳。 “遵令。” 李如松看城北。 “今日打进去。” 身旁诸將站著,没人说话。 平壤攻城,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 但攻城不是一拥而上。 梯次,旗號,炮火,火器,弓手,传令,补队,都要定死。 哪一路最先贴近城墙,哪一路负责压住城头倭兵的火器,哪一路护住云梯,哪一路盯著城门防倭兵反衝,哪一路留出空当诱敌出城。 这些都要事先分清楚,不能上了阵再临时改。 李如松抬手,指向城北。 “北面,主攻。压死。” “西侧,预备。” “南面,牵制。把动静闹大。” “东口留给他。” “让他以为有路走。” 诸將应声。 李如松继续。 “炮手先打。把城头那些火銃压下去。” “火銃手不许早放。等梯队靠上去。” “梯队看旗动。旗不倒,不许停。” “旗一收,立刻撤。” “谁敢擅追,斩。”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鼓声还没急起来,明军各部已经开始动了。 北面,炮位前的辅兵掀开油布,火绳凑近引门。 西侧,预备队按刀等著。 南面,旗手开始往前压。 东口,空著。 军令已传到了每个將领手上。 接下来,就是打了。 山上的小炮,继续压制城北。 山下的炮位,也在调整。 几名炮手用木楔垫炮轮,校正角度。 旁边的兵卒,护著药包和火绳。 明军的火炮,不是乱轰城墙。 而平壤的城墙,也不能指望,几炮就能打塌。 炮的主要用处,是压制城头的火器点,打木架,打露出的旗號和人群。 只要城头的鸟銃,弓手,石块不能往下招呼,步卒就能往前多走几步。 而多出来的这几步,就够把梯送到墙下。 李如松看向韩守义。 “前营。” 韩守义上前。 “在。” “隨南兵,走城北外沿。” “护梯,护旗,护火器。” “莫乱追。” 这话韩守义听得懂。 前锋营能打,但有个毛病,打上兴头容易追。 等下城北攻破以后,守城的倭兵,必定会往后退,巷子里可能会有伏兵,城门后头也可能有预设的銃阵。 一追进去,阵型散了,前后脱节,冷不防就会被反咬一口。 大帅的这一句,就是提前把话说死。 往前打可以,但不许往前追,不要干分外的事。 韩守义抱拳。 “明白。” 李如松又问: “朝鲜兵在何处?” 一名將官回道: “在前营右后。” “带上来。” 很快,十几名朝鲜军人,被带到中军附近。 为首的是一名朝鲜军官。 他年纪三十上下,脸瘦,眼窝很深,身上的甲衣旧得发黑,腰间的刀鞘,也磨损很重。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老兵。 老兵头髮花白,右脸有一道旧伤,从耳边一直拖到下頜。 两人上前,朝李如松行礼。 那军官用生硬的汉话道: “朝鲜军,金允直,听大明军令。” 老兵没说话,只低头行礼。 金允直和他手下这十几个人,是义州那边带过来的。 他们跟著明军只做三件事。 第一,认路。 平壤城內的街巷走向,城门位置,粮仓水井分布,这些朝鲜人比明军清楚得多。 第二,认人。 城里有不少朝鲜百姓,两军交战的时候,打得急了眼,分辨不了谁是百姓谁是溃兵,容易误杀。 第三,补位。 攻城的时候,主力会不断减员,前营护梯护旗的人,一旦被打下来,后面必须有替补顶上,朝鲜兵就是补这个缺。 李如松看著他们,也在暗自评估。 確认这支小股力量的状態,確认他们能不能用,能不能託付。 金允直身后老兵,从头到尾没说话,脸上那道旧伤,一看就是倭刀砍的。 这种人经歷过什么,不需要问,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態度。 半响之后,李如松道:“城北外沿,你们可熟?” 金允直回答得也乾脆。 “熟。” “平壤未陷之前,我在北城守过。” 说到未陷二字,他声音抖了一下。 李如松没有追问。 攻城不是衝上去就行。 城墙底下哪里高,哪里低,哪里有旧弹坑能藏人,哪段城垛后面可能有倭兵的火銃位,这些事,只有守过城的人才知道。 金允直,既然在北城守过,那他脑子里,就有一张活的城防图。 李如松不问旧事,只问这一句,因为战前每一句话,都必须落到位,不能多,不能少。 城是怎么丟的,死了多少人,这些事现在问没有意义。 他要的只是,金允直现在能不能用。 第二问更关键。 “倭兵认得你们衣甲?” 金允直点头,“认得。” 朝鲜军的甲衣和明军不一样,顏色更暗,甲片更薄,城头倭兵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这是个坏处,但李如松问这句话,是要算一件事:敌军看到朝鲜衣甲会怎么反应。 老兵替金允直答了。 “他们会笑。” 这四个字说得很低,但全场的將领都听懂了。 倭兵会笑,不是笑他们衣甲难看,是笑他们不敢近城。 从平壤沦陷到现在,朝鲜军在倭兵眼里就是一群被打散了的溃兵,能在城外远远站著就已经是极限。 靠近城墙? 他们不配。 老兵说完,攥刀柄的手,又紧了三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倭兵笑的是什么。 但他没多说一句,只是把这话,递到了李如松面前。 听到这里,李如松心中已有判断,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笑个够。” 敌人有轻视之心,这在战场上就是缝隙。 轻敌的人反应会慢,判断会偏,动作会比平时晚一拍。 这一拍,就是李如松要的东西。 他转头对韩守义下令,条理清晰。 “挑几个能手。披朝鲜衣甲,隨他们走近。近城后,听號。” 韩守义听完,叫道:“得令!” “不指望靠他们骗开城。这骗不了小西。” 小西行长不是蠢人。 几件朝鲜衣甲,几个生面孔,骗不了他。但李如松一开始就没打算骗小西,他要骗的是城头下层的倭兵。 “骗的只是城头下层倭兵。迟疑一息,就是一息。” 攻城战里,从城墙根到架梯登城,这一段是死人最多的时候。 城头的銃口,箭垛,滚木,擂石,全压在这里。 倭兵只要手里不停,明军就得拿人命一层一层往上垫。 但如果倭兵的手停了呢? 不需要停太久,停一息就行。 一息,就是一次呼吸。 在这片战场上,一息就是好几步的推进,一面梯子的靠城,一名刀盾手的登梯。 几息,就能上去一批人。 而城头一旦被打开缺口,守城的优势就立刻垮掉一半。 李如松要的,就是用这几件旧甲,这几个能手,去换这一息。 韩守义转头,看向刚从牡丹峰下来的莫钦几人。 “你们几个,过来。” 莫钦,林君,刘皋,燕七上前。 他们是刚从山上打过硬仗的人,身上还带著血腥气。 这趟活,整个前营,能接的人不多,他们是最合適的那一批。 “披上。” 刘皋愣了一下。 “我也披?” 韩守义看了看他的脸。 “嗯,长得黑,你披了確实不像。” 刘皋刚鬆一口气。 韩守义又道: “那就多披一件。” “也没指望真能骗过倭军。” “挡一眼就够了。” 刘皋只好接过来。 那件朝鲜外衣,明显不合身。 他披上后,肩膀撑得很紧,像是隨时要裂开。 旁边一个年轻朝鲜兵,看了他两眼,想笑没敢笑。 莫钦也披了一件。 他个子高,体格大。 朝鲜衣甲披在外头,袖子短了一截,腿也遮不住。 林君看了一眼,低声道: “你这件,像借来的。” 莫钦低头看了看。 “不能说像,就是。” 金允直,看著莫钦道: “莫军爷,近城时,莫要抬头太早。” 莫钦问: “为什么?” 金允直道: “城头倭兵,喜欢看眼睛。” 莫钦点头。 “明白。” 一旁的老兵,酝酿了下词汇,慢慢开口: “你眼神太凶。” 莫钦忙看向他,一脸的討教。 刘皋没忍住笑了一声。 莫钦道: “那怎么办?” 老兵道: “去的时候,別看城头。” “看脚下。” 莫钦记住了。 “好。” 林君问金允直: “城北外沿有几道废沟?” 金允直看了她一眼。 “有两道。” “第一道浅,积雪盖住。” “第二道深,近城墙三十步。” “若不知位置,会摔。” 林君点头。 “请你走在我前面。” 金允直沉默了一下。 “好。” 炮声还在继续。 牡丹峰上的炮,打得不急。 一边,专门压制城头的木架。 另一边,只打火器点。 山下的火炮,也配合轰击城北外墙,附近的障碍。 有些炮子打偏,落在城墙外,炸起雪土。 有些炮子打在墙面,只留下碎石和白痕。 但城头的倭兵,不敢再像先前那样,探出半身开銃。 这就是炮的用处。 不是每一炮都要打死人。 只要让城头火器手抬不起头,步卒就能靠近。 火銃手和弓手也开始前压。 盾手走在前,扛梯的兵在中间,后面是补队。 旗手不时看中军旗號。 鼓声开始变化,比取牡丹峰时更紧。 每一声都压著步子。 韩守义带人靠到前列。 他对莫钦道: “你们隨金允直走。” “別离太远。” 莫钦道: “明白。” 韩守义又看向刘皋。 “你护好梯。” 刘皋拍了拍盾。 “明白。” “盾要碎了呢?” “那就拿人顶。” 韩守义看了他一眼。 “你刚刚那话,幸好没让赵头听见。” 刘皋愣住。 “为啥?” “他会说你脑子比盾先碎。” 莫钦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君也偏过脸。 但金允直和那老兵没笑。 他们看著平壤城。 那里是他们丟掉过的城。 现在,他们要跟著明军再夺回来。 攻城之时,小西行长已站在北面的楼上。 他听见炮声,也看见明军阵列开始前移。 有人来报: “城北有朝鲜兵接近。” “单独成队?” 传令者低头。 “不是,还有明军混在里面。” “有多少?” “不清。” 小西看向城外。 他不认为明军,会指望这种偽装骗开城。 李如松没那么天真,这无非是为了让前线的守兵,判断上慢那么一拍。 而这一拍,就够他们靠近城下。 小西下令: “火器慎发。” “靠近到五十步內,再打。” “认旗,不看衣。” “北墙第二排,准备石块。” “油不要急倒。” “他们要上梯时再倒。” 倭將领命。 小西又道: “西门预备队不许擅动。” “明军想看我们怎么补。” “不要全露。” 另一侧,鬼头银司听著炮声,脸色阴沉。 几个挺进队的新人,站在后面,早就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玩家,看著步步靠近的明军阵列,脚往后退了半步。 “もう守り切れん。神奈川へ帰る!”(我不守了。我要回神奈川!) “こんな戦、俺にできるか……俺はただ……!”(这不是我能打的,我只是……) 他的嘴张著,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 刀锋切开喉咙,血喷到旁边几人脸上。 鬼头看向剩下的人。 “谁还要走?” 没人敢说话了。 几个汉人玩家,也低下头。 他们后悔了。 选日军,是因为日军开局强。 是因为奖励高。 是因为他们以为知道歷史,就能躲在后面捡便宜。 现在他们才知道,这里不是游戏。 他们只是路上的蚂蚁,即將被歷史的车轮碾压。 把刀上的血甩掉,鬼头冷声道: “谁也走不了。” “不想守的,那就先死在我手里。” 隨后,他看向一同前来的胤禵。 最终,对方也就带了几名清流会的外围成员,外加几个炮灰玩家。 而核心战力,是一个都没动。 鬼头心里暗骂。 “王爷,这次清流会来了几千人。可你这...” 胤禵淡淡道: “这些人,足够了。” 听到这里,鬼头瞬间破防,冷笑道。 “足够送死?” 胤禵看向城外。 “我已要他们撤到王京(汉城)。” 鬼头盯著他,胤禵转头看他。 “平壤守不住。” “我早已说过。” “菊隱社要守,是你们的事。” “接下来的几场,才是重头戏!在这里,让他们多付出一些代价就行了!” 害怕社长的惩罚,鬼头心中暴怒,但他必须冷静。 他还要用清流会的情报。 现在翻脸,不值。 第五十六章 攻克平壤(四) 城外。 莫钦一行人,开始跟著金允直前行。 金允直走得不快。 他一直在看脚下。 每走十几步,就会微微偏一下方向。 他不是在找路,是在排险。 攻城之前的城外地面上,有倭兵布下的铁蒺藜,陷坑,碎陶片,这些东西在雪里一盖,粗心一点都未必能看见。 而且每十几步偏一下方向,也是在调整接近路线。 利用地形死角,避开城头视线最容易覆盖的正面区域。 直线虽然最短,但也最容易暴露,金允直这是在用弯路换安全。 莫钦跟在后面,也学著看脚。 第一道废沟很浅。 雪盖在上头,看起来和平地没区別。 金允直脚尖在边缘一点,带队绕开。 这些朝鲜兵,是本地人,自然跟得很熟。 后队的明军,也跟了过去。 一个扛梯的兵,没注意,脚下一陷,险些摔倒。 刘皋伸手一抓,把他提了回来。 那兵喘了口气。 “多谢。” 刘皋道: “看脚。”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他刚从南兵那学来的。 现在已经会拿来教別人了。 莫钦记著老兵的话,大部分时间都低著头,但余光一直在扫墙上。 城头的左侧,有一处垛口,人影压得比別处更低。 不是普通倭兵,也有可能是玩家。 普通倭兵盯下面,藏在那里的人,却一直不露头,好像就是等著队伍走近。 莫钦用枪尾,在雪地上轻轻一划。 一道浅痕,偏向左侧。 燕七从后面看见,脚步往左偏了半步。 没有对话。 但林君看懂了。 顺著划出的方向,扫了一眼,她很快明白。 城头的暗位,百分百等的就是,带路的朝鲜人和扛梯的。 看了一眼城头,林君小声道: “他们暂时不会打。” 莫钦道: “你说那个做买卖的,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摸过来了?” “大概知道。不过,他考虑的事情太多,细节方面,他不可能都猜到。” 林君道,“但他们很慎重,没有放鬆警惕,你看,火器没有乱发。” 她看向城墙中段。 “这些人,在等我们靠近。” 莫钦握紧枪。 “靠近,我就要他们的命。” 林君又道: “还有,城头的火器,没有固定,在游动。” “哪边?” “靠西边。” 林君声音很低。 “他们猜的到,明军会穿著朝鲜衣甲靠近,但不清楚,除开我们这路。攻墙的主力,还有那几路。” “倭寇就是在等我们,把梯子露出来。” 莫钦点头,小声道。 “燕七。” 燕七已经看见。 他走在偏侧,披著朝鲜外衣,背著弓。 刚才莫钦標出的垛口后面,確实藏著弓手。 燕七停住,抽出了第一支箭。 弓开。 箭出。 城墙侧面,探出半个头的倭弓手,仰面倒下。 第二箭几乎接著到。 射的是旁边拿火把的人。 火把脱手,掉在墙內。 第三箭换了角度。 射入更暗处。 那里原本没人看见。 但射进去之后,传出一声惨叫,藏在木板后的弓手,栽了出来。 连续三箭,弄死三头小鬼子。 城头埋伏的那群人,开始乱了。 满眼不可置信,金允直看向看燕七。 这个沉默的弓手,已经在搭下一支箭。 朝鲜老兵低声说了一句,“?????。”(真是神弓手。) 而城墙上,有敌方玩家,藏在缺口后,拿著一面小旗。 他本想挥旗,提醒其他人,下面里有明军,是主力。 但看著燕七的表现,站起的身子,又缩了回去。 莫钦也看见了。 “他要报信。” 林君道: “不能让他报。” 金允直也看见了那人。 “那里是最好的登墙位置,但下面有第二道沟。” 莫钦看向前方。 第二道废沟,就在三十步外。 深,窄,积雪遮著。 如果正常走,队伍会被迫放慢。 城头的火器,等的就是他们慢下来的时候。 敌方玩家,也想在眾人到达那里时,发信號。 莫钦道: “刘皋,护梯。” 刘皋已跟在梯队旁。 “明白!” 莫钦压低身体,准备衝刺。 林君脸色一变。 “你要做什么?” “等下,我来开路。” “不等令?” “令在后面。” 莫钦看著前方那道废沟。 “而路在前面!” 虽然做好了衝锋的准备。 但他没选择一开始就冲,太早会暴露。 诡异的寧静,直到第一支火銃声响起,才被打破。 砰! 一个年轻的朝鲜兵,肩头中弹,倒在地上。 金允直下意识要回头。 老兵一把按住他。 “走!” 第二枪又响。 城头下层的倭兵,终於开火。 对面没有识破偽装。 但距离很近,也用不著管他们识破了。 盾手开始前顶。 明军的火銃,开始还击。 牡丹峰上的炮,又压了下来。 城头的一处木架被轰碎。 碎木落下,砸得几个倭兵散开。 莫钦就在这一瞬间,双目散发精光,猛然抬头。 他看到那个敌方玩家,又探了出来,手里的小旗,也已举起。 莫钦动了。 白蜡枪从外衣下翻出,枪尖压低。 他独自冲向,第二道废沟。 金允直脸色一变。 “那里深!” 莫钦没有停。 枪桿往前一撑,枪尖扎进对面冻土。 借枪桿一盪,他落到对面。 落地时,脚下碎石一滑。 他单膝跪了一下,膝下碎石滚开。 隨即,莫钦抬头。 城头那个拿小旗的玩家,正往下看。 两个人隔著城墙,雪地和喊杀声,对视了一息。 对方愣住了。 下一刻,莫钦起身,转身,把枪桿横过沟面。 “过!” 几个动作很快。 等金允直反应过来,莫钦已经在对岸。 公屏上立刻跳出一条: 【匿名:那个玩家跳过去了!】 【匿名:这傢伙好猛!】 【匿名:那桿枪好熟!】 【匿名:这人我认识,是九头鸟!九头鸟来了!】 刘皋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举盾护住扛梯兵。 扛梯兵踩著枪桿,迅速过沟。 朝鲜老兵扶起那个中弹的年轻兵,把他往后拖。 城头的玩家,再次挥旗。 燕七的箭到了。 没射人头,射的是旗杆。 旗杆断,小旗飞下城头。 玩家转身就跑。 片刻后,后面已架起简道。 莫钦急步靠近墙下。 他够不到城头。 但他的枪,够得到,城下的侦查的倭兵。 一枪扎出,倭兵被钉在墙根。 莫钦借势一拔,枪尖带血回到手里。 他抬头看著城墙。 “梯!” 刘皋护著梯队,已经冲了上来。 箭矢落下。 他举盾挡在扛梯兵侧面。 砰! 火銃打在盾边。 新伤又多了一处。 刘皋咬牙,没退。 一支箭擦过他的脸侧。 他眼睛都没眨。 “上!” 扛梯兵把攻城梯往前推。 第一架梯没有立稳。 城头上的石块,开始砸下来。 一个扛梯兵,被砸中肩膀,跪倒。 刘皋用盾顶住梯侧。 “別倒!” 莫钦用白蜡枪顶住另一侧。 “再推!” 金允直也衝上来,和朝鲜兵一起推梯。 那个朝鲜老兵一边推,一边吼了一句朝鲜话。 听不懂,但莫钦懂那股精气神。 城头上,倭兵开始倒石。 火銃又响。 明军盾手往前压。 火器手在后面还击。 弓手往城头射。 炮声继续压著木架和火器点。 这一刻,朝鲜的衣甲,被风掀开。 里面露出明军甲叶。 莫钦把外衣一扯,甩到地上。 金允直,也拔出刀。 “上梯!” 第一架攻城梯,终於搭上平壤城墙。 木头撞在城砖上的那一下很响。 咚!!! 远处的李如松,看见梯搭了上去,抬手。 第二面旗动。 后续的步卒,开始压上。 城內,小西行长听见传令。 “明军的梯,已搭城!”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打。” “把第一梯打下去。” “第二梯靠近再打。” 已赶到城北的鬼头银司,自然也看到了。 有人急声道: “九头鸟就在那里!” 鬼头转头。 “確定?” “確定!” “他先前穿著朝鲜衣甲,混在那一队人里!” 鬼头走近几步,眯眼看向那处。 此时的城下,人影很多。 明军,朝鲜兵,盾手,扛梯兵,火器手,全挤在一起。 但他还是快速,辨认到莫钦。 太好认。 那桿枪一抬起来,就很难看不见。 鬼头眼神一沉。 “他要登城。” 旁边有人问: “现在怎么办?” 鬼头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一同过来的胤禵。 十四阿哥站在阴影里,神色平静。 清流会,派出去的填线宝宝,已在北墙方向。 但炮灰的作用,也就能帮忙,多挨上那么几刀。 见盟友稳如泰山,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鬼头心里又骂了一句。 隨后,他拿起刀。 “我去。” 身边几人一愣。 鬼头银司满脸涨红,看著城下的莫钦。 “这只修罗要上来了,那我们就不是守城了。” “是他给我们选墓地了!” 平壤城下。 第一架梯子上已经掛了人。 一个明军刚爬上去三格,就被箭射穿肩头,闷声摔下。 第二个立刻补上。 又被石块砸中额头,跌落下来。 梯脚晃了一下。 刘皋用肩顶住,看了一眼盾上的裂痕和凹坑。 他又把盾举过头顶 “稳住!” 莫钦抬头。 城头的左上方,对面的火器,还在移位置。 如果让它挪到梯口,第一架梯子,会被打断。 林君忽然道: “挡住他们。” 莫钦顺著方向看去。 “我现在上去。” 林君道: “小心,鬼头可能在附近。” “那蛮好。可以一併了结他!” 说完,他踏上了第一格梯子。 城头的风,压了下来。 箭声,炮声,喊杀声,全在耳边迴响。 “刘皋,稳住梯子。” “燕七,看著左上。” “林君,继续看火器。” “金允直,后面跟上。” 几人同时应声。 莫钦继续往上。 第三格。 箭擦过耳侧。 第四格。 一块石头砸在梯边,木屑飞进他脖子。 第五格。 火銃打在梯侧,整架梯子猛地一震。 刘皋在下面吼: “稳著!” 他用肩和盾一起顶住梯脚。 梯子没有倒。 第六格。 城头的倭兵,准备把燃物推了出来。 不是滚烫的沸油。 是混著火引和油布的东西。 只要倒下来,梯上的人就会被烧到,梯脚的人,也会乱成一团。 万幸,燕七的箭先到。 这一箭射中的是,倭兵的手背。 第二箭,射中燃物。 第三箭,射的是城头弓手。 那弓手刚要瞄莫钦,就被射得仰面倒下。 但城头人太多。 另一名倭兵已经举起石块。 莫钦抬枪格开。 石块砸在枪桿上,震得他手臂一麻。 他脚下一滑,身子贴在梯上。 下方有人喊: “莫钦!” 是韩守义。 “叫个屁呀!” 莫钦咬住牙,继续往上。 第七格。 离城头已不到三尺。 而黑洞洞的火銃口,迎面懟了下来。 一名倭兵,几乎把銃口,顶到了他的额头上。 这时的莫钦,是进不得,退不得。 梯子在晃。 下方的人还在上。 头顶的火器,马上要响。 好巧不巧,就在这一刻,公屏跳出两行字。 【鬼头银司:九头鸟。】 【鬼头银司:我在城头。】 莫钦抬头。 斜前方,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刀已出鞘的鬼头银司。 他没有急著出手。 只是站在城头,挠有兴致地看著莫钦,卡在梯子中段。 下一息,倭兵的火銃,点燃。 火光在莫钦眼前亮起。 几乎同时,牡丹峰上又一声炮响。 炮子砸在城头木架旁。 碎木,灰雪,石屑一起炸开,短暂遮住鬼头的视线。 也遮住了火銃的准头。 梯子还在晃。 刘皋在下面吼: “钦哥!” 莫钦苦笑一声。 脚下是攻城梯。 旁边是鬼头的刀。 面前还有火銃突脸。 自己这是要小命不保了? 第五十七章 攻克平壤(五) 轰! 这一枚神兵天降的炮子,没有打中那名火銃手,却砸到了城头的木架旁。 木樑被掀开,碎木,石屑,被一同炸起。 间隔不到半秒,火銃也响了。 铅子擦著莫钦的耳朵,飞了过去。 热,好像在被火烤。 先是热,隨后才是疼。 半边的耳朵,像被烧红的铁片,割了一下。 血瞬间顺著耳朵后面,往脖子里淌。 可最要命的不是伤口,而是耳边的嗡鸣。 左边的世界,没了声音。 喊杀声,炮声,箭啸声,全被闷在一口大瓮里。 嗡....... 可巨大的动静,也没让莫钦眨眼。 人在城头下三尺,脚下是晃动的攻城梯。 身后是一个接一个往上顶的明军,头顶是火銃,石块,倭刀和火油。 开玩笑,这时候眨眼,就是死。 拼了! 他右脚猛地踩住梯格,左手抓住城垛边缘,白蜡枪被他压到臂下。 长枪在城头不能当长枪用。 赵头教过,地方宽,枪要长。 地方窄,枪要短。 不是枪短,是人要会把长枪用短。 咬住一口气,莫钦肩背一拧,整个人化身弹力球。 从梯子上弹了出去,硬生生翻上城垛。 那火銃手刚放完銃,眼前便多了一道影子。 他都来不及喊话。 莫钦的左脚,已落上城墙边沿,枪尾砸了下去。 枪尾,带著他上城的冲势,正中火銃手的下頜。 咔嚓一声。 牙齿,血沫和半截舌头一起飞了出去。 对方仰面倒下,手中的火銃还没落地。 莫钦又顺手一拨,把銃身勾到脚下,重重踩住。 第二个倭兵从右边扑来,手里倭刀横斩,斩的是莫钦抓垛口的左臂。 莫钦没躲。 他左肩往前一沉,避开刀锋最利的一线,枪桿短握,从腋下往前一顶。 一桿顶在那倭兵胸口。 棉甲是往里塌的,人往后飞的。 它撞翻了后面一个抱著石块的倭兵。 第三个敌人,还没来得及绕开同伴尸体,莫钦已大步上前,枪尖往上一挑。 枪尖从下頜进去,从后颈出来。 力道之大,让那个倭兵,被挑得离地半寸。 没拔枪,莫钦顺势一甩,把尸体甩向旁边的木架。 尸体撞上木架,木架后的两个倒油兵,顿时被砸得踉蹌。 油桶还在他们脚边。 莫钦眼神一寒。 他不是上来杀人的。 杀人只是顺手。 他要先把梯口夺下来。 白蜡枪在掌心一转,长杆压低,整个人贴著城垛往前冲。 第一个倒油的兵,刚抱住油桶,枪尖便从桶沿上方穿过去,扎进他的肩窝。 莫钦不等对方惨叫,枪桿向右一拧,借肩窝里的骨头,带著那人转了半圈。 油桶脱手。 莫钦抬膝一顶。 油桶撞上旁边的木架,黑褐色的油液,泼了半架。 第二个倒油的兵,拔短刀来刺,莫钦枪尾倒抽,砸在他握刀手腕。 腕骨碎,短刀落。 上前半步,莫钦用肩膀,直接撞在他脸上。 那人鼻樑塌陷,后脑磕在木架横樑上,软软地滑了下去。 城头这一小段,终於空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一口气。 “上!” 莫钦听不清自己喊了什么。 左耳仍在嗡鸣,右耳里全是炮声和人的惨叫。 但他知道自己喊了。 因为城下有人回应。 “上!上!上!” 韩守义的大喉咙,从下头炸开。 “梯口开了!跟上去!別让他一个人站在上面!” 攻城梯一震。 下面的明军,加快了速度,开始往上涌。 城头的倭兵,也反应过来了。 “明人上来了!” “杀了他!” “推梯!推梯啊!” 十几个倭兵,从城道两侧压过来。 有人举刀,有人持矛,有人把没放完的火銃,倒转过来当棍砸。 更远处,一个日军玩家,还想伸手去抓地上的小旗,想把这一段城头重新组织起来。 莫钦一步站到梯口前。 白蜡枪横在身前,枪尖低垂,枪尾斜指城垛。 他的耳朵,还在流血。 血顺著脖子,灌进甲领,热得发烫。 “一群渣渣,都来受死!” 没人听懂。 但他们看懂了姿势。 这明显不是防守的样子,这个明军还要往前打。 “死ね。”,第一个倭兵大叫著,举矛直刺。 莫钦短握枪桿,枪尖从下往上一格,压住矛杆,身体往里撞。 矛太长,城道太窄。 被他一压,矛尖偏到城垛外。 那倭兵还想抽矛,莫钦快速贴近,枪尾横扫,正中对方太阳穴。 人当场横倒。 第二个倭兵,趁他枪尾扫出,从左边斩腰。 刀刚落到一半,莫钦右脚,已踩住第一具尸体的胸口,借力一转,枪桿顺著腰侧回抽。 直接砸他的手。 刀锋擦著莫钦的棉甲过去,险之又险,划开了外层布面。 而枪桿同时砸在对方手背。 手背塌了下去。 刀落。 莫钦枪尖倒刺,扎进对方喉咙。 第三个,第四个一起上。 一个举刀砍头,一个短枪刺腹。 莫钦没选择退,他后面就是梯口。 退半步,下面刚爬上来的明军,就会被砍下去。 大丈夫,就该一往无前! 於是他挺身往前! 短枪先到。 莫钦左手鬆了一瞬,白蜡枪在掌中滑过半尺,枪尾向下一磕,磕开短枪尖。 下一刻,他右手猛然回攥,枪尖向左一送。 扎刀手。 刀手胸口被穿。 莫钦顺著枪桿往前一推,把刀手尸体推到短枪兵身上。 两人撞成一团。 莫钦抬脚,大力踹! 尸体和活人一起滚向城垛边。 短枪兵的半个身子翻了出去,双手乱抓。 莫钦没补枪,只一脚踩在他手指上。 骨节碎裂,人掉下了城墙。 城下传来一阵战吼。 那是明军看见城头,缺口打开后的吼声。 “莫钦!” “先登!!” “上去!上去!” 城头另一侧,那个日军玩家,终於抓住小旗,正要举起来。 莫钦已看到了,那一抹旗色。 麻烦了! 旗要是一举,乱兵就会重新聚起来。 他左手往腰侧一摸。 三枚石子,是赵头,硬让他带著的。 平时没怎么练,上次甩瓦打中人,完全是运气好! 但现在情况紧急! 也顾不得这些了! 莫钦扣住其中一枚,手腕微沉,腰里带劲,眼先到,手后到。 石子飞出。 啪! 正中那玩家面门。 鼻樑碎裂,血线炸开。 小旗没举起来,人先向后仰倒。 还没落地,第二枚石子又到了。 这一枚打的是他手腕。 小旗脱手,顺著城墙往下飘。 他衝过去,抬起脚,把玩家的手腕,踩进了城砖缝里。 咔。 骨头碎了。 那人惨叫出声。 莫钦枪尖落下,穿喉。 声音断了。 城下,燕七抬头的时候,也看见了那面旗。 还有人想去拿旗,他直接射人。 箭从乱烟里钻出,穿过那倭兵的手腕,把他的手钉在城垛木板上。 倭兵惨叫。 催命的第二箭,紧跟著到。 直接喉咙。 人掛在木板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燕七蹲在乱石后,右膝抵地,左脚踩著一块碎砖。 从攻城到现在,他的箭囊已经空了小半,手指被弓弦勒出血痕,虎口也裂开了口子。 但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身上的伤。 “莫钦现在压力很大,顾不得那些了...” 接下来的五秒钟! 第一箭,火把手。 第二箭,火銃副手。 第三箭,木架后露半只眼的弓手。 第四箭,举石块的倭兵手腕。 第五箭,去捡小旗的人。 第六箭,城头右垛那个趴著瞄梯脚的鸟銃手。 第七箭还没离弦,第八箭已经被他夹在指缝。 连珠箭。 不是江湖传说里,那种一弓三矢的花活。 就是单纯的快。 快到旁人还没看清第一箭落在哪里,第二箭已经压上弦,第三箭已经在指间等著。 林君刚翻到半腰,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原本要提醒燕七换位置,因为城头有弓手,已经注意到他。 话到了嘴边,却停住了。 燕七的第七箭射出。 城头那个弓手,刚把箭头压低,箭已经扎进他眼眶。 第八箭紧跟著钻进旁边木架缝隙,里面传出一声闷叫。 林君深深看了燕七一眼,虽然这么长时间,大伙住在一起。 但自己好像一直不了解他。 这种连续压弦,连续找目標,连续判断敌人露头时机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至少,不像她理解里的普通人。 燕七已进入心流状態。 他从地上拽过一个倭兵箭袋,用牙咬开绳扣,把里面的箭,倒进自己空了一半的箭囊。 手腕上被碎石擦出了血,他隨便在衣服上一抹。 继续射。 公屏上跳出一行字。 【匿名:別露头,城下那射箭的不对劲。】 下一息,那条消息后面又多了一条。 【匿名:太夸张了!他射箭都不看第二眼!】 林君收回视线。 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 她手脚並用,贴著矮墙,也翻上了城头。 刚落地,一个倭兵从侧面扑来。 林君退了半步,短刀贴著前臂,刀尖朝外,身体向右一让。 那倭兵一刀劈空,重心前送。 林君的刀锋从他膝弯掠过。 筋断,人跪! 第二刀是贴著甲缝进去的,乾净利落。 她没多看尸体,转头先看莫钦。 鬼头银司已经到了。 他的刀,是从烟里出来的。 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摆造型。 简单的一击,就是一刀,斜斩莫钦的右腕。 他不砍头,不砍胸,也不砍腰。 直接砍握枪的手。 日本的战场刀法,最忌在长兵器面前抢中门。 抢不过,就断手,断指,断枪路。 鬼头银司的刀,没有赤目犬的斧头重,也不是周虎的王道打法。 但它阴冷。 冷的就像,北海道,冬天海面下的暗流。 莫钦的枪尖,刚从一个倭兵胸口拔出,刀已到了腕前。 他立刻回杆。 当! 刀锋斩在白蜡枪桿上。 白蜡枪震了一下。 鬼头手腕一沉,刀刃没有弹开,而是顺著枪桿往下滑,切向莫钦的手指。 莫钦瞳孔一缩,贴杆切手? 他右手立刻松半分,左手压杆,枪桿在掌心转动。 刀锋擦著指节过去,割开护手布,带出一条血线。 先拉开距离! 莫钦抬膝,直撞向鬼头的小腹。 似乎早已遇见,鬼头推后半步。 这距离,刚好让开膝撞。 同时,他右脚斜插,刀尖一转,从下往上挑莫钦腋下。 莫钦枪尾砸下,压住刀背。 鬼头不爭这一会。 刀身一缩,整个人贴著枪桿,侧面滑了出去,下一刀,又斩向莫钦前脚的脚踝。 莫钦终於看明白了。 他的路数,是来做拆解的。 手腕,手指,腋下,脚踝,膝弯。 每一刀都不奔著杀人,而是要把莫钦的枪拆掉,把他从一个用枪的高手,拆成一个只能用拳头搏命的伤兵。 “果然,符合我对小日本的刻板印象!” 鬼头像听见了这话,眼神一动。 但他动作不慢,刀先到了。 一刀直进。 莫钦用枪尖拦截。 刀锋在枪尖前半寸,忽然停住。 下一瞬,他左手从袖中甩出一枚筹码。 目標居然不是冲莫钦,而是衝过来支援的林君。 筹码在烟里,划出一道极薄的弧度,直切林君的咽喉。 林君刚杀掉路上的一个倭兵,短刀还没收回来。 她招式已老,来不及躲。 莫钦也看见了。 迅速变招,他的枪,明明正对著鬼头。 这一会,身体却强行扭转。 白蜡枪桿猛地横起,像一截横樑,挡在林君身前。 叮! 筹码撞在枪桿上,弹飞。 几乎同时,鬼头银司,真正的杀招到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莫钦为林君分心,枪路横开,中门露出。 刀锋直取莫钦肋下。 避不开了,但莫钦也没打算躲。 腰胯一沉,肋骨硬吃刀锋擦过,左肩向前猛撞。 噗! 刀刃切开棉甲和皮肉。 但没有入骨。 莫钦的肩撞,也到了。 砰! 鬼头被撞得后退两步,靴底在城砖上,擦出两道湿痕。 他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这不对。 他知道九头鸟强。 可正面交手之后,鬼头才发现,传闻还是保守了。 这不是普通的战斗系玩家。 甚至不是专职战斗系玩家里,常见的偏科怪物。 这个人有枪术体系。 虽然还不圆满,但骨架已经立住,知道抢线,知道压杆,知道用长枪在窄地短打。 这个人还有阵理。 他没有只顾著杀人,始终守著梯口,让后面的明军能上来。 这个人还有身体,近乎不讲道理的身体。 被刀伤了肋侧,不退。 被火銃擦耳,不停。 最离谱的是,还能强行扭腰救人后,用肩撞把自己撞开。 这傢伙难道是华夏联盟的秘密武器!!! 是偽装的新人? 清流会告诉自己,这是他的第一个世界!!! 不! 这是阴谋,清流会,是故意告诉我们错误的情报!消耗我们的实力! 为什么!他这么强!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 鬼头银司的原生世界,並不是古代日本。 他来自现代日本,家在北海道一个靠海的小镇。 父亲是渔民,祖父也是渔民。 他小时候最熟悉的不是刀,是网,是绳,是冰冷的海水,是凌晨三点还没亮的码头。 成为了乐园玩家,为了多一份生存的希望。 在勉强活过第一个世界后,他去学习剑道! 但他没有剑道天赋。 老师说过。 他的手太笨,肩太死,脚下不灵活。 他的家族,没有武士血脉。 为了活命,他自费去学,去请人教,去买旧书,看影像,找復原流派,把钱和时间都扔了进去。 別人学三遍会的,他学三十遍。 別人一眼能看懂的间合,他用木刀被打到手肿,才记住半寸。 他练得很慢。 所以他最恨那些天生就强的人。 也最懂怎么杀那些天生就强的人。 可眼前这个人...... 莫钦看见了,左边的耳朵还在流血,可他笑得像头野兽。 “你不行。” 这三个字,鬼头听懂了。 他的刀,再次抬起。 这一次,脚步前滑,刀从右上劈下。 莫钦枪桿上架。 刀枪相交。 鬼头手腕一转,刀锋沿枪桿內侧下切,仍然选择斩手。 莫钦这回没鬆手,反而往前压。 枪桿被刀锋压得发出摩擦声,莫钦肌肉鼓起,生生把刀路又顶了回去。 鬼头眼角一跳。 两方力量差太多了。 他立刻变招,身体向左切,想绕过枪桿中段。 莫钦的右脚,却已封到他的外侧。 枪尖不追人,枪桿横推。 鬼头被逼得再退半步。 可他退的时候,左手又动了。 第二枚筹码飞出。 这次不是林君。 是刚爬上梯口的明军旗手。 旗手一只手扶著城垛,另一只手抱著小旗。 筹码是切向了他的手。 莫钦看见了。 但这次,没救。 原因嘛...那自然是刘皋到了。 “操你娘!” 刘皋顶著盾,从梯口探出半个身子。 盾面上已经插了四支箭。 一支箭擦过肩头,箭杆隨著他爬梯一晃一晃。 另一支扎进盾边,几乎贴著他的脸。 他看见筹码飞来,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东西,冲旗手去了。 盾往上一抬。 叮! 筹码切在盾面铁皮上,削出一道白痕。 刘皋闷哼一声,左臂被震的酸麻,却一步没退。 等他翻上城头。 他把盾往梯口左侧一砸,整个人就横在那里。 “钦哥!” 莫钦没回头。 “左路!” “明白!” 倭兵举刀冲向他,刀砍在盾面上。 刘皋照著南兵藤牌手教他的法子,肩膀一沉,盾面往斜面一卸。 刀锋滑开。 盾角顺势,又压住那倭兵的肩膀。 换做以前,他会直接撞。 现在往前半步,膝盖顶住对方的大腿,盾角卡肩,腰一拧。 倭兵被硬生生挤到了城垛上。 怒吼一声,刘皋把盾往外一推。 倭兵直接翻下城墙。 下一个倭兵从旁边刺来,刘皋盾面一收,短刀从盾下探出,扎进对方腹部。 这一刀扎得不漂亮。 但够狠。 现在,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盾牌手! 二十不到的旗手,被他护在身后,脸上全是灰,嘴唇还在抖。 刘皋瞥了他一眼。 “不要怕!镇定。” 刘皋边把扑来的倭兵撞开,边吼道: “你他娘拿的是旗!不是鸡毛掸子!” 旗手眼睛一下红了。 他抱著小旗,咬牙往前爬。 现在四个人。 莫钦前头。 刘皋左口。 林君侧翼。 燕七城下。 梯口终於稳住了。 鬼头也看出情况不妙。 不能再拖了,必须下个回合决胜负! 如果再拖十息(大约三十秒),这一段的城头,就会变成明军的桥头。 鬼头银司眼神阴冷,身体忽然一矮。 他一刀压住白蜡枪的中段,脚步切进莫钦右侧死角,左肩贴著枪桿。 试图把长枪顶到城垛上,让莫钦无法迴转。 这一招很专业,长枪怕贴。 尤其城头狭窄,长枪一旦被压到垛口边,枪尖就会变成摆设。 莫钦也知道。 所以他右手鬆开枪。 但左手仍抓住枪尾,右手直接抓向鬼头的刀腕。 鬼头立刻抽腕。 晚了一点! 莫钦的五指,擦过他的手背,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剧痛之下,鬼头刀路一乱。 莫钦的右肩,故技重施,撞了上去。 鬼头这次有准备,脚步斜退,卸掉大半力道。 可莫钦不是要撞飞他。 是让他退到那片火油边。 那是先前被莫钦弄翻的油桶,油液已经顺著城砖铺开,沾在木架碎片上。 枪尾一挑,莫钦把一截烧著的油布挑飞。 油布落地。 轰的一声。 火墙在鬼头侧面窜起。 鬼头后退路线被截断。 莫钦踏火而进。 白蜡枪从火光里扎出来。 这一枪直取胸口。 鬼头横刀格挡。 枪尖与刀身撞在一起,火星与油火混成一片。 鬼头被顶得后退半步,靴底踩进油火边缘,裤脚立刻著了一点火。 他毫不犹豫,脚腕一甩,在城砖上蹭灭火星,同时刀锋顺势下切莫钦枪桿。 莫钦不打算和他磨了。 他把枪往回一抽。 鬼头刀锋落空。 下一息,枪尾从下方翻上来。 砰! 正中鬼头左肩。 这一下不算致命,但力道很重。 鬼头左肩一沉,半边身体麻了一瞬。 是轻伤。 可对他这种靠步伐,间合,耐心吃饭的人来说。 这一下已让他明白:城头守不住了。 莫钦肋下有伤,耳朵流血,身上到处是菸灰,可他越打越凶。 明军越来越多,正面打下去,他杀不了莫钦。 甚至会被莫钦拖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鬼头生出一股寒意。 鬼头刀尖微沉,用日语低声骂了一句,“ちくしょう。”(可恶) 莫钦没听清楚,但他知道自己贏了! “想跑?別啊。” “你不是要杀她吗?” 鬼头看了林君一眼。 林君站在莫钦侧后,眼神很冷。 鬼头银司的脸上,挤出几分微笑。 “今天...” 天字刚出口,他抬手甩出三枚筹码。 一枚射向莫钦的面门。 一枚射向林君的膝盖。 一枚射向旗手。 同时,他转身撞入了烟火里。 第五十八章 攻克平壤 (六) 眼疾手快,莫钦枪桿横扫,打飞第一枚。 林君也后退一步,短刀磕开第二枚。 至於第三枚,则被刘皋的盾,稳稳接住。 机不可失,鬼头已趁乱,退进了城头的烟雾。 莫钦刚想追,林君急忙阻止。 “別追!” “他想引你,离开梯口!” 莫钦脚步一停。 烟雾深处,鬼头银司早已消失不见。 莫钦盯著那片烟,深吸一口气,转身。 “旗!!!” 旗手愣了一下。 莫钦看向他,声音沙哑。 “插旗。” 那旗手抱著小旗,腿还在抖。 周围剩余的倭兵,还在困兽犹斗。 此刻的刘皋,也在竭尽全力,护住他旁边。 又是一盾,砸翻扑来的倭兵,扭头吼道:“他娘的,插啊!” 旗手咬住牙,衝到那面被烧断的倭旗旁。 金允直也上来了。 他是从另一架梯子攀上来的,身后跟著脸上有伤的朝鲜老兵。 老兵上城时劈翻了一个倭兵,嘴里吼的是一串极快的朝鲜土话。 等他看见城头,被火烧得只剩半截的倭旗,眼睛一下红了。 快步走过去,一脚就踩在倭旗上。 金允直看著它,嘴唇动了动。 忽然,他用生硬的汉话吼道: “插!” 旗手第一下,没插稳。 又有倭兵从烟里扑出来,想把旗手砍下去。 刘皋盾面横推,把那人撞得踉蹌。 林君从侧面补刀,割开对方喉咙。 旗手拔起旗杆,第二次用力往下扎。 插浅了,土太硬。 城头冻了一夜,又被血和雪浸透,像铁一样坚硬。 莫钦走过去。 踩住旗杆下端旁边的城土。 白蜡枪倒转,用枪尾重重砸在旗杆尾部。 咚! 旗杆入土三寸。 再砸。 咚! 旗杆终於立住了!!! 剎那间,北风吹开了旗面。 猎猎作响。 城下先是静了那么一小会。 隨后,喊声四起。 “上去了!” “旗!旗立住了!” “北墙破口了!” “明军上城了!” 韩守义满脸是血,抬头看见那面旗,脸色到是红了两三分! “跟上!都给老子跟上!” “梯口在手!往上压!” 攻城梯一架接一架撞上城墙。 明军步卒顺著梯子往上爬。 南兵藤牌手顶在前,辽东兵持刀枪跟在后,火器手在城下压著城头两侧。 城墙下,金允直带来的朝鲜兵和老卒也红著眼往上涌。 城头这一段,终於被撕开了。 公屏里,跳出一条消息。 【匿名:挡不住了。】 下一条很快跟上。 【匿名:北墙失守,別再往那边派人了,去了就是死。】 再下一条。 【匿名:鬼头退了。】 这句话一出,日军频道,开始炸锅。 “鬼头退了?” “怎么可能?他不是在城头等九头鸟吗?” “正面没打过?” “別胡说!鬼头队长是转入巷战!” “那不还是退了?” 鬼头银司懒得看频道。 他已退入后方的烟道,城头是失守了,但城內还有的打! 城头上,莫钦靠在旗旁,抬手抹了一把耳后的血。 “嗯。” 林君把筹码递给他。 “他在试你,会不会为我分心。” 莫钦接过筹码,翻了一下。 “那他试出来了。” 林君看著他。 莫钦露出一口好牙。 “没分心,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林君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到这句,停了片刻。 “你这人真是……” 话没说完,城下又响起炮声。 不是牡丹峰的炮,来自城门方向。 明军的杀手鐧,大將军炮,开始轰门了。 七星门方向,一声巨响炸开。 城门那边,木屑和烟尘衝起数丈,门洞后面的倭兵,乱作一团。 但门没有立刻全破。 城门这种东西,不是影视剧的戏台布景。 外面是厚木和铁皮,里面还有横木,沙袋,拒马,木柵,倭兵还会在门洞两侧架銃,等明军衝进去时打第一排。 第二次炮击过后,明军没有一窝蜂冲门。 韩守义站在城头缺口处,往下看了一眼,叫道: “城头往两边清!別挤门洞!” “火器手压右垛!藤牌上来!长枪跟后!” “旗別倒!谁倒旗,老子先砍谁!” 明军开始沿著城墙,两侧推进。 莫钦没有立刻下去。 这一段的城头,虽然插上了旗,但还没彻底清乾净。 还有小股的倭兵,仍躲在木架后,垛口旁,等等机会,从烟里反扑。 几个日军玩家,也混在倭兵里,专门盯著,上了城的明军小旗和火器手。 刘皋顶好盾,开始往左推进。 每走一步,他盾上的箭杆,就晃一下。 一个倭兵从垛口后钻出来,拿短枪刺他小腿。 刘皋盾往下压,格挡短枪。 右脚踩住枪桿的同时。 短刀从盾侧探出,扎进对方脸上。 但他拔刀时,手开始抖起来了。 不是怕,是累了。 林君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那面裂了两道的盾。 “这盾回去该换了。” 刘皋喘著粗气。 “不碍事,还顶的住。” 话刚说完,又来一支箭钉在盾面上。 咚!!! 盾背传来,木头开裂的细响。 刘皋脸皮一抽,还是嘴硬道。 “你看,没碎。” 林君摇摇头,没拆穿他。 至於右侧的城头,也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 这个日军玩家有几分聪明,从木架后钻出,手里握著一柄短斧,动作极快。 他没冲向莫钦,也没冲向刘皋,而是第二个上城的明军旗手。 旗手刚把小旗从背上解下,短斧已砍到胸前。 