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私生子》 序 公元1481年,在中国为大明成化十七年,论干支则为辛亥,属牛。 当年天下安定,四海昇平。 纵使边地仍有虏情上奏,去岁於开封、兗州决堤的黄河水灾影响亦在今年开始显现,但大明幅员辽阔、人口眾多,一地之患难以动摇社稷根本。 朝堂之上,阁老万安自认万贵妃之侄,与道士李孜省、邓常恩勾结,並与南人结为朋党,藉以排除异己。 另一位阁老刘珝,粗疏率直,无所收敛,言语之中多看轻万安,平日里与同为北人的吏部尚书尹旻、威寧伯王越往来密切、相互支援。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南北二字一直在大明的朝堂上若隱若现,双方互相爭斗,寸步不让。 太监汪直则屡获恩宠,自前任阁老商輅参其不成、自请去职以后,其地位便无人撼动。 而紫禁城內,天子不见外臣,朝纲渐而混乱,不过对於外族侵犯,却又总能果断还击,多年来数次用兵,鲜有败绩。 后宫当中,万贵妃仍旧独得恩宠,当年王皇后眼见吴皇后因责打万贵妃而被废,故而从不主动揽权爭利,佛系一生。 不过即便如此,万贵妃也仍有隱忧。 成化十一年六月,皇太子佑樘生母暴薨,照顾其多年的太监张敏吞金自杀。 这笔帐,那孩子现在不和她算,將来也会和她算。 世事无常,难以预料。 安喜宫中,万贵妃不禁日日慨嘆。 这一日,她对著面前的华装女子说:“近来,外臣对太子每多讚誉,尤合圣心。太子虽非嫡,却为长,要想谋划你的事,时机未到。” 对面的女人正是因子而受封的邵贵妃,成化十二年,她诞下皇子,取名祐杬(嘉靖皇帝之父),如今已经六岁了。 因父家低微,为求晋升,自入宫来她便对万贵妃示弱逢迎,正巧万贵妃与太子不合,因而她与祐杬便成了拉拢对象。 只是太子已定,想以幼子易储,真是难如登天。 “是,一切便听万姐姐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只能如此了。”万贵妃眼光流转,回忆道:“要是当年那行止怪异的韩氏死而復生,並將她生的孩子养大成人,咱们今天也不必如此焦心了。” 邵贵妃入宫的晚,没见过她们口中说的韩氏,不过,听过。 这事儿得追到成化元年去了。 当年,有宫女韩氏,玉貌絳唇,容色姝丽,幸沾天泽,怀有身孕。但起初她却刻意隱瞒,著实怪异。 当时宫中的氛围和佑樘生母纪氏怀孕时大不一样——能为皇家诞育皇子,这是一跃龙门的大喜之事,谁会想到这事儿需要隱瞒? 只是身孕渐显,事关皇子,身旁人不敢不报,皇帝知晓后,自然是按礼敕封。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没什么大事的时候,已封静妃的韩氏在成化二年逃出皇宫,不见踪影,大出所有人意料。 现在说起来,此事殊为离奇。 宫闈重重,皇妃如何能携皇子逃遁? 这该是何等的巧思与胆气,况且还是一个女子? 不止如此,別的女人盼都盼不来的皇妃身份,她却避之不及,实在是匪夷所思。 叫邵贵妃私下里想,大抵怀孕之初韩静妃便想要跑,只是当时或许是时日太短难以准备周全、或许是身子不便担心腹中胎儿,最终她也只得先在宫里把孩子生下来。 至於说为什么出逃,那她也猜不出个道理来了。 邵贵妃甚至觉得有一种荒唐的可能:就是韩静妃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早有神明告知她自成化二年万贵妃之子不幸夭折后,『掖廷御幸有身者,多遭潜害』。 所以邵贵妃对万贵妃现在的追悔是半点都不认,倘若成化二年韩静妃不跑,万贵妃生下皇子后,必定会为自己的孩儿谋划太子大位。 而挡在前面的静妃母子活得下来么? 当然,后知五百年的话也是邵贵妃自己瞎想,哪有什么后知五百年的人。 该是静妃自己运气好,保住了孩儿性命。 第1章 知县 经人通报后,韩旭稳了稳自己的乌纱帽,又深呼吸一口才迈进太原府知府衙门的二堂,刚一进门便看到身著藏青色便袍、身材精干的知府张泽。 此时他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捏著两页黄色信纸,眉头微蹙。 韩旭简单瞥了一眼后上前,眉目微沉,道:“下官太谷县知县韩旭,见过府尊。” “免礼。”张泽简单应了一句,隨后眼神示意边上的下人搬凳子来,又对著韩旭一伸手,“韩知县,上前近坐。” “谢府尊。” 他的拱手姿势有些僵硬,不甚熟练,但却標准。 不熟练是因为这大明朝他是初来乍到,刻意的標准则是因为他不知此番为何会被召到知府衙门,心中还多少有些忐忑。 “韩知县,再有几日,你这新晋进士便任满一月知县了。怎么样?父母官当著如何?” “稟府尊,下官愚钝,又是初任,还是多亏府尊运筹帷幄,时时指点,加之太谷民风淳朴,百姓也尚算安分。如此这般,才有太谷今日之安定。至於下官,诸多事务尚未完全理顺,还需多多仰赖府尊。” 张泽抿嘴微笑,官场上是百样人,他也当了二十几年官了,这韩旭啊,总的来说是个妙人。 明明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知县,却没有半点少年登科的傲气,实在令人奇怪。 “客气话不必多说,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力。韩知县,你可知今日本官为何召你前来?” 韩旭拱手,“下官不知,还请府尊示下。” “那本官便说了,这是本府依据布政司衙门札付写的府牌,你且先看一看。” 所谓府牌就是公文,其內也不过寥寥数语,但看完了韩旭也跟著张泽一起皱上了眉头。 府牌上书:“本府奉布政司札付,北境事紧,延绥、大同二镇军餉匱乏,奉户部勘合,仰山西布政司所属府县,协济军餉。今查得太谷县地当衝要,民户殷实,摊派军餉银五千两正。所征银两,限於本年十月终旬,尽数解赴本府军餉库,听候转解大同镇备用。如违限不足,或银成色不堪,定行参究,仍著本官赔补。事关边餉,系军国重务,毋得迟延推諉。” 五千两……韩旭心里开始嘀咕,这数字不算小。 刚刚他说自己『尚未完全理顺』乃是自谦,实际上他已经知道,太谷县夏税秋粮再加徭役折银,一年赋税不足六万两。 眼下已是成化十七年七月,三个多月的时间要另外加征五千两,难度非常之大。 “太原府奉的是布政司衙门的令,布政司是奉户部的令,户部之上么……”张泽这句话只讲一半,之后转向別处:“朝廷策定如此,自有缘由。此次也不止是太原一府。除了山西,河南、山东、直隶均有令旨。但另征餉银,事关重大。本官思来想去,还是要听韩知县亲口说了才有定数。不瞒你说,本官做过知县。知县嘛,虽被称为百里侯,但那只是外人胡说。实则,知县上承斧鉞之威,下负万民之谤,实乃天下至难之人吶!” 大概是因为对韩旭的印象不错,张泽还愿意说几句解释之语,虽然只在心理上起作用,但也比硬邦邦的强压任务好得多。 当然,本质上並无变化。 上官对著这下官、公文对著公文,还能谈出什么温情不成? 韩旭作为一个七品知县也做不了什么,大势之下,不过就是爭取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想了一番后他嘆气,“按理说,府尊大人亲召下官前来,温语宽慰,下官自当为了大人竭力而为。只是事出突然、太谷县又地瘠民贫,短短三四个月,便要凑出那么多的银两,下官恐误府尊大事,不敢胡乱应承……” 话到此处,突然间,韩旭又一咬牙一拍腿,说道:“算了,算了,府尊也有府尊的难处,下官便不说许多牢骚话,总归是要想尽办法、尽力为之,为府尊解忧才是。若是做不成,无非也就是舍了这条命去。不过府尊放心,真要是十月將近,仍难有起色,下官也会提早稟报,绝不至让府尊措手不及。” 这番话说的又是无奈、又是决绝,多少还有些表演成分。 不过张泽也不傻,但他並不恼怒,因为他对这新来的太谷知县尚不熟悉,他最怕的就是韩旭是那种耿直之人,非要把圣人之言那一套搬出来,那可有得他头疼。 知府是知县的上级不假,可碰上那种不要升官、甚至连性命都不要的,上级又能拿他如何? 所谓官癮一破,天下无敌,便是这个理了。 “好你个韩元昭,真是张口就来,什么地瘠民平。太谷县地处晋中腹地,境內多为平川,又有回马河连接汾河,虽不如太原府城繁华,但却是太原、潞安、平阳的往来节点,平日里商旅眾多。要是你这个知县都捨命,那太原府其余6州21县的知县便一个也活不成了。” 听上官开起了玩笑,韩旭心里也鬆了一口气,並也接著他的话说:“府尊错怪了,下官並非胡言。太谷县的確多平川,可耕地多是中下等的坡地、沙地,上等的水田乃是极少,地脊自是不错的。至於百姓,为了一口吃食,卖儿鬻女日日都有,民贫肯定不假。当然了,下官说为府尊分忧也不是假话,这府牌下官接著就是了。” 他这不是狡辩,也不是故意顶自己的上司。 他是要告诉张泽,我不是轻轻鬆鬆就能为你分忧的。 这样做有两个原因。 当下来看, 就是要儘量把事情的难度说大些,分忧的决心说坚决些——接任务要接得掷地有声,但同时也要把难处递上去,这叫显忠心,也是留后路。 远一点的看, 就是防著后面有变故。太谷县是称不上富裕,但在太原府里確实是第一档次的经济条件,万一真有其他州县拖后腿,张泽肯定是什么法子都使。 比如说,他再叫太谷县担一点儿怎么办? 当然了,再担一点儿也不是不行,官场上嘛,没有什么事不可以商量。 只是这种劲要使在关键之处。 而张泽这边呢,看韩旭又是要捨命、又是可能完不成任务的模样,总归也要有点表示。 当即说:“成,好在这府牌还未用印,本官给你另写一份就是。就减去你一千两,也省得你一个新科进士刚入官场就要舍了性命,传出去,本官的名声也得隨你一起坏了。” 还揶揄了他一句。 至於他在此时退一步,看起来钱少了,但对他来说有两个好处。 一是照顾了一下下属,收了一点人心,一点一滴的看不出来什么,时间久了就不一样了。这是领导的艺术。 再一个,上级给了你討价还价的机会,蛮好的吧?可还完了价要是还完不成,那就是拿村长不当干部、你眼里还有领导吗? 所以这四千两在一定程度上是比较稳的。 而对於韩旭来说,这也可以接受。 因为他本来就只能接受——收税这是朝廷的意思,又不是张泽自己想这么干。 他总不能抗旨不遵,否则一顶『延误军机』的大帽子扣下来,就是全身都是嘴也得吃牢饭。 所以能少一点是一点。 可惜,须臾之间,他也只有这么一点点本事了,更想不出什么办法將数字再降下去。 不仅如此,知府大人施了恩,他还得摆出一副大为受宠的感恩之色,说:“多谢府尊!下官年纪轻、资歷浅,幸得初任知县便有府尊这样的上官关照,这份恩情下官一定谨记!” 这番话听得张泽如沐春风,心里想著要是所有的知县都是韩旭这般,那布政司衙门的这个札付还叫事儿?发几张府牌就搞定了。 可惜了,总有那么几个,要么办事不力、顢頇无能,要么油盐不进、偏认死理,著实令人头痛。自然的,看韩旭也多了几分顺眼。 “嗯,你且稍待,本官这就去重写府牌。” “是。” 这次他没再偽装,真真切切的鬆了一口气,並在脸上表现出喜悦之色——得让张大人觉得自己是真到施到恩了。 知府衙门外,有幕友在等著他。 幕友姓许名清德,三十多岁、矮瘦身材、黑脸乾枯,侧身迎接时抬眼瞄了一眼,发现知县大人面色紧肃,当下心中也多了几分小心。 韩旭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前看了一眼知府衙门,並说:“许先生,你上车来。” “是,东家。” 府城还是比太谷繁茂,在韩旭的视野里,便似过去逛过的各类古城一下子活了过来,沿街儘是各类商铺,街道上,粗布麻衣的男人全都长发蓄鬍,为数不多的女人手臂挎著竹篮,忙碌不已。 马车一路走来,有人吃茶閒聊、有人摆摊卖货,人流、车流不停,热闹极了。 韩旭等马车过了这等繁华之地,才开口说:“知府衙门里,咱们什么人都没有是不行的。这么大的事,要等著张五原亲自跟我说,我才知道。这样下去,这个知县要怎么当?” 韩旭的话声音不大,但多少带著些责备的严厉,大概是被进士功名和朝廷的官身给压的,许清德顿时觉得有些压力。 那府牌刚才也给他看了,四千两不是小数,东家心情定然好不了,也难怪没有好脸色对他。 “属下办事不力,请东家责罚。” 韩旭摆摆手,他知道其实是自己心绪烦躁,一个幕友本来就无法手眼通天,“此事並非因你而起,倒不是要责罚许先生,只是在与你讲这个道理罢了。事后,你再看看这事儿如何能办好,若是要花银子你与我讲。至於眼下……” “是,属下明白。眼下这朝廷另征的军餉银,东家要如何处置?” 韩旭捏了捏手掌,沉思一番后说:“张五原应该也知道这差事不好领,所以想了个单独召见的办法。那种场景下,上司的军令状也只能先接了再说。回到太谷以后,咱们再想办法。这么大笔银两,不能只盯著穷户啊,得想办法再摊一摊。” “东家,是不是已有了计较?” “计较?有什么计较能一下子弄出四千两银子?更何况,去年冬还有场不大不小的雪灾。” 韩旭颳了刮自己的眉毛,多少有些犯愁,这一趟府城之行竟真没好事。 而在心里则暗暗骂了一句:操蛋的大明。 第2章 亏空 太谷县位於太原盆地的东北部,属典型温带大陆性气候,四季分明,春旱多风,夏秋温润。 又有水路连接汾河,而汾河是连接晋中、晋南地区的天然水道,因此知府张泽的那句『商旅眾多』倒也不假。 当然,这里到底不如江南富裕,其县城本身不大,城墙黄土夯筑,高一丈八尺,周围一十里。 城內布局规整,以鼓楼为中心,呈现出“四街八井”的十字轴线布局,横竖街道店铺林立,钱庄、布庄、粮店、当铺等幌旗轻扬,错落有致。 至於县衙结构则没甚说头,各房布局都是定製。 经大门过甬道,便为仪门,仪门后则为大堂。大堂悬有“明镜高悬”匾额,就是知县升堂问案、裁决是非之所。 堂前青砖墁地,两侧便是六房等附属机构。 大堂左右两侧还有县丞衙、主簿衙,再向里就是后堂,后堂为知县日常理政与憩息之处。 新任知县到来以后並无特殊举动,一切照旧的情况之下,太谷县衙整体上算是平稳。 这一日,主簿衙房里走出个青袍角带,腰围粗胖的男子,他右臂平举,捏著半张黄纸闷头进了县丞衙房。 县丞王勉是个身材矮小,但五官端正之人,且举止有礼,不疾不徐,端坐一处倒有几分儒生之感。 “丞尊,下属有事上稟。” 说著,张罗生便將那页黄纸片递了上去,並称,“此事为白家二郎传来,作不得假。” 王勉知道白家二郎託了关係,得了布政使衙门经歷司的都事,吃的官家饭,若非事实,不会胡乱书写。 其实这张纸上也就八个字:朝廷有旨,另征餉银。 王勉默读后,眼皮微抖,此事倒不常见。 主簿张罗生再递上一句话:“堂尊为知府召见,想来也是因为此事。” 王勉深以为然,“嗯,应当错不了。” “依下属的意思,有此一事,倒是个契机。丞尊,袁宏还关著呢。” 袁宏为县中常平仓仓大使,前些日子,知县大人忽然查了常平仓,结果仓內有八百石储粮不见踪影,帐目更是混乱不堪,仓大使袁宏当即就被抓了起来。 外来知县人生地不熟不假,没有心腹总是要依赖县衙里的各级胥吏也不假,但知县总归有收拾瀆职贪墨之吏的权力。 尤其这等证据確凿的,一抓一个准。 抓人其实从来不难,难的是做成事,做好事。 此人一被抓,王勉就像韩旭明示,这类亏空之事都是前面几任留下的一笔糊涂帐,盖起来比揭开来好,先把亏空的仓粮补齐才是要紧之事。 然而韩知县未置可否,弄得他们上上下下也都有些內心不安。 “袁宏……你的意思是……” “朝廷大事在前,堂尊必然不会在此事上追究太多。我的意思,咱们得想办法让堂尊先將此事揭过。”张罗生眯著眼睛笑了笑,看起来有几分成竹在胸。 王勉明白过来,他们之前劝知县不成,这次是要再试试了。 “此事,我先前已经提了。”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现在咱们是为堂尊分忧。” 王勉略带犹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张罗生得此首肯,便信心满满的说:“丞尊放心吧,此事就交予下属。” …… …… 太原府外,官道之上,远望无际。 马车上的韩旭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盛夏的山西大地树林密布、枝繁叶茂,只是出了府城以后人气一下子便没了,路上黄土纷纷,一阵凉风掠过,几片树叶打著旋儿落在尘土里。 那些由远及近的轰隆声音逐渐可以分辨为是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官道的轆轆声,听架势应是大队人马,韩旭的马夫也引著黄皮瘦马儘量往路边靠。 不久,果然有一支队伍从南面缓缓行来,打头的是四名身著葵花团领衫的锦衣卫校尉,腰佩绣春刀,神情冷峻。 其后是两面红底金字旗牌,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上书钦命內官、奉旨行事。 旗牌后是一乘八人抬的云头青幔大轿,轿顶缀著深蓝色的流苏,隨著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轿旁隨行两名小太监,一人捧著铜手炉,一人扶著轿槓,低眉顺眼,步履轻捷。 “却不知是哪里的大人物。”许清德低声的念了这么一句。 韩旭也有些惊诧於这般磅礴气势,说实在的,他虽然已经穿越一个月了,但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锦衣卫。 为了免去麻烦,他也没有多看,很快便放下帘子,尤其此刻他身穿官服官帽,还是不要露面比较好。 於是乎官道之上,大队向北,黄皮瘦马向南。 马车中, 许清德说:“东家,此次朝廷另征餉银,却是来得很不凑巧。今后这段时日,上上下下必定更为关注钱粮,属下以为,那个亏空还是得快些补足才是。” 这其实是中肯的建议。 不管怎么说,知县是一个地方的总负责人,这种关口常平仓有亏空,知府衙门只要知道是肯定会过问的。 毕竟大家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哪本史书上没有『正税有限,横征无穷』的记载? 另加餉银,从布政司到知府衙门,各级官员都会很有压力,一方面怕期限內餉银凑不足,但同时也都害怕出事,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再引来巡按御史关注,那就更加头疼了。 至於亏空究竟是谁导致的,这是本烂帐,很难厘得清楚,所以这不重要,知府本身也不关心。 一句话,是非已无所谓,这种关口不惹来朝廷关注就是最大的『是』、最大的『对』。 韩旭感慨,“又要徵税,又要不出事。张五原有句话倒是对的,知县啊,真是天下至难之人。” 可惜这前身没给他考到一甲、二甲的进士,或者哪怕找个门道混个京官也行。 现在到了地方当官,不能说前途不明吧,至少也是责任重大,属於被踹到茅坑拉屎都占不著好坑位。 所以说他已经在琢磨怎么升官了,不然他会对张泽那么客气? 主要是他没有我的阁老叔叔的关係,也没有出门救下皇帝的运气,只能著眼於明朝的官员考核机制,而知府是写他考评的人。 就像他虽没有权力换掉自己的县丞、主簿,因为这是吏部任免的官员,但这些人的评价却掌握在自己手里。 圣人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一心钻营官位品级总是不好的,不过知县这种官不是人当的,所以琢磨升官还真不能怪他专业对口,而是被逼无奈。 至於储粮亏空一事…… 韩旭也真得嘆气,他到任后並未马上雷霆行动,而是安安稳稳的做了一个月学习调查,这是前世学来的基本的工作方法。 咱这片地界上,別说隔几百年了,隔几百里地都有完全不同的风俗习惯,作为新来的县官,你凭什么刚坐上牌桌就要重新洗牌?这是不是太荒唐了点? 因而他是看准了之后才以这个常备仓袁大使为切入点,可就在这个档口他突然接到知府传令,之后就是这另征军餉银一事了。 本身是想给大明百姓造点福,结果姓朱的混蛋自己拖后腿,他不骂人才怪了。 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后,韩旭也不无可惜的说:“许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就这么放了袁宏,平了亏空一事,本官实在心有不甘。况且,这等事要么不做,做了就不能虎头蛇尾,否则,今后会难上加难。” 许清德又何尝不明白自己东家的心思。 进士出身、少年心性,能安静一个月都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东家,府牌上的四千两,本身就已经是难中之难的局面,要是再节外生枝,唯恐情势失控。所谓事缓则圆,东家初到太谷,行事太过操切的话,反而不美。今后的事,今后再说啊。” 这话虽窝囊,却是谋事之言。 韩旭是不得不认真考虑他的建议,过了好一会儿后,他开口道,“似乎也只能如此了。如今,你我都能看出这个当口应先將亏空一事处置掉,其他人估计也瞧得出来。” 许清德有模有样的捋著鬍子,点头赞同,“不错,东家所言甚是。所以不管袁宏有没有那么多的银子,补齐也必定是有办法的,而且这办法不必东家来烦。王、张二人会给东家一个台阶,张罗得热热闹闹,好叫东家点头,如此,双方面子上都能过得去,这事也能顺利揭过。” 这些关节並不难想,只是想到並没什么用处,因为真要这样处理,那也就这样处理了,袁宏的剩余价值当然会隨之烟消云散。 韩旭对此可没那么开心。 他啊,不是什么无惧生死、漠视名利的理想主义战士,能当官,或者能当大官肯定是更好的。 所谓不劳而获、青云直上,这是做梦都想的事。 同时他也不是那种可以算尽一切陷阱与人心的在世诸葛。 一个月前,他不过是体制內一名普通的主任科员,每天就是守著自己的业务,落实上面的任务,再做些单位的杂务罢了。 那些波譎云诡的官场爭斗离他很远,那种笑里藏刀的人际交锋也都是影视剧里的夸张展现。 现在突然叫他在这么难的问题上做重大抉择,其实是有些强人所难,退让,似乎也很正常。 当然,作为具有正常价值观的人,要他放开手脚进行权钱交易、压迫得治下百姓生死不如,那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说的窝囊一点,就是想当好官没有勇气,想当畜生不够心狠,无非是在利益和道德的两堵墙之间跌跌撞撞前行。 刚刚他还有些害怕储粮亏空惹出大麻烦,此刻又觉得这样放过去,今后会陷入深渊,留下阴影。 思来想去以后,他眉间一拧,问了个问题,“许先生,你说……我若死咬著袁宏不放,他们难道就舒服得了吗?” 许清德捋鬍鬚的手掌一顿,估计是扯著了,痛得他嘴角抽了两下。 第3章 抓手 人的性格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当官就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韩旭前世的那点职位也可以称作为官的话。 韩旭还是韩旭,而不是別的任何人。 要说有那么一点点与以前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他知道自己是个穿越者。 再加上看了那么多的网络小说,多多少少会有些盲目的自信与乐观。 因而他才问出了刚才那样的问题——此时局面有些像是绝境不假,但万一呢? 许清德当然还是劝他,“东家,真要这样做的话,且不说县丞主簿反应如何,光是县衙內那些与袁宏有染的吏员大多也会心生慌乱。偏偏这个时候,东家又要依赖三班六房、县中乡绅儘快完税……” 太谷县三万多人,上千平方公里,四千两银子,还是要靠县衙可怜弱小的行政力量,不然他们主从两人一家一户去要嘛? 韩旭握拳轻轻的捶著,他一直在苦想办法,而且他刚刚有一瞬间的灵感。 其实做官做人,最忌讳非此即彼,非黑即白,为什么一定要在『死追袁宏和放了袁宏』这两种极端选择当中挑一个呢? “许先生……其实误会我的意思了。”韩旭有些许明悟,他尝试性地组织起语言,“其实县衙里各户各房的烂帐多著呢,想尽力平帐、抹掉痕跡的也大有人在。可这些帐目要平,没有我的点头至少做得不顺当。总归还是有求於我的吧?” 是了是了。 即便困兽都有再斗的衝劲,他手里尚且还抓著点权力,怎么好什么都不做就全面配合? 这样一讲,许清德也不由深思起来,数息之后他懂了,“东家的意思…袁宏不是不能放,而是不能轻易地放,亏空的帐目不是不能平,而要按照东家的意思平。” 感觉好像切中了穴位。 韩旭渐渐有了自信了,“许先生,这样,你將这其中关窍,详细说与我听听,我看看是否可行。” “是。刚才属下说,即便袁宏本身没有足够银两,补齐亏空也有办法。確实有办法,不过再多的办法归根结底还是要找来银子,也就是正银之外的耗银。朝廷的旨意是四千两,可正银之外有加耗,加耗多少不必上缴,而是留存县衙。属下想来想去,王勉张罗生要平帐,无非就是这个法子。只要银子找得到,粮食便不是问题。 八百石的粮食虽多,但县里大户只要肯借,总是能借到的,事后还上就是。这些县衙老吏在太谷多年,总还是有些面子的。只是加耗之银如何分配使用,却是绕不开东家,帐目之中的错处也要瞒得过东家。东家到底还是堂上官,讲『总归有求於我』太轻了,是肯定还有求於东家。” 正税之外的耗银,就是诸如雀鼠耗、脚耗以及后来的火耗等。 名字不一样,其实都是指在赋税徵收、运输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损耗或成本。 雀鼠耗就是粮食被麻雀、老鼠偷吃的部分,脚耗是指钱粮赋税的运输成本。 火耗是指熔银损耗。张居正“一条鞭法”后,会更加严重。 但名字不重要,不管什么损耗,官僚系统都不会承担的,朝廷赋税任务更加不会给你打折扣,最后就只能转嫁老百姓。 因而赋税徵收的一大规则就是允许正税之外的加耗存在,朝廷本身也完全知晓。 当然,这里的真正问题在於,耗银无法定徵收额,州县隨心所欲,导致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都用这个名义。 甚至可以说,每一次徵税,县衙胥吏都能发一笔財。 直到清雍正年间火耗归公后方才在一定程度上解决这个问题。 韩旭有基本的歷史常识,许清德说得他不难理解,耗银的问题他更是心如明镜。 而既然確实有求於他,那事情就有转机。 “眼下我最关心府牌中的军餉银在何处著落,但也不同意全部向老百姓多加税来平掉所有的帐。只要能达到这两个目的,其他的都好说。” 许清德分析道:“东家要是捏著袁宏,倒是可以逼迫他们配合徵收军餉银。可不向百姓加税,就要向富户加税,这点怕是不易。” “又不是全部,一部分总是可以的吧?我有个很喜欢的词,叫共克时艰,这是个很好的词。” 前世他协调一些具体业务就是这样,出了问题不要叫一个部门、一个单位单独扛,这换谁都不乐意,最好是大家各自扛一些。 “东家说的在理,但利不一定按照理来分。” 这话太深刻,也太尖锐,令韩旭没办法接,只能抿了抿嘴唇,说:“事在人为,试试看吧。” …… …… 主簿张罗生从县衙出来以后,便直奔西街的裕丰粮栈。 掌柜是个花白鬍子的老人,名为白良可,他在里间看到门口的人,立马就將其引了进来。 仓大使袁宏被抓,这种时候衙门里来人,必定有事。 进了內堂,老人家便问:“张主簿大驾,可是为了八百石储粮一事?” “废话少说。”张罗生粗鄙之人,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猛灌一口之后就说:“这亏空,眼下你得帮我填了。” 白良可松垮的脸皮都抖了起来,“张主簿说笑了,小的哪有那般財力?”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钱不要命?”张罗生说话很不客气,同时也儘量保持耐心,“你回去且问问,朝廷此次另征军餉银一事是不是为真。” 这种突如其来的消息,白良可不知道如何回应,是真是假他都不好说。 张罗生继续说:“我已经想好了,朝廷另征餉银是个顶好的机会,堂尊必定全力筹谋此事,再没有心思与我等详究储粮亏空这等小事。这个时候不趁机將帐目做平,哪里还有机会?不过八百石的粮食不好找,只能从你这里借。等此次征缴事宜之后,再补足你即可。” 白良可略一沉吟,没有马上表態,他知道这笔『额外之银』不是张罗生说了定的,县衙上上下下都要分润,到最后能给他补多少,其实是个不定之数。 这样想著,他陪著笑说:“张主簿,八百石不是个小数,小的只是掌柜,乃是替东家代管,做不了那么大的主,还请张主簿能容小的与东家商量商量。” 张罗生面色不不悦,说道:“你无非是想求证另征餉银一事的真偽,哼,我一个县衙主簿还能在这么大的事上誆你不成?无妨,你去问好了。不过还请白掌柜也带我一句话回去。仓大使袁宏如今正在狱中,新任知县看似年轻,但行止沉稳,滴水不漏,谁也不知他心里究竟是作何想。此事你们若不帮衬,万一袁宏嘴巴不紧,將咱们联合起来挪用仓粮的事给泄露出去,那大伙儿都得完蛋!”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死抱著自己几钱银子捨不得撒手,张罗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分钱的时候你好我好,一旦要出一点钱,那真是千难万难了。 但为今之计也只能找这家裕丰粮栈。 因为知县大人已经在追究亏空一事,要想说服他,那先得把粮食找到运进库中,然后再找个由头把帐目做平。 这样可以將风险降到最低,知县只需要点个头就可以了。 就是反正都补足了,您老人家就算了吧,还是以朝廷的大事为重——大概就这种感觉。 要是说服他的时候,连补足的粮食都没有,仓房里空著还是空著,那不是硬按著知县的脑袋叫他认下此事嘛?! 不要说官场之上如此僵硬的办法肯定做不成事,就是平头老百姓之间的寻常请託,也总得先有个態度不是? 人嘛,就这么回事。 袁宏的事戳中了白良可的软肋,他额头冒汗,连连点头,“小的明白,这事就交给小的。但入库也得有凭证。这事……” 张罗生嘖了一声,斜眼不耐烦地瞥道,“这还用你说嘛?自然是我来。你只要记得,儘快把粮运来,帐房那边我已打了招呼。另外做事仔细点,粮袋要盖去年印戳,不要露了马脚。” 说完这话他便著急忙慌的离去了。 一日后。 县丞王勉听了知县从府城回衙的消息,立马放下手中的事务,出了衙房笑脸相迎。 “王县丞有事?”韩旭刚过仪门就看到了身材矮小但体態还算周正的王勉。 “县里一切安好,並无大事发生。堂尊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下官一直惦念著堂尊此次府城之行,想来府尊突然召见,必有要事,却不知是好是坏?” 韩旭故作煎熬之状,打著太极回道:“七月的天像是要把人烤乾了似的,王县丞,你总得让我喝几口水再说吧?” “要的,要的。是属下心急了。”王勉陪笑之后,落了一个身位跟在后面。 这一个月来韩旭与这位县丞的相处还算融洽,王勉表面功夫还是做到位的, 韩旭呢,大部分情况是只听不说,或者说就是调查研究了。 权力来自於位子不假,但威信其实来自於言行。 王勉对於这样做派的知县自然没什么意见,加之韩旭年纪又小,所以最初的谨慎也逐渐减少。 这不,一回来就开始追过来了。 啥话不说,反正就在一旁这么站著。 韩旭仰头喝茶的间隙用余光瞄了他一眼,“王县丞,若是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好了。” “是,下官是在想,堂尊心急燥热,怕也不只是酷暑所致,可否与知府大人所说之事有关?” 这话一说,韩旭多少有些感觉,似乎王勉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倒奇怪,他都是进了知府衙门才知道的,王勉怎么会先知道? 许清德透露是不可能的,那就说明这些人还有其他的路子。 “堂尊,可是有另征军餉银一事?” 还真知道。 “王县丞,是从何处得知的?”韩旭眉宇之间稍有停顿,隨后又恢復如初。 “下官也是偶然听人谈起,说朝廷下旨另征军餉银,却不知本县需征多少?下官关心则乱,担心本县承担过多,到时不止堂尊心忧,太谷的百姓也要更加艰难了。” “王县丞上为本官解忧,下为百姓思虑,殊为难得。”既然人家已经知道了,韩旭也没必要隱瞒,直接就说:“四千两。” “四千两?”王勉的眉头一动,面带忧愁,“倒不是小数,却不知堂尊要如何计较?” 韩旭头上还有热汗未退,刚回来坐下就被逮著问这个事,也是有些无奈。 “王县丞有何可以教我?以往太谷县是如何处理此事?” “下官不敢。不过,县里的事,只要乡绅富户带了头,剩下的人捏著鼻子也只能跟上。