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殊》 第一章 包爽 雨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 打在伞面上,噗砰噗砰。 打在老屋的蒲草房顶上悄然轻柔起来,直落而下的雨水让燥硬的草顶在不觉间隱隱透出几分残存的青草香。 少年擎伞站在院门口看著远处已经许久,在等两个字。 归来。 每一个下雨天他都如此矗立。 如十年前,瘦弱的他也是这样撑著伞站在细雨中看著他们远行。 亦如过去每一个下雨天一样,他没能等到日思夜想的人。 那年,大殊不得不开始了一场波及巨大的战爭。 一战十年。 他记得爹娘是寻常的小镇村医,得徵召从军,將独子託付於老屋旧情,一去不返。 少年闭上左眼,右眼注意力集中在一颗落雨之上。 心有所念,那颗雨珠竟比其他雨珠慢了些许。 他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眼睛有些特异。 大概,只是十年间某一个平凡无奇的下雨天。 一开始以为只是错觉,后来试的次数多了他才相信。 可是从他发现右眼特异开始到现在,他能让运动的东西迟缓的时间大概也只是一秒而已。 而他的左眼能看到些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试试的时候。 一匹在迷濛雨雾中肤色宛若缎面的骏马踩著泥路经过门前。 马背上的人斗笠低垂,只能看到硬朗的下頜弧线以及密密的胡茬。 骑士微微抬头看向擎伞少年,似乎有些欣赏少年身姿的挺拔和眼神里与雨绝配的清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那把补丁伞看起来老旧掉色,伞头却格外深沉。 少年没看他,看的是那匹高俊傲慢的战马。 嗡儿的一声,少年见那骑士弹出来一件东西,伸手接住。 是一枚黄灿灿的大钱。 “小傢伙,问个路。” 骑士微昂下頜:“青山怎么走?” 又是嗡儿的一声,少年將那枚大钱弹了回去。 “问路不收钱。” 少年指了一个方向:“出村往前走三里半向西,沿河堤再走六里,河上无桥,那里水最浅能过,眼力要好些,水浅处並非一条直线,要迂迴著走.......” 他话没说完,骑士已有些等不及:“带路吧。” 少年伸出手:“带路要钱。” 骑士笑了:“小傢伙是不是故意把路说的绕一些,就为了名正言顺要带路钱?” 少年转身准备回去。 骑士喊了一声等下,然后又把那枚大钱弹了回来:“带路!” 少年转身接住恰到好处,骑士眼神微微一亮。 少年低头看著手里大钱:“不够,得两个。” 骑士:“一枚大钱能抵得上五十个铜钱,你人虽小,但很贪心。” 少年也微微昂首:“你不以好心想我,我不加倍收你的钱心里不舒服。” 骑士道:“这话让我很不爽了。” 少年说:“你不爽可以不用我,我不爽就得加钱。” 骑士问他:“多要一个大钱就爽了?” 少年回答:“还是不爽,但钱多我可以压一压。” 骑士像是愣了愣,他大概是没想到在这么个山野小村会遇到这么个年轻人。 又一枚大钱飞过来,少年抄手接了。 骑士说:“我花了高价,你最好还是让我爽。” 少年把两枚大钱装进口袋,轻拍三下,义正辞严:“这不是包爽价。” 骑士:“我去......” 他一身云隱锦衣,自然是有官面身份。 少年对他无惧也就罢了,那表情明显还嫌弃他满嘴脏话开口带妈。 骑士带著气问:“小子!你叫什么?!” 少年擎伞走在前边,並不回答。 骑士道:“我叫巨少商,告诉我你叫什么!” 少年依然不答。 骑士决定吹一个牛皮,也试试这少年骨气。 “在殊都,见我这一身衣服的人,我问什么都没人敢不回答。” 少年反问:“那脱了这身衣服呢?” 骑士怔住:“还能光著问?” 少年怔住:“你没別的衣服?” 骑士满眼不爽:“问你路你说了,问你名字为何不肯说?” 少年隨手拽了一根沾著雨水的毛毛草咬在齿间。 “路是天下人的,你问我,我知道,不告诉你是我不会做人,名字是我的,我不乐意可以不说。” 骑士被他噎的难受,他又不是动手欺负人的性格。 於是咬牙切齿:“告诉老子一个包爽价!” 少年回身,眉眼开朗起来:“包多久?一天,得五个大钱。” 五枚大钱甩给少年后,巨少商气势都足了些:“名字!” 少年把五枚大钱装进口袋,依然轻拍三下。 “方许。” 拿了钱的少年,回答起来確实爽快多了。 可一想到自己请人带路只花了两个大钱,问个破名字居然花了五个大钱的巨少商,显然没有因为包爽而爽。 “包爽就这个態度?” 巨少商:“你给我说仔细点!” 那少年回答態度,应该是七个大钱把他包爽了。 “水光瀲灩晴方好的方,问渠那得清如许的许。” 过了一会儿,见巨少商不说话,方许回头看。 却见那大汉仰天瞩目,任由落雨拍打。 大汉喃喃自语:“你是村里人还是我是村里人?我要说我听不懂,你是会看不起我,还是会看不起殊都?” 方许走到大汉马前,看起来似要安慰。 巨少商刚想说你少说话老子不想听。 方许摸索出来一个大钱递过去:“退给你一个。” 巨少商:“给我一个不羞辱我的理由。” 方许:“刚才需要七个大钱我才能爽一些,现在六个就够了。” 巨少商:“你確定这是不羞辱我?!” 包爽价的方许果真听话退后两步,举著大钱问:“那你还要吗?” “不要!老子不要!” 巨少商气急败坏:“你离我远点!老老实实在前边给老子带路!” 方许嗯了一声,继续领路。 走了一段再回头,他態度诚挚:“我没看不起殊都。” 巨少商:“那就是看不起我!你別叫方许,应该叫包不爽!” ...... 虽然巨少商不爽,可他还是告诉了方许为什么要去青山。 多日之前,青山上来了一伙贼。 不知从何处来,格外凶残,他们不招惹商队,不拦截富户,只截杀寻常百姓。 尤其是年轻女子,被掳走后皆下落不明。 少年对路极熟悉,没多久带著巨少商到山脚下。 巨少商抬眼看了看崎嶇山路,骑马是上不去了。 “小傢伙,看好我的马。” 他问:“看马要几个钱?” 方许摇头:“五个大钱包一天,看马不另收费。” 巨少商哈哈大笑:“嘴巴很討厌,但你办事牢靠,带路过来没多走一步,最起码收了钱还知道讲信誉。” 方许说:“你说青山上有土匪。” 巨少商:“不然老子干嘛来?” 他收拾了一下身上装备,跨步向山。 方向在他身后说:“土匪人不少,又凶,你只是路过,何必冒险?” 巨少商回眸:“老子不是路过,根本不路过,但既听说了青山有匪,绕路也要来。” 他轻轻拍了拍胸口,那一身云隱锦衣在阴云下似乎也熠熠生辉。 “这身衣服既穿上了,就得干该乾的。” 青山石径狭,那傢伙步履从容:“若老子不幸没下来,帮我把马送去殊都,找有一棵大桃树的地方,送马的钱,他们会给你。” 方许提高声音:“本地县衙没本事剿匪,多次报到州府那边根本不管,你路上说有要紧事去办,若因为管閒事送了性命呢?” 巨少商:“那就送了性命。” 他回头看少年:“管老百姓的事,就没有閒事。” 他说:“少劝我!” 方许微微耸肩:“没劝你,你去你的,这马.......能卖多少钱?” 巨少商:“嗯?!” 天空稍稍放晴,有缕缕道道光明杀破云层,照耀山梢。 那锦衣,果然熠熠生辉。 少年举目,喃喃自语:“殊都的官,不一样吗?” 巨少商徒步上山,越走越是轻鬆,这山匪竟不设防,料来是一群乌合之眾。 到山门,见大开,亦无人值守。 巨少商越发觉得奇怪。 行至大堂,却见满地尸体,横七竖八,皆一击毙命。 他蹲下来查看,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这些悍匪都是被一件不知道什么兵器捅穿太阳穴,只留一个圆洞。 数了数,被杀者竟有二十三人。 又仔细查找,这群劫匪,被洗劫一空,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黑吃黑?” 巨少商自言自语。 莫名其妙,想到那少年。 山下,少年看那战马,满眼喜欢:“真好。” 战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有些瞧不起这少年。 方许眼神稍有凛然,战马哆嗦了一下,久经沙场,竟被嚇得前腿弯曲跪伏,迎接君王一样等待少年骑上去。 “乖......上一个不乖的比你大一点,凶一点,还不让我骑。” 方许轻抚战马缎子面一样的皮肤,马儿眼神里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没有骑马,那不是他的马。 只是想到那山上不让骑的东西,他忍不住笑。 在战马旁边坐下,收起雨伞,看著伞头灰褐的深沉顏色,少年眼神稍有飘忽。 而巨少商寻至匪寇后院,才转过来,猛然嚇了一跳。 院中竟趴伏一头斑斕大虎。 他下意识抽刀,那大虎却一动不动。 近观,见那大虎太阳穴上,也有一洞。 第二章 包酒 方许侧目,见青山,见锦衣。 巨少商从青山下来,见少年,见他的烈烈战马趴伏在少年身侧,諂媚如狗。 巨少商的视线在少年脸上停留片刻,隨即落在少年身后那把老旧雨伞上。 “伞不错,给我看看?” 方许伸手。 巨少商:“又要钱?” 方许点头。 巨少商一摆手:“走走走,老子多看你一眼都烦。” 方许:“钱是不退的。” 巨少商:“......” 方许洒然一笑,转身就走。 巨少商看著那少年背影,一直看到消失在青山一侧。 然后回身给了那匹高傲大马一个耳刮子:“你这傢伙是不是给人跪下了?” 回想起青山上土匪死状,巨少商眼神迷离。 “二十三人,一击毙命.......雨伞?” 还有,他的战马高傲冷冽,为何在少年面前如此諂媚? 方许知道那傢伙在怀疑自己,但他並不怎么在乎。 因为他要走了,要离开这个养大他的穷乡僻壤。 苦等十载的少年在某个雨夜忽然醒悟.......等待,並非相见的唯一方式。 山海不来,我赴山海,故人不归,我寻故人。 怀揣几个大钱的少年,快乐的像一只採到了蜜的小蜜蜂。 蜜蜂采蜜要送回蜂巢,而他赚钱要带回村子。 二爷爷家的窗子该修了,三奶奶家的水缸坏了。 小七儿到了读书的年纪,家里正在为束脩发愁。 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快乐的操著百家心。 每一个铜钱都有用处。 钱使人快乐,能解决问题的钱更让人快乐。 过两个村子就到家,这点路程对於方许来说根本不算问题。 问题在於,有人不想让他过去。 六七个十七八岁的傢伙拦住他,手里拿著的木棒。 “嘿。” 为首的那个疤脸少年朝著方许招手:“身上有钱吗?” 方许点头:“有啊。” 疤脸少年拎著棍子过去:“给我吧。” 方许:“为什么呢?” 疤脸少年笑了:“为什么?你要从我们村里过,就得交过路费。” 方许:“那我不从你们村过。” 疤脸少年又笑了:“晚了,你踩了我们村外的土,就得给钱。” 方许说:“抢钱不好,犯法。” 疤脸少年凑到他身前,指了指自己的脸:“那给人脸上留下疤,犯法吗?” 方许恍然大悟:“噢,我打过你?” 疤脸:“装你妈装!” 他棍子狠狠朝著方许头顶砸,这一棍就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方许一抬手,啪的一声將棍子抓住。 “看来是想弄死我,抢钱是顺便的事。” 疤脸眼睛死死的盯著方许:“你给我脸上留了疤,我现在娶媳妇都娶不上!” 方许:“刘顺是吧,当年你要用小刀在我脸上刻字,不小心划破自己脸,怎么怪我呢?” 刘顺咆哮:“是你拿著我的手划我脸的!” 方许:“哦呦,那我要是不拿著你的手划你脸,那一刀就划在我脸上了。” 刘顺拽不出棍子,回头喊:“打死他,帮我打死他!” 同村的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拎著木棍围攻过来。 半刻之后。 方许蹲在倒地的刘顺身边:“小时候你们不行,以为长大了就行?” 旁边躺著的年轻人哭著说:“是他让我们来的,我们没想来。” 另一个也说:“你打刘顺吧,別打我们了。” 方许:“但你们动手了。” 他拎著棍子起身:“打的过就把人往死里打,打不过就求饶,求饶就不挨打,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一棍子砸下去:“被欺负过的人,求饶管用过吗?” 挨著个的砸,每人打断一条腿。 刘顺两条。 他问:“现在我能从你们村过吗?” 那几个人哭著回答:“能,什么时候都能。” 刘顺咬著牙红著眼:“我早晚弄死你!” 方许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棍子:“你看,有些人欺负人是天生的,永远不会悔改。” 一棍子下去,直接砸断了刘顺鼻樑骨。 再一棍子下去,打烂了刘顺的嘴。 他拎起刘顺的衣领:“其他人走在我前边,走不快就爬,告诉我,你们家在哪儿。” 又半刻之后,方许到了刘顺家里。 看到儿子被打的这么惨,刘顺爹抓了吧菜刀就衝出来。 再一看是方许,凶狠劲儿少了一半。 方许看了看刘顺爹:“记得我?当年你儿子用刀划我脸,我把他脸划了,你带著人去私塾想打死我。” 刘顺爹想起来过往,当时的场面歷歷在目。 那个才七八岁的小傢伙,满脸是血的告诉他们。 你们不敢打死我,我长大了就挨家挨户打回去。 他们真差点把这孩子打死,大杨务的村民赶来后两村发生了一场大械斗。 刘顺爹怒问:“你当年都划破他脸了!你还想怎么样!” 方许道:“那是上次的事,现在说这次的。” 他问:“你儿子带著这群人要打死我,抢我钱,你会教育吗?” 刘顺爹:“当年你们村的人护著你,现在我看谁还护著你!” 方许:“看来你不会教育儿子。” 他一棍敲掉刘顺爹手里的刀。 下一棍敲掉了刘顺爹一嘴牙。 几棍子下去,刘顺爹的腿也被打断了。 就在这时候,刘顺的爷爷住著拐棍从屋里出来:“谁,谁来我家里欺负人!” 方许看了看他:“你会教育儿子吗?” 老头儿一看儿子孙子浑身都是血,手里拐棍都没扶稳,一屁股坐地上了。 隨著嚎叫声响起,村子里不少人都赶了过来。 他们不管什么原因,有人进村打架,村里人一定会帮忙。 方许看著围上来的人,没有一点儿惧意。 “那年,你儿子说,犯人脸上都有字,他看我就像犯人,拿刀就往我脸上割。” 方许拎著一条棍子,扫视那群乌合之眾。 “我打了他,你带著村里人打我,一群大人,往死里打一个七岁的孩子。” 他缓缓呼吸:“从那天开始我就等著长大呢。” 他举起棍子,一个一个指过去。 “那天有你,有你,还有你......” 一条木棒打断了,再抢一个。 七岁那年的委屈,在十年后释放。 打通街! 但陆续有人赶过来,拿著钉耙菜刀。 这时候有人喊:“別打了,你们还不知道吗?他大哥是县令!” 一群人愣住了。 方许扫看四周:“不是县令了。” 那群人又来劲了。 方许:“升知府了。” 那群人又没劲了。 方许也觉得没劲。 扔掉手里打断了的棒子,转身离开。 远处,那个一身锦衣的大汉默默的看著,见方许出来后,他藏身在树后。 ...... 方许没回村,他去县城。 维安县很小,东西三条街,南北一条道,若可俯瞰,像是个丰字。 可这小地方古来都不丰足,沙地多粮產差百姓难以餬口。 城墙不但破损严重,还缺了一角。 小县隶属琢郡,前些年,朝廷颁布法令,某地若出十恶不赦之事,要拆掉城墙一角以作警醒。 唯有累十年丰足,百姓安康,再无大恶,才可復建。 当年琢郡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要拆掉城墙一角。 可琢郡大,百姓多,富户担心拆了城墙有治安问题,知府大人的脸面也太难看。 於是就让维安县拆了一角城墙。 也不知道警醒给谁看。 方许每次看到这残缺一角的城心里都会生出一股无名火。 琢郡十恶不赦的大案硬生生按在维安县人头上,拆了城墙,这些年流寇袭扰死了多少人? 十年丰足才可復建.......十年来,琢郡那些走马观灯一样的知府大人们谁管过? 每次有新的知府大人上任来这看一眼,还要说一声....... 你们维安县的人都要时时警醒,不可再有大错。 老实巴交的人默默受著委屈,挨骂的次数多了,好像犯错的真是他们。 好在。 九年前,维安县来了一位好县令。 沙地多粮產低,县令就想尽办法,教百姓们种药材,种花生,种枣树,呕心沥血。 穷九年之功,让那三横一纵的丰字落笔总算浓重起来。 百姓们粮仓满了些腰包鼓了些,县令更瘦弱了些。 三年一任的琢郡知府,因为维安县治理民生有功而荣升三位。 县令李知儒,九年,看起来像是老了二十岁。 好在。 他总算也要升迁了,调任琢郡知府。 九年前,李知儒才到维安县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走遍全县摸清楚所有艰苦。 