呼吸间,燕七的箭到了。 第一箭射肩。 那玩家身体一偏,凶性大发,居然硬顶著箭继续往前。 第二箭射手。 短斧偏了半寸,砍在旗杆上。 旗杆裂开一道口子。 那玩家咬牙,还想再砍。 燕七的第三箭,已中喉咙。 箭头直接从后颈透出! 刘皋赶过去,大力拍了一下旗手。 “抱紧!” 旗手脸色发白。 刘皋骂道:“放机灵点,下次可没这么好运气!” 旗手抱著旗,连滚带爬往后缩。 不远处,燕七放下弓的一瞬,手腕忽地一抖。 手上的口子裂开了,血顺著指缝滴到弓背上。 他皱了皱眉。 却继续从倭兵的箭袋里,抽出箭上弦。 莫钦也看见了燕七的血,但现在不是关心的时候。 战场上,要活下来,才有那个资格。 “燕七!” “在。” “右边木架后,还有两个!” 燕七不语,但箭已经去了。 第一箭射木架缝,里面一声闷哼。 第二箭射木架下沿,倭兵捂著脚滚出来。 第三箭补喉。 莫钦提枪上前,扎翻另一个衝出来的倭兵。 城头的缺口,终于越撕越宽。 插稳了第一支明军小旗之后,又有第二面旗插了上来。 再后面,是第三面。 火器手也开始进场。 他们没急著往城內冲,而是在垛口后架好銃,朝城道的深处,做压制性射击。 倭兵刚想组织反扑,就被銃声打散。 赵头在城下伤兵堆里,给人扎伤。 一个南兵手臂被铅子打穿,血流得止不住。 赵头用布条勒住,刀背压著伤口,边骂边给他止血。 城头喊声传下来时,旁边的老卒抬头。 “赵头,你徒弟先登啊!!!” 赵头没抬头。 “知道了。” 老卒一脸惊讶。 这赵头也真是,他徒弟今天真可谓风光八面! 先登可是,古代四大军功(先登,陷阵,斩將,夺旗)之首,死亡率极高但回报也最丰厚。 尤其是先前,莫钦孤身先登城头那一下: 霸气拉满,震慑全军! 別人连靠近城墙都腿软,他第一个翻上垛口,直面倭兵围杀,枪枪索命,站稳阵脚,硬生生撕开第一道缺口。 在城下的明军士兵眼中,那一刻他当真是杀神降世。 孤身压一城守军,气场直接压垮所有人的胆子。 这种场面,小兵一辈子都见不到几个,这视觉衝击,心理衝击直接拉满。 这些小兵是又敬,又怕,又彻底服气。 老卒又补充道:“旗也插了。” 明代攻城有一条铁律: 你衝上城头,只叫登城,不算先登; 只有登城后杀退敌人,把大明军旗插在垛口,军旗不倒,才算实打实的先登大功。 莫钦是真真正正,拿下了平壤之战头功。 这时,赵头手里的动作,才停了一下。 但也就停了一下。 他把布条用力繫紧,疼得那南兵嗷一声叫出来。 赵头骂道:“叫什么!没死就闭嘴!” 骂完,他才抬头看了一眼。 北墙的烟火里,那面明军小旗,正在风中做响。 旗旁那个人,人打眼,枪打眼。 赵头眯了眯眼。 “站那么直做什么。” 他说。 “等人放銃打他?” 旁边老卒低声道:“都是你教得好。” 赵头立刻骂回去。 “放屁。” 他低头继续给伤兵包扎,手上却比刚才轻了半分。 “是他自己命硬。” 牡丹峰下,周虎站在李如松身旁。 他也看见了城头那一枪。 是鬼头撤退前,莫钦短握白蜡枪,贴著城头,把刀路生生顶回去的那一下。 周虎低声道:“小子厉害。” 李如松没有回头。 “比你如何?” “伯仲之间。” 李如松看著北墙的旗帜,片刻后抬手。 中军旗动。 后续的步卒,全部压上。 “传令。” “北墙已开,城头往两翼卷。城门继续轰,不许乱挤。东面留口,不堵死。” 传令兵飞奔而去。 李如松看向东门方向。 那边还没乱,小西还稳的住。 这说明,还没打到他的疼处。 “再加一队火器手。” 李如松道。 “压住城內街口。” “是!” 北风卷著炮烟过城。 莫钦站在城头,看向城內。 平壤城里,火把乱动,巷道纵横,木屋,土墙,仓廒,寺院黑影交错。 倭兵没有全崩,他们是在往城內退。 准备在巷口组织布銃,在木柵后重新结阵。 城头只是打开了口。 真正的血战,在城里,还远未停止。 林君低声道: “鬼头就在里面。” “嗯。” “他会挑个狭窄的地方,和我们巷战。” “嗯。” 莫钦把先前的筹码,塞进腰间。 “无事,他敢来,我打断他的狗腿!” 林君看了他一眼。 “別吹。他刀法不弱。” 说到这,莫钦低头,看了眼,自己肋下的伤口。 “有一说一,是不弱。” “但他正面,刚不过我!” 林君轻轻吐了口气。 “下次,他可不会正面来。” 莫钦看向城內的烟火。 “打了再说!” 城头左侧,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倭兵像是见到鬼了,拼命往后退。 像后面有什么鬼,走了过来。 莫钦转头。 烟雾里,有个人影站在城道尽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腰间两柄刀,一长一短。 风吹过,烟雾散开一点。 那人抬起头。 目光隔著半段城头,落在莫钦身上。 林君也看见了,眉头一皱。 频道里,已经有人发出一行字。 【匿名:宫本武藏在北墙!】 下一息,又一条消息跳出。 【匿名:他不是只收钱的杀手吗?应该不会参与守城啊?】 城头风更冷了。 莫钦看见他的拇指,顶在刀鐔上,刀柄向前推了半寸。 白蜡枪缓缓压下,莫钦把枪尖点在城砖上。 隔著半段城墙,两人对视了一息。 头一歪,宫本转身走入城內。 莫钦没追,林君的脸色一沉。 “他在等你?” 莫钦嗯了一声。 “上次跟沈惟敬来的时候,他不是说要弄死我吗?” “其实,在他想弄死我的同时,我何尝又不想弄死他呢!” 没有人接话。 同一时间,城內的窄巷尽头,一道极细的火星从屋顶掠过。 那火星在瓦面上一跳,又消失在另一片黑影后。 紧接著,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听声音,不是倭兵,是明军! 韩守义猛地回头。 “传令兵呢?” 没人答的上来。 刚刚跑去城內街口的传令兵,没回来。 林君也看见了那道火星。 “那是什么?” 莫钦似乎猜到了,有个人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准备去城內。” “我们往里打!” 第五十八章 攻克平壤 (七) 下去之前,莫钦在城头,做了一番观察。 倭兵没有全乱,明显做好了准备。 有人往东门那退,有人钻进街巷,有人把木柵,沙袋和拒马拖到路口,还有火銃手在屋顶和土墙后重新架銃。 城头只是破了道口子。 城里还有街,街后还有巷。 巷子尽头还有屋,仓,土墙,暗门和火銃孔。 倭寇每退一段,就留下一批人守口子。 守口子的倭兵,不完全是炮灰。 至少有些死硬份子,哪怕知道要死,也愿意多拖明军半刻。 韩守义上来的时候,满脸菸灰,半边袖子被火燎焦。 他扫了一眼城內,立刻吼道: “別一窝蜂往下跳!” “藤牌先下!长枪跟后!火器手压两边屋顶!” “刀牌手搜门!看见暗间先戳,不许把后背露给窗户!” “传令兵双人走!口令不过两手!谁乱传令,先拿下!” 这几句喊完,城头躁动的明军,立刻恢復了秩序。 南兵藤牌手先下城。 藤牌不是木门板,不是刘皋原先抱著的那种野路子。 藤牌圆,轻,边缘缠藤,拿在手里不是死顶,而是斜著卸。 前排三人先下,盾面斜前,腰低,脚步小。 后面长枪手贴著盾缝走,火器手架在城头垛口后面,专门压制街口和屋顶。 专业的阵型,刘皋看得,那是眼睛都直了。 他把自己那面快裂开的盾,往身前一挪,小声嘀咕: “这玩意儿看著不厚,咋比俺这门板还稳?” 旁边的南兵藤牌手听见了,瞪了他一眼。 “盾不是墙。你当自己是城门?” 刘皋想顶嘴,又看了看人家脚下步子,闭嘴了。 见南兵已经下去,莫钦决定稍等片刻。 他现在左耳嗡嗡响,城內有些声音他听不清,只能靠右耳判断方向。 林君站在他旁边,视线一直在巷子和屋顶之间扫。 “刚才那个火星,不是鬼头。” “嗯。” “鬼头更喜欢贴地走。那东西走屋顶。” “是风魔小太郎。” “那就是他,典型的忍者作风。” 林君低声说,“传令兵刚消失,后面就会有人冒充,传假令。” 韩守义听见了,回头看她。 “你说啥?” 林君小声说: “有人专杀传令兵,可能是要拿令牌。接下来,我们要是听见奇怪的军令,別急著动。” 韩守义头一撇,叫道。 “传令兵!” 两个明军,应声靠过来。 韩守义道: “从现在起,口令双人复述。无旗无牌无双人口令,不动。有人单人传令,让他跪下说。” “是!” 莫钦抬起白蜡枪。 “我们下去。” 他说完,就两步赶三步的,从城道缺口往下走。 林君皱著眉。 “你慢点。下面是巷子,不是校场。” 韩守义刚想叫住他,但莫钦已下了城。 他踩著城墙內侧,塌下的土阶,借断梁落地,脚一碰地,整个人就直接往前冲。 “莫钦!” 韩守义骂了一声。 “你他娘的!” 后面半句没骂完,因为街口的火銃响了。 砰! 铅子打在莫钦左侧墙面,土屑飞溅。 第二声紧跟著响。 莫钦没有停。 他把白蜡枪斜著一压,枪桿挡开从右侧屋檐下,刺出的长矛,身体贴墙往前跑。 巷子窄,长枪不好横。 他继续把白蜡枪握短,前手压在枪桿中段,后手顶著枪尾。 枪尖不乱晃,只走最短的线。 第一名倭兵,从暗门里扑出来,刀劈莫钦前胸。 莫钦枪尖从下往上一点,点在他手腕。 刀偏。 枪尾紧跟著砸在下巴。 人倒。 第二名火銃手,刚把銃口探出窗洞,莫钦直接撞上去。 他没有从正面扎,窗洞太小,枪尖进去会被卡。 他一脚踹在窗下木板上,木板碎开半边,白蜡枪尾从破口里捣进去。 里面闷哼一声。 火銃掉落。 莫钦顺手抄起那杆火銃,反手砸向侧面衝来的倭兵。 木托砸断鼻樑。 白蜡枪跟上,一枪穿胸。 他一路没停。 街口第一段的这十几步,被他硬生生打穿。 城头上的明军,看得一阵发愣。 刘皋先反应过来。 “钦哥开路了!走啊!” 韩守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他娘顶好盾!这不是看戏!” 刘皋赶紧举盾下去。 南兵藤牌手跟著压上,长枪手隨盾缝补刺。 火器手在城头垛口架銃,专打屋顶和窗洞。 明军没有因为莫钦衝出去,就乱了阵型,反而顺著他撕开的口子,开始成形推进。 韩守义看著莫钦背影,咬牙骂: “太野了。” 林君从他身边下去,补了一句: “但好用。” 韩守义瞪她。 林君已经走远。 莫钦衝到第一处街口时,终於看清了城內。 对面不是日军,是人。 断墙后面缩著几个朝鲜百姓。 一个老妇人抱著两个孩子,孩子瘦得像一把柴,脸上全是灰。 旁边一口井被木板盖著,板缝里有臭味往外冒。 井边扔著死畜,冻得硬邦邦。 墙角堆著几具尸体,用草蓆盖了一半,露出来的手指青黑。 更远处,一间屋子烧过,梁塌了半边。 一个妇人赤著脚跪在雪地里,怀里抱著婴儿。 婴儿没哭,嘴唇乾裂,只剩一点气。 金允直跟上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一下白了。 他用朝鲜话喊了一句。 声音很急。 那些百姓先是缩得更厉害,听清他的口音后,老妇人忽然哭出声。 不是大哭,像憋了很久,喉咙已经不会发声。 朝鲜老兵从后面衝下来,嘴里一串土话。 他跑到老妇人面前,弯腰想扶,又不敢碰她怀里的孩子。 那老妇人抓著他的袖子,说得又快又乱。 金允直翻译不完整,只捡紧要的说: “倭兵把能走的男人拖走,搬木柵,搬沙袋。不能走的关在屋里。有人哭,他们就杀。” 他说完,看向莫钦。 “前面仓廒,关了更多人。倭兵也在那里架銃。” 莫钦看了一眼,那个抱著婴儿的妇人。 林君走过去,把自己的乾粮放在她面前。 妇人盯著她,连连点头感谢。 最后才伸出鸡爪一样的手,把乾粮抓了过去。 刘皋把怀里的饼掰开,塞给一个孩子。 孩子不敢接,他急了。 “拿著!” 孩子嚇得一缩。 刘皋愣住,声音小声了下来。 “拿著,吃。” 孩子看向金允直。 金允直点头。 孩子这才伸手。 刘皋扭过头,低声骂: “狗娘养的倭寇。” 莫钦没有说话,只把白蜡枪尾往地上一顿。 咚。 地上的薄冰裂开。 右下角玩家频道跳了一堆消息。 【大明第一深情:北墙进去了!兄弟们,真进城了!】 【祖传铁锅燉倭:九头鸟刚才像赵云啊臥槽!】 【朝鲜半岛导游:別吹了,城里到处都是火銃孔,前面死人了!】 【不想当炮灰:我日,我选错阵营了,我是汉人啊!我真是汉人啊!】 【江户川煎饼:现在想起来你是汉人了?选阵营的时候,手滑啊?】 【关东煮不加汤:日军这边把玩家往前填!妈的鬼头的人在督战!】 【辽东狠人莫挨我:九头鸟往哪儿打,我往哪儿冲!】 【东瀛打工人:別冲,巷子里有埋伏!日军老兵在打殿后!】 频道乱成一团。 莫钦没看完,他发现了前面的仓廒。 那里有一面土墙。 墙不高,但厚。 墙上密密麻麻开著拳头大的孔,孔后有火绳亮光。 像蜂房。 韩守义脸色一变。 “藤牌!” 南兵藤牌手立刻压上。 下一息,土墙后火銃齐响。 砰砰砰砰! 铅子打在藤牌上,打在墙上,打在地上。 一个南兵肩头中铅,整个人往后一仰。 另一个辽东兵脸侧被铅子擦过,半张脸全是血。 藤牌手没有散。 前排蹲,后排补。 火器手从后面架銃还击,但孔洞太小,打不准。 燕七蹲在一处断墙后,没有急著射。 不是不想射。 是手腕太累,刚才连珠箭之后,指节到小臂都在发麻。 他现在更多是在看,看孔洞亮起的顺序,看火绳从哪个孔先亮。看銃口换气时墙后的人影。 林君低声问: “没问题吧?” 燕七摇头。 “孔小。等他贪。” “什么叫贪?” “同一个孔,连放第二銃。” 林君明白了。 老火銃手会换孔。 贪快的人,会在同一个孔继续探头。 韩守义已经开始布置。 “火器手压墙头!” “他娘的,老子的虎蹲炮呢?” 后面两个明军,推著一门虎蹲炮上来。 炮身不大,低矮,架起来时炮口,几乎对著巷口沙袋和木柵。 炮手满脸黑灰,手里拿火绳。 韩守义道: “別打墙,打巷口拒马!” “是!” 炮口压低。 火绳落。 轰! 炮声在窄巷里,震得人耳膜发疼。 沙袋,木柵,碎木和两个倭兵一起被轰散。 巷口被打开半边,蜂房土墙后传出一阵日语叫喊。 莫钦等的就是这一声。 火銃齐射之后,有一段装填空隙。 很短。 但够他用。 “我去。” 林君一把抓住他胳膊。 “等等,藤牌还没压到墙根!” 莫钦看著蜂房土墙,墙后还有百姓,还有火銃手。 如果再等,明军还要倒两三个人。 他忽然笑了。 “林君。” “嗯?” “这波我任性一下。” 林君心里一沉。 “莫钦!” 莫钦已经衝出去了。 衝出去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要在游戏里,应该有个无双槽。 可惜没有。 那就拿命当无双槽。 臭屁归臭屁,脚下却一点不乱。 他没有走巷子正中。 正中必死。 他贴左墙,低身,第一步踩碎陶片边缘,第二步跨过绊索,第三步枪尖往右一点,挑开墙洞里伸出来的短矛。 一个孔洞,火绳亮起。 燕七终於出手了,箭进准穿进孔洞。 墙后就是一声惨叫。 莫钦顺著那一瞬间的空隙,衝到土墙边,白蜡枪短握,枪尾砸墙角木撑。 第一下,木撑裂。 第二下,断。 土墙后半边木架鬆动。 墙后倭兵想从侧门衝出来,南兵藤牌手已经压到。 藤牌斜挡,长枪从盾缝刺出,倭兵被钉在门框上。 莫钦侧身进门。 仓廒內部很暗,但火绳是亮的。 敌人在哪里,一看火绳就知道。 第一个火銃手刚装好药,莫钦枪尖贴著銃管下方扎进去,穿肩,把人钉在后墙。 第二个拔刀扑来,莫钦顺势拔枪,枪桿横压,把刀压在墙上,肩撞,膝顶,再一枪扎腹。 第三个是玩家,他从楼梯上跳下,手里还拿著短銃。 他用汉语喊: “別杀我!我也是...” 砰! 短銃没来得及响。 莫钦用枪尾砸碎他的手腕,短銃落地。 那玩家惨叫。 “我是龙国人!我选错了!我真选错了!” 莫钦看他一眼。 玩家脸上全是汗,穿著倭兵甲,腰间掛著日军阵营牌。 后面角落里,有两个朝鲜孩子被绳子绑著,嘴里塞著布。 莫钦问: “你刚才拿銃瞄谁?” 玩家愣住。 “我,我没...” 莫钦一脚踩住短銃。 枪尖抬起。 “选阵营的时候,你不知道错。拿銃的时候,你不知道错。现在说自己是龙国人?” 玩家脸色惨白。 “我真...” 枪尖穿喉。 “你是真该死对吧?我替你说完!” 仓外,频道瞬间炸了。 【不想当炮灰:他杀自己人!九头鸟杀自己人!】 【祖传铁锅燉倭:自己人你妈,穿倭甲拿銃瞄明军也叫自己人?】 【大明第一深情:选日军阵营的时候挺会算计,死的时候想认祖归宗?】 【江户川煎饼:这波我站九头鸟。】 【汉江边卖烤肠:日军玩家督战呢!不冲他们杀我们,冲了明军杀我们,完蛋了!】 【朝鲜半岛导游:別废话了,蜂房破了!明军进仓了!】 仓里,莫钦一路向前。 楼梯窄,他就用枪尾砸。 梁低,他就短握。 火銃手躲在二层,他抓住楼梯扶手直接翻上去,白蜡枪在手里像一条短棍和长枪之间不断切换。 扫腿! 顶胸! 扎喉! 挑腕! 有人从背后扑上来,他枪尾往后一戳,正中腹部,再反手把人推出窗洞。 二层的三个倭兵,被他连著打下去。 最后一个火銃手,缩在粮袋后面,刚要点火。 莫钦抓起地上的米袋砸过去。 米袋破开,霉米和灰尘炸了满屋。 火銃手眼睛被迷,莫钦上前一枪,把人钉在粮袋堆上。 他站在二层木板上,低头看下方。 明军已经涌了进来。 藤牌手清门,长枪手补刺,火器手控制窗洞。韩守义亲自带人把暗间一个个撬开。 林君跟进来后,注意到墙边角落。 “那里有人。” 金允直立刻过去。 仓廒地板下有一处暗门。 打开后,里面缩著几十名朝鲜百姓。 空气臭得难闻。 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有人已经不会动。 一个年轻妇人抱著婴儿,嘴唇裂开,眼神麻木。 地上只有一点发霉的米,旁边木碗里是融化过又冻上的雪水。 朝鲜老兵跪下去,用土话一遍遍说。 那些人一开始不敢出来。 直到金允直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朝鲜人的髮髻,又说了几句话。 第一个孩子爬出来。 他看见莫钦,嚇得往后缩。 莫钦身上全是血,耳朵和肋下也在流血,枪上还掛著碎肉。 他確实不像救人的,更像来杀人的。 莫钦退后半步。 刘皋挤过来,把饼递给孩子。 “吃。” 孩子看他。 刘皋努力挤出笑。 他本来就黑,脸上又是灰和血,笑起来更嚇人。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刘皋一愣。 林君把饼拿过来,放到地上,推过去。 孩子哭著拿起饼。 刘皋小声问: “我长得很像倭寇?” 林君说: “你长得像门神。” 刘皋想了想。 “那也行,能辟邪。” 金允直正在听一个老妇人说话。 他说完后,转头对韩守义道: “前面还有一道火銃墙。仓廒后街,通向中街。倭兵把男人拖去堵那里。” 韩守义问: “几条路?” 金允直蹲下,用血和灰在地上画。 “三条。中间宽,但有木柵。左边窄,有屋顶。右边绕远,可到火墙后面,但路上有暗沟。” 林君看著图,忽然问: “传令兵走的是哪条?” 金允直指中间。 林君脸色微变。 “不好,敌人会传假令。” 话音刚落,仓廒外有人喊: “中军令!北墙火器手回撤!城门方向吃紧!” 韩守义猛地回头。 “谁传的令?” 外面那人继续喊: “中军令!火器手回撤!” 韩守义抽刀出鞘。 “拿下!” 两个明军扑了过去。 那传令之人,极为高瘦,转身就跑,动作极快,三步就窜上了半塌屋墙。 这明显不是明军自己人。 屋顶上,黑影一闪。 莫钦只看见皮甲边缘和一道细细火星。 是风魔小太郎! 他半张脸被黑布遮著,手里像是捏著什么火器引线。 速度不减,他在屋脊上一点,又翻进了另一条巷。 一个明军火器手下意识抬銃。 第五十九章 攻克平壤(八) 林君立刻阻止火器手: “別打!他在引你暴露銃口!” 话说完,下一瞬,旁边的屋顶,就响了一声短銃。 那火器手旁边的墙面,被打出一个坑。 若他刚才探身,脑袋就没了。 韩守义,气的脸直抽。 “娘的,被你说中了,真有人传假令。” 林君道: “他不单是要杀传令兵。他还要让我们乱起来。” 韩守义立刻改令: “传下去!火器手不听口传,只看旗和鼓!” “每条巷口留一个老卒復令!” “无双人口令者,抓!” “抓不住,就射!” 先前的假消息,让明军的队伍,短暂慌乱了一下。 但日军,没有放过这点机会。 仓廒外的左巷,衝出一队倭兵。 前面两人举木盾,后面火銃手贴著盾侧,最后是倭刀手。 中间还夹著几个玩家,脸色比倭兵的敢死队,更难看。 一个玩家大喊: “冲啊!不冲他们后面也要杀我们!” 另一个用汉语骂: “我他妈!真是脑子进了水,居然选了日军!” 鬼头的人,就在后面督战。 不冲,死在他们手里。 冲,也许还能拖一个明军下水。 这就是站错队的玩家。 有些人知道错了。 但知道错了,不等於不用还。 刘皋顶好盾,大步上前。 这一次,盾也到了极限,真撑不住了。 第一发火銃,打在盾面裂缝处。 咔。 裂纹从狮头边缘,往下爬。 第二个倭兵的刀,砍下来,正砍在裂缝上。 盾面裂开了一半。 刘皋骂了一声,硬顶。 第三刀再落。 盾终於碎成两片。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了半面。 一个倭兵见机会来了,短枪直刺他的胸口。 这时,旁边的一面藤牌,斜著插进来,救了他的命。 鐺! 短枪被斜卸开。 那个南兵藤牌手顶了上来,顺势用藤牌边缘撞开倭兵手臂。 后排长枪从盾缝里刺出,把人钉在墙上。 南兵藤牌手没好气的,瞪著刘皋。 “黑大个!不要命了?!” 刘皋愣了一下。 “啥?” “傢伙什坏了,那就退一步,换盾啊!” 一边说,藤牌手一边把备用的藤牌,踢给他。 “拿著这个!別拿你那半块棺材板,丟人!” 捡起藤牌,刘皋发现轻了很多。 但第一反应是不踏实。 第二反应是自己的身体,拿盾以后,还很轻鬆。 藤牌手骂道: “急著,斜!斜著顶!你娘没教你躲雨吗?” 刘皋把藤牌一斜,下一刀果然滑开半截。 他眼睛亮了。 “誒!” 藤牌手没空理他,顶著盾继续往前。 刘皋学著他的步子,退半步,补半步,盾不再硬撞,而是斜卸,卡肩,顶胯。 动作好丑,但有效。 林君从旁边看见,低声道: “开窍了。” 莫钦没注意到刘皋。 他已经衝进了,那队反扑的倭兵里。 这一刻,他像开了无双。 虎蹲炮刚轰开巷口,烟还没散尽,莫钦就从烟里杀了进去。 白蜡枪先扫,对方的木盾下沿。 目標不是扫人,是扫脚。 前排的两个木盾手,同时失去平衡,盾面一歪。 莫钦的枪尖,抓住机会从盾缝穿进去,扎喉,拔出,转身,枪尾砸另一个太阳穴。 后面的火銃手刚想抬銃,莫钦就已经把尸体,踹了过去。 尸体撞上銃口。 火銃响了。 铅子打进尸体里。 莫钦贴著尸体后面衝出,枪尖一挑,又把火銃手挑翻。 倭刀手围上来,有三把刀。 目標是他的左肩,右腰,前胸。 短握枪桿,莫钦先压左刀,再用枪尾砸右手。 紧接著,身体向前,撞开中门,枪尖从第三人喉咙下方扎入。 中间没有丝毫停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就这样,他在巷子里,一个人往前碾。 枪尖点一个。 枪尾砸一个。 枪桿压一个。 脚踹一个。 肩撞一个。 有玩家想从背后偷袭,林君急忙在侧面喊: “后腰!” 莫钦头都不回,枪尾倒捣。 那玩家腹部中枪尾,弯腰吐血。 莫钦转身,枪尖穿胸。 日军玩家跪地举手。 “投降!我投降!” 他话音刚落,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 赶上来的林君,短刀已经过去。 割腕。 短刀落地。 韩守义赶到,一脚踢翻那玩家。 “绑了!敢动就剁!” 莫钦冷冷看了玩家一眼,没有补枪。 继续往前。 拿百姓挡銃的,杀。 拿銃瞄明军的,杀。 真缴械的,先绑。 仓外的第一条巷子,就这样被明军碾了过去。 见天军来到,朝鲜百姓从地窖,暗门和塌墙后一点点爬出来。 有人给明军指路,有人跪著哭。 还有个少年拿著断木棍,非要跟著朝鲜老兵往前走。 这少年就是刚才从仓廒的暗门里,第一个爬出来的孩子。 这孩子有十七岁。 刚刚莫钦还看走了眼,可能是饿得太瘦,看起来才像小孩。 金允直拦住了他,用土话骂。 少年不听。 朝鲜老兵看了他一眼,直接把腰间的短刀,扔给了他。 金允直急道: “这!” 朝鲜老兵只说了一句土话。 莫钦看懂了大概意思。 仇自己报。 路自己走。 这时,城內的一处偏院。 鬼头去城头后,胤禵就回到这里。 坐在廊下,神色悠閒自在。 那只乌木箱子,立在脚边。 亲卫跪在前面,低声匯报: “北墙破口已稳。鬼头转入巷战,他没能杀掉九头鸟。” 胤禵点点头外。 “毕竟是个日本渔民,就那点实力,自然杀不掉。” 亲卫继续道: “明军的火器,藤牌,长枪配合极稳。倭人巷口的火銃点,也挡不住多久。” 胤禵轻轻一笑。 “皇阿玛临行前说过,倭人不堪一击。不可做指望!” “还以为平壤能多拖半日。没想到李如松用兵如此稳,南兵也比我想的更硬。” 亲卫只能低著头,这话也没法接。 抬眼,胤禵看向城北火光。 “明军这样的战斗力,实在让人吃惊。” “也罢,毕竟不是崇禎十七年,老虎余威尚在。” 他抱起乌木箱子,拍了拍。 这一刻,胤禵眼底冷了下来。 “拿不了第一,到最后,我也只好用这个了。” 亲卫的头,又低了几分。 胤禵道: “把箱子,妥善保管,送出去。” “送往何处?” “王京。” 亲卫一怔。 胤禵看著他。 “平壤已失。不需要在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亲卫背后发寒,抱起乌木箱子,快步退下。 胤禵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城北。 “李如松。” 他低声道。 “这一局,是你贏了。” 停顿了下。 “但下一局,未必。” 偏院门关上。 巷战还在继续。 莫钦带著人,往中街压进时,终於遇见了宫本武藏。 他站在一个,只能两人並行的巷口,似乎算好了莫钦会经过这里。 而他脚边,还躺著个日军玩家。 那玩家还有一口气,捂著喉咙,来回翻滚。 至始至终,宫本都没看脚下。 “跟你说了,別挡我的路。” 他说的是汉语。 很生硬,但能听懂。 莫钦停了下来,把白蜡枪压低。 宫本看著他,拇指推刀半寸。 “老实说,你不是我最想杀的,可那老鬼没来。” 莫钦知道他说的是谁。 丁老卒。 那一夜,老丁用拳脚大战宫本和风魔小太郎,硬是拖住了他们两,且不落下风。 宫本的目光,落在莫钦身上。 “你有潜力,可惜我收了钱。” 他停了一下。 “我不会隨便出手。若不是菊隱社加了钱,我还想著放你一条生路。” 刘皋在后面骂: “你娘的废话真多!” 宫本没看他。 莫钦笑了一下。 “钱?你还稀罕这玩意?” “换个说法,应该是乐园幣。”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可以理解。” 宫本点头。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为什么来到乐园。” 莫钦哈哈大笑。 “那你也不要怪我,我儘量在你身上,只捅一个窟窿眼!” 言尽於止,也没什么好说的! 宫本拔刀。 这一次不是半寸。 是真拔。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轻。 莫钦几乎同时前压,白蜡枪直进。 双方没有大喊,也没有蓄势。 第一下就很快。 宫本斩的不是莫钦胸口。 是枪尖前半尺。 刀锋贴著白蜡枪前段滑过,向莫钦前手切来。 和鬼头的贴杆切手很像。 但又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鬼头的刀是磨,是拆,是一点点把枪路剥掉。 宫本的刀更乾净。 他只走一条线。 线到,人断。 莫钦收枪半寸,枪尾下沉,枪尖改刺为点,点向宫本肩窝。 宫本侧身。 刀反斩。 莫钦立马枪桿横压。 当! 刀枪撞在窄巷里,声音很短。 第二招,宫本进半步,刀从下往上切,莫钦的肋侧旧伤。 他看出来了。 莫钦肋下有伤。 “狗日的,还真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莫钦眼神一冷,白蜡枪尾往墙上一顶,借墙反力,整个人横移半步,枪尖从宫本侧脸前擦过。 宫本第一次退了。 第三招,宫本刀锋点在枪桿上,不硬斩,只一压一挑,试图让枪尖撞墙。 莫钦索性顺势让枪尖贴墙滑过去,枪尾反扫宫本膝弯。 宫本跃起半寸。 刀下压。 莫钦抽枪。 两人同时停住。 十招不到。 谁都没伤。 但周围鸦雀无声。 刘皋握著新藤牌,喉结一滚。 “这拿双刀的……真难打。” 林君低声道: “他是剑圣。” 突然,宫本收了刀,丟下一句。 “来巷子深处。” 他转身往里走。 莫钦没有立刻追。 林君问: “为什么不追?” 莫钦看著宫本背影。 “老子脑壳打了铁,才会追进去!” “怎么?” “风魔百分百在屋顶,鬼头在暗处,前面估计还有火銃墙。” 莫钦呼出一口气,“我又不是傻子。” 刘皋插嘴: “刚才你冲的时候,可不像聪明人。” 莫钦看他。“屁话真多!” 刘皋闭嘴。 两人说话时,后方忽然一乱。 林君转身。 一个朝鲜妇人,被人从侧巷拖出来。 拖她的是一个倭兵,倭兵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嘴里吼著日语,想逼明军让路。 朝鲜老兵,冲得比谁都快。 迎面一刀,砍向倭兵后颈。 倭兵想把妇人往前推。 金允直从侧面撞过去,抱住妇人往地上一滚。 朝鲜老兵的刀落下。 后颈断开半边。 血喷到墙上。 先前那个拿著短刀的朝鲜少年,从墙角衝出来。 他身上別著刀,但刀太短。 所以选择用断木棍,砸向另一名倭兵的膝盖。 倭兵踉蹌,刘皋上前一盾,把人拍到墙上。 朝鲜老兵浑身发抖,嘴里用土话骂了一长串。 那妇人趴在地上哭,金允直扶她起来,声音也在抖: “走,往后走,明军在后面。” 妇人抓著他的手,哭著说了什么。 金允直听完,猛地抬头。 “右巷第二道墙后,还有孩子。倭兵把他们绑在那里。” 韩守义牙咬得咯响。 “莫钦!” “听见了。” 莫钦转身就走。 林君一把拉住他。 “等等。” 她看向前方。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了嘛?” 有道理,莫钦停下了。 林君道: “风魔刚才假传令失败了。宫本露了面又退。鬼头一直没露面。” 她话刚说完,右侧的暗巷里,响起惨叫。 一个明军小旗,倒退出来,膝弯被切开,整个人跪倒。 而前方的烟雾里,一把刀贴地而来。 是鬼头。 他的目標不是莫钦。 是林君。 他从侧面切出,一刀斩林君膝弯。 不是奔著杀人,是要废她的腿。 好计谋,按他的连环计。 宫本引开莫钦,偷袭林君,然后关心则乱,莫钦在巷子里就会出错。 只可惜两人都比猴还精。 林君早有防备,短刀下压。 当! 她挡住第一刀,整个人却被逼退两步。 鬼头接下来,依旧不砍头颈,一味切腿。 莫钦想动,前方蜂房墙后,忽然又亮火绳。 砰! 铅子打在他脚边。 第二孔,第三孔接著亮。 日军火銃墙,压住了莫钦的前路。 燕七终於搭箭。 手腕一抖。 箭出。 偏了半寸。 鬼头刀锋一挑,把箭格开。 他看了一眼燕七。 “神箭手也会失误?” 燕七没有答。 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他重新搭箭。 这一次,他用牙咬住箭尾,左手稳弓,右手两指扣弦。 可鬼头已经退了。 把林君逼退,把莫钦压住,把明军这一段的推进,被重新打乱。 鬼头也没有放弃挣扎,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阻挡明军。 林君的膝侧,被刀风擦开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已经渗了出来。 莫钦眼神,冷了三分。 “燕七。” “嗯。” “他往哪边退?” 燕七没马上回答。 他迅速蹲下,查看地面。 鬼头很会退,脚步轻,痕跡都是断断续续。 但他刚才退的时候,踩碎了一片陶片,陶片边缘沾著一点新鲜血印。 隨即燕七抬起手,指向左巷。 “那边。” 韩守义道: “莫钦你就在这里,第二道墙还没破。” 莫钦看著左巷。 “那个鬼头不死,他就会一直偷袭林君,还有传令手和旗手。” 句句在理,韩守义无法反驳。 林君道: “我还能走。” “我知道。” 莫钦说,“但你留在这儿。” 林君一怔。 莫钦看向韩守义。 “第二道墙,你们自己处理。我去杀那傢伙。” 韩守义一急,还想阻止。 “你一个人?” “巷子窄,人多没用。” 刘皋立刻道: “俺跟你去!” 莫钦看他新藤牌。 “你就守这。” 刘皋急了。 “钦哥!” “我不在,你就是门。” 刘皋愣住了,莫钦这句话有点重。 他咬咬牙,举起藤牌。 “中。” 点点头,莫钦追进了左巷。 巷子很窄。 窄到白蜡枪不能横,这地方,对方花了心思。 他把枪握短,枪尾贴著腰侧,枪尖压低。 进去的时候,莫钦每一步都很轻,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出声的地方。 巷子的尽头,是一处废弃的纸坊。 门已经半塌,里面堆满旧纸,破木架和碎竹筛。 地上有几个小火药罐,盖子半开。 空气里,有明显的硝味。 站在门外,莫钦没有马上进。 “鬼头。” 里面没有回应。 莫钦抬脚,踢起一块碎砖。 碎砖飞进门里。 嗤。 第六十章 攻克平壤(九) 一道刀光,贴著碎砖掠过。 砖头被切成两半。 莫钦把白蜡枪往前一送。 枪尖挑起门边一卷旧纸,往屋里一甩。 旧纸散开。 鬼头的身影,终於露了出来。 他站在纸坊左侧木架后,刀已换到左手。 右手垂在身侧,被莫钦撕开的手背皮肉,已凝成黑红色,但刚才再次出手,伤口又裂了。 他看上去,情况不好。 喘得比刚才重,肩也在抖。 城头那一下枪尾,后劲还在。 鬼头银司看见莫钦,笑了一下。 “你来了。” 莫钦走进纸坊。 “你跑不动了。自我了结吧” 鬼头並不这样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谁说的,我还能杀一个。” “杀谁?” “她。” “哦?”,莫钦已起杀意。 鬼头笑意更深。 “那女人对你很重要吧!” 莫钦没废话。 白蜡枪短握,枪尖压低。 纸坊里空间比巷子还差。 两边是木架,中间堆著旧纸和火药罐,地上还有断竹和绳索。 长枪在这里不好使。 鬼头选这里,是要让枪变短。 可是城头一战后,莫钦已经知道怎么把长枪用短。 鬼头先动。 他左手的刀,没有右手细腻,但仍然快。 刀锋贴著纸坊窄道切进来,斩的是白蜡枪中段。 他要压住对方的枪。 把枪压到木架上。 让莫钦的枪尖卡死。 莫钦不退反进。 枪桿顺著刀锋滑进去,不和刀硬撞。 枪尖向前一寸,点向鬼头左肩。 鬼头侧肩。 刀锋顺势下切,仍要切手。 还是老招。 拆枪路。 断手指。 莫钦等的就是这个。 他右手鬆枪。 鬼头瞳孔一缩。 莫钦左手抓枪尾,右肩直接撞进去。 砰! 鬼头被顶在木架上。 旧纸从架上震落,像灰雪一样落下来。 鬼头闷哼一声,刀没有脱手。 他膝盖顶向莫钦小腹,想逼莫钦退半步。 来就来,莫钦没退。 膝盖撞在他腿上。 两人太近了,白蜡枪无法迴转。 鬼头眼中闪过狠色,左手刀贴著自己的肋侧往上挑。 要从近身处,切莫钦的腋下。 莫钦右手重新攥住,枪的中段。 枪桿在他掌心里短短一转,枪尾向下砸。 砰。 砸在了,鬼头持刀的手腕。 刀锋偏开。 莫钦抬膝,顶住鬼头大腿,把他整个人压在木架和墙之间。 鬼头张口,吐出一口血沫。 他还想笑。 “正面……” 这一次,他终於说完了。 “我还是打不过你。” 莫钦看著他。 “知道就好。” 鬼头忽然一抬脚,踢翻地上一个火药罐。 黑火药洒了一地。 他袖中滑出一个铁灰色的圆筒。 莫钦眼神一变,立刻后撤半步,枪尖下压。 鬼头用牙咬开圆筒一侧的拉环,拼尽最后一口气往地上一砸。 砰! 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瞬间炸开。 烟雾带著刺鼻的药味,一下填满了木架,旧纸和门洞。 莫钦眼前全白,鼻腔像被针扎一般,左耳听不清,右耳里也只剩咳嗽和木架被撞倒的响声。 鬼头在烟里踉蹌后退。 他胸口没被穿透,但肋下被枪尖挑开一条深口。 左肩被点伤,右手废了大半。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血点。 莫钦屏住呼吸,枪尖向前一探。 刺空。 立刻转身,他顺著血腥味追。 烟雾从纸坊门口,往巷子里扩散。 鬼头撞开了后门,就跌进窄巷。 他已经跑不动了,左手扶著墙,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声。 回头看了一眼。 烟里,莫钦在像魔神一般逼近。 鬼头眼里,终於有了惊恐。 他意识到,自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巷子的尽头,有人走了出来。 高挑。 金髮。 黑色皮衣,黑色皮裤。 利落的沙宣短髮,发尾贴著下頜线,露出白皙的脖颈。 沙宣头本该显得冷硬,可在她身上,反而有成熟女人的风情。 眉眼,唇角,走路时,腰胯轻轻一带的姿態,都有种別样的熟意。 她站在火光和烟雾交界的地方,像是一早就等在那里。 等鬼头看清她的脸,瞳孔剧烈地震。 “乐……” 一个字刚出口。 女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她抬手,指尖在鬼头颈侧轻轻一点。 鬼头身体一定,剩下的话,断在喉咙里,整个人软了下去。 莫钦追出纸坊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女人单手扶住鬼头,侧头看了一眼莫钦。 確认莫钦没有马上衝过来,才轻轻一笑。 她像拎著手提袋。 单手一抬,便把七十公斤左右的鬼头,扛到了肩上。 毫不费力。 黑色的皮衣,被火光照出一层冷亮,腰线收得很窄,长靴踩在血水和雪泥里,却没有半点狼狈。 鬼头那样一个成年男性,压在她肩上,她的肩膀,甚至没有下沉。 甚至,她还空出一只手,理了理,那缕短髮。 如临大敌,莫钦的白蜡枪抬起。 “放下他。” 女人转头看他。 她脸上没有紧张,反而像是碰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她用汉话说: “好帅的小哥哥。” 然后,隔著烟和火,给莫钦送了一个飞吻。 对待御姐的示好,莫钦无感。 枪尖压低,声音加大了三分。 “放下他。”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不要。” 不废话,莫钦一步踏前。 白蜡枪直刺。 这一枪很快。 就算刚刚杀穿仓廒,破蜂房,还和鬼头打了第二架,莫钦体力消耗极大,但这一枪仍然够快。 枪尖穿过烟雾,直取女人肩侧。 因为鬼头被她扛在肩上,莫钦没有扎胸口,怕鬼头被她拿来挡枪。 女人身体向后一仰。 幅度不大。 枪尖擦著她皮衣前襟过去,甚至没有划破。 同一瞬间,她右手一抖。 三根飞针,从指缝里消失。 莫钦没有看见她怎么出手。 只听见林君在后面急声喊: “低头!” 莫钦立刻沉肩。 第一根针擦著他耳侧飞过。 第二根打在白蜡枪桿上,发出极轻一声叮响。 第三根没有射莫钦。 射的是,他脚踝前方半尺。 针入地,地面一小片雪泥迅速泛黑。 有毒! 女人扛著鬼头,往后退了半步。 “別追嘛。” 她仍然用汉话,语调轻佻。 “这么凶,不討女孩子喜欢。” 莫钦还要往前。 林君已追到巷口,一把抓住他后臂。 “別追。” 莫钦没有回头。 “她要带走鬼头。” “我知道。” 林君小声道,“所以更不能追。” 女人看了林君一眼。 那一眼比她看莫钦时,冷很多。 “聪明妹妹。” 林君怒目而视。 她盯著那女人,明明扛著个成年男人,肩膀却没有半点下沉,手腕也没有紧绷。 她出针时,鬼头的身体,甚至没有晃一下。 力量,速度,毒针,身法......她很危险。 莫钦握枪的手,又捏紧了不少。 “我说最后一次。” 他说。 “放下他。” 女人眨了眨眼。 “那我也说最后一次。” 她笑著往后一跃,轻飘飘上了半截断墙。 “不要。” 说完,她手腕再动。 这一次不是三根针。 是六根。 莫钦枪桿旋起,挡下两根。 林君把短刀一横,磕开一根。 剩下三根没有射人,射在巷口两侧的瓦罐上。 瓦罐碎开。 里面炸出一团淡紫色的烟雾。 林君脸色一变。 “退!” 莫钦后撤半步,屏住呼吸。 女人站在断墙上,扛著鬼头,对莫钦挥了挥手。 “下次见,帅气的小哥哥。” 身影一转,她没入屋脊和火光之间。 莫钦想追,可他的肋下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重新渗了出来。 林君道: “鬼头已经废了。我们不要急於一时。” 莫钦看向她。 林君继续说: “你现在追过去,说不定还有埋伏。” 沉默许久,莫钦看了一眼地上的毒针。 “收起来。” 林君皱眉。 “你別碰。” 她从旁边捡起一片碎瓦,用瓦片把毒针挑进一个空药筒里,又用布包好。 “这东西以后或许有用。” 纸坊外,虎蹲炮又响了。 第二道墙那边已经开打。 韩守义的吼声,从中街方向传来: “藤牌上前!” “火器压孔!” “炮手,准备!” 莫钦把枪一提,转身往回走。 两人回到第二道墙前时,明军已重新整队。 藤牌在前。 长枪在后。 火器手两侧。 虎蹲炮被重新拖上来。 金允直带著朝鲜老兵,在右侧暗沟旁指路。 那个朝鲜少年也跟在后面,手里攥著短刀。 韩守义的声音,在巷子里迴荡: “听鼓!看旗!不听散令!” “藤牌进!” “长枪补!” “火器压孔!” “炮手,准备!” 莫钦归队时,刘皋回头看他。 “钦哥?” 莫钦难看道: “可恼啊!鬼头被人救走了。” 刘皋一怔。 “啥?” 林君道: “少废话了!先打眼前。” 刘皋没再问,只把藤牌往前一顶。 “中。” 前方的第二道土墙,比第一道更高,更厚,孔洞更多。 密密麻麻,像一片蜂房。 孔洞后,是一整排火绳。 更麻烦的是,墙后侧门处有几个朝鲜青壮被推了出来。 他们手腕被绑,肩上扛著沙袋和木板。 倭兵躲在他们后面,用刀逼著他们往墙边堵缺口。 明军炮手看清那些脸,手里的火绳,停了一下。 韩守义眯眼看清后。 “畜生。” 墙后的火绳亮起。 没时间犹豫,韩守义只能吼: “趴下!” 火銃齐响。 整条巷子,瞬间被烟和火打白。 莫钦一步向前,把林君往墙角一按,白蜡枪横在身前。 铅子打在枪桿上,火星溅到他脸上。 藤牌手倒下两个,还有个长枪兵,被打穿肩膀。 刘皋的藤牌上,多出三个凹坑,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最后还是咬牙顶住。 墙后,有人用日语说了一句。 “彼らには朝鲜人を杀す度胸なんてない!。”(他们不敢杀朝鲜人!) 火孔后,新的火绳,又亮了起来。 墙边还有被推上来的朝鲜青壮。 这条街,好难打。 第六十一章 攻克平壤(十) 韩守义看著朝鲜青壮,心有不忍。 这些人手腕被绑,肩上还扛著木板和沙袋。 无耻倭兵就躲在他们身后,用刀顶著腰背,逼他们拿命往缺口处堵。 有人脚下打了滑,摔在雪泥里,立刻被倭兵一脚踹起。 炮手只能眼睁睁,看著韩守义,等著指令。 虎蹲炮已经架好。 炮口就压著墙侧木柵,只要一响。 墙边的那几个朝鲜青壮,指定活不了。 韩守义眼角抽了一下。 “炮口低半寸。” 炮手愣住了。 “韩把总,那边有人。” “我看见了。” 韩守义咬牙道: “娘的,我说要轰人吗?轰侧木柵!” 他说完,又转头吼道: “火器压孔!藤牌顶住!长枪不许乱扎!谁扎到朝鲜人,老子剁了他的手!” 前方火銃孔又亮。 砰! 铅子打在藤牌上,藤牌手闷哼一声,半跪下去。 韩守义看向莫钦。 “这正面过不去。” 莫钦看向右侧的暗沟。 先前金允直,说过这条路。 右边绕远一点,可以直接到墙后。 虽然路上有暗沟,也可能有陷阱,但不用伤及太多人性命。 金允直已经站了出来。 “我带路。” 朝鲜老兵也站了出来。 那朝鲜少年还是跟在他身后,手里攥著短刀,脸上全是灰。 看到这几个,韩守义面露不悦。 “胡闹,这娃娃留下。” 少年听不懂,茫然看向金允直。 金允直用朝鲜话,骂了他一句。 少年拼命摇头。 朝鲜老兵却抬起手,按住少年肩膀,说了一句土话。 少年眼睛红了,却站定没退。 莫钦看了他们一眼。 “刘皋。” 刘皋把藤牌一提。 “在。” “跟我走。” “中!” 韩守义道: “你俩绕过去,我正面压。火器手听令,別让孔后那帮东西抬头!” 林君突然开口: “等一下。” 她盯著墙上孔洞看了片刻。 “左三,右二是真銃口,中间三个是诱饵。真正的轮射在下排。” 韩守义立刻骂道: “听见没?打下排!” 火器手又开始调銃。 燕七蹲在墙角,手腕还是疼的很。 他这一会射得少,不是射不了,是每一箭都要仔细计算。 看著墙后火绳亮起的顺序,他忽然说: “那里有个管事的。” 林君问: “哪儿?” “右下第四孔。每次他先动,后面才会抬銃。” 闻言,燕七抬弓。 手腕一抖,停了一息,他在等那人第三次露影。 火绳一亮,燕七松弦。 箭从藤牌缝隙中钻过去,穿过烟,钉进右下第四个孔里。 墙后传来一声闷叫。 