堂尊可先让户房制了由帖,再联合几家良绅,请他们带头,等势头一起,发下由帖,再经一番催缴,总能达成的。就算有人从中作梗,也是小池塘里漂南瓜——掀不起什么风浪。如此,此事可解,堂尊也可在府尊那里交了差。只是……” 韩旭没什么情绪起伏,“王县丞但说无妨。” “堂尊可还记得仓大使袁宏那八百石亏空的事?” 来了。 “自然记得。” 王勉特意作揖,神情也紧肃起来,“堂尊,此次朝廷征餉事关紧急,然常平仓亏空未补,恐遭上司詰问。属下以为,不如从餉银中动支部分,先补仓粮,一来合规制,二来免生民再受催缴之累。” 这话有好几处坑人的地方。 比如合规制,这怎么就合规制了?朝廷哪里允许动支部分餉银了? 另外,免得生民受累。 这怎么就免了?明明是多征了钱粮。 然而王勉还敢这样讲,就是看韩旭是一个少年进士知县。在他们眼里,这个人圣贤书读的多,但对於钱粮小道其实是不懂的。 王勉看韩旭没有马上拒绝,也没有马上答应,他便再点一把火,说:“堂尊,餉银徵收需转运存储,难免有所损耗。常平仓补粮也需费脚力,仓粮补耗银正是为此而设。且为了儘快妥善处理此事,下官昨日就已与白氏的裕丰粮栈商议妥当,他们愿以平价先行供粮,后补银两。堂尊若准允,隨时可以入库。帐目上也无不妥,如此一来,堂尊便可高枕无忧。” 韩旭看了看许清德,这傢伙虽然生得黑丑,但是脑子却是好使的,王勉所言与他的预料几乎一般无二,家里给他派的幕友算是帮了大忙了。 而王勉这些人提前找了粮,还说服粮商赊帐平价供粮,方方面面都已经想好了,甚至连『仓粮补耗银』这样的名目都起了一个。 如此的周全当然不是如他嘴上所说,是为了自己。更多的还是想平息此事。 不过么,世上之事,千难万难,求人最难。 於是乎他不紧不慢地回道:“王县丞,这样处置,怕是不妥吧?” 王勉心里一咯噔,完蛋! ==== 【本书已完成签约,恳请各位支持,新书期总是免不了这一套。。我名义上是老作者,但相隔太久,实际上就是新人作者,心里对於成绩也是忐忑的,还担心推荐位都走不完。拜谢各位。】 第4章 早堂 王勉自认在补足亏空这事上还是做到位了的,粮食找来了,银子也有来源,帐目同样可以做平,只要知县一点头,这事儿就可平稳度过。 以后谁有那个閒心来翻这本混乱不堪的烂帐? 无非就是他们在四千两的军餉银之外加征了些耗银,可加耗本来就是默许存在的,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王勉控制了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不知堂尊觉得如此处置,有何不妥之处?” 韩旭摆摆手说:“是这样,倒也不是本官故意驳你意见。只不过此事……我已稟告了府尊大人。嗨,也是因为府尊起初要太谷分摊五千两加税,本官也是为了叫叫苦,好让太谷少担一些,这才说了本身就有八百石亏空之事。可这一说不要紧,这么大的亏空,本官总要给府尊一个交代。似你刚才说的办法,说到底还是占用军餉银。然而这个档口,此事岂能为府尊所容?” 眼下另征军餉银一事属於头一等的大事,如果太原府此次徵税顺利也就罢了,可万一不顺呢? 知府大人急等著用钱的关口,你还拿额外的银子去补亏空? 王勉听后又惊又急,这事怎么能上报呢!!真的是死读书的脑袋害死人啊! 可惜面前的少年人是他的上官,不是他儿子,王勉想骂也不敢骂。 韩旭將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个办法用后来政治术语叫组织要求。翻译过来就是:不是我要为难你。 这样一来,王勉不无担心地问:“听堂尊的意思,张知府难道是要彻查此事?” 韩旭挠了挠头,故作心虚之色:“不至於,不至於……依本官看来,张知府的心思便与你说的一样,十句话中九句半说的是另征餉银。所以本官在想,若是太谷县能將这事办得漂亮,估计他也不会在意,甚至四千两税银解缴入库,他一高兴便將这事忘了也说不定。就像你说的,过去的旧帐谁愿意倒腾?可是……若本官差事办得不漂亮,那自然是要仔细將亏空之事查明,上稟张知府。不然的话,岂不是显得咱们这太谷县衙一件事也做不好?真要如此,府尊怕是不仅迁怒於我,王县丞也会因此受了牵连。” 许清德表情木然地站在一旁,心里则在想:东家这套话术引导的很明显。但效果很好。 一来,王勉此人对东家有所轻视,他的概念里应该想不到东家会如此精妙的算计他。 二来,看王勉这么热络的要促成亏空之事结束,说明他心中还是在意的,什么为了大局、为了堂尊这都是屁话。而既然在意,那就可以赌一把,赌他无论如何都想平息亏空的储粮。 至於知县和知府是不是確实谈过储粮亏空,他一个县丞如何去求证? “这事,其实王县丞不问,本官也是要与你说的。现在看来,袁宏的事並不著急,还是先將军餉银一事料理清楚。王县丞既然早得到消息,连亏空之事都已想到法子。想来这军餉银一事,应当筹划的更加仔细了?本官初到此地,便碰上这么一件要紧事,一时不知从何处入手,还得请王县丞辛苦些,多多费心。” “堂尊言重了,此乃下官本职。这,这军餉银之事,属下確与张主簿及户房等人商议过了,想著快些把盘子分好……”王勉稍稍一愣,他大部分心思都放在袁宏这事上面了,军餉银一事还没来得及细想,所以只能硬著头皮瞎说,一时之间稍显慌乱,忽忽悠悠的应了两句之后,还是回到自己心中所想上来,说道:“堂尊,亏空之事虽不著急,但属下已想好了办法,不若就此了了,也好过一直放在这里悬而未决……” 韩旭抬了抬眼皮,这句话就有些著急了,也多少有些欺负他这个少年知县。 他急,韩旭可不急,声音稍沉些问:“王县丞,四千两的军餉银咱们收齐了没?” 王勉一愣,“堂尊说的哪里话,这四千两的由帖都还未製作。” “正供还未收齐,你为何如此关心正供之外的耗银?眼下,从布政使衙门,到知府衙门,个个都在关心朝廷要的军餉银。就只有咱们太谷县的心思在耗银上?这叫旁人听了去,咱们怎么解释?还是说袁宏是王县丞的亲戚?真要如此,本官立刻便放了他。”韩旭淡淡的抿了一口凉茶,开玩笑似的这么说了一句。 王勉脸色大变,他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在知县面前的隨意过头了,甚至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下官一时糊涂,言语有失,请堂尊责罚!下官…下官也是担心堂尊,怕有人拿亏空一事做些文章,故而如此,下官与袁宏本人无半点关係。此人贪得无厌,若不是值此要紧之时,下官岂会理他?” 韩旭假笑了下,还行,没有傻到真说出要放了袁宏这类的话。 “与王县丞说笑罢了,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若是真的担心,那咱们自己啊,也不要到处说起那个仓大使了,先將正事办好再说。你说是不是?” “是,是。” 大热的天,王勉的后背生出一股子凉意。 等出了县衙后堂,他转念一想忽然明白过来:袁宏这不是成了这个韩元昭手里的人质了吗?!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虽然知县是正印堂官,可面对县內杂务,他还是得依靠整个县衙內的胥吏。在这种情况下,其实知县的权力其实是受限的。衙內佐贰官等胥吏的头子,话语权也不小。但这个韩知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误打误撞,竟懂得怎么抓住他们的弱点。 王勉一时间觉得有些不適应起来。 他走了有一会儿后。 “东家要县衙胥吏全力谋划加税事宜这个目的应当不难,这位王县丞应该能明晰局势。只是这第二个目的却是难了。” 韩旭端起他过去喜爱的明朝古董陶瓷小杯,一边喝一边说:“有办法的,有办法的。” …… …… “他竟不答应?” 傍晚之后,张罗生私下和王勉见了面,他著急打听这事,所以不等第二天上值就过来问了。 “这是何意?难道真要不给我们留退路?这可不成!丞尊,你也不能过於由著他,此次朝廷另征军餉银,肯定紧急,这是明著的。你应该直接讲,袁宏一事若是处置不妥,县衙內必定人心惶惶,到时耽误了徵税的大事也说不准。” 这是直接亮刀子的威胁言语。 王勉不是不会讲,但他不似张罗生那么粗暴。 “他的理由是说已向张知府稟报,倒是並未有你说的不留退路的意思。若真这样,事情便有转机,我又何苦讲那些难听话?他才来此一个月,今后说不准还有几年呢。再说此人如此年轻便高中进士,也不知家世背景如何,贸然得罪,绝非良策。” “哎呀!丞尊你便是考虑的太多了!况且这事太假,所谓家丑不外扬,他怎会向知府稟报此事?”张罗生差点跳了起来! 假吗? 王勉对这个判断没什么把握。 反正一个月来这位韩知县的许多举动是挺怪异的,譬如每天都要洗澡,隔一天就要洗头。 干了那么多奇怪的事,再多干一件也不是不可能。 看他还在犹豫,张罗生忍不住了,主动攛掇著说:“丞尊,即便他只是想捏著此事威胁咱们,那咱也不能任他拿捏。明日你我之间演一齣好戏如何?我来唱白脸。” “你想怎么办?” “升早堂,分盘子!四千两呢,哪里那么好征?!想用袁宏威胁我们,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王勉抖了抖嘴唇,“你莫要激动。” 张罗生如何能不激动,他几乎是喊了出来,“丞尊,不能再让了!” “嗯……”王勉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说:“那好吧。” 升早堂是明代县衙日常行政运作的核心环节,有点类似於开大会,分派任务的意思。 早堂的时间一般是卯时(5点到7点),因为这会儿没有灯,所以分派任务的环节要儘量早,以便胥吏、差役能够在白天干活。 早堂的地点就在县衙大堂,流程上也比后来的开会要严格。 这些韩旭经歷过几次,现在倒也熟了。 对他来说,比较煎熬的就是早起,感觉太阳还未露面、墙根的露水还未乾,县衙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仪门外,牛皮鼓已被衙役敲得震天响。 鼓声落时,值堂衙役身著皂色號服,手持水火棍,分两列从仪门內踏出。按照规矩,县丞站左首第一、主簿站右首第一。身后则为六房司吏等『小头头』,再后面则为书办、差役等。 因为今儿是大事,所以大堂前的石板场地上站满了人。 虽说是更为不平等的古代,但这种要见『领导』的场景也没见这帮人多认真,一个个站得松松垮垮。交头接耳、哈欠连天的也不在少数。 不多时,韩旭身著青色常服,头戴乌纱帽,从后堂缓步走出。 他刚踏上大堂前的石阶,值堂衙役便高喝一声:“升堂——”,水火棍“啪”地砸在青砖地上,惊得檐下燕子扑稜稜飞起。 王勉、张罗生及六房胥吏早已候在堂下,见知县入座,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堂尊!” 韩旭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朝廷下旨另征军餉银四千两,限三月內解缴至太原府库。此事关乎军需,延误不得,需即刻分派妥当。王县丞,还是如往常,由你来主持吧。” “下官遵命。”王勉作揖后转身,面向眾人。 清了清嗓子后,他说:“诸位,咱们太谷县共辖四乡八里,税田两千亩,商户三百余户,此前正供粮税已统计在册,军餉银的分摊需按田亩、商户规模定数。此事户房为主责,户房周司吏,你领三项事。” 说著一个面色发黄的中年男人走出队列,弯身执礼,“卑吏周康,谨遵堂諭。” 王勉继续:“其一,今日內將四千两军餉银折算成每亩加征三分银的明细,列明各乡各户应缴数额,两日后呈给本丞; 其二,按旧例製作此次军餉由帖,待堂尊下令后,即將徵税明细张贴至各乡各里,到时再让各乡里正入户告知,务必让百姓知晓缴银数额与期限,不得拖延;其三……” 周司吏的任务还没听完,忽然有人打断了王勉。 “启稟堂尊,属下有事稟告。”堂下的张罗生忽然往前凑了半步,青袍下摆扫过丹墀的青苔,带出细碎的声响。 韩旭眉目一挑,一副意外之色。 “讲来。” “堂尊,恕属下唐突。实在是属下担心这次征餉会征出乱子。去年冬,太谷县已遭了雪灾,城西、城北三个里的农户,大半都欠著去年的秋粮税没缴清,又哪会有银子来缴新餉?” 此话一落,犹如重锤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这个知县身上。儘管韩旭不是真的十八岁,算是有些工作经验,也不由生出压力。 县衙大堂前原本松松垮垮的队伍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端坐於上的人的確只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但那也是知县。一个月来,大伙儿倒是没见过他发什么脾气,不过袁宏入狱的事让很多人清醒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知县大人是可以惩戒他们这些人的。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种话在宏观上谁都可以讲,但落在具体微观的个人身上就不一样了。 如六房司吏、三班班头、书办及快手等小人物,大家都没什么厉害的背景,不要说知县这个进士了,朋友圈里估计连个举人都没有,只不过是沾了祖上的光、或是带著某种运气弄到了一个吃官府饭的小职位而已,且袁宏遽然入狱就在眼前,说他们不怕知县那是不可能的。 却不知张主簿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在早堂上公然发出此问。 第5章 戏码 张罗生话音落下后,王勉也偷偷瞄了一眼韩旭。 少年人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当眾冒犯,就算强装,多少也会有些许慌张,以往那些没经验的知县都是如此。 此时此刻呢? 韩旭那张略微有些白净的读书人面孔好看是好看的,不过看起来確实有些紧绷,这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得意:兴许张罗生是对的,是要上一些手段。 至於一旁的许清德,也是眼神冷冽了几分,原以为他们在袁宏的事情上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即东家捏著此人,王勉这个县衙老人帮著他把此次军餉银的盘子分好。 实质上是互相挟制了。 现在看来,这些本地恶吏的確是比较囂张,轻易不肯被人捏个把柄在手中。 实际上,韩旭这边,他虽说是有些紧张,但並不足以让他慌乱,他用余光也瞄了一眼王勉,发现他侧身而立,面色沉如平静湖面,压根看不出什么反应。 之后,他稳了稳心神,说:“听张主簿的意思,此次朝廷下旨徵收的军餉银,不该收?” 张罗生继续回稟,“属下乃不入流的小官,岂敢妄议朝堂大事。只是虑及堂尊,不敢不说。属下听人讲,城西有一老汉,名为李老实,去年遭了灾后,家中已然断炊,不得已用半袋稻糠掺著观音土磨成粉,捏成饼子给妻女充飢。如此情景下,就是户房书办的由帖做得再好,三班差役日夜守在乡下,也收不上银子!闹不好,还会引发百姓抗缴之事,到那时便不可收拾了!” 王勉不动声色,但心底里却有些凛然,百姓抗缴,这是他们和知县对抗较为激烈的手段之一了。他实际上也不確定知县会怎么样反应。不过这番话却是他和张罗生商量好了的。 大明王朝对於知县的核心考核指標,就是赋税徵收,且基本上达到了一票否决的程度。 《大明会典》记载:凡天下官员三、六年考满,务要司考府、府考州、州考县,但有钱粮未完者,不许给由。 先前府牌里也有句话,叫『如违限不足,或银成色不堪,定行参究,仍著本官赔补』。 这个本官,可不是知府张泽,而是指太谷县知县韩旭! 说白了,老朱家在赋税这方面多少有些耍流氓——就是要钱,旁的不管。 在这样的高压下,知县只能处处妥协,一切以完税为先,而一旦出现百姓抗缴之事,那基本是要老命了。 就像袁宏是王勉等人的弱点,百姓抗缴也是知县韩旭的弱点。 招数就这些招数,也没什么新鲜的,现在说出来就是要给知县一些压力。 “王县丞,你以为呢?”韩旭紧声发问。 “回堂尊话,另征餉银乃是朝廷明旨,知府衙门的府牌也清楚明白的写著,因此军餉银不可不收。”说著王勉面向张罗生呵斥道:“张主簿,堂尊是遵旨行事,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蛊惑人心,太谷县民风淳朴,哪里来的抗缴之事?!” 张罗生昂头对道,“眼下没有,要是强征下去,便说不准会有了!” 这话如一记重锤敲在在场眾人的心上。 所谓听话听音,张罗生的话其实是威胁性的。 一个主簿竟然当著知县的面如此衝撞早堂,一时间堂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旭也缓缓站起身来,“张主簿,你这话说的如此斩钉截铁,仿佛已经料定会有哪些百姓抗缴?” 张罗生面色一滯,立马说:“堂尊误会了,属下並无此等意思。” “那你究竟是何意?!”韩旭忽然开始严厉起来。 再小的领导也要学会一丝丝的强硬,否则任务是压不下去的。说起来他从工作到上大学一直都是隨和的人,开始变得不好说话、不好搞定、不给情面,反而都是工作后给逼的。 凭著这不多的自信,他继续呵斥:“另征军餉银是朝廷明旨,本官遵旨行事在这你反倒成了错事?呵,你张罗生是哪一路的神仙下凡?在这左一句去年遭灾,右一句百姓抗缴,以主簿之身当眾衝撞本官,全无礼数。如此猖狂,岂可饶恕?来啊,给我……” “堂尊!”王勉及时开口,他都没想到知县大人火气那么大,快步走了出来,“堂尊且慢。张主簿此人,一向粗獷,虽言行无状,但他为堂尊所虑之心却也不假,还请堂尊莫要责罚。张主簿,你快些认罪,此外,你一口咬定徵税之事不可行。可此乃府牌明令之事,你叫堂尊又当如何?还是你有什么好的法子?快快说来,莫要再藏著了!” 朝廷没有赋予知县任免佐贰官的权力,但佐贰官的考评和惩处全在知县,遇上些厉害的知县,也不是不敢把这些人按翻了打一顿。 张罗生似也怂了,嘟囔著说:“属下哪有什么好法子,无非是想为穷苦的百姓发几句牢骚罢了。若真要有什么实际的用处,除非是县里的乡绅富户能稍稍担上一些。” 一旁的许清德听到这话,不禁眉头一挑。 今天张罗生和王勉故意演这齣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演到最后,怎么一句话恰巧落在东家的『痒痒肉』上? 这好像有些奇怪啊。 “胡说八道,朝廷徵税自有成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岂是你一句话就可私相商议的?你快下去!”王勉转身拱手,“堂尊,下官还是继续……” “慢!”韩旭似乎是被提醒到了一样,“户房周司吏何在?” “小的在。”周司吏身材高而消瘦,再加上脸色蜡黄的紧,都让韩旭有些担心他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张主簿的话倒是有几分在理的,这次你列的明细里將本县几个大姓所承担的税额特別標註,本官要看。张主簿,” 张罗生忽然有些呆呆的。 “既然你如此心忧本官、又如此爱惜百姓,甚至不惜当眾衝撞本官,不若就由你负责你刚才说的办法。哪怕只爭取到一家、哪怕只有百两银子,那也是为穷苦百姓省下的,算你功德无量。” 噗! 堂下有些人憋不住,死命忍住的情况下还是发出了声音。 张罗生也不免一脸苦相,白良可那个死老头出粮救命他都不愿意,这种要叫人家多出钱的事又哪里是什么好差事?! 但大堂之上,眾目睽睽,话到此处,他又能怎么办?!而且刚刚知县已经生气了,还好王勉拦了一手,再多嘴估计今天是免不了一顿打。 倒是王勉,背对著韩旭的时候很轻微地笑了一下,並立马附和,“张主簿,堂尊已免了你的责罚,你还不快快谢过堂尊,应下此事?记著,你今天是少挨了一顿板子的,若是商谈了几日,还一两银子都討不来,本官必定奏请堂尊再打你的板子!” 张罗生心中暗骂:他妈的,我们商量的戏份里可没有最后这一句啊! “下官领命。” “嗯,那就继续吧。”韩旭回到椅子上坐下,多余的话不再多说。 一边的许清德看了看张罗生、又看了看韩旭,表情里有些欲言又止——此事,过分凑巧了。如此一来,原先的两个目的,都有了说法,很像,很像故意为之。 自此后,早堂没再出別的情况,王勉是多年的县丞,主持早堂,分好盘子,这事於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 等到早堂结束,日头已全然露面,笼罩在县城上方的淡淡薄雾也飘然散去,县衙大门洞开,一队一队的皂吏奔涌出去將今日的消息带向全县各处。 韩旭自己呢? 他在屋里被蒸得逮不住,还是命人搬了竹椅躺在后堂院落里的大槐树下乘凉,上辈多年未曾用过的扇子也被他拿在手上,不惜力气地扇了起来。 因为炎热,他甚至把袖头全部擼了起来露出胳膊,颇有些不够得体。 从外面进来的许清德瞥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先生,是不是有话要问本官?” 许清德不敢放肆,拱手说:“东家做事胸有妙算,说与不说全在东家一言之间,属下岂敢多问。只是属下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东家第二个目的,是张主簿主动送过来的,过於称心如意,令属下不安。” 韩旭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担心,而是反问:“但你应该看出其中的巧妙了吧?” 许清德思索著,“是很巧,向乡绅富户开口,竟同时暗合了堂尊和那位王县丞的心思。” 韩旭的心思自不必说,王县丞的心思么,还是在袁宏之上。 这齣戏是两人商量好的,这很多人都看得出来,之所以如此,是让出钱的富户代替王勉开口,而韩旭一是急著要钱凑足餉银,二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看在银子的面子上,只要开了口,基本都可以带走袁宏。 想及此处,许清德心中暗惊,“难道……难道今日他们二人的戏码,是堂尊暗中推动?这是如何做到的?” 韩旭嘴角微微含笑,眼神中射出比以往更为自信的光芒,並且缓慢的摩挲著拇指与食指:这种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感觉,还不赖嘛。 第6章 李老实 “其实啊,这些算计人心的事都不难,本官也不怕,只是有些不喜欢罢了。真正难的,是要从百姓的兜里掏出银子来。” 韩旭即使坐在后堂树下的阴凉之处,也能感知到头顶酷烈的太阳。民生多艰,並非一句空话。而真实的收税並非如电脑程式一般,这边输入收税程序,那边便输出白花花的银子。 四千两银子,再加耗银,耗银还不知多少,这都得一点一点从老百姓的口袋里抠出来的。可不是户房製作好军餉由帖、然后张贴告民,之后银子自动就生成了。 从他这些天的感性认知来看,建国百余年的大明,土地兼併在山西地区已然是肉眼可见的严重了,也就是所谓的『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有钱人家资万两,贫穷户连一两银子也没有,其实有个20两银子就够一个四口人家过得比较滋润了。 可没有就是没有,麻烦的是按照当下的朝廷制度,税,大部分还是得从没钱的人身上收。 他当然不是理想主义到要改变大明的狂人,他只是担心自己治下出乱,又或者有那么一点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悲天悯人之心。 总而言之,向富户討钱,不仅仅是基於理想,也是基於理性,或者更简单的说,就是四个字:不得不为。 “李老实的事其实是个真事,本官先前也听闻过。”韩旭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 许清德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他知道东家想要说什么,不过他並未直接谈李老实,而是点出了李老实背后的那些事,“眼下情势確实称得上民生艰难。太谷寻常农户,壮年男子一日劳作,至少需食粟米一斤半方能支撑。可如今…莫说佃户,便是尚有薄田的自耕农,日食不过四两。本地人都说,近年来是春末捋榆钱、槐花,夏日挖马齿莧、灰灰菜,秋日拾荒田里遗落的谷穗,等到冬日…便是麩皮掺著谷糠,熬成稀汤。再加上河里仍能捞些鱼虾,这样方可勉强度日。” 其实这才是军餉银真正的难处,合纵连横、勾心斗角,又斗不出钱粮。 “先看看他们怎么开价再说吧。” 韩旭心想自己这个知县也够倒霉的,又不是什么富裕县,去年还有雪灾,朝廷还下旨加税……话说回到古代当官不应该是给他上一堆红袖添香这等封建陋习的吗? “是,好在去年的雪灾不算太严重。”当时许清德也不在,听说並非那种铺天盖地的雪势,也不是家家户户的庄稼全都没了收成。 说起来,也得感谢衙门里的胥吏,他们可能干了,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於摸清了遭灾的百姓户数,现在纸面上是数百户、两三千人的样子,就是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 李老实就是其中没那么幸运的一户,庄稼冻死,不多的存粮吃完,春播时倒也借到了麦种,不过似他这样的家庭本身抵抗风险能力就弱,遭了灾后为了活下去早已借了一屁股债。 春播那点收成还债都不够,又哪里能让他的妻女顿顿饱饭? 见了底的面瓮被舔得发亮,大门都被拆下来当柴火卖了,最终什么都不剩了之后,便只能吃观音土。 可土就是土,吃多了肚子下坠发胀,屙屎时屁股像是被一股大力撑开一样,疼得他直呲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破败的两间土房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凡像样的可称手用的东西都叫他拿去换了吃的,包括裤子、衣裳,现在一家三口就是搭著几块脏兮兮的破布。 这种活法夏天还行,到了冬天肯定是要被冻死的。 李老实不想死。 “今天没討到什么,本来徐家客栈那里有两人打赌扔了饼子,但老子饿了虚,没抢过张屠夫家的狗!妈了个巴子,要是还有些力气,就把那狗给逮过来烫了毛煮了。”李老实回家嘟嘟囔囔的说了一通。 实际上他是不敢的,张屠夫膀大腰圆,嘴唇上老是沾著油水,一看就將养得很有力气。真要动了那条狗,他肯定没有好下场。 李老实望了一眼躺在木板上的闺女,小女孩蓬头垢面,嘴唇泛白,只有嘴角沾著一丝血色,细瘦的四肢却长了个鼓鼓的肚子。 不过她的一双大眼睛异常明亮,就这么直戳戳的看著他。 她的娘,也就是李老实的婆娘也饿的发虚了,眼皮半耷拉得斜靠在土墙上,食指上还有些未癒合的伤口,像是自己咬开的。 “额,啊,啊……” 他的婆娘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只能瞎哼唧,也听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李老实心如死灰又焦躁异常,大骂道:“別他妈哼唧了,都是你这蠢女人,妈了个巴子,大哑巴生了个小哑巴,这小哑巴老子从城东跑到城西都卖不出去!留在家里还多一张嘴!” 这话倒是真的,他这女儿不肯哭闹,其实算是乖巧,大大的眼睛一点也不丑,就是不会说话。不然找个人家卖了肯定不成问题。 隔壁王老五两个歪瓜裂枣的女儿都卖了呢。 骂完了婆娘,李老实又怒瞪了一下自己的闺女。 不过孩子听不懂话,看他转头过来,眨了两下眼睛之后,冲他抿嘴笑了笑,“啊……” “呵,你啊个什么,啊也没吃的,除非是將你卖了!” 恰在此时,外面大门被敲了两声响。 李老实费劲的从里屋往外挪了几步,他们家其实也没大门了,就剩半块木板竖在那儿,只能挡一半。 然而叫他一下眼睛发亮的是,门口竟然放了一个碗! 碗里是两张米粥! 这叫他瞬间起身,“老天爷降了大运到我们家了!谁啊?谁放……” 他本来想喊,后来发现不对,有吃的他妈赶紧吃了先,还喊什么,万一叫人听了去呢?! “婆娘,咱又能活几天了!” 其实这事很不寻常,正常来说哪有这么好的事,但李老实这个时候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有毒没毒也不管了,就是有人放了大便故意整他,他都会感恩戴德! 李老实自己先猛猛旋了两大口,这档口他的余光看到那双大大的明亮眼睛在看著他。 “真倒霉,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李老实这么骂著,然后用手指到碗里挖了一下,再伸过去。 於是小姑娘就这样抱著他的手吸吮起来。 生活於他们而言已经是一种要与天地斗爭的极端考验。 与此同时,太谷县东城一处宅院,匾额上书孙宅,宅子后院內种了四棵老槐,此时一老一小,正在树荫下纳凉閒聊。 老的躺著竹椅,驴马似的长脸,身形极为乾瘦,脖子间的皮肤松松垮垮,给人一种隨时便要活不成的感觉。 小的身穿青色儒衫,留著个山羊鬍,明明模样丑陋非要拿个扇子附庸风雅,而且说他是小的,其实也快四十了。 两人身后各有两名妙龄女子在为他们执摇纸扇,中间的梨木四方桌上放著洗切好的寒瓜,若是热气难耐,只要手指一指,便有人餵食。 “小小的太谷县倒也不缺新鲜事。昨日县老爷升早堂,在早堂之上当眾命令主簿张罗生,与县里乡绅討银子。真是好笑。此事要做成何必在早堂上讲明?这是闹了个大笑话啊,哈哈。” 躺著的老人家並没有小的那么轻浮作態,他轻声训斥道:“新科进士、少年知县,刚刚到任一月,此时不知道县里的规矩乃是寻常,只是缺一人与他先讲明代垫、借款这些旧时的惯例罢了。你在此出言讥讽,笑你知,笑他不知。可人家转眼便能知,等他日人家笑你身无功名时,却不知你能博取一个进士功名否?”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这个小老男人的脸皮,弄得他右侧脸颊的粗糙皮肉一阵抽搐。 “是,爹爹教训的是。” 老头儿无奈嘆气,又用余光斜眼上瞄了一下,两名年轻姑娘立时加大力度,一阵阵凉风吹来,才觉得舒坦些。 “爹,倘若白家真出了这笔银子,您看咱家是出还是不出?” “那要看怎么出了。” 第7章 代垫 “银子还没见著,怎么好將粮食垫出去?就算垫也不能一次性垫上八百石吧?” 裕丰粮栈的白掌柜回了主家稟报上次与县衙主簿商谈的事项,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受到了责怪。 “回东家话,此事属下也推脱了。只是那人毕竟是县衙主簿,他以加税的耗银作保,明著不好回绝。” 白家的话事人名敬之,但平日里却是个放浪形骸的人,像此时是炎炎夏日,那便乾脆一身松垮的深v袍子,叫人看来总是有点谁也不敬的意思。 “加税耗银吗?”白敬之琢磨著,这倒是个值得说的。 正在此时,外间稟报说王县丞和张主簿一道来了,毕竟是县官,白敬之不敢怠慢,连忙摒退旁人,自己也出去迎接了。 大事在前,三人间免了些客套,王勉主导,他刚一落座就將补亏空被拒绝以及如何和张罗生合作在早堂演了一齣戏等事情里里外外讲了个透。 说到最后,白敬之也完全明白过来了,“两位的意思是,袁宏的事要通过银子解决?” 王勉补充道:“只是代垫,並非叫白兄白白出了这笔银子。” 张罗生也应和:“不错,我和丞尊就是这般打算。军餉银有多重要,此事不必多说,眼下堂尊也最为关心此事。白兄愿意一下子拿出……不必多,八百两即可,还有何事不成?” 白敬之右手平举,左手负在身后,踱著步向正屋大门处走去,显然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利弊,之后他问道:“当真是代垫?两位与堂尊也是这般商议的?” 这话问得两人一顿。 白家在太谷县已经富了五十年了,县衙里一些眼睛总是有的。在他们来之前,白敬之就已经打听到了早堂上原原本本是什么样子。 那位韩知县的原话是叫张罗生去討银子,还说『倘若能为穷苦百姓省下百两银子,也算你功德无量了』。 这话有些不同寻常,什么叫『省』下银子?老百姓的银子省下来了,那谁补上去呢?这样做的话,可就不是代垫了。 所谓代垫,或者说暂借,无论叫什么名字,其本意就是指官府从有钱的人那里借来银子,先把朝廷的赋税任务完成。 