第一次到大杨务村的那个雨天,李知儒就认识了拿著一把伞站在门口的孤单少年。 他蹲在七岁的方许面前,抹去少年脸上的雨水泪水。 “你爹娘从军为大殊百姓而战,从今日起,如果我这个做县令的少了你长大的任何一口饭,我就自掛在村口大树上。” 他拉著少年时手对大杨务村百姓说,以后方许的饭他管了。 大杨务村那位白髮苍苍的老人,在人生第一次见到县令这么大官的时候嚇得瑟瑟发抖。 听闻此话却挺起腰身,以木杖指向村口。 “村里的娃儿,有一口饭是靠外人餵养大的,我们村的老少爷们儿,都吊死在那棵大树上!” 李知儒则说,村人亲近,我也不该疏远,最多村里一半,我一半。 自此开始,他妻子时时来村里接少年回家。 那年,李知儒真正认识了这个孩子,这个村,这个县。 这九年来,他把方许当自己亲弟弟看,也把维安县的每个人当家人看。 因为太熟悉,当方许敲响柴门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的李知儒立刻就笑了。 “玉寧。” 让侧头看向妻子。 许玉寧也笑,不等丈夫说开门,她已经將柴门拉开:“你大哥就说,你必来送我们。” 方许扬起手中半路抓的野兔:“我收拾,嫂子燉?” 许玉寧伸手要接过来:“你们哥俩聊你们的。” 方许根本不给她:“收拾个兔子还耽误我俩聊天?” ...... 李知儒看著这懂事少年,心中有无限骄傲。 正如他以九年光景,吐血多次,换来了全县百姓可得温饱一样的无限骄傲。 “要不要跟你大哥到琢郡去?” 许玉寧一边倒酒一边问。 方许稍作停顿,然后摇头:“我不去了。” 许玉寧倒酒的动作稍稍僵硬,然后嗯了一声:“你要照顾村里人。” 方许又摇头:“我要去找我爹娘了。” 许玉寧看向丈夫,眼神里是无尽担忧。 李知儒则点头道:“该去,哪怕找不见,心里也不亏憾。” 许玉寧却强势起来:“不行,还在打仗!” 李知儒把酒杯递给她:“弟弟,长大了。” 他问方许:“你字少酌是我帮你取的,你应该知道用意。” 方许:“少酌,什么事都好歹想想,有理智,不仓促。” 李知儒笑道:“是其一也,其二.......少酌,少思量,心定则往。” 许玉寧:“其三,你俩少喝点。” 三人都哈哈大笑。 就在此时,柴门再响。 方许起身:“嫂子,我去。” 篱笆稀疏,柴门低矮,门外那大汉又著实雄壮些。 方许一出门就看到了,正是那位嘴里含著妈的傢伙。 巨少商:“第一,没到一天呢,你看见主顾应该先说你好。” “第二,我不是来见你的。” 他望向屋內:“李县令是要往琢郡赴任了?我劝你先別去。” 李知儒走到门口:“您是?” 巨少商微微昂起下巴:“殊都,轮狱司,巨少商。” 他瞄了瞄桌子上的酒,嘴角微干。 “琢郡又出了一起十恶不赦的大案,知府压著不报,他要升到省府去了,只等你去做知府。” 巨少商说:“死了不少人,你去了,你背锅,这个锅太大,背了就得死。” 李知儒脸色微变:“多谢巨大人提醒,只是轮狱司之名,恕我见识浅薄,从未........” 他话没说完,巨少商下巴昂的更高些。 “轮狱司,杀该杀的,保该保的,你这样的人,轮狱司保了。” 他再次看向桌子上的酒,又看方许:“五个大钱,按理说得包酒!” 第三章包杀 方许拒绝了巨少商想喝酒的打算:“拿你钱买的,但是不包。” 巨少商甩出去一块金牌:“不包不行。” 方许伸手接住。 巨少商指著牌子上的字:代朕巡狩,如朕亲临。 “认字吗?这个念代,这个念巡,这俩字之间的念什么?” 方许还没说话,李知儒已然起身:“钦差?!” 和钦差无关,和钱也无关,方许手脚麻利的加一副碗筷,倒满一杯酒。 客人登门,嘴里说不管,哪有真不管的道理? 那燉透了的肉让人垂涎,巨少商看的始终是酒。 他最爱喝酒,且不挑酒。 已经伸手出去要端酒杯,最终忍下来。 他要先说来意,这是格外严肃的事。 遇见方许,並非偶然。 寻到李知儒家里,更不是跟踪。 他从殊都来此地,为见李知儒,也为见方许。 他要查的十恶不赦的大案,更是和李知儒有直接关係。 关係更大的,是大殊皇帝正在秘密筹备的计划。 巨少商语气郑重:“李大人,我代表陛下正式通知你,你进名单了。” 听到这句话,李知儒起身:“陛下?名单?” 巨少商道:“请三位答应我,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他说完这句话,又瞟了一眼桌子上的酒。 方许把酒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巨少商就又咽了一口吐沫。 “陛下为大殊之未来筹谋,秘密建立轮狱司,不归三省六部,单独行事。” 巨少商正色道:“轮狱司成立后奉旨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大殊全国之內搜集贤才。” 方许下意识看了一眼李知儒,心里有些奇怪感觉。 他不在官场,也年少,可直觉告诉他陛下突然要秘密选一批人,一定有很大的缘故。 巨少商道:“进了名单的人,必受重用,也许很快破格提拔,也许要等待时机。” “但,只要进了名单的人,轮狱司包管一切。” “只要你们不犯错,任何人想动你们,轮狱司都能把他们拆了。” 他面向李知儒:“从今日开始,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所见,可通过轮狱司,直达天听。” 一口气说完这些,巨少商又一次看了看那壶酒。 方许笑了:“先喝一杯,应该不会忘词。” 这少年倒是敏锐,看出来巨少商这样的糙汉为了肃穆些確实是背过词的。 巨少商摇头:“不能饮酒耽误了陛下大事。” 对方许,他似乎欲言又止。 几次张嘴,又几次闭嘴。 可片刻后,刚刚还说不喝酒的巨少商一把將酒壶拿了起来。 咕嘟咕嘟,一口气將酒全都干了。 甩掉酒壶的巨少商直视方许:“你,也在名单上。” 方许明显一愣:“我?” 巨少商啪的一声站直了身子,右拳握紧放在胸口:“方许!我代表大殊军队感谢你的父母。” 这样的汉子,说话的时候声音难以平静。 “我本来不应该这么简单的找到你,按理说,应该要比这样的场合隆重他妈一万倍。” “你的父母,在过去十年间为大殊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们救了千百人,他们救下的都是军人。” 巨少商看著少年的眼睛,他的眼睛渐变微红。 “我是军人。” 他的军礼一直没有放下:“我会带你走,大殊会给你安置.......” “好了!我知道了!” 方许打断巨少商,他起身:“你们继续聊,我去买些酒。” 说完这句话,少年跨步而出。 头也不回。 李知儒起身要追,许玉寧人已经奔出门口:“少酌!” 方许背对著许玉寧摆了摆手:“嫂子,安心。” 巨少商示意李知儒夫妻不要担心,他跟上方许。 他不说话,只是跟著。 不知走了多远,巨少商才试探著把话题转移回李知儒身上。 “以你身份,想帮你大哥不方便,要不要给我做帮手?”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鼻子:“我,钦差!你懂不懂什么是钦差?!” 巨少商语气带著点诱惑。 “杀点土匪算什么,杀官才牛逼,我带你去杀那些无恶不作的官,想不想?” 听到关於他大哥的事,方许果然回头:“琢郡的官为什么要害我大哥。” 巨少商:“也许是巧了也许是故意,你想不想亲自查出来?” 方许怒了:“那么隨便?我大哥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他们想怎么害就怎么害?” 巨少商:“小孩子果然的单纯,坏人害人会挑坏人害?你大哥多好啊,没背景,没靠山。” 方许马上问道:“轮狱司以后一直管?” 巨少商:“当然,老子不骗小破孩!” 方许心中有他大哥常说的那几个字迴荡。 少思量,心定则往。 他要跟著巨少商去,他要亲眼看著。 若这轮狱司的人也摆不平琢郡的人,那他就亲手解决。 大哥如父,大嫂如母。 原本要去寻亲的少年,在得知父母消息后,心中只有两个念想了。 报答大哥大嫂,为父母报仇。 阳光正在头上,少年依然清朗。 只是阳光下,双目间,泪痕犹在。 方许伸个懒腰,笨拙做作,袖口在面前扫过,擦拭眼角。 “你说大殊会给我安置,在殊都有屋吗?” 巨少商点头:“有。” 方许问:“有业吗?” 巨少商:“或军方后勤,或进修读书,有俸禄,有田產。” 方许:“挺好,我都要。” 巨少商鬆了口气:“可以,回殊都我带你走手续。” 方许:“朝廷给我了,我是不是可以隨便安排?” 巨少商又点头:“若有些不合规矩的地方,我帮你摆平,由你安排。” 方许:“好,房子,田產,帮我转赠李知儒许玉寧夫妻,写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少年微昂下頜:“我只想知道,我爹,我娘,怎么死的,在哪儿死的。” 眼神凛冽,双目寒潭:“是谁杀了他们!” ...... 面对方许的问题,巨少商沉默了很久。 轮狱司在查,按理说也不难查。 可奇怪的就是,有个仇人,查无此人。 还有就是因为战场上的事,相隔太远,错综复杂。 这场战爭,牵连实在太大。 敌人汹汹灼灼,妄吞天下。 大殊南疆外有盟国安南,首当其衝。 与安南结盟者,有十三国。 皆犹豫不决。 独大殊出兵。 大殊皇帝说,安南灭,则大殊危,大殊灭,则诸国灭。 雄兵数十万,跨山海,赴盟约。 见大殊出兵,其余盟国不得不出兵,却不敢张扬国號。 诸国派遣少量军队,穿大殊军服至安南。 也只在防区后方。 “你爹娘去战场十年了,大殊的男儿也前赴后继。” 巨少商走在方许身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深邃。 “我们损失很大,可我们越打越有信心。” “你爹娘怎么出事的,是因为,原本是盟友的安南人背叛了我们!” 巨少商咬牙骂了一句。 “安南有人投降,打开防区,敌人从侧翼突袭我大殊防线。” 那一线大殊將士岌岌可危,其中惊野营七千战甲奉命阻击。 掩护大军后撤,重置防线。 惊野营的后边就是医司,各地受伤的士兵都送往医司救治,方许父母就在医司。 巨少商看方许。 少年胸口起伏不定。 巨少商儘量语气平和继续说了下去。 惊野营阻击敌兵,七千战甲第一天就拼掉了三分之一。 医司转移伤兵,走到半路,有个断腿老兵忽然骂了一句,干!不能这么走! 他叫黄旭阳。 黄旭阳大声喊:老子断了一条腿,但还能走,可躺在担架上的兄弟们呢?医司的人还得照应他们! 尤其是医官,他们救了那么多人,他们不能出事。 他们活著,还能救更多手足兄弟! 他招呼同袍:还能走的,不管是断了臂还是瞎了眼,咱们走另外一边,帮医师们引走追兵。 大概两千三四百伤兵呼应,愿与他同往。 这群残缺汉子穿衣披甲,擎战旗,浩浩荡荡。 他们为了吸引敌兵注意,故意往高处走。 到山腰的时候,本想走远路撤离的他们,发现战线破了。 防线上的惊野营与敌人混战在一起,已无法脱身。 黄旭阳和伤兵们站在高处看著,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发红。 “兄弟们!干了!” 黄旭阳一手拄拐,一手擎旗:“生同生,死同死,让惊野营的兄弟们看见,有同袍!” 两千余残兵。 攻! 残虎下山,仍有大风之威。 猛攻敌人侧翼,为惊野营分散敌兵。 可,兵力过於悬殊,虽杀敌过万,七千惊野,两千残兵,战死於孤牢山。 听到这的时候,方许胸膛的起伏已经格外剧烈。 他问:“我爹娘,和黄旭阳黄英雄他们在一起?” 巨少商摇了摇头:“他们是医官,要护著伤员隨医司转移。” 停顿片刻,巨少商又骂了一句:“那群王八蛋!” 有九万大殊战甲要在百里长的战线上边战边退,驻守在后方的盟国军队负责接应。 接应医司的,是北固国的六千军队。 “他们原本已经接到医司了。” 巨少商抬头看向天空。 “可是当北固国的兵,看到医司队伍后边敌人黑旗隱隱出现,他们掉头就跑。” “如果只是跑了,那最多骂他们贪生怕死。” 砰地一声,巨少商一拳打在路边大树上。 “运送伤员和药品的马都被北固的兵抢走,医司.......陷入重围。” 他看向少年:“你问我仇人是谁,有敌人,也有出卖我们的叛徒。” “负责指挥那支固军的將军下了抢马命令,但这个人的身份我们到现在居然查不出。” 巨少商看著方许,语气决然。 “方少酌,你信我,再远,再难,再未知,这个人,轮狱司都杀定了!” 方许也抬头望向天空:“办完我大哥的案子,我自己的事不用別人。” 巨少商沉默很久。 后喃喃自语:“哪有什么別人,七千惊野营奔赴战场的时候都是新兵......我是他们的教官。” ...... ...... 第四章高调 巨少商心疼这孩子,说话也柔和起来。 “我本意是查完琢郡的案子回都城的时候顺便接你,但查到了青山,青山上那伙匪寇是你杀的?” 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是。” 方许回答的也简单直接。 “你跟谁学的功夫?” “跟自己。” “那很厉害了。” 他又问:“为什么要练功夫?” 方许没有马上回答。 村子里没人欺负他,但他不想出村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有还手之力。 村上没有私塾,要到外乡读书,有些准备,总是提前些好。 这世上,总有嘴贱的人。 说是寻常,实则恶毒。 表面上看,只是说方许是什么没爹没娘没人教养之类的话。 可这些人何止是脏? 良久后,方许回答巨少商的问题:“为什么学功夫?因为打架就要打贏。” 巨少商:“?????” 少年记忆,涌上心头。 有人骂他,他大嘴巴抽之。 挨打的不服,第二天还骂,大嘴巴继续抽之。 还不服,把他哥哥叫来要打方许,大嘴巴抽他哥俩。 他哥不服,叫了一群比方许大的人来打,方许大嘴巴抽一群。 那一群不服,叫了他们爹娘叔伯来。 一开始人太多方许抽不过他们,打不死的少年,便每日抽他们的孩子。 他们又来打方许,伤痕累累的少年还抽他们孩子。 巨少商看著不说话的方许,语气有些心疼:“因为爹娘不在身边,所以打了很多架?” 方许还是没有回答。 巨少商忽然伸手扯开方许衣襟,少年胸膛上,胸肌健硕,也疤痕累累。 方许拉好衣服:“没吃亏。” 后来他长大了,十四五岁时候就比大人还要强壮。 他能吃,能睡,所以长势一直都好。 巨少商:“打的多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方许:“打贏的多才没人敢。” 村里人人都对他好,所以他懂事。 懂事太早的孩子,可敬可怜。 能不麻烦別人,他儘量不麻烦。 他记仇。 爹娘来的打他的,他长大了去抽他们爹娘。 叔伯来的,他去抽他们叔伯,挨家挨户抽。 最多的一天可累,一条街上,方许踹开六户人家,大大小小抽了三十几个人。 从那开始,不只是他,他们村的人都不会有人招惹了。 巨少商却没有在少年脸上看到一丝打贏了很多架的得意。 而他只是轻声问:“你没告诉你们村里的长辈,也没告诉你大哥,都是你自己去的,所以也没少挨打吧。” 方许笑:“我自己能解决的就自己解决。” 一开始被欺负的时候怕吗? 当然怕。 不把心里怕的斗一斗,斗贏它,一辈子挨欺负。 巨少商道:“很好!” 方许道:“我这个人性格古怪,尤其记仇,当年打我的人,过了几年,他老了,我不会因为他老了就不打。” “他们的孩子又长大了也觉得强壮了再来找我,照打。” “我不怕结仇,不怕循环不断,这种事对我来说只有三个可能,要么他们怕了,要么我死了,要么就一直干。” 少年驻足。 “巨大人,我和你说这些的意思不是炫耀我从小狠。” 巨少商点头:“我算是听出来了,你爹娘的仇你就得自己报,让我別拦著你。” 方许微笑:“谢谢你告诉我爹娘的事,我们县有一种红门酒很好。” 他说:“你走之前,我一定送你一坛。” 巨少商:“我现在不想酒的事,我有更想要的。” 方许:“何物?” 巨少商抬起手,指著方许:“你!” 他眼神逐渐热烈。 “跟我回轮狱司,你大哥大嫂爱护你多年,你难道不想当他们的靠山?!” 方许语气平和说道:“三坛吧,送你三坛,再多我捨不得,我的钱有用,我得分给村里人。” 巨少商:“你最好正面回答我。” 方许说:“看见你我就知道轮狱司的人应该都是好汉,世道需要你们,你替我敬他们酒,天下人有你们就一定越来越好。” 少年转身:“爹娘只有我......我从来不敢答应別人我没把握的事。” 他说:“如果將来不死,我一定去轮狱司找你。” 