下一轮火銃慢了半拍。 韩守义立刻吼: “就是现在!压!!!” 火器齐放。 虎蹲炮也响了。 轰! 炮子贴著侧木柵打进去,木柵被掀开一半,沙袋崩散,墙侧露出一道不大的缺口。 莫钦,刘皋,金允直,朝鲜老兵和那个少年已经钻进右侧暗沟。 暗沟很窄。 墙根下都是碎冰,烂泥,破瓦和撒下来的铁蒺藜。 金允直走在前面,时不时蹲下摸地。 “这里不能踩。” “绕过去。” “低头。” 他用很快的朝鲜话,提醒老兵,又用汉话提醒莫钦。 少年跟在朝鲜老兵后面,呼吸很重,却没有喊累。 前面忽然传来日语。 两个倭兵,就在暗沟出口守著。 一个火銃手,一个短矛手。 刘皋刚想要衝,莫钦眼疾手快按住了他。 莫钦抬起白蜡枪,开始挑地上的碎瓦。 碎瓦飞出。 听到声响,火銃手下意识转头。 莫钦快速衝到他面前,枪尾砸手,枪尖穿喉。 短矛手还没反应,刘皋斜著顶上去。 藤牌一卸,短矛滑开。 刘皋也学会用膝盖,顶住对方大腿,短刀从藤牌下方扎了进去。 效果不错。 刘皋拔出刀,咧了咧嘴。 “这玩意真比门板好使。” 点头讚许,莫钦已经看向墙后。 那里是另一片小院。 十几个火銃手,分三排蹲在孔洞后,前排刚放完銃,第二排正在抬銃,第三排装药。 旁边几个倭兵,用刀逼著朝鲜青壮扛沙袋堵缺口。 还有几个玩家。 一个肥胖的日本玩家,站在后面,二十五六岁,戴著圆框眼镜,脸上全是汗,甲冑勒得肚子都鼓了出来。 他嘴唇发白,手里拿著一把短刀,却一直没有往前砍。 旁边还有个韩国玩家,身材瘦高,戴著日军阵营牌,正在用蹩脚的日语,指挥倭兵把朝鲜青壮往前推。 一个朝鲜青壮摔倒,韩国玩家上去,就是一脚踹。 胖子玩家愣住了,用汉语喊: “喂!你好歹也是韩国人?对待同胞也这么狠?” 韩国玩家回头,脸色阴冷。 “同胞?” 他嗤笑一声。 “他们算什么同胞?一群土人而已。” “还有,你这个令和废物,装什么好心?屁用没有,跟你组队真够倒霉的!” 胖子玩家低下了头,他应该算是日军中,极少数良心未泯的。 韩国玩家又用日语喊: “堵上去!不堵就杀!” 听见这话,莫钦不能再等。 “刘皋,护人。” “中!” 莫钦从暗沟出口杀入墙后。 第一个火銃手刚抬銃,莫钦枪尖从銃管下方挑起,把銃口挑偏。 火銃响了,铅子打进墙里。 莫钦的枪尾,砸在火銃手胸口,人倒飞出去。 第二个火銃手,直接拔刀。 莫钦贴近,短握白蜡枪,枪尖点喉。 第三个倭兵从侧面扑来,莫钦没有回头,枪桿横扫,砸断对方膝盖。 刘皋顶著藤牌冲向被绑的人质。 倭兵举刀做势,要砍人质脖子。 刘皋这次没有直撞。 藤牌斜斜一卸,刀锋滑到一旁。 他左肩贴上去,盾边卡住倭兵手臂,短刀扎进对方腹部。 “趴下!” 金允直用朝鲜话吼。 “趴下!往明军那边滚!” 朝鲜老兵衝上去,割断一个青壮手腕上的绳索。 少年也扑过去,用短刀割绳。 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割得很慢。 一个倭兵从后面冲向了他。 朝鲜老兵转身想挡,来不及。 少年抄起地上的木棍,熟门熟路,砸向倭兵的膝盖。 倭兵身体一歪。 莫钦枪尖从旁边刺来,穿过那倭兵咽喉,把人钉在墙上。 少年愣在原地。 朝鲜老兵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拖到身后,骂了一句。 另一边,一个朝鲜青壮中弹倒地,血从胸口冒出来。 他还有一口气。 他伸手死死抓住倭兵的小腿。 那倭兵踢他,没踢开。 莫钦看见这个空隙,跨步上前,一枪穿喉。 被抓住的倭兵倒下。 朝鲜青壮抬头看了莫钦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没出来。 金允直衝过去,想扶他。 青壮只是鬆开手,把金允直往外推。 意思很清楚。 別管我。 救別人。 金允直眼眶发红,转身继续喊: “往左!往左滚!趴下!別站起来!” 正面,韩守义看见墙后乱了,立刻吼道: “炮手!” 虎蹲炮重新压上。 林君大声道: “人质出来了!” 韩守义眼睛一亮。 “轰!” 轰! 虎蹲炮轰在侧墙木架处。 第二道蜂房墙半边塌下,土块,木架,火銃孔一起崩开。 明军从正面压入。 藤牌手在前,长枪从盾缝里刺出,火器手压住剩下孔洞。 第二道墙终於破了。 频道里跳出几条消息。 【大明第一深情:人救出来了!真救出来了!】 【祖传铁锅燉倭:九头鸟这波真乃赵云也!】 【辽东狠人莫挨我:谁说赵云没打过火銃墙?现在打过了!】 【东瀛打工人:队长呢?鬼头队长呢?】 【关东煮不加汤:別问了,队长不见了!】 【大阪佐藤健:……太帅了,真想去合影,集个邮。】 最后这一条应该不太可能,毕竟这里不是日本涉谷。 那胖子玩家,还站在墙后,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束手就擒。 韩国玩家见墙破,转身就逃。 金允直追了两步,被林君拉住。 “別追,他往诱路跑。” 林君话音刚落,那个韩国玩家刚衝进一条侧巷,就被倒塌的木柵卡住。后面一个倭兵嫌他挡路,一刀从背后捅进去。 韩国玩家瞪大眼。 到死也没来得及喊第二句。 莫钦看都没看他。 他转身把被绑的朝鲜青壮扶起来。 那人腿软,站不住。 刘皋用藤牌挡在他们前面,低声说: “別怕,俺挡著。” 南兵藤牌手从后面赶上来,瞥了刘皋一眼。 “这回像点样。” 刘皋喘著气。 “俺是不是会拐弯了?” 藤牌手骂道: “別臭美。你欠我一顿饭。” 刘皋忙点头。 “打完这仗就吃,俺有十两银子,请你吃两顿。” 藤牌手把他手里的藤牌往下一按。 “盾面別抬这么高。火銃打上沿,震的是你手腕。” 刘皋立刻低了一寸。 藤牌手又骂: “不是让你当乌龟。眼睛露出来,看刀,看脚,看人肩膀。肩一动,刀就要来了。” 刘皋小鸡啄米般点头。 “中啊。” 韩守义走到被救出来的人质前。 一个朝鲜老妇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抓住他的袖子就哭。 她说的是朝鲜话,韩守义一句也听不懂。 韩守义停在那里,眼下这情况。 手抬起来,又不知道往哪放。 最后只憋出一句: “金允直!” 金允直赶过来。 韩守义把袖子从老妇手里一点点抽出来,转身叫道: “火器手上前!愣著干什么?还没打完!” 他走得很快。 像是怕再晚一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城外中军。 李如松听完北墙传来的军报,脸上没有喜色。 “第二道墙破了?” “破了。” “人质呢?” “救出大半。伤亡未清。” 李如松看著平壤城。 北面火光已经压进城內,中街方向烟更浓。 西面炮声也越来越急,南面鼓號连著响。 身旁的参將,指著地图道: “城南祖承训部已经佯动,倭兵调了一队过去。” “西面呢?” “杨元,李如柏正压城根。倭兵被牵住了。” “牡丹峰?” “吴游击那边还在死守,倭兵不敢全撤。” 李如松点头。 “东面呢?” “东面仍少敌。” 李如松没有说话。 东面少敌,不是因为小西不重视东门。 是因为小西也知道,那是最后一条路。 这时,城內一声火銃响得极近。 李如松胯下坐骑,忽然悲鸣,前腿一软,整匹马重重栽倒。 左右亲兵大惊。 “大帅!” 李如松从马侧滚落,肩头撞在地上,却是翻身站起。 马胸口中了一发铅子。 李如松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换马。” 亲兵愣了一下。 李如松冷声道: “本帅说,换马。” 很快又牵来一匹马。 李如松翻身上马,抬手继续指城东。 “炮手往东门外预设炮位移。骑兵分两路压大同江南岸,不许提前露火。” “是!” 旁边李如柏刚从西面回来,头盔上有一个明显凹坑。 他摘下头盔,看了一眼。 “再偏一寸,娘就少一个儿子。” 李如松看他一眼。 “偏了,那说明还没到时候。” 李如柏笑了笑,把头盔重新戴上。 “那我再去西面。” “別贪进。” “知道。” 李如松看向平壤城东。 “他以为那是路。” 周虎站在侧后,低声接道: “其实是笼门。” 李如松没有否认。 “笼门开著,鸟才会自己飞出来。” 周虎看向城內火光。 “小西若看懂了呢?” 李如松道: “他会看懂。” 周虎一怔。 李如松目光仍在东门。 “看懂也得走。” 城內,日军指挥所。 小西行长站在一张地图前。 地图边角已经被火星烧黑。 败报一条接一条。 “北墙破口已稳。” “中街第二道火銃墙失守。” “仓廒后街失守。” “朝鲜百姓为明军带路。” “西门杨元,李如柏攻势很急。” “南面出现朝军旗號,疑似朝鲜军反攻。” “鬼头银司失联。” “挺进队玩家士气崩溃,多人逃散。” “清流会的人不见了。” 小西没有骂。 也没有拍案。 他只是看著地图。 三面都在燃烧。 东面却很安静。 太安静了。 一个倭將低声道: “大人,东面明军少。” 小西抬头。 “不是少。” 倭將不敢说话。 小西伸手,指著东门外的大同江。 “那是李如松留给我的。” 屋內一静。 宗义智低声道: “大人,既是陷阱,便不能走。” 松浦镇信反问: “不走,留在这里等三面合围?” 另一名倭將道: “还可退入內堡,死守待援。” 小西看了他一眼。 “援军在哪里?” 第六十二章 攻克平壤(十一) 那倭將当场说不出话。 黑田长政不在平壤。 王京方向也没有援军能立刻北上。 城內粮草不足,弹药消耗过半,火点一处处被拔。 朝鲜百姓已开始为明军带路。 再守下去,平壤不是城,是坟。 小西闭上眼,他看穿了李如松的想法。 可那又如何? 看穿了,不等於守住了。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北墙方向,莫钦带队继续推进。 第二道墙破后,日军抵抗开始变弱。 很多倭兵已经往东门方向收缩,留下来的多是殿后老兵和被逼到绝路的玩家。 林君站在一处巷口,听著远处鼓號。 “他们像在拖。” 韩守义问: “拖什么?” “时间。” 林君看向东面,“拖到天黑。” “你是说小西要跑?” “对,东面一直没打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林君道,“李帅故意留了道活口。” 韩守义听懂了。 他没再催队伍乱追,只下令: “中街到此稳住!別贪!火器手压屋顶,藤牌护伤兵,长枪封巷口!” 燕七蹲在街角,冯斥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袋箭。 燕七抬头。 冯斥候只说: “拿著。” 燕七接过,只从袋里抽出一支,搭上弦,等了许久,才射出去。 远处屋顶上,一个刚要点火罐的倭兵,栽了下来。 冯斥候看著他。 “手还能用?” 燕七说: “还能。” 冯斥候点点头。 “悠著点,別废了。” 燕七点点头。 韩守义还在巷口骂人,后方传来骚动。 有人喊: “沈大人?他怎么来了?” 莫钦回头,看见沈惟敬在一队明军护卫下走进城內。 他身上没有甲,只有一件沾了灰的官服,外头披了件旧袍。 两个明军护在他身边,教头和猴子没有跟隨,或许也参战去了。 他手里拿著小旗,用来让朝鲜百姓认出不是倭兵。 他原本是来安抚百姓,收拢倖存者的。 走过一处半塌的屋子时,他忽然停住。 屋里好像有人。 门板倒了一半,屋內黑得很。 沈惟敬用朝鲜话喊了一句: “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答。 只有很轻的拖动声。 护卫想先进去。 沈惟敬抬手拦住。 “我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屋里,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双手死死扶著自己的脖子。 不是捂伤。 是扶著!!!!!!!!!!! 她脖子几乎被砍断,只剩一层皮肉还连著。 每走一步,血就顺著指缝往下流。 她的脸白得嚇人,眼睛却还睁著,努力看著沈惟敬。 那眼神里没有求自己活命的意思。 她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 她好像是在求別的事。 噩梦一般的场景,让沈惟敬呆在门口。 他见过死人。 见过被烧死的,饿死的,冻死的。 可这一刻,他还是被震住了。 女人身后,屋角有一个小女孩。 大概六岁。 她缩在一堆破草蓆后面,身上穿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小衣服。 她看见沈惟敬,想喊,嘴一张,只发出含混的声音。 “阿……巴……” “哈……巴……” 沈惟敬这才看见,女孩的舌头被割去一半。 小女孩努力往女人那边爬,爬两步又停住,怕把女人碰倒。 女人看著沈惟敬。 双手还扶著脖子.... 沈惟敬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跪女人。 是让自己的眼睛和她平齐。 他用朝鲜话说: “放心。” 他的声音在抖。 “以后我就是她的爹。” 女人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沈惟敬又说了一遍: “你放心。我养她。我带她走。” 女人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 血从嘴角流出来。 她努力挤出两个模糊的音。“恩寅” 像是说恩人。 又像是把恩人分给两个人。 给沈惟敬。 也给那个还活著的孩子。 “恩……寅……” 她流著泪,慢慢鬆开双手。 头垂下。 再没有抬起来。 沈惟敬跪在那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护卫呆住。 屋外的几个明军,也停住了。 没人说话。 小女孩爬到女人身边,张嘴想叫娘,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阿……阿……” 沈惟敬伸手,把她抱起来。 小女孩一开始挣扎,后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抓著。 沈惟敬抱著她走出屋子。 屋外冷风一吹,他才像回过神。 他对护卫说: “记下这户。” 护卫红著眼点头。 沈惟敬又道: “找人收殮她。別让她躺在这儿。” 他说完,抱著那个小女孩往明军后方走。 小女孩靠在他怀里,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惟敬低头看她,眼泪还在脸上。 “別怕。” 他把头轻轻贴了上去,说道。 “爹在。” 连韩守义看到女人,也闭上眼,骂了一句。 “畜生。” 城外中军。 第二道墙破的消息,传到李如松那里。 “中街已开?” “是。莫钦所部与韩守义已稳住中街,不再贪进。” 李如松看向传令兵。 “沈惟敬呢?” “已入城抚民。” 李如松点头。 “让他小心。城里还没干净。” 周虎问: “大帅,要不要令北墙继续压东门?” 李如松看著东面。 “不急。” “再压,小西就会乱。现在不压,他会自己想明白。” 周虎沉默片刻。 “他若想明白,就该走了。” “对。” 李如松道: “让炮位继续移。骑兵不许露。东门外的火把,全部遮住。”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李如松又补了一句: “告诉各队,城內不许乱追。谁贪功追散了,军法办。” 这话传到前线时,韩守义正在巷口骂人。 “听见没有?不许乱追!李帅说了,谁追散了,军法办!” 刘皋小声嘀咕: “俺没追。” 南兵藤牌手瞥他。 “我看你想追。” “俺就想想。” 林君看向东面。 火把越来越密。 倭军在收缩,日军开始往东门集结。 她低声道: “小西要动了。” 另一条巷口,宫本武藏站在屋脊边。 风魔小太郎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黑布遮面,手里转著细小的火器引线。 刚刚两人一出现,莫钦就抬头注意到了。 宫本没拔刀,他只是看著莫钦,大声道: “乐园见。” 莫钦没说话。 宫本继续道: “我们的停留时间到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风魔。 风魔没出声。 宫本又道: “带句话给老鬼。” “下次交手,我会要他的命!” 说完,他转身离开。 风魔发出一声怪叫,和宫本一起消失在屋脊后。 林君看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美目锁紧。 “他们走了?” 莫钦道: “嗯。” 林君道: “他们应该是用了道具进入世界的,有停留时间。” 刘皋没听懂。 “道具是啥?” 没人解释。 莫钦把枪换到左手,甩了甩被火銃震麻的右手腕。 “也好。” “省得再分神防他。” 远处偏东的墙影间,金色短髮一闪而过。 金髮女人扛著昏迷的鬼头,站在半塌的屋檐下,看了一眼城內火光。 把肩上的鬼头往上,又託了一下,就踩著屋脊往东面去了。 频道里有人发了一句。 【东瀛打工人:鬼头队长真不见了。】 【不想当炮灰:宫本也不见了。】 【大明第一深情:那还打个屁,高端战力跑路了?】 【祖传铁锅燉倭:倭寇还有那些歪屁股,都別想跑,爷爷要拿你们的人头。】 城內的日军指挥所。 小西行长第三次看向地图。 这一次,地图上已没有多少可守的点。 北墙破。 中街破。 西面压近。 南面牵动。 东门开。 所有军报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宗义智站在旁边: “大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松浦镇信道: “留下殿后队,主力从东门撤。还能带走一部分。” 有人不甘。 “平壤就这样弃了?” 小西看向那人。 “你还有办法?” 那人闭嘴。 小西无心再看地图,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院子里站著一队老兵。 为首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足轻大將,左脸有旧疤。 甲早就被烟火燻黑,胸口还有一道新伤,用布勒著。 他跪下: “大人,我留下。” 小西看著他。 “你知道留下是什么意思。” “知道。” “天黑前,你们就会死。” 老兵低头。 “那就死在平壤。” 屋內几个倭將都没有说话。 小西看了老兵一会,解下腰间一枚小小的印笼。 那不是贵重赏赐,只是他隨身带了很久的东西。 他递给老兵。 “若有人能活著到王京,把这个交给我。” 老兵双手接过。 “若没人能活呢?” 小西道: “那就埋在这里。” 老兵把印笼收进怀里,叩首。 小西转身,又问: “伤兵多少?” 有人低声回报: “不能行走者,三百余。能扶行者,不知。各队散乱,未能尽数。” 小西继续问: “马车?” “没有。” “担架?” “已经不够。” 小西沉默一息。 “能走的,编入各队。” “不能走的……” 屋內所有人都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下。 小西的声音没有变。 “留下药,留下刀。” 有人想说话,最后什么也没说。 小西继续下令: “火药带不走的,烧。” “粮草带不走的,烧。” “旗號收拢,火把减半。” “各队不许乱散。乱散者,就地斩。” “殿后火銃组分三段。北街一段,中街一段,东门內一段。每段放三轮銃,轮完即退。退不下来的,自决。” 宗义智低头。 “是。” 松浦镇信问: “朝鲜人呢?” 小西看了他一眼。 屋內又静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城中剩下的朝鲜百姓,很多已经开始为明军带路。 日军若带走,是累赘。 若杀尽,会拖慢撤退。 若放任,也许会给明军更多路。 小西只说: “不管。” 松浦镇信一怔。 小西道: “现在也管不了。” 这不是仁慈。 只是他们没有了余力。 走回地图前,小西行长把插在平壤城的小旗拔了下来。 拔掉之后,地图中心只剩一个空洞。 看著那个空洞,片刻后,他把小旗折断。 “传令。” 所有人跪下。 小西道: “各队放弃內城,向东门集结。” “留下殿后火銃组。” “烧毁粮草火药。” “不许喧譁。” “不许乱散。” “不许回头。” 小西走出指挥所。 东门方向安静得可怕。 小西知道,李如松在等他,但他已没有选择。 沉默了一息,闷声道: “过江。” 第六十三章 攻克平壤(十二) 东门的火把,开始了流动。 雪还在落,不算大,却很密。 莫钦就在断墙后面看著,心里却想著,真是个喝奶茶的好日子。 火光是一条线,从城里一路往东。 一旁的林君,低声道: “看来小西下令了。” 莫钦没说话。 燕七蹲在墙根,先是搭著箭,又放下。 远处,东门的方向,有倭兵军官正挥著刀维持队形。 距离不算近,但也不是没机会。 若是平时,燕七会等一息,等那人露出脖颈,再一箭送过去。 可这次,他只是看著。 右手腕上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只要稍稍用力,伤口就像被火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他把箭头对准远处,又慢慢垂下。 冯斥候站在他身后。 “射不了?” 燕七看著东门火光。 “能射。” “那怎么不射?” 燕七停了一下。 “这一箭不值。” 冯斥候点了点头。 “这话像个斥候了。” 燕七没接话。 他把箭重新塞回了箭囊。 韩守义从后面快步赶来,脸上都是灰,嗓子沙哑的不行。 “李帅,军令!”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守义吼道: “北墙,中街各队不得散追。守住街口,压东门內线。谁敢贪功追散,军法办!” 刘皋一愣。 “看著他们跑,不追?” 韩守义一脚踹过去。 “你懂个屁!” 刘皋赶紧把藤牌顶好。 林君看向东门。 “李帅不让我们上冰。” 韩守义冷声道: “冰面是骑兵和炮手的事。你们这帮步卒上去,脚下一滑,倭兵没砍死你们,江水先吞了你们。” 莫钦往前走了一步。 韩守义盯著他。 “尤其是你。” 莫钦停下。 韩守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你今天冲得够多了。再冲,就是蠢。” 莫钦看向东门外。 “我只到冰边看一眼,行吗?” 韩守义看了他一眼。 “到冰边可以。不上冰。” 莫钦点头。 “中。” 刘皋听见这个字,忍不住嘀咕: “钦哥学俺说话了。” 林君瞥他一眼。 “闭嘴。” 东门內的街口,还有最后一段殿后火銃组。 这些人不是乱军。 他们就是小西行长留下来,断后的老兵。 木盾堵在街口,后面三排火銃手轮射。 短矛手护侧,倭刀手在暗门里等明军贴近。 一些日军玩家混在里面,脸色卡白,却也被逼著端銃。 他们不求守住平壤。 只求拖。 拖到小西带主力出东门。 拖到大同江冰面上的队伍拉开距离。 拖到天黑后,明军不能全力追击。 韩守义看明白了。 “火器手压屋顶!藤牌往前!长枪別出太深,防暗门!” 莫钦没再单独衝出去。 这一次,他在藤牌和长枪之间走。 刘皋顶在左侧。 南兵藤牌手顶在右侧。 莫钦的枪从两面藤牌之间递出去。 第一轮火銃响。 藤牌震动。 刘皋脚下一滑,却记著南兵教他的东西,没有死顶。 他退半步,把盾面一斜,铅子打在藤牌上沿,弹进墙里。 南兵藤牌手骂了一句: “这回对了!” 刘皋没空乐。 第二轮火銃响。 莫钦趁著烟往前一步,白蜡枪点向木盾缝隙。 枪尖穿过木盾下方,扎进后面一个火銃手的脚背。 那人惨叫,队列乱了一瞬。 燕七没有射。 他只出声: “右上。” 莫钦枪尾一转,向右上方扫去。 倭兵正从屋檐暗洞里,探出短銃。 被枪尾砸中手腕后,短銃掉了下来,在地上炸出一声闷响。 林君从侧面贴墙走,短刀割断一条绊索。 “门后有人。” 莫钦没有问哪扇门。 他直接一脚踹向,左侧半掩的门板。 门后倭兵刚举刀,刘皋的藤牌已经撞进去。 这一次,他用藤牌边缘,卡住对方肩膀,短刀从下方扎进去。 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可以说是愈发熟练。 莫钦看了他一眼。 刘皋喘著气笑。 “俺会拐弯了。” “別笑。” 林君道,“后面还有。” 最后一排火銃手,终於崩了。 不是他们胆小,而是指挥的人倒了。 莫钦一枪挑翻木盾后,韩守义的火器手齐射,把后面两个指挥轮射的倭兵打倒。 火銃组没了轮换节奏,短矛手就被藤牌和长枪压住。 明军压上。 日军殿后队开始后退。 一个老倭兵没退。 他站在东门內街口,左手持刀,右手手腕已经断了,衣甲上全是血。 他看了一眼身后已经撤远的火把,忽然坐下,背靠门柱。 他没有再举刀。 只是把火摺子,往旁边一堆火药袋上凑。 莫钦眼神一变。 “趴下!” 他一枪掷出。 白蜡枪扎穿那老倭兵胸口,把人钉在门柱上。 火摺子落地。 离火药袋只差一尺。 刘皋衝上去,一脚把火摺子踩灭,嚇得后背全是汗。 “额的娘哎。” 韩守义也出了一身冷汗。 “把火药搬开!快!” 莫钦走过去,拔出白蜡枪。 那老倭兵已经死透了。 莫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东门。 东门外,大同江的冰面,已亮成一片。 火把在冰上移动。 有的直,有的歪,有的忽然灭掉。 城外比城內更冷,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让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江面上,白得发灰。 冰上有先前炮火打出的裂缝,也有被日军踩出的脏污痕跡。 残兵,伤兵,马匹,輜重混在一起,从东门外往江上挤。 有日军还试图保持队列。 有人喊。 有人骂。 有人抽刀斩断拖慢速度的绳索。 也有人摔倒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江面上忽然响起炮声。 轰! 炮子砸在冰面上。 冰层被打出一个大洞,裂纹沿著冰面往四周爬。 十几个倭兵来不及躲,连人带马一起陷下去。 惨叫声只响了半截,就被冰水吞了。 第二炮落在更远处。 輜重车歪倒,粮袋,木箱,火銃,尸体一起滑向冰窟。 明军的伏兵,开始动了。 江岸两侧的火把,忽然亮起。 骑兵沿著江岸衝出,专门截杀,落在后面的日军。 火器手在岸边架銃,压住冰面上,试图回头放銃的殿后兵。 小西的路是东门,也是李如松给他留的笼门。 莫钦站在冰边,没有上去。 林君站到他身旁。 “不是每一次都要追到底的。” “看看这些畜生的惨状,心里会舒服些。” 莫钦看著冰面上挣扎的日军。 “我知道。” 他没有快意,至少这一刻没有。 江上的冰裂声,连绵不断。 有人落水,有人被马拖倒。 有人在冰面上爬,手指抠出了血,还是被后面的人,踩进裂缝里。 跟过来的刘皋,还想大骂两句,看到这场景,也闭了嘴。 大同江东岸。 小西行长被人扶上马背。 他的靴子湿透,衣甲上都是冰屑。 回头看了一眼平壤,小西陷入了沉默。 宗义智站在他马侧,低声道: “大人,残部还在收拢。” 小西问: “还剩下多少?” 宗义智没有回答,这数字没人知道。 过江的队伍,被炮火和伏兵切成几段,冰上还不断有人落水。 小西心知肚明,没再逼问。 他看向南方。 “继续南撤。” 宗义智道: “开城?” “先开城,后王京。” 小西的声音,很疲惫。 “明军不会止於平壤。” 宗义智低声道: “王京方向,宇喜多大人应当已经召诸將议事。” 小西点头。 这件事他並不意外。 平壤一失,日军在朝鲜北面的整个局面,都会动摇。 小西败退,不只是丟了一座城,也会逼王京的日军,重新收缩防线。 宗义智犹豫片刻,又道: “还有一事。” 小西没有看他。 “说。” “加藤清正仍在咸镜道方向。” 这名字一出口,小西握韁绳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一息,小西才问: “他来了?” 宗义智低头。 “没有。” 加藤清正。 这名字在此时被提起,甚至比明军的炮声,还刺耳。 他们从渡海那天起就不和。 一路攻朝鲜,一路爭功,一路互相看不上。 加藤看他小西行长像看一个只会谈判,只会用嘴的商人將领。 他看加藤清正,则像看一个只知蛮冲,只会杀人的莽夫。 如今平壤败了。 他小西行长败了。 加藤清正若知道,大概率不会来救,也许还会笑话自己。 雪落在甲冑上,他划了一个十字,低声说了一句: “deus, miserere nobis。”(上帝,怜悯我们吧。) 身旁的宗义智,没有听懂,也没有问。 败军之將,没资格骂別人不救。 他只问: “他觉得,他会来吗?” 宗义智懂这话的含义,他实话实说。 “咸镜道方向,仍被朝鲜义军和残兵牵制。南下接应,恐怕来不及。” 小西轻轻笑了一声。 “到王京再说。” 宗义智道: “还要再战?” 小西没正面回答。 他身后,冰面上又传来一声炮响。 火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能不能再战,不由我们说。” 他说。 “由明军说。” 平壤城內,火銃声终於停了。 天亮前,明军完成了城门换防。 天亮后,李如松入城。 他骑在换过的新马上,亲兵护在左右,中军旗从北门进入平壤。 城门焦黑,门洞里全是碎木,断枪,火药灰和冻住的血。 地上的尸体,一时还来不及收,明军先用草蓆盖住一部分,剩下的由兵卒拖到街边分开归拢。 倭兵尸体,明军尸体,朝鲜百姓尸体。 一眼望去,分不清哪一摊血是谁的。 道路的两侧,断墙后面,陆续有人出来。 有人从地窖里爬出,满脸灰土,瘦得只剩骨头。 有人跪在路边磕头,额头磕在冻土上,很快见血。 有人呆站在那里,看著明军旗號,像是不敢相信倭兵真的走了。 也有人哭不出来。 眼泪早在几个月里哭干了。 朝鲜官员和朝鲜军队,隨明军之后入城。 有官员刚看见城內惨状,就踉蹌了一下,被旁边人扶住。 几个朝鲜兵,衝到街边,翻开一具盖著草蓆的尸体,像是在找亲人。 有人找到后,跪在地上,额头抵著死者的手,肩膀一抖一抖。 周围很乱。 可那个跪著的人旁边,好像空出了一圈。 没人去催他,也没人去扶他。 李如松看著这一切,只下了第一道命令: “先看粮,后看伤,再论功。” 隨后又补: “城內不许乱杀乱抢。违者斩。” “火药库封存,粮仓清点。” “井水先验,不许乱饮。” “伤兵先抬,百姓分区安置。” “倭兵缴械者押后审,不许私杀。” “沈惟敬何在?” 传令兵道: “沈大人在城內抚民。” 李如松点头。 “让他继续。朝鲜官员入城后,先隨他安民,不要急著摆仪仗。” 说完,他继续往城內走。 平壤已经復了。 沈惟敬在一处空地旁,设了临时粥棚。 老钱也在。 锅里煮著稀粥,米不多,水多,但热气能救命。 老钱一边舀,一边骂: “排队!都排队!你们听不懂也给老子排!谁挤翻了锅,谁都没得吃!” 旁边一个朝鲜孩子,怯怯地伸出碗。 老钱看了他一眼,勺子停了一下,又多舀了半勺。 嘴上还骂: “瘦成这样,端稳点,別洒了。” 韩守义从旁边经过,正好看见。 “老钱!” 老钱手一僵。 韩守义冷著脸: “军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老钱咳了一声。 “手抖。” 韩守义盯著他看了一息,又看了看那孩子,最后转身走了。 “下回抖小点。” 老钱撇了下嘴。 “知道了。” 莫钦一行人,在一处清理过的街角坐下。 刘皋一屁股坐在断樑上,抱著藤牌,看它上面的坑。 “这玩意儿还能修不?” 南兵藤牌手,转过头看了一眼。 “能。边上重新缠好藤,里头再补一层。” 刘皋立刻问: “咋缠?” 南兵藤牌手停住。 “你真想学?” 刘皋点头。 “想。门板没这个好使。” 南兵藤牌手笑了。 “行。等不打了教你。” 刘皋咧嘴。 “哪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 刘皋脸垮了。 燕七坐在墙根,低头擦弓。 手腕上的布,已换了新的,还是有血渗出来。 冯斥候给他丟了一小包药。 “抹。” 燕七接住。 “谢。” 冯斥候道: “別谢。以后你要还的。” 燕七看他一眼。 “用什么还?” “命。” 冯斥候说完就走了。 燕七拿著药包,停了一会儿,开始低头抹药。 林君坐在一旁,把几样东西摊在布上。 鬼头留下的筹码。 从巷口收来的毒针。 几片沾著紫烟气味的碎瓦。 她很细心,一样一样包好。 莫钦把白蜡枪横在膝上,用布擦枪桿上的血。 枪桿上那几道刀痕,很清楚。 鬼头的,宫本的,还有火銃铅子的凹点。 刘皋看见了,凑过来。 “钦哥,你这枪还能用不?” 莫钦道: “能。” “要不要换一桿?” 莫钦手停了一下。 “你在说笑呢?这可是师傅给我的。” 意识到说错话,刘皋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时候,沈惟敬抱著那个小女孩,走了过来。 第六十四章 攻克平壤 (终) 小女孩换了件乾净的小棉袄。 有些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 她没法说话,只是抓著沈惟敬的衣襟,从他怀里偷偷看人。 这一幕有些意外,莫钦抬起头。 沈惟敬脸上,还有些许疲惫,眼眶也是红的。 但精神上,已恢復了,平日不紧不慢的样子。 怀里多出的孩子,让他看上去,十分不一样。 刘皋本来想笑,看到小女孩,又把笑憋回去。 “小丫头吃没?” 沈惟敬道: “吃了半碗粥。” 小女孩听见刘皋的声音,往沈惟敬怀里缩了一下。 刘皋摸摸脸。 “俺真像门神啊?” 林君道: “小孩子都怕你。你可比门神凶。” 刘皋小声道: “俺今天救过人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莫钦看著小女孩。 她也在看莫钦。 小女孩,眼睛很大,脸很瘦,嘴唇有些发白。 她看人时,总是盯著手,像是在判断,那只手会不会打她。 莫钦把白蜡枪,放到旁边,伸手在地上的灰里画了几笔。 小女孩看过去。 莫钦画了个圆脑袋。 两个尖耳朵。 一张夸张的猫脸,林君一眼看出来,是汤姆猫。 刘皋探头看。 “这是啥?” 莫钦道: “猫。” 刘皋皱眉。 “谁家猫长这样?” 莫钦又在猫旁边,画了一个被追赶的小杰瑞。 小女孩盯著地上的画。 过了一会,她从沈惟敬怀里,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猫的耳朵。 嘴里发出声音。 “呀……” 沈惟敬低头看著她。 “以后叫你小雅吧?” 小女孩抬头。 沈惟敬摸了摸她的头。 “雅好听。” 小女孩不知道听懂没有,只是继续抓著他的衣襟。 沈惟敬道: “以后就叫小雅。” 刘皋挠挠头。 “小雅好。这名字文静。” 林君看了他一眼,刘皋选择捂嘴。 莫钦继续给猫,加了两根鬍子。 小雅看著看著,眼神没有刚开始,那么紧张了。 她又看了莫钦一眼。 莫钦把手往后一缩,装作被她看怕了,往后退半步。 小雅眨了眨眼,嘴角动了一下。 刘皋压低声音道: “这丫头以后真跟著沈大人?” 沈惟敬听见了。 “跟著我。” 刘皋点头。 “那你得养好。” “嗯?”,沈惟敬看著他。 刘皋认真道: “她太瘦了。” 沈惟敬点点头。 “会养好的。” 林君看著沈惟敬,忽然说: “你今天和以前不一样!” 沈惟敬笑了。 “以前?怎么不一样了?” 林君道: “你以前,特別会说话,又滑头,又怕死,还是个墙头草。” 听到这么高的评价,沈惟敬到是没生气。 “说得也没错。” 他低头看了小雅一眼。 “不过人不能只有这些。” 莫钦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郑重说道: “沈大人。” 沈惟敬抬头。 “嗯?” 莫钦道: “她以后若有事,找我。” 沈惟敬怔了一下,隨即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伤兵棚里,赵头忙到声音,都劈叉了。 “按住!別让他乱动!小崽子,铅子还在肉里,你再动,老子剁了你!” 旁边老卒跑进来。 “赵头,你徒弟回来了。” 赵头手上不停。 “哪个徒弟?” 老卒笑。 “还能哪个?莫钦啊!听说衝到江边了。” 赵头停了一下。 “臭小子,真乱来!” 老卒道: “不去看看?” 赵头把布条繫紧。 “我看他干啥?他伤了自己不会爬过来?” 话是这么说,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对旁边一个小兵道: “你去瞅一眼。让他別死我眼前。” 小兵憋笑。 “是。” 火器棚外,丁老卒坐在门槛上。 朱玉站在旁边,犹豫半天,还是说道: “莫钦说,倭寇那边,有个拿双刀的浪人,要他带句话给你。” 丁老卒没抬头。 “什么话?” “浪人说,下次交手,要你的命。” 丁老卒笑了。 “让他来。” “下次,我也不一定光用拳头。” 城头上,周虎站在李如松身后,看著大同江方向。 周虎道: “小西走了。” 李如松道: “走不了多远。” “那我们下一步,抢攻王京?” “不急,先整兵。” 李如松看著南方。 “北面,还有加藤清正。” “咸镜道那边不能不防。小西败了,王京必动。宇喜多秀家,也会加强守备。” 他说完,转身下城。 “先把平壤稳住。” 莫钦和林君也在城头,看著大同江。 林君道:“平壤打完了。” 莫钦道: “嗯。但我们也没贏。” “他们一个都没死。” 莫钦指的是,宫本,风魔,鬼头,胤禵,还有小西。 林君继续道: “按照歷史惯性,小西接下来,会退去开城,再往王京收缩。平壤一丟,日军的北线就断了气。王京那边会重新调兵。” 莫钦不语,只是看著南边,黑沉的夜色。 林君转身走开,“下一次,我们就不是攻城了。” “那是什么?” “野战,山道,伏击。” 她停了一下。 “还有碧蹄馆。” 嘆了口气,莫钦若有所思,跟著走下城头。 远处,汉城以北。 胤禵披著大氅,正在听手下匯报: “平壤失守。小西行长渡江南撤。鬼头银司被神秘女人带走,宫本武藏与风魔小太郎已返回乐园。九头鸟出东门后,没有上冰面追击。安排的死士,最后没派上用场。” 胤禵继续问道。 “李如松呢?” “入城安民,未追过深。” 胤禵轻轻点头。 “到是很稳。” 就在这时,他眼前浮出私信。 【八哥:十四弟,平壤已失?】 胤禵看著那行话,神色一板。 他回道: 【十四:八哥消息灵通。】 对面很快回信。 【八哥: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如此生分。平壤本非久守之地,失了也不算意外。倒是李如松比想像中更难缠。】 胤禵嘴角,轻轻一扯。 【十四:八哥明见。弟在平壤亲眼看了,明军火器,藤牌,骑兵,军令,皆非倭人可比。】 【八哥:你能亲见,总比纸上看强。】 胤禵看著这句话,心里不舒服,却还是回得恭敬。 【十四:弟受教。】 片刻后,对面又发来一句。 【八哥:京里这边,已有些眉目。李尽忠,是个好奴才。】 胤禵眉头微动。 李尽忠?日后的魏忠贤。 【十四:八哥的意思是?】 【八哥:人很聪明,也很怕死。聪明又怕死的人,最好用。我已替他打通关节,往后在宫里会有人照应。他如今对我很是忠心。】 胤禵盯著这话,咬了一下牙。 忠心? 对你八哥忠心,那你够得意了! 八哥在京师,先落了一子。 还是一颗。日后极有用的子。 心中不悦,但面子要顾,胤禵继续回应。 【十四:八哥筹谋深远,弟不及。】 【八哥:十四弟不必自谦。你在前线,我在京里,各尽其事。王京一局,才是要紧处。】 胤禵看向乌木箱子。 【十四:弟明白。】 【八哥:莫急。李如松胜平壤,气正盛。气盛则进,进则有隙。】 胤禵眼神微冷。 【十四:碧蹄馆?】 对面停了一会。 【八哥:不可说尽。】 胤禵笑了。 他知道八哥这是装君子。 话只说一半,像是留余地。 其实该布的已经布了。 该算的也已经算了。 【十四:弟知道怎么做。】 【八哥:好。保重。】 对话结束,胤禵低声道: “胤禩啊,胤禩。你当真以为,这太子之位,已是你囊中之物?” 而此刻,下了城头的莫钦,有些紧张,又有些心情坎坷。 因为乐园提示来了。 【平壤攻城战役主线已完成。】 林君也正,面色严肃的看著。 紧接著,第二行浮出。 【所有统计,將在一分钟后清点,统一结算。】 城下,沈惟敬抱著小雅走过火堆旁。 小雅已经困了,却仍抓著他的衣襟不松。 刘皋把饼塞给那个朝鲜少年。 燕七把弓放到一边,难得打起了鼾。 乐园最后一行字,在他眼前亮起。 【平壤战役声望统计开始。】 第六十五章 平壤结算 【平壤战役声望统计完成。】 【本轮战役结算开始。】 【结算范围:平壤攻城战。】 【参与阵营:明军阵营,日军阵营。】 【当前战役结果:明军胜。】 【开始统计玩家贡献。】 乐园提示浮现的时候,莫钦连忙找了个矮墙,靠著坐下。 免得太激动,一口气没上来昏了。 林君站在墙边,低著头。 “开始了?” 莫钦嗯了一声。 下一刻,讯息在他眼前展开。 【玩家:中部九头鸟。】 【所属阵营:明军。】 【平壤战役贡献统计中……】 【参与关键事件:牡丹峰侧翼爭夺。】 【参与关键事件:山背突袭线拦截。】 【参与关键事件:侧炮点火阻止。】 【参与关键事件:平壤城內纸坊战。】 【参与关键事件:击败日军阵营高价值玩家,鬼头银司。】 【参与关键事件:维持明军阵营玩家士气。】 【参与关键事件:协助明军攻破平壤北面防线。】 【参与关键事件:先登。】 先登两个字出现时,莫钦眉头动了一下。 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 开始回味那个瞬间。 嗯?跳上城头的时候,自己还真没想那么多。 系统继续往下跳。 【平壤战役基础声望值:3180。】 【检测到玩家处於首个投放世界。】 【检测到玩家连续完成高权重,歷史节点。】 【检测到玩家在本轮战役中承担高风险战斗职责。】 【检测到玩家达成:先登。】 【新人评价高权重係数修正。】 【最终平壤战役声望值:6360。】 【当前世界累计声望值统计中……】 莫钦眼前一亮。 “嚯。” 林君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对。 “很多?” 莫钦咧了咧嘴。 “怎么说呢。” “说人话。” “够我嘚瑟一会儿。” 林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不嘚瑟?” 莫钦还没回话,世界频道已经炸了。 【世界频道已刷新。】 【当前世界总声望榜更新。】 【第一名:中部九头鸟。】 【所属阵营:明军。】 【当前累计声望值:断层领先。】 频道先是安,隨后直接开始爆。 【匿名:????】 【匿名:断层?草,我做了五年的玩家,就没见过这种新人?】 【匿名:榜一还是九头鸟?日军阵营五倍人数,吃乾饭的?】 【匿名:人多有屁用,平壤都让他打穿了!】 【匿名:八嘎!这只是局部失败!】 【匿名:平壤都没了,你管这叫局部?】 【匿名:榜一吃了多少资源?明军阵营是不是把全部奖励餵他了?】 【匿名:笑死,榜一靠自己杀上去的,老子就在现场!你不服你也去先登啊。】 【匿名:先登?他真先登了?】 【匿名:不然呢?你以为系统给他发,到此一游?】 【匿名:明军別太得意,后面还有得打。】 【匿名:狗******,小日****我******】 【匿名:別得意,我们会在碧******】 最后那条消息,刚跳出来,就被星號屏蔽。 紧跟著,一行提示浮现。 【警告:涉及歷史节点的恶意剧透內容,已屏蔽。】 频道短暂沉默。 然后更热闹了。 【匿名:哈哈哈哈哈哈!急了急了!有人急到剧透被封了!】 【匿名:乐园都看不下去了。】 【匿名:打不过开始翻攻略是吧?】 【匿名:別装,你们明军玩家不也知道,后面有大节点?】 【匿名:知道归知道,说出来归说出来,懂不懂什么叫游戏素质?】 【匿名:这是战爭世界,不是你家贴吧。】 【匿名:九头鸟,別高兴太早,下一场就点你的名。】 莫钦看著频道,慢慢回了一句。 【中部九头鸟:急什么。】 【中部九头鸟:你们这些歪屁股,都跑不了!爷爷后面挨个,给你们点天灯!】 此言一出,频道又炸。 【匿名:来了来了,湖北佬上线了。】 【匿名:榜一开始装了。】 【匿名:这人嘴是真欠。】 【匿名:嘴欠怎么了?人家真打下来了。】 【匿名:你们也派个厉害的,出来啊?】 【匿名:有一说一,平壤这把日军確实被爆了。】 【匿名:爆个屁!你们明军靠歷史大势!】 