在明初,这种现象还不明显,正统、成化年间国力开始衰退,各地赋税缴纳不足,陆续开始出现正税需要垫补的情况。 万历考成法之后,官员的完税压力到达顶峰,是以到明末时期,要求富户垫补已是刚性需求。 其实这些也是官商勾结、贪墨赃款的常用手段。 首先,对乡绅来说,这是急公好义、也是顾全大局的表现,他们可以藉此与官员交好,碰到事情的时候自然能获得一定的偏向。说到底官员还是代表政府这个合法的暴力机构,他们就算有钱,也不能明著反对政府。 而对於官员本人来说,一是能解燃眉之急,第二更为关键,就是不需他本人归还。 因为借是借给县衙用的,又不是借给知县本人,这些钱最后是上交给朝廷的。 也因为不必自掏腰包,所以不管多少银子,知县都愿意归还,具体还的方式是承诺『后续徵税完成以后归还借款』,有时还会约定利息。 这里的问题就是把『纳税户』彻底卖给地方豪强,乡绅富户手里拿著的是合理合法的欠条——老百姓欠国家税款的欠条。 当然了,官员愿意这么配合的根本原因,其实是自己还能收些回扣。 总之,这个模式下,知县大人的赋税任务可以完成,官、绅之间的关係可以更加融洽,乡绅本身也不会损失什么,甚至还能在后续的敲骨吸髓中多赚些回来。形成威势之后,还有让家族在当地更具威慑力的好处。 这是双贏的局面,並且风险也很小,因为即便朝廷追问,有借有还在哪儿都是公理,非常好解释。 唯一被折磨的就是老百姓了,他们大部分不识字,也不知道官、绅之间乾的那些勾当,他们只是单纯的疑惑,为什么自己的税交了一轮还有一轮,交完了这个名目的税,永远还有下个名目的税。 时间长了之后,他们会发现不仅县衙里的官老爷是老爷,那些个地主张老爷、王老爷等等也是老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此外,借款在做帐上也有诸多好处。 比如衙门里原本有些银子明明是被挪用,实际却不能这么记,无处可去之后就写成『归还某笔借款』。反正帐目混乱,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因为这套办法好操作、且没什么严重后果,所以王勉说起来的时候还挺有自信的,道:“白老兄此问何意?往年遇上夏粮秋税紧急之时,为了完税都是代垫,此事白兄大可以放心。况且,这银子乃是白兄替太谷的百姓先交了的,是大大的好事。岂有让做好事的人吃亏的道理?” 道理是很好听,问题就出在早堂上那位韩知县似乎不是这么讲的,这样的话这里就有风险,也难免白敬之会犹疑。 见白敬之还是不言语,张罗生便准备说些不好听的话,儘管白家有些官场关係,但他们毕竟是太谷县衙里明明白白的佐贰官,岂可过於软弱? “白老兄,以你的家產何必拘泥於这几百两银子的得失?你便想想袁宏,那人虽然贪得无厌、殊为可恶,可他毕竟还是十分配合的人,这些年来的许多事他都是知道的。照姓韩的说,此事他已经稟报了张知府。这种情况便容不得咱们犹豫了,万一有些不可控之事,我与丞尊二人届时可都帮不了你了。” “莫要胡说,咱们不是以官压人。”王勉大概和他演戏都有默契了,“白兄,其实这也是个契机。这等关键的时候白家帮了韩知县一把,韩知县也总归会记得白家的。今后几年,行事也会方便些。” 白敬之心中冷哼一声,他正有些『冤屈』要诉呢,“王县丞、张主簿,你们的话白某都听进心里去了。其实若是因为朝廷加税,需要代垫,此事只需你们开口即可。白某身在太谷,县官老爷的话怎么会不听?可韩知县捏著袁宏,究竟何意?难道真是张主簿所言,不出钱便要將我们这些人连根拔了?” 王勉暗骂张罗生粗鄙坏事,还好他跟著过来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出言总是那么不客气干嘛? “白兄误会了……” 白敬之抬抬手,继续说:“话到此处,白某也就直说了。若只是代垫,绝无问题。若是要搭上袁宏……哈,那件事上上下下沾上了的又岂止三两人?这位韩知县真要彻查,那就是要將整个县衙的人得罪了大半。可真要如此,两位把军餉银的事情扔还给堂尊不就得了?一个是朝廷明旨、一个是陈年旧事,孰轻孰重便叫堂尊大人自己去分辨,你我之间还要操这份心?三个月一到就是完税之期,到那时怕是案子都查不明白,朝廷的鞭子便已经抽下来了。” 一句话,韩大人只是看似拿了个筹码而已。白敬之觉得王、张二人太把这个筹码当回事了。 张罗生哼哼唧唧,莫名的有些不服,眼皮一翻,言道:“白老哥,话不是这么讲的。堂尊或许此时受军餉银所制,会有所退让。可这个事总会过去的,此时把事情做成死局,等堂尊时候再来追究,咱们又当如何?” 白敬之面色一怔,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勉及时解围说:“白兄的道理,我们二人是明白的,之所以由著这位韩知县,还是想著既然有法子两全其美,就不必剑拔弩张。韩知县是要钱,咱们也有个代垫的路子可走,没必要啊。此事的关键就在钱,只要白兄答应代垫,垫票隨后送到。不论如何,袁宏的事还是早些了结,以免夜长梦多。” 白敬心中冷笑,这二人乃是胡说。 归根到底,他们不是怕袁宏事发,就像他说的,军餉银对知县的影响是致命的,对方绝对不敢破罐子破摔。 而这两人一定要顺从知县的意思的真正原因,是他妈出钱的不是他们! 其实只要从县丞和主簿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只要白家出钱,袁宏的事马上就平,根本不用多烦。 花別人的钱,干自己的事,有什么不好? 可要是白家不出钱,那就会弄得县衙鸡飞狗跳,他们就算不怕韩旭,也决计不想如此。 而且白家出钱,不仅可以平袁宏的事,实际上也是他们帮韩知县解决了八百两银子,这是不是更能显得他们在县里乡绅这边很有话语权? 以后知县大人必將更为倚重他们。 这样一看,那他俩就是一分钱不出,把帐平了,把罪免了,把知县大人交办的任务完成了,还把自己的地位抬升了。 有这种好事,何必为了他白敬之和县衙里的正印堂官死磕? 所以这事对他们两人太好了,已经好到让白敬之心里有点不平衡了。人心就是这样,我好你好,那將就说得过去。要是我好你更好,那我的好还叫好吗? 所以说他迟迟不肯鬆口。 眼见姓白的这样油盐不进,张罗生不免有些著急,他怒气冲冲地拍案站起,“就是个代垫事,又没有破坏规矩,你白敬之何必如此纠结?还有,且不说那精得和猴似的孙家老头,会不会趁此机会故意在堂尊面前露脸,就是这位姓韩的知县自己,也不是缺银子的主儿。是,谁家的银子都不捨得往外拿,可要真到了花钱免灾的关口,四千两?怕是眼睛不会眨一下。我们是威胁不住他的。” 白敬之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向王勉投去疑惑的目光。 王勉稍微有些发愣,但还是点了点头,“这个,这个韩知县十七岁中进士,虽只是三甲进士,但自洪武皇帝以来,这也是十分罕见的了,想必很小的时候就有名师指点。所以,我们早先就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一番。这韩家確为江南大户,据说家有良田万亩、商號遍布南北。这样一个少年人,逼迫紧了,又没什么经验办法,自掏腰包也不是不可能!” 大明朝有个职务叫『粮长』,是负责收取田赋的人员,明初还有些特权和优待,甚至可以欺压乡里,中饱税款。可到了正统、成化后,隨著赋役加重,税户一天天跑完了……如此一来,朝廷税赋压力之下,把这些个粮长也都征破產了……所以自掏腰包,既现实,也讽刺。 王勉再劝一句,“白兄,便先按代垫旧例应下此事吧,之后的事交予我们二人即可。” “既如此,那便听两位的。垫票送到后,白某愿设宴款待,当面奉送银两。”白敬之有些无奈,他毕竟不是官,说到这个程度,还不卖面子,总归是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他刚刚想到那个加税耗银的事,於是声音放低了些:“两位大人,还有之前说好的耗银,这次是不是……” 王勉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应下,“这是应当的,我二人定会为白兄好好筹划一番。” 朝廷的正税那是死数,谁也没办法,耗银才更为关键。 之后他们两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白宅。 回去路上王勉还和张罗生说笑,“你这鬼滑头的傢伙,竟然说出什么韩知县愿意自掏腰包的说法,哪个当官的会当到这样愚蠢的地步?” “哈哈,我老张本就是个粗人,一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张罗生笑眯了眼睛,脸上的肥肉不断晃动,“还是丞尊脑子灵光,一息之间,什么良田万亩、商號遍地都出来了,说得白敬之一愣一愣的。叫我的话,定是来不及反应,要露馅的。” 这话要是给白敬之听去了,估计得气个半死。 他是小心翼翼,再三思虑,都没想到这两人会这样胡诌一些事情来骗他。 王勉似乎是个要脸的人,见张罗生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也是被你逼上梁山。你都不想想万一白敬之明白过来怎么办。” “明白就明白,到时我再向他认错就好了,反正我一张脸皮比猪皮还厚。我只担心,咱们这位韩知县会不会不应代垫之事?” 王勉蹙起眉头,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他太纠结了。 一来,他很想把这八百两赶紧敲定下来,这样能够儘快了结袁宏那档子烂事。 可张罗生说的很对,垫票是需要用印的,如果不让韩旭知道並同意,后患无穷。 “此事不能瞒……” “不行。”张罗生一口否定,“万一代垫,姓韩的真的不答应,那谁有本事让白敬之出钱?那时候就是死局了,先前的所有筹谋也全都完蛋。” 王勉何尝不知,这就是他考虑的第一点啊! 两种选择后果都很严重,叫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只得说:“此事我再想想吧。” 这样闷闷的扔下来一句后,王勉低头快走离开了这里。 张罗生面色不动,却反常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第8章 毒谋 “代垫?他做梦呢吧?” 是夜,县衙后堂,韩旭於昏暗烛光之下面见了一个特殊的人。 至少对於站在一旁的许清德来说,是比较特殊的。 其实他心中已有猜想,但当韩旭真的將张罗生称为『张叔』的时候,他的內心还是非常震动的。 韩旭也注意到他,並在此做正式的解释:“许先生,这件事今天便告诉了你吧,免得你整日瞎想。张叔原本是个孤儿,四方流浪,二十多岁的时候进了韩家的大有粮號做工,因为老实本分,被我娘亲带去了韩宅,管些府內细帐。只不过,数年前他寻得族亲,便回到了太谷县。说起来,我一接到朝廷的任命,得知自己是太谷知县,就想寻机打听他来著,没想到竟在县衙直接相遇。先前不与你说,也是为了戏做得真些,现在你知道了,要注意暂时將此事保密。” “许先生。”张罗生拱了拱手,“先前为了做戏,与你说话时语气不好,多有冒犯,你可不要怪罪我这个粗人吶。” 许清德稳了稳心绪,客气道:“哪里哪里,怪不得袁宏这个切入点东家抓得这样准,想来也是张主簿提供了助力。” 当时,韩旭刚刚到这里一个月,而一个县的情况总是很复杂的,如此短的时间却能精准出击,除了胆大心细之外,还真得有人能够提供些消息。 韩旭对此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难得张主簿粗中有细,王勉至今应当还蒙在鼓里吧?包括昨日早堂上的戏码。”许清德也忍不住乐了起来。 张罗生佩服道:“许先生心思巧,一下就猜出来了。” 因为这齣戏暗合了王勉想要了结袁宏之事,所以推动的非常顺利。他却不知,韩旭真正的目的已经变更成银子。 如此精妙之局,就是张罗生也不禁得意起来。 虽说主意不是他出的,但事情毕竟还是他做的。 “好了,此事便如此吧。张叔的身份暂时还要保密。”韩旭结束这个话题,他还是很关心那什么代垫的事,並仔细问了一下。 张罗生自然將代垫的意思、在白家商量的种种事项全部都透露了出来。 听完之后韩旭也不免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事情果然不会如他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似乎也算正常,古今中外,要免费拿旁人兜里的钱,总是不容易的。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手段这么多,绕来绕去,竟还是绕到了老百姓的头上! “许先生,依你来看,此事应当如何应对?” “对於各州县所用的代垫之法属下倒是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真的亲眼看到。不过此事背后又有一种必然,如今官府的赋税之责极重,转向富户乡绅也是无奈之举,平心而论,这算是帮了官府。不过……” 韩旭哼了一声,“不过代垫乃是官商勾结的上佳之法。没有袁宏,本官也可以与他们商量后实行代垫!” 许清德没敢接话。 这种法子,看起来是达成了目的,至少银子暂时先有了,军餉银的压力可以减轻,可真的脑子清楚一点的话,便能看出来,此事其实是把袁宏这个筹码给绕开了。 “张叔,若是我不同意代垫呢?白敬之是否愿意直接出钱?” “这个……少爷,我实话实说,不敢保证。” 韩旭有些怒火从心中窜出,昏暗之中,也不禁握紧了拳头。 “其实属下倒有个办法,只是需要张主簿全力为之。”许清德忽然一转身说。 “说来听听。” “是。属下以为,此事的癥结关键在於王县丞与张主簿是否和东家稟报代垫之事,属下指的是正式的,而非此刻这种私下情景。” 这话说得韩旭有些愣神,里面似乎有些玄机。 “属下先设想一种他不稟报的情形,若不稟报,东家自然就不知道,说出去也没什么问题,新科知县如何知道这些钱粮小道?” “王勉胆子算小的,而且此事是少爷给我的任务,实在棘手,他便不管了。”张罗生说。 “不会,他必须管,他只要在意袁宏,就必须管,否则他就不会纠结了,也不会定不了决心。”许清德悠悠地解释:“说到底他还是害怕稟报后会让此事办不成。其实白敬之此人看得倒是准的,东家此时只能以完成军餉银为一切之首,所谓代垫也好,捐输也罢,不管什么名目,先將银子拿在手里才是真的。官场之上,不论何事,对上交代好了,事情便成了一大半。那样,即便有些错漏,也不会责怪太深。” 是啊,这就是官场里所谓的唯上不唯下。 张罗生有些犯愁,“可王勉此人確实优柔寡断,一向没有主见,尤其垫票还涉及县衙印戳……” “你就和他说印戳你有办法!”许清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话到此处,韩旭终於是明白过来了。 这个计谋,有点狠毒啊,甚至有点贾詡在世的感觉了。 韩旭猜测道:“许先生想做的文章是指使旁人私盖县衙印戳?这个罪,可重了。一旦事发,张叔可一口咬定是他让你去做的。到时,他是主犯,你是从犯,不过,你的罪全看怎么写,你是主簿,他是县丞,受其逼迫,也是难免的。” 县衙印戳归知县这个正印官专属掌管,官印也是知县权力的核心象徵。 不过实际办公时,知县又会委託心腹籤押保管,这个人还得识文断字,毕竟有时要签发文件,实际上这种人也会是知县最信任的心腹。等到了晚上退衙,大印要交还知县亲自保管,甚至有官员会让家中可靠女眷协助看管,防止夜间出现失印风险。 到了韩旭这里,许清德自然是那个替他临时保管县衙印戳的人。 所以此事,不经过知县本人也不是不可能。 而这估计就是许清德所想的全貌。不仅是把银子拿到手,还要藉此除掉这个阳奉阴违、三心二意的县丞! 张罗生听后也背后发凉,心中想著:妈了个巴子,我以往可是对这个姓许的很不客气啊,他不会记仇的吧? “张主簿,明白了吧?此事东家不知,乃是最佳。” “张某明白,只是万一王勉篤定了要稟报呢?” 韩旭转了转眼珠子,“你刚才说的对,向乡绅討钱之事,我是让你去办的。明日一早,我便单独传唤你一人。你照常来此。回去后,王勉必定问你情形如何,你到时就说,只讲了八百两的事,没讲代垫的事,並说我听后非常高兴,非常满意,很快就会释放袁宏。你不是说他犹豫不决吗?先入为主之后,他就更难下定决心了。” “不错,若是他真的还打算来稟报,张主簿要提前让在下知晓,到时我还有办法。不过,东家,此办法虽说可以凑得八百两银子,也能藉此向县丞发难。但垫票是盖了县衙印戳的,这个银子,最终还是得还。东家的第二个目的就很难达成了。” 韩旭心里冷哼,这种事可不好说。 如今这年头,大家爭来爭去无非就是银子,银子到了谁的口袋里都不容易掏出来。同样的,进了他韩知县的帐目,也不容易再退出来。 反正,明面上他又没答应盖县衙印戳。 说起来,白家对代垫一事张口,不就是不把袁宏不当回事吗?不把袁宏当回事,那就是没把他这个知县放在眼里。想到此处,他对白家的张狂还真是有些不爽。 “此事后面再说,先將这八百两银子敲定。” “嗯,东家,还有一事,一旦王勉不稟报的话,要不要也暗示一下孙、要两家?仅是八百两,少了些。” 其实按照道理来说,一家干了,其他的两家也可以尝试尝试,不管怎么说,这些人拿得银子越多,此次任务便越好完成。 韩旭双手交叉抱胸,又颳了两下眉毛后说,“算了吧,白家垫得这个钱,因为袁宏的事,有些特殊。向另外两家开口,那要么是垫款,要么就得把本官这知县衙门真的开成巧取豪夺的贼窝。而且,就算是垫钱,也是先要掏钱的,钱只要出去,就总有回不来的风险。这个风险会使得这些乡绅联合一处。” 许清德脑袋瞬间清醒了许多,他是幕友,这种错误犯多了容易失业,所以立马告歉:“东家所言极是,是属下思量不慎!” 作为新来的知县,还是要儘量分化本地的乡绅,不可一次性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就算要坑,也先只坑一家。 这是基本指导思想,不管方针政策怎么定,都不能违背这一点。 到了第二天,一切就如他们三人商量的那样办。 主动权在韩旭手上,他先是召见张罗生,也就是一炷香,张罗生便从后堂出来。 不过待他出来,预料中的王勉会来寻他的事,一直没有出现。 这有很多种可能,可能是忙了,其他事情耽搁了,或者不方便立马找他。 但一直到了一天要下值的时候,张罗生还是没有等到王勉,这就让他有些奇怪了。 在县衙大堂前的廊檐下,他装作和许清德偶遇,並简单交换了下意见,说:“王勉还没来问我今早被传唤的事。” 许清德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句,“你们一向一起商量,有情况不去找他的话,不免怪异。” 张罗生相信他的脑子,所以当日下值便跟著王勉,直接去到了他的家里去。 事实上,王勉在看到他的时候也有些发愣,但同僚一场,有些事还是两人一起做的,不好在这个时候就將张罗生拒之门外。 因而还是像往常一样,摆了茶水接客。 张罗生上来就是一句问话:“丞尊,今日韩知县召我,问了向乡绅討要银两之事,丞尊怎么不来问我?” 王勉躲著他的眼神,说:“当日早堂,此事是韩知县交予你,你若办成自可去稟报,若未办成,韩知县也会训示,我是佐贰官,岂可过多询问?” 张罗生一听就想骂人! 妈的,这个窝囊废,想了一天一夜之后是想起了打退堂鼓! 这件事太有风险,他想抽身了! “丞尊这话就没意思了,此前种种一直是属下请示了丞尊,然后一道施行。丞尊既要如此的话,那属下就得冒犯地问上一问了:丞尊是不是不管代垫的事了?是不是也不管袁宏的事了?今日仓促之间属下没敢把代垫的事一禿嚕全说了,心里就是想著总是要和丞尊商量了之后才能定下来。现在这样,属下是不是明日就如实稟报了堂尊去?到时堂尊一发火,掀了眼下的桌子,属下我可管不了。” 这番话没让王勉生气,只是令他皱了皱眉头,“这事,有些反常。” “怎么反常?” “今日你出来后不久,堂尊就召见了户房的周司吏,然后便將八百两银子的事和盘托出,並要求户房按照三千二百两定下总盘子,儘快分盘子。” 所谓定盘子、分盘子都是行业黑话,前者是指定下所征银两总数,后者是指按各家不同情况分好税银。这都是些徵税的具体细节工作。 王勉继续说:“堂尊不与我们商量,直接去找了户房,明显是想儘快坐实八百两银子的事。” “军餉银是万分紧急之事,如此著急也属正常吧?” 王勉抬起眼皮,“可我昨夜一直在想,堂尊当真不知道代垫旧例吗?就算他不知道,那位姓许的幕友会不知道?哪家出八百两银子会出的那么痛快?姓许的不觉得奇怪吗?可他们在定下此事的过程中,一句也不问,一个早上就全定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一旦他知道而故作不知,你我二人就是顶罪的羔羊!!” 这话说的张罗生顿住了,他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这种事,光凭闻能闻得出来的吗? “原本我是想好了,一早就和你去稟报清楚。他答应代垫还好,若是不答应……没想到,他倒是更快一步,一早就跳过我,先后传唤你和周康,如此,才让我觉得很不寻常。” 说著,他余光瞄了瞄张罗生,刚刚有句话他没说,但意思张罗生听懂了。 若是不答应,那也和他王勉无关,毕竟这任务不是下给他的。 王勉忽然很和煦地说:“张主簿,你说我要躲,可当日確实是你在早堂上答应了此事,如今你这么一稟报,堂尊又有了念想,你可得想办法替堂尊要回这八百两银子啊。” 张罗生气得脸色胀红,他没想到这傢伙如此无耻,当即不客气道:“什么叫我答应了堂尊?当日那出戏明明是我们两人商量的,借乡绅之口,让堂尊同意放了袁宏,这你也是答应了的!” “嘖,你莫要大呼小叫……” 张罗生是个急性子,他大手一挥,怒道:“我不管!既如此,那我也不需想什么办法了,我这就將代垫一事也稟报了去,就告知堂尊,白家要先见垫票才出银子!你说此事在我,可我最多就是一个完不成任务罢了,当日早堂上他要打我板子,那就让他打好了!只是我这屁股一疼,肯定是叫唤的,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可说不准!” 说著他就起身离开。 “等等!”王勉怒道:“你此话何意?” 张罗生老大的脑袋一扭,“丞尊不管属下死活,还要问我何意吗?” 王勉鬍子抖了一抖,隨后甩了袖子,“你!那你就去稟报吧!” 张罗生也是火爆脾气,“稟报就稟报!”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王勉在屋里踱步踱得更快了,他来来回回的走,忽然叫了一个青衣小廝进来,吩咐道:“快,去將那姓张的追回来!” 小廝也不明白是什么事情需要这样爭,反正拔腿就往外跑。 过了不久,张罗生便气鼓鼓的回到了王勉家的堂屋里。 “丞尊到底是何意?!” 王勉表情很是折磨的样子、甚至带有几分哭丧,“你再让我想想,何必这么急?” 事情不急,但张罗生快被他急死了,到底是个什么窝囊的性子嘛! 他跳脚道:“这样好了,印戳我来想办法!这还不行嘛?” “你有什么办法?” “你別管了,出我20两银子就成!” 王勉不在乎银子,他在乎的是这个事,“银子事小,但你这事要是干不成……” 张罗生拍著胸脯,“干不成算我的!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拖上你!” 但他心里想,算谁的又不是他说了算的,是知县大老爷说了算的!事发之后总归是他们一起乾的,谁管他们商量的细节? 反正他是县丞,他官更大! 等送走了张罗生,王勉却是於自家书房枯坐一夜,如此要紧的抉择確实为难他了,而今夜也註定无眠。 其实县衙之內,韩旭也还没睡。 代垫这个招数超出了他的预料,若不是到大明朝当知县,他都不会了解还有这种玩法。 许清德最后告退时,看出了他心中有事,所以退出去后,还是返了回来,说:“东家,属下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韩旭单手撑著下巴,道:“你说呢。” “属下以为这些乡绅也是胆子过於大了,他们不该將袁宏不当一回事。” “继续。” 许清德道:“东家不是忧心那些灾民么?不如设棚施粥。粥若不足,便可以故意引出储粮被挪用之事,这下袁宏便是引了眾怒。眾怒之下,哪怕放了袁宏又如何?为了顾全大局,东家只能彻查此事。” 韩旭有些跟不上他的脑迴路,他脑袋微微一抬,问:“许先生,袁宏一放,亏空的粮食马上就可以补足入仓,怎么能引出挪用之事呢?” 许清德眼睛眯了眯,“补足又如何?补足也是不够吃的。而挪用之事又不假,隨便放出些风声,就可以混淆视听。世上的事,真假本就难分,真中带假,谁能说得清楚?” 韩旭又问:“不对吧,灾民大多目不识丁,哪里算得过来常备仓的储粮数目?” 许清德却微微一笑,“这不是正好吗?” “怎么正好了?” “因为如此一来,能不能把储粮数目算得清楚就看咱们自己了。想出事就出,不想出事就不出,这不是正好,又是什么?” “这!”韩旭心中一震,说你是在世贾詡还真没说错,“也不是不行,只是闹大了后终归难以控制……” 即便如此,与人相斗,也不能没有后手,一旦真的掀了桌子,生死相见,大家发现你是个纸老虎这就不好了。 “若我答应了此事,你准备让谁去做?” “先前抓捕袁宏的时候,那个县衙的牢头叶小青手段和胆识都不错,他应该认识不少本地泼皮。” “牢头,本身也难信任吧?” 许清德笑了笑,“堂尊,他一家六口人都在太谷。” 这话让韩旭一下子就想到了黑社会! 但他还是没有出言反对。 这是斗爭,不是过家家,也不是玩游戏,这里是真实的大明官场。 “先准备吧。”韩旭想了想还是定了下来,他可不是王勉那等腻歪到急死人的窝囊性子。 “是。” 第9章 寡居 之后的几日,县衙里除了传出白家襄助八百两银子的事外,倒也没有其他情况,至少表面上如此。 其实就是有,也没有人理了,因为整个县衙都忙碌起来了。 三个月的加税任务,没有人敢怠慢。 而大概是因为八百两银子的事传开,县衙里一连几日氛围都比较宽鬆欢快。 这当中,又要属主簿张罗生张大人表现得最为明显。 当然,实际上的理由,是他和王勉大闹了一场,虽说过程和设想的有差异,但最后竟莫名其妙的把结果引导对了。 完成了自家少爷的嘱咐,这才是他心思大定的真正理由。 其实韩旭听说之后也觉得很神奇,他一方面自然是惊讶於王勉的警觉,另外也觉得……当真是有戏剧性。 更有戏剧性的是,因为八百两银子的事,大家都知道张罗生在韩大人那里露了脸。韩大人对外放出的声音,也是好好的夸奖了他的。 如此一来,他竟有成为一时红人的跡象。 这一红啊,马上就不一样了,因为这里面还有个事情值得说道。 当日早堂之上,县丞大人说府牌上的四千两银子要按照每户每家的一个比例公平填写由帖。但实际上,由帖怎么填还不是凭那些户房书办的一支笔? 现在突然进来八百两这么一大笔钱,那就有意思了。在分盘子的时候,户房当然可以按照整体性的税银减少来分,但也可以做点手脚,把一小部分该纳税的人家全部免掉。 这无非就是怎么写的问题。 换句话说,八百两忽然成了一个蛋糕了,谁家切得多,谁家切得少,那是大不一样。 反正户房书办有的是办法在由帖上做手脚,老百姓么,都不识字,能知道个啥? 且赋税钱粮本就复杂,光是田亩都要分个上等下等的,里面的弯弯绕除了县里老吏没几个说得清楚的。即便真要有那不开眼的泥腿子来闹,几棍子打出去也就是了。 这一日,日头刚过晌午,蝉鸣便呱噪起来,张罗生在衙房里待不住,挎著个笔墨匣子就往外走去,遇上刑房司吏赵德询问他往何处去。 这位张主簿得意洋洋的大手一挥,“勘核田亩去!” 说完哈哈一笑,不再回头。 而他背后的赵司吏表面恭敬,心里却是呸了一声,翻著嘴皮子骂道:什么勘核田亩,这等事哪有主簿一人前往的?我看不是去赌,就是去偷! 这话语说的还有几分篤定,看来是了解他的为人了。 不过这偷,可不是偷財,而是偷人。 张罗生勘核田亩直接往城南关厢的柳巷里勘核去了,这巷弄是南城较偏的位置,里面住的多是些小商小贩和手艺人,关係复杂著呢。 可张大人对这里却熟门熟路,进了柳巷,转了好几弯,到了一扇柴门前敲都不敲直接推门而入,仿佛是进自己家一般。 院子里面不大,栽著两棵枣树,树荫下摆著个纺车,一个荆釵布裙的妇人正坐在那里纺线,听见动静被他嚇了一跳,之后又目光跳过他,赶紧的去將门关上。 “你怎的,大白天就来了?” 张罗生拍著肚皮不在意的笑道:“怎的?不欢迎啊?不欢迎老爷我这就走了。回头加税的由帖贴到坊里,可別怪我没照顾你。” 说著他还真的转身。 这女人被唤柳氏,此时素布裙裾洗得发白,却衬得腰肢纤纤,鬢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沾著薄汗,添了几分勾人的慵懒。 因为干活,所以袖子微微往上,露出半截皓腕,光白光白的,要是顺著再往內里想,便是有些勾魂销骨了。 柳氏眼尾微微上挑,娇了一声,说:“奴家哪敢吶。只是老爷越发大胆了,大白天的便这样推进寡妇门。” 张罗生还真不顾忌什么,不仅如此,而且是眼神放肆的將这妇人从头到脚瞧了个遍,“那又如何,如今天气燥热,哪里还等得了晚上?” 柳氏扭了身子,躲开他进屋去了,进屋前还撂了一下头髮,顿时风情万种。 张罗生再也忍不住,三步並两步的追了进去。 “老爷別急,天气炎热,奴家给你倒碗绿豆汤来。” “不要,不要,绿豆汤哪里有你解暑?”张罗生將人拦腰抱在怀里,心里想著妇人…… 柳氏似挣非挣,小嘴儿得空终於说了声,“老爷,那加税的事儿呢?” 张罗生双眼赤红,“有老爷我出马,都给你免了,加不到你那几亩田上。” 柳氏半撑身子,还是不放心之前的话,“別急嘛老爷。奴家听县里好多人在传加餉的事,街坊邻里的男子凑在一起要么私下咒骂,要么唉声嘆气,都是凑不出钱粮的。冤家,奴家可就三亩地,就那么点收成,连娘俩嚼穀都不够,可真没余粮。免掉的事,可万万不能滑掉。” 张罗生满口答应,“放心吧,户房的勘核文书都是我先过目,到时註上一笔田瘠民贫,丁少力弱也就是了。要真有人问起,我胡诌几句应付一下。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有这句话柳氏这才弯眼笑了起来,“那奴家就谢过张主簿体恤了。” “嗯,不过就只这几亩田了,其他人可不要管。” 柳氏有模有样的说:“是,张主簿放心,奴家將这寡妇门给你守得严著呢。” “是么,老爷我检查一下到底紧不紧。” 这样推搡著、纠缠著,张大人才清凉了过来。 平静之后,他问:“说起来好像有个趣事,这几日来街头巷尾似乎有不少谈论咱们韩大人的?还有些姐儿妹儿的像是被勾了魂儿,躲闺房里掐自己呢?” 柳氏嗤笑一声,“多是那斜对面的孙三娘说的吧?那骚蹄子自恃几分貌美,就爱勾那些莽汉子,嘴巴里说什么都不稀奇。韩老爷是县官大老爷,文曲星转世的进士,真要配,也得配要家的那个官家小姐。咱们这酸陋巷子,无非是看韩老爷身边连个使唤丫头都没,爭抢著做那白日梦罢了。” 说完她转头瞥著张罗生,发现他竟有几分沉思,“怎么了?” 张罗生一双大手在她的胳膊上搓来搓去,“你的娘家不是有个叫三儿的丫头吗?我记得那倒是个眉眼俏丽的。” 柳氏防备心大起,“老爷,你祸害我一人便够了。三丫头是个乾净姑娘,家里连卖到要家都还捨不得,求您饶过她吧。” “胡说什么呢,不是你说的韩大人连使唤丫头都没吗?” 柳氏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一层意思。倒也不稀奇,这年头送钱、送物、送人的都不缺。 “那我得回去问问,要真这样,我这姑姑指不定也能沾上光。”话虽如此,柳氏又有些担忧,“不过家里困难,先前已听说他们想將三儿卖掉,只是一直不捨得、拖著,这说起来有三两月的功夫了,也不知卖掉没有。” 张罗生也是关心,“那你快去问问,我等你的信儿,银子的事我来解决,15两银子如何?韩大人年纪轻轻就是进士出身、又是朝廷命官,將来前途无量的。三丫头要是能做个使唤丫头,比卖到哪家都强。我估摸著,县里好些个人在筹划著名此事呢,我可不能落后於人。” “15两银子?三丫头十四了,老爷你真愿意出这么多?”柳氏惊喜不信。 现如今外面,像三丫头这般大的,估计也就是值个10两银子。 “出的多,自然是要求高,等你把人领来再说吧。” 说到此处,柳氏有些反应过来,一边穿衣一边说:“冤家,你这心思是今儿来时就算好的吧?” 张罗生也不否认,在此过程中,还动手抓了她几下,並说:“此事要是真成,你可得好好谢谢老爷我。你以为韩知县的身边是想待就待的?” 其实他確有此意,只是他周围所知道的少女个个丑陋不堪,想来想去也就自己这位姘头的侄女入得了眼。