巨少商还要说什么,方许一抬眉:“巨大人,说案子吧。” 他问:“我们去琢郡,要不要悄悄的进城?” 巨少商瞪了眼睛:“年轻人心眼不光明!” 然后:“为什么要悄悄的?” 看得出来他很生气。 “保护好人有时候要悄悄的,处置恶人,就应该要.......” 他想了好一会儿后问方许:“悄悄的反义词怎么说?” 方许:“咣咣的。” 巨少商:“就得咣咣的干!” “琢郡的案子至少死了几十个人,都是年轻姑娘,琢郡知府张望松马上要升迁到省府任职,就等你大哥去了再把案子报上去。” “这是压一件案子那么简单的事?死者家属都被囚禁,不让他们伸冤,对外封锁消息,內部上下勾结。” “这能是张望松一个人的事?青山在维安县,土匪怎么就突然来的?为什么他们抓的年轻姑娘都不见了?” 巨少商说起案子,气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全都死在琢郡了!” 莫名其妙巨少商更来气了:“还有你!” 他一指方许:“杀光了青山上的土匪,老子查的线索都没了个蛋的!” 方许挠挠头:“那我帮你找找別人的蛋?” ....... 方许抬望琢郡城墙,想看看应该拆那个城角合適。 从维安县到琢郡不过七十里,少年步伐却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七十里,真没多远。 他以前没有走到过,很多很多人也没有走到过。 他大哥李知儒用了九年时间,也只是將要走到这个地方。 “你路上说,要高调?” 方许问巨少商。 巨少商听出来,少年是想知道轮狱司的能力到底有多强,是要试探他了。 他笑著回答:“当然要高调,能多高调就多高调,轮狱司,就不是低调办事的地方。” 方许又问:“没有上限吗?” 巨少商白了他一眼:“当然有。” 方许再问:“上限是什么?” 巨少商嘴角一扬:“陛下不能打。” 方许:“明白,陛下之下,隨便打。” 巨少商:“我吹牛皮的......” 他扫了一眼前边正在和过往行人强要好处的守城官兵。 “虽然是玩笑话,在琢郡这种主官不过五品的地方,没有上限。” 前边城门口,排队进城的老百姓如果能给钱就进去,拿不出钱的,就被呵斥滚到队伍最后去接著排。 明明已经排队到了,可当被索要十个铜钱通行费的时候,大部分百姓都捨不得拿。 有互相搀扶的老夫妇好不容易排到,守城官兵拦住,问他们进琢郡做什么。 两位老人说求医,那官兵伸手要钱,老夫妇哪里捨得? “滚到后边去!” 那官兵伍长將老夫妇扒拉开:“別挡著后边的人。” 老者理论:“明明排到我们了。” 伍长看都不看他,伸手管后边的人要钱。 “你说排到就排到?老子在哪儿都说了不算,偏偏就这城门口屁大的地方老子就是天。” 他接过钱一摆手,让那给了钱的人进去,然后把钱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那里已有大半筐铜板。 “老子说谁能进谁才能进。” 老者怒了:“你家里也有老人,也有老人需要看病,你家里老人出门要是被刁难.......” 他话没说完,那伍长笑了:“我家里有老人,但他们不缺钱,我带他们看病的地方,你也去不起。” 他懒得搭理那两位老人家,朝著后边喊。 “交得起钱的往前来,交不起的自己懂点事滚后边去!” 方许问巨少商:“我如果过於高调,会不会牵连轮狱司?” 巨少商反问道:“轮狱司要高调办事的原因你能想到吗?” 方许有点能。 这些年来,地方官府越来越烂,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已降至谷底。 如果这个时候战场上不利消息再传回国內,民心必然崩塌。 去年才继位的大殊皇帝决定成立轮狱司,就是要打造一个公平公正的强力衙门,不,是暴力衙门,来重塑朝廷威望。 轮狱司要在极短的时间內让百姓对朝廷重新信服,第一件要解决的事就是打响知名度。 “我说过了,琢郡这个地方,距离我们轮狱司的上限还远。” 巨少商递给方许一块金灿灿的牌子:“耍去吧。” 方许笑了,高调的第一件事是.......插队。 他径直走到那个伍长面前,直不楞登的一站。 那伍长上上下下打量他:“谁让你到前边来的?谁让你插队的。” 方许把金灿灿的牌子递过去:“金的,能插队吗?” 伍长一看到那么大一块金子眼神都亮了:“给我的?爷,您就该排第一!爷!里边请!” 方许笑了:“你认识字吗?” 伍长点头:“认识几个,爷您有事?” 方许:“要不你看看?” 伍长低头看了看那快金牌:代朕巡狩,如朕亲临。 方许指著牌子:“这个字念代,这个字念巡,他俩之间这个字念什么?” 伍长脸色大变:“钦......钦差大人?” 他扑通一声跪下:“请钦差大人进城。” 方许拉了伍长的椅子在城门口坐下,堵了城门。 “你官儿太小,请不起我。” 方许招手让他跪过来,然后一巴掌扇在伍长脸上:“让官儿大的来请我。” 没多久,负责值守城门的百长跑了过来。 到方许面前俯身:“卑职琢郡武卒百长,请钦差大人进城。” 啪! 一个大嘴巴。 坐在那的方许:“我不喜欢抬头看人。” 团率虽然还有些怀疑,可被气势所迫,扑通一声跪下:“请钦差大人进城。” 方许:“你几品?” 团率紧张回答:“七品。” 方许:“你也太小,请不起我,让更大的来。” 百长一分钟都不想在这,起身就跑:“钦差稍候片刻,我去通报。” 两刻之后,琢郡府丞急匆匆赶来,到近前,弯腰行礼。 “下官琢郡府丞高境奇,恭迎钦差大人.......” 啪! 方许抬手一个耳光:“报信的跟你说我是钦差了?” 挨了打的高境奇眼神凶狠了一下,但马上低头:“说了。” 方许:“那他说没说我不喜欢抬头看人?” 高境奇咬了咬牙,正准备撩袍下跪,后边有人咳嗽一声。 “我是张望松,虽即將调任省府,但既然还在琢郡,听闻有钦差到,还是该亲自迎接。” 张望鬆缓步而来,面带微笑。 听到这话方许也笑,回头朝著巨少商笑。 巨少商心里一紧.......操!要不好! 他才想到这,方许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后加速助跑。 助跑,助跑,飞身一脚:“笑个蛋!” 瞄著蛋去的。 他说帮巨少商找別人的蛋。 说话就要算话。 ...... 第五章世人见我 方许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巨少商就知道这个傢伙安的什么心思。 那个心眼贼多的小傢伙想知道,巨少商吹下的牛皮是不是真的。 轮狱司,是不是什么都能摆平。 方许还要出气。 就是这个知府张望松要害他大哥。 巨少商並未阻拦,因为轮狱司真的行。 张望松踹的翻滚出去,可把他的隨从都给嚇坏了。 涿郡总捕崔昭正嚇得尖叫破音,跑过去將张望松扶了起来。 “哎呦我的大人啊,摔疼了没有噢。” 他手忙脚乱的把张望松扶起。 方许像个恶棍:“正五品知府哈?” 张望松被搀扶起身,如此人物,莫名其妙挨打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他疼的脸都扭曲,还是挤出笑脸:“回钦差大人,我已调任省府通判,正四品了。” “正四品。” 方许回头看向巨少商。 巨少商默许点头。 方许看他点头之后开始后撤。 別人不知何意,巨少商则捂住眼睛,但手指缝极大。 方许后撤七八步。 助跑,助跑,飞起一脚! “正四品哈?!” 一脚,把张望松再次踹飞出去。 此地不止有涿郡官员,还有无数围观百姓。 城门口原本就人多,方许高调打了几个当官的之后,围观的人更多了。 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第一脚的时候,全场惊呼。 第二脚的时候,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看你的正四品,升不上去了。” 方许抬高嗓音:“朝廷查你来了!” 巨少商咳嗽了两声:“咳咳,强调一下,是轮狱司查他来了。” 方许好乖:“轮狱司查你来了!” 被踹了两脚脸色惨白的张望松,居然又挤出笑容。 “下官虽然不知道因何事被查,但必定全力配合。” 如此形象,让人觉得他可怜,而方许欺人太甚。 “太欺负人了!” 人群之中,有人义愤填膺:“就算是钦差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对!张知府是我们涿郡的好官,你凭什么打他!” “张知府是好官!” 方许原本以为他打了张望松,这里的百姓会拍手叫好。 没想到不但没人叫好,百姓们还要为张望松出头。 可以方许性格,被人围攻他就怕了? “他是好官?说说他怎么是好官了!” 有人立刻喊道:“张知府每个月都安排施粥,分给穷苦百姓!” 还有人喊道:“张知府每年初一都要拜访城中孤老!” “张知府经常到市场走访,对我们这些商人也嘘寒问暖!” 见四周的人喊声越来越大,方许反而斗志更盛。 巨少商更想看这少年如何应对了。 “人多嗓门大?” 方许环视四周:“嗓门大就是你们对?” “咱们就打个赌。” 方许对眾人说道:“轮狱司查张望松,如果查出来他真是好官,我在涿郡城门口给你们磕头到死!” “如果,查出来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方许声音更大些:“不但要杀他,我还要扒掉涿郡的一角城墙!” “我不但要扒了城墙,还要你们敢与我打赌的,输了就排队去维安县道歉!” 不管什么地方,只要看到当地城墙缺了一角,就知道这里民风不善。 出过十恶不赦之事的地方,人人唾弃! 维安县的人,已经背九年恶名。 哪怕是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的外人,路过维安县。 看到城墙上的缺角,他们也能朝著维安县人身上吐口水,满眼厌弃。 出过十恶不赦大案的地方,朝廷在十年內更不会从此地取仕。 就因为城墙上的缺角,维安县人谁也別想出头。 最重要的,明明是因为涿郡,维安县被迫拆了一角城墙。 涿郡的人骂的最脏最狠!甚至还说因为与维安县相邻而耻辱! 所以方许这一声喊,围观的人又安静下来。 “赌不赌?” 方许问眾人。 巨少商走到方许身边:“想拆城啊。” 方许:“必拆。” 巨少商:“你要出气,我挺你,但你终究不是轮狱司的人,拆城墙的费用,轮狱司不出。” 方许:“......” 巨少商:“你答应进轮狱司,不但包费用,我是你的领路人,你做的事我替你顶。” 方许一撇头:“都说了不死就找你。” 巨少商:“先跟我再死也行啊。” 方许白了他一眼,然后大声问:“谁跟我赌?!” 颤颤巍巍的张望松此时强硬了些:“钦差大人!” 他被搀扶著向前:“不管是因为什么钦差要如此羞辱本官,本官都不敢稍有不敬。” “但!” 他陡然提高嗓音:“请钦差不要为难我涿郡百姓!” 这一句话,就把百姓们的怒火给激了起来。 巨少商看到民怨沸腾。 他退至方许身后。 方许道:“当官的护著百姓,百姓护著好官,这都是应该的,但既然选择出头就要面对一切,怎么就算为难他们了?” 他扫视四周:“別喊些没用的口號,就说赌不赌?” “我输了,我在涿郡磕头磕死!你们输了,全都去维安县低头道歉!” 张望松忽然道:“原来你是维安县人,你这钦差身份......” 方许没说话,巨少商慢悠悠开口:“如假包换。” 方许看他,巨少商压低声音:“如果发现是假的咱们就换一换。” 方许敬佩了。 张望松此时回身看向围观百姓:“乡亲们,不要为本官出头,本官无愧於心,自当全力配合钦差调查,乡亲都安心回家去吧。” 方许看著张望松笑了:“有点东西。” 所以他也朝著百姓们喊:“张知府还护著你们,你们却不敢继续护著他了?” 不知道多少人低声骂他,可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敢上前来说与他对赌。 方许失望,张望松也失望。 於是张望松抱拳俯身:“乡亲们,回家去吧,別因为我而连累大家,不管我出了什么事都与涿郡父老无关!” 方许:“看看人家的態度!再看看你们!” 就在这一刻,刚才两次搀扶张望松的总捕崔昭正受不了了。 “我跟你赌!” 崔昭正扶著张望松:“我相信张大人!咱们有理,咱们谁也不怕!” 张望松侧头瞪大眼睛看著他。 崔昭正:“大人,我必维护你!我对大人忠心耿耿!” 张望松压低声音急速说道:“百姓们没出头,你也不要出头。” 崔昭正:“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歪!” 他朝著方许大喊:“我和你赌了!” 有他一个带头的,不少百姓也跟著喊了起来。 “我们和你赌了!你要是错了,就在涿郡磕头!” “我也和你赌了!” “就算是钦差,我们也不怕,我们身后有王法!” “对!” 崔昭正:“我们涿郡上下,全都身正不怕影子歪!” 人声鼎沸,一度把方许气势压下去了。 却见那少年嘴角笑意越来越浓。 他刚才就瞥见不远处有个笔墨斋,过去买了厚厚一摞纸和笔墨。 找地方坐下,方许朝著他们招手:“別光喊,来,登记。” 他一直崔昭正:“你先喊的对吧,你来带个头,叫什么,住哪儿,写!” 崔昭正大步就过来了:“钦差大人,你一定错了,我们知府绝对是好官!” 他拿过笔写下自己名字。 方许:“按手印。” 崔昭正微微一愣,还是把手印按了。 方许招呼刚才那些吶喊的百姓:“来来来,排著队来,不会写字的我来写,你们按手印。” 张望松的脸色逐渐阴沉:“钦差,这样恐怕不符合律法程序,或会激起民变。” 方许道:“你是好官,民变打死我也不会打死你,我不怕,你怕什么?” 他站桌子上招呼,若市井无赖:“谁也別走啊,刚才喊的谁走了我保证查到你们家里去!” 一时间,场面似乎有些失控。 张望松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亲信手下吩咐:“到兵营去,调兵来。” 他手下才要走,忽然被一只极有力的大手抓住。 回头看,见是那一直笑吟吟看著的胡茬大汉。 巨少商微笑道:“你要调兵啊,我帮你啊。” 他將金牌拿回来,高高举起:“奉旨办案,你们既然参与了,就全都涉案,涉案者不得准许谁也別想离开,走了,就是逃犯!” 他看向崔昭正:“你是总捕?带你的人维护秩序。” 崔昭正:“我听我们张知府的!” 巨少商:“你知道什么叫钦差吗?” 崔昭正:“我就听我们知府的。” 巨少商:“行,你现在不是总捕了,谁是副总捕?过来,现在你是总捕了。” 崔昭正:“下官马上就带人维护秩序!” 他转身就去招呼人。 巨少商:“等会儿,给我搬张床来。” 他伸了个懒腰:“就地办案,不结案不散场。” 说完看向方许:“你挑的头,你也得结尾,怎么查,你自己看著办。” 等著搬来床,他往上一躺:“看你咯。” 说完把那块金牌又拋给方许:“刚才有人说要调兵,你可以试试,涿郡驻军是听本地官府的调令,还是听钦差调令。” 方许:“要是不听呢?” 巨少商枕著双臂:“那就好玩咯,造反可比查案好办的多。” 然后又骂崔昭正:“要床就给床,都不知道主动给我找个枕头?” 方许问他:“你真不怕我胡闹?” 巨少商撇嘴:“你隨意,我兜底。” 方许:“有点屌!” 巨少商:“是轮狱司屌,你闹的越大,天下人知道的就会越多。” 他舒舒服服的躺著:“轮狱司从开始办案的那天起就要张扬,张扬到在最短的时间內大殊人人都知轮狱司。” 他想起出门之前,司座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原原本本告诉方许。 “百姓遭遇不公,第一个想起来能帮他的地方必须是轮狱司,坏人想作恶,第一个害怕的地方也必须是轮狱司。” 司座说。 要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 ...... 【今天晚上六点以后连更三章,这章不算。】 第六章讹点钱 什么是轮狱司。 嘴里带妈的巨少商让轮狱司的样子在方许眼中逐渐清楚起来。 而那句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触动少年心境。 如在黑暗中,见到一束光。 那么今天,方许就要让琢郡上下都被这一束光照照。 是人是妖,照一照就出来了。 而巨少商也看出了少年的聪慧,所以由他胡闹。 要想打响轮狱司的知名度,靠的还是老百姓的口口相传。 那就没什么比在老百姓眼皮子底下办案更好的办法了。 方许看似是在欺负琢郡百姓,实则是將整座琢郡城的人都拉进来瞪大了眼睛看这案子。 少年强迫在场的百姓留下,强迫他们签字留名。 