【匿名:哟,之前选日军的时候,不是说日军15万人,明军4万人,优势在我,贏麻了吗?现在怪歷史大势了?】 莫钦看得直乐。 林君看他笑得肩膀微抖,淡淡道: “你现在笑得像个反派。” “怎么可能。” 莫钦一本正经,“我这是正义的微笑。” “正义没你这么欠。” “那说明正义缺乏幽默感。” 林君懒得理他。 系统提示还在继续。 【玩家:中部九头鸟。】 【平壤战役评价生成中……】 【最终评价:甲上.先登。】 【该评价將计入当前世界最终结算权重。】 【检测到玩家曾获得高阶阶段评价。】 【检测到玩家当前强化项目存在残缺。】 【检测到玩家身体適配性已达到修正条件。】 【特殊奖励触发。】 莫钦笑意一停。 眼前的光幕,开始收缩。 频道,榜单,声望,全部退到边缘。 正中央,只剩下一行字。 【適配强化(残缺)可修正。】 【修正方向:適配强化(標准)。】 【是否確认?】 莫钦盯著那行字,却是没说话。 残缺... 这个词他看了太久。 从进入乐园开始,他就被这两个字跟著。 本来是新手三选一。 隨身空间,理科资料库,甚至还有个没看清的第三选项。 他倒好,乐园治癒一开,新手福利直接没收。 最后剩了个残缺强化。 说实话,前期也多亏了,这个残废版强化,能打,能扛。 可副作用也很明显。 饿。 太饿。 每次高强度爆发之后,整个人就像低血糖爆发。 他忽然笑了。 “爷爷我,这是站著把钱挣了。” 林君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他。 “什么?” 莫钦没解释。 他只抬手点了確认。 【確认成功。】 【適配强化(残缺)开始修正。】 【修正中……】 下一瞬,莫钦身体猛地一震。 不是疼痛的感觉。 像身体里涌出热流,开始一寸一寸,冲刷五臟六腑。 胸腔里先热起来,然后是肩背,腰腹,大腿,小臂。 他的呼吸,开始剧烈起伏。 骨头髮出轻微的响动。 咔。 咔。 咔。 骨骼和肌肉在重新组合 肩膀,手臂,大腿,被热意迅速填满。 昏昏沉沉中,莫钦一把撑住身侧的断墙。 咔的一声,墙面裂开一道细纹。 低头一看。 自己的五根手指,竟然生生按进了砖缝里半寸。 “……” 莫钦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 刘皋本来还抱著盾犯困,一听动静,猛地抬头。 “钦哥?” 莫钦慢慢把手抽回来。 几粒碎砖,顺著墙缝掉下去。 晃了晃肩膀。 身上的旧衣明,明显紧了不少。 原本就高大的身体,被重新打磨了一遍。 骨架和皮肉,变的更紧,更实。 站起来时,整个人多了一股压迫感。 刘皋的眼睛,一点点瞪圆。 “钦哥。” “嗯?” “你是不是又长了?” 莫钦摸著下巴,思索了片刻。 又看了看刘皋。 “嗯,这叫二次发育。” 刘皋一脸震惊。 “你都这么大了,还能发?” 林君看著墙上的指痕,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別在这里试。” 莫钦刚想抬手,再次感受一下身体里的力道。 听见这句话,动作立马一停。 看了看周围。 远处还有明军在搬东西,虽然没人注意到这边,可毕竟在城里,人多眼杂。 他慢慢把手收回袖子里。 “明白。” 燕七这时也睁开了眼。 他看了莫钦一会,只说了一句: “脚下別飘。” 莫钦看向他。 燕七把弓重新背好,话有所指的说道。 “力气变大了,步子容易乱。” 莫钦点头。 “记住了。” 林君也压低声音道: “你的身体变了,原先那些发力习惯都要重新校准。尤其是枪。” 莫钦听完,看著她。 林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莫钦道: “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像我高三时候的主任?” 林君,美目斜望。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像个好学生。” 系统提示继续浮现。 【適配强化修正完成。】 【適配强化(残缺)转化为適配强化(標准)。】 【当前强化效果:】 【体质:大幅提升。】 【力量:大幅提升。】 【敏捷:大幅提升。】 【恢復力:大幅提升。】 【抗感染能力:进一步提升。】 【痛觉耐受:进一步提升。】 【极端环境適应能力:进一步提升。】 【原负面状態修正:高强度爆发后飢饿,脱力,肌肉撕裂风险下降。】 【警告:该强化不等同於不死。】 【警告:火器,重甲兵器,內劲高手,多人围杀,仍可对玩家造成致命伤害。】 莫钦看到最后两句,切了一声。 乐园还是那个乐园。 嘴巴缺德,话也不中听。 无不无敌那不重要,能变强就可以了。 这副身体,自己也要重新適应了。 就在这时,乐园系统的结算,暂停了一息。 原本逐渐淡去的光幕边缘,重新浮现微光。 莫钦眼前,跳出一行很小的字。 【异常波动监测中……】 【坐標:未明。】 【类型:非常规能量感应。】 【关联性判断:与玩家中部九头鸟,存在未知响应。】 莫钦皱了皱眉。 非常规能量感应? 说的是身体里的气核吗? 不对,系统说的是坐標未明,难道是? 没头绪,先不想了。 莫钦把疑问,暂时放在心底。 以后如果有机会,必须再去一次那里... 眼下更重要的,是確认自己这副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林君看他站著不动,走近了一步。 “乐园是奖励了身体强化吗?会有副作用吗?” 莫钦闭眼感受片刻。 “暂时没。” “饿吗?” 莫钦摸了摸肚子。 “还行。” 刘皋听见这两个字,连忙问道。 “钦哥肚子饿了?” 莫钦自己也觉得稀奇。 “確实还行,肚子不怎么饿。” 刘皋一脸凝重。 “完了。” “什么完了?” “你不会要成仙了吧?” 莫钦一脚踹过去。 刘皋抱盾一挡,被踹得往后滑了半步。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莫钦。 “娘的,这才多大一会,钦哥就变猛了。” 莫钦低声道: “別嚷。” 刘皋立马捂嘴。 “懂。钦哥这是被神仙点拨了。” 他压低声音,“我也想。” 莫钦懒得理他。 这时,系统又跳出第二行奖励。 【检测到玩家称號:宇宙大將军。】 【检测到该称號在平壤战役中持续產生有效影响。】 【检测到玩家周边友军单位多次在高压战场中维持战斗状態。】 【称號升级条件达成。】 【是否確认升级?】 莫钦眼神一亮。 “还有?” 林君惊讶地看著他。 “又是什么?” 这回莫钦没有卖关子。 “光环。” 刘皋立刻插话。 “光环是什么?是不是像烧饼?能吃吗?” 莫钦確认升级。 【称號:宇宙大將军。】 【等级:一级转化为二级。】 【战爭光环范围:方圆五米,扩大为方圆十米。】 【效果提升:】 【原效果:微量提升范围內友方单位体质,力量,敏捷,恢復力。】 【当前效果:少量提升范围內友方单位体质,力量,敏捷,恢復力。】 【该效果对玩家及本世界友方单位均可生效。】 【该效果无法治疗伤势。】 【该效果无法逆转死亡。】 【备註:该称號在大规模战爭环境中,更易被触发越级效果。】 莫钦刚看完,周围的空气,像是呼吸了一声。 一层看不见的气,从他身上散开。 感受到什么,林君最先皱眉。 刘皋也察觉到不对。 “咦?” 先前酸胀的手臂。 这一刻,没有那么沉了。 走到一半的燕七,把手放在弓弦上,指尖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向莫钦。 三人反应各不相同。 林君是警觉。 刘皋是惊奇。 燕七是確认。 林君低声道: “我先前就怀疑,你有光环被动。现在这是效果增强了?范围有多大?” 莫钦点头。 “十米。” 刘皋看看莫钦,又看看自己。 “钦哥,你以后打仗能不能別跑太远?” “为什么?” “不知为什么,你站我旁边,我就觉得能多挨两刀。” 林君淡淡道: “你就这点追求?” 刘皋认真道: “战场上能多挨两刀,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了一下。 世界频道依旧在对线。 【匿名:九头鸟奖励结算完没?】 【匿名:你要不要把裤衩顏色也问出来?】 【匿名:日军玩家开始查榜一装备了,笑死。】 【匿名:榜一肯定巨多奖励,不然,乐园不可能刷那么久。】 【匿名:九头鸟现在就是版本答案。】 【匿名:可惜啊!我们这边的版本答案,死在平壤了。】 【匿名:鬼头队长没死!】 【匿名:没死?那就滚出来说话啊。】 【匿名:少浪费口水,小日本最会装死。】 莫钦看到这里,也才注意到。 系统给出的字眼,是击败,不是击杀。 可恼,就差那么一步! 那个金髮女人到底是谁? 但有一点,这娘们是敌非友,大概率是菊隱社的高层。 关掉频道,莫钦继续查看。 隨后,他惊讶地发现,乐园多了一项选择,物品栏里的声望兑换。 但面板上只有一个选择,刷新几次,依旧没变化。 【可兑换物品:隱式战场防护衣。】 【类型:贴身防护装备。】 【防护標准:標准防刺,低速弹丸削弱。】 【说明:可有效削弱刀剑短刺,碎片,低速铅丸及部分火器余威造成的伤害。】 【警告:近距离重型火器直击,强弩,內劲贯穿,重兵器钝击,仍可能造成致命伤害。】 【外观可选。】 “嗯?这种福利吗?”,莫钦却是陷入思考。 贴身防护? 自己的身体刚补全,皮糙肉厚,抗伤能力已经上去了。 虽然比不上金刚狼,但至少比以前耐揍。 但林君不一样。 她走的是,短兵贴身的路数。 每次出刀,都要钻进別人刀口边上。 靠的是快和准,尤其是预判看局。 可战场上,哪怕看得再准,也会有一次没看见。 要死的话,一次就够了。 看著那件防护衣,莫钦没犹豫。 兑换... 系统立刻弹出外观选择。 男款,女款。 內衬,短褂,贴身衣。 顏色。 灰。 黑。 白。 蓝。 红。 莫钦看了半天,最后手指停在红色上。 他的理由很充分。 红色喜庆..... 確认。 【兑换完成。】 【隱式战场防护衣已生成。】 下一刻,他手里多了一件薄薄的衣服。 大红色。 薄款。 贴身。 至於款式嘛...可以参考北极人女士秋衣 莫钦低头看著那东西,表情凝固了。 这和想像中的护甲,似乎不太一样。 林君也看见了。 她的眼神从莫钦脸上,慢慢移到他手里的大红秋衣上。 空气一时安静,场面略有一点尷尬。 刘皋探头看了一眼。 “这啥?” 莫钦咳嗽了两声。 “这是小衣。” 林君沉默三息。 然后伸手把那件衣服拎起来。 大红。 薄款。 还带一点贴身剪裁。 她先抖开,看了一眼。 又看莫钦。 “莫钦。” “嗯?” “你怎么不直接给我配个盖头?” 刘皋噗嗤一声笑出来,“林兄弟真是说笑,两个男人,配什么盖头” 下一刻,林君的目光扫过去。 刘皋立刻低头,装作擦盾。 “我什么都没说。” 莫钦试图解释。 “大吉大利嘛...哈哈哈哈哈。” 林君面无表情。 “穿了以后,就像个大红包。” “那不挺好,吉利嘛!” “你再说一遍?” 莫钦很识趣地换了说法。 “嗯,这衣服防护等级高。” “我问的是顏色。” “嗯,你听我狡辩。红色提气色,还能提振情绪,秋冬季容易 emo,穿红色整个人没那么压抑。” 林君看著他。 莫钦硬著头皮继续道: “而且你看这质量,看著就不会起球。” 林君闭了闭眼。 “你们那边的女人,会穿这个上战场?” 莫钦认真想了想。 “末世之前,我们可不靠人打仗。” “你为什么觉得我就適合?” “我也不知道,就是怕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多一个保障。” 这话,让林君怔了一下。 莫钦看著她,声音正经起来。 “你是贴身近打。” “太危险。” 林君的手指,在防护衣上,轻轻停了一下。 她原本还想继续,骂他的审美。 可话到嘴边,最后停住了。 这东西,她確实用得上。 莫钦居然第一个考虑到的是她。 林君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重新冷著脸。 “下次再敢给我选这种顏色,我就把你掛城墙上。” 莫钦鬆了口气。 “意思是收了?” 林君把红色防护衣收进包袱。 “功能不错。” 莫钦看著她。 林君又补了一句: “顏色该死。” “多说一句,我喜欢浅色系,尤其是莫兰迪温柔色。” 虽然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但这不妨碍刘皋笑。 但他没来得及低头。 林君又准確的看向了他。 见势不妙,刘皋抱起盾就走。 “我去看看锅开没开。” 莫钦笑得很开心。 林君抬脚踢了他一下。 “不许笑。” “没笑。” “你展现了贾队长的笑容。” 莫钦立刻压住嘴角。 “贾队长可是酷似吴彦祖的帅哥!你对我评价不低。” 林君冷哼一声。 “哼,以后有机会,要专门提高一下你的审美。” 莫钦也选择了果断闭嘴。 这时,远处传来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边个话请麻辣烫来著?” 第六十六章 升官 莫钦赶忙回头。 却见猴子从街口走来,身上的棉甲,那是歪歪斜斜,肩上还缠著绷带。 走路是一瘸一拐,可嘴巴却丝毫不受影响。 正走的得意,就被后面的教头,抬脚踹了一下。 “走路辰光,就好好叫走!”(走路的时候,就好好走!) 瘦猴差点扑进雪泥里。 他回头骂了一句。 “扑街,教头你有病啊?” 却看到教头,脸上也沾著血灰,左臂吊著半截布带,明显伤得不轻。 看著两人,莫钦笑了。 “麻辣烫好说,但是请我喝酒先。” 猴子咧嘴。 “咁等返去先算啦!”(回去以后再说吧!) 莫钦道: “我还以为你死了。” 猴子立刻翻脸。 “你个衰仔,会不会说话?老子是去另一边攻城,又不是去投胎。” 教头走近,上下看了莫钦一眼。 “肩宽变了,衣服也绷了,站的时候,脚下还在重新找劲。” 教头哼了一声。 “身体强化了?” 教头不愧是乐园老玩家,眼毒,莫钦眉头一挑。 “看得出来?” 教头道: “你现在站这儿,跟刚出锅的军功怪一样,谁看不出来?” 猴子绕著莫钦转了一圈。 “哇,榜一就是榜一,平壤打完,人都大了一码。” 莫钦双手抬起,原地转了个圈。 “有这么明显?” 林君淡淡道: “明显。你这块头,快赶上周虎了!” “嗯?”,莫钦疑惑地看她。 林君补了一句: “而且脸皮更厚了。” 猴子哈哈大笑。 “林妹子讲话有水平。” 林君看向他。 猴子立刻摆手。 “我说的是你普通话標准,姑娘別砍我。” 看了一眼林君,教头又看了一眼莫钦,像明白了什么,但没多说。 他只是从腰间取下一个小酒囊,拋给莫钦。 莫钦接住。 “请我喝酒?” 猴子立刻道: “不是,我请你饮,你请我麻辣烫,两码事。” 莫钦晃了晃酒囊。 “就这么点?” 猴子瞪眼。 “平壤城里能弄到一口酒就不错了,你当这是ktv低消送果盘?” 刘皋从锅边探头。 “k什么?” 莫钦摆手。 “他说他脑子被炮震坏了。” 猴子指著莫钦。 “喂,你別污衊我。” 教头没理他们插科打諢。 “別高兴太早。” 这句话一出,猴子也收了笑。 莫钦把酒囊递迴去。 “你也知道?” 教头道: “大家都知道。” 猴子嘖了一声。 “日方频道已经吵疯了。有的想跑路,有的想抱清流会大腿,有的喊著下一场一定翻盘,还有人开盘赌你死不死。” 莫钦挑眉。 “赔率多少?” 猴子愣了一下。 “你还关心这个?” “关心一下自己的市场价值。” “那你可值钱。” 猴子伸出一根手指。 “日军阵营那边,有人喊你是万历援朝的最大毒瘤。” 莫钦想了想。 “这评价不低。” 教头道: “对他们来说,你確实是毒瘤。” 林君问: “下一场,对面会集中杀他?” 教头点头。 “会。” “平壤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他们是人多,但收益被我们压了一头。很多人现在急著找翻盘点。” “明军这边,我们人少,声望至少是翻倍计算。” 猴子接道: “等任务结束,他们至少被乐园抹杀一半!对面不想死的,联合起来杀世界榜一,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莫钦摸了摸下巴。 “合理。” 林君看他。 “你还觉得合理?” “站在他们那边看,確实合理。” 莫钦耸了耸肩,“我要在日军阵营,我都想弄死自己。” 刘皋远远听见这句,急忙喊: “钦哥,你別这么说,不吉利。” 莫钦回头。 “那怎么说?” 刘皋认真道: “你可以说,他们想弄死你,但弄不死。” 猴子拍手。 “刘兄弟有前途,发言很有士气。” 刘皋小小得意了一下,挺了挺胸。 “我现在是刀盾手。” 林君道: “那你刚才,还跟我说去看锅开了没。” 刘皋立刻低声。 “刀盾手也要吃饭,而且你刚才那么凶” 教头看著莫钦,继续道: “平壤之后,大的要来了。” 莫钦凑近一步,点头。 教头压低声音。 “下一步,就是碧蹄馆了。” “攻城和野战不是一回事。” “野地不一样。” “雪地,山路,追击,反衝,骑兵,溃兵,塘马,传令。” “任何一处乱,都能把局势带偏。” 莫钦慢慢点头。 “我知道。” 教头看著他。 “知道和真撞上,是两回事。” 猴子在旁边道: “日方阵营现在有几句话传得很疯。” 莫钦问: “什么?” 猴子掰著手指。 “第一,平壤输,不算输,后面还有机会。” “第二,胤禵有杀手鐧。” “第三,杀九头鸟,奖励翻倍。” 莫钦听到第三句,笑了。 林君看著他。 “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 “我有。” “没看出来。” “我一般把危机感,藏在幽默下面。” 林君道: “那你藏得挺深。” 同一时间。 胤禵坐在阴影里。 【八哥:四哥的人,到了没?】 胤禵看了许久。 最终回復。 【十四:还没。】 对面隔了一会儿。 【八哥:皇阿玛问过平壤之事。】 胤禵手指停住。 片刻后,他回道: 【十四:八哥想必清楚,先前保存实力,就是押注在碧蹄馆。】 又过了一息。 【八哥:明白,十四弟也切勿急躁,此世界潜力无穷,多花些时日无妨。】 “多花些时日?八哥还真的是耐得住性子。”,心中暗想,胤禵没有马上回。 八哥又发来一句。 【八哥:对了,探子回报,菊隱社似有大动作,需多加防备。】 胤禵盯著这话,面露不屑。 隨即,关闭私信。 “大动作?” “能比我这大?” 角落里,乌木小箱子静静放著。 中军帐內,李如松还没休息。 平壤收復后,军务反而更多。 清点伤亡,约束军纪,收缴器械,安抚朝鲜官吏,派夜不收继续南探,防止日军回头反咬。 沈惟敬坐在一旁,嘴倒是没歇。 “李帅,小西行长这一退,心里怕是要滴血。” 李如松看著地图,没抬头。 沈惟敬继续道: “他先前想拖,结果您直接把桌子掀了。” 李如松淡淡道: “桌子不是我掀的。” 沈惟敬一愣。 李如松抬眼。 “是他自己坐错了地方。” 沈惟敬咂了咂嘴。 李如松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夜不收前出。” “塘马不断。” “前营休整半日。” “军中不得因平壤胜而散。” 帐中诸將齐齐应声。 李如松又道: “告诉下面的人。” “平壤是打下来了。” “倭人还没死绝。” “谁要是觉得已经贏了。” 他声音一冷。 “我先砍他。” 传令兵立刻抱拳出去。 断墙边,猴子和教头,寒暄几句离开后。 莫钦第二次把面板收起。 声望还剩了不少,但他不准备一次花乾净。 后面的仗还长。 赵头要在这,多半还是会拿练杆抽他。 想到赵头,莫钦有点怀念老棍子骂人的声音。 “块头大了,脑子別小了。” 这话赵头大概会这么说。 莫钦正想著,韩守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莫钦!” “李帅叫你。” 莫钦一愣。 林君看了他一眼。 “去吧。” 刘皋抱著盾站起来。 “钦哥,要不要我陪你?” 韩守义瞪过去。 “叫他,没叫你。” 刘皋立刻坐回去。 “哦。” 莫钦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扛。 刚走两步,又停下,看向林君。 “那衣服记得穿。” 林君冷冷道: “滚。” 莫钦满意了。 “好嘞。” 不慌不忙,他开始跟著韩守义,往中军帐走去。 一路上,兵卒看他的眼神,已有些不同。 先登的事,传得很快。 军中最认功劳,也最认本事。 韩守义走在前头,忽然道: “听说你刚才又闹动静了?” 莫钦道: “没有。” 韩守义冷笑。 “没有?你那边墙都多了个手印。” “旧的。” “我刚路过时还没有。” “韩把总观察入微。” 韩守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莫钦立刻闭嘴。 韩守义骂了一句: “你这张嘴,迟早给你惹祸。” 莫钦认真道: “已经惹过不少了。” 韩守义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只能冷著脸道: “进去以后,少贫。” “明白。” “真明白?” “儘量。” 中军帐內,灯火明亮。 李如松坐在案后,甲还没卸。 帐中还有几名將校。 沈惟敬也在一旁,腿搭著木架,见莫钦进来,还衝他挤了挤眼。 莫钦抱拳。 “莫钦见过李帅。” 李如松看著他。 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最后停在他明显绷紧的衣襟上。 李如松没有问为何又大了一圈。 军中的奇人异士不少。 何况莫钦这一路的超常,早已不是新丁能解释的。 但李如松只看结果。 能用,可信,有功。 这就够了。 他开口道: “平壤先登,你有功。” 帐中几名將校都看向莫钦。 莫钦低头。 “是眾人之功。” 李如松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他抬手,亲兵捧出军册。 李如松道: “记莫钦,平壤先登之功。” “赏银。” “赏甲。” “另,暂充前营小旗。” 莫钦猛地抬头。 暂充前营小旗? 这不是简单给银子。 这是让他能在战场上,名正言顺带几个人。 虽然只是暂领,不是真正一步登天,但意义完全不一样。 李如松看著他。 “你敢先登,也能活著下来。” “但接下来的路,不是只靠敢就能走。” “给你几个人,不是让你逞英雄。” “是让你学著把人带回来。” 这话,让莫钦心里有了些压力。 李如松继续道: “前营那几个人,仍隨你行动。” “另从军中补两名老卒,暂归你旗。” “韩守义会盯著。” 韩守义在旁边冷声道: “你要是乱来,我第一个抽你。” 莫钦抱拳。 这一次,他没有贫。 “莫钦领命。” 李如松看了他一眼。 “下去。” “半日內整备。” “后面还有仗。” 莫钦低头应声。 “是。” 他转身要走。 沈惟敬小声道: “莫小哥,升官了,请客啊。” 莫钦脚步一停。 回头看他。 “沈大人腿好了?” 沈惟敬一愣。 “没好啊。” “那少说两句,省点力气长骨头。” 帐中有人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李如松也像是差点笑了,但很快压住。 韩守义直接一脚,踹在莫钦小腿上。 “滚。” 莫钦挨了一脚,麻溜滚了。 走出中军帐时,风迎面吹来。 韩守义从帐里走出来,见莫钦还站著,皱眉道: “看什么?” 收回视线,莫钦笑道: “看路。” 韩守义冷哼一声。 “路还长著呢。” 莫钦点头。 “是啊,那就一段一段走。” 第六十七章 借人 韩守义没再理他,转身回了帐边。 莫钦站在原地,却陷入思考。 李如松把人交给他,是让他学著带人。 这事可比先登难。 先登的时候,自己只要往上冲。 可带人的时候,还要想著后面的人,怎么活著回来。 吐出一口白气,莫钦转身往断墙那边走去。 平壤城已破,可城里没有多少胜利后的轻鬆。 到处都是菸灰,血泥,断木和残甲。 明军在清点器械,收拢伤兵,拖走尸体。 偶尔还有没死透的倭兵和日军玩家,被从塌屋里拽出来,但喊声很快被风雪压下去。 回到火边时,林君正在看一块破门板。 门板上,有她用炭画出的几条线。 刘皋抱著修补过的狮头盾,坐在一旁,正往嘴里塞饼。 燕七靠墙坐著,弓放在膝上,手里慢慢理著弓弦。 刘皋先抬起头。 “钦哥,李帅赏你啥了?” 莫钦道: “哈哈,赏了我一个麻烦。” 刘皋愣了一下。 “麻烦也能赏?” 林君没抬头。 “別贫,说正事。” 莫钦看她。 “你怎么知道有正事?” 林君道: “你平常回来,先看锅。今天没看。” 嗯,有道理。 他在火边蹲下。 “李帅让我暂充前营小旗。” 刘皋眼睛一亮。 “真升官了?” “暂充。” “那也是官!” 刘皋一下坐直了。 燕七也抬头看了莫钦一眼。 林君问: “给你几个人?” “你们几个跟我。” 莫钦停了一下。 “另补两个老卒。” 刘皋咧嘴笑了。 “那好啊。以后钦哥说往哪冲,俺就往哪冲。” 莫钦直直看著他。 刘皋被看得发怵,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了?” 莫钦道: “所以我才觉得麻烦。” 刘皋不明白,但林君明白。 她把炭放下,看著莫钦。 “李帅说你了?” “说了。” 莫钦道: “他说给我几个人,不是让我逞英雄,是让我学著把人带回来。” 刘皋低下头,摸了摸盾沿。 燕七没有说话。 火堆旁边,安静了一会。 林君道: “这句话是对的。” 莫钦笑了一下。 “你不能安慰我两句?” 林君道: “不能。” 莫钦嘆气。 “你这人真稳定。” 林君把门板,往莫钦面前推了推。 “说正事。李帅下一步怎么动?” 莫钦低头看门板。 林君画的不是很细,但能看出来,大概是平壤以南几条路。 莫钦道: “中军帐里,李帅一直在看图。” “夜不收前出,塘马不断,前营休整半日,军中不得因平壤胜而散。” 林君点头。 “他肯定会追。” 莫钦道: “对,他也必须追。” 刘皋听得皱眉。 “平壤刚打下来,不能歇两天?” 莫钦看了他一眼。 “倭人只是退了,不是没了。” 林君接著道: “若让小西行长顺顺噹噹退下去,去收拢残兵,再和后面的倭军合上,平壤这一仗的势,就会弱。” 莫钦道: “刚把平壤拿下,明军士气正盛。朝鲜那边也在看,大明这边也在看。” “这时候不压上去,倭人就有时间喘气。” 刘皋想了想。 “就是说,得趁他们乱,再打一截?” “对。” 莫钦道: “可麻烦也在这里。” 刘皋问: “啥麻烦?” 莫钦没有马上说。 他看了一眼刘皋和燕七,隨后对林君道: “你跟我过来一下。” 林君看他一眼,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断墙后。 这里离火堆不远,但风声大,刘皋和燕七听不清他们说话。 莫钦压低声音。 “两边玩家都知道,平壤后面就是碧蹄馆。” 林君道: “所以日军阵营也知道。” “嗯。” 莫钦道: “平壤输了,对他们不是结束。他们会把下一场当翻盘点。” 林君看著他。 “野地,山路,追击,传令,塘马,任何一处出问题,都能把局势带偏。” 莫钦点头。 “还有清流会。” 林君眼神微动。 莫钦继续道: “我在平壤城里,就没怎么见到他们的人!” “日方的玩家,比我们多五倍!倭兵更多,但清流会那些人少得不正常。” 林君道: “他们的人,肯定来了。” “是。” 莫钦想了想。 “辽东的时候,他们敢动李帅。” “火药绳那次,他们敢炸神机营。” “山里救沈惟敬,他们敢下死手。” “这种人,不可能到了平壤,就突然惜命。” 林君接上: “所以不是不敢打,是没打算把力气用在平壤。” 莫钦低声道: “牡丹峰的时候,我看见胤禵了。” 林君立刻看向他。 “你没跟我说过啊?他出手了?” “没有。” 莫钦摇头。 “他就看了我一眼。” “那个神色,不像要打。” 林君问: “像什么?” 莫钦沉默了一下。 “像他知道我会往后走。” 林君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道: “那就说得通了。” “清流会保存实力,日军阵营要找翻盘点,李如松又必然追击。” “碧蹄馆这条歷史线,所有玩家都知道。” “他们不会放过。” 莫钦看著远处雪里的残城。 “问题是,韩把总不是玩家,不知道清流会,也不知道歷史线。” 林君道: “乐园禁止剧透,所以不能这么说。” “对。” 莫钦道: “跟他说,只能说军务。” “倭人退而不乱。” “倭营有一拨来路不明的硬手,没有死守平壤。” “东路车辙可疑。” “塘马,嚮导,旗號,传令,都可能被动手脚。” 林君看了他一眼。 “你终於像个小旗了。” 莫钦道: “別夸太早,我容易骄傲。” 林君道: “那我收回。” 莫钦嘆了口气。 “你收得也太快了。” 林君没有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的刘皋和燕七。 “要查路,不能私自走。” “我知道。” 莫钦道: “军中有规矩。” “明早我去找韩把总。” 林君问: “你准备怎么说?” “先说实话。” 林君道: “那你会挨踹。” 莫钦想了想。 “那就先让他踹一脚。” “然后呢?” “然后说他能听懂的实话。” 眾人围著火堆,又交流了几句,便早早睡下。 第二日天还没亮,平壤城里的雪,又厚了一层。 莫钦找到韩守义的时候,韩守义正在马桩旁看人换鞍。 他一夜像没睡好,脸色很差。 莫钦刚靠近,韩守义就冷冷开口: “刚升小旗,就来挑人?” 莫钦原本准备好的话,卡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 “韩把总料事如神。” 韩守义看都没看他。 “少拍马屁。” 莫钦道: “那我直接说?” “说。” “补老卒的事,能不能先缓缓?” 韩守义终於转头看他。 “理由。” 莫钦道: “我想先查一段路。” 韩守义眉头一皱。 “查路?” “是。” “谁给你的军令?” “没有。” 韩守义脸色沉了下来。 “莫钦,你昨日刚领小旗,今日就想坏军规?” 莫钦低头。 “不是坏军规,所以才先来找韩把总。” 韩守义盯著他。 “说清楚。” 莫钦道: “平壤是打下来了,可倭人退得太乾净。” 韩守义没接话。 莫钦继续道: “城里死了不少倭兵,可真正难缠的硬手,不多。” “牡丹峰上,有几个倭营里的狠角色,我见过。” “其中有一个,认得我,也看见我了。” “可他没动。” 韩守义眼神微动。 “没动?” “没动。” 莫钦道: “当时他若出手,未必能杀我,但一定能给我添大麻烦。”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退了。” 韩守义冷声道: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有把主力全押在平壤。” 莫钦抬头。 “韩把总,平壤城不好守,小西行长也知道不好守。” “倭人从城里退,不是全乱。” “有断后的,有收人的,有带车走的。” “若只是败军逃命,不该这么齐整。” 韩守义沉默片刻。 “继续。” 莫钦道: “李帅一定会追。” 韩守义冷笑。 “这还用你说?” “是不用。” 莫钦道: “可倭人也知道。” “他们若想重新扳回一口气,就不会在城里硬拼。” “他们会在路上动手。” “塘马,嚮导,驛道,旗號,传令,溃兵。” “哪一样乱了,大军都要吃亏。” 韩守义盯著他。 “你有证据?” 莫钦沉默了一下。 “没有铁证。” 韩守义抬脚就踹。 莫钦没躲。 这一脚踹在小腿上,不算重,但很实在。 韩守义骂道: “没有证据,你跟我说这些?” 莫钦揉了揉小腿。 “所以我不是来请兵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请韩把总准我带几个人,去看一眼。” 韩守义冷冷道: “看哪?” “先看东边那条车路。” 莫钦道: “南路车辙乱,东边也有车辙。” “倭人南退正常,往东绕,就不正常。” “若只是运伤兵,拖輜重,没必要绕那条废巷。” 韩守义脸色终於变了些。 “是燕七看见的?” “是。” “你还带谁?” “林君,刘皋,燕七。” “还有呢?” 莫钦停了一下。 “我想再借两个人。” 韩守义眯起眼。 “谁?” “教头,猴子。” 韩守义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沈惟敬身边的人。” “所以我得去借。” “沈惟敬腿还没好。” “我知道。” “他身边刚死过人。” “我也知道。” 韩守义冷冷看著他。 “知道你还开口?” 莫钦道: “这事普通老卒未必合適。” 韩守义脸色更冷。 莫钦立刻补了一句: “不是老卒不能打。” “是这事不一定是正经军阵。” “那两个跟倭营里的怪人交过手,也懂他们的路数。” “真碰上假旗號,假传令,诱兵,伏路,他们反应快。” 韩守义沉默下来。 风雪里,马桩旁的战马,打了个响鼻。 过了好一会儿,韩守义才道: “莫钦。” “在。” “你记住。”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莫钦没有说话。 韩守义声音压低。 “你以前自己冲,死的是你自己。” “现在你说一句走,后头就有人跟。” “刘皋,燕七,林君,还有你想借的那两个。” “他们都是活人。” 莫钦看著韩守义。 这一次,他没有笑。 “我知道。” 韩守义冷声道: “你不知道。” “知道的人,不会轻易说带人去看一眼。” 莫钦沉默一息。 “那我儘量学。” 韩守义看了他一会儿。 “去问沈惟敬。” 莫钦抬头。 韩守义道: “我没答应你。” “但也不拦你。” “人借得到,是你的本事。” “借不到,就回来领两个老卒。” 莫钦抱拳。 “谢韩把总。” “別谢早了。” 韩守义转身继续看马鞍。 “真查出事,再回来谢。” 莫钦扛起白蜡枪,往沈惟敬养伤的地方走去。 平壤城里能住人的屋子不多。 沈惟敬所在的偏屋,原先大概是朝鲜官吏家的小院。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临时补过,门口掛著一块破毡子挡风。 莫钦刚走到院外,一个肩上缠著布的男人,便抬手拦住他。 三十来岁,脸色发白,腰间掛著短刀,身上还有刚包好的伤。 莫钦认得他。 老秦。 华夏联盟在辽东线的负责人。 老秦看了一眼莫钦。 “榜一大哥。”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改口道: “莫旗头。” 莫钦道: “我找沈大人。” 老秦看著他。 “借人?” 莫钦点头。 老秦脸色一下沉了。 “教头和猴子不能动。” 莫钦没有急著往里闯。 这让老秦反倒怔了一下。 莫钦道: “我知道你们护沈惟敬不容易。” 老秦没有说话。 莫钦继续道: “先前山里死了多少人,我也看见了。” 老秦的脸绷紧了些。 莫钦看著他。 “可前头的路要是断了,沈惟敬待在这屋里,也不是安全。” 老秦皱眉。 “什么意思?” 莫钦压低声音。 “平壤不是终局。” “李帅会追,倭人会退。” “日军阵营那边,已经把下一段路当成翻盘点。” 老秦神色一变。 莫钦继续道: “清流会平壤没拼。” “他们不是没本钱,是把本钱留后头了。” “你们守得住这间屋子,守不住整条路。” “我借教头和猴子,不是拿他的护身符。” “是去看前头,有没有人把刀埋在雪底下。” 老秦沉默了很久。 屋里传来沈惟敬的声音。 “老秦,让他进来。” 老秦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片刻后,他放下手。 莫钦从他身边走过。 老秦低声道: “莫旗头。” 莫钦停了一下。 老秦道: “別让他们白死。” 莫钦回头看他。 “我不是来借死人的。” 老秦没再说话。 莫钦掀开毡子,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暗。 角落烧著小火盆,药味混著潮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沈惟敬坐在床榻边,腿架著木板。腿伤没好,嘴倒是没閒著,手里还捏著半块饼。 教头站在门边,抱著胳膊,左臂吊著布带,脸上没什么表情。 猴子蹲在火盆旁,正拿木柴戳火。 屋角里,小雅缩在那里。 六岁的小女孩,怀里抱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布角上有半截旧线,大概是她娘留下的东西。 她没有大声哭。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沈惟敬看见莫钦,挑了挑眉。 “莫小哥,升官了?” 莫钦看了看他腿。 “沈大人腿没好,消息倒是跑得快。” “这叫消息通达。” “我看叫閒得慌。” 沈惟敬笑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 莫钦看了一眼教头和猴子。 猴子立刻警觉。 “你別这么看我。” “我一看你这眼神,就觉得自己今天要倒霉。” 莫钦道: “借你们两个办事。” 猴子立刻转头看沈惟敬。 “我说什么来著?他果然没好事。” 第六十八章 小雅 沈惟敬一愣,脸上的笑,退了些。 “借他们做什么?” “查路。” “军中没人?” “有人。” “那找韩守义。” “找过了。” 沈惟敬眯起眼。 “韩守义同意了?” 莫钦道: “他让我来问。” 沈惟敬气笑了。 “那就是没同意。” “也没拦。” “莫小哥,你这道理讲得越来越像强盗。” 莫钦在火盆旁蹲下,伸手烤了烤冻僵的指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沈大人,我要查的不是普通路。” 沈惟敬看著他。 莫钦道: “平壤打完,李帅会追。” “倭人不会让他安安稳稳追。” “倭营里有一拨不掛名的,也就是先前追杀你的那群人!前头几次都是下死手。” “可这次平壤城破,他们没怎么露面。” “沈大人觉得,这是认输了吗?” 沈惟敬沉默下来。 教头抬眼。 猴子也不戳火了。 过了一会儿,沈惟敬慢慢道: “不像。” “像把刀收回了鞘里,等下一回再拔。” 莫钦点头。 “我就是怕这个。” 这时,林君从外面掀帘进来。 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她反手压住。 她看了莫钦一眼,又看向沈惟敬。 “沈大人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小西行长不会甘心就这么退。” 沈惟敬道: “他当然不甘心。” 林君道: “平壤已经丟了,他想谈,也得先有筹码。” 沈惟敬低头看著自己的腿。 “所以你们觉得,筹码在路上。” 莫钦道: “八成。” 教头问: “剩下两成呢?” 莫钦看他。 “路上不止一个坑。” 猴子倒吸一口气。 “你们北方人借人真讲究。” “別人借人,请吃饭。” “你借人,先把坑摆桌上。” 莫钦道: “首先湖北属於中部...” “另外,你是不是怕了?” 猴子理直气壮。 “怕啊。谁不怕谁傻。” 莫钦道: “那你还去不去?” 猴子嘖了一声。 “这不是还没谈好价钱吗?” 沈惟敬看著莫钦,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莫小哥,你倒会挑人。” “我这条腿还没好,教头和猴子一路护我过来,好不容易才把我这条烂命捡回来。” “现在你一句话,就要把他们带去查路。”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前路危险,我信。” “正因为危险,我才不想借。” 猴子本来还想贫两句,这回没说出口。 教头也没有动。 沈惟敬继续道: “我这辈子,嘴上欠的债不少,人命债不想再欠。” 屋里安静了一下。 莫钦道: “我会把人带回来。” 教头忽然开口: “別说得太满。” 莫钦看向他。 教头的声音,很低沉。 “你现在是小旗,不是一个人。” “人不是枪。” “枪断了,换一桿。” “人死了,就没了。” 这话和韩守义说的,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说的在理,莫钦心里沉了一下。 猴子在旁边嘆了口气。 “你们一个个说得这么重,我都不好意思提加钱了。” 沈惟敬没理他。 他看了一眼屋角的小雅,忽然道: “她哭了半个时辰。” 莫钦一怔。 沈惟敬道: “想娘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雅抱紧那块旧布,把脸埋得更低。 沈惟敬重新看向莫钦。 “莫小哥,你不是嘴厉害吗?” 莫钦看著他。 “什么意思?” “你把她哄好了,我把人借你。” 莫钦眼皮一跳。 “沈大人,这是军务还是卖艺?” 沈惟敬一本正经。 “军务做到最后,也得看人。” 猴子立刻来了精神。 “有道理。莫旗头,请开始你的表演。” 莫钦看向教头。 教头抱著胳膊,不帮他说话。 莫钦又看向林君。 林君淡淡道: “你不是说自己成熟很多吗?” 摸了摸头,莫钦道: “成熟和哄孩子不是一回事。” 林君道: “带人之前,先学会別把人嚇哭。” 猴子拍了一下大腿。 “这句好。” 莫钦深吸一口气,把白蜡枪靠在墙边,走到小雅面前蹲下。 小雅抬起满是泪的眼睛看他。 莫钦想了半天。 “小雅。” 小雅没说话。 莫钦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 掰成两份。 一块稍大,一块稍小。 他把大一点的饼放在左手。 “这个,是沈大人的嘴。” 沈惟敬眼皮一跳。 “你等等。” 莫钦又把小一点的饼放在右手。 “这个,是沈大人的腿。” 猴子已经开始咬嘴唇。 小雅茫然地看著他。 她听不懂莫钦的话。 沈惟敬冷冷道: “你拿我哄孩子,还要我自己翻?” 莫钦很诚恳。 “沈大人通晓语言,能者多劳。” 沈惟敬吸了一口气。 “你这人情还没欠,帐已经开始记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意思用朝鲜话低声翻给小雅听。 小雅听完,红著眼睛看向沈惟敬的腿,又看向他的嘴。 没有笑。 莫钦把小饼往大饼后面一藏。 “腿伤了,不要紧。” 他又把大饼往前一摆,两根手指一张一合。 “嘴还在。” 沈惟敬脸黑了。 猴子终於没憋住,笑出声。 莫钦继续认真道: “沈大人这个人,腿只有两条。” “嘴像有八条。” “只要嘴没坏,就不算重伤。” 沈惟敬咬牙翻了一半,后面实在翻不下去。 “莫小哥,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小雅还是没笑。 她只是看著沈惟敬,又看著莫钦手里的两块饼。 莫钦觉得有点棘手。 他原本以为这个笑话不差。 至少猴子笑了。 可猴子笑,不代表小孩子笑。 林君这时走到小雅身边,也蹲了下来。 她没有抢莫钦手里的饼,也没有故意做鬼脸。 她只是看著小雅,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说错了。” 小雅抬头看她。 林君指了指沈惟敬。 “沈大人的腿,伤的是两条里的一条。” 又指了指沈惟敬的嘴。 “可他的嘴,八条都好著。” 沈惟敬愣住。 猴子直接笑倒在火盆旁。 连教头嘴角都动了一下。 沈惟敬怒道: “林兄弟,怎么连你也学坏了?” 林君平静道: “实话。” 沈惟敬还想反驳。 可他越气,小雅反而看得越认真。 她看看沈惟敬,又看看莫钦手里的饼,再看看林君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眼泪还掛在脸上。 下一刻,她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声音很小,也不完整。 因为舌头只有半截,笑声含混。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猴子的笑停住。 教头垂了垂眼。 沈惟敬也怔住了。 小雅笑著笑著,又低头哭了。 这次不像刚才那样压著声音。 更像是憋了很久,终於喘出一口气。 沈惟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拍了拍床边。 小雅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去。 沈惟敬把那半块饼递给她。 “吃点。” 小雅抬头看他。 沈惟敬嘴上仍旧没个正形。 “別看我,我腿不好,抢不过你。” 小雅低头,把饼接了过去。 莫钦站起身。 沈惟敬看向他。 “行。” 莫钦道: “人借我?” “借。” 