一直以来,韩大人身边都没人伺候,但碍於他要守住身份,所以没有张罗。 不过此次,倒是可以借著县衙印戳之事来安排。 “对了,老爷我再提醒你一次,此次加税免了你田赋的事你不要到处声张,旁人要骂,任他们骂去,等由帖下来,不缴自有人过来锁拿他们。” 柳氏嘆气一声,自她守寡以来,日子便愈发艰难,不仅仅是她一人伺候那块地非常辛苦,更痛苦的是有时候辛勤一年,少了几场雨穀子便能少收一半。 然而夏税、秋税一点儿不少,委身於人其实已是万般无奈。 加税这一劫难算是躲了过去,可加税之后就是秋税啊。 住她隔壁的张家养了三个孩子,家里米麵比她家还紧张,这次还不知另加的餉银怎么凑出来呢。搞不好就得卖血,或者把那孩子卖了。 “老爷,我还有一姐妹,原本家中有十几亩田,交了白老爷家的租子,剩下的也能度日。但上月她老父病倒瘫痪,看医抓药费了一大笔钱,原以为秋税可以等到年底,现在加税一来,必定是逼迫得紧了。这个……这个实在困难,我也知道我不该开口,但真的没有办法?” 张罗生知道那一户,那也是个寡妇,就像老百姓交不到进士举人这样的朋友,寡妇的圈子也大多是同病相怜的寡妇。 他印象中那一户好像是姓田,他本来也想去祸害的,但是偶然看到她那老父亲要把肚子里的肠子都咳出来的模样,便瞬间觉得不乾净,沾也不敢沾了。 “有甚办法?从巷子头到巷子尾,哪家哪户没个困难?”说完他啐了一口,再次警告:“记住!免了你税的事不许透露半分,否则,你便只能带著孩子的救命粮去投柜了!” 这事到最后他也没应下来,柳氏无奈也只能伺候他离开。 等这位主簿大人离开,她刚坐下纺线,自家的柴门就又被人撞开,柳氏定睛一看正是隔壁家的小丫头,此时她哭嚎著往里冲,“柳姨!我娘要卖掉我!” 小姑娘身后跟著个腰粗如象的凶悍妇人,她手里拿著擀麵杖,瞪大的眼剜了柳氏一下,言语中也不顾及,扯著嗓子就骂:“丧门星!敢往这破寡妇屋里钻?也不看看这门槛踏过多少野男人,脏了你这丫头片子往后更卖不上价!” 柳氏听了自然心中生起怒火,不过寡居多年,面对这等白眼和带刺的閒话也比较多了,其实也习惯了不少。 只不过那句话倒是提醒了她一下,寡妇家毕竟不是什么好的处所,三丫头还是不要领到这里来了。 第二日,柳氏正坐在纺车旁纺线,忽然听见院外有些吵闹动静,竖耳一听后垂眸微顿,隨后起身向院外走去。 外面巷口来了个腰粗如象牙婆,她对著张氏的院门扯著嗓子喊:“张氏,別磨蹭了!加税的帖子再过几日就到,就算你凑齐了税钱,两个大小子也得饿死,这丫头我给的价钱已经够高了!” 张氏猛地拉开院门,脸上没有半分柔弱,眉头拧成一团,声音粗哑又凶悍,指著牙婆就懟:“喊什么喊?催命呢!” 其实仔细地看,张氏也是面色蜡黄得像枯树皮,身上的粗布衣裳打满补丁,手里攥著的半块干硬窝头被捏得变了形。 在她身后,柳氏看到了昨日唤她柳姨的小丫头,此时她正怯生生挨著张氏,攥著她的衣角瑟瑟发抖。 张氏瞪著牙婆,语气硬邦邦却藏著难掩的慌乱:“我知道价钱,可她是我亲闺女,再给加二两!够我给她爹抓副药,不然免谈——大不了我全家都去见官,也不让你討著好!” 牙婆被她懟得一噎,隨即嗤笑:“你倒硬气!为了抬价,还肯诅咒自己男人得病。我告诉你,这年头卖丫头的能排成队,我肯要她已是给你面子,还敢討价还价?二两不可能,至多再给你加一两!” 牙婆这模样像个吃人的妖怪,小丫头见了更加害怕,所以直往张氏怀里钻,哭著喊:“娘,不要卖我,我能捡柴禾、纺线,我可以不吃饭!” 张氏猛地推开她,眼神凶悍,语气却带著几分狠戾的哽咽:“哭什么哭!不卖你,衙门的税钱哪里来?还是你要你两个弟弟都饿死?” 说完她一把抓过牙婆手中的几两碎银,“你爹你娘没本事,跟著她走吧,总比在这儿饿死要强!” 小丫头被推开后显得很绝望,绝望之下她忽然不怎么闹了,只是噙著眼泪的瞳孔里满是不知所措,她看了看自己亲娘,又看了看柳氏,非常非常的无助。 “娘……” “快滚!” 柳氏同样別过头,不忍再看这一幕,而余光却发现那悍妇攥著银子的手,也在止不住地发抖。 之后她乾脆回了院子,儘量不去听那渐渐远去的哭声。 第10章 乡绅(求收藏、追读) 话说知县在面对乡绅时之所以会觉得有些有心无力,只有小部分原因是本地皂吏与乡绅结为一体、同进同退。 假如单单是这种情况,还是好解决的,因为再完美的组织也有內部矛盾可以利用。韩旭曾是人类歷史上最强组织当中的一员,那又如何,就没有內部矛盾了? 那种所有人联起手来只对付知县,其实是想像出了一个利益共同体。现实是这里面没什么共同体,也没什么组织,各自与各自的利益诉求兴许整体一致,但细微上都有差別。 旁的不谈,只说县衙之內,从三班六房的司吏书办,到负责洒扫的杂役马夫,这帮人就紧紧的围绕在王勉的周围,而无一人看他不惯、等他倒霉的? 那么抓住袁宏的时候,怎么不见有人义气相助、生死与共呢? 不会的,大多数还是切割以自保。 作为知县,他们的上官,与他们相斗整体上还是握有主动权的,实际上真正麻烦的或者说可以对知县权力形成实质性的制约的,是这些乡宦与官场千丝万缕的联繫。 或者说所谓乡宦,便是这些人原本就不是民。 要么是本人,要么是亲族,总归是有人就在官场,或曾在官场。否则的话,一个乡绅拥有再多田地、豢养再多家丁,又怎能与官府作对? 太谷县这样的乡宦不多,但要家確实属於这一档。 韩旭刚到太谷赴任,就听同僚谈起过太谷要氏之名,而主要的来源是要松庭这个名字。 此人乃浙江右布政使,从二品的高官,放到后世去,那就是副高官。 在地方为官,难免碰到这种高门大户,不过韩旭的运气还算好。 因为要松庭此人对家人管束颇严,轻易不允许家人借他的名义为非作歹。不然的话,他一个七品的知县能有什么办法对付这个家族? 眼下正值加收军餉银的关口,按照旧例,县官在治理一县时,很大程度上会藉助乡绅力量,以弥补行政力量的不足。 所以韩旭不仅不能对付人家,还得在一定程度上获得他的支持,哪怕只是精神支持,那也完全不一样。这一家確实太特殊了。 因而韩旭挑了个日子,便直接登门拜访。 要家宅子不大,正堂內桌椅等家具也都颇显古朴,並不奢华,只有一个『志存高远』的书法之作悬掛墙上。韩旭虽没要松庭的官儿大,但毕竟是本地父母官,进屋之后面朝大门而坐,要家的人则坐在侧手边,隱约的有交谈之声迴荡。 “本官到太谷时日不久,但已数次听人讲起太谷要氏门风清正、积善之家的美名,原本想早些过来拜访,只是初任太谷,杂务繁多,直到今天才总算得了半日空閒……” 要松庭在外为官,此时在家主持事务的乃是他的族弟要松泽。 此人身形板正,留得一把美髯,衣服並不华贵,但鲜亮整洁,一看就是极为讲究的人。且面容端庄,面对知县既不刻意討好,也无失礼之態,某种程度上让韩旭觉得他是个机器人。 “县尊过誉了,堂尊未满二十即中进士,本朝也不多见,族兄就更加远远不如。想来有朝一日,堂尊定能青云直上。至於寒舍,实在粗陋,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人家没有特別的要和他亲近,这与他在太谷县见到的大多数人都不同,但韩旭也不会计较这个,“借要先生吉言,不过今后的事还是今后再说,眼前的关就已经很难过了。” “县尊有何吩咐,儘管说来。” “吩咐谈不上,只是今日本官前来,確有一桩大事。朝廷下旨另征军餉银,北方数省都有令旨,太谷县分摊四千两正,这都是府牌上的明文,这些想必要先生是知道的。府牌到了以后,本官已命各班各房製作军餉由帖,准备加税事宜。等真正深入各里各乡催征,还是要请先生相助。” 如前文所述,韩旭此来一是拜访,二是要把军餉银的事说了,这等事需要乡绅助力確实是真的,他说的也很直接。 不过那看不出表情悲喜的要松泽不知理解到什么地方去了,竟直接说:“县尊,族兄管家严苛,我这一府上下无一人经商,也无一商铺,不过就是有些薄田。若是像白家那般……实在是为难要某了。” 韩旭连连摆手,笑道:“还好本官来了,不然要先生你就误会了。本官来你这里,可不是催逼银子的,更不提倡『白家一出便让家家都出』的风气。早堂上传出的消息或真或假,不可全信,现下本官就在这里,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绝不会假。况且,朝廷加的餉,该如何徵收均有成例,岂可由我这个新来的知县隨意摊派?这要传出去,同僚该说我胡乱施政了。” 不要银子? “那县尊此来……” “本官只需加餉徵收时,要先生能向往常一样相助就好。” 县衙开徵餉银,需要各里的里正、粮长等全力配合,这些地方上略微有些地位的人,很懂得为首乡绅的能量,所以要家一句话,有时候就和县衙说得一样。 韩旭今次来是走流程,因为他在此之前已经听张罗生讲过,这一家人家不似白敬之那样为非作歹,整体上能算得一良绅。 要松泽面色稍霽,这样一看,韩旭这个知县温文尔雅、又知礼仪,尤其他这么年轻就考中进士,以后的前途必定不小。 寧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按照他族兄所言,官场之上千变万化,这种人不宜得罪。 况且说起来,士农工商中,他们两方可才是正儿八经的士。 “既如此,那在下就听县尊的,至於协助之事,县尊言重,要家身在此地,自然一切听父母官的。” 韩旭点点头,有袁宏卡住王勉,那县衙就不会生乱,再稳住要松泽,基本上大的局面就翻不了。 之后他也没在此过多逗留,要松泽这个人比较没意思,和他对话,还不如跟ai聊天。出门的时候他经过一段廊檐,廊檐是『凹』字形布局,中间乃是一方水池。 水池对面的廊檐下走过一素装婢女,看到自家老爷在送客,她立马退避一旁。 韩旭知道这种人家规矩多,所以也不多看,直接就往外走。 另外一边,那名婢女回了宅子的后院,进了房间之后便说:“小姐,府上好像来客人了,一身的官服,不过年纪轻得嚇人!” 说话之人圆圆肉肉的脸蛋,个头也不高,约莫十六岁左右,麵皮也挺白净就是脸上多了几块雀斑,牙齿也不整齐。 真正好看的是內间帘幕被掀开后露出的妙人。 她身著一袭烟霞色软缎长裙,裙摆绣著疏疏落落的兰草纹,肌肤是上好的羊脂玉色,眉眼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然的娇艷,琼鼻挺翘,唇瓣似涂了胭脂般嫣红,未语已先含三分笑意。 那温柔如水的模样,一瞧便有大家闺秀的气质,站起身来也比婢女高了一个头去,身段纤细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那么年轻还穿官服,那必是新来的县老爷了。我听嫂嫂说过,此人与哥哥一般大,却似得了天授,早早的中了进士。” 圆脸婢女捂著嘴轻轻笑,如刚刚绽放的嫩桃花,“朝廷的官服做得真好,看著很是威武呢。” “莫管旁人了。你要的那个三丫头,她来不了了。”眉眼如画的小姐对婢女说道。 婢女一听顿时失望,“这怎么会?先前不是已快要说好了吗?” “具体我也不知,只是听管家说,那户人家说什么也不卖了,还把下定的三两银子退了回来。兴许家里情况好了一些?”小姐不在意的摇头,“不卖也是好的,你是好心,想让她过来和你作伴,也免得她卖去什么狼窝,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在家人身边更好一些吧。” 圆脸婢女总是觉得有些疑惑,“当真如此吗?她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怎会突然好转。” 小姐却不搭她这个话了。 …… …… 韩旭开始行动之后,他的动向便被不少有心人捕捉,白敬之那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走进了孙家宅院。 这宅院依晋地规制而建,正门是黑漆鎏金的广亮大门,门楣上悬著烫金匾额,入了门,能看到墙下砌著花池,里头的玉簪花正开得繁盛,碧叶层层,白瓣如雪,借著墙角的阴凉散出淡淡幽香。 穿堂过院,正房是五开间的硬山顶建筑,门窗皆为楠木所制,欞格上雕著“松鹤延年”的纹样,此时主人家已经在等著他了。 落座后,閒话几句,白敬之就將来意表明清楚,毕竟暑气蒸腾,实在没那等閒情雅致悠閒的乱扯。 孙家老头似是预料到了他的来意,一点也不惊讶,只是平静回道:“白贤侄是不是多虑了?代垫旧例县衙虽未明言,但也没说要破了这个规矩。佐贰官不是答应了按照惯例出垫票吗?不必如此担心。只是那王勉確实软了些,其实袁宏有什么打紧?眼下军餉银极为要紧,老夫也不信到了要紧关口,县太爷会不要这代垫之银。” “可如今,这垫票小侄还未见到呢。” 孙老头有些意外,“还未见到?县衙里已经八百两银子的事传得绘声绘色了。” 他那儿子孙庆丰更是急切性子,“白兄,没有垫票,你不会把银子出了吧?” “喔,那倒没有。” 白敬之斜眼看了一下孙庆年,他其实很瞧不上这个人,这是老大,他还有个弟弟,这两兄弟一个读不上书、死笨,一个好色如命、纯废,他要是孙老鬼,真能一头撞死在墙上算了。 不过这样也好,等孙老鬼百年之后,孙家的那些家產他也是要动心思的。 白敬之也不拖沓,直接说:“世叔,垫票的错漏我是不担心的,说来说去,无非八百两银子罢了。问题在於,新来的知县求代垫银,却只求得我白家一家,这事明显不对吧?要家那边不必多说,他自是开不了口的,可世叔这边呢?” “確实还未来开口。不过听闻他昨日去了要家。” “打听过了,那里没有开口。” 孙老鬼像个枯瘦的、阳寿不久的老头儿,因为皮肤的鬆弛,眼角老皮也耷拉下来形成三角眼,但眼中却还是有光的,“我们两家不比要家,县官无论如何也不会登门了。既如此,这代垫银只能我们送上门去了。数额就和你一样好了。” 这是小事,八百两银子而已。今天白敬之不就是为此来的吗? 白敬之立马拱手,“世叔若愿意如此,那自然是最好,小侄在此谢过。不过还有一事。” “何事?” “那位韩知县,似乎不知道何为代垫。县衙那边,至今还以为是我白家襄助的八百两。可县丞、主簿来到我这里来的时候,確实是说的代垫。此事,咱们应当如何处置?” 孙老鬼扯著脸皮微微一笑,“佐贰官是不是和堂上官稟报,那是他们的事,他们不愿稟报,自然有他们的理由。兴许是不乐意扫韩知县的兴,他们不扫,我们自然也不要去扫。咱们只需见了垫票,再出银即可。” “小侄也是这般想的。” “贤侄要不要往要家走一趟?” 白敬之有些犹疑,“那里还要去吗?他毕竟和我们两家不一样。” “是不一样,不过要家一向不出头,什么事都跟著我们,你今日所求无非是要乡绅一体,那该去还得去。去不去是我们的事,应不应是他们的事。” 白敬之恍然醒悟,“明白了。小侄这就告退。”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一直不敢说话的孙家大儿孙庆年急了起来,“爹,人家都没来要银子,咱们还要主动送上门?!哪有这么傻的事啊。” “莫要焦躁,八百两的银子而已,也值得你如此著急?” 孙庆年脑袋一撇,还想爭辩。 好在老爹及时认可了他,说:“但你有句话是对的。人家韩知县何时登门向咱们要过银子?这白敬之也是糊涂,他感觉自己可能被骗,却没什么办法,急著找我们相商,也没个由头。” 孙老鬼面色如沉,嗓音中还带著些微沙哑,一双三角眼却仍然精明,“其实这件事的要害,不在於八百两银子的得失,而在於县衙为什么不向我们开口,说起来还真是有些蹊蹺,县衙明明很缺银子。” 孙庆年更疑惑了,“爹你想说什么?” “你动脑子想一想,如果这是县衙有意为之,那代表什么?” “代表他只敢开罪白敬之,不敢开罪咱们家。” 孙老鬼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怒道:“吃你的油饼吧!” 事情有些复杂,白敬之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等到了孙宅大门口,进了马车,忽然又听到一阵嘈杂之声,他掀开门帘一看,原来是孙家小廝在驱赶一个手执破书的青年。 其中不乏打骂,更有两个精壮的僕役架住他的胳膊,粗糲的手掌掐得青年手腕都要变形的样子。 “野种也敢登孙家的门!主家说了,从没你这號人,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大门之前,管家立在台阶上,眉眼间满是鄙夷,扬手便將一锭碎银掷在他脚边,银锭滚落在落叶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青年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挣开僕役,將书卷往地上一摜:“我是读书人,不是乞儿!” 话音未落,僕役已抬脚踹在他膝弯,他踉蹌跪倒,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管家冷哼一声,挥手道:“拖出去!再敢来,直接送官!” 青年被拖拽著往巷口去,嘴里仍嘶吼著:“孙丰年!你不认我,天理难容!” 声音渐远,只留满地散乱的书页,在秋风里打著旋。 白敬之自然知道孙丰年是孙老头儿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此人乃孙老头小妾所出,向来不受喜爱,关键是他自己也不思进取、还为酒色所掏空,这么多年在外瞎混,又留野种,当真是给孙家造孽。 不过对白敬之而言,也算是值得他幸灾乐祸的一桩丑事了。 第11章 娇婢(求收藏、追读) 七月渐渐行至末尾,隨著时间流逝,韩旭也逐渐適应了自己的身份,並进入状態。 一连两日,他没有坐衙,而是在县丞王勉、主簿张罗生等人的分別陪同下,亲自视察了县城城墙和部分乡里的务农情况,实际看下来,情形不容乐观。 这个季节原本是此地的雨季,河流水位应当较高才是,可回马河、象峪河等几条河道水量都不丰沛,他的记忆中过去一个月也只下了一场雨,且时间还不长。 这让他心里嘀咕:他妈的,可不要在加税之外,再来一场旱灾啊!! 韩旭站在乡野道旁,远处的田埂上,还依稀可见一些佝僂的枯瘦背影,似乎在埋地寻找著什么。因为距离关係,难以分辨具体面容,但一个个都是身形纤瘦,穿得都是灰色或偏黄色的短袖衣裳。 在韩旭的概念里,古人都是长袖长裤,不过……他抬头看了看,此时烈日当空,別说劳作了,就是坐著不动,不一会儿便能汗湿重衫。 离得近些还能看到两头老牛,高温炙烤之下,它们也趴在田边不肯挪步,鼻孔张得老大,似乎连甩尾巴赶虫子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天色倒是很蓝,没有一丝污染,就是云层稀少,根本没有下雨的希望,甚至於韩旭觉得吹来的热风中也是旱风。 希望不会是旱吧…… “半夜呼儿趁晓耕,羸牛无力渐艰行。时人不识农家苦,將谓田中谷自生。”也不知怎的,韩旭到了古时候这个环境下,竟也学起文人卖弄诗词的那一套。 不过也算是有感而发了,前身毕竟是个进士,这首唐代的《农家》还真是很契合此情此景。 念完之后,他又不禁感慨,“许先生,你说朝廷为什么要加税啊?” “遵照东家所示,属下也往府城派了人探听消息。听说是今年二月,汪太监在黑石崖一战,斩首韃子百余级,这是一大捷。隨后皇上加恩,赐禄300石。按本朝祖制,太监无品秩可升,若有功,可赐恩加禄,寻常每次加禄为12石。此番,已是大大破例了。” 韩旭听著点点头,以他现有的知识来看,皇帝超规格赏赐汪太监,他並不稀奇,毕竟也是明朝四大宦官之一,往后九千岁都能喊得出来,一个破格加禄算得了什么。 他觉得彆扭的是,太监怎得还立了军功了?搞得没卵子的人比好些个有卵子的还要硬。 比如他自己,他可不会打仗。 想到此处韩旭一激灵:呸呸呸,咱可硬得很。 “这个汪太监很会打仗吗?”一旁的张罗生也好奇问道。 许清德笑笑,“身为宦官,自然只是监军了。不过听闻其监军严肃、胆大善断,此番已不是他首次监军有功了,前年和去年分別有建州和威寧海子两捷。” “身为宫廷內臣,又能连续建功,他的话,想必皇上肯定是听的了。”韩旭明白过来了。 “是啊,西厂建厂以来,朝臣多有反对,汪太监却我行我素,树敌不少。依属下来看,他自身也是想以边事自固。而边事,自然缺不了银子。” 按照许清德这么,逻辑倒是通的。 不过韩旭后世的记忆中也有汪直倒台的概念,却不知具体是因为什么。 我们的歷史太长了,除非是很有名的人和事,否则一般人也记不住太多。成化一朝的歷史也不是什么显学,隨意指了当中一年的朝堂局势,能有几人说得清楚明白? 而对这件事本身,韩旭也难评对错,按照他的键政理论,国家军费那是应收尽收的,不用在自身军力,难道用来赔款? 不过身在地方,又是父母官,看著烈日下的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却还依旧要饿肚子,不免也会觉得这些税应免还是免掉最好。 这一切说到底,不过银子二字。 他现在与白家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也还是银子。 “这两日看下来,你们说,太谷情势如何?” 张罗生就站在他旁边,他望了一眼远处泛黄的田野,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如少爷所见,先前我在早堂上的戏话其实不假。我太谷的百姓不是不愿纳粮,是仓里实在没有余粮可纳。地里出的,交了租、还了贷、留下种子,剩下的连餬口都勉强。如今又要加征…属下恐怕,届时催逼太急,万一激出民变;而催征不力,又难逃朝廷责罚。这其中的分寸…实在如履薄冰。” 他说的不错,可韩旭又有什么办法? 且提到这个,他想到了当日说起的城西穷汉,“对了,那位李老实怎么样了?” 李老实是他见到的具体的人,有些事一旦从宏观变为微观,就很难轻易忽视了。 而且,他並非不相关的人,他是父母官啊。 “送了些粮,勉强度日吧。也是个苦命人,妻女都是哑巴。” 这个韩旭也记得,尤其那位小女娃,瞳孔很黑,眼睛很大,眼神纯澈,模样乖巧。 “不说这些了,我们再走走吧。” “是。”两人拱手。 今天王勉没来,他是昨天来的,韩旭以庶务繁忙为由,这一个多月每次都不同时带著他们两位,这样便给他和张罗生创造了私下密谋的条件。 到了最近几日,庶务繁忙也不是什么藉口了,军餉银一事落了下来,还真的有不少事情。 而这当中,那飘著的八百两银子则最为重要。 韩旭关心此事,却不知张罗生办得如何,便忍不住提了出来,“如今,户房正按照3200两来分盘子,一旦由帖制好,分至各个乡里,这个数字便不能动了。而白家的银子,至今不见踪影,此事万一有所紕漏,再去寻百姓缴纳钱粮,这等工作可不好做啊。” 韩旭把前世的工作恐惧带了过来——老百姓的工作其实没那么好做,真正在农村待过的人也不会觉得农民朴实。像这等先要一遍钱,再要第二遍的事……非常容易导致矛盾加深。 “小的明白少爷的意思。眼下,白家那边是见到垫票才肯出银子。而垫票一事,小的已经想到了办法。” 其实盖印戳是很简单的,关键是让王勉相信他张罗生是用了特殊手段才盖到的。 “什么办法?”韩旭问道。 其实张罗生还没准备好,但韩旭问起,他也就將自己那点小心思稟告了上来。 韩旭听后心情矛盾,“闹了半天,你就靠这个来使王勉相信你能盖到县衙印戳?临时送一婢女?” 许清德此时道:“属下倒是觉得,这美人计不错,东家年少,最难消受美人恩。如此一来,王勉还会觉得东家好色多情,也能放下些防备。不过,张主簿,你贸然送人过於直接,最好还得送在下些什么。通过在下,你才能知道东家所好,也才能將人送进去。” 张罗生面色一紧,“许先生,哪有当著少爷的面索要的,你这,这不好吧。” “哎,你有所不知,在下说的可是真正的关键所在。官场之上,送东西这一招实在是被人们想得过於简单了,钱財也好、美人也罢,身居高位者,何时缺过?实际上,稍有城府的在位者是不轻易收人东西的。这个不轻易,不在东西,而在人,简单的说,只收信任的人送的东西。 譬如在王勉眼中,你与东家谈不上亲近,你若隨隨便便便能塞一个女婢进东家的房,不免招人怀疑。因而,你要先攀上我。” 韩旭笑眯眯的看著这一幕,或许是因为他前世身在公门,所以对这个还是有些了解的,许清德说出来也不难理解。只是他差在实战经验较少,不能融会贯通。 倒是张罗生,他的层次太低,多多少少还有些狐疑,总觉得许清德是在故意骗他东西。 想了半天,他略有抠搜的开了口:“那5两银子够么?” “嘖。”韩旭都听不下去了,“能不能有点出息,你要贿赂父母官的幕僚,5两银子够干什么的?!” “难道要6两银子?!” 不知道为什么,虽说只加了一两银子,但这傢伙的脸色变化非常之大。 许清德也是无奈笑了,“10两吧,做戏得做得真些。” “你不许找许先生要回来啊。”韩旭听明白了。 “嘶!” 张罗生到抽一口凉气,这他妈亏了! 但为了大局,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韩旭这会儿忽然又问:“你送的人呢?” “……”张罗生老实答道:“是乡下找的粗野丫头,属下正在教其规矩。” 韩旭失笑骂道:“教什么规矩,时间要紧,赶紧送我房中来。” 这话是为了正事所说,毕竟不能这么无限制拖下去,但叫人听来总是会觉得怪怪的,怎么那么猴急呢? 但天可怜见,韩旭真的没有齷齪心思,他还想著等此事过后再把这等良家女还给她的父母。当然,这等想法此时说出来也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反正都是自己人,多余的解释也没必要。 之后,他们三人又一同上了马车换个地方看,及至中午时,张罗生掀开帘子,手指前面请示道:“堂尊,那儿有一凉亭,要不要停下来用饭?” “好。” 韩旭昨天出来是一天,今天也是一天,中午的话就会自带乾粮解决。 所谓的乾粮就是麵饼,北方以小麦麵食为主,好不好吃的也顾不上了,反正不吃就得饿死。 眼前的凉亭倒是不错,檐角飞天,四柱平稳,內里长凳虽有浮灰,但一擦拭也比较乾净了,凉亭內还有一个石桌,这就比较脏了,韩旭虽不是讲究人,但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所以他是碰也没碰。 眾人歇息时间不长,便看到土路尽头,也有一辆车马缓缓行驶过来。 此地张罗生较熟,他衔著大饼伸头瞭望,看了数息之后说:“好像是孙家的人。” 韩旭面色不动,问道:“是你常说的太谷孙家吗?” “好似是的。”再看了一眼,他最终確定,“没错,没错,就是他们了。” 许清德嘀咕一句,“倒是巧了。” 第12章 老丈(求收藏、追读) 县官在此,乡绅不能无礼,即便孙家老头都佝僂到要人扶著才能走路了,也还是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韩旭將许清德的话听了进去,心中不由多了几分狐疑,若是顺著他的话往下细想,那这个人人都说精明的老头,刻意偶遇又是为了什么呢? 此时此地,最大的一个局是明面上的另征军餉银,围绕这笔银子,官府和白家有一些相互之间的动作,其他的倒也没了。 从孙家的立场来看,此时应是局势尚不明朗,最好是能再等等才对。 可他为什么主动来此? 瞬息之间,韩旭想到了四个字:必有所求。 当然,若是真的巧合,那便当做巧合吧。 “老朽孙伯安,见过老父母。” 韩旭正在思量间,耳边已传来老人家略带沙哑的声音,而他本人亦摆脱家僕的搀扶,將身子弯得很低,双手垂拱,这行的乃是深躬长揖礼。 大明礼制森严,上下尊卑各有定规,一言一行皆有法度,若是失礼僭越,轻则为乡邻官吏耻笑,重则便有触犯规条之虞。 孙伯安自称老朽,便是没有任何功名,按理说这等身份见官需跪,但此时不在衙门里,私下相见作揖也是可以的,不过不可作平揖,必须深躬弯腰。 凉亭木凳上,韩旭也端坐起来,不是他爱摆架子,这其实也没办法,举止轻佻,也是要被笑话和看轻的。所谓官仪二字,如果太过轻视,就肯定会吃亏。 “孙老丈不必多礼,此地不是公堂,你又如此年纪,过来坐下说话。” 这老傢伙走路需得人扶,自己却也弯腰,也不知是不是装的。韩旭看了,虽不辨真假,但也不能无动於衷,还是让他进到凉亭里面 “谢老父母。”孙老头缓缓挪进来坐下,说:“託了衙门各位大人的福,老朽在此有十几亩的旱地,老父母此番到访,可是有老朽效劳之处?” 韩旭哪里分得清楚地是谁的,实话说:“只是出城巡访乡野,並无他事。孙老是本县耆老,如今朝廷下旨,加征边餉军需银两,此事关乎边地军务,孙老应当也知道了,此事还需孙老配合官府,晓諭乡邻,安辑民心。” 即便都是乡绅,但要家和他孙家那也是不一样的乡绅,韩旭在语气上自然也会不同。 话到此处,孙伯安竟奋力站了起来,恭敬说:“老父母有令,老朽岂敢违背。老朽还听闻,此次白家体恤朝廷,慨然助餉白银八百两。老朽一家只多育了几亩旱地,比不得白家业大,不过也愿一表心意,捐输银两,以报朝廷和老父母之恩德。” 此话一出,韩旭和身旁两位哼哈二將全都意外起来。 尤其是韩旭,他刚刚已经想到此人必有所求,如今竟还主动献上银两,这让他更加確定,此人肯定是有目的的。 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未听到孙家有何请託,换句话说,对方要什么他还不清楚,那这个银子收的……不说不守官场人情的规矩吧,至少也是稀里糊涂。 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他要的东西,价值远超八百两呢? 凉亭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主要是明明有人献上白花花的银子,但父母官韩大人却沉默思考起来。他不说话,许、张二人也都不敢替他决定。 至於孙伯安,隨著时间一呼一吸的过去,他也有点心底忐忑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这才听到韩旭开口,“孙老这份体国之心,本官甚为感佩。只是朝廷征餉,自有定例成规,没有谁家有钱,就让谁家多出的道理。你说的白家之事,內中另有隱情,因为事涉官府,本官不能相告。孙老也不必过多忧虑,本官还是那句话,待过些日子告示和由帖颁发下来,孙老只需按例完税,再协助安抚乡民,便是尽了本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还是那句话,没有重大缘由,基本的指导思想不能够变化。 在要家他是如此,面对孙家,也还是一样。 只是孙伯安眼神有些深邃复杂,“老朽明白,既是老父母之言,老朽定当遵守。” “嗯。对了,孙老,太谷县这个地方,本官也是刚来,此时应当是雨季吧?怎么好几条河的水位都不高?” 老话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其实这是农业社会的经验总结,工业社会超过35岁就不要了。但在农业社会,种地靠的是天时、经验,而只有活了几十年的老头老太太才会对下雨、下雪等特殊天气的兆头有所察觉。 孙老回道:“老父母宽仁爱民,才会有此警觉,实在来说,今年较往年的確是少了许多雨水。” “许多是多少?” “大约要有三四成。” 韩旭眉头一皱,雪灾、加税,如今再加上旱灾,他的斗爭,得激烈一点了。 …… “少爷为何不要孙老贵的捐输银两?” 回城的路上,张罗生不解地问。 韩旭坐在马车里,隨著车厢摇晃,说真的,这时候没有避震,道路也是坑坑洼洼,坐点车真他奶奶的要吐了。 “许先生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嘛。不认识、不熟悉、不了解,这种三不人员的银子,岂是那么好拿的?” “东家所言不错,换做属下,也得先问问这位孙老丈为何要主动献银,而且他是知道代垫旧例的,可从头至尾,半点也没提到。过往不是说此人精明的吗?怎么此番如此良善,愿意白白的献出银两?这等不明不白的银子,若是稀里糊涂的拿了,指不定会牵扯出什么麻烦来。” 经他提醒,韩旭也才意识到,是啊,代垫他怎么不提。 许清德继续说:“但话又说回来,所谓精明,说到底便是不会轻易得罪人。白家是代垫,而他不是代垫,这不是平白无故的让白家对他不满吗?哪有精明的人会做这种自掏腰包为自己树敌的傻事?” 如此想来,今天这一出的一个背景就呼之欲出了。 韩旭笑道:“所以白敬之知道他会过来,或者说他们商量好的。不提代垫也好理解,这是衙门里的事,他们不愿多嘴。可他,就这么愿意配合白敬之吗?八百两呢,一个细节没对准,钱就没了,他为了什么要掺和进这等事里,白敬之是他儿子不成?” 许清德说:“此人应当另有所求。东家,要不要属下走一趟?” 张罗生听他们三言两语的也不知讲了什么,反正先毛遂自荐,“要不我去吧,我与这些人还熟一些。” “不成,张主簿忘了?你可是本地皂吏的头啊,怎么代表起东家来了?” 啪。 张罗生一拍脑袋,反应了过来:是喔,孙伯安可不知道他的屁股坐在哪一边。 