先搞得民怨沸腾,若再能让百姓信服....... 这案子办好之后,何止会震盪琢郡? 所以巨少商看那小傢伙,越看越喜欢。 这时候,方许动力十足。 在场的何止千百人,他挨著个的登记。 他眼神还极好,有人想趁乱离开,他总能发现。 站在桌子上指著喊,那谁谁你別走。 別人只觉得他精力充沛,巨少商却觉得那少年的眼睛有些神异。 而此时方许注意到,得钦差调令的琢郡驻军校尉到了。 琢郡这种地方的驻军不是正规军队,叫做大殊武卒,算是后备军。 在城门口的时候,方许就见识到了武卒的人是什么德行。 方许看到,张望松对校尉毕尽忠的態度倒是很好,脸上依然是那让人放鬆戒备的陪笑。 离得远,方许听不清张望松和那校尉说了些什么。 张望松在谁面前好像都有些谦卑,谦卑到都不像是做官的。 在毕尽忠面前也是。 “毕校尉,钦差年少意气风发是对的,可百姓聚集秩序混乱,別真出什么事,若有人命,钦差的前途就不好了。” 明明他一脸和气,毕尽忠眼神里却满是对他的恐惧。 俯身说了一声是,他就朝著方许走过去。 方许看到他近前,心神戒备起来。 巨少商说他会兜底,可现在只有他们俩。 这个底巨少商怎么兜,方许看不清。 他看著那模样还算中正的校尉,问了巨少商一句。 “这个几品?” 巨少商瞥了一眼,又躺好:“校尉,正六品。” 方许示意百姓们暂停,他开始后撤蓄力。 巨少商眉眼带笑。 毕尽忠在看到方许后撤蓄力的时候,忽然抬手握住刀柄。 巨少商不笑了。 就在方许准备助跑,而毕尽忠突然以丁字步站好右手握刀的时候,巨少商咳嗽了一声。 毕尽忠脸色忽变,猛的看向巨少商这边。 然后立刻站直了身子:“教官!” 巨少商眯著眼睛:“毕尽忠,六品,混得不错。” 毕尽忠低下头:“弟子不知道教官您来了,弟子不成器,远不如其他同袍兄弟,给教官丟人了。” 巨少商嗯了一声:“你不成器我早就知道,当初在殊都给你的评语就是这三个字。” 他问:“有话说?” 毕尽忠头更低了:“弟子没有。” 巨少商:“回去吧,照看好百姓,別出人命,话是我吩咐你的,出了人命你先有罪。” 毕尽忠行了个军礼,立刻转身回去。 方许看到这一幕,挑了挑大拇指:“屌。” 巨少商:“一般小屌,回头让你看看我的真屌。” 方许:“不看.......” 巨少商:“妈的,不是你想的那个。” 方许:“刚才他握刀会不会真砍我?” 巨少商:“他是我不成器的弟子,但不成器不代表不会用刀。” 方许抬眉:“这地方,有的玩。” 他看到毕尽忠回到张望松身边,低低的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又看到张望松把身后的琢郡府丞高境奇叫过来说了几句什么。 巨少商提醒:“天快黑了。” 方许:“知道。” 他朝著那个马屁精崔昭正招手:“崔总捕,来一下。” 崔昭正屁顛屁顛过来了:“来了来了,钦差有什么吩咐?” 方许道:“五百人一堆,一堆一堆分好,不许回家,就在地上坐著,等著开饭。” 崔昭正:“开饭?哪儿来的饭啊。” 方许:“你们琢郡百姓说张望松是好官,他肯定捨不得自己的百姓挨饿。” 崔昭正:“钦差的意思是?” 方许:“你亲自带人去粮商铺子里赊粮食过来熬粥,务必每人都有,记张望松的帐。” 崔昭正:“啊?” 方许:“这是为你们张大人好,百姓们对他肯定更加爱护。” 崔昭正:“啊对!” 他带著人就去了。 崔昭正办事是真快,没多久就带著粮商的人来了,不但赊来了粮,还让粮商的人负责熬粥。 他说爱民就要爱到底,又跑去赊了不少肉来。 熬肉粥。 主动记张望松的帐。 方许都开始喜欢他了。 ...... 张望松那边,毕尽忠回去后告诉他,钦差肯定是真的,巨少商是都城武院的教官。 这话让张望松心意狠绝起来。 他告诉府丞高境奇:“等天黑,安排人闹一闹,多死几个人,百姓是钦差聚集起来的,死的多了,他罪责难逃。” 毕尽忠马上说道:“钦差巨少商早有预料,他让我负责保护百姓,死了人算我的。” 张望松又是那陪著笑脸的样子:“是是是,不敢让毕校尉为难,百姓们不能死,那.......咱们死?” 毕尽忠心里一震,低头不再说话。 张望松道:“闹起来后趁乱派人去殊都,到吏部求见我恩师,拖上几天,等我恩师出头。” 高境奇立刻应了一声。 他自言自语:“这些人来的突然闹的欢,大概是新帝要立威,恩师他们......会告诉新帝,这皇帝应该怎么当。” 话音才落,就看到方许施施然朝他走了过来。 他立刻堆起笑脸,哪怕脸都是肿的。 方许也笑:“张知府,聊著呢?是在商议对策?” 张望松连连摇头:“钦差误会了,我们是在商议如何配合钦差大人查案,琢郡上下,必全力以赴。” 方许:“张知府果然是好官,其实我也相信你是好官。” 张望松见方许突然语气鬆了些,他心中急转,不明白这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於是陪笑:“都是当年恩师教导的好,我恩师余公正时常督促我们,既然做官,一切都要以民为主。” 方许:“噢。” 张望松心里一紧,下意识问道:“钦差是有什么吩咐?” 方许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张望松:“我让人以你的名义赊了米和肉给百姓熬粥,你把帐给我结一下。” 张望松刚要接过来,方许突然把帐单收回去了。 “等下。” 方许当著张望松的面,把那些帐单上总计六百多两的数目,改成了一千两。 然后递给张望松:“就这么多。” 一看到他贪財,且贪这种小財。 张望松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没有问题。” 张望松立刻就让人取来几张银票递给方许:“这是两千两。” 方许数了一千两后,把剩下的退给张望松:“够了。” 张望松乾脆就明问了:“不知钦差多要这区区几百两是为什么?” 方许拿著银票走:“从你手里扣点银子,拆你家和拆琢郡城墙用。” 张望松:“?????” 等方许走了,张望松问其他人:“我刚才提到我恩师,正三品的吏部侍郎,他是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眾人点头。 张望松神色一下子紧张了:“我恩师德高望重,人人敬服,连听我恩师之名他都毫无反应,此人看似胡闹,怕是背景深不可测。” 眾人又都点头,心里更为害怕。 “对啊,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来真是没把侍郎大人放在眼里啊。” ...... 方许拿著银票回去,脸上贼兮兮的笑。 走到巨少商身边,他把银票递过去:“一会儿找人把粮商的钱结了,剩下的僱工匠拆墙。” 巨少商:“小破孩你是不是跑去张望松那讹钱了?” 方许:“没有啊,没讹,硬要的。” 巨少商:“那有什么区別!” 方许:“讹钱都是自己要,我又不自己要。” 巨少商:“......” 他问:“张望松还和你说什么了?” 方许:“说什么了我没当回事,好像提到个人名来著。” 巨少商:“提的谁?” 方许:“我又不认识。” 巨少商:“......” 他问方许:“提了几个?” 方许:“就一个,说是他恩师。” 巨少商明白了:“吏部余侍郎,官很大了。” 方许:“几品?” 巨少商:“正三品。” 方许皱眉了。 巨少商笑:“你也怕?” 方许:“我要是跟你办完了案子,然后就去南疆给我爹娘报仇,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殊都踹他。” 巨少商:“......” 方许揉眉:“怎么这么多,好像踹不完似的。” 巨少商:“跟我啊,跟我能一直踹。” 方许:“这些都是陛下的官儿,归根结底.......” 巨少商猛然坐起:“你还想踹陛下?!” 方许:“噢。” 嘴里答应著,可巨少商看他眼神里还是很期待的样子。 ...... 【还有两更,求票。】 第七章指条路 明知今夜有事,要死人。 巨少商想看方许如何处置,他想看看这少年,到底还能给他多少惊喜。 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是陛下对轮狱司的期许。 青天之色非青也,是少年血,这话是司座大人说的。 所以方许这样的根苗,巨少商务必要留在轮狱司。 方许想解决了他大哥李知儒的难题之后就去报仇,巨少商不可阻止。 但报仇即赴死,巨少商不答应。 考验方许的能力,既是要为轮狱司选才,巨少商也想看看,要復仇的少年有没有復仇的能力。 “如果他们藏不住了,最后一条路是什么?” 巨少商问方许。 方许侧头看他:“他们哪有路?” 巨少商一怔,觉得这傢伙狂的真是有那么点.......討人喜欢。 可面前的情况复杂,光狂可不行。 他提醒方许:“狗急了呲牙,猫急了炸毛,兔子急了.......” 方许回答:“不许。” 巨少商又怔住:“你的敌人要反击,他们不反击则死,你就一句不许?” 方许有自己的想法:“我问你轮狱司是什么,你说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那是意愿,不是作为,意愿这个东西,告诉天下人的时候,最多算漂亮口號。” 除了喊口號的人,天下没几人因为口號而激动,能令天下人激动的,只有作为。 方许告诉巨少商,我们村里人有自己的做法。 地邻今日占我一垄地明日还要来,我喊口號? 隔壁家的脏水一直泼在我家门口,我喊口號? 口號要有,但不排在第一位,要有先后顺序。 先有作为,再喊口號。 输家的口號再歇斯底里也寂静无声,贏家的口號再轻声细语也震耳欲聋。 面对所有不公的作为,两个字就够了。 不许。 巨少商说这都是小事,现在面对的是生死大事。 方许笑了:“借你嘴里的妈一用。” 巨少商:“?” 方许:“小事我都不许,还许生死大事?” 他迈步向前:“若我当了你们轮狱司的头儿,就在轮狱司大门的影壁墙上刻上不许二字,谁进门,第一眼就瞧见了。” 恶人想作恶?不许。 恶人想不死?不许! 要破天下不公,可祭不许。 “让你看看我村里的人做法。” 少年直接朝著张望松等人走了过去。 老奸巨猾的张望松在看到方许走过来那一刻,脸上还是堆起那种谦卑笑容。 这是他的招牌,琢郡百姓认为他是好官和这招牌笑容有一定关係。 “钦差有事吩咐?” 张望松极客气的问。 刚才方许从他手里讹走了一些银子,他提到门师吏部侍郎,方许没有丝毫反应。 这让他心生忌惮,少年如此气定从容,总不能是没见识。 “我来和你对一对想法。” 方许拉了个凳子在张望松身前坐下来,他还招手:“你们蹲下说。” 他坐著,让一群当官的蹲下说。 张望松犹豫片刻,居然真的陪著笑脸蹲下来。 方许说:“你看,我想搞死你,你也想搞死我,现在这种局面,我站在你那边考虑,想破局,只有两件事能做。” 张望松:“钦差这是何意?本官一直都很配合钦差调查,从未有过抗拒,本官更不可能.......” 话没说完,方许打断了他。 是真的打断,先脱鞋,然后用鞋底打张望松的嘴打断的。 蛮不讲理的少年,像是个野人闯进了等级森严的文明社会。 他不在乎等级,他只在乎自己舒服不舒服。 方许这个举动立刻就引起很多人愤怒。 方许还是不在乎。 连最擅长装笑脸的张望松在被抽嘴的那一刻,眼神里都闪出阴狠。 “有印象吗?” 方许忽然问了一句。 印象?什么印象? 张望松是已经要荣升正四品通判的人,哪里有人打过他的脸? “三年前,你刚到琢郡做知府。” 方许一脸温和。 “你去维安县视察,要求全城百姓听你训话,那时你说,维安县出过十恶不赦的大案,那维安县的县令就该算是罪官,百姓算罪民。” “你还说,维安县的百姓日子过的苦是应该的,有罪的就要恕罪,只有吃了最大的苦,才能改正错误。” 少年微微俯身看著张望松的眼睛。 “那年我十四岁,我站出来说,知府大人你说的不对,维安县没人犯错,犯错的是琢郡的人。” “你让人掌我的嘴,你说,你是知府,而我是一介草民,怎么敢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我大哥李知儒知道我性子,拦著我,他打了我一个嘴巴。” “你说打一个嘴巴就够了?於是我大哥只能继续打我。” “我不怨恨我大哥看似懦弱,是因为他知道,若他不打我,你的人打我,我必会反抗,而你则会让人把我打死。” 方许问:“现在有印象了吗?” 张望松訕訕笑道:“钦差这么说,下官似乎有些印象了,下官確实错了,下官当时也不知道.......” 方许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方许问:“你还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张望松当时说......我堂堂知府,让你一个草民在我面前撒野,那我岂不是白做官了? 方许的鞋底再一次敲打在张望松嘴上。 张望松连连求饶:“钦差別再打了,下官知道错了,求钦差忍耐怒火,宽恕下官。” 方许说:“那时候你比我强,打我让我忍著,现在我比你强,你还让我忍著,那我不是白强了?” 连打了不知道几下,张望松的脸已经红肿破皮。 他越是这样完全不在乎张望松身份,完全不在乎张望松那正三品的门师。 所有人都越是觉得,他真的大有来头。 方许把鞋穿好。 “累了,歇会再打。” 他一本正经:“刚才是私怨,现在回到公事来。” 少年居然真的当著张望松的面,理智客观的帮张望松分析局势。 “我来之前上过青山,本意是惩治一下那些恶匪,惩治就要审问,问出来的事嚇了我一跳。” “你很有本事,你让那些山贼坚定认为,他们是在帮我大哥李知儒做事,因为找他们的人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方许说:“所以二十三个人我都杀了,杀一个问一个,到最后一个还是说,让他们作恶的是我大哥李知儒。” 方许把一切总结起来。 一个多月前,青山上来了一伙贼,那时候时间很巧合。 正巧是省府已有吏部通知,张望松要升任通判,而李知儒要升知府。 青山上的贼不只是打家劫舍,不只是滥杀无辜,还抢走了不少少女,这些少女都失踪了。 方许说:“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但我知道失踪少女必和你有关。” 张望松刚要说话,方许又要脱鞋。 张望松立刻住嘴。 方许继续说:“你做了恶事,需要我大哥李知儒帮你顶罪,所以你一定会留下罪证。”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罪证,你囚禁那些要申冤的百姓,而你一定有办法让那些百姓认为,囚禁他们的是还没来琢郡的李知儒。” 张望松脸色真的变了,哪怕脸又红又肿都能看出来他脸色变了。 方许道:“你要么偽造我大哥的文书,要么偽造別的东西,这一点手段你还是有的。” 说到这,方许回头看向那个哈巴狗一样的捕头崔昭正。 “你现在挑选出来三百名琢郡百姓,不要任何衙门的人,只要百姓,去大牢看看,是不是申冤的百姓都被囚禁,把人带过来。” 崔昭正:“我听知府大人的.......” 看到方许又要脱鞋,再看看张望松那张脸。 崔昭正哀怨的对张望松说道:“知府大人,下官身不由己,我现在去,也是为了证明大人您的清白!” 他起身就走了,挑选出几百名百姓跟著他去大牢。 方许说出第二个罪证。 “你要想让大哥把罪名完全承担,还需更重要的证据,那些少女要是被拐卖,你会留下几个栽赃给我大哥。” “如果有人死了,你也会留下尸体栽赃我大哥。” 方许说:“你还要保证別人提前找不到这些人或是尸体,思来想去,琢郡能藏的地方只有一个。” 他回望武卒校尉毕尽忠:“你现在把人都带来维持秩序了,大营空了吧?” 毕尽忠脸色也变了。 方许朝著巨少商喊:“你说你兜底,现在轮到你办事了,如果你暗中有帮手,现在去武卒大营里找,一定会找到。” 巨少商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小傢伙了。 他笑著回答:“你说完这句话,就已经有人去找了。” 方许挑了个大拇指。 他看著张望松的眼睛,就那么盯著。 “刚才那傢伙跟我说,如果把你逼急了,你就只剩一条路,製造民变,杀钦差,把罪名推给老百姓,反正你在朝廷里有人撑腰。” 方许忽然一伸手掐住了张望松的脖子,直接把人按在自己脚边。 “你用吏部侍郎嚇唬我?” 少年踩著张望松,这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真的强,强到正三品的礼部侍郎都威胁不到他。 少年意气风发:“你嚇错人了。” 