沈惟敬指了指教头,又指了指猴子。 “这两个,你带走。” 猴子立刻道: “沈大人,你答应之前,能不能问问我们的意见?” 沈惟敬道: “你的意见不值钱。” 猴子捂胸。 “伤人。” 教头看向沈惟敬。 “你这边?” 沈惟敬拍了拍自己的腿。 “我这条腿现在跑不了。” “真有人来杀我,我也只好靠嘴。” 猴子道: “那你嘴这么多,至少能拖住八个。” 沈惟敬冷笑。 “你再说,我现在先拖住你。” 教头沉默片刻,点头。 “我去。” 猴子嘆了口气。 “得,坑都挖到门口了。” “不跳显得我不合群。” 沈惟敬看著莫钦,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白借。” 莫钦点头。 “条件?” “你欠我一个人情。” 莫钦笑了。 “沈大人果然不做亏本买卖。” 沈惟敬也笑。 “我腿都这样了,再不赚点人情,岂不是亏到姥姥家?” “行。” 莫钦道: “我欠你一个。” 沈惟敬点点头。 “还有。” 莫钦看著他。 沈惟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带他们回来。” 屋里一静。 沈惟敬看向小雅。 “这孩子已经少了一个娘。” “別让她再少两个会逗她笑的叔叔。” 猴子原本还想贫两句,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教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轻轻点了点头。 莫钦看著沈惟敬。 这一次,他没有嘴欠。 “我带他们回来。” 沈惟敬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道: “滚吧。” 莫钦转身要走。 小雅又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唔……” 莫钦回头。 小雅拿著那半块饼,像是想说什么。 可是说不出来。 她急得眼睛又红了。 林君走过去,低声问了两句。 小雅慢慢抬起手。 她指了指莫钦,又指了指门外。 然后把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回拢。 沈惟敬看懂了。 他低声道: “她让你平安回来。” 莫钦怔了一下。 小雅用力点头。 莫钦看著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笑了一下。 “行。” “回来以后,让林君再给你说沈大人八张嘴的故事。” 沈惟敬怒道: “你还来?” 林君淡淡道: “不是八张嘴,是八条嘴。” 猴子彻底绷不住了。 小雅也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很轻。 但没哭。 莫钦起身,拿起白蜡枪。 出了屋子,风一下灌进来。 刘皋早就在院外等著,抱著狮头盾,冻得鼻尖发红。 燕七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弓背在肩上,眼睛看著远处雪地。 林君站到莫钦身边。 教头走出来,站到莫钦左后侧。 猴子伸了个懒腰,嘴里叼著,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半块饼。 “走吧,莫旗头,你真是个扑街...” 出了城,几人走出去老远,莫钦想不过,回头看了一眼。 加上自己,六个人。 不多。 放进大军里,什么都不算。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队。 林君神色平静。 刘皋抱著盾,还在小声问猴子“扑街到底什么意思”。 燕七已经蹲下,看雪地上的脚印。 教头沉默。 猴子嘴里嚼著饼,眼睛却亮得很。 莫钦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横。 “燕七前头看路。” 燕七点头。 “刘皋护左。” 刘皋把狮头盾往身前一顶。 “明白。” “教头压右。” 教头嗯了一声。 “猴子殿后。” 猴子指了指自己。 “我殿后?你確定不是让我方便跑路?” 莫钦道: “你腿短,跑不快。” 猴子怒道: “你侮辱我可以,不能侮辱我的逃命本事。” 莫钦没理他,看向林君。 “你跟我中间。” 林君道: “我知道。” 莫钦点头。 “那就当我,熟悉一下,怎么当小旗。” 刘皋咧嘴一笑。 “钦哥,有那味儿了。” 莫钦看他。 “再叫钦哥,罚你扛猴子。” 猴子立刻道: “我反对。” “反对无效。” 几人正要走,燕七忽然抬手。 所有人脚步一停。 他没有看前方,而是蹲下身,用指尖拨开积雪。 雪下露出一条被踩乱后,又被新雪盖住的车辙。 燕七道: “有车往南。” 他又往旁边拨了拨。 “也有车往东。” 刘皋问: “车往东怎么了?” 燕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顺著那道车辙往前看。 风雪里,隱约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 吱呀。 吱呀。 像车轮碾过冻土。 猴子嘴里的半块饼停住了。 “这声音……” 教头抬眼,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刘皋把狮头盾往前一横,下意识挡在林君面前。 燕七站起身,弓已握在手里。 风雪深处,一辆空车,慢慢滑了出来。 没有人赶车。 也没有马。 车辕上掛著半截断韁,断口被冻得发硬,隨著车身晃动,一下一下敲在木板上。 吱呀。 吱呀。 车板上空空荡荡。 只有一团被雪盖住的东西。 燕七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看车辙,又看车底,確认没有绊线和伏弩,才慢慢走过去,用弓梢拨开上面的雪。 雪一散开,刘皋脸色当场变了。 那是一只手。 手腕上绑著明军护臂。 五指张开,冻得僵硬,像是在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林君压低声音: “別碰。” 莫钦走到车前,低头看著那只手。 护臂上的血,已经冻黑。 车板边缘,还有几道被拖出来的暗色痕跡。 这不是隨手扔来的。 是有人特意送到这里来的。 也就在这时,莫钦接到私信。 【匿名:九头鸟,平壤城墙上没死,算你命硬。】 下一行很快跟上。 【匿名:敢追,就来。】 莫钦脚步没动。 猴子慢慢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 “这坑……” “还真会自己送上门啊。” 教头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莫钦。 “別动尸首。” 莫钦点头。 他没有碰那只手,只是抬眼看向东边的风雪。 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只有车辙,从雪里一路延伸过来,又被新雪一点点盖住。 莫钦握紧白蜡枪,声音低了下来。 “这不是送给明军看的。” 林君看著那只手。 “是给我们看的。” 莫钦没有反驳。 他回头看向猴子。 “去前营。” “找韩把总。” 猴子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明白。” 他说完,转身就窜进风雪里。 刘皋抱紧盾,低声骂了一句。 莫钦看著空车,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有人,盯著他们! 而且,已经把战书送到了门口。 第六十九章 雪驛 眾人直接带回了那辆车。 车辕上掛著半截断韁。 车板空空荡荡的,加上那只冻硬的手。 手腕上还绑著明军的护臂。 护臂內侧,被刀尖刻了个很浅的字。 塘。 韩守义看见老卒送来的护臂,立刻辨认出来。 “塘马。” 眾人被叫到中军旁的小帐里,李如松没在。 但韩守义在,周虎也在。 桌上铺著简略的朝鲜地图,线条粗糙,许多地方只是用炭笔临时勾出来。 金允直站在旁边,正在和一名朝鲜官吏低声说话。 见莫钦进来,韩守义抬眼扫了一遍。 目光从莫钦身上,到林君,刘皋,燕七,再到教头和猴子。 看到后两人,他眉头微动。 “真被你借来了?” 莫钦道: “借来了。” 韩守义哼了一声。 “沈惟敬没骂你?” “骂了。” “骂轻了。” 猴子在旁边小声道: “我也这么觉得。” 莫钦没理他。 韩守义把那块染血的护臂,丟在桌边。 护臂落在地图一角,发出一声闷响。 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虎指著地图上一条南下的线。 “前方塘马,两骑未归。” 韩守义看著莫钦。 “现在,回来了一只手。” 刘皋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闭了嘴。 大军追击时,塘马就是眼睛和耳朵。 塘马不归,本就不是小事。 断手送回营外,更不是小事。 韩守义接著道: “半个时辰前,有个朝鲜人送来口信,说倭人南撤混乱,沿旧驛道丟了几处輜重。若前锋急追,能咬住小西行长后队。” 刘皋一听小西行长,眼睛一亮。 “那不是大鱼?” 韩守义瞪了他一眼。 “闭嘴。” 刘皋立刻闭嘴。 林君看著地图。 “这消息来的,太是时候了。” 韩守义道: “此话怎讲?” “平壤刚胜,士气正盛。倭人南撤,大家都想追。这时送来一条可急追的消息,刚好递到了所有人心里。” 林君抬头。 “像有人知道,我们想听到什么消息!” 周虎看了她一眼。 韩守义道: “所以李帅没有立刻信。” 莫钦看著地图。 “送信的人呢?” “扣下了。” “活的?” “废话。” 韩守义指了指地图上,旧驛道旁的一处黑点。 “还有个自称从旧驛那边逃回来的本地嚮导,说认得那条路,也说见过倭人丟下輜重。” 莫钦问: “你信他?” 韩守义冷笑。 “信个屁。” 周虎道: “让他带路。” “不是信他,是要他在眼皮底下露怯。” 猴子凑近地图看了两眼。 “塘马从哪条路回?” 周虎指了指旧驛道旁的一条小线。 “这边。” 金允直接话道: “那里有旧驛。以前往王京方向送信的人,会在那边换马。倭人退时,也有人走过那边。” 莫钦看向他。 “你熟?” “熟一点。” 金允直话音刚落,旁边站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那脸带刀疤的朝鲜老兵。 另一个,是那十七岁的朝鲜少年。 少年比平壤巷战时乾净了一点,但也只是脸上少了些灰。 衣服仍旧破,手里捏著,老兵给他的短刀。 莫钦眉头一皱。 “他也去?” 少年听不懂,只茫然看著金允直。 金允直沉著脸,用朝鲜话骂了他一句。 少年摇头。 又摇头。 他眼睛发红,却不退。 刀疤老兵嘆了口气,伸手按住少年肩膀。 金允直沉默了一下,翻译道: “他说,孩子的家,在那条路附近。” “你不让他去,他也会自己去。” 刘皋看了少年一眼,嘀咕道: “这哪像十七,饿得跟十三似的。” 少年似乎听不懂,但察觉到刘皋看他。 莫钦看向韩守义。 韩守义脸色並不好看。 “我不喜欢带娃娃出任务。” 莫钦道: “他不是娃娃。” 韩守义冷笑。 “可你也不沉稳。” 莫钦想了想。 “但是我心理年龄大。” “滚。” 最后,周虎开口: “带著。” 韩守义看向他。 周虎道: “不让他去,他也会自己跑,更麻烦。” 莫钦点头,表示同意。 “我看著这小子。” 刘皋立刻接嘴,自告奋勇: “你看著???最后还不是,会变成我看著?” 莫钦看他。 “算了,你现在是刀盾手。” 刘皋瞬间严肃。 “是的,我会看好。” 韩守义把话拉回来。 “任务简单。” 他指著地图。 “查清塘马下落。” “查清旧驛那边,军情真假。” “不许恋战。” “不许擅追。” “有消息,立刻回报。” 他盯著莫钦。 “尤其是你。” 莫钦道: “我像是会乱追的人?” 帐里安静了一下。 猴子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 韩守义懒得骂。 他只是沉声道: “你现在是小旗,不是野狗。” “闻著味就追,那叫找死。” 莫钦正色道。 “明白。” 周虎又说道: “莫钦。” “在。” “如果真有问题,不要想著自己吃掉。” 莫钦抬眼。 周虎看著他。 “你能打,不代表能吞下一整张网,你的肚子没有那么大。” 莫钦点头。 “知道。” 离开小帐后,队伍很快整好。 六人一组。 外加金允直,刀疤老兵,朝鲜少年,还有那个自称从旧驛逃回来的本地嚮导。 那嚮导四十来岁,瘦得厉害,脸冻得发青,一直低著头,嘴里不停说著朝鲜话。 金允直翻译说,他怕。 莫钦看了那嚮导一眼。 “怕好。” 猴子问: “怕还好?” “真怕的人,就容易出错。” 莫钦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横。 “真怕,假的会露出马脚。” 一连串安排下来,天色已经暗下来。 平壤城外的雪地,泛著灰白的光。 莫钦走在中间偏前。 刚开始,他习惯性大步走。 走了不到百步,教头开口: “莫旗头,慢点。” 莫钦回头。 “怎么?” 教头看著他的脚。 “你是要去参加奥运会?” 莫钦一怔。 教头继续道: “你快了,我们跟不上。” 莫钦回头看了一眼。 刘皋抱著盾走在中线,金允直和刀疤老兵跟著,少年在刘皋旁边。 林君不紧不慢,燕七已经走到侧前,猴子在另一边晃晃悠悠。 知道教头好意,他放慢脚步。 “谢了。” 林君走到他旁边,低声道: “刚当小旗就有人提醒,是好事。” “听起来像讽刺。” 莫钦瞥了她一眼。 猴子在侧边笑道: “林妹子可真向著,榜一大哥。” 林君回头一瞪。 猴子立刻改口。 “是林兄弟。” 林君道: “再错一次,舌头留著也没用。” 猴子捂嘴。 “好凶。” 刘皋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说话能不能直白点?我怎么感觉这队伍里,除了我和燕七,没几个正常人。” 燕七在前面道: “別带上我。” 刘皋:“……” 队伍出了平壤城外,沿著旧路往南。 雪越往外越深。 金允直走在前头,时不时辨认路旁残碑和枯树。 刀疤老兵很少说话。 他走路时肩膀略低,像头隨时准备扑食的老狼。 少年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乱,却咬牙不肯掉队。 刘皋看不过去,低声道: “餵。” 少年没反应。 刘皋把声音压得更低,用手比划。 “你走我后头。” 少年看了他一眼。 刘皋嘆了口气,把盾往旁边一偏,把少年挡进自己的身侧。 少年皱眉。 刘皋道: “別瞪我。” “你瞪我也没用。” “我现在是刀盾手,站哪儿,我说了算。” 少年听不懂。 但明白刘皋没有恶意。 他慢慢低下头,跟在刘皋旁边。 林君看了刘皋一眼。 林君道: “像个刀盾手了。” 刘皋愣了一下,隨即乐呵呵。 “那是。” 那个自称嚮导的人,走在金允直旁边。 一直弓著背,指著前方,用朝鲜话说著什么。 金允直听著,脸色始终不太好。 林君问: “他说什么?” 金允直道: “他说前面旧驛旁有倭人丟下的车,还有死人,让我们小心。” 猴子嘖了一声。 “他说得倒勤快。” 教头冷笑道: “勤快过头了。” 莫钦道: “记著他说的每一句。” 林君点头。 “已经在记。” 又走了一段,燕七抬手停下。 见到手势,所有人跟著停住。 莫钦低声问: “怎么?” 燕七蹲下,看雪地。 雪面上有马蹄印。 乱七八糟。 像有几匹马在来回踩过,又像是輜重队混乱经过。 猴子从侧边绕回来,蹲在另一处。 “马蹄乱。” 燕七伸手按了按雪。 “乱得太整齐。” 猴子笑了。 “英雄所见略同。” 刘皋完全没看懂。 “乱还整齐?” 燕七没解释。 猴子倒是愿意做个老师。 “真乱,是人和马都乱。这里马蹄乱,人脚不乱。” 他伸手一指雪地边缘。 “你看,人站的位置,很稳。” 燕七接道: “有人故意赶马踩过。” 莫钦看向林君。 林君已经在看,前面的旧驛方向。 “假乱。” 教头道: “有人不想让我们看清真路。” 金允直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往前,走到一处断墙边,蹲下摸了摸地上的冻泥。 “这里有拖痕。” 刀疤老兵也蹲下,看了一眼,脸色阴沉。 他说了句朝鲜话。 金允直翻译: “他说,有人拖过人。” 莫钦看向那个嚮导。 嚮导缩了缩脖子,嘴里急急说了几句。 金允直冷声翻译: “他说,倭人就是从这里拖走人的。” 林君问: “他刚才说过这里有拖痕吗?” 金允直一顿。 “没有。” 莫钦看著嚮导。 “现在补充的,倒是很快。” 嚮导听不懂汉话,却感到目光,直射在他身上。 巨大的压力下,他额头冒出细汗。 第七十章 断马 表面上不动声色,莫钦没动他,只说了声。 “走。” 顺著拖痕,眾人往旧驛侧边绕。 旧驛早就废弃。 半面墙塌著,屋顶压弯,门前的木桩上还掛著断绳。 燕七走得最慢。 猴子已从另一侧绕开。 教头站在莫钦后方两步,手按剑柄。 林君的短刀,藏在袖里。 刘皋把盾抬高一点,把金允直和少年都护在后侧。 在旧驛后的雪沟里,他们找到了马。 马已经死了。 鞍袋被割开,韁绳断得很整齐。 猴子蹲下去看了一眼。 “很乾净。” 燕七已经往沟底更深处看去。 “还有。” 莫钦跳下雪沟。 沟底有处塌草棚,被雪压得几乎看不出来。 刀疤老兵,一把掀开上面的破草。 里面有人。 明军塘马,就躺在下面! 他身上冻得发青,嘴里塞著布,身上是全绑,胸口有伤,却还剩一口气。 左手已经没了。 莫钦低头辨认。 那只手,原来是他的! 刘皋倒吸一口冷气。 “这帮狗东西……” 莫钦立刻蹲下,扯出他嘴里的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塘马睁开眼。 但他的瞳孔,已经发散了。 可看见莫钦身上的明军棉甲,还是拼命动了动嘴唇。 莫钦俯身。 “说。” 塘马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旗……假……” “路……” “有人……” 他想抬手,可手抬不起来。 莫钦握住他的腕子。 塘马用力盯著莫钦。 “別……追……” 说完这几个字,他整个人像被抽空,头一偏,没了声息。 莫钦看向旧驛。 “那个认路的呢?” 金允直脸色一变。 “刚才还在前头。” 下一刻,旧驛前方,传来一声尖哨。 莫钦脸色一沉。 “抓住他!” 话音未落,猴子已经窜了出去。 那速度,真像一只贴著墙跑的猴。 假嚮导,原本站在旧驛门边,听到动静,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更重要的是,他对这里的路很熟。 林君冷声道: “露出狐狸尾巴了。” 燕七抬弓,箭没射人。 而是射在假嚮导,前方的一截枯枝上。 枯枝被箭打断,带著积雪砸下。 假嚮导本能往旁一让。 就耽搁的这一下,猴子已从另一侧绕出,一脚扫在他腿上。 假嚮导摔倒在雪里,手还想往怀里摸。 刘皋赶到,一盾压下。 砰。 假嚮导被按在地上,脸都埋进雪里。 莫钦看向那假嚮导。 “清流会?” 猴子从假嚮导袖子里,摸出一枚小铜片,上面刻著极浅的青海波。 “不是。” 教头看了一眼。 “是菊隱社的標。” 猴子忽然抬头。 “来了。” 风里,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 旧驛残墙后,三道人影慢慢走出。 两男一女。 衣著像倭军残兵,可气质完全不像。 玩家! 其中一人提著短銃,一人拿著短刀,还有一人背著细弓,脸上蒙著布。 短刀手看著莫钦,眼里露出兴奋。 “没想到,来了条大鱼!是九头鸟。” 猴子嘆了口气。 “你现在出门,都不用自报家门了!” 莫钦把白蜡枪提起。 “没办法,人红是非多。” 短刀手笑了。 “平壤榜一,不,世界榜一。” “杀了你,够我们长一大截声望了。” 莫钦道: “想法不错,就看你的命硬不硬了!” 他脚下一动。 教头却伸手按住他的肩。 “別急。” 莫钦停下。 教头低声道: “慎重,你现在是头,不可衝动。” 莫钦眼神一变,对啊! 有道理! 下一刻,背弓的玩家,从腰间摸出一支火箭。 目標不是莫钦。 是旧驛后方的高坡。 只要那支火箭升上去,远处必然有人能看见。 “燕七!” 莫钦刚喊出声,燕七的箭,已经离弦。 嗖。 箭在风雪里,拉出一道细线。 背弓玩家手里的火箭,刚刚点亮,箭就扎进他手腕边的火绳。 火星一歪。 火箭没有升天,反而噗地落进雪里,灭了。 猴子大叫: “靚仔!” 燕七没理他,第二支箭已经上弦。 战斗在这一刻爆发。 短銃手抬手就是一銃。 刘皋几乎本能地把盾横了过去。 砰! 格挡及时,铅子打在盾面。 身后的金允直和朝鲜少年,没有受伤。 刘皋咬牙。 “我是刀盾手。” “你打我可以。” “打后头,不行。” 短刀手从侧边切入,目標却是被压在地上的假嚮导。 目的,显而易见,灭口!!! 林君早就盯著他。 短刀一翻,贴著袖边刺出。 短刀手被逼得脚下一停。 林君的声音,冷得很。 “不行!” 短刀手眼神一狠,反手切来。 教头动了。 他没有拔西洋刺剑。 只是一步上前,按住短刀手的肘,膝盖顺势一顶。 別看教头瘦归瘦,骨头里面都是肉。 短刀手的整条手臂发麻,瞬间散了刀路。 林君就势一脚,踢在他膝侧,把人踹翻。 这傢伙见势不妙,一个懒驴打滚,就地十八翻,居然跑了! 另一边的猴子,则是绕到短銃手后面。 短銃手刚想二次装填,猴子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一手去抢銃。 对方哪会束手就擒,短銃手当时,就反肘撞他。 猴子疼得齜牙,却没鬆开。 “燕七!” 燕七的第三箭到了。 射的是,短銃手的脚边。 箭贴著脚踝,把他逼得本能偏移重心。 猴子等的就是这一偏。 他往下一坠,把短銃手摔进雪里。 “抓到了!” 另一边,背弓的玩家,见势不对,转身就跑。 莫钦握住枪,脚下一动。 现在追上去,十步之內,他有把握把人钉死。 对方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一边跑,一边回头。 眼神里全是挑衅。 像在说: 来啊。 来追啊。 林子就在前方。 雪深,树密,视线乱。 里面可能有陷阱。 也可能有更多人。 莫钦想起韩守义的话。 闻著血味就追,那就是狗,还是条野狗! 可自己是莫旗头,那百分百,不能做狗。 他骂了一句。 “不追。” 背弓的玩家,退进林线,似乎愣了一下。 莫钦抬枪指著他。 “滚。”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 “爷爷的智慧,堪比诸葛臥龙!” 背弓玩家,用看烧饼的眼神,盯著看了两息,转身没入林中。 猴子吹了声口哨。 “哎哟,莫旗头长大了。” 莫钦回头。 “那必须滴。” 教头却点了点头。 “做的对。” 莫钦看向地上的活口。 “这种局,不但但是为了杀我。” “估计想激怒大帅,又留下点勾头,引明军追击。”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是我带队来了!见利起义!” 短銃手眼神微动。 莫钦继续道: “可这个局太浅了,不像清流会的手笔。” 他停了停。 “想引明军儘快到碧蹄馆是吧?看来日军的作战计划已经敲定了!” 短銃手的脸色,终於变了。 猴子嘖了一声。 “看来猜中了。” 莫钦盯著短銃手。 “还是鬼头带队吗?” 短銃手闭嘴不语。 教头忽然开口: “不是他的风格。” 教头看著短銃手的眼睛。 “我跟鬼头交过几次手,他更喜欢下毒加袭扰。。” “估计挺进队换了新的队长。” 林君低声道: “是那个金髮女人。” 短銃手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七十一章 追击 回程时,大家更加慎重,没有按原路走。 教头建议绕北坡。 猴子先探了一段,確认没埋伏后。 队伍才带著两个活口和塘马遗物往回撤。 雪是越来越厚。 天色压得很低,像隨时会塌下来。 如云层进一步加厚,会发展为雨层云,出现中到大雪。 莫钦走在队伍中间。 这次他压著脚步,没有走快。 刘皋护著金允直和那个朝鲜少年。 少年心有所思,一路都在回头看旧驛方向。 刀疤老兵拍了拍少年的后颈,说了句朝鲜话。 少年低下头。 金允直翻译道: “他说,活著,才能报仇。” 刘皋听完,低声道: “这老头话不多,但是挺会讲道理。” 金允直,苦笑了一下。 风从坡下卷上来,雪粒打在脸上,触感像细碎的砂。 猴子忽然凑到莫钦身边。 “先前,我赌你会追。” 莫钦看他。 “真会说笑,我现在可是莫旗头!” “所以我输了。” 猴子笑了一下。 “但输得挺舒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莫钦道: “你还挺会安慰自己。” 猴子摇头。 “不是安慰。” 他回头看了一眼旧驛方向。 “那林子里至少还有两队人。我以前吃过亏。” 莫钦沉默片刻。 “无事,后面有的是机会,宰了他们!” 教头走在另一侧,淡淡道: “觉得自己能贏的时候,最容易追上去。” 莫钦看向他。 教头道: “优势在握的时候,谁都想多咬一口。” “可多咬的这一口,就可能掉到坑里。” 林君在旁边接道: “旧驛还不算是坑。” 刘皋皱眉。 “那是什么?” “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林君没有理他。 她继续道: “是他们计划的前奏。” 这时,猴子一把扯住短銃手的头髮,把他脸抬了起来。 “混帐东西!你们来了多少人!” 短銃手咬牙,还是不说。 莫钦低声道: “丟了平壤,接下来他们必须打断明军的势。” 教头看向他。 莫钦继续道: “清流会保持实力,接下来瞄的就是碧蹄馆,那里就是他们翻盘之战。” 林君没反驳。 她只是道: “这一点,我们都清楚。菊隱社现在想尽一切办法,去削弱我们。” “而清流会则是下杀手的哪一方。” 刘皋听得烦躁。 “下杀手?他们想干嘛?” 莫钦回头看他。 “想弄死李帅。” 刘皋脸色一下变了。 此时此刻,莫钦的胸口,也在堵得慌。 李如松若真死在碧蹄馆,后面的歷史会变成什么? 辽东军会不会大乱? 明军玩家会不会崩? 朝鲜会不会从那一刻开始,彻底滑向他都不认识的方向? 莫钦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怕。 就像那个时候,如果他不死... 想到这里,他低声道: “走快点。” “把消息带回去。” 眾人加快脚步。 风雪里,刘皋抱紧盾,忍不住问: “钦哥。” “嗯?” “后面真的很危险吗?” 莫钦看著南边,声音很轻。 “先前攻平壤,都只是小儿科!” 刘皋想了想。 “那到时候,我就多带几块板。” 莫钦一怔。 刘皋认真道: “俺以前门板也碎过。” “后来换了盾。” “盾也碎过。” “那就再换,再多带。” “前面有大坑,就多带门板。” 猴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 “刘兄弟,你这话讲得有水平。” 刘皋挺了挺胸。 “那可不,我现在可是个刀盾手。” 回到平壤前营时,韩守义正在营外等。 见他们回来,他脸上的紧绷,才鬆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黑脸。 “人带回来了?” 莫钦看了一眼身后。 所有人都在,金允直,刀疤老兵,朝鲜少年,也是完好无损。 两个活口被捆著。 塘马的军牌和鞍袋也带了回来。 莫钦道: “回来了。” 韩守义冷哼一声。 “这次像个样子了。” 莫钦没有笑。 韩守义看出不对,眼神一沉。 “出了什么事?” 莫钦把东西递过去。 “塘马死了。” 韩守义脸色冷下来。 莫钦继续道: “动手的人,是倭军的挺进队。” “他们在有意识地杀探子,断塘马,准备设伏。” 韩守义看向他。 “此事非同小可,见了大帅,再从长计议!” 莫钦道: “是。” 韩守义一把抓过短銃手和先前的假嚮导,拖进帐中。 半个时辰后,莫钦等人被带到中军帐外。 进去之前,林君忽然叫住他。 “莫钦。” 莫钦停下。 她道: “我知道你再想什么。但进去以后,见到李如松,別说不能追。” 莫钦看她。 林君道: “你说这三个字,李如松不会听。”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军务,你说的是答案。” 莫钦沉默。 林君看著他,声音压得很低。 “军中只认证据。” “塘马怎么死的。” “假嚮导怎么引的。” “马蹄为什么乱得太整齐。” “你可以说这些。” 莫钦道: “如果他还是追呢?” 林君看著他。 “那就说明,这不是你能拦住的事。” 莫钦的鼻子,重重呼出两道气。 教头也凑过来,想了一下,他低声道: “华夏联盟,以前也有过你这样的人。” 莫钦抬眼。 “哪样?” “热血,聪明,觉得自己能力挽狂澜。” 莫钦示意他继续说。 教头道: “那是在战国的时候,当时我们在楚国线。” “那小子当著楚王的面,说那一仗不能打。” “他说错了?” “没有。” “结果呢?” “被楚王砍了。” 风雪一静。 教头道: “他的话,没说错。” “但他的表达方式错了。” “他说的不是军务,是天命。” “君王最不爱听別人替他讲天命。” 他看著莫钦。 “李如松不是楚王。” “但他同样是主帅。” “你想救人,就用这个世界听得懂的话。” 莫钦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知道了。” 韩守义从帐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几个字。 他看了莫钦一眼,冷冷道: “知道就进去。” 中军帐內,灯火很亮。 李如松甲仍未卸。 地图铺开,平壤以南的道路,山口,驛站,林线一览无余。 沈惟敬坐在一旁,嘴却还没閒著。 周虎,查大受,高彦伯,还有几名將领都在。 韩守义把塘马军牌,鞍袋,假嚮导口供一一放到案上。 李如松看著案上的军牌。 只是问: “塘马什么时候出的?” 韩守义答了。 李如松又问: “什么时候发现?” 莫钦答: “旧驛后坡。” “人还剩一口气。” “说了什么?” 莫钦道: “有埋伏。” “別追。”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有將领皱眉。 “別追?” 这两个字,太刺耳。 平壤刚胜,倭人南撤,明军士气正盛。 这时候说別追,像是往火上浇一瓢冷水。 李如松看向莫钦。 “你怎么看?” 莫钦抱拳。 他想说不能追。 这三个字,几乎已经顶到喉咙口。 可那句话,在脑子里响起。 军中说军务。 不说天命。 莫钦低头看著地图,斟酌著,慢语道。 “倭人是真退。” “埋伏也是真。” 帐中几人皱眉。 这话听著矛盾。 莫钦继续道: “小西行长退得急,是真的。” “日军丟輜重,也可能是真的。” “前锋追上去能砍到人,更是真的。” “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现在追击的好时候。” 李如松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旧驛动手的人,是谁?” 莫钦道: “是倭营的助力。” “倭寇挺进队。” 沈惟敬眼皮一动。 “那些来歷不明的人?” 莫钦没有直接答,自己没法说乐园和玩家的事情。 沈惟敬看向地图。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低声道: “那就麻烦了。” 李如松看向他。 沈惟敬道: “小西刚丟平壤,退是真退。” “可他不蠢。” “退的时候,也是击的好时候。” “若有人在旁边提醒他,在退路上设伏,那就说的通了。” 莫钦心中一动。 他看向沈惟敬。 沈惟敬装作无视,只盯著地图。 李如松看向莫钦,问道: “那你觉得,该不该追?” 来了! 莫钦心口一沉。 这个问题不好答。 自己说不追? 平壤刚下,倭人南撤,战机就在眼前。 若坐在平壤不动,等日军从容收拢残部,再与南面诸將合势,平壤这一仗的势就会弱。 朝鲜那边在看。 辽东军在看。 京师也在看。 可要是追? 前头就是碧蹄馆! 莫钦强忍衝动,最后道: “该追。” 帐中几人都看向他。 莫钦补了一句: “但不能当他们真的乱了。” “更不能当他们只是在逃。” 李如松的眼底,掠过一缕精光。 “继续。” 莫钦道: “塘马加倍。” “夜不收前出。” “前锋不能孤进。” “传令暗號要换。” “朝鲜嚮导的话,不能只信一个。” “遇上太顺利的军情,先疑三分。” 有將领冷哼。 “那若处处疑,仗还打不打?” 莫钦抬头。 “打。” “但不能按他们,设计好的路打。” 帐中又静下来。 沈惟敬忽然笑了。 “莫小哥这话难听,但帐算得不差。” 李如松看他。 沈惟敬撑著膝盖,慢慢坐直了些。 “李帅,有句话不大中听。” “说。” 沈惟敬道: “平壤捷报往北一送,京里现在最爱看的,不是咱们守的又多稳。” “而是咱们追的有多远。” 帐中微静。 沈惟敬继续道。 “有人会说,平壤既下,倭寇既退,李提督为何不乘胜南压?” “也有人会说,辽东兵锋若止於平壤,是惜身,是怯战,是坐失天功。” “这些话,未必今日就到。” “但路上已经有人替它们铺好了。” 莫钦的后背,开始微微发冷。 自己还是太年轻。 京师那边,绝对有人会推这口风。 自己似乎忘了,当初降临世界的时候。 频道里有人说过,除开辽东线,还有京师线。 敌方在京师的那些人,不可能吃乾饭。 李如松没接沈惟敬的话。 他只是看著莫钦。 “你这是怕我死?” 这一句,份量极重,帐中空气顿时一凝。 几个將领脸色微变。 莫钦喉咙发紧,但他不能退。 “是。” 李如松问: “若我不追,小西行长收拢残兵,王京倭军重新合势。” “平壤这一仗,死的人算什么?” “朝鲜北边刚稳的人心,算什么?” “辽东军这口气,又算什么?” 莫钦答不上来。 李如松语气平静,並未动怒。 “战场不是知道有坑,就能不走。” “有些坑,就在路中间。” “你要过去,就得踩。” 莫钦明白了。 李如松听懂了意思。 但他看见了危险,也仍然要往前走。 这就是歷史惯性,但靠个人是阻挡不了的。 “呵”,吐出了这口气,莫钦也只能赞同。 隨即李如松,在地图上一点。 “传令。” 帐外的亲兵,立刻应声。 李如松下令: “三千为锋。” “两翼外压。” “后队接应。” “火器队压住迴路。” “塘马加倍。” “夜不收前出。” “暗號重换。” “朝鲜嚮导,三人互证。” “谁贪功孤进,斩。” 眾將齐齐拱手,齐声应道:“是!” 李如松转而望向莫钦,沉声开口:“倭军败退,决然挡不住追兵。” 莫钦俯首不语。 “如若有伏,也可凭智计周旋,护得外出將士多存性命。” 李如鬆缓声唤道:“莫钦。” “你初学领兵归来,尚且稚嫩。” “来日疆场,须继续歷练习练。” 莫钦躬身抱拳,正色应道:“谨遵將令!” 踏出中军大帐,漫天风雪迎面狂卷而来。 第七十二章 年羹尧 林君早一步出帐,正等著莫钦。 “该说的都说了,別摆著一张丧气脸。” 莫钦无奈摇头:“实在拦不住啊,属实有心无力。” 林君並未劝慰,径直问道:“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莫钦摸著下巴,:“多召集人手,人多好办事!” 而在平壤以南,靠近王京的废弃驛镇外。 一排排沉默的人影,立在风雪里。 人数约莫有四千。 这些人,不是临时凑起来的散兵。 他们来自乐园,也就是这次清流会的主力! 有章京。 有佐领。 有包衣。 有披甲。 有旗下奴才。 有人本该在关外旧营牧马。 有人本该在西北押粮。 有人本该死在另一条年岁的战场上。 可到了这里,他们仍只认一件事。 旗在哪里。 令从哪里下。 谁是主子。 高处,一面黑旗卷著,没有展开。 胤禵站在黑旗下。 左眉的断痕,在雪光里,显得更冷。 他面前摆著地图。 平壤,开城,王京,碧蹄馆。 几条驛路,几处山口,几段林线,都被黑色细线標出。 地图边上,另有一条细线,通向一处旧驛。 自从小西行长,从平壤败退之后,曾在半路见过胤禵派去的人。 那人只给了小西一句话: 明军必追。 危机,危机,危险之中,才有机会! 这些话,小西行长都听得懂。 他是商人式的將领。 最懂一件事:真货里最適合掺假货。 他们要等明军追出来。 等日军的饵,把明军引到碧蹄馆附近。 再把那一刀补进去。 一个章京快步上前,跪地。 “王爷。” 胤禵没有抬头。 “说。” “菊隱社,在旧驛失了手。” “短銃手被擒。人多半已经送到李如松案前。” 胤禵神色不变。 “那女人呢?” “已退。” “损了几人?” “两人。” 胤禵冷笑一声。 “她倒是捨得。” 章京低头,不敢接话。 胤禵看著地图上的旧驛圈痕。 “李如松会起疑。” “莫钦会看出计划。” “但歷史惯性,他们无法阻止。” 过了一会,又有亲卫从雪中来,跪在帐外。 “王爷。” “何事?” 那亲卫声音压低。 “四爷的人到了。” 闻言,胤禵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帐中的几名章京,都同时低下头。 胤禵过了半晌,才问: “哪一个?” 亲卫道: “年羹尧。” 风雪一静。 胤禵笑了。 笑意很假,毫无暖意。 “四哥倒是捨得。” 抬眼,胤禵看向帐外。 “请。” 那个请字,说得平静。 可帐中的章京,都听出了里面的不悦。 帐帘被掀开。 外头的雪,灌进来一点。 来人没急著说话。 他先在门口停了一息,把靴底的雪蹭乾净,才迈进帐中。 四十余岁,身量极高,却不是横著长的壮汉。 肩宽,腰窄,人瘦长,像柄被藏进鞘里的重刀。 脸型偏长,颧骨略高,眉骨和眼窝都很深。 下頜蓄短须,修得极整齐。 深色大氅下,是改过的暗青鳞甲,甲叶压在衣里,走动时几乎不响。 腰间一柄柳叶长刀,刀鞘旧而乾净。 左侧掛短銃,右侧掛令牌。 最醒目的是他的手。 指节长,虎口厚,掌心有笔茧,也有刀茧,弓茧,韁绳磨出的旧痕。 那不是单纯武夫的手。 是能批奏摺,也能拔刀杀人的手。 他眼睛不大,半垂著,像没有精神。 可一抬眼,帐中的章京。都不自觉把腰低了半寸。 他叫年羹尧。 年亮工。 在他走进这座雪帐前,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夜雪。 雍正三年,十二月。 年府里没有军鼓。 没有大帐。 没有川陕督抚的案牘。 只有一张案。 案上压著九十二款大罪。 旁边放著一杯酒。 年富被斩的消息已经到了。 诸子发配极边的旨意也到了。 年贵妃已死。 最后一层顾念,也没了。 年羹尧看著那杯酒,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怕死。 他只是没想通。 他不是没为四爷办事。 平西藏。 平青海。 坐镇川陕。 最难办的军国大事,他都替四爷办了。 可四爷成了皇帝。 他却还把那个皇帝,当成藩邸里的四爷。 这一点,才是他的死因。 他伸手去拿那杯酒。 杯沿刚碰到唇边,屋里的烛火忽然一静。 白光从案上那九十二款罪名之间浮出来。 【检测到高价值歷史人物。】 【检测到军政复合型人才。】 【检测到强烈生存残念。】 【乐园权限介入。】 【道具启动。】 【是否继续活下去?】 年羹尧抬眼。 白光里走出来的,不是穿龙袍的雍正。 而是旧日藩邸里的四爷。 清瘦,眉目紧,眼神亮得像案上硃批。 胤禛看著他。 “年亮工。” 年羹尧手里还端著那杯酒。 笔直看著来人。 年轻的胤禛道: “我耗费道具前来,要的不是春风得意的年羹尧。” “也不是坐镇川陕的年大將军。” “我要的是现在的你。” 年羹尧看著他。 “现在的奴才?” 胤禛道: “快死过一回的人,才知道刀该收在哪里。” “功高的人,不一定会打仗。” “功高又快死的人,才知道什么叫代价。” 年羹尧低头,看著杯里的酒。 “皇上要奴才活?” 虽然自己现在还只是四阿哥,但胤禛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他只说: “活。” “帐还没算完。” 年羹尧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把酒杯放回案上。 “嗻。” 下一刻,白光吞没了那间雪夜里的屋子。 也吞没了那杯没喝完的酒。 帐帘落下。 年羹尧抬头,先看了一眼地图。 头也不回的问道: “火绳几成干?” 旁边一名章京愣了一下。 “回年大人,六成。” 年羹尧抬眼。 “六成?” 章京喉头一紧。 年羹尧的声音,不怒自威: “仗还没打,火绳先湿。” “死的是谁?” 帐中没人答。 年羹尧道: “死的是传令的人。” “掌嘴。” 亲卫上前。 啪。 啪。 两记耳光落下。 那章京跪著,半声不敢出。 年羹尧没有再看他。 隨后,他才向胤禵垂首。 “奴才年羹尧,见过王爷。” 胤禵看著他。 “四哥让你来,是帮本王,还是盯本王?” 帐中诸人,头压得更低。 年羹尧垂眼。 “四爷给奴才八个字。” 胤禵道: “说。” 年羹尧道: “帮十四弟,斩李如松。” 胤禵眯了眯眼。 “十四弟?” 年羹尧道: “四爷原话。” 胤禵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记得清楚。” 年羹尧道: “奴才靠记军令活。” 胤禵看了他片刻,转身指向地图。 “小西已经照本王的意思,在碧蹄馆方向布了第一层。” “菊隱社的那西洋女子,也派人去了。” “你怎么看?” 年羹尧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道: “外层可以。” 胤禵看著他。 “只是可以?” 年羹尧道: “小西行长用真败藏假路,路子没错。” “那女人杀塘马,断夜不收,也没错。” “但只够让明军瞎。” “不够让李如松死。” 帐中一静。 胤禵道: “本王的局,你要全否?” 年羹尧道: “旧驛已经露了。” “塘马露了。” “假嚮导露了。” “明军暗號会换,塘马会加,前锋不会再孤。” 他把图往前推了半寸。 “原局再用,是送功。” 胤禵的眼神冷下来。 “年亮工,这是本王的局。” 年羹尧垂首。 “所以奴才先替王爷拆了它。” 帐中的章京,脸色都变了。 胤禵道: “放肆。” 年羹尧道: “王爷若要听好话,奴才现在跪下。” 他抬眼。 “王爷若要李如松死,旧局必须烧。” 胤禵看著他。 不喜欢。 从年羹尧踏进这座帐的第一息开始,他就不喜欢。 这个人自称奴才,却没有半点软。 他低头,是因为清廷规矩。 不是因为怕自己。 可胤禵不能不用他。 因为这是四哥的人。 也因为这个姓年的,確实能把一场散乱伏杀,改成一场军门手术。 过了片刻,胤禵道: “那你说,怎么改?” 年羹尧伸手,指向王京北线。 “倭人那边,不能当一支军看。” “他们各自有心。” 胤禵没说话。 年羹尧道: “小西行长刚丟平壤,最怕再被明军咬住。” “他能给败相。” “不能做刀口。” “宇喜多秀家要稳王京大局,年轻,身份高,不会轻易把本队丟给我们。” “小早川隆景老,稳,能看破绽。” “他不会替王爷合作。” “但他会抓住明军前后脱节的机会。” “立花宗茂是半个精锐,可接明军第一锋。” “他不怕硬碰。” “但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真正目的。” “吉川广家可以压阵,不宜暴露。” 胤禵眯上眼。 “你把倭人也算进去了。” 年羹尧道: “他们只要照著自己的性子动,就够了。” 胤禵终於露出一点真切的兴趣。 “继续。” 年羹尧手指落回明军追击线。 “原局,是引三千。” “现在恐有变。” 胤禵道: “有变?明军若是三千变万人呢?” 年羹尧道: “好事。” 帐中几人同时抬眼。 胤禵问: “好在哪里?” 年羹尧没有点李如松的帅旗。 他点在前锋与后继之间,那条被雪线遮住的窄路上。 “三千人,只能围。” “一万人,有腰。” 他的声音很平。 “有腰,就能断。” 胤禵看著那处。 “断哪里?” 年羹尧道: “先断耳。” “塘马,夜不收,传令。” “让他听不清。” 他手指一移。 “再乱眼。” “侧旗,嚮导,火把,败兵。” “让他看不准。” 第三指,落在前锋与后队之间。 “最后压腰。” “让前锋觉得后面还在。” “让后队觉得前面还能撑。” “让中军一息一息变薄。” 胤禵道: “李如松呢?” 