韩旭也不苛责他,想必是刚刚的那些推测与分析他压根就没听明白,只一心想著效劳罢了。 这种特质他倒要仔细的注意一番,他以前工作中也遇到过这种人——脑子笨、理解力差,偏偏还他妈勤快。 “就许先生去吧,不过不必立马去见他,免得显得咱们太过急切。”韩旭又想了想,为他此行定了调子,“见了面后,你可以直接一些说出来意。以咱们这两日的见闻,这3200两加税即便收缴上来,也必定会收得不少人家倾家荡產,而知府衙门的府牌又是不可更改的,所以在可能的情况下,能少一些,便还是少一些。 先前,我说不可使乡绅联合一体,確有分化他们之意。可形势变化,若有哪一家主动有所求,只要求的不算过分,便还是有商量的余地。而不能答应的,便是像代垫这种,寅吃卯粮、饮鴆止渴,到头来於减少老百姓身上的苛捐杂税没有半分用处,甚至还会加深这种负担。真要如此,那就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 他就这么说了个方向,但其中的尺度拿捏还是要靠执行的人自己,不过在他的概念里,许清德是有脑子的人,即便真的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他也不会胡乱许诺。 “属下明白了。” 第13章 茶友(求收藏、追读) 又过了几日,时间来八月上旬。 暑气正烈,太谷县城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冷露浸得发潮,路侧枯叶打著旋儿飘过,平添了几分冷清。 这份冷清一小半是因为天气炎热,一大半却是因为军餉银加税的事已经人尽皆知。 坊间都说,由帖不日就要下来了,有这么一份徵税令笼罩心头,虽说是八月,百姓又怎会不內心发凉呢? 在忧惧不安的百姓们的反衬之下,咱们的韩大人却是有些蠹国害民了——他不仅不去忙正事,还在县衙里收起了小婢,一副完全不顾水深火热百姓的作態。 是了,张罗生將那位唤作三丫头的小姑娘带了过来。 如他先前所言,此女的確有几分姿色,五官精致动人不说,身段也是娇柔纤细的模样,尤其一双不薄不厚的红唇时时透著细密的柔光,感觉软乎极了。 即便贫苦生活使得她气质萎靡,但年轻的肌肤仍然在昂扬的散发特有的润泽与光华。 那一身的水碧色夏布短袖小襦估计是新为她买的,其领口微圆,袖口裁得短短俏俏,料子轻软透气,贴在身上更显肩窄腰细。下身则一条水绿细布长裙,裙长及踝,迈步进来时轻扬灵动,透著少女独有的鲜活秀气。 这么一个亭亭玉立、娇俏又惹人怜惜的女娃,说是送来仅仅是伺候少年知县的起居,这不是忽悠鬼呢吗? 张罗生一直观察韩旭的眼神,看他忍不住想看、又忍住不看的样子心中大定,也笑得更为諂媚起来。 “堂尊,她唤作三丫头。” 这话说出来,姑娘本身也低下头去,从她不断缠绕的双手食指大抵也能看出她的忐忑心情。不过刚才一进院子时瞄到的人不是糟老头子、而是一个乾净端正的少年人,这让她多少多了些慰藉。 “喔。”韩旭轻握拳头咳了咳,他的確是走神了。 不仅走神了,他还想到了什么红袖添香、娇婢成群的封建陋习,实在来说,是人家模样的好看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还是用好看这个词吧,他想。 另外的一些词要么过於轻佻显得他好色,要么又不足以形容他所见到的面孔,所以回归到最底层的感受,那就是好看,很好看。 “三丫头这个名字太粗陋了些。以后改作……”韩旭看了看她穿著的碧色小襦和今儿这热死人的大晴天,“就改作碧晴吧。” “是。碧晴姑娘,还不谢堂尊赐名?” “碧晴多谢老爷赐名。”小姑娘虽然紧张,但回起话来倒是有模有样。先前张罗生说要教规矩,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之后韩旭用眼神与张罗生对视了一下,后者点点头,隨后告退离开了这里,多余的话则一句也没有。 这当然是因为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不必多言。除此之外,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暂时不想让这个新来的丫头知道他们真实的关係。 所以张罗生才称呼他为『堂尊』。 从碧晴的认知里来看,她真的是被送来给大老爷当使唤丫头的,当然了,到底可以使唤什么,肯定也是教了的。 尤其是前两日,她那位柳巷里的姑姑还专门过来见她,那教得就更加多了。 为了使自己儘量安心,他们也都形容过本县新来的大老爷,好词儿其实说了不少,核心便是一个意思——跟这个人好,至少比去要家那里要好。 眼下亲眼见到,倒是……也和他们说的差不太多。 过了一会儿,许清德从外面走进后堂,他一眼也没看边上的婢女,只是平静的稟告,“东家,印戳已经盖了。” “好,你提醒了他不要马上拿出来吧?” “提醒了,两天后再拿。” 美人计虽说有效,但也不至於那么快见效,中间还是要隔些时间才好。 “嗯,不错。” “东家,还有一事,先前的老丈遣人约了属下。” 韩旭眉头一挑,看来孙伯安还真的有所求,他原本只是让许清德等两天,把事情缓著做,没想到竟等来了对方的主动。 “应约吧。” “是。” 等张、许两位都离开,县衙的后堂也当真是没人了,韩旭饶有兴致的又打量了一眼边上的小婢,结果嚇得人家更加紧张,並略显慌乱的请示:“老爷,有何……有何吩咐?奴婢洗衣做饭都是会的。” “你多大了?”韩旭问。 “回老爷,奴婢年有15了。” “將你卖过来,你家人捨不得吧?” 小丫头微微抬头,眼神中透著迷惑,似乎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韩旭轻轻摇头,拋开那些杂念,指了指屋里说:“我的蚊帐子破了两个洞,晚上总是睡不安稳,你去买个新的来换上。会换吗?” 她点点头,“会的,会的。那……” “银子我给你。”韩旭身上还有些碎银子,挑了两个小的给她,隨后又说:“到此地任知县一个多月,还没吃过本地的特色点心,若是顺道,你也买些回来,不过不要买多,夏天天热,存不了太久。” “好。”她还是茫然的点著头。 韩旭只能提醒,“去吧。” “是。” 不过她走了两步,韩旭又想起什么,喊道:“等等。” 碧晴只得又转身:“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以后不要叫我老爷,叫我公子。” 老爷像是抱著封建陋习不放的噁心老登,公子则有风流倜儻的些许味道,而且明显也更加符合他的气质。 “是,公子。” 这之后,碧晴总算可以顺当的离开后堂,到了前面的二堂和大堂,一直也没人拦她,这大概是张罗生的功劳,他必定是嘱咐过了。 其他人一听是县太爷收下的人,那几乎也不会再去惹一身骚。 却说另外一边,许清德按照传话的人所说,来到了约定的云水阁,这是家位於城西的清幽茶楼,楼上二层有数个包厢,推开窗子便能远眺城西北的回马河。 其中有两个包厢內里相连,许清德进去当中一个,就发现屋內另有玄关,而通过这个玄关便能去往隔壁,隔壁孙老丈已经候他多时。 县官幕友是个身份特殊的人,没有官位,但因为是县官身旁近人,寻常人都很尊重。 孙老丈也不例外,不仅行了礼,口中也恭敬称著『许先生』。 许清德也不拿大,拱了拱手道:“孙老,久等了。” 孙老丈没甚表情,只是伸手撮起一些茶叶投入两人中间的青瓷小壶,隨后用沸水一衝,盖碗一燜,不久便有清苦而沉厚的茶香漫了开来,“许先生远来辅佐县尊,劳苦得很。这是年前从徽商手里换的六安茶,性沉味厚,最解烦腻。许先生不妨先尝尝,润一润喉。” “孙老客气。”许清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入喉之后他微微頷首:“此茶清醇,应是难得。” “再来一杯。”孙老伯將薄瓷小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喝茶没事,只是许清德不打算和他绕弯子,这些老头儿似乎性子慢得很,可人家是享清福的,不似他那么多杂务,再一杯下肚后,他说:“孙老前两日见了东家,如今又约上了在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若是有,不妨说来听听。” 孙老丈微微一笑,却还是不著急的模样,他指尖在杯沿一点,说:“许先生乃县尊幕友,就是无事,老朽也该时常与先生喝喝茶。喝茶乃是老朽平生一好。当然,喝茶一事,有人爱浅尝輒止,润润喉便罢,有人却偏要煮透了,连底下茶渣都翻出来,才肯罢休……” 这话说到最后,他抬眼看了下许清德,一副意有所指的样子。 许清德心中一顿,好像领会了其中几分意思,想了想,他展顏一笑道:“孙老说笑了,在下觉得茶只要適口,那是最好,如此,何必折腾呢?” “话是这么说。可茶水里难免藏著泥沙,浅泡时看著还算清亮,真要沉底细品,才知底下混著些著些杂叶碎梗,坏了一整盏茶汤。” 他再次抬眼看向许清德,语气轻得像是说家常:“许先生常在县尊左右,想来是懂茶的。不知县尊此番,是只想喝口清净茶,还是……打算把壶底的杂碎,一併清了?” 许清德微微粗起眉头,心里想著:这老傢伙那么大年纪,心却那么大。看著似一老翁,野心欲望却是更甚不少年轻人。 不过他此番试探是为了什么呢? 帮著白家来试探,还是干什么? 许清德还不清楚,所以並未著急亮底,而是再喝了一杯,隨后才不疾不徐的问:“孙老,似乎话里有话?” “喝茶而已,哪里还有什么话。”老头儿再斟一杯,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讲道:“听闻县衙的由帖快要发下去了?想来是盘子分好了。这实在可惜,先前碰见县尊,老朽乃是真心想要为县尊分忧。今日此来,一是喝茶,另外则是想真心补上。先生是否可以帮忙解释一下老朽这一番苦心,免得县尊误会老朽。” 说著他真的从袖口里掏出了银票,並推了过去,然后就这么看著许清德。 许清德也在考虑,话说到这个份上,钱人家也是真的出了,代垫二字却根本未提,这態度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要是再无表示,反倒是要得罪一方了。 想及此处,他指尖於盏口轻轻一旋,说:“孙老既有此心,在下只是动嘴递话又有何难?第二桩事在下应了。只是这第一桩事,说来怕你笑话,在下於茶艺造诣不深,只知囫圇喝水,却不是称职的茶友。叫在下这糊涂人来看,水既已沸,茶既已入壶,若有渣滓碍口,自当撇去,不留后患。不然这一壶好茶,终究泡不出口感。是也不是?” 孙老伯闻言,面上笑意深了几分,提壶缓缓为他续上一线热水:“是,是,是。不过,其实煮茶这事不难,只是一人掌炉难免手忙。若有旁人帮著扇火、候水、撇去浮沫,这茶才能煮得纯正绵长。老夫別的不会,在这太谷地面上,辨辨茶叶好坏、清清壶中渣滓,倒还使得。” 许清德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个目的! 可双方之间並不相熟,就这么简单的谈妥,让他心里也是没底,关键在於,对方想要什么,还都没讲呢。 “孙老,喜欢怎样的茶?” “哎,人老了,再喜欢也尝不了多久。就像茶叶一样,还是嫩芽好。嫩芽之中好芽头也是难得,若是真有出息,即便芽头生得偏,也该护著它长成。兴许为了这叶嫩芽,能保留整颗茶树。” 之后,他又从袖口取出一张便条,“许先生,老朽之意,尽在其中了。若是入得了先生眼,你我今日便认了做茶友,如何?” 许清德看了便条,隨后端起新续的热茶,目光与孙老伯轻轻一碰,微微頷首:“煮茶本就讲究火候与帮手。若有老伯这样的熟手在侧,这壶茶,必定清醇可品。” 孙老伯哈哈大笑,抬手一让:“既如此,先生趁热,茶凉了,可就走味了。” 许清德自然没有让茶冷掉,只是喝起来很猛,两三口就没了。 等他离开这间包厢,孙伯安却没急著走,而是自己又煮了一壶。不久,这间包厢的正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头戴方巾的中年人。 此人蓄著短胡,有下巴有颗黑痣,单眼皮、黑眼圈,眨巴起来总觉得没什么气力的样子。他的脸型还和老人家有几分相似,不过却不是之前常在孙伯安身边的大儿子。 “爹,这样做,值得吗?” 孙伯安没有看他,只是盯著面前的茶杯,“你刚刚不是都听到了嘛。前两日为父主动去献了银子,却被这位韩知县拒收。他一方面想尽办法要白家的银子,一方面却又不要我们献上的银两。你说,他想要做什么?” 短胡男子思索一番,“如此反常行为,明显是有意为之。而目的,那他是要分化县內乡绅?!爹,这位韩知县会不会是要对付白家?!” 这话到目前为止,只有他直白的说了出来。 孙伯安此刻终於微微一笑,悠悠说:“还好,是隨了你。” “可是爹,万一他败了呢?” “无妨,为父不是答应了白家小儿出了八百两吗?这步棋,咱们也和他站在一起了。” 第14章 钱粮 “真是要死人了!朝廷加税,那么就加好了!结果一个总盘子的数字总是定不下来,先说按4000两,两日不到又说按3200两。现在好了,盘子都按3200两分好了,他大老爷一句话,又得按照2400两分!还要两日內分完!什么意思啊?他们斗来斗去的,累死的反倒是我这等户房书办。” 太谷城南七字坊,一户民宅里传递出这份压抑的怒斥之语。 说话的人年近三十,顶著一张国字脸,面色刚毅,而他对面是年纪大他一些,个头也矮他一些的男子,两人看著有几分相似,像是兄弟身份。 男人上桌,两个女人,也就是妯娌了,都在一旁给她们忙活上菜。 其中略微胖些的嫂嫂竖著耳朵听到这话,立马端了两个饼子来到他们面前,关心地问道:“他二叔,你先別恼。总算这税银是往下掉,不是往上涨。前几天,嫂子听到传闻,有些人家减了这次的税银的,现在县太爷又让少八百两,咱们那事还有戏不?” 这户房书办姓董名易,因为识些字,再加上他哥哥认识县衙里某个人物的至亲,之后又花了数两银子,多番请託,才给他谋得这份公差。 虽说比不得那些得了功名的,但那种天上的人物,全县这么多年也没几个。別的不说,便是县里孙家的大公子,家中供他读书读到一把年纪了,至今不也还是两手空空? 也就是家里富庶,否则哪会让他一直读下去。 换做他们这等普通小民,一旦读不出名堂,那吃饭才是更为要紧之事。 所以董家大哥其实对弟弟这份差事挺满意,至少也是吃到了皇粮的。 也因为特別珍视,所以一听自家媳妇又提那事当即便冷下脸来,斥道:“这等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眼下是县官新上任,谁知道这些贵人什么癖好。二郎当值不易,你怎能让他冒险?再说,你娘家真就短了这么点税粮?!快一边去!” 妇人被骂了一顿不敢说话,只是艰难地笑著、又殷切地看著自家这个小叔子。 董易也不好意思,说:“大哥,嫂嫂只是问一下,也无妨的。不过……” “你不必管她。都是贪得些小便宜,不值一提。倒是你,今日这话在家里当著我们的面说说就算了,出去可万万不能提。总盘子怎么定,那是县太爷的事,户房的周司吏都说不上话,你发牢骚又有何用?” “大哥,嫂嫂说的事,要说办起来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藏在里面,寻常人不会看。不过此次分盘子,总数变化多次,由帖必定会被核了再核。而且不瞒哥哥,县尊想尽办法降下总盘子,目的也还是为了使百姓少缴税赋,若是此事夹带私货……万一被翻出来,免不了引得县尊震怒。因此,还真是有些风险。” 董家大哥听了神情微微一顿,但很快反应过来,还故意责怪道:“你怎的还在说此事,都讲了不必管你嫂嫂。你就安心当值,且照你所说这县太爷是个好官。说不定他哪天看到你踏实肯干,还会奖赏於你呢。” “那就借哥哥吉言。”董易听了这话,心中一松,终是露出笑容,“刚才是我急了,不过我就是这个脾气,不理解就要生气,还好有哥哥劝得住我。明日一早,我便第一个到县衙去,总盘子小了,对咱们每个人都是好事,是该干好。秀娘,你將那鸡肉再拿些出来,我与大哥再吃几杯。” 老二媳妇似乎文静些,听到丈夫吩咐,很快应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 董易便如他所说早早地到了县衙。 今天的户房氛围有些奇怪,一共六个书办再加司吏,七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儘是算盘子不停拨弄的声音。 估计啊,大伙儿心里都怨著呢,毕竟同样的活儿只因为数字更替就翻来覆去的干,换了谁,谁都不会高兴。 期间也有人嘀咕了几句,但却不敢大声,董易听了当没听见,他就按照自己大哥说的,老老实实的当值,老老实实的领钱。 以至於旁人在谈论的『孙家又襄助800两』的事,他也是只听不说。 不过待中午的时候,有人给他传话,说家里出了事,叫他赶紧回去。 董易不敢耽搁,急忙告了假往家里去,一路上他担心不小,结果到家一看发现只是隔壁的王姓大爷耍赖似的躺在他家院前,时而呼號、时而哀嘆,偶尔还会骂两句。 这让他心中很是不高兴,明明此时户房最忙,他开口告假肯定是会让人说閒话的。结果到头来竟是这么一桩破事。 他的媳妇秀娘一见他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立马靠了过去。 董易满脸不解,问:“这是怎地了?” “相公,你来一下。”秀娘拽著他的袖口把他拖到院子边缘的井口,小声说:“便是那个重新分盘的事儿闹的,王老伯不知在哪儿听了这个消息,非说你在县衙当值,有办法可以免了他的钱粮,若是不成,便赖躺在此地不走了。” 董易一听就知癥结所在,他也知道自家媳妇儿面对这种人毫无办法,既不能拉、也不能扯,除了找他回来也没什么好办法,要是一直放任,闹到街坊邻居全都看到了,那问题更大了。 想到此处,董易也觉得头疼,大白天的,哪有这种不讲道理的做法? “董家二郎、董家二郎,你回来了!” 董易正思索之间,那王老伯像是经歷了医学奇蹟,转眼就从地上跳了起来,隨后上前就抓住他的袖子,一口老黄牙喷出的全是臭气。 “王老伯,你这是要干嘛?有事你就说事,不要拉拉扯扯!”董易没好气的说道。 老头儿则如同有些魔怔般,固执道:“我不松,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如何再能鬆开。董家二郎,我们两家在此做了几十年邻居,当年你太爷爷在时,我还给他劈过柴,如今你吃了衙门饭,必是不能忘了的,是不是?” “说什么太爷爷的事,王老伯,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 “別只是了,军餉银的事老头子我都已经听说了,官府过不了几天就会发下由帖。但是,你有办法,你就是制由帖的,你只要动个笔,想给哪家免掉就给哪家免掉。二郎,我们一家老小可就全指著你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董易自然是为难神色,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解释,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释。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不说王老伯,就是他那两个儿子都是大过他的年岁,小的时候但凡有人敢欺负自己,那两位哥哥都是要过来相帮的。 后来他读书、娶妻、生子,甚至老父母去世的丧葬诸事,人家老王家没少出力。至於他们家的难处那是不用说了,如今这份光景,家家都是捱著过活,仅有的米麵都是揉碎了掰开来才够吃。 但是他昨天才刚拒了嫂嫂,家里人都没鬆口,眼下这口可怎么松啊? 这事,这事还真是难著他了。 却说那王老头儿看他不说话,就更加神情激动,道:“二郎!你可不能啊!老头子我听说好几家都免掉的,若非如此,我今日也不会找到你来。你可不能说办不成啊!” 董易想了万千种表达,但到最后也只剩一句话,“王伯,这事,侄儿真做不到。” “不可能!口字坊那儿好几家都免了,他们也都是託了衙门里的人,人家都做到,你怎么做不到?二郎,你这是吃了官家饭,看不上我们这些穷邻居是不是?” “王伯你哪里的话,我这真是……真是有困难。” “不成,不成。今日这事你若不办,我便不走了。要么你告官,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把我这把老骨头送去蹲大牢,要是死在大牢里最好!” 说完这老傢伙还真的就两腿一蹬,往地上一躺,完全不顾自己身为长辈的仪態,可以说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这一下弄得董易十分难受,天可怜见,他可真没有因为自己进了公门而看轻往日的亲朋、近邻。 他还是想和大伙儿和睦相处来著。 “相公,这……要不要叫了大哥和嫂嫂过来?”秀娘这样问了一句。她这相公,人好是好的,对她也是万般的体贴呵护,可就是总要撑个面子,与人相处即便吃亏也总想著顾著大局,著实气人。 否则,又哪有人敢在县衙吏员的家中闹事? 董易攥著拳头在院子里想了又想,最后摇了摇头拒绝了妻子的提议,並说:“秀娘,你去,看看咱们的面瓮里还有多少剩余,不行的话,分些给他吧。” 秀娘十指一紧,“可是相公,我们也没剩多少了呀。” “无妨,你快去吧。”董易坚持如此,並以此为条件,这才顺利地把老头儿扶了起来,並解释道:“公是公,私是私,旁人怎么做归不了我管,但侄儿真做不了那事。王伯,我已让秀娘去取面了,我们家也不宽裕,只盼王伯莫要嫌少。” 一听有东西可拿,老头儿也不傻了,眼光亮得像是孩童。 不久,秀娘抱了个小陶瓮出来,陶瓮不大,也就两个巴掌高,放在老头儿手里,他单只手掌就能撑住。 如此轻的重量让他略显失望的摇了摇头,说:“二郎,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死脑筋。不过,行吧,但是这是不是有点少啊?够不上几顿啊。” 这话董易听了没什么,但是旁边的秀娘则已经紧咬著后槽牙了,只是她看了看自家男人当前,这才硬忍著没有说话。 董易也实在没办法,直接转过身去。 王老头儿见状不满的翘了翘嘴皮,隨后才离开了这里。 等他离开,急得要死的秀娘也擦著眼泪气鼓鼓的回到屋里去了,只留董易一人嘆息。 不久后,他冲里面喊:“秀娘,我去上值了,这几日事情还多。王伯的事,你莫要和大哥讲。听到没?” 他这样嘱咐一句,可屋里也没个回声。 董易尷尬的挠了挠面庞,手脚无措的缓缓离了家门。 里面的秀娘听到声音,又急忙跑了出来,看著空无一人的院子她怒跺一脚地板,“这日子再不怕饿了,气都给人气饱!!” …… …… 传闻不会空穴来风,没过几日,县衙就將核定好的钱粮数目告知各个里甲,再由里甲挨家挨户传达。 徵税,开始了。 税令下达之后,官府会在城中设点收税,太谷县都是在县仓,这次也不例外。 当然,因为一个县很大,实际操作中不会统一让全县的百姓都到县城来纳粮,离县城远的可在里仓、社仓缴纳,如果离得近或就住在县城里,则可以到县仓纳粮。 当日清晨,韩旭也早早地起了身,並喊人去备马车。 等许清德看到他的时候,发现他特意换了常服,连官帽也没戴,稍微一动脑子,他就猜到了什么,“东家要出去?” 韩旭平静地点点头说:“是,今天是头一天,军餉银又事关重大,本官还是想亲眼瞧瞧。” “东家……” “先生不必多说,本官明白你的意思。”韩旭抬手打断他,“我答应你,只在马车里看,不会下来一步。而且,总盘子又降了八百两,一个县凑2000多两银子,即便不是人人均摊,但应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缴纳农业税这五个字对於韩旭来说多少有些抽象,他两辈子到现在还没见过百姓纳税是个什么场面,偶尔在一些书籍和短视频中也看过讲解,但毕竟不如身临其境的好。 “既如此,那就听东家的吧。” “嗯,时辰到了,走吧。”出了后堂,上马车之前,他又到张罗生那里去了一趟,先前他已嘱咐这傢伙要把实征册拿过来。 为了核定天下百姓税赋,各地都有赋役皇册或是鱼鳞图册。 不过成化十七年,大明已经见过百年,皇册早就和现实不符了。因此实际上户房会有一个真正起作用的实征册,只是这等『秘籍』不容易拿出手,若非张罗生,韩旭也很难轻易拿到。 而他费尽心思想拿到,自然是不想真的当一个被胥吏糊弄的县官。 此次他要去的地方是县仓,也是县城內的百姓要纳税的地点。 等他到时,县仓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衙门里的胥吏杂役,也有等待缴税的百姓。 县仓门口摆了一排四张大桌子,后面则有不少大柜,一会儿百姓们的税粮一到,帐目一记,那边就收粮归仓。 赋税按照本色徵收有诸多不便之处,其中一个就是仓储运输很麻烦,就是收的时候也一样麻烦,更不要说一个县的通常都有方圆百里之广,实际上为了这次收税,县衙里的吏员基本都已派了出去。 其实这里面也有油水,所以大家都比较积极,有的时候还要分贫富的。若是谁在衙门里混得不开,就只能去那些穷困的里。 “城南柳巷里花户柳敬明投柜!” 隨著这个声音,韩旭也从马车的帘缝里向外看去,果然也看到一个结实汉子往柜前走去。 一般而言,明朝前中期一亩地的税率大约在三十税一,但具体到实操层面差异又会比较大,像是在太谷县,土地就被分出了上等水地、中等平地、中次等坡地、下等沙地等六个等级。 每个等级產出不同,所缴纳的税也不同。 这次投柜的花户柳敬明有10亩地,没有水地,沙地占了6亩,中等平地和次等坡地各2亩,按由单所述他应纳6斗5升粮。 韩旭也在渐渐熟悉这个年头的计量单位,按照他的推算,这个数字大约在90-100斤。 许清德又告诉他,若是丰年,中等地亩產可达150斤,可下等沙地连100斤也没有。粗算起来此人10亩地能打个七八百斤的粮食,似乎此次加税不算太重? 其实並非如此,因为这年头一家人一年的吃穿用度都在土地上,而且这是加税,夏粮秋税还要缴的。 这样想来,哪怕韩旭並不精通,也知道这次加税之重。 桌子前,县仓杂役將投柜花户的小麦用密眼大筛反覆筛,故意把饱满麦粒筛出去,只留瘪粒、碎麦算合格,而筛出的好麦会被胥吏截留,百姓要补交好麦才算数。 这就叫『过筛吹麩』。 这还不算,等把最后合格的小麦拿过来,其中一胥吏又对坐著的吏员说:“似乎掛著水气,入仓之后怕有霉变。” 成化年间还未施行一条鞭法,百姓纳粮以实物为主、银钱为辅。就像官府对银锭成色有要求一样,实物也一样是有要求的。 比如粮食有没有霉变、含不含砂石、乾燥程度如何等等。 而因为缺乏监督,关於成色这一块,就有很大的贪腐空间,负责验粮的吏员和仓场的杂役有的是办法。 花户柳敬明脸色顿生苦意,急忙拱手道:“官爷,这粮小的晒了三遍,日头底下摊著晒,夜里还抬回屋防露,一点潮气都没。后又仔细筛了三遍,现已是小的家中最好的麦粒了。” 他说的倒也没错,但没什么卵用。 桌子前的吏员也不看他,“不必多言,过秤吧,若是不足,再行补上。” “不会的,不会的,小的特地多带了几升。” 县仓的杂役漠然地將麦粒凑到嘴边,猛一吹气,白花花的小麦又扑了一地。 这些,可都不准捡。谁叫他多嘴狡辩? “五斗八升,短了七升!”吏员手插著腰,肆意地喊了这么一句。 一听这话柳敬明急了,语调急升,“不可能!怎会少这么多?!” 县衙胥吏瞪了他一眼,显然是对他的不懂事尤为不满,“少在这大呼小叫,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再如此,今日就將你收监!” 马车里,许清德对著有些疑惑的韩旭解释,“过筛是一道关卡,称量是第二道。官秤的托盘等都是有猫腻的。此外还有压级挑刺、淋尖踢斛……” 韩旭也看到了所谓的淋尖踢斛,就是胥吏在小麦装进斛后,故意堆成尖顶,再猛踢斛壁,撒出的小麦算“损耗”,百姓必须重新补齐。 这种做法坑一个人、一次都不算什么,可这么多年一直这些坑人手段,那肯定是人所尽知的。不过那些排队投柜的百姓其实並无特別的反应,反倒是眼神中多少有些麻木和恐惧。 县仓前的树下,还有一对兄弟在相互递碎银子,並低头说些什么。 许清德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有些机灵的花户知道给吏员杂役一些好处,这样验粮过秤就会少受些刁难,虽说也亏了些,但在多亏与少亏中,这样做肯定是少亏的。” 韩旭始终没说什么。 他就是静静的看了好几户,到最后的最后,县衙吏员会將他们手中的由单加盖县衙印信,其中一份还给花户,这就是他们『已交税』的凭证。 而他们实际上所缴纳的数字,平均会比凭证上的高出40%~60%。这还是一般情况,碰到比较黑的,翻倍也有可能。 之后,隨著日头渐渐升高,缴税的农户越来越多,木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某个瞬间,韩旭看到一个瘦弱的妇女背了一个孩子,怀里又抱著一个似乎只有几个月的娃娃在排队,其人肩垮腰弯,头髮散乱,脸颊上颧骨突出,一看就是饿的。 这种画面,让韩旭的心里防线被略微的击穿。 “许先生,我们回吧。不必看了。” “唉。”许清德嘆气一声,又自请下车,“属下去打个招呼,至少不刁难这一户。” 韩旭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吩咐说:“先前你提议放粮,本官已答应了,不过眼下衙中吏员都在徵税,人手不足,你看看有没有简便的方法,不要一直拖下去。” “是。” 实际上,韩旭是不知道该说可以还是不可以。 以穿越者的视角来看,这段时间身处大明朝,总是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个歷史类的写实游戏,可这一刻却无比真实。 最为真实的部分,是他哪怕身为知县也不可以制止胥吏杂役的这些行为。因为所谓耗银就是从这里来的,这些耗银在长时间的演变中又成为了常例银。 朝廷薪俸如此之低,一县財政异常贫瘠,没有这些银子,维持县衙日常开销都做不到,胥吏、杂役的薪俸更是无从谈起。 而若是连常例银也没有,他怎么开口使唤下面人? 只是今天这一趟看下来多少有些挑战他的认知常识,他很不理解,在回去的马车上就吩咐:“许先生,回去后,你將户房的由帖拿来一些我看看。” 从4000降到2400,足足有40%的幅度,不该是今天这般模样。 这个降幅非常大,可能因为这个钱的名字叫赋税,所以感受还不深,要换成收入呢,下降40%,那是什么感觉? 可惜由帖已经发下去了,想要改不太可能,否则会引起人心动盪,但韩旭真的有点不爽。 “属下遵命,只是,东家,如今由帖均已发了下去……” “我知道,不改了。”韩旭捏了捏手指,面色则沉静如水,“但这件事,我想办一办。你,莫要多言。” 许清德心中一抖,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 明天就要上推荐pk了。现在好像是每日追读数据比较关键,我还真是有点信心不足,所以再冒泡求一波支持,什么票都不嫌多。pk不过似乎就会就此沉沦,完全没推荐了。 关於更新问题,如果一章低於四千字,我会两更,超过的话就一更。基本就是四千到六千字。 我写的剧情不是纯爽,还是很兼顾到合理真实,所以需要反覆推敲。思路顺自然快,不顺的话会一直修改。再加上我还有本职工作,而且工作还挺忙的。总之,真在加油了。 第15章 怒打(求收藏、追读) 县仓前的柜子摆了十多天,收上来的有小麦、棉布,户房的人按市价一折算,拢共有552两白银左右,县內还有其他里仓、社仓,按以往惯例,全部算上大约能翻个三四倍的样子。 总的算起来,已归仓的钱粮堪堪达到府牌任务的一半。 而收税这事总是前面容易、后面难,因为前面愿意缴纳的都是有钱的、老实的,拖延不交的则要么没钱,要么刺头。 细想起来,此事还真是有些险,且若不是从白、孙两家那里『忽悠』来的四成税银。 县衙门不把太谷百姓徵到鸡飞狗跳是决计凑不齐这四千两的。 现在而言,虽说还差个二三百两,但毕竟数量不多,稍加催缴,於九月中旬左右全部完税应当问题不大。 不过这个事情到此,並不算完全结束。 最后还有一个起运的流程,也就是把这些粮餉运到太原府军餉库,这个动作被称为『交盘子』。 此后,知府衙门会匯总各州县粮餉送至布政使司,布政使司会专门派遣官员进行核查,核查內容包含数量、成色、匯缴日期等。 这个动作被称为『查盘子』。 等交了盘子、也查了盘子,就会收到知府衙门加盖印章的收状和布政使司向户部提交《军餉完报册》抄件。 拿到了收状和抄件,这次加税任务才算最终完成。 