他不问巨少商,他都不知道礼部侍郎是多大官。 他知道了也不知道吏部侍郎能干啥。 嚇他? 那可真是嚇错人了。 方许说:“现在你真的到绝路了吧?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杀人灭口了?” 少年笑道:“只要你的人动手,我就先弄死你。” 我能给你最后一条路? 但他是个好少年,还是给张望松指了一条路。 他指向巨少商:“那个傢伙现在孤身一人,你可以动手抓了他要挟我,要是怕我不同意,你就打他折磨他,看看我是否心软拿你和他交换。” 方许有些期待,眼里有的就像是刚才期待打皇帝一样的眼神。 他说:“你抓了巨少商打的狠一些,我想挑战一下我自己。” 巨少商:“.......” 第八章兜底 你去抓我的队友,打他羞辱他折磨他,狠狠要挟我。 別问为什么我希望你这样做,问就是求上进。 如今张望松在方许脚下,张望松的人就算想动手也不敢。 见他不敢,方许竟还有些许失望。 所以好少年又给他们想了个办法。 他看向府丞高境奇:“看起来你是黑暗势力的二把手,现在一把手被我拿了你有些不知所措。” 他嘆息:“傻,杀了我们,再杀了张望松,你不就是一把手了?” 少年耳中传来两声怒骂,好像还有谁妈的事。 一个是巨少商,一个是张望松。 方许还在循序善诱:“你看,反正是要嫁祸给百姓,说是民变杀了钦差,钦差都能死,知府为什么不能死?” 看得出来,高境奇已经快被说动了。 方许再加一把劲。 “高府丞,给张望松撑腰的人就不能给你撑腰?” 方许说:“张望松要是被我们定罪了,那大人物是不是自己也脏了?大人物允许自己脏吗?” 高境奇猛然起身,他不是蠢,是因为方许说的真有道理。 吏部侍郎是不会允许他的门生成为罪人的,但可以死。 最主要的是.......高境奇不想陪著张望松死。 反抗,顶著钦差死於琢郡的大罪,朝廷可能处死他,也可能不处死。 可不反抗,必死无疑。 眼见著高境奇真的被方许说动心,张望松先急了。 “高府丞!不要受他挑拨。” 被方许按著人起不来,可他声音却起来了。 “你真要敢杀钦差,就不怕他留有后手?钦差怎可能只有两人来琢郡!” 这两句话如醍醐灌顶,把蠢蠢欲动的高境奇给压了回去。 “没劲。” 见高境奇退缩,方许顿觉无趣。 他问张望松:“现在到了谈条件的时候了?” 张望松:“恩师在朝中广有门路,钦差你还年轻,不管將来怎么走,总是会通的。” 方许:“不太能打动我。” 张望松犹豫片刻后说道:“我家中积累一些私財,来路光正,可赠予你。” 方许眼神清澈的发亮:“有多少?” 张望松听他这样问,心里多了几分希望。 “几万两还是有的。” “操!” 方许一脚踩下去:“我大哥做县令,年俸不过六十两,你是知府,最多一年一百多两,你哪里来的几万两!” 他抽出张望松的皮带,劈头盖脸打下去。 打完了还说一句:“大家都看到了,是他自己说的,贪官!该打!” 巨少商看到此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好阴,但是好招人喜欢。 让他进了轮狱司,似乎也不都是好事....... 这傢伙做事根本没想过留余地,甚至都没有想过退路。 莽的一塌糊涂。 然而这一刻,巨少商又想起来司座大人那句话。 青天之色非青也,是少年血。 做事就想著留余地,有退路......那轮狱司和別的浑浑噩噩的老迈衙门有什么区別? 他在思考这些,方许还在打人。 打累了,方许派去大牢的崔昭正也带著人回来了。 带回来好多人,都是涉案者的家属。 崔昭正屁顛屁顛儿跑过来:“钦差,幸好你让我去了,別人真不一定找的到!” 他邀功请赏:“人都关在女监那边,还是暗间,要不是我对女监熟,真还被他们藏好了。” 方许:“你对女监很熟?” 崔昭正:“公务,都是公务......” 崔昭正说,一个多月前,涿郡三把手,主管监狱的典狱李大人意外身亡。 然后张望松就下令任何人不准插手监狱的事。 方许问他:“监狱的名册找到了吗?” 崔昭正从怀里把名册拿出来,双手递给方许。 “一见我去了,监狱的人还想把名册毁掉,老子.......呸,下官眼疾手快,在刀光剑影之中把名册抢过来了。” 他还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英勇,捋起袖子:“钦差您看,下官搏斗期间也.......” 连点皮都没破,皮肤保养的倒是很好。 崔昭正却傲然起来:“下官搏斗期间非但悍不畏死,武艺也是不错的。” 说著话,崔昭正看到张望松在怒视他。 崔昭正连忙苦著脸:“知府大人,我也是被逼的。” 方许把名册又递给崔昭正:“挑百姓跟你一起核对监狱里的人数,看看少没少。” 崔昭正:“是!下官马上去办。” 方许面对张望松:“如果一查,监狱里服刑之人恰好少了二十三个,对得上我在青山杀的那些,那你惨了,就算你有准备,实在不行我还能栽赃。” 张望松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此时在想些什么。 没片刻,有几名黑衣人从远处掠了过来,速度奇快。 到巨少商近前低语几句,巨少商一摆手,那几人又迅速离开。 “事情大了。” 巨少商脸色变得阴沉:“在武卒大营里发现五十几具少女尸体,开膛破肚,內臟都被挖了。” 粗獷汉子眼神如刀,他看的不是张望松,而是武卒校尉毕尽忠。 “我只以为你不成器。” 毕尽忠脸色煞白,步步后退。 ....... 整个涿郡城都被震盪了。 在武卒大营里发现了特意保存好的五十多具少女尸体,死相奇惨! 武卒大营被围堵的水泄不通,愤怒几乎烧掉了所有人的理智。 尤其是那些失踪少女的家属,不知有几人哭晕在地。 方许站在门口,看著那一具一具惨白的尸体心神俱震。 他一脚將张望松踹出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哈哈哈哈哈.......” 此时张望松却大笑起来,原形毕露。 “我从来都不信神仙,家境贫苦出身,我能做到四品通判,靠的是我不认命。” 张望松扶著身边的台子起身,那台子上就有一具尸体。 他看了一眼,但根本不在乎。 没有什么情绪,更没有害怕。 张望松扶著台子站著,表情狰狞。 “这件事,不会按在我头上,你是钦差,你想让全城百姓看我笑话,那咱们就当著百姓的面审一审,这些人谁杀的?” 他指向那些死者家属:“抓你们的是谁?!可是本官?” 其中一个死者家属摇头:“不是张大人,是还没来做知府的李大人,他派的人,他说知道我们的案子了,要为我们伸冤,结果我们才出家门就被抓了.......” “你们听见了吗!” 张望松歇斯底里:“抓他们的是李知儒!杀人的是维安县內青山上的贼!李知儒害怕被朝廷知道,他又要来琢郡做官,所以提前派人把受害者藏起来!” 方许一脚踹过去,张望松横飞。 “一点儿都猜不错你。” 方许看了看那些百姓,又看了看武卒校尉毕尽忠:“我没猜错的话,人都是你抓的。” 毕尽忠:“我,確实收到了李知儒大人的亲笔信,还用了维安县令的公章,他请我先把人都关起来。” 他想取出书信。 方许根本不给他机会。 方许先取出一件东西。 他在火把照耀下展开。 “我说过我上青山,我也说过,二十三个杀人贼都是我杀的。” 他手中是一份血书:“这是二十三名杀人贼的招供,那二十三人都是张望松安排的。” 说到这,方许怒问:“崔昭正!名册对上了吗!” 捕头崔昭正看到那些尸体,脸色也是煞白。 他颤抖著双手递上名册:“对上了,监狱里少了二十三人!” 看到方许手里的血书,巨少商都愣了一下。 上青山的时候他检查过那些尸体,每个人手腕脚腕上都有磨痕。 这些人,长期佩戴过锁链脚链。 方许让崔昭正去对名册,是因为那少年也发现了。 “放监狱里的人出去帮你杀人,李典狱被你灭口。” 方许眼睛已经有些隱隱发红,一脚踏过去:“你杀李典狱为灭口,就你会灭口?我能把青山贼留给你栽赃?” 他脚下发力:“杀了这么多人,你肯定不是图財。” 张望松被他踩著,却比刚才囂张多了。 “我说过了,我这些年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认命。” 他阴测测的笑著,哪怕被打的这么惨。 “你刚才说,让我的人抓了他来威胁你?” 他指向巨少商:“他能有你大哥大嫂好用吗?” 方许眼神一凛。 张望松笑了:“你最好把我扶起来,我坐下,我给你点面子,关上门,別让百姓们看见你给我跪下。” 他又看向巨少商:“我没想到来了个钦差,但青山上的人被杀光了,我能得不到消息?” 他笑的越来越猖狂:“年轻人,你和那钦差谁能打?杀钦差何必是我亲自动手,你帮我杀了他,我或许能留你大哥大嫂的命。” 方许后撤两步,看起来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方许不扶他,张望松自己扶著台子再次起身。 “动手吧,再晚点你大哥大嫂的人头都送来了,你喜欢热乎的,还是凉的?” 方许又后撤几步,看起来浑身颤抖,他摊开双手:“这......这可如何是好?” 巨少商:“浮夸.......” 方许:“不细腻?” 巨少商:“那和细腻是一点关係都没有。” 张望松看著这两个人如此反应,他迷茫了。 ...... 维安县。 李知儒家院中,有四个身穿黑锦的人,头上有黑色斗笠,脸上有赤色面甲。 一个身高丈许,粗壮如熊,赤手空拳,双手分別握著一个杀手的脖子,那两个杀手已然被他捏死。 一个修长强健,虎背猿腰,眉目冷傲,双手一甩,两把三尺长的弹簧刀缩进锦衣袖口,那一刻,刀身上血液滴洒。 一个高挑婀娜,气质冷艷,手腕一抖,飞出去的链枪收回来,一链九头,头头带血。 收回来在她腰间缠绕,像是装饰,竟让她多了几分血腥嫵媚。 最后一个站在屋门口,既是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最强火力支援。 身材娇小,看似柔弱,才到那丈许大汉腰部多些,白白嫩嫩,斗笠下有双马尾。 却拿著一张比她还高的玄铁长弓。 院內外,尸体遍地。 ...... 【求票!】 第九章通天 方许对巨少商似乎一直都不客气。 当站在门口一直朝著西方夜空频频侧目的他,终於看到一团璀璨光华的时候,一声谢谢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极真诚。 巨少商说,轮狱司有信號烟花,可上百丈高空,所以百里可见。 当烟花盛放,意味著他大哥大嫂平安。 少年鬆一口气,接下来便是出一口气。 他对巨少商说:“你也应该看出来了,我这个人有点睚眥必报。” 巨少商撇嘴:“您老谦虚了,怎么叫有点啊。” 方许再次看了看那些奇惨的尸体。 他一把拉起张望松:“让我看看,你准备的戏有多全套。” 此时已知道自己安排全都落空,张望松眼神不仅颓然,还有绝望。 但方许並不信他的反应,方许固执,认为他在表演。 出了门,方许一声招呼:“涿郡百姓,跟过来看看你们心中的好官是什么样子。” 不少百姓跟了上去,想看看这少年钦差到底要让他们看什么。 呼啦啦的人群,隨著方许到了张望松家里。 百姓们也都好奇,这知府大人家里到底有没有大秘密。 一大群人进门之后才发现,这知府家里竟然如此简朴。 客厅里除了必要的桌椅之外再无陈设,连一副字画都没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桌子上摆著一碗喝了一半的玉米粥,配菜是一碟腐乳一碟醃萝卜条。 看起来是才吃晚饭,张望松得到消息便急匆匆赶到城门口去了。 客厅简陋,书房也简陋。 桌子上有翻阅到一半的卷宗,细细密密,都有批註。 架子上的存书没有一册是新的,每一本都该是认真研读过,书页上的读书笔记,比批註的卷宗还细密。 人们在书房搜到一个暗门的时候还有些惊喜,以为总算是能发现些什么。 可从暗门里拿出来的收藏,儘是锦旗。 都是三年来琢郡百姓敬赠张望松的东西,写满了断案如神之类的话。 这一刻,百姓们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方许身上。 方许带著他们来看贪官恶霸的家,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样子。 百姓们的目光之中还是有刀。 方许走到餐桌前看了看那碗粥:“张知府每日都吃这些?” 张望松还没回答,捕头崔昭正疑惑了:“我有幸来过知府大人家里,以前不是这样啊。” 张望松侧目看向崔昭正,似乎此时才醒悟。 这自己看不顺眼的狗腿子,哪里是真的蠢。 这不到十二个时辰之间,狗腿子儘是坑他的举动。 崔昭正还在自言自语:“以前来知府大人家里,吃的好,喝的也好,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方许看他,崔昭正连忙解释:“可能是我见识短,不一定是我们知府大人奢靡。” 方许:“说说你没见过的东西。” 崔昭正还没开口,张望松先开口。 “不必他说。” 张望松道:“除了书房里的卷宗书籍锦旗之外,你所见一切都是假的。” 他似乎放弃了。 走到桌边,看著那玉米粥腐乳满是厌弃。 “最討厌这些东西,我已官至五品,凭什么还要粗茶淡饭?我也最討厌那些做样子的官员。” 张望松道:“可该做的样子,我也要做。” 他在朝中素有关係。 所以有人提醒,或许有一个新建的衙门要来琢郡暗查。 此时当著琢郡百姓的面,张望松一点儿都不在乎了。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看著。 “这样的饭菜,十二个时辰都在桌子上摆著,每日一换。” 听到这句话,睚眥必报的方许一点也不可怜他已有认罪態度。 “来,演一遍。” 少年咄咄逼人,倒是显得贪官真有点可怜。 张望松当然不想演,可那少年是真打人。 “若有上边的官员来,若有客人来,我迎接进门,就吃给他们看,谁不说我清廉?” 方许说:“演真实些,应该喝一口。” 张望松端起粥碗,抿一口。 这最討厌的东西,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回甘。 眼见著百姓们逐渐愤怒起来,张望松问方许:“满意了吗?” 啪的一声,一只鞋甩在张望松脸上,掉下来的时候,打翻了那半碗粥。 张望松下意识看向方许,却发现砸他的並不是方许。 是一个挤在门口的百姓。 怒火在眼睛里烧著。 “为什么!我们都当你是好官!” 有人怒问。 张望松猛然抬头:“我本来就是好官,我来三年,琢郡上百件积案我都破了!你们送我的锦旗,可有一件是假的!” 一个老人冲开人群:“可我的孩子是你杀的!” 他一把掐住张望松的脖子,要把这个人活活掐死。 崔昭正连忙上前把人拉开:“別瞎说,我们知府大人还没认罪呢!他还没说他为什么杀人呢!” 为何杀人? 一个三年间破了上百积案的官员,为何杀了这么多无辜? 为何要栽赃给维安县令李知儒? 张望松跌坐:“我.......只是不认命!” ...... 也许是报应。 张望松自己这么说的。 他病了。 一位名医诊断,他因为这贪吃的嘴而致重病,最多还有一个月生机。 崔昭正说他在张望松府里见过许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当著大家的面举了个例子,比如张望松最爱吃的一道菜是爆炒鸭舌。 一盘菜要用一百多只鸭子,张望松却不喜鸭肉味道,一百多只鸭子割了舌头就扔掉。 再用各种名贵食材去掉鸭舌的味道,只保留脆爽。 给他做菜的厨子为了更好的遮掩鸭肉味,每次都在菜里加些药材。 张望松爱喝酒,从不喝三十年陈酿以下的酒,他说那些酒滋味寡淡。 给他送酒的人怕酒不够好,滋味不足,每次都在酒里加些增重味道的作料。 久而久之,他命不久矣。 “你们恨我什么?” 张望松和百姓们对视。 “我三年清理积案,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 他声音尖锐起来:“我因破案而升迁省府通判,以后全省的积案大案我都能破!” 他拍案而起:“我活著!对你们来说是好事,我必须活著!省府通判算什么,將来我要入住刑部!全国的案子我都能破!” 啪! 又一只鞋飞过来,砸在他的嘴上。 方许看了看,没看到是哪个百姓砸的。 一回头,看到崔昭正一只脚光著。 百姓们此时要杀人。 “你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 “你要活著,就要杀我们的孩子吗!” 像是澎湃的浪,又是燃烧的火。 