年羹尧道: “他若进,护卫会薄。” “他若停,前锋会乱。” “他若退,锐气会折。” 年羹尧抬眼。 “王爷要的不是杀一队明军。” “是让李如松在最不该孤的时候,孤出来。” 帐中火盆,轻轻炸了一声。 过了片刻,胤禵追问问: “莫钦呢?” 年羹尧手指停了一下。 “世界榜一?九头鸟?” 胤禵道: “你怎么看他?” 年羹尧道: “有胆,有力,有运。” 胤禵笑了笑。 “你也觉得他棘手?” 年羹尧道: “能孤身先登的人,都棘手。” 胤禵看向他。 年羹尧继续道: “但他刚学会带人。” “这种人,最怕身后死人。” “他能救眼前的人。” “救不了所有被我点过名的人。” 这句话落下,胤禵眼神微动。 他听懂了。 年羹尧不是要和莫钦斗勇。 他要让莫钦分心,让他露出破绽。 胤禵道: “年亮工。” “奴才在。” “这局若成,功算本王的。” 年羹尧垂眼。 “本该如此。” 胤禵眼神微冷。 “若败呢?” 年羹尧道: “奴才担军令。” 胤禵道: “四哥也这么说?” 年羹尧抬眼。 “四爷只问结果。” “败了,谁担都一样。” 胤禵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隨后,他转身走出帐外。 风雪顿时扑在两人身上。 四千人仍立在雪里。 胤禵往前一步。 所有人同时低头。 他看著雪地深处,用足气力。 “从一开始,本王要的,就不是替倭军守城。” “本王要的,是李如松的脑袋!” 最前方,数百名披甲旗丁齐齐跪下。 “嗻!” 胤禵道: “他死,明军锐气断。” “他死,辽东军心乱。” “他死,平壤大胜,不过是一场送他上路的鼓乐。” 四千人同时叩首。 “嗻!” 年羹尧站在胤禵半步之后,忽然开口。 “碧蹄馆一役。” “不爭声望。” “不许为私利乱阵。” 他抬眼,看向后方那些,墙头草一般的日方玩家和雇来的亡命人。 “你们打仗像抢饭。” “抢得快。” “死得也快。” 有人脸色变了。 年羹尧淡淡道: “死,不是罪。” “乱令,才是罪。” “谁乱令。” 他顿了顿。 “我亲手剁了他。” 没人敢回嘴。 因为年羹尧看他们的眼神,不像在看人。 像在看一批还能不能用的牛马。 胤禵没有阻止这越界之举。 他甚至觉得,这人確实好用。 可惜。 不是自己的奴才。 至少,不全是。 风雪压下。 黑旗终於展开。 四千人马沉默起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雪夜。 片刻后,胤禵笑了。 “年亮工。” “奴才在。” “替本王,把李如松的腰剖开。” 年羹尧垂首。 “嗻。” 而在平壤城外,明军的火把,也正一支支亮起。 军令传下。 先动的是夜不收。 是塘马。 是前锋哨探。 莫钦站在前营外,紧握白蜡枪,林君在身旁。 刘皋抱盾走了过来。 燕七站在他身后,弓已上好弦。 教头和猴子也从风雪里过来。 更远处,是陆续聚拢的明军阵营玩家。 臥龙的私信来了。 【臥龙是成都的:听说你没拦住。】 莫钦看了一眼私信。 回道: 【中部九头鸟:没拦住。】 臥龙很快回: 【臥龙是成都的:那就护。】 中军方向,號令声传开。 “明日卯时。” “前锋南下。” “追。” 一个字,压住全营。 莫钦转过身,看向所有人。 他把白蜡枪横在肩侧,低声道: “明天,我们就跟著李帅走。” “把他安全带回来。” 第七十三章 枪桿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天还未亮。 平壤的南门外,雪压在城墙缺口上,那是一片灰白。 城外的火把,开始一支接一支亮了起来。 甲叶相碰,马鼻喷白。 刀鞘,枪桿,弓袋,火药匣,在风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平壤刚胜。 胜仗的这股热乎气,还没散。 从辽东渡江到现在,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气。 这口气,没人愿意在平壤城里白白放掉。 南门外的校场上,李如松的家丁营,已列好了阵。 这些人不是普通兵。 多是跟著李家,打惯了硬仗的精锐轻骑。 马好,甲好,人也精悍! 天还没亮,他们已经把马肚带重新勒紧,把刀从鞘里抽推数次,確认没有被雪水冻住。 所有人检查弓弦,把火绳又多包了一层油布。 塘马在候令。 夜不收在远处换马。 李如松披甲立在高台上。 韩守义和周虎在台下。 查大受,高彦伯,李如柏等几名將领立於一侧。 沈惟敬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身上裹著厚衣发抖,可眼睛很有精神。 莫钦站在台下,身子微微前倾。 看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他身后,是林君,刘皋,燕七,教头,猴子。 韩守义远远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 那眼神很清楚。 有话就快说。 別憋著。 莫钦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 “李帅。” 李如松低头看他。 “说。” 莫钦抱拳。 “在下斗胆,恳请大帅切勿追深。”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將领的脸色就变了。 莫钦没有停。 “倭人是真退,但未必是真乱。” “平壤刚下,咱们士气正盛,前锋一旦追得太快,前后之间就会有缝。” “那条缝,就是他们要等的地方。” 高台上,李如松没有立刻说话。 一名將领冷声道: “莫小旗,你敢替李帅断战局?” 莫钦看了他一眼,没回嘴。 他知道这话不好听。 一个小旗,在这种时候,当眾说切勿追深,很容易被人听成怯战。 可这话必须说。 李如松闷声道: “你想让我不追?” “不。” 莫钦回答得很快。 “我想让李帅別孤著追。” 这句话落下,沈惟敬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刚好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李帅,莫小哥这话难听,但帐算得不差。” 韩守义看了他一眼。 沈惟敬脸皮厚,当没看见。 他裹著厚衣,腿还架著,却照样把话说得慢悠悠。 “平壤刚下,倭人南撤,三千轻骑追,是求快。” “这个快,是对的。” “可若有人专门守著这三千人的快,那快也容易成短命。” 他抬手,指了指台下。 “莫小哥不是挡李帅的路。” “他是怕这三千人追出去以后,后头没人接应。” “说白了,他想护李帅,也想护这三千家丁营。” 李如松看了沈惟敬一眼。 “你也觉得该加人?” 沈惟敬道: “我觉得该加后手。” 这句话说得比加人好听。 加人像露怯。 加后手,像稳一手。 李如松眼神微动,却仍没有鬆口。 “平壤刚克,城防要留人,伤兵要安置,粮草要清,火器要修。” “倭人南撤,战机不等人。” “若把军势拖重了,追不上。” 这话也对。 莫钦心里很清楚。 若把所有人都压出去,当然稳一些。 可人一多,就慢。 队伍一重,就拖。 平壤刚拿下,城里还乱,伤兵未清,粮草未整,火器还要修。 李如松要抓战机,就不可能等后方全部慢吞吞整齐再走。 三千轻骑先追,確实快。 但也確实薄。 这就是难处。 李如松继续道: “本帅领兵,不是今日才知道埋伏二字。” 他说到这里,语气重了三分。 “莫钦。” “在。” “你有功。” “但有功,不等於能替三军拿主意。” 莫钦胸口一紧。 韩守义眼皮也跳了一下。 刘皋下意识想说话,被林君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李如松看著莫钦。 “本帅会加塘马。” “会换暗號。” “会令前锋不可孤进。” “但三千精锐,仍要先动。” “战机若失,后头加三万人也没用。” 这话落下,台下安静了一瞬。 论行军打仗,莫钦在李如松面前,確实连学生都算不上。 他能知道碧蹄馆有坑。 可知道有坑,不等於能替李如松指挥这场追击。 莫钦只能抱拳。 “是。” 他退了下来。 刘皋急得低声道: “这就完了?” 猴子小声道: “难不成你还想衝上去抱李帅大腿?” 刘皋瞪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钦哥刚才说得挺明白啊。” 猴子嘆了口气。 “说得明白,不等於大帅要听。” 林君看著莫钦。 莫钦脸色没变,可握枪的手很紧。 她低声道: “昨天晚上,你睡得不是挺沉吗?我还当你想开了。怎么现在又去说这个?” 莫钦道: “能不急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林君,猴子,教头几个人能听见。 “碧蹄馆那里有坑。” “日军肯定有埋伏。” “清流会主力在平壤没出来,说明他们也在等。” “李如松要是出事,这条线后面会变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 林君道: “急也没用。” 莫钦看她。 林君望向高台。 “你刚才是在劝李如松改军令。” “他不会听。” “不是你说错了。” “是他不能因为一个小旗的判断,把整场追击按住。” 莫钦不语。 林君继续道: “你如果说不能追,他更不会听。” “你说三千轻骑不能孤著追,他听进去了一半。” “这就够了。” “这哪里够?” “够开一个口子,还有运作的空间!” 莫钦看向她。 林君道: “塘马加倍。” “暗號重换。” “前锋不可孤进。” “这些都是他说出口的军令。” “我们不爭大令。” “爭小令。” “他不肯现在加重前锋,那我们就想办法让別人跟上去,做接应。” 猴子在旁边插了一句: “翻译一下,就是別和主帅硬槓,换个方向绕过去。” 教头道: “难得见你说话,这么有条理。” 猴子笑了一下。 林君没理他们。 她只是看著莫钦,急促说道。 “李如松的三千轻骑,是枪尖。” “枪尖当然要快。” “但枪尖后头,不能空。” 莫钦眼神一动。 对。 李如松留下了缝隙。 他不能让李如松取消追击。 但他可以让更多人跟上去!!! 只需要跟在后面! 这样做不会拖慢三千轻骑。 又可以保证出现危险,可以及时支援! 莫钦转头看向周虎。 周虎似乎早就预判到他会看过来,脚步一停。 两人隔著风雪对视。 周虎开口: “小子有事?” 莫钦走过去。 “有个忙。” 周虎道: “你说有个忙,就不像小忙。” 莫钦道: “这次確实不小。” 周虎看著他。 莫钦压低声音: “李帅要三千轻骑先动,我拦不住。” “也不该拦。” “但三千人后头,必须有人接应。” 周虎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莫钦道: “我不要你违令。” “我们只要把李帅刚才说的几条军令做实就行。” “塘马加倍。” “暗號重换。” “前锋不可孤进。” “后队必须接得住。” 周虎看著莫钦,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你小子,开始学会绕弯了。” 莫钦道: “林君教的。” 周虎看了林君一眼。 林君把脸侧向一边。 “我只教他別蠢。” 周虎道: “难。” 猴子在旁边憋笑。 莫钦当没听见。 他看向周虎。 “周大哥,你信我吗?” 周虎沉默片刻。 “在崖口,你找到了沈惟敬。” “在平壤,你孤身先登。” “在旧驛,你把人带回来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莫钦肩上的白蜡枪。 “我信你,不是为了出风头。” 莫钦心口一松。 有戏。 周虎又道: “但信你,不代表我能给你人。” “我知道。” “不,你未必知道。” 周虎声音压低。 “那些人不是木头。” “那都是命。” “他们有上官,有军令,有去处。” “凭你一句话,他们不能跟你走。” 莫钦点头。 “所以我不带他们。” 周虎眼神微动。 莫钦道: “我只要他们远远跟著。” “不是抢前锋的功。” “不是追到李帅前头。” “就是在后面接应。” “李帅那三千人是枪尖。” “枪尖不能钝,也不能慢。” “但枪尖后头,必须有枪桿。” 周虎没有打断他的话,陷入沉思。 风雪从两人之间吹过。 过了片刻,周虎转过身。 “跟我来。” 莫钦跟上。 林君几人也跟上。 周虎把他们带到南门外一处火棚边。 那里聚著几名把总,哨官,还有几个前营老卒,正在对著一张粗糙地图爭路。 地图很粗。 只画了南门,驛道,几处林线,山口和可能的接应点。 周虎走过去,直接开口。 “李帅军令,前锋不可孤进。” 几个军官抬头。 周虎指著地图。 “两翼外压,谁去?” 一个瘦高把总皱眉。 “周虎,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李帅只说前锋不可孤进,没说要我们提前散出去。” 周虎看著他。 “等前锋真孤进了,你再想散?” 那把总被噎了一下。 周虎没有多废话。 “左翼林线,两千人不可能给你。” “六百。” “你带六百,贴著林线走。” “不要贪功。” “不要追散兵。” “只看三件事。” “火光,塘马,侧旗。” 另一个矮壮军官问: “侧旗若乱呢?” 周虎道: “往中腰靠。” “谁令?” “李帅刚说,前锋不可孤进。” 周虎声音低了些。 “侧旗乱,中腰薄,前锋就孤了。” 这话一出,几名军官都沉默了。 这不算改李如松的军令,只是加深了操作。 这是把李如松那句前锋不可孤进,落成能执行的办法。 周虎又点了几个位置。 “右翼山道,五百。” “后继接应,先动一批,不抢前锋功,只走驛道外侧。” “火器拒马,別跟著前锋跑。卡住后路。” “塘马两人一组不够。” “四人一链。” “一个送信。” “一个回报。” “一个跟影。” “一个看人。” 一名老卒皱眉: “塘马哪有这么多人?” 周虎看向莫钦。 莫钦立刻道: “我们补。” 那老卒一愣。 莫钦换了个明军能听懂的说法。 “在广寧跟我同期,那一批招募的新卒,战意正盛,跑得快,眼睛也杂。” “让他们別去抢首级。” “只去护塘马,护两翼,盯假令。” 那老卒露出怀疑神色。 “那些人听你的?” 莫钦道: “可以。” 教头在旁边沉声道: “你们只要给一句明面军令。” “我们去拉人。” 周虎看向莫钦。 莫钦连忙走到一个没人的闭角,打开频道。 在周虎这些明军看来,莫钦走开,只是去招呼自己那批同来的新卒。 但在频道里,明军阵营早就吵成了一锅粥。 平壤之后,玩家这边士气正高。 有人问小西行长坐標。 有人盘算碧蹄馆会不会开隱藏任务。 还有人已经开始喊著要衝前锋,抢第一波收益。 莫钦发了第一句。 【中部九头鸟:想活著打到王京的,来南门。】 频道停了一下。 很快有人嘲讽。 【匿名:榜一开始点兵了?】 【匿名:九头鸟这是要开团?】 【匿名:你有军令吗?】 莫钦没理。 发第二句。 【中部九头鸟:碧蹄馆有坑。】 【中部九头鸟:日军肯定有埋伏。】 【中部九头鸟:清流会主力在平壤没露,李如松很危险。】 这一次,频道安静了一瞬。 莫钦继续发。 【中部九头鸟:李如松如果出事,这个世界后面全乱。】 【中部九头鸟:本来人数就少,到时候不管是不是华夏联盟的人,都可能死。】 这几句话,比有奖励更管用。 因为大家都知道,莫钦不是在嚇唬人。 平壤能打下来,李如松就是这条线的军心。 一旦李如松死在碧蹄馆,后面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没人敢赌。 教头髮了一句。 【教头:能听军令的来,抢人头的滚远。】 猴子跟上。 【猴子:怕死的也可以来,怕死说明脑子还没坏。】 夜袭寡妇村冒了出来。 【夜袭寡妇村:护塘马有没有收益?】 猴子立刻回。 【猴子:你活下来就有收益。死了收益归零。】 老秦终於发话。 他是华夏联盟辽东线的负责人。 在明军营里,他明面上只是个普通士兵,可在华夏联盟內部,很有威望。 他的消息一出来,频道顿时安静不少。 【老秦:华夏联盟辽东线,能动的来南门。】 【老秦:不是命令,是建议。】 【老秦:碧蹄馆这个地方,歷史惯性错不了。日军一定有埋伏。】 【老秦:清流会先前在平壤,主力没有出手,说明他们就是在等后面。】 【老秦:李如松若有事,明军线会全崩!】 【老秦:到时候,不管你是不是华夏联盟的人,都一样难活。】 这话说得直接。 也够重。 频道里,终於变了態度。 【匿名:南门集合?】 【匿名:榜一和老秦都这么说了,去看看。】 【匿名:我会日语,可以查探子。】 【中部九头鸟:来南门。】 【匿名:我会一点朝鲜话。】 【老秦:来。找金允直那边登记。】 【匿名:我跑得快。】 【猴子:跑得快的护塘马。跑错路我抽你。】 【匿名:我要进前锋。】 【教头:滚。】 片刻后,莫钦关掉频道。 快步回到周虎身边。 周虎大力拍了他一下。 “还站著干什么?” “快点做事。” 莫钦点头。 “你先忙,我们马上准备好。” 猴子在一旁笑道: “魅力不小啊。榜一发话,能来的都要来闻闻味。” 莫钦看了他一眼。 猴子举手。 “我小声点。” 周虎不懂什么是榜一。 他知道这几个人有自己的暗话。 他也懒得管。 只要这批新卒,能听军令,能护塘马,能不乱冲,那就有用。 韩守义的声音,忽然从后头传来。 “你们好手段啊。” 眾人回头。 韩守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莫钦心里咯噔一下。 韩守义看著他。 莫钦稳住脸色。 “我在执行李帅军令。” 韩守义冷笑。 “你执行得还挺宽。” 莫钦没说话。 韩守义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周虎划出的几条线,又看了一眼莫钦。 “现在出发?” 莫钦眼神一动。 韩守义道: “別装傻,说话。” 莫钦沉默片刻,道: “李帅的三千轻骑是枪尖。” “我们后续出发的人,是枪桿。” “枪尖归李帅。” “枪桿归各营,各將,各路军令。” “我做这些,不是要带他们。” “只是想让这桿枪別断。” 韩守义骂了一句。 声音很低。 他抬手点地图。 “火器拒马,一千没有。” “只有八百。” 莫钦一怔。 韩守义继续道: “塘马传令保护,一千也没有。” “只有六百。” “再加夜不收,留守能动的,朝鲜嚮导,凑一批。” “左右两翼,各出一支。” “后继接应,也要有人。” “剩下的,你自己找。” 莫钦看著他。 韩守义冷声道: “看什么?” “你以为老子听你的?” “我是怕李帅前头打贏了,后头被你们这群蠢货瞎搞,乱成了粥。” 莫钦抱拳。 “谢韩把总。” “少来。” 韩守义看向周虎。 “你压左翼?” 周虎点头。 “我压左翼。” “右翼谁?” 周虎道: “查大受那边可出人。” 韩守义皱眉。 “查大受未必听你的。” 周虎道: “我去说。杨副总兵那里,我也会去稟报。” 韩守义看向莫钦。 “你呢?” 莫钦道: “我去找沈惟敬。” 韩守义眉头一跳。 “你还要借人?” “不是借人。” 莫钦道: “借他的嘴。” 韩守义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快去。” “別让老子后悔没把你绑起来。” 莫钦点头,转身就走。 沈惟敬的嘴,此时正忙得很。 他腿架著,身边放著一张小桌。 小桌上有纸,有炭笔,有一碗快凉的药,还有半块被咬过的饼。 莫钦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写东西。 听见脚步声,沈惟敬抬眼。 “哟。” “莫旗头,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莫钦道: “借嘴。” 沈惟敬眯起眼。 “借我的嘴?” “你要骂谁?” 莫钦把地图往他面前一推。 “朝鲜官吏。” 沈惟敬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你找对人了。” 第七十四章 后援 可莫钦没有笑。 “好了,事態紧急,不说笑了。” “我要嚮导。” “不是一个两个。要很多!” “平壤附近认识路的,认识村名的,知道旧井,断桥,驛碑,山口的人。” “最好是当地的小吏,义兵,逃回来的乡民,还有能说得清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的人。” 沈惟敬脸上的笑,迅速消失。 “你要这么多人认路?” “是。” “怕有內奸和假嚮导?” “怕。” 莫钦道:“一个人说的路,不能全信。两个人也不够。最好可以三边互证。” 沈惟敬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你可没这么聪明...老实说,这话谁教你的?” “李帅。” 沈惟敬笑的,肩膀都在抖。 “拿根鸡毛当令箭,你倒是会借帅令了。” “那要不,我跪下来求你?” “別,我担不起。” 沈惟敬说完,咳了两声。 他转头对金允直说了几句。 金允直原本就在帐边候著,听完后神色一紧,立刻低头应下。 莫钦听不懂朝鲜话,只看见金允直快步出去了。 沈惟敬拿起炭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平壤城中还没露面的朝鲜小吏。 “城破之后,总有些人躲著。” 沈惟敬一边写,一边慢慢道:“怕明军,怕倭人,怕担责,也怕被人记住。” “这时候该让他们出来了。” 莫钦问:“他们肯出来?” 沈惟敬头也不抬。 “不肯,就告诉他们,明军若败了,倭人回来后,第一个烧的就是他们家。” 莫钦沉默了一下。 “沈大人这话,真管用?” “管不管用,要看谁去说。” 沈惟敬写完第一封,又写第二封。 这一封写给义兵那边。 “金允直能叫出一批人。” “但你別指望他们和辽东兵一样冲阵。” “他们能做的,是认路,救伤,收散兵,看村口,盯陌生人。” “还有,別把农人当精锐用。” 莫钦点头。 “我知道。” 沈惟敬抬眼看他。 “你知道个屁。” 莫钦一时没接上话。 沈惟敬把第二封信吹了吹,又道: “有些人刚拿起刀,手都还在抖。” “他们不是不敢恨倭人。” “可恨是一回事,能不能在马蹄和火銃前站住,是另一回事。” “你要让他们做能做的事。” “別一句救命,就把人全推到刀口上。” 莫钦认真听著。 这话不好听,但他说得对。 沈惟敬又拿出一张纸,没有立刻下笔。 莫钦看著他。 “还有?” 沈惟敬道:“教头和猴子那边,你自己说。” 莫钦一怔。 沈惟敬继续道:“他们两个拼死护送我来见李帅,一路上也算熟了。后面又荐了那个姓秦的,说是旧识。” “那姓秦的,话不多,做事还算稳。” “你若要调这些人,自己去找他们。” “我写信给朝鲜人有用。” “写给他们,不如你亲口说。” 莫钦点头。 “明白,来你这之前,就打了招呼。” 沈惟敬把两封信叠好,塞给莫钦。 “这个给金允直。” “这个给那几个朝鲜小吏。” “別弄丟了。” 莫钦收好信。 “沈大人不问我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沈惟敬把炭笔放下,靠回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李帅出发前,你说的话,我也不知道!” 莫钦看著他。 沈惟敬闭了闭眼,声音有些疲惫。 “莫小哥,有些事问得太明白,自己也要被拖进去。” “我腿疼。” “嘴也疼。” “懒得追问。” 莫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惟敬又睁开眼。 “但我问一句。” “你拉这些人,是去抢功,还是去救命?” 莫钦道:“救命。” 沈惟敬点头。 “那就去。” 帐里静了一下。 角落里,小雅动了动。 看见莫钦要走,她抬起手,嘴里模糊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又做了那个往回拢的动作。 记得回来。 莫钦脚步停住。 他走过去,蹲在小雅面前,捏了捏她的脸。 小雅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沈惟敬立刻睁眼。 “你不急著做事嘛?还待在这干嘛?” 莫钦道:“看看小雅。” 沈惟敬怒道:“你还有完没完?” 小雅却笑了。 莫钦站起身。 “走了。” 沈惟敬忽然叫住他。 “莫钦。” 莫钦回头。 沈惟敬这次没有贫嘴。 “人多,不一定就是好事。” “你今日拉出来的人越多,后头要出事,也会越多。” “儘量把他们都带回来!” 莫钦道:“知道。” 沈惟敬沉默片刻。 他摆了摆手。 “滚。” 莫钦抱拳,转身出帐。 南门外,人已经多了起来。 老秦带著一批人先到了。 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脸色有点白。 但他身后的人不少。 这些人是华夏联盟的玩家,明面上都是广寧卫那次招募的新兵。 韩守义的亲兵,把他们拦住。 “入军列,听號令。” 有人皱眉。 “我们不是前营...” 话没说完,韩守义从旁边走过来。 “那就滚。” 那人脸色一变。 韩守义冷冷看著他。 “要军功,就听军令。” “要自在,就离军列远些。” “在我这里,没有第三条。” 老秦抬手。 “听军令。” 他身后的人安静下来。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老秦看了一眼,也闭了嘴。 莫钦走过去。 “秦哥。” 老秦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动静不小。” 莫钦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老秦没有多问。 他看了一眼南门外正在整队的明军,又看向莫钦。 “要我们干什么?” 莫钦道:“护塘马,看假旗,盯假令,必要时接传令。” “还有,別让人乱抢声望,救人第一。” 老秦皱了皱眉。 “你这是把人当军犬用?” 莫钦道:“不同意?” 老秦沉默了一下。 “挺合適。” 他说完,又看向莫钦。 “你知道这些人最难管的是什么吗?” 莫钦道:“贪。” “不是。” 老秦摇头。 “是他们觉得自己很行。” 莫钦看著他。 老秦继续道: “我可以帮你压。” “但你得给他们一句话。” “什么话?” 老秦看著他。 “帅旗不倒,才有后续。” 莫钦点点头。 隨后,他打开频道,发了一句。 【中部九头鸟:这一战,帅旗不倒,才有后续。】 频道的消息流,停了一下。 老秦看见这句,点了点头。 然后他发: 【老秦:临时协同队,南门集合。任务:护塘马,辨假令,看帅旗。抢首级坏阵的,別怪自己人先砍你。】 教头跟了一句。 【教头:听令,不抢。】 猴子也发: 【猴子:谁误事,我记脸。】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很快有人回话。 【匿名:护帅旗也算贡献?有声望?】 【老秦:系统不瞎。】 【匿名:我要进前锋。】 【教头:滚。】 金允直也带人来了。 刀疤老兵走在前面。 他身后跟著一些朝鲜义兵,还有平壤城里刚收拢的散兵。 他们的装备很杂。 有人拿弓。 有人拿长矛。 有人拿的是磨过的农具。 还有几人衣裳都不齐,只在腰间系了布条,分清自己是哪边的人。 那个十七岁的朝鲜少年也在。 刘皋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 少年听不懂他的话,抬头看他。 刘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少年的短刀,又指了指他握刀的手。 “別这么攥。” 少年没听懂。 刘皋乾脆伸出自己的手,给他比了一下。 “太紧了,手会麻。” “到时候真要捅人,使不上劲。” 金允直在旁边翻了过去。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慢慢鬆了一点。 刘皋点头。 “对。” “就是这样。” 他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递过去。 少年没接。 刘皋把饼塞进他手里。 “吃。” 金允直翻译。 少年看著那块饼,过了一会儿,小口咬了一点。 刘皋咧嘴。 “这就对了。吃饱了才好杀倭寇” 另一边,周虎已经把几路人分开。 左翼,右翼,后继接应。 还有火器拒马,塘马传令。 莫钦看向南门外的火把。 远处,李如松的三千精锐,已经整装待发。 莫钦低声道: “我以前觉得,一场仗,最难的是衝进去。” 林君看著他。 莫钦继续道: “现在才发现,最难的是让衝进去的人还有路回来。” 周虎这时走过来,把一块木牌递给莫钦。 “临时传令牌。” 莫钦接过。 周虎道:“不是让你调人。” “你没那个资格。” 莫钦点头。 “我知道。” “这是让各路知道,你若带来假旗,假令,假嚮导的消息,他们能听你说一句。” “也只是一句。” 莫钦握住木牌。 “够了。” 周虎看著他。 “还不够。” 莫钦一怔。 周虎道:“你今日动的不是几路人马。” “是几千条人命。” 莫钦沉默。 远处,高台传来號角声。 三千精锐先动。 马蹄踏碎雪。 李如松披甲上马,帅旗在风雪里展开。 那面旗一动,南门外的军势也跟著动了。 第七十五章 三方齐动 隨著號角声落,韩守义快步走来。 “莫钦。” “在。” “你叫的那批新卒,別给我添乱。” “乱了,我先砍你。” 莫钦道:“他们不归我管。” “那我不管。” 韩守义道:“出了乱子!先砍你,再砍他们。” 猴子在旁边小声道: “韩把总真公平。” 韩守义脸一转,猴子立刻闭嘴,两眼看青天。 韩守义又看向刘皋。 “你。” 刘皋站直。 “在!” “跟紧莫钦。” “谁敢从他身后捅刀,用盾砸死。” 刘皋咧嘴。 “懂。” 韩守义又看向燕七。 “你別离他太远。” 燕七点头。 “我会盯著侧后。” 韩守义嗯了一声。 最后,他看向林君。 林君平静道:“我会看好他。” 韩守义哼了一声。 “看住了。” 林君道:“儘量。” 韩守义骂道:“你们这帮人,就没一句痛快的。” 说完,他转身去整前营。 也在这时,南门打开。 火把连成一线,三千精锐,向南急驰。 歷史在这个时刻,產生了小小的偏移。 老秦还在频道里,一遍遍提醒。 【老秦:还有人呢?】 【老秦:玛德,都这个时候,还要去方便。】 【老秦:南门在哪个方向,你不知道吗?东南西北!!!】 猴子也发: 【猴子:玛德,刚才还有人问我在哪!说不显眼!我要不要直接变身狼人啊!!!】 教头更简单。 【教头:大家听旗,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林君走到莫钦身边。 “我们要抓紧时间。” 莫钦问:“知道,我算过,李如松带著家丁营,还骑著马。每小时最少12公里。” “我们是步兵为主,一个小时也就5公里。” 莫钦低声道: “就算是同时出发!两个小时后,李如松距离我们最少,也有14公里的距离。但愿他,能撑到我们来。” 林君道:“李如松不会那么快死!他们会等著你来。” 这话何意味?莫钦不解地看著她。 林君道:“胤禵,可是恨死你了!他会当著你的面,杀了李如松!” “我好歹考过二级心理諮询师。他是典型的偏执型报復人格!內心敏感多疑且心胸狭隘,恩怨分明到偏执地步,一旦產生怨恨,就会执著谋划报復,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 听到这里,莫钦反而心里静了一点。 至少能多出了一些时间,可以用来赶路! 莫钦打开明军频道: “所有帅哥,各就各位,预备!出发。” 王京以北。 临时的军帐中,火盆烧得很旺。 宇喜多秀家坐在主位。 他很年轻。 丰臣秀吉的养子,征朝军的名义总大將,这些身份都压在他身上。 帐中诸將,未必都真正服他。 小西行长坐在一侧。 平壤败退之后,他的脸色一直很差,眼底血丝也没消。 可他的眼睛,还有神,不算颓废。 加藤清正站在另一侧。 他没有坐,似乎想要往外走。 黑田长政坐得更远些。 他低著眼,看著地图,手指轻轻按著刀柄。 宗义智站在小西行长身后。 松浦镇信,有马晴信等人也在帐中,只是都没急著开口。 这个时候,谁先说错,谁就要担责。 信使被带进来。 宇喜多秀家问: “明军到哪了?” 信使跪下。 “平壤南门已开。” “三千精锐先出。” “后头还有人。” 宇喜多秀家皱眉。 “还有人?” 信使道:“火把不少。明军两翼似有外压,驛道外侧也有后继。塘马也比之前多。” 帐中安静下来。 小西行长闭了闭眼。 他不意外。 李如松若只带三千人一路猛追,反倒不像李如松。 加藤清正冷笑了一声。 “小西摄津守从平壤退了一路,如今看见明军后面多几支火把,也要数到天亮吗?” 宗义智脸色微变。 小西睁开眼,看向加藤。 “平壤的城墙没挡住他。” “主计头觉得,野地就一定能挡住?” 加藤清正眼神一冷。 “平壤挡不住,是守的人不够硬。” 帐中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小西行长没有发怒。 他只是声音沙哑地回应: “硬的人,可以去平壤城头试试,明军的火炮。” 加藤往前一步。 “你在笑我,没有守平壤?” 小西道:“我是在提醒你,李如松不是朝鲜溃兵。” 宇喜多秀家沉声道: “够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黑田长政这时才开口。 “明军三千先出,后头有接应。” “说明他们想追,也怕陷。” “怕陷,却还追。” “这才麻烦。” 加藤看向他。 “黑田,你也要继续退?” 黑田摇头。 “退可以。” “打也可以。” “看打哪里。” 他抬手点了点地图。 “头硬。” “打头,不划算。” “要打,就打缝,打破绽!” 小西看了黑田一眼。 这个判断,他同意。 但他更想继续退。 平壤败得太快。 他的部眾还没完全收拢,粮也要整,伤兵也要放下。 现在和明军硬咬,能咬下一块肉,也可能把牙崩掉。 小西沉声道: “明军锐气正盛。” “他们刚贏平壤。” “这个时候,不要急著和他们硬撞。” “继续南撤。” “让他们离平壤远一点。” “让他们马慢。” “让他们粮紧。” “让他们不知道下一处村子有没有水。” “那时再打。” 加藤清正嗤笑。 “商人的算盘。” 小西道:“活著才能继续盘算!” 加藤冷声道: “你准备退到哪里?” “退回王京?” “还是一路退回釜山?” 宗义智忍不住道: “主计头大人,平壤之后,诸军本就要重整...” 加藤转头怒视,意味很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宗义智停住了。 帐中又静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披著倭军外衣的人,被带了进来。 他不是普通倭兵。 加藤清正看了他一眼。 小西行长也看出来了。 是清流会的人。 那人跪下,奉上一封短书。 宇喜多秀家没有立刻接。 帐中诸將,神色各异。 清流会在平壤时,基本没有动作。 前些时日,反而说要出大力! 加藤清正直接伸手。 “拿来。” 信使看向宇喜多秀家。 宇喜多沉默片刻,点头。 短书被呈上。 加藤打开看了一遍,眼神一亮。 小西看著他。 “写了什么?” 加藤道: “他们准备诱敌!会放两处輜重。” “是真輜重。” “还会放一队败兵。” “也是真败兵。” 帐中有人皱眉。 黑田长政抬眼。 “然后呢?” 加藤道: “让明军自己信,进入埋伏圈。” 黑田长政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我们的打法。” 小西行长冷冷道: “当然不是。” 加藤清正看向他。 “那又如何?” “他们要李如松的命。” “我们要明军停下。” “这一刻,方向都一样。” 小西道:“你信他们?” 加藤道:“我信机会。” 小西行长声音更低。 “他们是帮我们,还是借我们的刀,杀他们想杀的人?” 加藤咧嘴。 “刀能杀人就够了。” “砍完以后,再看刀是谁的。” 黑田长政没有急著表態。 他看向信使。 “你家主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信使低头。 “主人说,能让明军看见真败。” “能让明军得到真輜重。” “能在山口和林线动手。” “还能让明军后面的接应,听到不同的消息,扰乱他们的视听。” 帐中安静下来。 对方已经把路,铺了出来了。 小西看著宇喜多秀家。 “宇喜多大人。”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你才是名义总大將。 要不要用清流会的局,要由你定。 宇喜多秀家脸色沉了下来。 他年轻,却不蠢。 他知道不能被外人牵著走。 可他也知道,平壤刚败,日军需要挡住明军。 清流会这把刀,不能不用。 宇喜多看向黑田。 “黑田,你怎么看?” 黑田长政道: “不可全信。” “但可以用。” 他指向地图。 “加藤部压前。” “若立花队到了,可同作锐锋。” “小西部继续退,但不能退乱。” “黑田部接应。” “宗,松浦,有马诸部压住两翼,不许擅追。” 他抬起眼。 “明军若乱,咬。” “明军不乱,退。” 加藤清正不满。 “不打到底吗?” 黑田道: “打到底,是给丰臣殿下打。” “打死,是给自己打。” 帐中又静了一下。 话不好听,但没人说它错。 宇喜多秀家终於开口。 “就按这个来。” 加藤还想说话。 宇喜多看著他。 “主计头。” “你要打,我给你前锋。” “但不是让你一个人,把大军全丟进去。” 加藤盯著他。 片刻后,他笑了。 “好。” “我去前面。” 他看了小西一眼。 “摄津守大人继续退。” “这次退得像一点。” 小西没有怒。 他慢慢站起身。 “我会退。” “但主计头也记住。” “李如松若真被你咬住,那是机会。” “若你只看见我的背影,就以为明军也只会看背影。” “那你会死得很快。” 加藤清正冷哼一声,转身掀帐而出。 风雪灌进来。 火盆猛地跳了一下。 小西行长看著被吹动的地图,沉默片刻。 宗义智低声道: “大人。” 小西回过神。 “继续南撤。” “但別乱。” 宗义智点头。 小西看向北方。 “李如松会来。” 宗义智问: “清流会真能杀他?” 小西行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 “若杀成了,是我方之幸。” “若没杀成……” 宗义智看著他。 想到那个人,小西声音很轻。 “那也不奇怪。” 消息从军帐散出去。 加藤部开始前压。 小西部继续南撤,却不再像溃退。 黑田部压住接应。 宗义智,松浦镇信,有马晴信等部各自收束队伍,盯住侧路。 清流会的传信人,离开军帐,很快消失在雪里。 北边,平壤的火把往南。 南边,日军的军令往北。 更靠北些,一处背风的高坡上,年羹尧站在雪里。 胤禵披著大氅,站在他身旁。 远处的路已经看不清,只能看见风雪里断断续续的火光。 胤禵道:“明军后方,多了不少人。” 年羹尧伸出手,接住一片雪。 雪落在掌心,过了片刻才化。 “多了好。” 胤禵看向他。 年羹尧道:“人少,只能杀前锋。” “人多,才有前后。” “有前后,就有快慢。” “有快慢,就会有人急。” 胤禵笑了一声。 “你是说,李如松会急?” 年羹尧摇头。 “李如松未必急。” 他看著风雪深处的火光。 “急的是想救他的人。” 胤禵没有说话。 年羹尧收回手,雪水从指缝里落下。 “告诉下面的人。” “先不要动莫钦。” “让他看的见。” “让他心慌。” “心越慌,破绽就越多。” “破绽多了,就好打。” 胤禵终於笑了。 “你倒是很会欺负新人。” 年羹尧平静道:“战场上,没有新人。” 风雪从碧蹄馆方向捲来。 平壤的火把往南。 日军的军令往北。 清流会的黑旗藏在雪里。 第七十六章 血战碧蹄馆 (一) 胤禵看著北边那条,被火把拖长的路。 “我就要让这个劳什子,看的见。” “却救不了。” “今天就用李如松的命,断了他的心气!” 年羹尧没应声。 从军务上说,这不是最好的决定。 战场上,能杀就杀。 杀主帅这种事,最怕等。 等一息,军势可能变。 等两息,护卫可能厚。 等三息,敌人可能看穿你的刀。 胤禵想要的,不只是胜。 是诛心。 而诛心,会让情况复杂。 年羹尧忽然想起四爷。 四爷的手段也辣。 也会记帐。 可四爷下刀的时候,不会让恨意,站在刀前面。 胤禵不同。 他锋利。 也容易把锋利,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但年羹尧,还是低下头。 “嗻。” 胤禵目视前方。 “让倭人先咬第一口。” “让明军再往里进。” “等莫钦来。” 年羹尧垂手。 “奴才明白。” 菊隱社的那个金髮女人,站在远处,似乎听见了这句话。 她嘴角动了一下,“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就像这场戏,终於有了,她感兴趣的地方。 社长要她降临明朝的时候,並未对她有什么具体要求。 况且她本来,就对这里没什么兴趣,磨磨洋工就好。 前方的战场上,日军的第二层,已彻底和明军接火! 铁炮声比先前密了许多。 砰。 砰砰。 砰! 林线里的火光,一闪一闪。 日军不是一次齐射后,就胡乱装填,而是分段轮换。 一队放完,退半步。 后一队接上。 火绳枪的装填慢,可若有地形,长枪和武士掩护,就能一层一层把骑兵的速度压下来。 长枪足轻,开始卡路。 他们不和明军骑兵在大道中央硬撞,而是贴著路边,坡脚,田埂,把长枪斜架出去。 刺马。 刺腿。 刺落地的人。 明军家丁,继续往前压。 他们也开始下马。 在泥雪里,马速起不来,骑在马上,反而容易被铁炮盯上。 几名家丁跳下马,持刀盾向林线冲。 其中一人,身高体壮,肩背宽厚,甲叶上全是雪和血。 他顶著盾,衝到铁炮手面前,盾面被一銃打得一震,人却没退。 下一瞬,他长刀砍下去,將那铁炮手连火绳一起被砍翻。 旁边的两名日军武士,扑了上来。 一个砍他的腿。 一个捅他的肋。 那家丁怒吼一声,左臂盾压住一人,右手刀直接劈向另一个。 刀砍在日军胴甲上,甲叶裂开,人被压得跪倒。 可第三个倭兵,已经从雪里钻出来,短刀直送他腰间甲缝。 这就是日军。 他们不怕死。 也不讲漂亮。 他们个头矮,甲轻,看著不如明军高大威猛,可贴近之后,一个个像从泥雪里翻出来的恶鬼。 有人被砍断手,还用牙咬住明军衣摆。 有人被马撞翻,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逃,而是抱马腿。 有人明知衝上去会死,也要用长枪把马势压一瞬。 只要压住那一会,后面的铁炮就有机会。 砰! 又一声銃响。 一名明军旗手,肩头中弹,旗杆歪了一下。 李家的家丁,立刻有人补上,一把扶住旗杆。 “旗不倒!” “前锋不散!” 查大受在前方怒吼。 “压林线!” “別挤路!” “侧面切!” 高彦伯带人从侧面射箭,试图压制住,日军的铁炮手。 明军前锋仍然没有崩。 甚至在局部,还在继续杀伤日军。 第一层的日军,已经被打烂。 第二层也被明军衝动了几处。 但远处的坡后,更多的旗指物(布制小旗),开始出现。 小旗不高,数量却多。 一面接一面。 情况不妙,这是日军的后续,在陆续接上。 立花一线的兵,正在收紧。 更远处,加藤部的前压消息,也在传来。 小西的退线,继续拖著明军往南。 黑田在后面等破绽。 每个人,都不在乎清流会的计划。 可他们都在照著自己的方式,把明军往同一个地方推。 这才是最可怕的。 莫钦听见第一阵的密集銃声时,正在一处雪坡下。 前方塘马冲了回来,马嘴边全是白沫。 来人从马上,几乎是滚下来的。 “前头接上了!” “不是散兵!” “倭人有后队!” 莫钦一把扶住他。 “李帅呢?” 塘马喘得快要断气。 “帅旗前压!” “前锋未散!” “林线有銃!” 莫钦的心,猛地一沉。 林君立刻展开图。 “被你说对了!我们现在从主路赶,来不及。” 燕七看了一眼雪坡。 “左边的村道,能切近一点。” 金允直身边的一个朝鲜嚮导,急忙开口。 金允直翻译: “他说左边有旧井路,能绕过一段烂泥,但路窄,马不好走,人能走。” 莫钦没有犹豫。 “人走。” 教头皱眉。 “火器队过不去。” “火器队走主路。” 莫钦道: “刘皋,保护好朝鲜嚮导。” “燕七,看住林线。” “林君跟著我。” “教头,猴子,你们压住后面,別让人乱冲。” 猴子一怔。 “你呢?” 莫钦已把枪,横在肩侧。 “我先赶过去。” 教头一把按住他。 “太平眼。”(低调点) 莫钦看著教头,用力点了点头。 