听起来有些繁琐,不过一旦凑齐了银子,那接下去的事情就简单多了,虽说成化九年发生过官银在解送途中被劫,使得知县不得不自掏腰包垫补的事,但韩旭觉得自己的运气应该不会那么差。 他现在主要是脾气很差,而气他的自然就是那些由帖了。 其实太谷县真不至於穷到了这份上,这是韩旭仔细的考察、观察和打听之后得出的结论。可老百姓事实上又很惨,这里面,应当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其中一条,就是胥吏们所榨取的耗银。 耗银的存在导致百姓所缴纳的赋税远高於实际应缴纳额。 另外,韩旭为了满足自己的猎奇欲,也特別去看了一下明朝的『投献』在基层的真实表现,像城外靠著回马河的上等水田,因为是要家的地,因而这里並不纳税,而仅这一处的规模就在200多亩。 除了这两个理由以外,还有就是韩旭觉得『由帖中不太对劲』的那部分。 所以准確的总结起来,应该这么说:太谷县不穷,穷的,是没办法躲掉税赋的那个群体。 这十几日来,他连看了一百多份由帖,越看心里越气,然后他就会暗暗的把混蛋汪直和糊涂蛋朱见深给骂上一顿。 加之八月天气炎热,又使他更为烦躁。 亏得新来的婢女碧晴乖巧可人,伺候得当,而且生得实在养眼,否则韩旭指不定做出什么来。 而即便如此,这也与他想像中的红袖添香也相距甚远了,谁红袖添香看的是收税由帖啊? 这日正午,碧晴正在屋里收拾时,韩旭忽然从外面回来了,碧晴远远的瞧见他面色不快,便更加轻手轻脚,以免惹到了这位官老爷。 至於他那桌子上的东西,那是分毫都不敢动。那些是从户房拿来的赋税实征册,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里花户的田亩、丁口,与旁边的由帖形成刺眼的对照。 即便是许清德也是立在案几旁,也是只垂著眼眸静静瞧著,而不说一词。 韩旭一进门就怒拍桌子,道:“要是我看不太懂这些复杂的赋税算法也就算了,可偏偏本次加税,分別以3200和2400两个总数分了盘。这样前后一对比,既直观、又简单。而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许先生,你说说,这户房是否胆子太大了些?本官辛辛苦苦弄来了银子,他们是怎么做的?助賑免赋、丁口少弱免赋,一支笔一句话说给谁免就给谁免,可那些免赋的理由几个是真?与此同时,几乎超过半数的由帖与先前的由帖保持一致或仅有少量降低!这其中如何能没有猫腻?” 那些免掉的钱,基本上还是通过各种途径进入了胥吏的口袋! 有些土地明明是中等坡地,但在由帖上却可以隨意更改,而往好了改、还是往差了改,那自然就是看这名花户的关係了。 许清德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只能安慰道:“东家,此等恶吏害民之举也不独太谷一县一地,本朝立国百年,这等事早已不胜枚举了。” 他说的是不假,韩旭也完全清楚,但这里的乱象实在惊人,不说每一份由帖都有大问题,但反过来找一份完全没问题的由帖,那是实在稀少,大部分都有人为动过的痕跡。 大明朝肯定没那么靠谱,韩旭也没多高的期待。 可道理是道理,发生的事实又是事实,这个事实就是他明明爭取到了1600两的银子,道德感和虚荣心正得到无限满足呢,结果到头来却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意思? 他费尽心思,背了骂名,结果好处全被这些衙门里的恶吏给得了是吧? 再说的小人一点,这些钱户房怎么分的?分给县丞了还是分给他这个知县了? 还有,那些耗银又是怎么分的? 怎么没有任何人和他打招呼呢? 弄到最终的结局,是太谷最大的官和最穷的百姓啥都不剩,肥的是中间的这帮人。 如此来看,此事不仅是碰触到了他的道德感与虚荣心,实际上也忽视了他作为知县的权力。 看韩旭生气,许清德心思一动,小心的说:“东家,户房书办也不都是利慾薰心、胆大包天的,这人的由帖不是还不错嘛?” 说著,他从一堆由帖中挑出了五张。 其实由帖本身没什么出彩的,字跡只能算工整,但难能可贵的是,这几张由帖的田亩等级、丁口、赋税和耗粮,与实征册分毫不差,没有一丝虚增。 原本看到一份倒也没什么,但连续看到几份,字跡又都一样,便不免会让人注意到了。 韩旭心情稍宽,“我看到了,是叫董易是吧?什么来头打听清楚了嘛?” “属下去问了。此人出生於景泰四年,今年二十八岁,父母皆不在了,现在和大哥相依为命。已娶了亲,但尚无子嗣。街坊邻居都称其老实敦厚,品性上佳。可惜就是没有功名,还是前几年他哥哥託了关係,又凭著识得几个字,才好不容易在衙门里混了个书办的位置。这几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只是大概不善与人结交,周康也嫌他不懂变通,不怎么待见他,平日里多让他去跑偏远的里仓。” 韩旭点点头,“地方倒和他写的由帖合得上。偏远之地油水最少,不过也正因为此,他才更好按实填写吧。” “是啊,虽只是皂吏,但这份出淤泥而不染,也实属难得了。” 许清德给一旁的碧晴使眼色,对方便立马端了杯水上前,“公子,喝口水顺顺心吧。” “嗯。”这姑娘其实就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韩旭还没和她熟到当一孩子面隨意发火的程度。 可刚喝了两口他便『鐺』得一下把杯子放下。 “不行,这件事拖了几天,今天我不想再拖了。”他眼神凌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许先生,我算了一笔帐,仅仅这一百五十份由帖,周康通过改则升等、虚加耗粮、虚增丁口等几种手段,所更改的税赋已经超过二十五两,他这么做必定都是有回报的。且这只是太谷县的一小部分花户,若是算上全县所有由帖,周康这一次舞弊敛財的数目,恐怕不下三百两!” “东家,想怎么办?” “怎么办?呵。” 韩旭先前只办过一个本地皂吏,就是袁宏,现在这傢伙已经因为白家的八百两银子放出来了,只不过韩旭不想见他,撵他回家去了。 而那次行动给了他信心,他是县官啊,是比后世县官员权力还要大的知县老爷。 的確,因为各种因素,导致皇权不下乡,知县得受乡绅和本地胥吏等各方面的制约,可一旦他掌握了实在证据,且就在这县衙之內,要办一名属吏还能有谁能够制约他? 所以韩旭一把抓过散在案桌上的由帖,“都拿上!直接办!” 有人说皂吏往往一代传一代,他们掌握全县的田亩底数、赋税旧帐,甚至和一些乡绅还有姻亲关係,这些县城贵族早已结成一体。 还有人说皂吏会抱团,那等丑事不是一个人干的,一旦事发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可收拾。 韩旭其实很懂,他哪里不懂的?他以前就身在公门。 可他毕竟是一县的主政者,也是一个大老爷们。 前些天,他左眼睛看到那位母亲的悲剧,但却只能长吁短嘆,用不同的理由说服自己这就是现实,接著右眼睛又看著齷齪脏事发生,然后再告诉自己这是官场弊病,只能认了? 每次都如此,不仅是官当得憋屈,做人也实在是有些窝囊了! “来人!!” 韩旭出了后堂,路过二堂大喊了一声,他声音很大,东西两边的主簿衙和县丞衙应该都能听到声音。 果然,不到两息,张罗生便屁滚尿流的跑了出来。 东边,王勉也抱著官帽匆匆赶来。 韩旭不等他们行礼,直接出了二堂,下了台阶继续向前方的大堂方向去。 王勉心中一惊,他和张罗生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满目疑惑,而那份恐慌让他们同时跟了上去,“堂尊!息怒啊!” 韩旭嗤笑,你他妈知道我为什么怒吗,就让我息怒。 他直接不管,越过大堂后,就能看到前方仪门,仪门和大堂之间便是六房,西侧是兵房、刑房、工房,东侧是吏房、户房、礼房。 韩旭直奔户房而去,过程中也有些皂吏看到他,以及他身后追著的县丞、主簿二人,只是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看到他们全都神色匆匆。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韩大人一脚踹开了户房的木门,『砰』得一声,那破门直接摔在了地上。 “周康!给本官滚出来!!” 这画面,別说旁人了,就是张罗生都惊惧起来,他是知道自家少爷这两天在看由帖,而且还问了他些事情来著,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啊! 却说周康,他原本是在座位上稍微休息一下来著,没想到自己这户房的门被踹了,而且踹他门的还是韩知县! 说实在话,他也懵了。 懵在了原地。 韩旭却没放过这个脸色蜡黄的乾瘪小个子,他直接进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全力一拖,將他整个人从座位上、顺著地拖拽出了户房的门,之后往前面的空地上猛地一甩! “哎哟!”周康痛呼一声,大抵是疼痛让他多了几分清醒,他急忙求饶:“堂尊!堂尊如此动怒,不知卑吏所犯何事啊?!” 韩旭上前猛一脚踹在他的肩头,“不知道所犯何事?!他妈的,本官看了你写的由帖,能有几份是对得上的?那些花户的赋税,你想免就免、想增就增!张主簿向富户討了银子,最后竟都为你做了嫁衣是不是?!来人,给我先打二十大板!” 他的模样有些发疯,围在这里的青衣皂吏竟似一个个嚇傻了般不知动弹,又或者是王县丞还没说话。 韩旭则不管,他冷冷扫视过一圈,直接抢过一名皂吏手中的水火棍,並直接威胁:“今日谁若敢阻挠本官,本官便视其为周康同党!” 许清德也开始额头冒汗,不过还好,东家没有真的气昏过去,这句话,挺有震慑作用的。 张罗生自是不会在此时阻止。 但王勉就有些纠结了,韩大人突然发难,他又是佐贰官,大家还將周康看作他的人,他就什么也不讲吗? 心中犹豫了下,他还是嘴唇颤颤的出了声:“堂尊……周司吏所犯何事,还请堂尊示下。若是罪证確凿,再行刑罚也不迟啊。若是不问缘由……” “罪证就是这些由帖!”他將手中的东西扬得漫天都是,“本次军餉银的总盘子连番下降,可自他周司吏之手出来的由帖,有的花户全免、有的花户维持不变,更可恶的,还有少数人,赋税不减反增。这个罪证够不够?是不是本官错怪了他?” 这话说得眾人都有些无语。 是真的无语。 要说这是个罪吧,妈的,一直这样啊。难道是这新来的少年进士,太不了解钱粮小道? 可要说这不是个罪吧,谁也不敢硬顶,因为它就是个罪啊! 最苦的是周康,他嚇得浑身颤抖,一个大老爷们已经哭丧开来,不停的开始磕头求饶,“堂尊,堂尊!卑吏冤枉啊!” 面对这种情况,王勉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前任都没这么干过呀,“这……堂尊,此事的確要紧,但由帖乃是户房诸位书办共同所擬,非周司吏一人之过,下官以为,是不是等查明了真相再说?!” 韩旭自然知道他话中的意思,皂吏一体嘛。 但他只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直接將他的话当做耳旁风,然后抄起水火棍对著周康的后背就是一棒子横扫! “你冤枉泥马个蛋!” 第16章 官威 “啊!堂尊饶命啊!啊!!” 太谷县衙,大堂之前,六房之间的空旷所在,县太爷韩大人亲自操刀,手持水火棍將周康抡倒在地。 隨后又继续对著他的屁股连砸三下,且每一下沉闷厚重的钝击声。 若是有经验的,光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真打,一点都开不了玩笑,这种打法,20杖下去就能要一名成年男子的半条老命。 而这般架势,也一下子恫嚇住了县衙里的不少人。 张罗生不提,县丞王勉是紧握拳头、內心紧张,至於那周康,已经惊恐痛苦地失去了理智,身子也不自禁地蜷缩起来,眼泪、鼻涕、泥土全都混在他张大的嘴巴里,始终哭嚎著:“堂尊,堂尊,卑吏知错了,知错了!” 说著他半侧著身子,两只手半举在身前,一副怕到极点的狼狈惨样。 可即便如此,韩旭还觉得不过癮,他抬头在人群中扫视,最终看准了一个一群人中麵皮最白、也稍显年轻的青年,此人面相普通,单眼皮、细眼睛,薄薄的嘴唇,一副大饼脸极其普通。其个头约莫七尺,身穿著皂衣,怎样看都很不起眼,但韩旭一眼就挑中了他。 “你,可愿意奉本官之令,打完这剩余的17棍?!” 说这话的同时,韩旭始终用眼神盯住人群中的细眼青年。 这傢伙似乎不太敢相信县太爷是在找他,直到围在前面的人群纷纷掉头,所有人聚集於他,他才半信半疑的觉察出来:难不成是和自己说话? 眾人也很奇怪:田朔?县尊怎么会点他? 田朔本人当然是措手不及,但县太爷这么问,他难道要说『不奉令』么? 没办法,他只能点头、並拱手作揖,“小的……小的愿意。” “好,你来打。户房书办董易!” 人群最后面冒出个国字脸的坚毅汉子,“小的在。” “你来数数!” “是。” 韩旭转过身面向王勉,当著他的面再次重申了命令,“17棍,一棍不许轻、一棍不许少,有违此令,你们二人今后便不必再来了!打!” 眾人心头一凛,真的打17棍,那周康少说一年下不了床。这还是身子骨好、能扛的人,周康脸色总是蜡黄,身体带著点虚,搞不好就能被打死。 所以这可不是什么轻飘飘的小事,说起来,当初在早堂之上,主簿张罗生也曾冒犯过这位知县,而他一怒之下,连主簿也要直接按翻了打屁股。 这是一股子狠劲。 也是切切实实掌握在手的权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的確,一个知县如果武断而草率的衝撞县衙里现有的权力格局,就可能会遭致更猛烈的反扑,可问题的是,谁愿意站出来成为知县大人衝撞的代价? 大抵不会。 只要是个正常人,但凡有个退路,他就必定往后躲。 除非他已退无可退。 比如王县丞。 此番,知县大人因由帖错处揪住户房不放,可由帖出了户房,下一步就进各里各坊吗?不会啊,在此之前不得主簿、县丞再核查一遍吗? 想到这一茬,张罗生心中也开始打鼓:他好像,也干了这档子事啊! 其实以往这些破事很多,他干了就干了,实在没想到要去匯报自家少爷,或是觉得此等事不该干…… 现在被查出来了,张罗生一方面是有些害怕,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己好像给少爷添乱了。 思来想去。 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猝然跪了下来,道:“堂尊,隨意操弄由帖之事……下官亦有罪过,请堂尊责罚。” 周康被打得双目欲裂,一看有人主动和他站在一起,顿时感动,再看缩在一旁半句话不敢说的王勉,他又心中暗暗恨了起来! 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人,还是得到关键时刻啊! 韩旭被张罗生这一下搞得也有些意外,但是公平就是力量,不能厚此薄彼,免得人家以为他是故意针对周康,当即问道:“你犯了何罪?” 张罗生老实交代,“下官共犯了两件事,一事审核纠察不严,二是、二是干预了由帖。请堂尊责罚!” 这时候,许清德站了出来,“堂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且张主簿此番都有完税之功,一点苦劳总是有的。张主簿更是主动陈述罪责,足可见其悔过之心。不若从轻发落,以显堂尊宽仁。” 韩旭抿著嘴巴仔细想了想,因为许清德的话很多都有道理,他肯定是要考虑的。 “你说的对,张主簿毕竟立了大功。而且,由帖製作本职在户房,若有错处,户房该是主责,张罗生只是核查,应为次责,又,念在其主动交代的份上……张罗生免除棍罚,交出违法所得后,仍留原职。周康,行二十军棍后,立马收监,並传令其家属,必须將其违法所得全数交出,否则不得放人!交出罚银以后,將其逐回原籍,不得於县衙之中担任任何职务。户房其余书办,若是愿意主动交代,並自交罚银,杖罚亦能免除。若是还要隱瞒,一旦等本官查明真相,定惩不饶!” 这番处置听在王勉心里已然是惊涛骇浪,他到此刻可以確定,韩旭压根不是他想像中的只读圣贤书的书生知县! 只可惜,今日事发突然,他一是毫无准备,二一个,也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突然之间很难有做出某种决断。 从他的角度来说,韩旭毫无徵兆的激烈行事,话都不让人说,就拿下他手中的户房司吏,也许就是个诱敌激將之举,诱惑他犯下什么错误呢? 不管怎么说,周康的罪状是真的,韩旭也是师出有名。 而且他自己毕竟是佐贰官,官位矮了一阶——以下克上,若是对方没有破绽,他就不能冒险。 思来想去,王勉还是想从长计议。 只是他能等,户房的四五名书办却是等不了的,韩大人的威胁就在眼前,董易那个愣头青不知怎么似乎隱隱的又和韩大人有关係, 有这个混蛋在,知县大人什么查不出来呢? 而唯一的指望王县丞又始终沉默不语。 压力,压力似乎在此刻有了实感,而与此同时,耳畔周康的痛呼声却越来越小。 不一会儿,田朔忽然稟报说:“堂尊,十七杖已打完,周康……也晕了过去。” 事实已经证明,若韩大人想收拾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这里,没人能拦得住。 就算他做的不对,但暴力掌握在他的手中。 终於,有一个书办忍不住跪了下来,“启稟堂尊,小人、小人愿意愿意交代,也愿缴纳罚银,只求堂尊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 一人扛不住,剩余的人则是接连开始溃败。 於是一个接著一个的跪地乞饶。 “小人也愿意交代。” “小人也是。” …… “既然都愿意交代,那本官也说话算数。董易、田朔,” “小的在。” 这两人莫名其妙的成了知县的狗腿子,在今天之前,他俩自己都不知道。 “此事还是派给你们两人,这几个户房书办都愿意交代,你们负责把他们交代的內容一字字记下,半点不许错漏。听明白没?” 刚打晕了一个,田、董二人也是紧张著呢,不敢轻视韩旭之令,当即应下,“小的遵命!” “张罗生。” “下官在。” “周康,本官就交给你了。等他醒后,你负责將他再审一次。他的供词要绝对保密,除了本官以外,不得给任何人看,听明白没?” 张罗生是不明白的,但他还是照做。 “今日之后,户房算是出了大事了。”韩旭將地上的由帖捡了一份拿在手中,摇晃著像是示威,“估摸著,你们在场的眾人,这辈子也没见过这般场面,的確,没几个堂上官会如本官这般行事。保不齐你们心里还在想,这个韩知县毛都没长齐,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离心离德?咱们话摊开来讲……” 他语气开始变得严厉,“你们当中一些人所想的,不外乎就是阳奉阴违,好叫本官的政令连这衙门也出不去。可本官也不会怕了你们!我十八岁中的进士,熟悉的同窗也都是进士,连个举人都没有。倘若你们谁真有胆子和本官斗一斗,那便放马过来!就算今次不慎,著了你们的道,可过不了几年,我便会东山再起!可你们就不一定了,你们认识几个在朝的官员?手持拜帖又进得了哪个名士的院墙?!进士,乃天子门生!” 威风! 绝对的威风! 就是张罗生也被震住了,他只见过娃娃时期的少爷,还没见过这么有官威的少爷! 没错,今时今日,这大堂內的人都可以称作为狗腿子,只有十八岁的进士才是那个最具威严的人。 人家今日是七品,可毕竟年轻,將来四品、三品也不是不可能! “张罗生。” “下官在。” “本官既逐了周康,户房的事暂由你代管,军餉银的事已接近尾声,本官命你全权负责处理此事,你本就是主簿,三班六房皆可调遣,若是有人胆敢暗中阻挠,你务必来报!本官很想看看,谁还想当周康第二!” “是!” 撂下这句话后,韩旭拂袖离开了大堂,只留下仍然发懵的眾人。 等他们慢慢回过味来,心底里大概都有这么个概念:以往的县丞王大人似乎正在被韩知县排挤,而主簿张大人成了那个冉冉升起的人。说起来也是,前段时间,不就传出张大人因为办好了八百两银子的事,而被韩大人夸奖来著么? 想来,那会儿就已经勾搭上了。 这个画面,也慢慢出现在王勉的心里,他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以及被背叛的愤怒感。 其实张罗生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比如对他的不尊重等,但结果就是他在上升,自己在下降,这就是错。 所以王勉也很不高兴,他也一甩袖子,理都没理张罗生,直接回了县丞衙。 尷尬的是其余五房的司吏、三班的班头等中层人士……他们是去王勉那里显忠心呢,还是赶紧烧一下张罗生这口新窑? 这其实就是个人的选择了。 许清德故意没有跟著韩旭回后堂,便是想看看这些人的选择,而结果也如他所料的那般,刑房、吏房的两名司吏回了各自的衙房,剩余的大部分人则忙不迭的围在张罗生身边。 这让他心中冷笑,世態、人心,千百年来就没变过啊,都是一帮乌合之眾,东家只不过是怒起来推了一把,基本都要將这些人推散架了。 不过也无所谓,对那些人,他是没什么兴趣的。 他將目光落在了董易、田朔二人身上。 田朔原为快班中人,相当於一个捕快,平日里是握刀的。 不过这傢伙却生得白白净净的…… 对比起来,董易这个握笔的,反倒是个刚毅的大脸汉子。 “偌大的衙门,没一个正常的。”许清德心里这么想,其实也是暗暗腹誹了自己的东家,他也不正常。一个知县踹起门来了,这对吗? “你们两人,跟我来一趟。” 许先生叫,田朔和董易不敢怠慢,急忙跟著过去了。 到了县衙里的一处僻静之所,许清德对两人说:“与你们说句实话,堂尊,並不是隨意才点了你们的名的。董易,你是户房书办,为人老实,做事认真,可惜带些死板,家有一妻,暂无子嗣。田朔,做了四年快手,行事稳重,从不显山露水。家中双亲都在,还各有一名弟弟和妹妹。 你们不必担心,我之所以了解这些,全都是为了更了解你们的为人、品性。东家的话,刚才你们也都听到了。他此生,不可能只是一名知县,而今后不管到了哪里,总要有些称手之人可用。因而,我代东家问你们一句话,田朔、董易,你们可愿为东家效力?” 说是问,其实是一种强迫,因为处理周康的时候,明摆著就是把他们当了『自己人』。 即便今后他们自己不承认,旁人也不会相信他们了。 只是不知他们自己有没有那个心智能到这一层。而许清德是不会去提醒他们的。 好在,这两名普通人对於知县的延揽根本没有抵抗之能,当即都大为欣喜地应了下来,同时点头称道:“小人愿意。堂尊但有驱使,我等敢不从命?” 许清德嘆息,或许这两人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个什么选择。 “好。既如此,那你二人先將东家今日交代的事情办好。” “是。”董易没什么想法,立马点头。 田朔则有些犹豫,临走前,他问道:“许先生,小的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清德背著手,说:“讲来吧。” “是,小的二人都是笨手笨脚的小吏,对堂尊性情也都不熟悉,今日突然领了如此大事,心中总是担忧害怕坏了堂尊大事。不知,此事应当如何办理?恳请许先生教我。” 说著田朔冲许清德竟跪了下来。 许清德先是矮身准备扶他,但做到半路也停了下来,他看向董易。 董易初时有些反应不及,但过了数息也跪了下来,恭声请教:“请许先生教我们。” 许清德心中生出了点异样感觉。 他想了想说:“东家,其实是个温和之人,若非周康实在过分,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说完之后,他便离开了此处。 听著他脚步远去,董易抬起头来,困惑道:“田兄,你可听懂了许先生的意思?” 田朔蹙眉说:“他的意思,应该是说堂尊不想让此事牵连太多,可就为了一个周康吗?今日这局,一开可就收不了。我知道这事该怎么办了。董兄信我不?” 董易呵呵一笑,说真的,以往他与面前的傢伙仅仅是面熟,真正的了解可是不多。 田朔见他如此,却也不恼,笑道:“待我说出上中下三策,董兄再定不迟!” 第17章 反手 县衙后堂。 韩大人大发神威之后总算是过足了官癮,心中的那口恶气似也出了不少。 尤其是,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收拾了周康,而王勉却半点表示都没有,这实在令他更加的爽。 说实在的,那等时刻,王勉真正应该做的,是顶著巨大压力,为兄弟们两肋插刀。 他韩旭毕竟没什么『群眾基础』,只要王勉编个理由带头请罪,其他各方司吏大概率是会跟的,到时候韩大人怎么办? 一声令下,把县衙里的中层全部一锅端了? 那大概有些太激进了,毕竟军餉银的盘子一日没交出去,这事就一日不算完。 所以说啊,今日真是兵行险招。 等许清德来到后堂,韩旭还真是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他嘿嘿一笑道:“年轻人嘛,若不气盛,便不算年轻人了。” 许清德有些恍惚,仿佛刚才那般威风的东家与此刻的东家不是同一人似的。而不论如何,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东家言重了,王勉此人优柔寡断、善谋无断,东家早就心如明镜,必定算到哪怕今日行此激烈之事,他也绝无临机决断之能。” 韩旭嘴角抽了抽,这傢伙,还阴阳怪气起来了。 “不说那些……田朔、董易二人如何?” 许清德道:“董易还是那般,实诚人。田朔则如张主簿所言,有几分机灵,他们均已应下了大事。恭喜东家,今后这两人便可为东家所用了。” “嗯。”韩旭想了想,“董易这等人虽没什么大才,但诚实这个品性也不多见,哪怕不能委以重任,但有些特殊事情还是可以相托的。倒是那个田朔,张叔想了半天,就推荐了这么一个人,此次,可要看他能將事情办成什么模样。” “东家,他们那里没事,关键还是王县丞。今日突然拿下周康,他必定大为警觉。即便不提丟了面子这等虚事,实际上如耗银这等实在的利益也会受影响,估计不少人会先把银子使到东家这里了。” 韩旭认真起来,“那他会做什么呢?” 架空他? 不太容易,今天他毕竟显了官威,还有张罗生,即便有些人心向他,但完全的架空还是做不到的。 罗织罪名构陷他? 这倒有可能,不过此等事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做到的。尤其以佐贰官之身,要绊倒上官,这在等级森严的官场內,其实也是犯忌。 “依属下看,王勉此人,虽说决断不足,但却不是无能之人,他今日暂且忍下,便是想著暗中筹划、以待时机。不论怎么说,知县掌印牧民,品秩压他一头,明面顶撞、公然抗命都是授人以柄。如此来说,他也的確是不能轻断。至於他会做什么,以属下料想,不外乎公事、上官、地方三处下手。” 韩旭坐了下来,问道:“怎么说?” 许清德稍微慢了一拍,细细想来,“以公事来讲,县丞专事於粮储、水利、夫役征派和税银解送等。此等事务涉及的各类文书,都需经他联署画押。明面上他不敢不办,但实际上可以缓办、慢办,所有事务、所有流程一概慢上三分,如此,一旦引来上官追责,堂上官乃是主责。 以上官来讲,知府衙门中同知、通判皆是府衙佐贰,这些人素来厌恶主官专断。而堂尊今日所行,免不了挟私树党、紊乱衙规之过。这些佐贰官又互为援手,兴许他只需几句轻描淡写的密稟,往后府里就会挑剔行文、加压差事,哪怕一些琐事也会让东家疲於应付。 而以地方来讲,他在此地任职数载,深耕乡土,地方大族、乡宦、里老皆有几分情面。他若要在背后暗中放话,只道新任知县心胸狭隘,动輒打压公门旧人,他日必生苛政、盘剥乡里。由此,一旦官声败坏,东家所想的三年大计考核、升迁调任,便皆是空谈了。” 许清德越说,韩旭的心就越沉。 说到最后,甚至於脸都黑了。 “东家,属下倒是也有应对之策,尤其是上府城那边,先前东家有所吩咐……” “不要那种办法,这种事不能你一招我一招,你来我往的打下去。”韩旭黑著脸,“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將他收拾了。” 是了,户房关乎银钱,这种部门肯定是核心。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罗生也说过,周康就是王勉的心腹之人。 现在把他拿下,那就是开战,因此这局面已经是不死不休,没什么其他好说的。 就算採取了一百种应对措施,到最后也还是要一击致命。 至於王勉那边,他回了县丞衙后,一整天都是安静模样,只是他心中不免冒出那四个字:卸磨杀驴。 不止是他,便是刑房、吏房的司吏也是这般感觉。 “军餉银刚收了大半,连盘子都等不及交,便踹了户房的门,还將周司吏打了个半死,丞尊,这人虽然年岁最小,但歷任知县里,怕不是最狠的了。” 刑房司吏乃是赵德,一个面貌比张罗生还要粗獷几分的壮年男子,此人两片眉毛几乎连成一线,甚至有种野性之感。 “眼下却是不能再这样称周康了。赵兄还是注意些。” 知县有这么个狠厉手段,寻常人多少会怕一些,吏房这位头髮花白的老吏便有点这个味道。 王勉幽黑的瞳孔转悠起来,落在此人身上,“旁人都称你黄平归为衙底老狐,说是久经衙务、万事不惊,怎的了?到头来,怕了这垂髫县令的酷烈了?” 县丞言语之中对韩知县已经有了蔑称,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赵、黄二人当然清楚。 其实没人喜欢这种激烈局面,四平八稳的继续赚钱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可惜了,韩知县会对周康发那么大的火,定然不是和他们往一处想的。 王勉哼了一声,说道:“周康所行之事虽然见不得人,但你二人都知道以往是怎样的。若以此论罪,你们会是什么结局?嗯?” 这话问得两个人都说不出口。 赵德脸色也暗淡下来,隨后抬头,“丞尊,你说吧,该怎么办?眼下盘子还没交……” “此事眼下暂且不急,还有桩更急的事。”王勉语气幽幽地说。 赵德问:“何事?” “丞尊,是想想说张主簿吧?” 到底是衙底老狐,猜上司的心思还是有一手的。 王勉似乎不太想直说,像是有什么顾虑,但想了想去还是讲了,“张罗生的反水对我们最不利。虽不知他为何得了韩元昭的信任,但是他这么一反水,衙门里怕是不少人都会跟著他去。毕竟见风使舵、卖利趋时才是人之本性。” 一看风向不对,只要脑子正常些都会想著赶紧变换大旗,对、错这等事先不论,站对队才更为要紧。而一方是知县、一方是县丞,怎么选还用说么? 甚至於王勉都想,若非面前的两人和他有点亲戚关係,怕是想都不想便放弃他。 那位吏房黄司吏也明言了,“丞尊,属下这张老脸应当还是能卖一卖,不如由我去试探试探,看看衙门里哪些还是有心有肺的?得了人手,有些事才好办下去。” 王勉颳了刮眉毛,“好。军餉银的事本官会慢一些,户房乱了,钱粮赋税之事总是会受些影响。即便他来询问,我也可以託词讲理。急的人,不能总是咱们。赵德,” “属下在。” “刑房的人也不要閒著,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也都往外传传,正如你所说,知县踹门、殴打属吏,这些总是真的。少年人脾性过急,不够稳重,这可不是好事。想来县里的人是会分辨的。” “是,此事简单,我知道怎么做。” 王勉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著步,“不管怎么说,他是堂上官,他在强,我在弱,明面上咱们不能不奉命,可署理县务、保境牧民,不是那么简单的。等老黄那边確定了人,咱们再好好商议,於一些具体事务上扯一扯后腿总是不难的。” 黄平归点了头,大概也觉得的確只能这样以柔克刚了,而转瞬间他又想到:“丞尊,府衙那边,是不是也得打个招呼?” “此事还是由你去吧,送三十两过去,续续关係。”王勉一下便同意了此事,不过他很快又觉得不行,“算了,此次还是由我亲自去吧。此人惯会藏拙,不能小覷了他。” 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佐贰官毕竟不能像知县一样,直接逮了人过来打。 之后不久,他们又商谈了些具体事项,结果府里下人来报,说是周家人来了。 王勉一听就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屏退了赵、黄二人,亲自去见了周家人。 