点起这一团火的方许,此时却安静的站在僻静处看著。 “我没办法。” 张望松居然不低头:“唯有灵胎丹才能给我续命,一颗灵胎丹能续命一月。” 灵胎丹? 方许脑海中再一次出现了那五十多具悽惨无比的少女尸体。 “死一些人,只是死一些人!” 张望松大声道:“我活著,將来大殊全国的案子我都能破,我能救很多人!” 百姓们还不知道灵胎丹是什么,可他们知道那东西一定是拿他们女儿的命换来的。 控制不住的人群冲向张望松,这一刻方许没有阻止。 可是捕头崔昭正却带著他的人,把人群死死拦住。 “我的知府大人,你快说,灵胎丹和那些少女没关係。” 崔昭正一边阻拦一边喊:“要不然您就被打死了。” 张望松不说话了。 方许问站在他身边的巨少商:“灵胎丹是什么?” 巨少商微微摇头:“没听过,似乎是邪术。” 他看向张望松:“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这也已经被点燃愤怒的汉子一步过去,掐著张望松的脖子如按一只小鸡崽子一样。 “灵胎丹是什么东西!” 张望松头都被按在地板上,血很快就染红了一片。 “一个.......一个少女的子宫,配合其他药物,只能炼出一颗灵胎丹。” “为何还要掏空五臟!” “五臟称庙,是祭,是引.......” 张望松回答了,可是全场却寂静无声。 只是片刻,人群再次蜂拥而上。 面对这样的狂潮,被按住的张望松只是不断自言自语。 “我最擅破案,我能破很多案子,我只错了这一次.......” 打死他! 围著百姓们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十恶不赦的人活活打死! 崔昭正的人眼看著就拦不住了。 巨少商大声喊道:“他该死,但不能是这样死,要让全琢郡的百姓看著他死!” 可这依然阻止不了人群。 崔昭正看著张望松,真像是要急哭了。 “知府大人,你有病咱就找个正经郎中看,这都是什么破法子啊,你也真信,你找高府丞啊,咱谁不知道高府丞医术极高,你不信他的,信这些乱七八糟的方子,多害人啊。” 这一刻,別人没有反应过来。 方许和巨少商同时看向琢郡府丞高境奇。 高境奇脸色也变了,转身就往外冲。 他怎么可能冲的出去。 被巨少商按住的那一刻,高境奇声嘶力竭。 “你们谁也动不了我!” 他挣扎著:“你们真以为,天下怕死的官就一个张望松?” “朝中那些大人物,那些老傢伙,比张望松怕死的多!” 他比野猪还要难按住。 “吃我灵胎丹想续命的你们知道有多少吗!你们想过没有,动我是什么后果!” “他们.......他们位高权重!你们得罪的起吗!隨便一个,都能把你们抄家灭族!” 方许看向巨少商:“还能兜底?” 巨少商沉默了。 他不想欺骗少年。 所以认真回答:“若他所说是真的,有点难,如让山低头。” 他也不想让少年失望。 所以更认真些:“也没多难,不过是让山低头。” ...... 【还有一些无事包送给大家,作为新书礼物吧,想要在书评区留个言,圈主帮忙统计一下人数。】 第十章可许 巨少商將方许挡在门外:“接下来的画面会有些小儿不宜,你別看。” 方许推门就走了进去。 目前来说,现在最先要审的倒不是张望鬆了。 这是琢郡大牢的刑房,墙壁上掛著各种各样的刑具。 要被问的除了被绑在石床上的高境奇之外,还有捕头崔昭正也在。 巨少商示意崔昭正先到一边蹲著去,那傢伙就真的乖乖在角落里蹲著。 如果没有这个人,方许和巨少商也会查到高境奇但肯定没有这么快。 “你为张望松炼製了五十多颗灵胎丹,死多少次你才能恕罪。” 巨少商俯身看著平躺著绑在石床上的那个恶徒。 “笔录。” 巨少商回身吩咐一声,他手下已经准备好笔墨等著。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炼製灵胎丹的。” 高境奇不回答。 “这会儿想装死猪?” 巨少商伸手从墙上摘下来一把锯子。 蹲在墙角的崔昭正此时说道:“高府丞说过,他年少时候就在灵境山学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灵境山三个字巨少商表情明显有些变化。 高境奇看到了,所以哼了一声。 太医院院正是灵境山山主的大弟子,在宫里已有二十年。 院正的品级不高,正五品而已。 可是这个人地位著实特殊,当今陛下少年体弱,就是院正调养数年才治好。 更重要的是,当今陛下的母亲对院正无比信服。 “你们动张望松就动了,是他自己蠢,非要把动静搞的那么大。” 高境奇躺在那,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张。 “你们动我?只要我被抓,活著,你们得死,上边有很多人不允许你们查出些什么,我死了,你们也得死,牵扯进整个案子的人都得死。” 高境奇道:“你我唯一的活路是就当不知道灵胎丹的事,按照倒卖人口的罪名把张望松杀了就到此为止,我不会说出去,你们最好也不说出去。” 巨少商:“听起来像是在威胁。” 高境奇:“我不管你们这个轮狱司到底是什么衙门,上边的人你们都不可能动的了。” 巨少商:“那你见识真少。” 他拿著锯子走到石床旁边:“我听闻,灵境山妙医无双,內外双绝,內丹续命,外术重生,有人说,断了几天的手臂,在灵境山都能接上。” 巨少商说著话的时候开始用锯子锯高境奇的大脚趾。 哀嚎声立刻就响了起来,刺的人耳朵都有些发疼。 將脚趾锯下来,巨少商伸手又拿了个锤子,把那半截脚趾放在高境奇身边,距离眼睛特別近。 然后又拿了一把锤子,当的一声就砸了下去。 碎骨碎肉,崩了高境奇一脸。 连续几锤,巨少商把那半根大脚趾砸的肉泥一样。 巨少商问:“这能接吗?” 高境奇脸色惨白,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嚇的。 可他依然嘴硬:“你別狂,我被你们抓了的消息一旦传到都城,你们死的比这惨。” 巨少商毫不在乎:“几品的事啊?三品?二品?一品?” 高境奇咬著牙:“不管几品,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到时候別说是你,你们整个衙门都得陪葬,你以为是某个人?我上边有的是人。” 巨少商:“那真巧了,我上边没什么人了。” 他又抓起锯子,另一只手抓住了高境奇的耳朵。 高境奇急了:“你如此害我,上边见我残缺,你解释不了!” 巨少商一边锯一边问:“怎么写?” 他手下那个做笔录的高升回答:“罪犯高境奇穷凶极恶,以自残对抗审查。” 擦的一声,高境奇的耳朵被他锯下来。 “不要以为轮狱司是普通的衙门,什么事都按规矩走,我们恶起来,你们这些恶人受不了。” 巨少商拎著那只耳朵回头递给手下:“切丝,拌点红油,餵给他吃!” 高境奇嚇得疯狂扭曲,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似的。 这一幕,连负责抓人审问的捕头崔昭正都嚇得脸色煞白。 巨少商恰好在此时回头看他:“別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下一个是你。” 崔昭正差点嚇死过去。 而方许却忽然转身。 巨少商回看方许:“说了不让你进来,有些事不是你能接受的。”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巨少商:“这事还简单?” 方许驻足,沉默片刻后说道:“张望松是个破案高手,这事他不该这么糙,哪怕他急於活命仓促布局,也不该这么糙。” 巨少商点头:“你去问他,这边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再次看向高境奇。 “你太天真,我们抓了你的事会隨便说出去?折磨你几天,你招了,將来你是罪证,你不招,我把你整个都砸成泥洒进水里,让他们跟鱼找你去吧。” 他再次拿起锯子的时候,方许已经出了刑房。 就在这时候方许又回头,朝著崔昭正招手:“你跟我过来。” 崔昭正一下子跳起来,弹簧狗一样飞出去:“来咯!” ...... 府衙小路上,方许在前边走,崔昭正点头哈腰的跟著。 走了一段,方许忽然回头:“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看出来我不是钦差。” 崔昭正:“不敢怀疑您,但.......您確实不像。” 方许:“那你还听话?” 崔昭正:“不敢不听话。” 方许:“什么理由。” 崔昭正訕訕笑了笑,小心翼翼回答:“能当钦差的肯定硬,能假扮钦差的那他妈得多硬啊。” 方许:“......” 他示意继续走:“一边走一边说,告诉你都知道什么。” 崔昭正说,张望松是个很矛盾的人。 贪財,好色,基本上贪官具备的他都具备,但他办实事,这一点就和別的贪官不太一样。 尤其擅於查案。 涿郡积累多年的旧案都被张望松破了,就凭这一点崔昭正就服他。 张望松是崔昭正伺候的第三任知府,唯有这个知府是真办事。 他该贪的一点儿都不少要,该办的也差不多都办。 百姓们说他亲和,这三年张望松对百姓也確实是亲和,他对別处百姓不亲和,因为那不是他的地盘。 说他每年走访,长期照顾孤寡,说他经常派人施粥,这些也都是真的。 所以崔昭正还真想跟著张望松办事。 只是没想到,一个多月前张望松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有天夜里,张望松和李典狱大吵一架。 李典狱摔门而出,一边走一边骂,骂的很凶。 当时崔昭正看到了,可他没敢问。 第二天一早就传来李典狱死讯,仵作和高境奇都看过,说是中风死的。 张望松哭的很厉害,甚至在李典狱家里磕头赔罪。 张望松说因为政务上的事他和李典狱有分歧,两个人吵了架。 他也没想到,竟然把李典狱气死了。 当时人人都说张望松坦荡,因为这事他完全可以不说。 李典狱的家人也没怪他,反而还安慰他。 两家人,抱头痛哭。 听到这方许脚步稍慢:“两家人?张望松的家里人呢?” 崔昭正道:“李典狱出事之后不久,上边就有消息,张知府要调任通判,他妻子先去省府了,他儿子在都城求学,一年只回来一次。” “上次见到他儿子还是在李典狱的葬礼上,然后就没见过,大概是回都城去了。” 方许嗯了一声。 李典狱死了之后,张望松就下令任何人不许插手监狱的事。 理由是,害怕有人乱插手,污了李典狱的名声。 一开始大家也没当回事,毕竟用不了多久应该就有人来补缺。 当时还有不少人恭喜崔昭正来著。 因为崔昭正確实很合適。 前后伺候了三任知府,在总捕位子上已有近十年。 不管是资歷还是能力都够格。 “李典狱死了,你是不是能补上?” 方许也问到了这个问题。 崔昭正又笑了:“钦差,哪有那么顺理成章的事?” 少年心境:“顺理成章不对吗?” 崔昭正:“要是天下顺理成章的事都顺理成章了,还有不公吗?” 方许脚步一停。 崔昭正的笑容,比张望松在人前的笑容还谦卑恭顺。 “我能在总捕位子上十来年,就挺好。” 崔昭正说完这句话要继续往前走,却发现方许站在那不动。 方许:“你也不甘心?” 崔昭正陪著笑脸:“不甘心,怎么会甘心呢,但是,这不是没办法吗。” 方许:“你做了十来年总捕,没办法?” 崔昭正笑著说:“也有,当狗腿子。” 方许就那么看著他。 但崔昭正看得出来,方许的眼睛里没有对他的蔑视。 “不然怎么办呢?” 崔昭正还是在笑,眼睛越笑越水亮。 “我不想同流,他们不怕国法砍头,因为他们上边有人啊,我没人,我怕。” “我不能合污,没有人能在拿了一次脏钱后就收手,我想过,这种事,要么是不要要么是一直要,我胆小只能是不要。” 崔昭正说:“不同流合污的情况下,我靠当个狗腿子就能保住总捕的官儿,挺难的......不过我也厉害,干了十来年了。” 他低下头,不让方许再看他的笑容。 “涿郡百姓有我这么个狗腿子,多多少少管点用,要连我这么个狗腿子都没了.......” 他的老旧总捕官服袖口里,拳头攥紧。 “死的那五十多个小丫头里边,就有我,就有,我,看著长大的。” 说到此处,崔昭正抬头看方许:“钦差,我这次装狗腿子应该也顶不住了,高境奇说的不似作假,上边真下来人,你们.......能顶住吗?” 方许沉默片刻伸手:“带钱了吗?” 崔昭正连忙掏钱袋子,扣扣索索:“没多少,您要多少?” 方许收他五个大钱,装进口袋,轻拍三下。 “包的。” 第十一章轮迴 风从南方来。 一夜没睡的人总是对晨风有几分畏惧,侵入肤底的寒意在心里结成冰。 整个涿郡城里的人除了懵懂无知的孩子,基本上都是一夜没睡。 涿郡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这就意味著未来十年涿郡百姓会被唾弃,会生活在无尽的嘲讽和黑暗之中。 一如隔壁维安县。 按照朝廷制度惩办,十年之內,涿郡百姓何止会低人一等? 方许走出衙门的那一刻,舒展的懒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少年第二次见到这么多人,一眼看不到头的人。 黑压压的,不知道是多早就在衙门外自发的聚集起来。 当百姓们看到方许走出来的那一刻,像是被风吹拂的草原牧草一样伏低跪倒。 “求钦差开恩!” 领头的老者显然德高望重,后辈搀扶著跪下去的时候依然颤颤巍巍。 也是一株草,一株高大但也枯黄到顶不住一场晨风的草。 “涿郡数万百姓,求钦差开恩。” 老者拜下去,吹拂牧草的风就又大了些,黑压压的人群又低了一层。 开恩什么呢? 正值秋闈。 三年一场的乡试將在八月开始,不少学子翘首以待。 “求钦差体恤琢郡学子不易。” 老学究说一句,叩首一次。 “不敢奢求钦差瞒报大案,只求钦差把案子的事向后拖一拖。” 如今七月中,拖上半个月再上报,待秋闈结束,案子再发,最起码能有一批学子走上不一样的人生路。 老学究声音泣血一般。 “十年寒窗不易,求钦差网开一面。” 一群人跟著叩首。 求钦差网开一面! 供养一个读书人太难,跪在最前边的哪个不是含辛茹苦? 只要往后拖上半个月,待秋闈后再通报案情,这一批学子,前景依然光明。 “钦差。” 老学究眼含热泪。 “只要钦差对琢郡百姓照顾一二,涿郡万户,家家为您立长生祠,祈求上苍护佑您平安。” 面对这些百姓,方许眼神有些飘忽。 他像是自言自语。 “几万人跪著的场面,这是我第二次见,上一次.......我在跪著的人群中。” 九年前,也是琢郡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 涿郡知府找到当时的维安县令,半求半威胁的把案子推给了维安。 那一任维安县令即將调任,他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反正他要调走了,未来十年维安县百姓怎么活与他无关。 倒是求到他头上的知府,未来或许经常谋面。 同朝为官,怎么也要给几分薄面。 方许走过去,將老者扶起。 见他態度如此亲善,琢郡百姓心中稍宽。 方许扶起老者:“求我无用,我不是钦差。” 少年確实有惻隱之心,他见不得这个岁数的老人家给他跪著。 老者听他如此说,连忙又要跪下去。 “钦差,只要您把案子稍稍往后推一推,今界学子,必会视您如门师,將来他们不管做到多大官,在您面前,也不敢稍有不敬。” 方许听到这话笑了。 这是漂亮的恭维话? 非也非也,这是漂亮之极的威胁。 方许对白髮老人家的那点惻隱,就此耗尽。 但他依然扶著老人手臂。 “九年前,维安县的百姓也是这么跪在当官的面前求一条生路,也有这样的秋风,也在八月前。” 方许看著老人家的眼睛说:“谁的十年不是十年?” 方许以为这话会让读书人心里有点感悟。 可接下来,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忽然喊了出来。 “对啊!上次琢郡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不就是维安县拆了城角?咱们这次还找他们吧!” “对啊,没错,上次就是维安县的人顶了,这次还找他们也行!” “没错,钦差,只要您一声令下,维安县不敢不从!” “对啊对啊,反正他们也习惯了。” 反正。 他们,习惯了? 方许鬆开扶著那老人家的手:“原来你们都知道。” 那老学究忽然想起方许才来琢郡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他想拉方许的手,方许向后退了一步。 老学究说:“我们可以去维安县道歉!我们都去,只要维安县再把这案子顶一下,我们都可去磕头!” 