现在的他,已不是攻克平壤时的新丁。 平壤结算后,他经过乐园的標准强化。 身高已超过两米,骨架和肌肉又粗了一大圈。 猴子也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友,我知你心急。” “你而家噉样,简直似广州塔成精咁。”(但你现在这样,就像广州塔成了精。) “你若果跑得比马仲快,隔篱嗰啲人又唔系盲嘅。”(你要是跑得比马还快,旁边那些人不瞎。) 刘皋本来正喘著气,听到这句,扭头看莫钦。 然后他真愣住了。 “是啊,钦哥。” “你是不是又长大了?” 莫钦没理他。 刘皋绕著他看了半圈。 “你这甲穿著,咋还像没穿一样?” “我刚才跑得肺都快吐出来了。” “你咋脸都不红?” 林君小声道: “回去再说!” 刘皋道: “我知道,就是有点嚇人。” 不远处,周虎正压著左翼线经过。 他看了莫钦一眼,没说话。 韩守义也在更后的位置,正催著一队火器拒马改路。 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说。 莫钦低声道: “我晓得。” 教头道: “控制速度,不要太夸张!” 几人说话间,又是一阵铁炮声传来。 这一次声音更密。 莫钦看向前方。 “来不及低调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冲了出去。 一开始,他还压著速度。 结果跑出十几步后,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雪地和甲冑,都没能拖住他的脚步。 他整个人像一架披甲的攻城木,生生撞进了风雪里。 刘皋张大嘴。 “娘嘞。” “这跑得比马还快吧?” 猴子骂了一声。 “扑街!都说了让他低调点!” 教头一边追一边咬牙: “耳朵进,头皮出!你追得上你去说!” 林君抓紧地图,跟著向旧井的路跑。 燕七已经贴著林线走,弓在手里,眼睛盯著左侧雪坡。 刘皋抱好盾,回头冲朝鲜嚮导吼: “跟上!” 金允直,翻译的声音,都变了: “???!”(跟上) “???!”(跟上) 后面的人,开始拼命追赶。 不只是莫钦小队。 所有的玩家,也加快了速度。 有人在频道里喊: 【前面已经接战了!】 【李帅衝上去了!】 【別乱!別乱!】 【往左井路走的人,跟紧九头鸟!】 老秦在也看著频道,气的连发几条消息: 【保持好阵型!】 【谁不听命令,回来我亲手清帐!】 但频道里的消息,已经追不上雪地上的人。 火器手,拖著药箱跑。 朝鲜义兵,咬牙跟著。 有几个新人玩家,明明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牙跟在后面。 塘马四人一链,从莫钦身边衝过,又被他超过。 那塘马眼睁睁看著这个两米多高,全甲在身的巨人。 从自己马旁跑过去,整个人都惊呆了! 莫钦懒得回头。 他只听见前方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銃响,马嘶,喊杀,旗號声。 还有风雪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明军號令。 “前锋不散!” “旗不倒!” “打!” 莫钦的牙关咬紧,准备衝刺! 已经打起来了!!! 而他还没到!!! 他这辈子从没觉得,雪地行路,竟是这样,漫长煎熬。 碧蹄馆明明就在眼前。 冲天的火光,已经映入了眼底。 震天的廝杀声,更是无比清晰! 可他偏偏觉得,这段路远得看不到头。 林君,刘皋,燕七更是拼尽了浑身力气,紧跟著莫钦疾驰的身影。 教头一边狂奔,一边努力维持著队伍的阵型,半点不敢鬆懈。 他尤其怕一眾新人玩家,在急行军中,乱了章法。 猴子也是跑的气喘吁吁,但他还不忘厉声大喝: “全都跟紧队伍!严守號令!” “前头是碧蹄馆,可不是自家的菜园子!” 一眾朝鲜义兵,累的脚步踉蹌,跌跌撞撞,却也不敢放慢半步! 刀疤老兵,扶起摔倒的新人玩家,抬手將人推回到行进的队伍中。 十七岁的朝鲜少年,跑得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咬著牙,努力坚持。 前方早已兵刃见血,眾人可以做的,唯有拼尽全力,火速驰援。 莫钦低声道:“大帅,你可千万要撑住!我们马上就到!!!” 第七十七章 血战碧蹄馆(二) 前方的銃声,越来越密。 噼噼啪啪,夹杂著马嘶,人喊,刀枪相撞的闷响,一阵一阵从风雪深处传来。 莫钦现在已是全力,奔跑在雪路上。 看著那道不像人的身影,周虎眼皮跳了一下。 另一边,韩守义的脸皮,也抽了一下。 旁边亲兵忍不住道: “韩把总,那是……” 韩守义黑著脸。 “看你的路!!!” 亲兵立刻低下头。 韩守义又看了一眼莫钦的背影。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人了。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这时候,只要是自己人,越不像人越好! 前方,战场已经从追击,变成了白刃战。 明军前锋的第一口,咬得很猛。 查大受,高彦伯一线咬住倭军诱敌兵,辽东家丁凭著人高马大,甲厚刀重,在雪地平处硬生生砸开一条血线。 倭军第一层已被打烂。 可他们没有崩。 第一层立马后退,第二层立刻接上。 林线里,铁炮手换上来。 坡脚下,长枪足轻重新架枪。 更后方,披甲武士拔刀低伏,专等明军马势被雪泥和枪阵压慢。 倭兵比辽东兵矮,甲也轻。 可到了坡脚,林线和泥雪窄路里,低重心反倒成了优势。 他们打马腿。 打甲缝。 打旗手。 打落马的人。 铁炮不乱放。 一排放完,后排接上。 火绳枪装填慢,可他们借林线和长枪掩护,硬是把明军骑兵的速度一点点压住。 “撃て!” 砰! 铁炮火光,从林线里亮起。 一匹战马马颈中弹,向前跪倒。 马上明军家丁摔下去,还没起身,就有两个倭兵扑上来。 一个用长枪压他的肩。 一个拔胁差,往腰间甲缝里送。 旁边明军同伴一枪挑开一人,却又被第三个倭兵抱住腿。 战斗已经从骑兵的衝击,变成泥雪里的撕咬。 查大受眼见事態不妙。 “不能让他们贴住!” 高彦伯在侧面大喊: “压住林线!” “弓手压林线!!!” 箭雨斜著射入树林。 几名铁炮手被射翻。 可立刻又有人补上。 倭军的第二层,明显不是溃兵。 他们退得有章法,补得也有套路。 前头被打碎,后头马上填。 李如松收到前锋回报时,帅旗已经前压。 亲兵回报: “查大受接敌!” “高彦伯在侧!” “倭人第一层已退!” “林线有铁炮!” “后头还有旗!” 李如松坐在马上,盯著前方雪雾。 “对面不是溃兵。” 身侧亲將低声道: “李帅,是否缓一缓?” 李如松没有回答。 他知道前头不对,可前锋已经接敌。 这时若退,前锋会被反咬。 若停下来,倭军会控制住林线还有坡口,把明军一点点挤到烂泥路上。 此时只能继续打。 把倭军第二层打烂,前锋才不会被吞进去。 想到这里,李如松拔出刀。 “传令。” 塘马靠近。 李如松道: “前锋不散。” “旗不倒。” “打。” 塘马復令: “前锋不散,旗不倒,打!” 李如松又道: “催后队。” “侧旗靠拢。” “火器跟上。” “塘马不许断。” 亲兵领命。 李如松一夹马腹,继续前压。 帅旗往南,李家家丁隨他而动! 这面旗一动,前锋就稳了一大截。 况且明军也確实是强。 哪怕地形不利,哪怕倭军铁炮不断,哪怕林线里藏著后队,辽东骑兵和李家家丁,仍然能打出硬口。 但就在这时,战场的另一把刀,终於落了下来。 是清流会! 他们先动的是骑。 黑色的短旗,在雪坡后展开。 数百骑从右后方的浅坡滑出,马蹄包著布,声音被雪吃掉大半。 这些骑兵,没有直衝明军的前锋。 他们先沿著侧面弧线展开。 弓开,箭出。 不射人堆,而是射侧旗。 射中腰位置的马。 射旗手身边的护兵。 射正在往前接的后继队列。 是骑射,边走边射。 一队射完,斜退。 后一队接上。 雪地上,箭像斜雨一样落下。 而遭此变故,明军后方最先乱的不是人阵,而是旗。 一面侧旗被射断,旗手倒下。 旁边的副旗手,刚要去扶,一支箭直接穿进他的脖颈。 旗歪了。 后方的一队接应兵,看见旗位偏了,本能地往右靠。 可右侧正是浅坡。 浅坡后,第二队骑射已经绕过来。 箭再落。 这一次,射的是马。 几匹马吃痛,斜著冲入后继队列。 队形顿时乱了一线。 韩守义远远看见,脸色骤变。 “不是倭人!” 旁边亲兵也看出来了。 这些人的打法和倭军完全不同。 倭军铁炮,长枪,林线,坡脚,靠地形杀人。 这些骑兵却像草原上的风,贴著侧面绕,射了就走,走了再回,专打旗,马和侧线。 李如松在前方也看见了。 他一眼就认出几分熟悉味道。 辽东人最懂这种味道。 骑射。 斜掠。 绕侧。 打马。 打旗。 这是建州的味道!!! 可又不完全一样。 建州女真骑兵多凶悍,也有部落气。 眼前这支骑兵却太整齐,更像成建制的军队。 进退之间有旗。 每一队退到哪里,后一队从哪里接,像是早被人拿尺子量过。 李如松眯起眼。 “有建州的味道。” 亲將脸色一变。 “努尔哈赤?” 李如松思索片刻。 片刻后,他道: “像。但更有章法!” 他立刻下令: “侧旗补上!” “后队不许偏!” “塘马改內线!” “弓手压右坡!” 命令传下去。 可这次,传令慢了半拍。 因为清流会第二刀,又落下。 深色棉甲的鸟枪手,从低坡后现身。 他们没有穿倭军甲,也没有披明军衣。 深色棉甲外压著皮护,头上小盔,背后有短旗。 鸟枪不长,却保养得极好。 火绳被油布护著。 他们三排列开。 第一排跪。 第二排半蹲。 第三排站。 章京低声下令。 “打旗。” 砰。 砰砰。 第一排开火。 瞄的是旗手和侧旗边的马。 明军旗手刚把断旗扶起,胸口便中了一枪,从马上摔下来。 后一人立刻要接旗。 第二排开火。 那马前腿中弹,连人带马翻进雪里。 第三排没有急著放。 他们等到明军后继,有人试图补旗,才开火。 砰! 旗杆被打裂。 旗手的手掌,被铅子撕开。 那一段军列,立刻呆住。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伏兵。 这是专门有素养,破军阵的人。 现在的形式,已经明朗。 倭军是在前面拖住枪尖。 清流会是在后面切枪桿。 小西行长站在远处雪坡后,也看见了这一幕。 身边的使番,刚把消息送来。 “清流会动了。” 小西行长,面无喜色。 “真是强手!” 宗义智问: “大人?” 小西道: “这些人的战力,恐怕远在我军之上!” 更远处,黑田长政也在看。 他看见清流会骑兵不追求杀敌,只打侧旗,中腰和后继马队,眼神也开始凝重。 “那个姓年的,打的不是人。” 身边部將问: “那打的是什么?” 黑田道: “打的是军势。” 加藤清正听到回报时,正准备压前。 他远远看见那支黑色骑队,已经绕著明军中腰射了一圈。 整队人没有贪功冒进,而是整齐地退回坡后,换第二队上。 加藤眼神一亮,笑道。 “有意思。” “这群清流会的,用兵真可算的上,是一等一的高手。” 可笑完后,他又把笑收住。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 这支人马,不像帮手。 这样的盟友,用得好是刀。 用不好,也是刀。 高坡上,年羹尧放下千里镜。 “压腰。” 他继续下达军令。 旁边的章京,立刻復令: “压腰!” “右骑扰侧旗!” “鸟枪打旗马!” “披甲旗丁压中路!” 命令开始一层层落实。 清流会一直藏著的奇兵,终於展现出真正的形状。 披甲旗丁。 这些人不像倭军足轻那样矮小灵活,也不像明军家丁那样骑马衝撞。 他们穿著厚甲,持刀盾,长枪,重弓,步骑结合,沿雪路中段缓缓压上。 章京,佐领在后面控队。 队形不漂亮,但看上去硬朗。 被明军箭射倒一个,后面立刻补上。 有人中弹也不乱退。 军法压在身后。 旗在前。 佐领在侧。 章京在后。 强悍的军容,让倭军无比震动。 一名倭军使番,忍不住低声道: “他们……不追人头?” 黑田长政听见了。 “不,他们要的是明军死!” 正如黑田所说。 明军的后援,开始真正承受压力。 第七十八章 血战碧蹄馆 (三) 侧旗一乱,中腰的马队一乱,后继线就出现问题。 前锋和后队之间,开始混乱。 后方的玩家,尤其是新人,听见侧面骑射和鸟枪声。 立刻有人误判,以为倭军已经从后麵包上来了,立即就想往前冲。 教头拦住为首一人。 “回去!” 那人急道: “前面打起来了!侧面也打了!再不冲就被包了!” 教头一把將他按了回去。 “你要衝出去了,那才会被包!” 猴子在另一边骂: “看旗啊!” “一群扑街!看旗!” “指挥旗没让你冲,你冲个屁!” 但现场的局势,已开始不受控制。 与此同时,莫钦赶到了战场边缘。 远远看见,最前方带路的那些朝鲜人,已被敌军围住。 林君几乎同时赶到他身后。 她一眼看见金允直和那几个嚮导,脸色立变。 “先救他们!” 莫钦却本能看向,更前方的帅旗! 他想去的是那里!而嚮导那边,交给后续的明军! 可林君看出了莫钦的想法,急的声音都变了。 “来不及了!没有嚮导,后援会迷路!” “他们死了,后面的人,会变成睁眼瞎!” “那时候,帅旗一样会倒!” 莫钦眼神一沉,“知道了!”。 针对明军的后援,清流会早已在半路设下埋伏。 早前,他们派了一队披甲旗丁,就压在路上。 先用鸟枪手,打掉两名引路人,又让几名骑射从侧面射马。 朝鲜的义兵,本就甲薄,装备杂。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没法硬抗这种专业压迫。 刀疤老兵带人冲的靠前,但身边已倒了十几人。 金允直被人护在后面,肩上也中了一箭。 那个十七岁的朝鲜少年,手里还握著短刀,却被一名披甲旗丁,逼得连连后退。 他面前的敌人,不是什么倭军的足轻。 是清流会的本部旗丁! 身材比倭军高,甲厚,刀更重。 那旗丁一刀劈下,少年手里的短刀,几乎要被震飞。 刀疤老兵怒吼一声,横刀挡上去。 砰。 两刀相撞。 老兵被震退半步。 那旗丁再次上前。 后面的鸟枪手,正在重新装填。 只要再一轮开火,这些嚮导就会全灭。 而莫钦此刻,已从旁边冲了过来。 白蜡枪从肩侧滑下。 右手握后,左手抢中。 脚下一拧,整个人加速冲入战场。 第一名披甲旗丁转头。 他的反应不慢,刀已经抬起。 莫钦一枪贴著刀背缠上去。 缠。 带。 抢线。 赵头教的枪法,在这一瞬间充满了暴戾!!! 枪桿贴刀背一缠,把刀势带偏半寸。 莫钦前手一压,后手一送。 白蜡枪顺著甲叶缝隙刺入。 可那旗丁也不是寻常人。 他中枪之后没有立刻倒下。 反而怒吼一声,左手用力扣住枪桿,右手刀往莫钦手臂上压。 旁边的第二名旗丁,立刻补上。 一盾一刀,朝莫钦侧面压来。 后面的鸟枪手,也已把枪口移了过来。 莫钦第一次被正面,压住了半息。 就这半息时间,鸟枪手火绳一亮。 砰! 铅子擦著莫钦的肩甲过去,打得甲叶火星一闪。 若换成普通人,这一下足够让动作散掉。 可莫钦没退。 他只觉得肩头一沉。 痛。 但能忍。 幸运的是,隨著他冲入战场,离他十米之內的人,都觉得身体一轻。 紧跟其后的刘皋,最先感觉到战爭光环! 他抱著盾,本已跑得两腿发软,可靠近莫钦后,那口气竟又接了上来。 朝鲜少年也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握刀的手,不再抖的厉害。 刀疤老兵被震退后,本已要倒,也在那一刻重新站住。 虽然宇宙大將军的光环,只有二级,只有方圆十米,只能少量提高战力。 可战场上,能多顶一步,就可能多活一口气! 而现在,刘皋已拿著盾,撞了上来。 “让开!” 砰! 盾撞盾。 那名从侧面压来的旗丁,被撞得一歪。 燕七的箭,几乎同时到了。 不射人脸,不射胸口。 他射的是鸟枪手的手腕。 一箭过去,鸟枪手刚要扣火,手腕先炸出血花。 火绳歪了,銃口偏向雪地。 砰。 铅子打进泥里。 金允直被人护著一滚,避开了那一枪。 莫钦抓住机会,低吼一声,双臂发力。 第一个旗丁,还扣著枪桿。 可凭他的力量,根本扣不住莫钦。 白蜡枪猛地一抖! 枪尖从甲缝里继续往前送。 那旗丁胸腹直接被贯穿。 第二名补位的旗丁,离得太近。 他的盾被刘皋撞开,胸前中门露了一线。 莫钦枪势未停,枪尖从第一人后背透出,又撞进第二人的胸前甲缝。 第二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似乎不明白,自己明明站在同伴后面,为什么也被这一枪捅穿。 莫钦怒吼一声,双臂发力。 两个披甲旗丁,竟被这一枪顶著向后推了两步。 雪地被他两的靴底,犁开两道血泥。 所有人都呆了!!! 刘皋的眼睛瞪圆。 “钦哥!” “你这力气,都比得上李元霸了!” 林君冷声道: “別废话,护好人!” 刘皋立刻抱盾转身。 “哦!” 莫钦抽枪。 两个旗丁同时倒下。 隨即,他侧身,枪桿横带,直接扫开一柄刺来的长枪。 对面佐领模样的小头目,眼神一变。 他没想到,这大个子不仅力气恐怖,枪还不乱。 力大的人,往往枪法粗鄙的很。 而枪法细的人,力量又不够。 但眼前之人,两者都有。 莫钦脚下不停。 白蜡枪短握,猛地一挑。 那佐领身边的三名旗丁,慌忙以刀盾和长枪相峙。 盾压前,枪顶侧。 鸟枪手在后装填。 莫钦的枪尖,先点盾缘。 力量爆开。 盾手手臂一麻,盾面外翻。 白蜡枪顺势一带,又把旁边的长枪压低。 刘皋抓住空挡,抱盾撞上。 砰! 盾撞盾,盾手被撞得后退。 燕七的第二箭射出,正中另一名鸟枪手肩窝。 教头和猴子,还在后面压队。 教头横剑,压住几个想衝上去的人。 “玛德!说了,別挤!!!” “先保护嚮导!” 猴子也在频道里骂: 【猴子:別全往一个口子里钻!】 【猴子:护住嚮导!】 【猴子:谁敢堵路,我就抽谁!】 另一边,莫钦再进半步,送出白蜡枪。 那佐领举刀来挡。 莫钦没选择硬碰刀刃。 枪尖忽地下沉,点向他的左膝。 佐领急退。 莫钦等的就是这一退。 枪桿一横,砸在他胸前护甲上。 这一砸,声音沉得像木桩撞门。 佐领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后面的鸟枪手。 赶时间,莫钦没杀他。 他一把抓住金允直。 “还能走吗?” 金允直的脸色发白。 “能。” “带路。” 金允直咬牙点头。 死里逃生的刀疤老兵,看著莫钦,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从没见过,穿全甲的人,在雪地里可以跑得这么快。 还能一口气,把两个披甲精锐一枪钉穿。 那朝鲜少年也看呆了。 刘皋扯著他后领,把他拽起来。 “看什么!” “跑啊!” 金允直翻译过去,少年这才回神,抱著短刀继续往前。 莫钦看向前方!帅旗还在打! 他想看清楚李如松的位置。 可风雪,火光,旗影,鸟枪烟雾混在一起,看不清。 他只能听见,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高坡上,年羹尧也看见了这一枪。 他原本正在下第二道军令。 可看到莫钦非人一般的表现,他居然愣住了。 那两个可不是普通小兵。 是清流会里,挑出来的精锐旗丁。 甲好,身强,打过硬仗。 居然被一枪穿了两个。 年羹尧稳定心神,眼神在意外之后,迅速归冷。 他只是拿起千里镜,边看边道。 “力大。” “甲重。” “枪不乱。” 旁边的章京,没听清。 “年大人?” 年羹尧没理他。 那个九头鸟太显眼。 速度快得不合理。 力量更不合理。 但真正让年羹尧在意的,不只是力量。 是他並非莽夫。 能分清轻重缓急。 这就麻烦了。 他看过情报。 中部九头鸟。 新人。 第一个世界。 世界榜第一。 新人两个字,原本代表弱小。 但现在,年羹尧不信这两个字了。 至少不全信。 新人能有这样的体魄? 新人能有这样的枪法? 新人能在血战里不被喊杀和血冲昏头,分辨形式? 不该,也不合理。 年羹尧心里,居然生出一点嫉妒。 四爷带他来到乐园,他也是一步一步从新人走到现在。 可就算是自己,在第一个世界,也做不到九头鸟这种程度。 先前自己还是,太低估这小子了! 想到这里,年羹尧冷冷道: “看来要花点功夫了!” 胤禵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抬起。 “看见了?” 年羹尧垂眼。 “看见了。” 胤禵道: “现在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让他死了吧。” 年羹尧没接这句话。 他只道: “这样的对手,值得王爷重视。” 胤禵笑意更冷。 “亮工,看你的了。” 年羹尧沉默片刻,隨即下令。 “第二令。” 章京立刻靠近。 “右骑继续压侧旗。” “鸟枪队后撤三十步,换位。” “披甲旗丁不追莫钦。” 章京一怔。 “不追?” 年羹尧道: “他要救李如松,就让他救。” “继续压中腰。” “让他看见。” 章京点头道。 “嗻。” 年羹尧说完,却抬手按住了刀柄。 胤禵看向他。 “你要下去?” 年羹尧道: “再不拦住他,他会越打越顺。” 胤禵眯眼。 “李如松呢?” 年羹尧道: “李如松跑不了。” “倭军咬得住。” “他们这一时半会,也不差我。” 胤禵看著他。 年羹尧垂眼道。 “王爷要莫钦死。” “奴才就隨主子的愿。” 胤禵笑了。 “去。” 年羹尧转身下坡。 他的亲卫立刻跟上。 而莫钦还不知道,利刃已朝他走来。 他刚救下金允直这一边。 左侧又传来混乱。 一名塘马,浑身是血地衝来,几乎撞到刘皋盾上。 “侧旗乱了!” “后继停了!” “前头……前头有人喊李帅陷住了!” “什么!”,莫钦猛地抬头。 也在这时,风雪对面,有人缓步走出。 对方身量极高,脸长,短须。 他没急著拔刀,只看了莫钦一眼。 感受到来人的气势,莫钦呼吸一沉。 “你是谁?” 那人平静回復道。 “年羹尧。” 第七十九章 血战碧蹄馆(四) “年羹尧。” 这三个字一出,莫钦心里一惊! 这里是万历年间,公历1593年! 这里是朝鲜。 这里是平壤南下,碧蹄馆北侧的雪地。 但现在,抚远大將军就在自己面前。 那答案只有一个。 他也是玩家,就和武藏,风魔一样! 想通了前因后果,莫钦握紧白蜡枪,压低声音。 “年亮工。” “嗯?” 莫钦盯著他。 “你是四爷手里的刀。” “也是一把用完,又折掉的刀。” 风雪里,年羹尧的眼神,有了变化。 “你知道得不少。” 莫钦冷笑。 “歷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都知道你死过一回。” “那你现在,还替杀你的人办事?” 年羹尧面无表情。 “年轻人。” “帐不是这么算的。” 莫钦道:“那怎么算?” 年羹尧却不急不慢道。 “功劳是帐,军权是帐,旧恩旧怨也是帐。” “四爷用我,杀我,又把我捞了回来。” “这帐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莫钦道:“你祖上也是大明驻守辽东的將领,干嘛非要给清妖当狗!!!” 年羹尧淡淡道: “你救李如松,便不是给大明当狗?” 莫钦大笑道。 “至少,李如松没杀过我。” 年羹尧看著他。 “今日不杀,明日未必不杀。” “你以为大明的朝堂就乾净?” “你以为主帅和朝廷之间没有刀?” “你以为你救的人,日后一定记你的好?” 莫钦不语,他算是知道了,年羹尧也挺能说的! 但他仍然直视道。 “至少现在,他在前面打倭人。” “而你在后面,打的是明军!一致对外不行吗?” 年羹尧却是自言自语,拔出了柳叶长刀。 “此界首功,不能落在你手里。” 莫钦眼神一动。 首功? 难道指的是世界榜第一? 他说的是,世界榜第一的奖励?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救人要紧! 莫钦心里迅速压住念头。 李如松还在前面。 每多拖一息,前面就多一分危险。 莫钦把枪一横。 “你挡不住我。” 年羹尧抬刀。 “试试。” 话音落下,刀已至。 不是大开大合。 也不是江湖人的那种花哨刀路。 年羹尧的柳叶刀,走的是斜线。 从白蜡枪的外侧切进来,不抢枪尖,不硬碰枪锋,而是贴著枪桿中段走。 长枪最怕被人贴身。 刀比枪短,一旦切进枪桿中段,就能逼枪手缩手,破掉长兵器的距离。 莫钦后撤半步。 枪尖压下,借枪长拦刀。 年羹尧刀锋一转,避开枪尖,只切莫钦前手。 莫钦前手一松,后手一带。 白蜡枪顺著刀势一缠,枪桿贴住刀背,將年羹尧刀路带偏。 接著,莫钦枪尖一翻,直点年羹尧的胸甲缝隙。 年羹尧眼神微动。 柳叶刀回收。 刀脊一托。 当。 枪尖被托偏一寸。 年羹尧借这一寸,脚下往莫钦左前方斜进。 这是在抢內门。 莫钦枪桿横压,长枪短用,硬生生把他挡在半步之外。 两人第一合,刀枪相撞三次。 旁边的清流会旗丁,刚要上前,被年羹尧冷声喝住。 “退。” 那旗丁立刻止步。 年羹尧不需要別人插手。 至少此刻不需要。 莫钦这边,刘皋也要衝,却被林君一把按住。 “別乱来。你护好周围!” 刘皋急道: “可那傢伙看起来很强!” 林君看著前方。 “所以要你別乱来!” 第二次交手,是莫钦先动。 不能被年羹尧拖住太久。 他耗不起这个时间! 大步前冲,莫钦全甲在身,但仍快得惊人。 白蜡枪直刺年羹尧面门。 年羹尧不退正后。 他侧身,刀身贴枪,顺著枪桿滑近。 只要让他进到,莫钦的前手內侧。 长枪的优势,就会被抵消掉。 莫钦的左手,骤然向下一沉。 枪尖改直为斜,点向年羹尧右膝。 年羹尧脚步一收。 莫钦等的就是这一收。 枪桿猛地一横,这一下力道惊人! 若能砸实,普通人的胸骨都要断。 不急不慢,年羹尧刀身横封。 砰! 刀枪相撞。 年羹尧退了半步。 莫钦也退了半步。 雪地被两人的靴底,同时踩开。 第一次。 真正意义上的势均力敌。 一个凭的是强化后的身体,力量,速度,还有赵头教出来的枪法。 一个凭的是死亡边缘带回来的狠劲,乐园强化后的身手,封疆大吏的战场经验和刀法。 远处,小西行长看见两人交手,眉头紧皱。 他看不清每一刀每一枪。 但他看得出,两人都不是普通武夫。 尤其是莫钦,一身全甲,跑得比马快,一枪可以捅穿两名披甲精锐。 这小子似乎又变强了不少! 年羹尧则不一样。 他没有莫钦那种野兽般的压迫。 可他的每一步,都像精密计算过。 小西低声道: “那姓年的,竟亲自下场了。” 宗义智在旁边问: “大人,您看谁占上风?” 小西看著风雪里的刀枪。 “现在看不出来。” “但莫钦急。” “年羹尧不急。” “急的人,打久了会先露破绽。” 另一侧,看见两人交手,黑田长政只说了一句: “两个都危险。” 身边部將问: “哪个更危险?” 黑田道: “用枪的凶。” “姓年的,稳。” “不分高下。” 加藤清正远远看见,莫钦一枪压得年羹尧后退半步,先是一笑。 “好力气。” 隨后看见年羹尧刀势一贴,切进莫钦前手內门,笑意又收。 “那姓年的,也够狠。” 对加藤来说,他喜欢强者。 只可惜这两个强者,都不是他的兵。 战场另一侧,其他人也陷入血战。 年羹尧下场前,已留下第二道命令。 明军的腰部,要继续施压。 鸟枪队后撤了三十步,换了位置。 他们开始,有目的地斜射。 目標就是明军侧旗,后方的传令兵。 一名传令兵胸口中弹,倒在雪地里。 另一人刚要去接令。 林君忽然看见,清流会骑射的方向变了。 她脸色一变。 “不对。” 刘皋正用盾,顶著披甲旗丁。 “啥不对?” 林君看向侧面。 “对面在拖著莫钦。” 刘皋咬牙顶著盾。 “我看见了!” “不是这个拖。” 林君声音很快。 “他把莫钦钉在这里,真正要破坏的,是我们的传令线。” 她立刻冲向一名明军小头目。 那人是老秦派到这边的,带著十几名玩家和几名明军新卒,正在等旗號。 林君道: “带十个人,去红布旗左侧。” 那人愣住。 “我凭什么听你的?” 林君看著他。 “你不去,前面的传令线就断了。” “传令线一断,帅旗和后队失去联繫。” “李如松百分百会死!” 那人脸色一变。 林君道: “还要我继续解释?” 那人咬牙道。 “走!” 林君转身,又对燕七喊: “旗手!” 无需多言,燕七已经抬弓。 他正盯著远处,清流会骑射队里,那个短旗手。 那人正借风雪和马势绕侧,手里的短旗一偏,后面的骑射也会跟著变向。 燕七等了半息。 风停一瞬。 弦响。 箭出!!! 短旗手肩头中箭,短旗歪倒。 后方的骑射队形,顿时慢了一拍。 燕七的第二箭,射的是马。 清流会骑兵的马,被射中前腿,向前一跪,后队不得不绕。 另一边,刘皋死守正面。 一名披甲旗丁持刀盾上前,刀重,盾沉。 刘皋的盾,刚一撞上,手臂就麻了半边。 “好重!” 那旗丁不说话,只再次压上。 刘皋盾面一横。 砰! 第二撞。 刘皋后退一步,脚陷进雪里。 第三刀从盾侧斜切过来,险些砍到他的肩。 刘皋怒了。 “你他娘的,当我是纸糊的?” 他双手抱盾,整个人向前一顶。 这一顶没有技巧,全是力气! 就是硬!!! 他比普通人更壮,力气也大,再加上莫钦一路带著他打出来的胆子,竟硬生生把那名披甲旗丁顶得后退半步。 旁边另一人,长枪刺来。 刘皋盾面一压,把枪尖压到地上,隨后肩膀撞上去。 砰! 他撞的自己胸口都发疼。 可那人也被撞歪了。 金允直身后,那朝鲜少年,也差点被刀砍中。 刘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直接往自己盾后塞。 “躲我后面!” 少年听不懂汉话。 但知道这面盾能活命。 第八十章 血战碧蹄馆 (五) 护好了少年,刘皋骂骂咧咧。 “钦哥能一枪捅死两个。” “我顶一个总行吧!” 教头那边,也已经接敌。 他遇上的不是普通清兵,而是清流会里的刀盾高手。 对方步子稳,刀短而狠,盾面遮住半边身,专门逼教头的刺剑变线。 教头的西洋刺剑,不適合和厚盾硬碰。 所以他不碰,他开始绕。 脚步细碎,身体始终保持在对方刀线之外。 每一次出剑,都只刺手腕,喉侧,面门,膝弯。 那清兵几次想压盾近身,都被教头用剑尖点开。 两人不像战场上的其他地方,那么血肉横飞。 却危险得多。 一寸错,便死。 教头看准一个机会,假刺对方喉咙。 那清兵举盾一挡。 教头剑锋半路下沉,刺入盾下露出的手腕。 对方手一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教头进半步,剑锋从盾边贴进去。 噗。 喉侧开血。 那清兵倒下时,教头已经抽剑后退。 没时间查看。 因为后面还有两个。 至於猴子那边,则被挺进队盯上了。 平壤之后,鬼头银司不见,金髮女人暂时管著这支队伍。 她只是把挺进队放进侧线,跟隨倭军大部队一起行动。 这些人穿著倭军外衣,动作却比普通足轻更狠。 他们小心绕过清流会的主战场,想从侧面杀个措手不及! 猴子早已看见,转身迎敌。 一名挺进队的玩家,拔刀扑了上来。 猴子一个欺身,迅速把两人距离拉近。 那人顺势短刀刺来。 猴子低骂了一句。 下一刻,他右手变形。 骨节暴响,手背绷起。 指甲拉长,变成狼爪。 那玩家眼神一变,还没来得及退,猴子已经扑上去。 狼爪从对方腹部斜撕而过。 衣甲,皮肉,內臟,被直接开出一道恐怖裂口。 那人惨叫著倒下。 猴子抬头看向,剩下的几个人。 “你们別急,一个一个来!” 另一侧战场,刀与枪,再次碰撞在一起。 年羹尧的刀,越来越快。 他已看清莫钦的发力习惯。 莫钦右脚踏重,前手压枪时,肩甲会先动半寸。 他力量太强。 强到每一次发力,都能在雪地里留下很明显的痕跡。 年羹尧的眼睛,像鹰一样,盯住莫钦每一次的重心转移。 柳叶刀不再和白蜡枪硬碰。 而是切莫钦发力之前的半寸。 莫钦要横扫,刀先贴上枪桿中段,逼他变线。 莫钦要前刺,年羹尧先斜步切入,让枪尖无法完全展开。 莫钦要退,年羹尧便压他的侧门,逼他必须回枪自守。 他知道莫钦想救人,他知道莫钦心里急 所以,他只需要拖延时间就可以。 莫钦终於怒了。 白蜡枪用力向前一送。 这一枪力量极大,速度也快,枪尖直取年羹尧胸口。 年羹尧没选择后退。 他左脚踏入雪里,身体一沉,柳叶刀从下往上斜斩。 这一刀不是普通劈砍。 刀身在极短一瞬里,震了一下。 隨即斩在白蜡枪的中段。 当! 莫钦只觉虎口一震。 自己的枪,竟被这一刀斩得向外弹开。 他第一次被年羹尧破开枪势。 年羹尧顺势进身。 柳叶刀贴著枪桿滑入,刀尖直切向,莫钦的肩甲下缘。 莫钦快速后退,刀锋仍旧划过肩甲。 嗤。 肩甲被切开一道裂口。 连带里面的锁甲,也被震得一阵发麻。 莫钦被逼退了,整整三步。 刘皋见情况危险,急得要衝。 “钦哥!” 莫钦赶忙抬手,大叫道。 “不许过来!” 他的手微微发麻。 这还是第一次。 有人用刀,正面压住他的枪。 年羹尧站在雪地里,刀锋低垂。 他的呼吸急促,显然这一刀对他消耗也很大。 但他没有表现出疲惫。 “你的枪不错。” 莫钦盯著他。 “你的刀也不差。” 年羹尧道: “可你心不静。” 莫钦冷声道: “你的心太死。” 年羹尧看著他。 “心死能贏。” 莫钦道: “不见得。” 年羹尧抬刀。 “嘴还挺硬!那就看你能活多久。”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更大的喊杀。 浑身是血的塘马,从前面衝来,他边骑边喊! “李帅被围住了!” 这消息太过严重,以至於莫钦瞬间分了神。 也就是这一瞬间。 年羹尧向莫钦那边看去。 但他看的不是莫钦,而是他的后方。 在哪里,有道影子已经动了。 胤禵! 十四爷,不知何时,已潜行到了附近。 他早就离开了高坡。 脱去了显眼的大氅。 现在身上罩著深色的倭军外衣。 手里握的,是他的那一柄打刀。 原来胤禵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等莫钦被年羹尧拖住。 等莫钦分神。 等他鬆懈。 而现在,这一刻到了! 胤禵从侧后极速切入。 脚步轻而快。 刀没有大幅扬起。 只是贴著雪风,从莫钦后腰下方送入。 噗。 打刀刺进甲叶的缝隙。 破开了锁甲,直入后腰。 莫钦身体一定。 像身体灌进了铁水,剧痛瞬间从后腰扩散。 低头,他看见那截刀锋,从侧腹前方透出。 刘皋一下红了眼睛。 “钦哥!” 见此情景,林君脸色骤白。 猴子的狼爪,还滴著血,整个人也像呆住了一般。 教头瞳孔收紧。 燕七猛地抬弓,想射向胤禵,却也是为时已晚。 年羹尧脸色突变,不是惊喜,而是不喜。 他看著胤禵,眼神阴冷。 他已经压住了莫钦。 他不需要这种偷袭。 更不喜欢这种偷袭!!! 但出刀的人是十四爷。 是王爷。 是他主子的亲弟弟! 年羹尧选择沉默。 胤禵贴在莫钦侧后,压低声音,带著些许兴奋道。 “你不是要救李如松吗?” “去啊。” “欧...”,莫钦嘴里,涌上一口鲜血。 他握著枪,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胤禵眼神微冷。 他本以为这一刀,足够让莫钦倒下。 可现在,莫钦还站著。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刀,在他身体里搅一下? 第八十一章 血战碧蹄馆(六) 中刀的这一刻,莫钦就像被定在了雪地里。 不管不顾,刘皋就要衝上去。 但林君一把拽住刘皋的甲带。 “別过去!” 刘皋怒吼: “钦哥被捅了!” 林君盯著胤禵和年羹尧。 “你衝过去,也只是送死!” 刘皋胸口剧烈起伏,盾面被他抓得咯咯作响。 燕七已抬起弓,箭尖直指胤禵。 可年羹尧早已察觉,只是侧了一步,便把燕七的箭路,挡住了大半。 燕七眼神满是冰冷,却无法射出这一箭。 他知道现在出手,也未必能中。 甚至可能逼的年羹尧,对莫钦下杀手。 猴子也要扑出去,却被教头按住肩膀。 猴子声音嘶哑。 “放开我!” 教头道: “你冲不过去。” 猴子牙缝里挤出字。 “那也得冲。” 教头还是没鬆手。 他看著莫钦。 “等!!!那小子好像不对劲!” 猴子几乎要骂出来。 可下一瞬,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胤禵还是决定,痛快点,抽刀! 刀一抽,血会喷得更凶。 莫钦哪怕还能站著,也会被这一下带走半条命。 就在胤禵要动的这一刻,莫钦的身体,忽然响了一声。 那声音沉闷,粗重,古老。 “哞!!!” 那是类似牛叫一样的低吼。 沉闷到了极点。 又带著说不出的蛮荒和压迫。 莫钦听见这个声音。 想起来了。 那一次在崖底... 在黑暗里... 在遇见那东西的时候... 一模一样的叫声! 隨著那一声的响起,所有人的心口,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刘皋,张著嘴巴,脸色茫然。 “这是啥声音?” 猴子眼神也变了。 “不是他喊的。” 教头盯著莫钦胸口。 “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 林君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莫钦的身体里,有一点金色透了出来。 是气! 金色的气!!! 轰!!! 在他的胸腹深处,那枚沉睡的金色气核,爆开了。 莫钦的身体猛地一震。 甲叶全部轻颤。 金色的气流,从伤口涌出。。 隨后,那薄薄的一层金色气焰,开始贴著甲冑皮肤在流动。 莫钦还垂著头,可呼吸已经变了。 之前是重伤后的压抑喘息。 现在,是巨大的能量,在胸腔中起伏。 “哞!!!” 第二声低鸣响起。 这一次,更响,更沉。 胤禵脸色剧变,直觉告诉他,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握刀的手,想抽出刀! 可刀没动,纹丝不动! 那层金色气流,竟然硬生生夹住了刀。 胤禵手腕发力。 仍抽不出。 他露出惊色。 “你...” 莫钦没有回头。 他只低声说了一个字。 “滚!!!” 下一刻,他体表的金色气流,忽然一炸。 把近身的两人,同时震开。 胤禵当时还握著打刀,却有一股巨力,从刀柄上传来。 整个人被迫鬆手,向后退了三步。 年羹尧也抬刀格挡。 金气撞上他的刀锋,震得柳叶刀嗡然一响。 他脚下雪泥炸开,身体被逼退半步。 紧接著,莫钦伸出手,从后腰握住那柄打刀。 反手慢慢拔出刀!!! 刀锋每退一寸,伤口就被撕开一寸。 额头的青筋暴起,莫钦喉咙里又喊出一声。 刀拔出来的一刻,血喷了出来。 但金色气流,立刻填了上去。 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伤口。 这当然不是伤好了,而是被暂时压制住了。 莫钦把打刀甩进雪里。 隨即,他抬起头。 眼里像有一层金光在流动。 握紧白蜡枪。 下一瞬,金色的气流,从他的手臂涌向枪桿。 隨著气流的附著,白蜡枪开始一点点发亮。 就见枪身外面,覆了一层流动的金气。 枪尖的浓度最高,空气都產生了波动!!! 年羹尧,只感觉自己的心里,被刺了一下。 现在的莫钦,已不是普通的披甲旗丁,可以抵挡的。 硬挡就是送死! 要用火器,鸟枪,铁炮,火箭,距离! 用人命和时间,把这股气消耗掉!!! 年羹尧忙说道: “不要挡他!” 胤禵脸色不悦。 可年羹尧压根没看他,只是盯著莫钦。 莫钦已经动了。 他既没有冲向年羹尧! 也没有冲向胤禵! 自始至终,他的目標只有一个。 李如松!!! 大帅还在前面,他必须过去! 莫钦踏出第一步,雪地炸开。 第二步,整个人已衝出数丈。 身上的金气,拖出一道短光。 清流会的披甲旗丁,试图从侧面拦他。 可他刚举刀,枪已经到了。 枪尖直点向刀盾的交接处。 覆著金气的枪尖,碰到盾缘的一瞬。 厚盾的铁边,居然直接裂开。 木芯爆出断裂声,皮包翻起! 盾手手臂一麻,盾面外偏。 莫钦顺势一带。 枪入! 旗丁被挑开,当时血就喷了出来。 第二名旗丁举长枪刺来。 莫钦直进。 枪桿一震,金气沿枪身暴涨。 对方的长枪刚碰到枪桿,就被震开。 莫钦肩膀一撞。 那旗丁连人带甲飞出去,撞翻后面两人。 第三名清兵,还想从背后扑他。 看准时机的刘皋,抱盾衝到。 砰! 盾面直接把那人撞开。 “钦哥!” 刘皋看著莫钦身上的金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这……你这……” 林君从旁边衝过来,一把拍在刘皋肩上。 “看周围!” “护好侧面!” 刘皋立刻回过神。 “哦!” 莫钦加快速度,衝进了清流会的防御主地带。 这地方,是年羹尧精心布下的阵地。 先前是骑射扰侧旗,鸟枪打塘马,披甲旗丁压中路。 章京,佐领分段推进。 如果没有莫钦,这些人会把明军的后援,挡在救援路线上。 可现在,莫钦像枚烧红的尖刀,直接刺穿了最硬的地方。 鸟枪队赶忙转向。 “放!” 砰! 砰砰! 几声鸟枪响。 铅子打向莫钦。 甲叶凹了进去。 金气一闪,铅子弹开,肩甲裂出细纹。 打中他的左臂护甲。 莫钦手臂一沉,却没有停。 擦过他的侧颈,带出一线血。 但他依然向前,金气不是没有代价。 莫钦能感觉到,体內的某种东西,正在惊人的消耗著。 但他不能停,抓紧时间! 年羹尧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冷。 “別一排打。” “分段。” “打腿。” “打身边人。” 章京立刻传令。 可莫钦已杀到了鸟枪队前。 白蜡枪一扫。 第一名鸟枪手连枪带人被砸翻。 第二人刚要退,莫钦长枪短握,一枪点进喉下。 第三人被枪桿横扫,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 都想挡住他,但是挡不住! 莫钦带著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又保持著理智。 他的枪,没有乱!!! 缠。 带。 抢线。 破扣。 点甲缝。 扫阵脚。 赵头教的东西,这一刻无比清晰! 那些枪法被金气一裹,变得更加恐怖。 远处,小西行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已经见过明军家丁的猛。 也见过李如松前锋的锐。 可莫钦现在的表现,超出了他的认知。 小西低声道: “准备退!” 宗义智问: “大人?” 小西看著莫钦,正在大开杀戒。 “这种人,我们对付不了。” 宗义智道: “大人,您说清流会,今天还能杀掉李如松吗?” 小西没看著莫钦身上的金气,嘆气道: “不知道。” 另一边,加藤清正看得眼神发亮。 他先是震惊。 隨后竟然笑了。 “大明居然有如此勇武之人!” 他用的是肥后那边的口音。 声音粗重,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身边部將脸色苍白。 “主计头大人,那人……是个怪物?” 加藤清正咧嘴。 “怪物又如何。要是能砍了他,我此生无憾!” 他喜欢强敌。 这一刻的莫钦,强得让他兴奋。 黑田长政则笑不出来。 “败了。” 他低声道。 旁边部將问: “为什么?” 黑田长政看著明军中腰。 “那人不是只会杀。” “他知道战场的要害在哪里!” “这才是最麻烦的敌人。” 宇喜多秀家收到回报时,也站了起来。 年轻的总大將,板著脸看向雪雾里的金色气影。 “这人是谁?” 使番低头。 “不清楚,只知道在平壤,他有先登之功。” “此人叫莫钦。” 宇喜多皱眉。 “莫钦?” 立花一线的部將,也远远看见了。 他们原本正在抵御明军的前锋。 忽然就看到,北侧那里,清流会防御带,被一人冲开。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人是怪物吗?” 还有最后十几米,就能打穿防御线。 莫钦衝到阵前,金气覆著枪尖,点在两面盾的交接处。 盾面开始向两侧翻。 长枪刺出。 莫钦身体一侧,枪桿缠住其中一柄长枪,猛地一带。 那长枪手被带得直向前扑。 刘皋抓住机会,盾撞了上去。 砰! 阵口开了半尺。 半尺就够。 莫钦大步踏入。 白蜡枪横扫。 枪尖划过第一名盾手脖颈。 血喷出。 枪桿回拉,尾端撞碎第二名长枪手面门。 负责的佐领拔刀冲了上来。 可莫钦低吼一声,白蜡枪中段一压,枪尾先撞佐领刀柄,隨后枪尖迴旋,点进对方肩甲缝。 噗。 枪尖穿入。 莫钦双臂一震。 佐领被直接挑离地面半尺,摔向侧面。 清流会的防御带,破了! 坚固的防守,被他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身先士卒,莫钦从口子里率先衝出。 身后,金允直,朝鲜嚮导,塘马链,玩家已组织好阵型。 林君立刻喊: “往前冲!” “都別停!” 眾人这跟著那道缺口,往前挤。 燕七在侧面抬弓。 一名鸟枪手,正试图瞄准莫钦的后背。 燕七没有犹豫。 弦响。 箭穿过风雪,正中那鸟枪手手腕。 鸟枪歪向地面。 砰。 铅子打进泥雪。 第二名短旗手,想把骑射队重新带回缺口。 燕七第二箭又到。 收容队也跟了上来,把倒地的明军和朝鲜义兵拖出火线。 