也难怪人家会急,早上好好一个人去当值了,结果一眨眼功夫人没了,被关起来不说,还要交纳罚银,换了谁谁不慌啊? 而王勉此番愿意相见,也並非捨不得这家人,实在是……他得做个样子给其他人看吶。护不住周康,再不管他的家里人,这名声大概会彻底烂透。 可惜具体的事情他帮不上,只能给上一些银子,聊表心意。 与他这里的冷清相比,张主簿终是迎来了人生高光。 且不提衙门里的熟人更加积极的向他靠拢,便是些以往不怎么碰面的,也突然冒了出来以各种名义攀交情。 儘管韩旭並未在人前显现过他与张主簿有多么亲近, 不过,张主簿给韩大人送了一个美婢女的事却是仅用一个下午就传了开来。 大部分人原先还以为这种老套的美人计不会起什么作用,后来才发现,一个计谋能够流传千年还是有它的独到之处的! 不然的话,张主簿做了什么吗? 根本就没有好吧,而且他本人看起来也就是平平无奇,现在一翻身还兼起户房司吏来了。 第18章 名声 时至9月,太谷的天气总算是有了几分凉爽,尤其到了晚上是彻底没了酷暑蒸腾,让人舒適了不少。 自周康被收监、户房书办统一主动自陈已过去了好几日,户房之外衙门里也有些人心惶惶,好在有个张罗生在,他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锚固点』的作用,也就是至少让大伙儿往哪个方向去、到底该巴结谁才能免遭灾祸。 除此之外,张罗生也毕竟是在衙多年的老人,户房的那一摊事於他而言也不是不能做,况且那些个书办虽遭了罚,但人还在。所以总体上虽有混乱,但军餉银的大事倒也没耽搁。 当然,这也与餉银基本凑足了有关。 入库、封验……事情总算一点点的做了下去。 至於周康缴纳的共300两罚银,以及其余几名户房书办共同缴纳的120两罚银都到了韩旭这里。 这等关键时刻,他没有吝嗇钱財,而是大方的全部拿出来,按照级別不同给参与军餉银徵税的大小属吏、杂役均发了『奖金』。 韩旭一开始这么叫,但后来觉得不够通俗,於是他口头上又改称辛苦费,加税的辛苦费。 此事由许清德和张罗生共同办理,形式上也很直接,便是衙门里有名有姓的都过来登记领钱,便是连牢头叶小青都领到了3钱银子。 他拿的这个钱是所有人中最少的,毕竟牢头可不参与收税,后来张罗生把这个钱称为『喝茶钱』。 韩旭仔细一问才知道这特么是县里赌坊中的用语,大概就是见者有份,沾光得钱的意思。具体的他也不去管了,反正他不指望靠著罚没下属来发財,钱太少不说,名声也很差。 相反,把这个钱分出去,那大家同不同情周康这等事就变得不值一提了,真要同情,你別拿人家缴纳的罚银啊。 这一招是韩旭自己想的,许清德对此十分讚赏和佩服,一副东家有大智慧的样子。 其实哪有什么难的,只要不抠,这些事都很容易想到,財散人聚的道理而已。 甚至王县丞那里,韩旭还命人还去送了钱,他是正儿八经出力的,而且分的最多,有3两银子。其实对他而言很少,主要起到噁心的作用。 所谓无私者无敌,王勉看到这个十八岁的娃娃连这种败家的事都做得出来,心中更添沉重。他的计划是以柔克刚、徐徐图之,但照这个架势,要不了多久,人心都给被他收尽了吧? 麻烦了。 韩旭这里也麻烦,军餉银大事落听,只等解送税银。 按照《大明会典》规定,赋税归库封验之后、起解府衙之前,下级衙门也就是太谷县衙,需要向上级衙门太原府衙呈送一份《钱粮起解申文》。 此文的末尾,共有三个人需要签名画押,分別为知县、县丞和主簿。 这三人的画押缺一不可,如果县丞不押,府衙会认定为『佐贰不认,责任不清』,这时候府衙是不敢收的。 而一旦逾期,那谁都討不了好。 当然,知县是主官,县丞是辅官,王勉不敢明面上坚决不署名,只能用拖时间、设置障碍这等阴暗手段。 张罗生去了几趟,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挡了回来,次数多了,这傢伙也失去耐性,跑到韩旭面前告起了状。 其实韩旭对此有些底气不足,原因自然是他动手动早了,先將王勉给得罪死了。但他倒是不后悔,性情中人嘛,如果真的能完美做到不温不火、和光同尘,那就不是他了。 “少爷,此等事,也只能强令了,否则真拖过了府衙给的期限,那又该如何是好?” 韩旭双手交叉抱胸,面露思索之色,“垫票的事,你处理好了吗?” “垫票?”张罗生一愣,“早便戳了印给他了。” “再去盖一份。” “再借八百两?这是何意?东家,垫票哪里著急,还是这申文……” 韩旭抬手,“你不要著急忙慌的,以往你也这样吗?” “小的知错,少爷莫怪。” “你就按我说的做。再盖的垫票我自然有用。你所谓的强令其实是示弱,越是强令,他越知道咱们没有好的办法,心里的底气就更足。他的经验毕竟比我丰富,到时候入库、封验隨意一个环节他都指出多处错误,那我该如何?强令下属做错的事?这太不智了。” 张罗生总算安定下来,“是。” “你这段时间估计也是忙晕了,著急是难免。若是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不要憋著,找我或者找许先生都可以。” 张罗生道:“今日到没见著许先生。” “他去忙放粮的事了。不过这第二份垫票的事我与他仔细推演过了,应当可行。王勉的事我比你还急,县衙上下又不是只有这一份申文需要他联署,总是这样拖下去,必定是不行的。” 这话暗示明显,“少爷,你有办法了?!” “附耳过来……”韩旭对他招手,不过一转头又发现碧青这丫头一直在边上站著,出於一种说不清楚的缘由,他下意识的开口,吩咐道:“碧青,你今日的巴饼买了吗?” 俏生生的小婢女一摇头,“回公子,还没呢。” “那快去吧。” “是。” 所谓巴饼,就是碧晴在外买到的本地美食,其实就是圆圆的金黄麵饼,不过里面会放些糖、面上还会撒上芝麻,算是韩旭在这里吃到的为数不多还算美味的食物。 因为怕食物变质,这些天都是一两天一买,吃完之后再去。 这,算是碧青到了他身边最大的事了,剩余的大概就是洗衣做饭,什么暖床是没有的,前段时间睡在床上跟铁板烧似的,暖什么床。 渐渐地,碧青也习惯地住了下来,说到底韩旭是个现代人,她的遭遇肯定是不会差的,不说打骂没有,就是呵斥、重话那都没说过。 说到底这就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儿,要怎么苛待人家呢?即便有时候她是犯了错,可那张好看养眼的脸也会让韩旭怒气消去大半。 而碧青自己对此则是惊喜的,儘管这位公子不久前就把一个衙內老吏打了个半死,但这样一对比,反倒显得对她更好了…… 越来越安心之后她对韩旭的话也是言听计从,连內心的丁点儿反抗都不剩了,这边他说想吃巴饼,她便想也不想的马上出门去买。 她买巴饼的地方是县內城西的观雨桥畔,这是坐木桥,桥两岸因为较为空旷因而聚集了很多小商小贩,人来人往的倒是十分热闹。 尤其气温越来越宜人,街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 碧青就在人群中穿梭著,如往常一样继续寻找卖巴饼的韩小娘。 那是个住在附近的小娘,其实也就比她大个三四岁,但人家厉害多了,因为不幸父母双亡,但却能靠著自己把弟弟妹妹养活,这绝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因为买了多次,韩小娘也是认识她了,一看到她就早早的动手拾饼,並问:“今日还是要五个吗?” “嗯,还是一样。” “这次没有隔天吶。” 碧青笑道:“好像是喔,这次吃得快了吧。” 正交谈间,碧青忽然听到有熟悉的乡音唤了她一声。 “三丫头!” 她还没找到声音来源,对方已经抓上了她的胳膊,“三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碧青定睛一看,原来是她熟悉的同村姑娘。 “阿禾?”碧青有一阵惊喜,“阿禾,怎的是你?” 来人生得一张圆圆的脸蛋,上面还有几个雀斑,从模样来说是不如碧晴好看的,不过眼睛大而灵,转动之间颇有几分灵巧之气。 她左右看了看,隨后抓住碧晴的手,將她拉向韩小娘饼摊的后面以避人耳目,隨后小声的问:“三丫头,你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呢。原先、原先不是说好了到要家来,正好和我在一起相互照应的吗?我冒了天大的险才和小姐开的口,眼看要成了,却忽然听闻你不来了,怎么回事啊?” “阿禾,对不起。我的事让你费心不少。此事说来也简单,是我姑姑,她识得一人,要用原来2倍的价格买下我。” “竟有此事?那你去哪里了?主家人对你好嘛?”阿禾上上下下的仔细看了她,好在,三丫头穿得乾净,甚至俏丽,气色也比之前还更好一些。 “阿禾你別为我担心,我现在很好。”碧晴左右再看了看,然后贴著她的耳朵再说了一句。 结果阿禾听后就惊得捂住了嘴巴,接著转瞬间又急切起来,“那人、那人不是中了美人计的那个么?难道是你?” 碧晴急忙安抚,“阿禾你说什么呢,没有那等事。” “怎会没有?我都听说了,你莫瞒著我。” “真没有了,阿禾你別为我担心。”碧晴转头看向已经包好的巴饼,还有越来越多的行人,知道此时不能在此爭论这个问题,便说:“阿禾,我今日急著回去。下次咱们再说话。我隔天便会到此买巴饼的,我们可以在这里见面。下次,下次我给你带些好吃的。” 她想到了县衙里的点心,公子每次都会给她一些。 阿禾却是有些无奈,但她也知道事涉那人,此地確实不適合说太多,所以她也只能看著三丫头离去,但很快又想到什么,便垫脚喊了声:“你后天什么时候来买巴饼啊?” 她的行动也不自由,可没法在此等一整天。 可惜人群中声音嘈杂,三丫头没听见。 倒是摆摊的韩小娘回答了她,说:“大部分时候都是酉时初刻来的。” 阿禾抬眼看了看她,挤出一个笑容,隨后便略显焦急的离开了。 第19章 好色 “小姐,你是不知道,外面的人都说县太爷看著温和,实际可是不得了的暴戾,前些日子一切都挺安详,他却自个儿突然踹了户房的门,把户房的司吏打得浑身是血,溅得满地都是,手段十分残忍,当真嚇人。哎呀,我那日偷偷瞧过他,看著……看著也不像啊。” 要家的內宅,婢女模样的阿和手舞足蹈又脸色煞白的说著外面听来的恐怖传闻,而她面前的小姐则捏著绣花针,半伸著的天鹅颈白皙而透嫩。 夏末秋初时节,她上身是浅碧色的对襟长衫,那料子莹润轻透,衬显出了极薄的纤背,下身则是素色的马面裙,腰间系一条牙白綾裙腰,束得腰肢纤盈,宛若弱柳扶风。 “阿禾,这些话都是听谁说来的?青天白日的,如何会有这般血腥之事?” 阿禾跺了跺脚,换到她的身前,“小姐,是真的,外间都是如此传的呀。不然的话,以我的笨脑袋哪里想得出那种场面。” 要家小姐抬起头来,显露出好看的凤眼琼鼻,“可是,那不是一位书生吗?” “要么说所有人都被他嚇到了呢,甚至还有人说搞不好是被人嚇了降头,否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地发了那样的狠?还有说他是有怪病,到时间了,必须得伤人见血,否则便好不了。” 要家小姐面色一白,“好像之前就听闻有害过这等病的人吧?” “是呀,是呀,所以外头这次也这么想。喔,对了,还有个大事,就是以前的那位张老爷,现在厉害著了,他不知得了何人妙计给县官送了个美娇婢,县官喜欢得不得了,因而现在待他极好,现在只要有事,找到张老爷大多能办,以前的县丞王老爷那是无人再理了。” 照她这么一讲,一个好色残忍的官老爷形象便昭然若揭,作为女子来讲,不仅仅是觉得厌恶,而是再一细想,都觉得有些害怕了。 “如此说来,且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倒霉呢。” 阿禾心头微动,说道:“小姐,你还记得奴婢之前提过的三丫头不?” “她怎了?” 阿禾瞬间抽泣起来,拇指刮著下眼圈,哭啼啼地言道:“我今日才知道,那位被送到县衙里的美娇婢,就是三丫头。” “当真?”要家小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呢?当初、当初我是听说她是家里的条件好些了的。” 阿禾继续哭著,“小姐说的也没错,今日我在街上见到了她,听她说是有人出了两倍的价钱……” 要家小姐一下子便想明白了,所谓的好些,怕是卖了她之后好些,这样才对得上。 这边,阿禾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如珍珠般一粒一粒的滑落了下来,“我与三丫头自小一起长大,她的性子我最了解,去了那等虎穴,肯定要受欺负。眼下还好,她生得好看,大概还能得些疼爱,可碰上那种暴戾性子的主家,万一哪天腻了她,三丫头可是惨了……呜呜……” “阿禾……”要家小姐也是同她一起著急,但她的见识毕竟多些,事涉县太爷,就算是要家也很难插手,况且,她只是一个女子,妇道人家之间的事还好,这等檯面上的正经事她父亲是肯定不会听她的,甚至还会反过来说她一顿。 当然,急切的心情那是肯定的,虽说她没见过阿禾的那位好友,可阿禾说起过数次,想来也是个乖巧可人的。 或许是同为女子,所以对她不幸的遭遇共情更深。 而揣著这份焦急心情再回过头来想到魔头县太爷的时候,心里自然更加没有好话。 “阿嚏!” 县衙后堂,韩旭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不自觉的,他紧了紧衣裳,並与身边的碧晴说:“这天说冷还真是一下冷了好多,太谷县往年都是这样吗?” 碧晴乖巧道:“可能是吧,我娘说过,换季时候,是老天爷脾气最大的时候,说冷就冷,说热就热。” “哈哈,你娘说的对。” 韩旭揉了揉鼻子,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看到是许清德后他直接招手將人唤了进来。 “东家,张主簿带著田、董二位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后堂是韩旭主要的会客之所了,大堂除非是审案,否则他也不太会去。 “下官张罗生,小人田朔(董易),见过堂尊。”三人很快便被带了进来。 “免礼,起来说话吧。” “谢堂尊。”张罗生先说话,“堂尊,户房司吏和几名书办的罚银都已按堂尊的吩咐发了下去,不过,他们两位还有些事情想要和堂尊稟报。” 韩旭將视线移了过去。 田朔很书生,董易很粗獷,但前者其实是快手,后者才是书办,当真怪异。 “何事啊?” 董易和田朔相互对望一眼,最后田朔先说,他略微有些紧张,身体紧肃的微微一躬,言道:“启稟堂尊,小的查明,户房所涉银两不止於他们交纳的罚银,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你的意思是他们还私藏了不少?” 田朔答道:“並非私藏,而是上交了。” 韩旭略一思量就明白了过来。 这里的上交,並非是所得归公的意思,而是要理解为贿赂。 县衙也是个小朝廷,各人之间的往来也是很实际的。所谓的实际,就是你给我好处,我才为你效命。 “有实证吗?” 田朔从袖中拿出东西来,“这里均是户房书办的口供,其中详细记载了,户房如何贪墨银两,周康又如何行贿於县丞诸事。王县丞有了稳定的財源,便可笼络人心,稳固权力。好在,此次堂尊雷霆行事,一举而得户房。此举不仅切中要害,且有先见之明。小人还以为此次惩处周康及其从属,所得罚银多少实乃小事,要害在於断了旁人以『公权施私恩』的源头,那些人以利相交,钱財一断,必定轰然而散!” 以公权施私恩,田朔的这个说法从逻辑上来说很通。 韩旭则轻轻咳嗽了两声,说:“你说的不错,这些人以利相交,而本官就是要切断他们的利益源头。说起来,皂吏杂役也都需要俸禄养家,本官也是理解的。所谓的耗银连朝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官又岂会將大家往绝路上逼?只是这周康实在可恨,竟把本官好不容易爭取来的减税变成了他自己討好上官、中饱私囊的机会!” 不错,这个田朔最终选择是把这件事往王勉的身上引导。 这已经可称『用心』二字。 儘管他收拾王勉另有办法,几个书办的证词算不了什么,所谓贪財之罪也如蚊虫叮咬、不疼不痒。 哪个县衙不贪? 但这不能怪田朔,人的认知永远受一些客观条件的约束。即便不提这些,只要用心,就已经很好了。 之后,他將田朔呈上的供词收了过来,並表示要仔细看看,当然了也没有吝嗇於夸奖,而且他说的很直接,“不错,田朔,你很好。” 田朔听到这话顿时心中欣喜若狂,但表面上还是儘量镇定,他隨即行了个大礼,“多谢堂尊!” “起来吧。” 接著,韩旭的目光他又转向董易。 这个壮汉没什么太多的说头,他仔仔细细地稟报了一下户房书办所交代出的田亩和钱粮数字,其中还有故意隱瞒,导致最终对不上,又进行重申审理的,事无巨细。 韩旭认真听了,也很满意,不过这种人是不適合接户房的司吏的。 说到底,户房还是得捞钱。 关键在於这个捞来的钱给谁用。 周康这混蛋,贪了三百两,结果知县大人这里一分一厘都没有,全到县丞那里去了,这不是倒反天罡嘛? 当然,也可能是王勉太过贪了,或者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懵懂知县,所以一毛钱也不分润。 “董易,你似乎很喜欢这些算数之事,那么多数字竟能一个不落的全部记得清楚,也是很不容易了。” 董易低头回道:“回堂尊话,小人倒也谈不上喜欢,只是知道钱粮无小事,不敢有半分错漏罢了。” 韩旭轻轻一笑,还真是个木头脑袋。 “知道了,你也很好。你们今日所说,对本官都很有用处,不过记住,出了此门,便不准和第三人提及。” “是,小人明白。” 隨后他们二人拱手告退。 出了后堂之后,又双双鬆了一口气。 等到了前衙,董易则忽然转身衝著田朔行了个弯腰大礼,“此番,多谢田兄了。” “哎,董兄不必如此。”田朔虚扶一把,並说:“与董兄说句实在话,今日之前兄弟我也没什么把握,所谓的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咱们往那里审的事儿,也是冒了风险的。” 说著话的同时,他的眼神偏了偏后方的县丞衙。 董易神色复杂,他明白是明白的,眼前的田兄弟猜到两位上官的不和,所以想投其所好。他只是有些心慌,因为他是觉得以他们这等小人物去掺和那般大的事,有些不可想像。 “董兄,你不会怪兄弟我拉著你冒险吧?” 董易摇头笑称:“田兄言重了,明明得了好处,却还要怪旁人吗?我董易怎会是那等不识抬举、不知好歹的人?” 田朔哈哈一笑,“如此甚好。” 此刻他是有些精神振奋的,东西送了上去,也受了夸奖,按照他的认知,猜中上官心思一般都能得些好处。 后堂內。 韩旭把田朔呈送过来的供状让许、张二人都看了一遍。 许清德有些不知所以,“东家,这东西……” “我知道,没什么用,但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血。你们都看看,要不然哪天和人家谈起话来说漏了嘴,岂不是惹得人家伤心?” 张罗生撇了撇嘴巴,“少爷倒是挺会照顾人。” “嘖,你委屈个屁。我那个好色的名头得来的莫名其妙,找你算帐了嘛?” 这傢伙最近有点人生得意,此时还敢嘀咕,道:“小的我也是为了那垫票嘛。” 垫票,他说到核心的地方去了。 与私盖印戳相比,贪墨钱財真的只是个小问题了,要说贪钱,谁不贪?那点微薄俸禄指望养活谁啊?堂上官如果在这方面过分苛责,兴许会得些清官的名声,但其实是不利於推进工作的。 然而私盖印戳则完全不同,这是染指知县的权力核心,只要不是十分窝囊的主官,都受不了佐贰官这种行为,这是大忌。 这也是韩旭说田朔的供状没什么大用的真正原因。再退一步讲,他也不可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於一个『潜力下属』身上。 “少爷,咱们怎么做?” 韩旭摸了摸下巴,不急著讲,“许先生以为呢?” “私盖印戳是项大罪,王勉又是县丞,要想给县丞定下如此大罪,必得办得滴水不漏才能让人心服口服才行。换句话说,必得人证、物证充分,还要当著所有人的面,一锤定音!” “那得升个早堂了,下次早堂是两日后。”张罗生道。 许清德补充,“还要演个戏。” 韩旭笑了,这还真是巧了,怎么又是一齣戏,怪不得老有人说人生如戏呢。 “那就升早堂!至於那件事……” 张罗生马上保证,“少爷放心,我会办妥的。” 其实升早堂的理由也很好找,军餉银起解在即,这等大事,总是要过一下早堂的。 许清德则提醒,“为了暂且不让他发觉,张主簿最好这两日继续找他,变著法子要他在申文上署名。” “好。” 这之后,他们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等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韩旭留了他们一起用晚餐,这等施恩手段他现在渐渐熟练了,反正他有一个人吃饭也有点无聊。 等送走这两人,韩旭又看了会儿书,不是他爱看书,实在是此时没什么娱乐手段。 天基本黑了之后,碧晴这小丫头適时出现,俏生生的讲:“公子,夜色深了,奴婢伺候你更衣吧?” 韩旭这个时候忽然想到,这个小孩儿今天好像有些异常。在他的概念里,这就是个十四岁的娃娃,所以他猜到了一个可能的缘由。 “碧晴,等等。我那日发怒打人,是不是嚇到你了?应该也有人说我喜怒不定、行事乖张、性情暴戾吧?” 碧晴摇头,“奴婢可从来没这么想。奴婢觉得公子是个好官。” “不是因为此事?那你今天为何满是心事的样子?” 碧晴咬了咬红润的嘴唇,“是奴婢在买巴饼的时候……碰到了小时候的乡邻。” 韩旭一愣,他差点要忽略了,这孩子是很突然的被带到这个陌生环境的。 “这样啊。碧晴,你再等等,再过几日。我便將你送回家去与家人团聚,怎样?” 碧晴神情一怔,但隨即是害怕,继而立马跪了下来,“公子,是不是碧晴做错了什么?碧晴甘愿受罚。” 她这反应倒让韩旭有些意外,他想过小姑娘会惊喜、会感谢,但没想过她会惊慌害怕。 “你没有做错什么。”韩旭走过去,將她扶了起来,“你是运气不太好,早生了几百年。我想让你和家人团聚,並非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道德感。这你可能听不懂,但没关係,你只需记得我无害你之意。只是临走前,你得告诉我那个巴饼是在哪里买的。知道吗?” 碧晴眨巴著眼睛,明显是似懂非懂的模样,或者说她的心思更多的关注在韩旭抓住她小臂的手上,儘管他也很快就拿开了。 “公子,我为你打水吧。”她偏著头红脸说道。 “好。” 韩旭也到门口伸了个懒腰,先不想了,这两天还是养精蓄锐吧。 第20章 叛徒 “这是什么?” 韩旭看著面前的两个深棕色木箱,对著张罗生问道。 “耗银。” 张罗生声音小小的吐出两个字来,话语之中既有看到银子的兴奋,也有一丝若隱若现的贪婪。 因为看箱子真的不小,兴许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说起来之前他这个主簿即便在县衙里位置不低,可与眼下这般『知县近人』的地位相比多少还是有些距离。 当初,韩旭看到太谷县有熟人很开心,反过来对他来说,新任知县是过去旧主,这就不止是开心,而是兴奋了。 “都说收一次税,便是发一次財,此话当真不假啊。这里一共多少银子?” 张罗生將帐本一併献上,“合计八百四十九两四钱。耗银以往均由户房操持,这次周康被少爷打走,倒是也有几分效果,剩余的书办嚇破了胆,没敢有多少私藏。” 韩旭心中合计了一下,这耗银的占比大概占到了正税的三成五,不算高,但是也不低了。 至於周康原来贪墨的钱,实际上是別人额外和他打招呼,属於自身的私下行为。 而耗银不同,这笔钱是有完整的徵收流程的,和正税也差不了多少,只是这钱不必上缴,而留存县衙自用。 这个自用,就是知县的权力所在之处。 因为县衙所有的吏、役、杂职的工食银皆来自於此,可每个人领多少?是否有加赏?这基本是由知县一人说了算。 尤其韩旭刚刚打走了周康,如今若没有他的点头,其他人是更加不敢动这个『小金库』了。 是了,韩旭將之称为小金库。 “这些银子,那么多人,怎么领的?” 张罗生回道:“这也简单,总的便是造册、审核、支领三个步骤。造册是由各房司吏、各班班头造花名考勤册,一般是由主簿也就是小人考核出勤,每月由东家画押批准,各房凭著这个便能去县库领得工食银。一般书办是当堂签字画押,马夫杂役等都由班头代领代发。” “若是没有朝廷加税这回事,便不会有这近八百五十两的耗银吧?” “是。” 韩旭摸了摸下巴,看来他的猜测不错,正税都是加的,耗银自然也是加的。 他正考虑的时候,张罗生突然道:“少爷,这当中大约有280两的银子是不能算的。” “为什么?” “先前常平仓不是有八百石粮食的亏空吗?小的是和裕丰粮栈的掌柜借的,並且答应他,等收了耗银后再行补齐。” “裕丰粮栈?白家的那个?” “正是。” “他来要了嘛?” “那倒没有。” 韩旭眼睛一斜,不在意的道:“既然没有,那著什么急?我们的大事就在这两日,银子十分关键,再拖他几天无妨。还有件事我要问你,户房司吏缺了好几天了,是否有人来通你的关係?” 张罗生面色一滯,“少爷……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我没让人盯著,是猜到的。户房是油水最多的地方,你这个主簿又不会一直兼领,总有一日是要有一位新的户房司吏的。这种时候要是没人找你,那才要出问题了。” 便说这八百多两银子,过一道手得多少钱?户房司吏的位置怎么可能没人惦记。 说起来,明代县衙中的吏员职位虽说是由知县决定的,但知县毕竟是流官,变动较大,大部分时候两眼一抹黑的也不知道该任命谁,所以通常情况下会默认父传子、师传徒,前任离开时留下的荐语也非常关键。 现在前任没了,那么红人就变成那个关键了。 “不敢瞒著少爷,近几日,莫说是户房司吏了,便是想著从皂吏变个快手、书办的也不在少数,不管怎么说后者一年也得多个2两银子。至於工食银最多的司吏,真正是有好些人想。” “正常,可这年头在哪儿混饭吃都不容易,你回去后统一回復他们,有所作为,才会有所地位。户房司吏这位置,竞爭上岗。至於如何竞爭,你还记得许先生那日的话吗?” “许先生的话?” “县丞的位置太重,私盖印戳的罪也太重。” 张罗生眼珠子转了转,动起了他不太擅长的脑筋,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缓缓地点头。 韩旭怕他理解有误,刚想提醒些什么,却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间嚎叫,这让他眉头一跳,立马吩咐一人去外面看看。 等那声音稍微近了,可以分辨为似乎是在状告某人的时候,韩旭却微微笑了起来,並说:“你看,想有作为的来了。碧晴,” “奴婢在。” “你去將许先生喊起来,他或许在午睡。” “是。” “张叔,我们去前面看看。” 事实也的確如此,县衙大堂前,只见一个身著青布快服、腰挎朴刀的汉子快步进来,正是快班班头卢冠誉。 这大汉面堂黝黑,走到县衙大堂便『噗通』一声跪下,双手举著一卷泛黄的纸册:“启稟堂尊!属下快班班头卢冠誉,今日要告刑房司吏赵德!这廝利用职司之便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坏了朝廷的律法公道,若不查办,恐寒了百姓的心!” 这一声喊刚落,刑房方向突然又传来一声怒喝:“卢冠誉!你这廝胡说八道什么?!” 循声看去,只见赵德穿著一身青绸吏服,手里还攥著刚写好的案卷,脸色涨得通红,脚步踉蹌地从刑房门口衝出来——他本是听见前院喧譁,想出来看看是谁扰了公务,没成想竟听见有人指名道姓告自己,先是愣在原地,隨即怒火就冲了上来。 快步衝到卢冠誉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骂:“你个快班的糙汉,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诬陷我?莫不是收了別人的好处,来坏我的名声?!” 廊下的皂隶们已然噤声,一些老吏捋著鬍子小声跟些后辈说:“天狂有雨,这一变,还真停不下来了。” 正在此时,县衙大堂內走出一个年轻的身影, 正是知县大人韩旭。 赵德一见人,立马就转身走了过去,“堂尊!卢冠誉这廝血口喷人!请堂尊为卑吏做主!” 韩旭没有去椅子上就坐,站在上面静静地看著他们,“你们一个接著一个的大呼小叫,本官都没听清,到底是什么事?谁要告谁啊?是你吗?卢班头?” 这青布汉子再叩一次,中气十足的说:“回稟堂尊,正是卑吏。卑吏所告之人乃刑房司吏赵德,此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太谷百姓皆深恶之!” 一旁的赵德急忙自辩,“堂尊明鑑!属下恪尽职守,从未做过犯法之事,这卢冠誉乃是诬告!” “卢冠誉,本官记得你。不过你是快班班头,只管缉捕人犯,赵德属刑房,掌案卷文书,你何以要告他?” 韩旭这么问,赵德心中更慌。 什么这罪那罪的,这摆明了是有人想以他为代价,向新来的知县表忠心! 这让他心中惊恐,毕竟如果是奔著排除异己去的,那他就是有一千张嘴、一万个理由也说不清楚。 只是刚打走了户房司吏,这就要动刑房司吏吗? 这个知县真的是什么都不管不顾? 而在边上,卢冠誉还在说呢:“上月二十八,北关街林大壮病死,他的妻子林阿翠到处乞银用以丧葬,赵德却趁此机会以市价之十一强买了她的祖屋地契,逼著她按手印,这难道不是欺压百姓?” 东河村张老栓耕牛被抢一案,犯人王二供词里原本写『受白寻南指使』,你收了那白家的少爷五十两,就改成『王二独自作案』,还打了张老栓十棍,逼他不许再告——那供词上的涂改痕跡还在,这难道不是贪赃枉法? 大人,刑房司吏赵德勾结豪强、欺压弱民,私下里已经是怨声载道。且太谷县谁不知道,赵大人手里的供状怎么写,全看银子怎么塞。这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人皆可询问!” 韩旭眨巴了下眼睛,先望向赵德,发现这傢伙额头已微微冒汗。 “堂尊,他说的这两桩案……林阿翠自愿的!她祖屋本就破旧,值不了几个钱,是她主动找我,说愿意抵给我换丧葬银,我可怜她,还多给了一两。还有、还有张老栓一案,说卑吏强改供词实为无中生有,卑吏冤枉!” “卢班头说你犯了大罪,你却矢口否认,这两桩案子本官闻所未闻,仅凭卢班头一面之词,似乎不可轻判?赵司吏,你说是不是?” 赵德胸口心臟猛跳,同时面色更是半点血色也无,“堂尊所言甚是!此人乃是一派胡言。” 这时候韩旭视线抬高,外面进来了个小廝,他拱手道:“堂尊,王县丞今日外出公干,此时不在衙房內。” 这话一出,卢冠誉面无表情,似乎没有半点惊讶,而赵德则是彻底慌神,这时间点怎么这么像故意挑好的? 眼下这大堂之上,估计没一个人会为他说话,且先不说判他什么罪,就是比照周康那般把他按翻了打棍,他也受不了! 知县就是知县,不管是年老的、年少的,弱势的、强势的,面对他们这种属吏,真的是予取予求。 “不在……”韩旭露出思索神態,他又偏向一旁的许清德,这傢伙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他也认为,这个时间点是卢冠誉故意挑的。 有人要钻这个空子。 其实这是政治活动中的一种极常见的投机行为,往大了说,就和嘉靖朝大礼议有些类似,投机者看到皇帝和首辅之间有矛盾,於是利用这个矛盾向皇帝靠拢。 不过这等阴谋诡计瞒得过谁啊?大家都是明眼人,何必装模作样的。 而且韩旭毕竟不是皇帝,皇帝再怎么折腾不会有人来收拾他,可一个知县是不行的。 上任个把月就在县衙里接连闹出动静,实在不是好事。 別的不说,他可想著升知府的,到那时候旁人一打听他以前的事,谁还理他? 再者,他此时的关注点並不在一个刑房司吏身上,户房其实更为重要,可拿下了也就是拿下了,並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他所处的现状。 细算起来,其中收益和代价似乎不是那么合算。 这卢冠誉对他心思的揣摩只能说对了方向,但却没有戳到位,如此自然是不爽的。 思量之间,他例行公事地问话:“县丞不在,主簿还在,张主簿,你怎么说?” 张罗生粗笨得紧,他直接说:“属下以为卢班头的话是有几分可信的,往日里,赵德之种种行为確叫不少百姓惊惧,属下也曾数次告诫,一心想著他能够改过自新,只可惜他自恃身份,又贪得无厌。要么先將赵德收监,等將林阿翠和张老栓两件案子查明,再行定罪。” 查明之后还要定罪,那还查个什么呢? 