方许问:“你们既然都没忘维安县是替你们琢郡顶罪,为什么你们骂的比別处还狠?” 老学究面上捎带愧疚:“骂的狠些,就没人觉得这是琢郡的错,这,这也算人之常情。” 方许点头:“理解。” 老学究脸色带了些惊喜:“钦差真理解?” 他拍了拍老者肩膀:“真理解,可我是维安县人。” 他分开人群:“我去拆个城,你们也理解一下。” 那老学究也推开身边人:“钦差若不答应了我们请求,老夫一头撞死在衙门口!” 方许向后一弹大拇指,嘣儿的一声弹出去一枚大钱。 “再远也不过几十里的乡亲,我代表维安百姓先把份子钱隨上。” ...... 昨天下半夜方许想张望鬆开口,张望松认罪,別的不说。 到清晨,方许出门。 张望松说与不说他没那么在乎。 对於琢郡来说他只是个过客,若非牵扯到他大哥李知儒,琢郡这个地方,他过都不会过。 至於什么灵境山,什么太医院,什么满朝文武。 至於张望松做这个案子的目的是不是真的只是想活命。 有巨少商那样的人在,有轮狱司那样的衙门在。 方许只是个借了身份路过的人。 想害他大哥的人会死就够了,方许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向南,那座孤牢山。 七岁之前的路,他是在父亲肩膀上走的。 七岁之前的觉,他是在母亲怀里睡的。 此后十年,所有思念,尽在於此。 才走没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听声音是巨少商。 那个傢伙,当然也是一夜没睡。 巨少商喊:“干什么去啊?” 方许回:“拆城去,你呢?” 巨少商:“我杀人去,一会儿见啊。” 方许:“一会儿见!” 方许穿过了人群,巨少商又被一群人拦住。 那老学究还是一样的办法,先是求,再是威胁,若不答应,他就一头撞死。 巨少商那会儿看到方许弹了一枚大钱,老学究没捡。 老学究不捡,他捡。 捡起来放在老学究手心:“礼数上的事我也不能比谁差了,这钱我捡的,算我的,写帐的时候写我的名字好吗?” 说完就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涿郡武卒数百人都被巨少商调集到了涿郡城中繁华宽阔处。 几百人站在那,一个个脸色煞白。 武卒校尉毕尽忠站在队伍前边,看起来像个半死人一样。 百姓们追隨而来,很快又把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教官,我错了。” 毕尽忠双膝跪倒:“我確实不成器,但学生真的没有参与张望松杀人的案子,学生只是.......只是拿了些钱。” 巨少商一摆手:“你我都是军人,你还是我学生,怎么处理你的事都好说。” 毕尽忠猛然抬头。 巨少商:“所以你的事放一放,你先指出来,武卒之內和你同流的都有谁?” 毕尽忠回头看了看手下人,然后祈求:“教官,他们也有难处。” 巨少商:“指不指?不指就都砍了。” 毕尽忠咬了咬牙,转身开始指认:“他,他,还有他。” 巨少商看著毕尽忠:“你果然不成器。” 毕尽忠愧疚低头:“学生確实不成器,学生带的人也不成器。” 巨少商:“刚才你但凡有点担当,说与他们无关,你一个人负责,我没准高看你一眼。” 说完这句话巨少商回头吩咐手下:“就在此地,当眾斩首。” 那些被指认出来的武卒有小半数人,当著琢郡百姓的面一个一个都按跪在那。 有人不服大喊:“为什么只杀我们,为什么不砍毕尽忠!” 巨少商回答:“因为他的脑袋我亲手砍。” 他一脚踹在毕尽忠腿弯,毕尽忠扑通一声跪了。 “教官!” 毕尽忠眼睛红了:“教官刚才说我们的事都好说。” 巨少商:“是好说,你是我教出来的,我亲自砍你,还有什么比这更好说的?” 他伸手要过来一把刀:“自己伸脖子。” 毕尽忠眼睛越发血红,忽然开始叩首。 “求教官给我一个机会,学生知道南线在打仗,学生虽然不成器,但教官教我上阵杀敌的本事没敢忘,求教官让我带著他们去战场!” 毕尽忠一下一下狠狠磕头:“让我们死在战场上,死的有价值!” 巨少商沉默片刻。 他说:“活的时候就想著怎么活的好,要死了还想著怎么死了好,你还真是不要脸的敢想敢说。” 他把刀放在毕尽忠脖子上:“那些涉案的我按程序杀,但你是兵,当兵的,衝锋要衝在別人前边,犯了罪,死也要死在別人前边。” “教官!” 毕尽忠沙哑著喊:“我还有用,求教官给我上阵杀敌的机会,让我与敌人同归於尽!” 巨少商手起刀落,毕尽忠人头滚出去。 “你不配。” 这里正对著城门口,而方许选择拆的地方就是城门楼。 城门楼多显眼啊。 那傢伙自己抡著一桿大锤正拆著,回头看巨少商砍人。 他一笑,继续拆。 巨少商看他一个人在拆,也笑了。 真抠门啊,不是说了僱人拆的么。 巨少商对围观百姓们喊。 “看到了吗,他在拆门楼,你们现在赶去维安县那边磕头认错,回来的快一些,他没准就原谅你们了。” 有人犹豫,有人觉得反正事不关己。 那老学究终究有些担当:“找个车,推我去维安县!” 有人带头,有人效仿,呼啦啦的去了不少人。 巨少商走上城墙,抬头看那少年:“我让他们去维安县磕头道歉了。” 方许一边挥舞大锤一边问:“所以呢?” 巨少商:“来回他们得走两天,这两天没人打扰你没人阻拦你,你得跟我真诚的说谢谢。” 方许:“真诚谢谢。” 巨少商抬头看著那傢伙,没打算去帮忙。 只是觉得那傢伙还是心善了点,拆掉城墙一角,或许会有土匪趁虚而入,未来十年,天知道会不会死伤一些人。 一如维安县。 拆掉城门楼,也只是显眼些罢了。 就在他转身要回衙门的时候,城墙上拋下来个钱袋子。 那少年扯著嗓子喊:“东南角,帮我僱人拆掉涿郡东南角,维安就是东南角被他们拆了!拆大些,要比维安的缺口大些!” ...... ...... 【在书评区已经留过言想要无事包的朋友,登陆电脑端,发私信给我或者圈主,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第十二章等下 拆掉城门楼子就不拆城角了? 那怎么可能,城门楼子只是利息罢了。 方许不想花钱。 他本想自己动手的,是对他年少时候心中阴影的填补。 拆起来才知道真累。 城墙拆了,少年要走。 他很郑重去见巨少商,因为大哥教过他,要远行,从离別起。 早已独立多年的傢伙,此时才学著大人的模样与人分別。 但不语分別。 他说多谢。 “年轻人不是谁都能体验一下在高处,绝大时候別说体验,其实抬望眼也看不了多高。” 方许笑:“多谢,我体验了十二个时辰。” 巨少商问:“爽吗?” 方许回答:“就那样,毕竟我不太会使。” 巨少商:“这么走了就有点不对吧。” 方许:“十二个时辰了,五个大钱包天。” 巨少商:“案子没查完,你心里也有疑团,真就能放下?” 方许不答。 巨少商:“你好像还收了崔昭正五个大钱。” 方许:“坑他的。” 巨少商:“......” 方许笑了:“我把他支走了,让他去帮我办件事,等他回来我已经跑远,他奈我何?” 巨少商:“......” 方许真走了,头也不回。 可他没有回维安,他一路向西南。 孤牢山方向,也是西南。 他以为巨少商会阻止他,不管怎么说巨少商都应该阻止他。 哪怕是做个样子,可巨少商只是笑,笑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许可真快啊,连告別再偷马再跑出去五十里都没用一个时辰。 巨少商不笑的时候,就是发现他那匹冷傲高贵的战马不见了。 他更笑不出是因为,他能想像出他的马在別人屁股下边撒欢討好的样子。 这时候巨少商才从回想中突然醒悟到一件事。 那个傢伙似乎还有些別的本事。 青山上被杀的不止二十三个匪,还有一头斑斕大虎。 而他那匹根本不让別人破碰的马,对那少年的態度如哈巴狗一样。 “天生有些御兽的本事?” 巨少商又笑了:“那你就更別想逃了,真是个对口的人才啊。” 方许此时不笑。 他没想到骑马没有想像中那么爽。 骑的稍微久一些,果丹皮都被磨薄了些。 从涿郡向西南大概五百五十里是省府石城,往孤牢山其实不经过此地。 昨天夜里方许拿了崔昭正五个大钱的时候,崔昭正对他也说了谢谢。 钱收了,谢谢收了,得办事。 崔昭正那句以后装狗腿子应该也顶不住了,说的不是官场上的事。 是他的命。 他一个小小总捕,出卖了他的知府,就算张望松等人都会被明正典刑,他也不可能有好下场。 那总是靠装狗腿子才能容身的傢伙,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哪怕张望松的后台救不了张望松,也会打击报復。 不然的话,谁还愿意凝聚在那后台周围? 好难猜,这打击报復从谁开始呢? 同样难猜的是,这打击报復谁会第一个动手呢? 赶路到省府,下了马的方许第一件事不是看看这省府大城有多恢弘。 而是先卡开腿,把內裤从果丹皮上分离下来。 好疼。 分开的那一刻,还有些爽感。 方许牵著马走到门口,那当值的武卒团率比琢郡的武卒要有眼力见。 见他高头大马,便保持了几分客气。 方许也客气,抱拳:“朝廷钦差在琢郡查办大案,钦差大人派我赶来石城向省府衙门通报。” 因为这句话,方许很快就被引领到了省府门外。 然而祭出钦差特使身份的方许,还是不出意外的见不到一省之內的头號大人物。 一省总督见什么人,並不单纯是看身份高低。 如果有需要,方许就算是个寻常百姓总督该见还是要见。 见与不见,这里边的门道多。 方许来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他是总督会不会见自己? 如果见了,琢郡的案子总督就算知道了,那总督是去还是不去?是装傻还是不装傻? 张望松的后台是吏部侍郎,总督能不知道? 一边是钦差,一边是吏部侍郎,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没在家。 刚刚落座的方许还在恼火又黏上去的內裤,一个身穿便装的老者就大步进门。 “你就是钦差特使?” 进门的人和顏悦色:“我叫田竞,原是本省通判,马上就要卸任了。” 他一边走一边就把情况做了简要说明。 “总督带著省府要员因公巡查,都不在省府,所以只好是我这个要卸任的来接待你。” 短短两句话,两次提到他即將年老卸任,顺带著说了总督以及其他大员都不在家。 方许起身抱拳:“田通判好,钦差大人让我过来向省府知会一下琢郡案情。” 田竞脸色微变:“琢郡出了什么大案竟然有钦差亲自办理?” 那一脸震惊,不似作偽。 方许简略说明了一下琢郡的案子,然后是他来省府的真正目標。 “张望松的妻儿先到石城,请问田通判可知道她们一家住在何处?” 田竞马上摇头:“此事我確实不知,毕竟已要卸任,钦差急著回去吗?若不急,我派人去问问。” 方许回答:“急,琢郡那边缺人手,我得回去,钦差大人的意思是,若省府这边已知情,请安排人先把张望松家人控制起来,最起码別让她们逃了。” 田竞点头:“我立刻派人向总督稟告,总督得知之后一定会儘快有所安排。” 方许再次行礼:“那我先告辞了。” 马上就走,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离开省府衙门,方许马上就打听著找了一家车马行。 挑选了一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伙计,给了他四个大钱。 “你换上我的衣服,蒙著脸,骑上我的马,用最快的速度去涿郡,把这匹马亲手交给在琢郡的钦差大人。” 方许严肃:“要交给钦差大人知道吗?千万不能有错,把马送到,钦差还会有赏。” 他说自己还有事,要求伙计和他换了衣服。 那马確实高傲,怎可能让一个伙计隨隨便便骑它。 方许只是拍了拍它脖子安抚两句,那马秒顺从。 离开车马行,方许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省府不远处。 挑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自己从没吃过的菜,崔昭正给了他五个大钱,剩下这一个他全都点菜了。 吃的极美。 只是还没吃完就看到有人从省府急匆匆出来。 方许起身问这小馆子的老板:“刚才见没见过省府里有大队人马出去,就像是要抓人的那种。” 老板摇头:“没见。” 方许放下一个大钱,人生第一次如此豪阔:“不必找了。” 老板愣住:“客人等下。” 方许:“说什么谢谢。” 老板:“想什么呢!你给的不够啊。” ...... 省府居,大不易。 那些菜在维安县,估计著半个大钱也不用。 方许一边心疼一边跟上省府出来的人,七拐八绕的到了一处颇大的宅院外边。 那人急切敲门,开门的人问了些什么,那人又急切低语,也没进门便匆匆走了。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转到后院翻了进去。 他其实比那报信的人还急。 一是怕张望松的家人跑了,二是怕跑之前张望松的家人先去干掉崔昭正。 崔昭正干的事对於张家的人来说是杀父之仇。 他悄默声的到了房子后窗,蹲下来听著里边的人谈话。 有个女人的声音,焦躁,恐惧,急切。 “你得赶紧回都城求见吏部侍郎,求他保你父亲。” 然后是一个温和轻柔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母亲,我回不去都城,若能回就不陪你来这了,若能回,父亲何必留在琢郡冒险。” 年轻男人声音之中满是愧疚。 女人的声音却悽厉起来:“你到底都瞒著我们什么!” 年轻男人低著头:“父亲知我志向........如今大殊內忧外患,唯有再出一个千年前圣人那样的绝顶人物,大殊才无人敢欺。” 女人声音更悽厉:“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父亲要死了!” 年轻男人头更低了些:“小家可弃,吾国不可欺。”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侧头:“后窗外的朋友,你觉得呢?” 方许不得不惊了一下。 他刚要起身进去,脑海里忽然嗡的一声。 像是有千万道绳索拉著他的肉身,把他拉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速度太快,快到他肉身几乎被切割的支离破碎。 紧跟著眼前忽然明亮起来,发现自己站在高处,山下是一片极为繁华的大城,往来如织,太平盛世。 就在他诧异的时候,身边忽然有人说话。 竟然是那个年轻人,就和他肩並肩站著! 书生装扮,也在俯瞰那座大城。 “一千年前这片大地是天下中枢所以得名中州,你知道为什么这里能是天下中枢吗?” 方许脑子里疼的好像要裂开。 年轻书生说:“因为中州出了一位圣人,所以天下归顺,圣人说的话就是道理,没有人可以不服道理。” 他喃喃自语:“南疆战局紧急,朝廷也四分五裂,若有圣人,何至於此?” 书生侧头看向方许:“我能察觉到你对我一家有怨念恨意,是从琢郡来的?” 他轻轻嘆息:“我只是找了个速成些的法子,会死一些人,她们助我大成,可救天下苍生,我错了吗?” 方许左眼发疼。 他伸手往下一指,那原本繁华的大城忽然间破败了。 数不清的令人恐怖的异族攻陷城池,疯狂的杀戮著城中百姓。 人间惨象。 “圣人不出,大殊就是这个样子,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阻止这一切,这错了吗?” 方许的左眼越发疼痛,他声音逐渐沙哑雷厉:“你错没错,先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书生没有看他,只是看著远方。 “人间人监,除了死,谁又能出去呢?” 一把匕首贴近方许心口,而方许却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动不了。 “居然是念师,你现在的念力能困住几个人?能对多远外的人动念?” 巨少商来了。 一边说话一边扯了扯挡,分离底裤与果丹皮,疼且爽。 “你动他,我保证把屎从你脑门上打崩出来,包括你妈,以及上下三代。” 第十三章井底蛙 方许在一个他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但他知道这个地方是哪儿。 是他的脑子里。 他被人用一种奇怪到可怕的方式困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更为可怕的是,他的行动也受人所制。 