先前猴子看见,莫钦身上金气炸开的时候,整个人愣了。 他是乐园老玩家,也见过世面。 可这一幕,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这他娘的……” 一名挺进队的玩家,趁他分神,举短銃瞄准。 猴子眼神一冷,狼爪一挥。 短銃连同那人的手指,一起飞了出去。 猴子扑上去,一爪撕开对方喉咙。 他转头骂道: “都跟上!” 教头也迅速跟上。 他一剑刺倒鸟枪手,看见莫钦身上的金气,什么都没说。 乐园的能力,千奇百怪。 这种状態明显属於爆种,没人知道能撑多久。 己方只能抓紧时间! 这一切年羹尧站在后方,看的清清楚楚。 看著莫钦一路杀穿,眼神越来越冷。 他身旁的章京低声道: “年大人,要不要追?” 年羹尧道: “没必要了。” 章京一怔。 年羹尧道: “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接下来,见机行事。” 章京立刻明白。 “嗻。” 一旁的胤禵,就像吃了一大坨屎,脸色很难看。 那一刀,没杀死莫钦。 反而让这小子,更上一层楼!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胤禵道: “拦住他。” 年羹尧,沉默了一息。 “王爷,拦不住。” 胤禵看向他,怒吼道: “本王要他停。” 见胤禵已经歇斯底里,年羹尧又握紧柳叶刀。 “奴才去。” 可他刚向前迈出一步。 远处李如松所在的方向,响起一阵明军號角。 不是溃散的號,是主帅压阵的號! 李如松还在!帅旗还在! 莫钦,现在已是一路衝刺。 李如松身边的塘马,认出了他,赶忙往两侧让。 几个明军家丁看见他身上的金气,先是一怔,隨即让开半步。 他穿过被铁炮打散的浅坡。 穿过最后一截雪路时,莫钦的金气,已把周围的雪粒全部震开。 前方,李如松的帅旗,就在十几丈外。 李如松坐在马上,正回头看后方的侧旗。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莫钦。 他看著莫钦,眼神露出震撼! 莫钦衝到他身旁时,累的几乎单膝跪地,却又生生撑住。 李如松盯著他。 沉默半晌,只说出一句: “你是天人!” 莫钦抬起头,反而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大帅。那个不重要!” “另外,我说对了吧。” 嗯? 李如松眼神一沉。 莫钦撑著白蜡枪,强行站直。 他一字一句道: “我就说有埋伏吧!” 远处的雪坡上。 金髮女人看见这一幕,笑了。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气。 很久之前,在跨乐园的任务里,她见过那个至高强者。 那位李大人,就是靠著金气,单手镇压了虚空巨兽。 望著金色气流,她歪了歪头。 “为什么……” “你会有这个?” 第八十二章 血战碧蹄馆(终) 没理会李如松的面色,莫钦继续道: “不过,现在没事了,我们都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北面的风雪里,响起炮声。 轰! 不是倭军的铁炮。 也不是清流会的鸟枪。 是明军的大炮!!! 炮声沉重,像一记大锤砸在战场。 紧接著,第二声炮响又起。 轰! 倭军前方,当场炸开一团雪泥。 几名倭军,被炸翻倒地。 风雪里,旗帜和火把,开始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明军的援军到了!!! 中协副总兵官,杨元到了!!! 李如松听见炮声,心中一定! 他转头看向身边亲將。 “传令。” 亲將立刻靠近。 李如松道: “前队转后队。” “护旗而退。” “查大受,高彦伯收锋。” “李家家丁压住。” “火器断后。” “塘马重接。” “谁敢乱退,斩。” 亲將復令,转身传下。 李如松又看向莫钦。 “你还能走?” 莫钦把枪,从雪地里拔出。 “能。” 李如松看著他的后腰。 那里的衣布,早已发黑髮红,血正顺著腿甲往下淌。 李如松沉声道: “隨帅旗。” 莫钦没答。 只是转过身,站到了帅旗前方。 李如松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一变。 风雪里,军令开始回卷。 前锋收。 侧旗靠。 塘马重接。 李家的家丁,开始往帅旗两侧,压了过来。 可倭军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轻易撤退。 南边的坡下,立花那一线的兵,还在继续施压。 一名身穿金色当世具足的倭將,拍马衝出。 那人极高。 在倭军中少见地高大,几乎有八尺左右。 满脸大鬍子,肩宽背厚,手中持一柄大身枪。 金色甲叶已被雪打湿,却仍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他单骑衝到两军之间,勒马大喊: “我乃立花家臣,安东常久!” “明军可有大將,敢与我一骑討!” 旁边有懂日语的人,急忙翻译。 “他说,他是立花的家臣,安东常久!” “要明军大將出来,一骑討!” 这几句话,让明军阵中,安静了一会。 当然没人会怕,只是这种阵前叫斗的方式,对辽东军来说很彆扭。 他们打仗不是这么打的。 莫钦自然清楚,这小子是三国演义看多了,所以显的中二。 如果在现代,估计是个骨灰级的二次元玩家! 懒得废话,李如梅已经抬弓。 可莫钦比他更快一步。 他伸手,轻轻压下李如梅的弓。 李如梅一怔。 莫钦看著前方的金甲倭將。 “他要斗將。” “那就斗。” 李如松眉头一动。 “莫钦。” 莫钦道: “大帅放心,如不胜,请斩某头。。” 李如松罕见地沉默,却也没有再拦。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明军需要有人站出来。 莫钦走了出去。 他没有上马,他也不会骑马... 安东常久看见他,眼中先是一惊,隨即大笑。 “你是刚才的怪物!” “也好!” “来!”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的大身枪压低,朝莫钦衝来。 战马踏碎雪地,枪尖直指莫钦胸口。 安东常久,人高,马快,枪长,金甲亮眼。 这一衝,確实有武士猛將的气势。 但莫钦一步没退。 他只是把白蜡枪,往后收了半寸。 金气贴著枪桿流动。 安东常久衝到三丈。 两丈。 一丈。 大身枪的枪尖,几乎已经刺到莫钦胸前。 莫钦动了,白蜡枪向前一送。 没有缠带,没有抢线。 就是一枪。 金气顺著枪身,暴烈炸开! 这一枪,先挑偏了安东的枪锋,再直刺进战马的前胸。 马嘶长鸣,枪尖穿马! 金甲裂开,枪尖透背! 战马前蹄跪下。 安东常久瞪大眼睛,鬍鬚上沾著血沫。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血先从嘴里涌了出来。 莫钦双臂一震,白蜡枪往侧一挑。 安东常久整个人,从马上翻落,砸进雪泥里。 战场安静了三息。 隨后,明军阵中,爆发出山崩一样的吼声。 “好!” “杀得好!” “莫小旗!” “莫小旗!” “帅旗不倒!” “明军不乱!” 声音一层一层传开。 就连正在后撤的前锋,都被这股喊声顶住了心气。 原本慌乱的侧线,也重新稳定了下来。 李如松看著莫钦,点了点头。 他知道莫钦是在给他爭气。 也是在给全军爭气!!! 远处,立花那一线的倭兵,脸色全变。 安东常久不是普通武士。 他勇名在外,又是立花家臣。 这样的人,单骑叫阵,被明军那个怪物,只用一枪,就连人带马捅死。 这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 立花宗茂站在后方,手指扣紧刀柄。 只盯著雪地上的那具尸体,眼神冷得嚇人。 “安东……” 旁边立花家的士卒,咬牙围住了他。 “大人,我们追上去吧?” 立花宗茂,號称西国无双,並非意气用事之人。 因为他已看见,明军的阵势高涨。 而莫钦杀完安东后,没有多余表示。 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只是把白蜡枪,从血肉里拔了出来,又转身重新回到帅旗前。 但林君在后方看见,莫钦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知道,莫钦撑不了太久。 可其他人不知道。 倭军也不知道。 现在就看对面,敢不敢赌! 炮声再次响起。 轰! 雪雾里,杨元已指挥炮营,推到一处缓坡后,又开始了装填。 杨元骑马立在后面。 他见帅旗还在,也见明军正在有序回卷。 他立即下令: “炮营压追兵!” “步队接侧旗!” “让李帅退!” 炮手点火。 火光一闪。 炮声再起。 轰! 炮子砸进倭军前方,又炸起无数碎木和血肉。 倭军的追兵,被迫停了下来。 韩守义的火器拒马队,也铺上了第一道拒马。 木拒马横在雪路中央。 药箱拖到位。 火器手已累得不行,却仍然把火绳点了起来。 周虎也到了。 他从左翼的林线出来,身上的甲叶,满是雪和泥。 远远看见莫钦浑身金气,他先是怔了一下,隨即骂了一句。 “这小子,真不做人了。” 莫钦回头看他,露出一个wink。 周虎大步走到他的身侧。 两人並肩站在帅旗前方。 他们身后,是李如松的家丁。 这些李家家丁,本就是辽东军里最精锐的一批。 一个个身高体壮,甲厚刀重。 此刻像一排铁桩,钉在雪地里。 现在所有人,横枪,举盾,压刀。 在帅旗前方,重新立出一面人墙。 倭军还是不甘心,想趁明军撤退时,再杀上一波。 立花,小早川,加藤几路人马,开始了最后一搏。 骑兵先进! 一队倭军骑兵,从右侧的缓坡衝下。 雪地很烂,马速不如在平地。 但几十骑一起衝下来,仍然像一股黑浪。 “进め!”(衝上去!) “押せ!”(压过去!) “明军を崩せ!”(把明军衝散!) 明军这边。 莫钦低声道: “周大哥。” 周虎道: “现在別说废话。” 莫钦小声道: “我可能撑不了太久。” 周虎看著衝过来的骑兵。 “那也要撑到,他们不敢再冲!” 话音落下,倭军骑兵到了。 第一骑冲向莫钦。 骑手举刀,马胸撞来。 莫钦往前踏半步,白蜡枪笔直刺出。 金气沿枪桿一闪,穿马,再穿人! 骑兵连人带马的冲势,被他一枪顶住。 马嘶鸣著往前跪下。 莫钦手臂一震。 那一人一马,竟被他生生往侧面掀开。 砰! 马尸砸倒第二骑。 这第二骑还没稳住,周虎的铁枪,已经到了。 他不刺人胸,刺马颈! 枪尖从侧面扎入马颈下方,借马冲势一带,马头偏了半尺。 半尺足够。 那匹马斜撞进旁边的骑兵。 周虎的第二枪,隨即补上,刺进骑手的腰侧甲缝。 骑手落地。 李家的家丁,立刻上前,一刀斩下。 莫钦暴烈,周虎精准。 莫钦的每一枪,都像要把对面连人带马砸穿。 周虎的每一枪,都只打致命的地方,不浪费一丝力气。 莫钦往前冲,周虎就补他身边的空挡。 两人没有商量。 却像早就练过一样。 后面的家丁,跟著两人压上。 长枪从盾间刺出,刀手贴著拒马边补刀,火器手从后面放銃。 砰! 砰! 倭军的第一波骑兵,没能冲开防御。 反而像撞上了一排铁桩。 前面的马倒下,后面的马勒不住。 对面挤成一团。 明军家丁大吼著,开始往前压。 “杀!” “护帅旗!” “压住!” 莫钦又是一枪刺出。 这一次,倭军的骑手举枪来挡。 白蜡枪是直接砸了过去。 对方的枪,断成两截。 莫钦捅进骑手的胸口,把人从马上,挑起半尺高,再砸进雪里。 周虎顺势横枪一扫,打断马的前腿。 马翻。 骑手滚下时,被后面李家家丁一盾砸住,一刀结果。 第二波的倭军骑兵衝到一半,速度明显减慢。 他们不是没勇气。 可勇气不意味著白白送死! 第一波全灭。 第二波犹豫。 第三波还没冲,就已经打起退堂鼓。 倭军將领脸色变了。 “那是什么东西!!” “明军太强了!” “压上!压上!!” 加藤清正远远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终於消失。 “那个大个子,竟然还能打?” 旁边部將道: “主计头大人,明军后援到了!” 加藤清正怒道: “我看得见!!” 他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小西,咬牙骂道: “小西!” “你又要退吗?!!” 小西行长裹著厚衣,低声道。 “李如松没死。” “明军士气正盛。” “援军也到了。” “我们退吧。” 加藤清正怒目而视。 “你退了一路,现在还要退!” 小西看著他。 “主计头大人,你若想把第二军团,送进明军火器和辽东枪阵里,我不拦。” 加藤清正,气的满脸涨红。 “真是商人的嘴。” 小西道: “活著才有以后。” 黑田长政,在旁边终於开口。 “够了。” 两人都看向他。 黑田缓缓道: “今天打到底,是在给太閤殿下打。” “现在停下来,也是为自己做打算。” 立花宗茂看著莫钦,还站在帅旗前。 沉默了很久。 身边部將低声问: “大人?” 立花宗茂道: “停止追击。” 小早川隆景,站在另一处高坡后。 他低声道: “不要追了。” 身边的使番一怔。 小早川隆景加重语气: “传令下去,停止追击。” 宇喜多秀家,作为名义上的总大將,脸色难看。 他是年轻,但不是傻子。 最终,他下令: “收兵。” “各部收束。” 倭军开始收兵,年羹尧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幽幽说道:“机会已失。” 胤禵脸色阴沉。 “还没失。” 年羹尧道: “王爷,此刻切勿,意气用事。” 年羹尧继续道: “倭军已然收兵。” “我们单独压上,已毫无意义。” 胤禵牙关微紧。 “可那小子,快撑不住了。” 年羹尧道: “是。” “再给我一炷香时间,他必死。” 胤禵看向他。 年羹尧,忽然笑了一声。 “但李如松没有一炷香给我们。” 远处,炮声再起。 轰! 想绕侧攻击的清流会骑兵,被炮火逼退。 大局已定,年羹尧不再犹豫。 “撤。” 章京立刻復令: “撤!” “右骑收!” “鸟枪队后撤!” “旗丁压阵,不许乱!” 清流会的黑旗,开始收回到雪坡后。 胤禵隔著风雪看向莫钦。 他低声道: “九头鸟。” “下一次,不会让你这么好运。” 年羹尧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没杀死他,以后清流会的麻烦大了! 雪坡另一侧,金髮女人转身离开。 “他怎么会是新人?” “有趣。” 明军这边,查大受,高彦伯收回前锋。 李家家丁护著帅旗。 杨元的援军,从北面接管侧翼。 炮营继续轰击倭军的追击。 火器拒马队,拖著木拒马后退一段,便再横一段。 终於,莫钦从倭军和清流会合力布下的杀局里,把李如松救了回来。 而现在,莫钦的金气正在变薄。 枪上的光,早一步散去。 他此刻的脸色,白得嚇人。 周虎低声道: “还能站?” 莫钦眼前,已然发黑。 但他嘴硬道: “能。” 周虎看了他一眼。 “少放屁。” 听到屁,莫钦想笑。 可没笑出来。 炮声慢慢停了。 直到这时,他才鬆了一口气。 也在这时,金气彻底消散。 后腰的伤口,像被人重新撕开。 剧痛重新在身体里翻涌。 他眼前一黑,倒在雪地里。 刘皋扑过来,一把架住了他。 “钦哥!” 林君把一块布按在莫钦的后腰。 可血很快浸透了布。 莫钦想说话,可喉咙里,却只有血甜味。 李如松下马走来。 他看著莫钦,沉默了片刻。 “回去。” “记功。” 莫钦勉强抬了一下眼。 他本想说些什么。 可人已失去意识,接著往刘皋身上一沉。 第八十三章 甦醒 醒来的时候,莫钦先是闻到很重的药味。 那味道,又苦,又涩,还带著一点艾草烧过的味道。 睁开眼,他最先看见的是帐顶。 不是那种漏风的旧帐。 这顶帐很厚,帐中还烧著炭盆。 身下是铺过厚毡的床榻。 莫钦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懵。 就记得,昏倒之前,刘皋扶著他,林君按在后腰那里。 嗯,还有句话。 回去,记功... 这次可以当个將军了吧... 他尝试著动了一下。 后腰立刻像被刀子,又剜了一遍。 莫钦瞬间痛出一层密汗。 疼。 真他吗疼。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 床边还趴著一个人! 林君。 她伏在床沿,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另一只手还搭在床边。 手指上有药汁的痕跡,袖口也皱的厉害。 眼前的美人,睡得很浅,眉心还皱著。 莫钦看著她,心头一软。 他慢慢抬起手。 想把她垂到脸边的一缕头髮拨开。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醒来第一件事,就动手动脚,多少有点不做人。 於是他只把手,往旁边挪了挪,想替她把滑下去的披衣拉上来。 可刚碰到那件披衣,林君便猛地惊醒。 她反应极快。 几乎是瞬间抬头,右手就摸到了腰间短刀。 等看清是莫钦时,她才停住。 帐中安静了一会。 林君看著他。 隨后,疲惫里露出浅笑。 “你醒了?” 莫钦张了张嘴,才勉强挤出一个字。 “嗯。” 林君立刻起身,给他倒水。 她动作很快,却比平时乱了一点。 水洒出半盏,落在桌上。 她像是没看见,快速把杯子递到莫钦嘴边。 “慢点。” 莫钦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温水入喉,此刻才觉得自己,又多活过来一点。 他看著林君。 “我睡了多久?” “三天。” 莫钦一怔。 “oh my god?!有这么久?” 林君无语地看著他。 “有点正形好吗?你差点死了。” 这话说的平静。 可莫钦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隨即,他压低三个声调道: “让你担心了。” 林君没说话。 她只把杯子放回桌上,伸手摸了摸莫钦的额头。 確认他没有发热,林君才稍稍鬆了口气。 “醒了就好。” 莫钦看著她眼下的青色。 “你一直没睡?” “有睡。” 莫钦低头看了看,她刚才趴著的位置。 林君目光有些闪躲。 “嗯,刚刚休息了一会。” 莫钦想笑。 这一笑,就扯到了伤口,疼的脸都变形了。 林君眉头一皱。 “別乱动。” “我没乱动啊。” “你刚才在笑。” “笑也不行?” “不行。” 莫钦选择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 “那我不笑。” 这时,帐帘被掀开。 却见刘皋一头撞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碗药,嘴里还在喊: “林兄弟,药熬好了,丁老卒说这次不能再...” 话说到一半,他整个人定住。 “钦哥?” 莫钦朝他抬了抬手。 “嗯,別这么大声,人还活著。” 刘皋的眼圈一下红了。 下一刻,他像怕被人看出来,立刻扯著嗓子骂: “大家都好担心你!” “你知道,你昏迷了几天吗?” “三天。” 双手堵著耳朵,莫钦大声道: “才三天而已!话说,你声音能不能小点!” 刘皋端著药走过来,眼圈红的厉害,嘴却没停。 “你当时一身金光,跟神仙下凡似的,把我们都嚇傻了。” “我还以为你要飞到天上去呢。” “结果没飞成,回来躺了三天。” “你知道林兄弟,这三天怎么守著你吗?” 林君立刻一眼瞪过去。 刘皋咳了一声。 “知道了,我不说了。” 帐帘又被掀开。 燕七走进来。 他可比刘皋安静多了,看见莫钦醒了。 脚步先是一停,隨后点了点头。 “醒了。” 莫钦道: “嗯。” 燕七看了一眼林君。 淡淡道: “林兄弟这几日没怎么合眼。” 林君面无表情看向他。 燕七像没看见。 莫钦很理智,此情此景,选择沉默,方为上策。 刘皋倒是小声嘀咕: “我刚才说了这个。” 林君转头又看向他。 刘皋立刻把药碗,往莫钦手里一塞。 “喝药!” 莫钦刚想接,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林君接过去。 “我来。” 帐外又响起猴子的声音。 “醒了?” 他是人没进来,声音先到一步。 “真醒了?” 猴子掀帘进帐,肩上包著布,右手缠的纱,可脸色红润的很。 一见莫钦,他立刻嘖了一声。 “不错,不错。” 莫钦看他。 “你这话听著,不像盼著我醒。” 猴子立刻摆手。 “冤枉。” “我就是想看看,那个超级赛亚人一样的榜一大哥,醒来以后是不是还会发光。” 刘皋一愣。 “什么超级什么人?” 猴子道: “说了你也不懂。” 刘皋不服。 “你说了我不就懂了?” 猴子看著莫钦。 “你这头髮要是再竖起来一点,就更像了。” 莫钦喝药喝到一半,差点呛住。 林君立刻皱眉。 “你少说两句。” 猴子举手。 “好,好,不说。” 可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真的挺像。” 教头是最后进来的。 他既没有像刘皋那样激动,也没有像猴子那样碎碎念。 他走到床边,先仔细看了看莫钦的脸色。 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最后观察了下,他后腰的包扎处。 “醒了就死不了。” 莫钦道: “真是废言...你这话听著也不像关心。” 教头道: “我只是判断一下。” 他鬆开手。 “但別乱动。” “你的伤,还没好。” “只是暂时没恶化。” 莫钦嘆了口气。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教头看了他一眼。 “想听好话,找刘皋。” 刘皋立刻挺胸。 “钦哥,你真厉害。” 莫钦点头。 “还是阿刘好。” 刘皋继续道: “厉害得像妖怪。” 莫钦:“……” 猴子在旁边,笑的肩膀直抖。 林君把药碗递到莫钦嘴边。 “喝完。” 莫钦老实喝药。 药苦得他眉头都拧了起来。 刘皋看他终於能皱眉,脸上反而鬆了些。 “能嫌苦,说明真活了。” 帐外陆续传来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李家亲兵,掀开帐帘。 看见莫钦醒了,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出去。 莫钦看向林君。 林君道: “李帅的人。” 猴子在旁边小声道: “你昏迷的这三天,外面来看你的人不少。” 刘皋点头。 “李帅每天都让人来问。” 燕七补了一句: “沈惟敬也来过。” 猴子嗤了一声。 “他那是来嘴贫的。” 林君道: “小雅也来了。” 莫钦一顿。 “她还好吗?” “比你好。” 莫钦点点头。 这时,外面的亲兵,很快回来。 他站在帐门口,声音恭敬得让莫钦有些不適应。 “莫旗头,李帅稍后来看你。” 莫钦下意识想坐起来。 结果后腰一疼,脸色刷地一下,又白了。 林君连忙按住他。 “別动。” 莫钦道: “李帅来,我躺著不好吧?” 猴子道: “你要想伤口继续崩开,再睡三天,也行。” 莫钦闭上了嘴。 教头看了看帐中眾人。 “都出去。” 刘皋一愣。 “啊?” 教头道: “李帅来,不是只来看伤的。” 林君明白他的意思。 她把药碗放下,又替莫钦把被子和外衣整理好。 莫钦看著她。 林君低声道: “有些话,不要乱答。” 莫钦点头。 “知道。” 林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也有提醒。 然后她转身出帐。 刘皋还不想走,却被燕七一把拽了出去。 猴子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向莫钦。 “榜一大哥,稳住啊。” 莫钦道: “滚。” 猴子心满意足地滚了。 帐中很快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帐帘再次掀开。 李如松走了进来。 他没穿全甲,只披著厚重的外袍,腰间掛著刀。 他身后跟著李如柏和李如梅。 三兄弟一进帐,李如松扫了一眼,帐內的亲兵。 “都出去。” 亲兵立刻退下。 帐中只剩李家三兄弟和莫钦。 莫钦撑著想行礼。 李如松皱眉。 “躺著。” 莫钦动作一停。 “是。” 李如松走到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开口: “碧蹄馆一战,你有大功。” 莫钦没回话。 李如松继续道: “你护住后路,又破了清流会和倭军的杀局。” “阵斩安东常久。” “断后立阵。” “若无你带人接上,本帅的家丁营,不会只折这点人。”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息。 “这份功,本帅记下。” 莫钦本想说,这才那到那,都是小菜一碟。 但李如松,现在的脸色太正,他没敢贫嘴。 李如松看著他。 “升官的事,先不说。” 莫钦不语,只是点头。 李如松道: “不是不升。” “是这功太大,不能隨口封。” “本帅要写军报。” “该是你的,少不了。” 莫钦低声道: “谢李帅。” 李如梅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他亲眼看见莫钦,击杀安东常久。 如果当时他射出那一箭,安东常久或许也会死。 可绝不会有那种震动三军的效果。 李如柏则一直冷著脸。 只是把一包药材,丟到桌上。 “补气血的。” “別死太早。” 莫钦看著那包药,又看了看李如柏。 “多谢李將军。” 李如柏哼了一声。 李如松看著莫钦,神色严肃下来。 “功说完了。” “现在说另一件事。” 莫钦心里一紧,该来的跑不掉。 李如鬆缓缓道: “你是天人。” 帐中安静下来。 莫钦没有说话,因为他就是。 李如松盯著他的眼睛。 “莫钦,本帅见过天人。” “你不是第一个。” 莫钦胸口一震。 他原本以为天人这个词,只是李如松在战场上一时震撼,脱口而出。 可现在听来,不是。 李如松知道,玩家群体。 至少知道一部分... 莫钦低声道: “李帅,您说的天人,是什么意思?” 李如松没有马上答。 他在床边坐下。 “不是此世之人。” 莫钦心跳慢了半拍。 李如松道: “本帅不知道你们从何处来。” “也不知道你们为何来。” “但本帅知道,世上有这样一批人。” “有些忽然出现。” “有些身份齐全。” “有些会说自己是流民,新卒,商旅,僧道。” “有些很弱。” “有些很强。” “还有些,得了力,便不把人当人。” 莫钦沉默。 用想脚指头都能想到,玩家大多是普通人。 又降临在陌生世界,形式作风,又能有多高的道德水准! 说到这里,李如松的声音,冰冷了几分。 “本帅年轻时,见过一批天人作恶。” “杀良冒功。” “奸淫掳掠。” “仗著身上有怪力异术,连军令都不放在眼里。” “他们以为自己不是此世之人,便可不受此世之法。” 李如松看著莫钦。 “后来,本帅带著如柏,如梅,还有一营人,把他们围了。” 似乎是想到那些玩家的恶行,李如梅和李如柏的脸色也严肃了不少。 李如松继续道: “至於结果,这批人,全被乱刀砍死。” 话说得平和。 可莫钦听得后背发冷。 看来李如松,是真杀过玩家。 奶奶的,这兄弟三人,不会也要砍我吧! 李如松继续道: “所以,天人不是个好词。” “在军中,更不是好东西。” “有人拜你。” “也有人怕你。” “今日他们说你是天人,明日就有人说你是妖人。” “传到朝廷里,更麻烦。” 莫钦终於明白,为什么李如松在战场上,说出你是天人后,后来便没有再提。 整理了下思绪,他低声道: “李帅觉得我是那种人?” 李如松看著他。 “本帅若觉得你是,今日就不是来看你。” “而是来杀你。” 莫钦点点头,继续一副受教的摸样。 李如松道: “你在广寧入伍。” “隨军训练。” “渡江。” “打平壤。” “救沈惟敬。” “护朝鲜民眾。” “碧蹄馆护帅旗。” “本帅看得见。” “你是不是此世之人,本帅不在乎。” “在军中,本帅只问一件事。” 第八十四章 天人 嗯? 重点来了,莫钦抬起眼。 李如松一字一句道: “你听不听军令。” 莫钦沉默一息。 “听。” 李如松点头。 “那就记住。” “军中没有天人。” “只有军卒。” “你在本帅军中,便按军法来。” “有功,赏。” “有罪,罚。” “敢仗著这身本事乱来,本帅照样杀。” 听到这话,莫钦心里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李如松没把他供起来,也没有把他当怪物。 他是把自己按回了军中,这反而是一种保护。 莫钦低声道: “是。” 李如松站起身。 “好好养伤。” “接下来,还要打王京。” 莫钦道: “李帅,您看我这次,伤的这么重……” 李如松看他。 莫钦认真道: “这次记功,能不能记大点?”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如梅一怔。 李如柏眉头一跳。 李如松看了莫钦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这个?” 莫钦道: “就是差点没了,才更得惦记。” 李如松点头。 “记。” “记大功。” 莫钦放心了。 “谢李帅。” 李如松转身往外走。 到帐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莫钦。” “在。” “你醒来的事,本帅会让人压著。” “这几日少见人。” “天人的话,谁问都不许答。” 莫钦道: “明白。” 李如松掀帘出去。 李如柏走到门口,又冷著脸回头。 “药记得吃。” 莫钦点头。 “吃。” 李如柏道: “別浪费。” 说完,他才出去。 李如梅最后离开。 他看了莫钦一眼。 “杀的安东常久那一枪,很好。” 莫钦道: “李將军的箭,也可以。” 李如梅微微一顿。 隨后笑了一下。 “伤好了,找机会比一下。” 三人走后,林君等人,从外面进来。 她走到床边。 “说了些什么?” 莫钦看著她。 “说我不是人。” 林君面无表情。 “他说得不算错。” 莫钦:“……” 林君把李如柏送来的药材,拿起来看了看。 “好药。” “会吃死人吗?” “根据我对你的了解,大概率不行。” 莫钦嘆气。 “我现在是病號。” “所以,还是少说话为好。” 这时,帐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很杂。 人还没进来,赵头的声音先到了。 “醒了?” “醒了就好。” “没醒也得给老子醒!” 帐帘被掀开。 赵头瘸著腿,可也是大步走进来。 周虎跟在后面。 丁老卒也来了,他走得最慢。 却是一副自己才是救命恩人的架势。 莫钦看见赵头,刚想说话。 赵头已经劈头盖脸骂下来。 “你小子不要命了?” “谁教你这么打的?” “你师父我教你枪,是让你把自己当枪使?” “后腰被捅穿了还衝?”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莫钦默默听著。 等赵头骂完第一口气,他才小声道: “赵头,我贏了。” 赵头一噎。 “贏了也要骂!” 莫钦低头。 “哦。” 赵头看他这样,又骂不下去了。 他沉默一会儿,伸手看了看莫钦的手。 手掌的虎口有裂痕,血痂是结了又裂。 赵头脸色沉了下来。 “枪没丟。” 莫钦道: “没丟。” 赵头道: “还记得缠,带,抢线?” 莫钦道: “记得。” 赵头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看著莫钦。 “不管你是不是天人。” “你都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莫钦心里一动。 赵头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再敢这么不要命。” “我就抽你。” 莫钦点头。 “是,师父。” 赵头转过头,像是怕被人看见脸色,咳了一声。 周虎在旁边笑了。 “行了,骂也骂了。” 他走到床边,看著莫钦。 “命硬。” 莫钦道: “周大哥也早知道?” 周虎抱著胳膊。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莫钦沉默。 周虎道: “广寧那会儿,你就不太像普通人。” “后面越看越离谱。” “只是那时候,还没这么嚇人。” 他看著莫钦。 “不过天人也好,妖人也好,在军中都得听军令。” “你小子这点还算能看。” 莫钦道: “周大哥这是夸我?” 周虎道: “你可以当是。” 丁老卒终於找到机会,重重咳了一声。 眾人看向他。 丁老卒慢吞吞走到床边。 先上下打量莫钦一遍,然后露出,果然不出老夫所料的神情。 “我早就说过。” 莫钦看他。 丁老卒道: “你这身子,不是一般人。” “上回我一看就知道。” 仔细查看了一遍后,丁老卒哼了一声,继续道: “你小子这回能活,是有原因的。” “若不是那本小册子,加上我教你搬运气血的法子,你当时气一衝,早把自己烧死了。” 是哦!莫钦觉得有道理。 莫钦认真看著他。 “丁老说得对。” 丁老卒一怔。 他原本还准备继续吹几句,没想到莫钦这么老实。 莫钦道: “若没有之前打基础,我那时可能真不知道怎么用那口气。” 丁老卒看著莫钦,声音低沉了几分。 “知道就好。” “那东西厉害。” “但越厉害,越不能乱用。” “气血是命。” “你烧的不是別人,是自己。” 莫钦点头。 “记住了。” 丁老卒又恢復了神气。 “记住就好。” “回头伤好了,我再教你点新的。” 赵头立刻看他。 “你还能教什么?” 丁老卒道: “教点压箱底的手段?” 赵头道: “他都快把自己练死了。” 丁老卒理直气壮。 “那是因为你的枪,教得太狠。” 赵头冷笑。 “你那小册子,就不狠?” 一向沉稳的周虎,此时在旁边听得直乐。 帐里的气氛,快乐了不少。 也在这时,帐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 “看来我来晚了?” 不用看人,光听这声调,莫钦就知道是谁。 沈惟敬。 帐帘掀开。 他怀里还抱著小雅。 小雅裹著厚衣,脸色比之前好了些。 她一进来就看见莫钦醒了,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沈惟敬看著莫钦,先上下打量一遍。 “莫小哥。” “你现在不得了。” “睡一觉起来,外面都快把你传成天人了。” 莫钦道: “沈大人也信?” 沈惟敬笑了一下。 “天人要是都像你,流这么多血,那天上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帐里有人笑出声。 沈惟敬又嘆了一口气。 “你再不醒,小雅要把我捏死了。” 小雅立刻抬头看他。 沈惟敬道: “我说错了?” 小雅伸手,作势要捏他。 沈惟敬立刻往后一缩。 “看见没?” “就是这样。” 莫钦看著小雅,笑了笑。 这一次他笑得很轻,没敢牵动伤口。 小雅看著他,慢慢抬起手。 做了那个动作。 往回拢。 回来。 莫钦心里一软。 他也抬手,很慢地照著她的动作做了一遍。 “回来了。” 小雅看著他。 然后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莫钦的手背。 像是在確认他是真的醒了。 莫钦道: “是真的。” 小雅又戳了一下。 莫钦配合地点头。 “还是热的。” 她终於笑了。 笑得很轻。 沈惟敬看见她笑,嘴上还要贫。 “行了,確认完了。” “他没飞升,也没成仙。” “还是那个欠债的莫小哥。” 莫钦一怔。 “我什么时候欠债了?” 沈惟敬道: “你不是说欠了要还?” “这次碧蹄馆欠的命,可不少。” 莫钦沉默了一下。 沈惟敬的声音,也轻了一点。 “慢慢还吧。” “先把自己这条命养住。” 莫钦点头。 “嗯。” 小雅又做了一个动作。 这次不是回来。 而是指了指沈惟敬的胳膊。 莫钦看懂了。 “现在捏不了。” 沈惟敬立刻警觉。 “你们两个又想干什么?” 莫钦认真道: “等我伤好了再捏。” 沈惟敬怒道: “你还有完没完?” 小雅笑得更开心了。 沈惟敬气道: “等你伤好了,我先让小雅捏你。” 莫钦闭了闭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 “让她捏。” 小雅像是听懂了,认真地点头。 帐中又是一阵笑声。 第八十五章 论功 碧蹄馆之战,结束后三日。 明军大营,就扎在碧蹄馆北面的缓坡之后。 整个营盘,没再往南推进。 王京还在倭人手里。 明军和倭军,两方互咬了一口,嘴里全是血,却没扑第二下。 这次的追击,情况复杂。 说胜,明军没有收復王京。 说败,这一战帅旗没倒,家丁营没崩,杨元接住了侧翼,明军也没有伤筋动骨。 这就让军报变得很难写。 主帅帐中,炭火烧得很旺。 文书官跪坐在案前,手里握著笔,额头已出了汗。 第一张纸,写废了。 开头八个字: 碧蹄遇伏,诸军退还。 李如柏看了一眼,脸色一沉。 “退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文书官手一抖,笔尖差点戳破纸。 李如柏走上前,声有怒意。 “帅旗倒了吗?” 文书官低声道: “未倒。” “家丁营崩了吗?” “未崩。” “杨元没到?” “到了。” “查大受,高彦伯没把前锋收回来?” “收回来了。” “莫钦没斩安东常久?” “斩了。” 李如柏冷笑一声。 “那你写个退还?” 文书官脸白了。 这两个字看著轻,其实落到京里就是刀。 退还。 谁退的? 为什么退? 李如松是不是中伏败归? 辽东兵是不是不能战? 到时候,御史言官一张嘴,死的人不会比碧蹄馆少。 第二张纸,文书官学乖了。 他写: 碧蹄大捷,斩倭无算。 这次李如柏还没说话,沈惟敬先笑了。 他轻轻放下茶盏。 “若是大捷。” 他看著那张纸。 “王京呢?” 帐里一下安静下来。 对。 如果写大捷,那朝廷第一句就会问:既然大捷,为什么不乘胜收復王京? 第二句会问:既然斩倭无算,为何李如松没有继续南下? 第三句会问:既然军势如此顺利,为何还要停兵整备? 这世上最麻烦的不是败报。 也不是捷报。 是半胜半败的仗。 写轻了,伤主帅,伤军心。 写重了,又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杨元坐在一旁,手放在膝上,脸色同样沉。 他终於开口: “李帅,援军接应要写。” 李如柏看向他。 杨元没有退。 “我不是抢功。” “但我部赶到之后,炮营压住追兵,步队接住侧旗,火器顶上北面缓坡。” “若军报只写李家家丁死战,不写援军接应,京里也不会信。” 沈惟敬点头。 “杨总兵这话对。” 李如柏皱眉。 沈惟敬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辽东家丁確实打得硬。” 李如柏这才没继续说话。 李如梅先前一直坐在侧面,沉默不语。 直到这时,他才问了一句: “莫钦呢?” 帐里又静了一下。 这个名字,现在也不好写。 莫钦在碧蹄馆干了什么,在场的人都知道。 一人破阵。 单枪匹马衝到帅旗前。 阵斩安东常久。 最后浑身金气,站在帅旗前断后。 可军报不能这么写。 不能写金气。 不能写天人。 不能写妖异。 文书官小心问: “莫小旗这一段,如何写?” 李如柏道: “照实写。” 沈惟敬嘆了口气。 “李將军,功要写,人也要保。” 李如柏冷眼看他。 沈惟敬慢慢道: “若写莫钦金光护体,天人下凡,京里怎么想?” “若写他妖力杀敌,御史怎么想?” “若写他一人破阵,神异非常,兵部又怎么想?” “人还在床上躺著,军报先把他架上神坛。” “到时候掉下来,摔死的不只是他。” 李如柏沉默下来。 主位上,李如松终於开口。 “没有金光。” 文书官一怔。 李如松看向他。 “写。” 文书官连忙重新铺纸。 李如松一字一句道: “碧蹄遇贼伏兵,诸军转战。” “杨元部继至,以炮火压敌,接应侧旗。” “查大受,高彦伯收锋有功。” “韩守义火器拒马断后有功。” “周虎左翼压林有功。” “朝鲜嚮导线,亦记。” 文书官飞快写下。 写到莫钦时,李如松顿了顿。 帐中炭火噼啪一响。 李如松道: “小旗莫钦,临阵接续塘马,护朝鲜嚮导,破贼侧伏,阵斩倭將安东常久,护帅旗而还,有大功。” 文书官手一顿。 然后落笔。 沈惟敬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 好。 “接续塘马”,是军务。 “护朝鲜嚮导”,是实功。 “破贼侧伏”,把清流会含糊过去。 “阵斩安东常久”,是实打实的首级。 “护帅旗而还”,这是把莫钦的功劳和李如松的帅旗绑在一起。 该写的都写了。 不该写的,一个字也別提。 最后沈惟敬伸出手,指了指纸尾。 “还要收一句。” 李如松看他。 沈惟敬慢慢道: “转战碧蹄,护旗而还,后图王京。” 帐里又安静了一息。 这句话比大捷稳。 也比退还硬。 李如松看著那几个字,终於点头。 “就这么写。” 军报当日誊清。 一式数份。 一份留军中备案。 一份送往义州。 一份转呈辽东。 另一份,则走朝鲜方面的文书线,给朝鲜国王和接应诸军看。 快马在黄昏前出了营。 马蹄踏碎雪泥,往北去了。 军报一出,碧蹄馆这一战就算被定了调。 非败,非大捷。 是转战。 是护旗而还。 是后图王京。 莫钦听到自己,署总旗事的时候,正靠在床上喝药。 药很苦。 自己更想喝可乐,尤其是易拉罐的冰镇可乐,当然有玻璃瓶的就更好了。 林君端著碗,盯著他喝完,一点让他討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刘皋蹲在旁边,眼巴巴等著消息。 燕七站在帐柱旁,低头擦弓。 沈惟敬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莫钦一张过完年的脸。 “活著就好。” 沈惟敬笑道。 “李帅刚定了你的功。” 莫钦眼睛立刻亮了。 “赏多少?” 帐里静了一下。 刘皋张著嘴。 燕七擦弓的手顿了一下。 林君慢慢看向莫钦。 莫钦咳了一声。 “我是说,军中赏罚分明,问清楚比较好。” 沈惟敬大笑道。 “我就说吧。” “李帅还不信。” 莫钦看他。 沈惟敬道: “军报里,你有大功。” “正式升赏,要等上面批。” “但李帅先让你署总旗事。” 莫钦一怔。 “署总旗?” 沈惟敬点头。 “先干著。” “名分以后再补。” “可自选五十人,暂归你调度。” “塘马,嚮导等,遇战时也可听你临阵节制。” 莫钦这次没立刻嘴贫。 他靠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被角。 莫钦想起周虎说过的话。 动兵,不是动刀。 动的是人命。 他以前听著无感。 现在才发现,这话落到自己头上,重得要命。 五十条人命。 不是五十个数字。 莫钦抬头,问: “能管五十人?” 沈惟敬点头。 “差不多。” 莫钦又问: “安东常久写上了吗?” 沈惟敬笑了。 “写了。” 莫钦鬆了一口气。 “那就行。” 林君看他。 “你还惦记这个?” 莫钦很认真。 “后腰疼一次,我就想一次。” “这么帅的一枪,要是不写,我亏大了。” 刘皋点头。 “有理。” 林君看向他。 刘皋立刻改口: “但养伤更重要。” 沈惟敬继续道: “银子有。” “药材有。” “甲冑会给你重新修。” “战马一匹。” 莫钦想了想。 “我现在骑不了马,我也不会骑马啊!” 林君淡淡道: “別想多了,你现在翻身都费劲。” 莫钦闭嘴。 沈惟敬又说: “朝鲜人那边,李帅也给了赏。红布旗,皮甲,伤药,都有。” 莫钦这次是真满意了。 “那就好。” 沈惟敬坐了一会儿,才收起笑。 “还有一事。” 莫钦看他。 沈惟敬道: “军报里没有天人。” “没有金光。”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以后有人问你,也不要答。” 莫钦点头。 “李帅说过。” 沈惟敬嗯了一声。 “军报是纸上的刀。” “写错一个字,死人不比战场少。” 等眾人走后,莫钦靠在床上,心中暗爽。 我现在可是莫总旗... 哪怕前面还带著一个署字。 嗯......那也是总旗! 夜深后,帐里异常安静。 林君坐在灯下,正在整理名册。 她换了细笔,把能用的人,伤了的人,失踪的人,归属不清的人,一个个標出来。 莫钦却是一本正经,盯著前方。 因为在他眼前的,是乐园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