赵德终究是怕了,哆哆嗦嗦的样子毫无往日威风,再看一眼韩旭,登时觉得此人面目可憎,简直是肆意妄为到了极点,而值此绝望的时候,再去求饶也是无用,还不是和周康一样的下场?想及此处,他虽心中满是哀鸣,但却什么也不想说了。 然而就在此时,这位面目可憎的韩知县却忽然冲他笑了一下,言道:“本官倒是觉得,赵司吏还真有可能是冤枉的。” 赵德听闻顿时再次燃起希望,高呼道:“堂尊明察,卑吏就是冤枉的啊!请堂尊为卑吏做主!” 韩旭虚抬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我这个人,说话从不遮遮掩掩,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司吏、班头心里想的什么。不就是想著赵德没有成为我韩旭的心腹之人,所以今天肯定会藉此除去他嘛。实话实说,本官,確实是这么想的。” 啊? 张罗生和许清德同时看向他,尤其是许清德,他能料到这位东家大部分的行为,但有时例外。同样的,他的建议大部分时候被採纳,但有些关键的不是,譬如现在,哪有人这样赤裸裸的讲话的? 赵德更是心情七上八下,刚刚觉得看到希望,瞬间又心如死灰。 这是干嘛呢? 韩旭则不在意那么许多人的诧异眼光,“此事,没什么不好理解,换了你们坐这张椅子,会容忍一个不听话的属下吗?赵司吏?吏房中的书办若是存心和你作对,你会由著他吗?我想不会,否则你不就是个傻子吗?” 这句话一出,原本严肃恐怖的大堂里忽然多了几道『噗呲』笑声。 赵德自己也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卢班头。” “属下在。” 韩旭衝著他抬了抬手,“你起来,你的心意本官明白。可知县不是这么当的,人人互相状告的风气也不能够形成。你明白吗?” “可是堂尊……” 韩旭摆手,“今日你只是嘴上说,本官不能仅听你几句话便定了一房司吏之罪。当然,案子你可以查,若確实属实,那本官绝对不会饶过赵德。反正他又不是我的心腹之人,本官何必护他?但定罪一人,总要据实据事、令人信服,况且,今日王县丞还不在,这是他的人,咱们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把赵司吏抓了,再免了他的职?如此行事,如何服人?” 赵德被他说得心臟扑通扑通跳,突然之间他像是醒悟过来一般,立马叩头:“堂尊!堂尊!属下绝不是什么县丞的人,属下从今往后,只听从堂尊一人调遣!” 这话一出,在场司吏、班头,便是许清德也一同傻眼,这事情还能发展成这样? 韩旭也收起笑容,不苟言笑起来,再接著,他直接转身就走,扔下了这个混乱而令人迷惑的大堂不理。 为什么走? 因为他不能说同意,也不好说不同意。 只是他这般处置,却叫其他人也都失去了方向,只有赵德一人『呜哇』一声扑向旁边,“卢冠誉,老子和你拼了!” 第21章 再早堂 到了九月中旬,县衙东庭里的那颗老槐虽保持了大部分槐叶的深绿,但有些叶尖已有浅浅的金黄色,风一吹,便有几片枯叶打著旋儿飘落,无声地积在树根四周,与青砖缝隙里冒出的青苔相映成趣。 明代时,不少大户人家喜欢在庭前种槐,一取其荫,二取三槐吉兆。这个吉兆的说法来自《周礼》,其中记载周朝宫廷外种植三颗槐树,对应三公。 北宋时,兵部侍郎王祐真的在自家庭院前种了三棵槐树,后来他的儿子、孙子则分別官至宰相和工部尚书。 所以槐树有官运亨通的美好含义。 巳时过后,秋阳渐暖,槐树下成了值堂衙役歇脚的好去处。 早前,刑房司吏赵德在大堂高呼要为堂尊效力,这话大伙儿都听闻了,这一方面自然是显得赵德这傢伙背信弃义、六亲不认,他可是將家里的远方表妹送过去王勉府上当了小妾的,这两人之间是真的亲戚,另一方面,也是感受到他韩大人的可怖。 几个衙役聚拢在一起,说起话来就会谈到当日最精彩、也最有戏剧性的部分,即韩大人竟当眾摆明態度,他就是要对付那些个不听他话的。 不过其实现在想来,这种心思真的讲出来,也就讲出来了,也没有怎么样。 难道进了这六扇门,还指望有不听话却能领工食银的好事? “你们说,赵司吏这样改认主人,能成不?那时,堂尊可是什么都没说。” “堂尊说什么呢?他是王县丞的亲戚,如何信他?” “问题是王县丞也不会信他了,这不是两头堵么?不过也不关我们事,我们当这个值,记得听韩大人的就行了。” 另外一边,张罗生將鼻子被卢冠誉打到流血的赵德带进了主簿衙,入座后第一句话说的也是这个。 先不谈堂尊心思如何,王勉从此还能信他么? 说著说著张罗生又笑了出来,“你倒是个混不吝,怎么突然想到要那么说?” 赵德心中发苦,怎么会想到?这还用想吗?人家堂上官都明確讲了,不听他的,就是要被收拾,多明確的一个意见,且相当罕见的直接承认了。 甚至还鼓励卢冠誉继续查下去。 “韩大人说了几次,我不是他的心腹之人,我老赵就是再笨,也该听懂了。” 话是如此,可张罗生並不觉得自家少爷有这个意思,说到底,这个刑房司吏原本就是他们放弃的。 “现如今,你想怎么办?” 说到此时,赵德马上急急来问:“张主簿,张爷,堂尊究竟是何意?你当初又是怎么巴结……不是,怎么得了堂尊的信任的?” “怎的?不管东边的人了?”他的眼神往县丞衙那边使劲儿。 “东边管不了了,你不是也说我当眾如此,他对我必生嫌隙么?”赵德眼珠子转了转,额头上都是急出的豆大汗珠,瞳孔也凸得很明显,他此时是一种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状態,“不若如此,我也花钱去寻个漂亮的姑娘送进去如何?” 张罗生瞬间跳脚,“不成!与你直说了吧,你这事其实不难,只是关键不在美人之上,你得为堂尊办一件事,办好了,才算你的忠心。不过,也要你愿意才行。” “我自然愿意,做什么都愿意。”他猛猛点头。 不过张罗生却是轻笑了起来,改换门庭这种事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就像他要说的事一般。 不久之后,赵德从主簿衙房里出来,但是却没有回自己的地方,而是就在县丞衙房面前守著,一动也不动。 王勉其实没去別的地方,他去了府城太原。 衙门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的处境似乎也十分不妙,值此关口,他如何能在县衙安坐呢? 因而,他便如先前所定,携带著三十两银子去了一趟府城。 知府衙门里,顶个儿的张大人他是见不著了,但如同知、通判等佐贰官舔著脸还能见到,而对於这些人来说,他们通常也不会避讳下属衙门的官员敬孝。 能得银子是一方面,另外也是一种资源。 其实身在官场,虽说万事皆有朝廷制度,但再全的律法也难以面面俱到,许多事项还是凭著官员自裁,这就给大量的事务处置带来了自由空间。 这个时候哪些事能处置、哪些人能帮你处置,就变得十分关键。 以最简单、最寻常的情况来说,同知会不会在太谷县有事呢?一旦需要有人帮忙的话,那怎么办? 走公事流程?也可以,不过许多事都不是公事。 由此,资源就会起到作用。 所以王勉此行还算顺利,奉上银子,再旁敲侧击的说韩旭此人过於年轻、不守官场之道,行事悖逆乖张,胆子则是大到天上去,尤其是暴怒殴人,太过衝动,总而言之,这就是个官场怪人。 如此一来,知府衙门的人自然对韩旭印象很差,且收了银子之后,总是要办点事的。当然,这並不著急,后面有的是机会。 只是有一点让王勉不美,知府同知也很关心军餉银加征之事,听闻太谷县徵收顺利,便极力催促他儘快解送府库。 这就让王勉不好再藉故拖延下去,想著回到太谷就署名画押,不然的话,闹出大事,得罪了张知府那就不好了。 只不过,等他午后进了衙门,却见周围杂役眼神怪怪,再走到县丞衙房前,却是看到赵德已在此守候很久的样子。 直觉告诉他出了什么事情。 但他没有急著询问,只是平静的吩咐,“先进来再说。” 赵德神態委屈,一时还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能一直沉默。 等关上门后,他才將今日之种种全部和盘托出,其中细节就是王勉听了也心中震颤。 “他真的当眾说了这番话?” “当然,人人都听到了。” 王勉心中气愤,这哪是在收拾赵德,分明就是在收拾他,於是乎不由紧握拳头狠狠砸了下桌子,“我非告他个擅责典吏、作威害政的罪名不可!” 赵德又问:“同知薛大人那里怎么说?可愿为我们伸张?” 王勉严肃道:“府城里,军餉银的事闹得更凶,除了太谷、阳曲、榆次等望县,其余如清源、寿阳、徐沟等县的军餉银徵收均不理想,徐沟县知县乾脆上疏请求免赋。眼下,没人会理军餉银之外的事,更不会理一个户房司吏的死活。不止如此,那份申文薛文水还要我快点画押。” 说到这里他起身出门去。 需要县丞署名画押的文书牵涉到许多方面,不止军餉银这一桩事,思来想去,王勉还是决定办了这件事。 本来也是,你找麻烦,非要找上级大领导都关心的那件事,这不是自己找抽呢吗? “你等我一会儿,回来再说你的事。” 赵德不知道他去干嘛,只是看他去主簿衙的方向了,而他自己则盯著王勉的背影看了又看,直到他彻底离开。 这之后,他又转过头来,盯著面前案桌上小山一般高的文书怔怔出神。 …… …… 韩旭也是后来听说王勉主动来在起解申文上画押署名。 这件事令他不解,他转头看向许清德,“怎么去了一趟府城性子就变了?” 许清德素来足智多谋,可人心叵测,尤其王勉这般城府深沉的官场老吏,他也著实猜不透內里弯弯绕绕,只拱手低声道:“属下早前便结交了张知府府第之人,近来已经营了一段时日,要不要借著这层关係,打探一番王勉动向。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来不及了。明早就要升早堂。”韩旭指尖轻轻摩挲,神色淡漠沉稳,“我与他不同,我不会这般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有了王勉的画押,军餉银的事便再无阻滯,只需择定吉日便可押运上路。而此间之事,其实是他上任后意外多出来的风波,一旦事毕,他就要腾出手,去办自己真正谋划的大事了。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微亮,县衙三通鼓响,早堂升座。 衙役分列两厢,水火棍拄地,森严肃静,三班六房官吏吏员尽数肃立堂下,躬身听训。 韩旭身著七品官服,正坐公堂之上,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先不提旁事,开口便说起正事:“此番朝廷调拨军餉银,已清点盘验完毕,申文亦有署名画押,诸事齐备。即日起,著主簿张罗生牵头,会同户房、兵房、捕衙差役,整备车马、綑扎银箱,三日后吉时,准时起解赴府,沿途严加戒备,不得有丝毫疏漏怠慢,若有玩忽职守、偷懒懈怠者,本官定当严惩不贷。” 韩旭一边在上面讲,一边还在心里想,军餉银的事,当日就在这里掀起,今日似乎也要在这里结束了。 堂下官吏则齐齐躬身应诺:“谨遵堂尊钧令。” 韩旭话音稍顿,又缓声说道:“此次清点军餉,耗银核算分明,较之往日规制,竟还结余出不少损耗羡余。此番经办差事的各房吏员、押运差役,人人皆有辛劳,待军餉平安起解之后,结余耗银便尽数拿出来,按差事轻重,分等给眾人加赏,也算朝廷体恤,本官念尔等奔走劳苦。” 这话一出,堂下一眾衙役、吏员皆是心头一暖,个个面色恭谨。说起来前两天刚发过辛苦费,怎么又用这个名义发钱? 好在发钱这种事无人细究,爱发乃是好事,是不是同一个名义又有什么打紧。 而於韩旭来讲,这种做法属於手到擒来,也不必思索是不是要笼络人心,反正你多发钱就对了。前世他就见过很多,新官上任,先给福利,加了钱,就安了心,安了心,许多事情就好说多了。 於是乎,他的目光,已然淡淡落向站在佐贰官位次的王勉。 “王县丞,起解税银是头等大事,本官如此安排是否妥当?你可有补充之处?” 王勉已不如上次早堂时对他的亲近,生硬回答:“下官並无建言,一切谨遵堂尊所示。” “是吗?那好。”韩旭这时从袖口掏出一份文书模样的东西出来,举在手上,“正事已然分派妥当,那便照此办理。不过今日升堂,还有一桩私弊公案,本官不得不当眾问个明白。” 眾人闻言心头一凛,纷纷垂首屏息。 “王县丞,你可知代垫一事?” 这话问得王勉心底莫名一紧,但面上却强装镇定,“堂尊,此话何意?” “你莫管我的意思,我只问你,你是否知道有所谓代垫一事?” 王勉心中有些发慌,难道姓韩的要今日发难?真的要这么快? 而这个问题他也很难回答。 若他说不知道,那就是当眾撒谎,这破事整个衙门里谁不知道? 可若他说知道…… “下官,知道。” 韩旭笑了,“你知道,但你却不告知本官,若不是旁人私下写来告诉我,我至今还被你瞒著呢。” 这话重了。 王勉立马感觉不对,“下官不解,堂尊此话何意?代垫一事过去也曾有之,难不成下官知道,就触犯了大明律法?!” “王县丞何必明知故问?白家垫付税银、私设垫票之事,难道不是你一手暗中谋划所为?” 这两人你来我往的一下子说了好多话。 而且是风云突变,原先什么安排起解税银、加恩赏赐耗羡……都正常著呢。甚至於有些人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就突然演变到这个程度了? 包括王勉自己,他再迟钝也知道韩旭是衝著他来的,他只是没想到对方行事如此迅猛。而到了这等生死时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退让了。 “下官不明白堂尊的意思。说起来,堂尊前两日还在大堂之上认定,说非我心腹之人,首必处置。如今突然发难,想来不过就是为此罢了,又何必虚构一个垫票之罪?我王勉死则死矣,名不可辱。而堂尊你,逞威任性,轻率治事、欺辱吏胥、把持衙门、独断专行,致使衙门不寧,这每一桩都是切切实实的罪状!堂尊,莫要把事做绝了,县衙之上还有府衙呢!” “你说欺辱胥吏,是指那个在穷苦百姓由帖上还要吃人血馒头的周康吗?若处置他是罪,那本官认了。本官认自己的,你也要认你的!” 这叫只进攻,不防守! 细究起来,他是不对,肯定不对,衙门不寧也不是虚话,动静太大的话,说不准知府衙门真会来过问。 可要处置政敌,就没有和和气气的手段,更形成不了安静祥和的氛围。 “本官初到太谷上任,碰著朝廷加税,本心只是想邀城中富商乡绅共聚商议,晓以朝廷难处,劝其体恤时局。若是眾人有难处,本官也绝不强逼摊派!可你身为县丞,佐贰辅政,不思本分,偏要私下串通白家,私自定下垫票代垫之法,返回县衙之后,却又刻意隱瞒,不如实稟明本官!” 说到此处,韩旭语气愈发凌厉:“更有甚者,你竟暗中指使张罗生,擅用县衙印信、暗盖官戳,此等行径,已是触犯律法,铸成大罪!本官定要將此事本末,细细呈报张府尊,请他定夺!” 私盖印戳不是小事。 王勉心头轰然一惊,面色骤变,心底飞速盘算利害,当即强作镇定,跨步出列,对著公堂躬身辩驳,语气带著几分委屈与狡辩:“堂尊!下官从未串通任何富商,更不曾指使旁人私盖县衙印戳!堂尊空口言此大罪,不知可有半分实证?” “实证眼下虽未摆上公堂,可人证已然在此。”韩旭神色冷然,朝下方一扫,“张主簿,你且当堂从实道来。” 张罗生却是乖巧的跪伏在地,朗声回稟:“启稟堂尊,堂尊所言句句属实,半点不假。那八百两税银代垫之事,確是属下与王县丞一同游说白敬之,方才定下垫票代垫的法子。至於私盖印戳一事,也是王勉私下出的主意,並交代属下说:年少初任,年岁尚轻,心性未定,可设美人计暗中行事。为此,他还给了下官二十两银子,让下官儘快寻一俏丽女子。那垫票,应当还在县丞衙內!” 一番话落地,满堂死寂。 王勉也是从头凉到了脚,当即厉声呵斥:“张,张罗生!你疯了!谁教你说的这番胡话!我何时唆使过你私盖印戳,又何时让你寻什么女子设下美人计?!” “不必与他多费口舌。来人,即刻前往县丞衙內搜查!”韩旭神色不动,懒得看他失態爭辩,他目光扫过堂下一眾吏役,不少人皆面色不定,未必可靠,唯独那老实本分、素来安分守己的书办董易最是稳妥,当即点將:“董易,此事交由你领头,带三人前去搜查,仔细勘验,不得遗漏分毫!” 董易闻言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迟疑。他只是个寻常书办,上官吩咐,唯有遵从,当即躬身领命,领了三名衙役,快步退出大堂,直奔县丞衙而去。 而张罗生这边,却是低头趴著,其他话也再不说了。 王勉心头猛跳,但他细想,又觉得应该没事,“堂尊!张罗生完全是在胡言乱语,县丞衙內也决计不会有什么垫票。他是血口喷人!这事明明……明明是……” 韩旭勾起嘴角,“明明什么?” 王勉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句也不敢再往下说。因为私盖印戳是他妈真的! 它本就是实打实做过的丑事,半点经不起深究!只不过內里始末、筹谋算计,和张罗生口中的说辞全然不同罢了。 可如今张罗生已然反口指证,一口咬定是他主谋,自己无论如何辩驳,旁人看来也只是罪犯自辩,毫无说服力。私盖印戳又是官场大忌、朝廷律条严治的重罪,半分都不能牵扯深究。 疯了,疯了,张罗生绝对是疯了! 而更加疯狂的还在后面,便是那董易,不知是因为县丞衙近,还是垫票很好找,没过多久便带著人匆匆折返。 眾人目光齐齐聚去,只见董易双手恭敬捧著一张纸页,缓步走上大堂,跪地呈上前去,正是一张落款齐全、赫然盖著县衙官印的白家垫票! 物证当堂呈现,无可抵赖。 王勉望著那一张垫票,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隨即猛地右臂横举,指著堂上眾人,失態嘶吼:“这不可能!绝无可能!定是你们早有预谋,暗中將垫票偷偷放进我县丞衙內,刻意栽赃陷害!这是圈套,是你们合伙构陷我!张罗生就是你的人!” 张罗生则乘胜追击,“是又如何?是也不妨碍县丞衙乃你的私署禁地,钥匙在你手中,平日里守备森严,除了你自己,又有何人能隨意出入、暗中放置物证?你这分明是你心虚狡辩!” 王勉心思彻底乱了,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房门的钥匙在他手中,这些日子都是敏感时候,他不在肯定会锁门,他要在,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塞东西进去?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垫票绝对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会是谁?!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所有进入衙房的人,目光从堂內司吏、班头一一扫过,最终他看向了一直低头的赵德! 紧接著他仰头悲凉怒笑,口中呢喃,“是你,是你,哈哈。” “够了!事到如今,你莫要百般狡辩!此番人证、物证俱在!本官是一定要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报给张知府的。县丞乃佐贰官,由朝廷点任,本官无权力夺了你的职位,可此等大罪,即便是你想自救,也是难如登天!来人,將他摘印去冠,收入县监,严加看管!待本官修下文书,详稟张知府之后,再依律另行处置!” 两名皂役立刻上前,架住失態癲狂的王勉。 王勉再无半分官样矜持,转头瞪著韩旭,破口怒骂,再无半点官场情面:“韩元昭!这从头到尾都是你布下的局!你一早便知晓代垫税银的內情,却故作不知,步步设套故意陷害我!你无耻,实在无耻!” 骂人是没关係的,反正不疼。 韩旭摆摆手,命人將他带下去。 而隨著他不甘的嘶吼渐渐远去,大堂彻底归於死寂。 此刻满堂吏役、三班衙役,人人心头震颤,心底翻起滔天巨浪。方才还是位列佐贰、仅次於知县的县丞,堂堂八品命官,转瞬之间便跌落尘埃、锁拿下狱? 这韩知县,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思? 一时间,无一人再敢说话。 满堂男儿,也无一人为昔日县丞说上一词! 但韩旭心里知道,他们不说,不代表他们就服了,只是先打了周康、发了银子,恩威並慑令他们不敢擅动而已。 “张主簿。” “下官在。” 韩旭转过身来面向眾人,忽然语气温和起来,“军餉银起解,实为本官心中大事。为表激励,先前允诺的耗羡加赏便先拿出一半来论功给银,剩余半数待交了盘子回来再行发放。” 张罗生茫然抬头,他还沉浸在刚才的巨变当中不能平静。 韩旭则等不及地催促,大手一挥道:“愣著做什么?发钱去啊!” 第22章 沈砚 逞威、施恩,所谓御下之道,千变万化,却始终离不开这两条。 不过耗银用处甚大,即便韩旭想要施恩也不会把那八百五十两银子全部散了出去,他还是按照往常惯例,以职务大小分別加赏,总计需要花去三百一十二两银子。 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登记、发餉的人被他换成了老实巴交的董易。 至於剩下的大约五百三十七两则被他尽数锁在了县库里。 他不是贪財、非要抱著银子不放,实在是除了要给衙门属吏发放工食银,他还需要银子打点,便是太谷境內的驛站所耗,也要从县库里抠钱。 几百两看著多,实际上转瞬就能花掉,他甚至得省著一点。 当然,打点是不能够省的。 因为关於县丞去留,他只能审而不能判,必须层层上报,可这等特殊事项,若无银钱开道,谁会卖他这个七品知县的面子? 所以张罗生押解税银之外,他自己也决定儘快前往太原府衙。 军餉银一事尤为知府张泽重视,想来这私盖印戳案的申文和税银起解的申文一起递上去,应该不至於被马上驳回。 而只要知府衙门不反对,继续隨文上报,那更高层次的大佬是不会过分关心核实的。 毕竟也就是一个八品的县丞,八品官整个山西得有多少?哪关心得过来。 官场制度就是这样,一个人也好、衙门也好,行政力量总有边界,所以原则上都以下面上报的为准。即便做错了,那也是报的人故意隱瞒,而审的人最多就是监察不力。 孰轻孰重,不必多说。 所以不管是能力上、还是意愿上,上级衙门大部分情况下都不太会把『自下而上』的小事做大。 再退后一步说,布政使司衙门怎么决断,韩旭就是想管也管不了,操不了那么多的心。 起解申文要先行送达,韩旭没有耽搁时间,较张罗生提前一天从衙门里出发。隨行人员则有许清德、卢冠誉、田朔三人。 幕友是肯定要带的。 卢冠誉和田朔负责保护他的安全,现在他也是有仇人的人了,县衙里就有王勉的旧人,只不过势不及人,隱忍不发而已。 说起卢冠誉,他当日的投机行为虽然没有达到实效,但毕竟態度是有的,韩旭哪怕只是为了做给其他人看,也不会冷淡他太多。实际上来说,他是正印的知县,这些县衙属吏用起来也是理所应当之事,所以他便吩咐此人跟著了。 至於银两,韩旭带了一百两,准备送一半,剩余一半以备他需。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官员之间的孝敬是个什么数量级,这等事很难打听,他只能根据自己的財力来,剩余的钱还要顾著接下来衙门里的工食银。 “卢班头,王勉此人在太谷七八年,此番骤然遭难,县里可有什么风声?”韩旭撩开马车的侧帘,探出脑袋来问著走在边上的青衣汉子。 “回稟堂尊,王勉这么些年所做的不过两件事,贪財、弄权,县里的人大多敢怒不敢言,他们……” 韩旭直接打断他,“卢班头,与我稟报要说实话。话说你既然做了那等事,就是要为我效力的,而为我效力,指得应当不是忽悠我吧?粉饰太平、盲目乐观,只会带来错误决断。什么贪財、弄权,这四个字放在九成的官员身上都没有错。” 卢冠誉老大的一个爷们顿时面色涨红起来,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韩旭並不生气,只是微微嘆气,“是不是不知道啊?” “堂尊明,卑吏確实、確实没有仔细关心过。” 他故意停顿了两秒钟,不由的,这对话的氛围多了一些紧张。但最终他並没有发火,只是放下帘子平静说:“以后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等知道了再来稟告我就是。” 卢冠誉心头一紧,连连告歉称是。 马车里,许清德说:“东家不必多虑,私盖印戳是项大罪,一般人不敢为其强出头。而且东家已经亲往府城了。” 此事的要害还是知府衙门。 “府城里如何情形?” 这次许清德答得上来了,上回他可也像今天的卢冠誉一样,被说的哑口无言。 “十月之期將近,因为军餉银之事,太原府是日渐紧张,而且就在前几天有件大事,徐沟知县沈砚,申文自苦,言本县经济凋敝、民生疾苦,无力分摊加税,並以去岁雪灾为由,反过来请求减免。” 韩旭听了这话不由瞪大了几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当日在府衙和沈砚相见的场景,心想那个装逼货这么能装逼吗? 其实徐沟位於太谷北方,且与太谷相邻,从太谷到太原府城,徐沟县城是必经之路。 像是他这种乘马车行得慢的,到太原要两天,大部分时候都会在徐沟歇脚住宿。 而以他的直观感受来看,徐沟位於晋中腹地平原地带,可能因为缺少太谷那样的水路便利所以商贸不如太谷,但平原沃土却不是假的。 但话又说回来,当日他在府衙不是也自称『地瘠民贫』来著吗? 这年头,即便有所谓的贫富之分,那些个富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只能说穷得更穷。 只是…… 韩旭转瞬间想到了什么,“若是更偏远一些的州县倒也罢了,张五原想法子找补找补也不是不行。可徐沟县分摊的税银,即便没有太谷县多,但也少不到哪里去,少说两三千两的缺口,这不是要急坏张五原了嘛?” 而且这傢伙时间点选得也是故意的,这都要到截止日期了,忽然说收不上来,真的是要命了。 许清德少见的微笑起来,“確实如此,这沈砚原为户部主事,但因为耿直不群、孤高自守,且不通世故,难与同僚和睦,所以官始终做不大,起起伏伏的也有几次。属於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户部主事? 韩旭倒是想到另外一个户部主事,也就是海刚峰海瑞大人。 他的脾气也是又臭又硬。 不过想著想著他又失去了笑容。 “这事似乎不太寻常,军餉银乃是朝廷明旨加税,他一个七品知县如何能抗旨?” 表面上看是沈砚这个人不惧生死、刚正不阿。但再刚的人毕竟是肉体凡胎。想来还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撑著他。 这要细想下去,或许就是朝堂之斗?不过应该碍不著自己的事。他反正遵旨行事,安安稳稳的把该收的餉银收了上来。 县里也没出大的乱子,放粮的事也在日程了。 至於县衙內……最多只是一点点的小情况。 当日晚间,他们一行人真的在徐沟县落脚,因为太谷到徐沟只要30里路,徐沟到太原却要80里,所以第二天还得起个大早赶路,他便计划早些歇息入睡。 一夜无话,至第二日傍晚,他们一行五人安稳抵达阳曲县,也就是太原府的附郭县,府衙驻地就在此处。 因为天色已晚,所以韩旭是第二日才穿上公服到府衙辕门外递了手本。 差不多就是类似於拜帖的东西,交给门吏之后,自会有人通传。 这个年头没有电话、微信,没办法提前知道张泽在不在,只能先上门再说。 好在门吏没有让他等候太久,便引著他进去了,无奈的是门吏路上就说张知府正在会客,此时不便见他,所以只能先行等候,而等候之处还是仪门东侧的寅宾馆。 更加巧的是,在里面等著的还是那位沈砚。 “韩知县,这是徐沟县的沈知县,他也在此候了一会儿了。今日时间还早,府尊大人那边应当能空出閒手,二位大人可先行在此喝茶。若有消息,小的会马上来告。” 韩旭冲他拱拱手,道:“多谢。” 门吏走了以后,韩旭转过头来,发现这沈砚也始终盯著他看,“两月不见,沈知县好像风采更甚了?” “韩知县才是光彩照人。”有了第一次见面,这次再见,沈砚似乎显得亲近多了,给人的装逼感也淡了不少。 其实这傢伙个头据韩旭目测要有一米七,虽说比他自己还矮一些,但在这年头也算大个儿了,再看气质还挺正派, 別说,儘管不年轻了,但只要不装逼,还真有一种男人味十足的大叔感! “哪里哪里,沈知县过奖了,韩某才是久仰沈知县的大名。说起来此番来府城,路途也经过徐沟,眼见徐沟政通人和、民康物阜,心中不禁神往,正想著若是得空要好好拜会一下沈知县呢。” 上次没好好聊,韩旭这次可是打算好好打听些消息。 至於好听的话又不花钱,韩旭把能想到的好词都给用上了。 见面三分笑,这总是没错的,谁叫他们在这里遇见了呢,总不能大眼瞪小眼的干看著。 沈砚这个性格兴许不好利,但肯定好名,听到別人夸他处理庶务做得好,心中自然开心,“不敢,不敢,这都是託了皇上洪福。” 韩旭心中腹誹,好傢伙,这就自己领了『政通人和、民康物阜』八个字了嘛?不是说民生凋敝,奏请免赋来著嘛。 不过这样也好,这傢伙总算有所好。 而且说真的,他韩旭也不是个混不吝,治理一县这种事没那么简单,既然遇到了,那不如好好交流交流,反正坐著也是坐著。 所以他只抿了一口茶水,还来不及品尝就开始说起这处理政务的具体事务,而如他所料,沈砚『痒痒肉』似乎正在此处,一见有人要和他聊这些,他马上也起了兴致,且滔滔不绝起来。 “……大明律法是一回事,民间旧例又是另一回事。韩知县所说的陋规陋习,徐沟自然也有不少。比如乡民小额欠粮、邻里私相租田、市集零星小税,看似不合规整,甚至还有以强欺弱的可能,不过这些陋规陋习却是乡民经年累月摸索出的生计法子。十几年前,我还曾做过知府,便是看不得这些东西,强行要照本宣科,一切以律法为先,结果弄得数百户佃户无田可种、租户无以为生,险些出了大事。近些年来,我只规整大户乱象,而放过小民细过,市面反倒渐渐安稳。需知,很多弊政,越折腾越乱,越严苛越滋生贪腐。况且,不知韩知县是否觉察到,胥吏最爱新规频出,规矩越多、官制越严,他们越好从中牟利。” 韩旭摸了摸下巴,仔细揣摩著其中的意思,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倒是有所感触,而且应当还是很有道理的。县太爷愿意搞些新规矩折腾人,可不是给了皂吏逞威的理由了么? “我私下里也曾听闻沈知县的好官声,心中还以为沈知县是力求事事严整、锐意革新的风格,没想到今日听到这么一番真知灼见,韩某受教了。” 沈砚摆摆手,嘴角却是忍不住的笑意,而且一副停不下来的样子,说:“没那么高深,更谈不上什么真知灼见,其实说起来最终就是两句话,“一句是寧纵民一分,不纵吏一豪。” 韩旭问道:“为何?” “百姓犯错,除非奸盗大罪,剩余多是无知无奈、生计所迫;而胥吏犯错,皆是有心牟利、藉机欺民。此动机不同。再者,百姓弱、胥吏强,百姓愚钝可恕,胥吏狡黠难容。” “听沈知县一席话,胜过读数年案卷、行数载仕途。世人皆求治县有功,唯独公求治县无扰。这般理政之道,看似无为,实则大智,韩某受教了。”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受教,反正韩旭先这么说了。 沈砚连忙抬手虚扶,笑容更加真心起来,“不过是守本分、惜民力罢了。倒是韩知县,今日如此有心,想来我大明又可得一爱民之官,实在百姓之幸,朝廷之幸。今日你我虽是初见,却有一见如故之感。容沈某托大,称呼你一声元昭贤弟。今后若是还有什么理政疑思、治县难处,只管儘管来找我便是。平日里閒暇无事,也可常来衙中閒坐论道。便是相隔两地,不便登门,书信往来亦可。我那里衙署门庭常敞,隨时恭候贤弟来信到访,但凡有所问询,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所谓一杯相属成知己,何必平生是故人。”韩旭端起茶杯,真诚道:“小弟以茶代酒,敬怀章兄(沈砚字)一杯。” 沈砚大喜,“今日又得一知交矣!” 韩旭苦於自己对此时官场不了解,急需一个人来和他说说上层的情况,便对於结交更加热络,言道:“待此间事毕,小弟便备下薄酒小菜,邀怀章兄小聚一番,还请怀章兄赏光。” “一定一定。” 这时候,寅宾馆外来了人,说府尊大人那边空閒了,想让他们过去,而按顺序是沈砚为先。 结果这老兄还真的是君子作风,竟主动让位,对著韩旭说:“元昭贤弟特意来访,应是急事?要么你先去?” 这倒与第一次不一样, 不过韩旭哪好意思啊,谁不是特意来访,“多谢多谢,还是按顺序。” 这一幕看到门口的小廝有些怪异,心说:你俩这是喝茶了还是喝酒了啊,几句话的功夫聊多大事啊,感情咋就这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