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应该不知道巨少商来了,外界的任何事他应该都无法感知。 书生还在屋子里。 方许在喘粗气。 巨少商在书生两丈外。 屋里多了两个人,一个用飞链的高冷女子,如冰似霜,看谁都不喜。 一个双刀汉子,其中一把刀的刀尖在张君惻母亲的脑门前边。 更远处,屋顶上,有个双马尾少女拉开了弓。 她没办法把张君惻的屎从脑门上打崩出来,但她可以在张君惻脑门上开个通道。 还有个巨大无匹的汉子,此时藏在墙外,垂肩弯腰做衝撞状。 这一切方许应该都看不到,哪怕他睁著眼。 他没有被束缚,可他的四肢好像被冻住。 有无形的多到数不清的绳索,像是蜘蛛网一样把他的身体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精神世界里,张君惻还在。 还在以一种近乎於神灵的姿態审判他。 不,是想审判人间。 而此时的张君惻,侧头看了看他被一把刀指著脑门的母亲。 巨少商则眯著眼睛看张君惻,他只是表面轻鬆。 面前是一个罕见的念师。 哪怕是一个才入门的念师,也能杀人於无形。 在一定距离之內,一对一,让念师先动手几乎等於无解。 但这个世上很少有绝对的事,念师修行,几乎全部时间都用在念力上,哪有时间炼体。 所以只要能近身,大部分念师会被武夫打成狗。 “你的父亲为了掩护你要死了,你的母亲现在被人用刀指著。” 巨少商问:“你为人子就没有什么感想?” 张君惻微微侧目看巨少商,下頜抬的不高可却有一股张扬之气。 “俗情是桎梏。” 张君惻的回答简短且无情。 巨少商:“果然是个疯子。” 张君惻收回匕首,背手而立。 可他距离方许太近,巨少商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张君惻说话的语气像是个夫子在教育別人。 “凡夫总困於俗情。” 他语气淡然。 “当年,书院先生曾问弟子,若杀一人能救百人,而此人无错,杀还是不杀?” 张君惻此时才看向巨少商。 “他们都不敢回答,杀一人是残忍,不杀这一人而死百人,亦是残忍,书院的教导是仁者至上,仁者怎么能做如此残忍的选择?” “他们不回答,人人以为无解,先生又问若有圣人,圣人如何选?他们还是不回答,因为谁都不是圣人。” 巨少商:“你这意思,你能成圣人?” 张君惻依然平静。 “圣人不是仁人,圣人最强处也不是仁慈,所有人都觉得圣人应该仁慈,是因为圣人太强无人可敌无人可及,所以凡夫只能將制约圣人的手段,寄託於圣人自身仁慈。” 他看向母亲。 “母亲可知先生不喜欢我?母亲说我从小凉薄是没错的。” “我回答先生问题,別说杀一人可救百人这种选择,若天下生民一万,杀四千九百九十九可救五千,那就杀得。” 说完这句话,张君惻目光回到巨少商身上。 “文人以礼制皇权,凡夫以仁制圣人,都是没办法的事,所以可笑,而你以母亲威胁我,是以俗情制我,亦可笑,若我不重俗情,你奈我何?”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匕首抬起来放在方许颈间。 “你以母亲威胁我是因为想救他,是你重俗情而非我。” 他手放在方许肩膀,牵动方许后撤。 巨少商眉间杀气渐重:“你是想赌一把我是否下得去手?” 张君惻微微摇头。 不再说话,只是扶著方许肩膀向后缓退。 巨少商冷笑:“先斩你母亲一条手臂试试?” 他话音落,那用双刀的锦衣汉子便扬刀而起。 张君惻依然不在意。 “父亲因爱我而入监牢,母亲因爱我而受折磨,是他们的意愿,我爱世人,將来若为救苍生而死是我意愿。” 巨少商:“你爱苍生?你爱苍生你杀了那么多无辜少女?!” 张君惻:“我此前回答过你的问题了。” 巨少商:“那你可真不是一般该死。” 该死两个字一出口,隨即传出砰地一声! 那个雄伟之极的壮汉突然撞破了墙壁,如一头犀牛撞向张君惻。 在他撞破墙壁的同时,对面屋顶上的双马尾少女鬆开弓弦。 箭比流星快。 在墙壁被撞稀碎的那一刻,是个正常人就会往后边闪避。 这一箭瞄的就是闪避处。 张君惻向后退一步的时间,她的箭能从十丈外飞来击穿张君惻的肩膀。 当然不是脑门,因为这个人还要抓回去审问。 那五十几个少女的在天之灵,还需告祭真相。 他们的配合经过很多次演练,不只是对地形和环境会縝密分析,连人的反应他们也要预判。 飞沙走石的那一刻,张君惻果然向后退却。 退一步,箭已至。 就张君惻这瘦弱身躯,一箭能掀掉他半个肩膀。 还得救治下带回去,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 巨少商对这一箭的配合格外满意。 啪的一声! 烟气震盪,箭带出的气旋把飞沙走石都定住了一下然后弹飞。 张君惻单手攥住箭杆。 “为何愚蠢?” 他看巨少商,如看白痴。 “你既已知道那些女子因我而死,就该想想寻常念师吃什么灵胎丹?你和被我所困的人一样可怜,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而你不知道对手什么地方强。” 巨少商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 下一刻睁的更大了。 撞破了墙壁的大汉趁机一把抓向方许,他想先把人拉出去。 蒲扇那么大的手掌厚实且坚韧,掌心如同皮甲。 但他没抓住方许。 张君惻握著匕首的那只手竟在电光火石之间刺向大汉手心。 大汉並无迴避,这种匕首他能攥成个铁球。 连张君惻的手在內,攥成肉包铁。 可张君惻忽然变招,匕首向后翻转,他改为一拳打在大汉掌心。 砰地一声! 气流激盪。 大汉竟被击退一步。 匕首再次翻转过来,依然抵著方许咽喉。 张君惻缓缓道:“不然,我先卸掉他一条胳膊?” 匕首一滑,直奔方许肩膀。 另一个世界里,方许经歷了千年。 短短时间,千年过往,歷史变化,山河演迁,人间景象,让他似乎真的横跨轮迴。 他看到了太多太多,而这些都是他曾经思考过无数次的事。 他现在还不知道,念力的控制並非单纯是念师的念力。 念师的念力侵入人大脑的时候,能在最短时间內找出被困者的弱点。 被困者精神世界里什么最丰富,什么是他想念次数最多的,他就能看到什么,受困於什么。 方许的好学,求知,让他看到了千年演化。 他所读过的书,听过的故事,感兴趣的知识,变成了一幅一幅能活动的画面。 无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的缩小缩小再缩小,最终缩小成密密麻麻的雨滴。 方许抬头看,那是他无数次见过的雨幕。 十年间,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次在雨中远眺。 水汽迷茫中,有两道身影缓缓出现。 他盼望了十年三千多个日夜的身影,终於在一个她们离开时候一模一样的雨天归来。 他看到了母亲,是离別时候的温柔模样。 母亲看著他,眼睛里亮晶晶的,雨水在泪水面前黯淡无光,她的泪花如此剔透。 他看到了父亲,亦如当年高大。 父亲没有哭,在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似乎很骄傲,骄傲於他的儿子长大了。 个子赶上了父亲,模样更像母亲。 母亲的手指在他额前轻轻划过,整理著他被雨水打湿的头髮。 父亲拉起他的手格外欣慰。 似乎在想,强壮了,看这手臂,如此有力。 方许闭上了右眼,他看到的雨水不再缓慢。 他的左眼不再疼痛,只是血色的眼白看起来不真实。 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父亲宽厚的手掌放在他肩膀,轻轻抬起,轻轻拍下。 啪的一声。 那只手忽然被方许攥住。 他父亲的身影变得离乱,母亲的样子逐渐扭曲。 方许笑了。 他睁著的左眼,死死的盯著面前惊愕到无以復加的张君惻。 “第一次確实不太好出来,下次不会了。” 方许左眼里的血色消退,张君惻隱隱看到血色消失的时候像是有风车的扇叶在转动。 然后他看到方许右眼睁开了。 他震惊的时候不是来不及做出反应,而是一种诡异的力量让他慢了。 他惊恐,方许另一只手握拳已经轰向他。 “说到可怜,其实我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而你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强。” 一拳轰在张君惻脑门,势大力沉。 张君惻却飞不出去,因为他还被方许拉著手腕。 下一拳方许猛轰在张君惻小腹,张君惻隨即变成了对摺的虾。 在张君惻弯腰的同时,方许抬膝上顶,撞击张君惻下巴,有几颗牙隨即崩飞出去。 紧跟著拳头暴雨一样落在张君惻脸上,左眼一拳右眼一拳眉心再一拳。 打的皮开肉绽。 方许似乎是想打开这头颅,看看念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拳拳轰在张君惻脸上有两个原因。 “两件事,第一,念力是靠眼睛释放的吗?” 方许问巨少商。 方许:“第二件事,我都把他打成这个逼样了,为什么没有你说的那种,把屎从他脑门里打出来?” 巨少商:“第一件事,念力如何释放我不知道,第二,你从眉心打不出屎是因为还没开洞。” 方许哦了一声,然后闻了闻:“没打出来,怎么这么臭?” 巨少商:“因为屎本来就有门。” ...... ...... 第十四章父母 巨少商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著少年的双眼。 他也看到了诡异。 方许蹲下来,折断张君惻四肢。 嘎嘣脆。 好像在折断野草似的那么平静。 一边折一边问:“没提前跟我说一声,是想让我吃点亏然后明白天下之大而我如井底之蛙?” 巨少商:“第一,是这么想的,第二,没想到他念武双修。” 方许抬头看他:“我真是井底蛙,好在,他也是。” 巨少商抬头看天。 他本以为自己不是。 可是在看到方许能靠自己从幻境之中出来,他忽然醒悟一个人对世界的了解多少並不一定在於年龄大小。 张君惻却连有这番感悟的机会都没了。 念师的数量极少,能入门就很强。 在他所知中,还没有听说哪个武道宗师以下实力的人能靠自己挣脱幻境。 武夫从一到七,七品之上为宗师。 而宗师之下,只要让念师找到机会先动手,基本上就是无解之局。 拋开念力不说,张君惻现在武夫上的境界也强於方许。 可胜败就在他震惊的那一下后就有了分晓。 掰断了张君惻四肢,方许站直身子,他的衣服紧贴著后背,汗水早已湿透。 是啊,翻盘,怎么会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幻境之中杀出来有多难。 左一眼右一眼的。 “如果。” 方许问巨少商:“我没有从念力之中挣脱出来,你能做些什么?” 巨少商斩钉截铁:“为你报仇!” 方许:“谢谢。” 巨少商:“別跟老子客气。”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在那个双马尾少女身后的暗影中,有一道婉约身影悄然隱去。 就在张君惻要对方许下手的时候,这个隱藏在暗中的少女双手结成一个奇怪的印法对准张君惻的头部。 她是轮狱司的秘密武器,绝对不能轻易暴露的那种。 场面看起来確实有一丟丟失控,可既然说过兜底,巨少商怎么可能心里没底? 只是不到必要时候,那暗影里的少女绝不能轻易现身。 一旦被人知道了她的能力,她將会陷入无穷猎杀。 巨少商走到方许身边,眼神里是对这少年的欣赏。 “我没说过要阻止你南下报仇,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敌人如果是软柿子,这一仗大殊怎么会打十年?” 他拍了拍少年肩膀:“了解敌人,有必胜把握再去报仇,孩砸,报仇不是赴死。” 方许点头:“我之前確实有点自大了。” 没有人比他了解自己,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但现在他也明白了,他的这一双眼睛还没有看清世界。 他现在就有几个好奇,其中一个特別巨大。 他问:“张君惻在念师之中什么水平?” 巨少商示意方许跟上他,一边走一边解答。 “能在特定距离內以念力控制住一个人,是念师的入门境界。” 念师实在稀少,他们强大但弱点又很明显。 所以他们都会极力保护自己的秘密,所以念师又显得无比神秘。 一般来说,念师只有在出手之后才会被人猜到他们处於什么境界。 巨少商道:“念师与武夫不同,武夫七界,再往上是宗师,念师只分三品,下品,中品,上品。” 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已经证实的念师实力只到中品。 上品念师,只存在於传说之中。 巨少商告诉方许:“在传说中存在的上品念师区区数位,你所听过的三教之首都是。” 儒释道? 方许问:“所以信眾遍及天下,是被他们念力控制?” 巨少商摇头:“应该不是,但可能也有关係。” 他看向方许:“我倾向於他们都靠嘴。” 方许明白了:“上品靠嘴。” 距离很远之外的暗影里,有个娇柔可爱的小姑娘偷听到了他们对话。 所以噗嗤一声轻笑。 在这样的夜里,她身处黑暗,可她又是如此明媚。 在月色不及之处,她便是皎月。 她是天才之中的天才,是轮狱司的至宝。 司座大人曾经说过,如果她真正成长起来,或许世上真的会有一位上品。 所以能司座能让她出门的事,又怎会简单。 案子固然重要,可这个案子真没必要出动她。 她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认识方许,也保护方许。 所以她也无比好奇,这个少年到底是谁? 到底为什么能让轮狱司如此重视? 没有人告诉过她为什么,也没有人告诉方许为什么。 方许此时正在问巨少商他那几个好奇之中很大的一个。 “念师有没有天敌?生而克制念师的人。” 巨少商听到这个问题驻足。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回答就会泄密。 对当事人也不能隨意泄密,因为司座说过,带回那少年,他要亲自解释。 方许看到他的反应笑了,答案已至。 少年微微扬起眉角:“看来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良久良久,巨少商低吟一般回答,却答非所问。 他说:“你的父母,无比爱你。” ...... 黑暗中,一辆马车缓缓向前。 马车里,那个明媚的少女盘膝坐在那,她双腿组成了一圈墙,墙里边都是她的零食。 她的小嘴巴欢快的咀嚼著,娇嫩粉白的脸蛋上每一个细胞都很愉悦。 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如能说话一样的眼睛。 以至於她所有的情绪,都能在她的眼睛里捕捉到。 这是一双她开心,眼睛里的开心就能感染很多人的眼睛。 也是一双她不开心,所有人见了都会不由自主心疼起来的眼睛。 小嘴巴里咔嚓咔嚓的,小腮帮起起伏伏的。 奇怪的是她如此贪吃,却不见一丝赘肉。 每一寸皮肤都那么紧致又有弹性,如初开之蓓蕾。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袭青色布衣长衫。 这是一个气质很奇怪的人。 他在太阳之下,便是阳光,他在月中,便是月色。 若他不张扬,没有人会特意注视他,因为如阳光和月色一样普通。 若他张扬,他是烈日之烈,是寒月之寒。 他手中有一卷书,书上没有一个字。 是星图。 並非是某一个星座的星图,而是密密麻麻的星辰。 他不说话,只看他的,少女就也不说话,只吃她的。 马车穿过静夜,不知道去向何处。 车里只有轻轻的,时而咔嚓咔嚓,时而糯嘰糯嘰的咀嚼声。 直到马车即將到城门,青衫男子放下星卷:“好了,可以让你的嘴巴休息一会儿了。” “噢。” 少女看了一眼刚刚才捏起来的零食,依依不捨的放回盒子里。 青衫男子取了一块洁白的手帕递过去,看她,如父亲看女儿。 这个世上的可爱若有七斗,她独占七斗。 她贪吃,可她身边,衣服上,没有一点点碎渣。 她被无数人保护,但她从来不会麻烦到別人。 “司座。” 少女终究没忍住好奇:“他是谁?” 青衫男子回答:“英雄遗孤,他的父母在南疆十年救了数不清的军人,是国家的功臣。” 少女眼神里飘忽了一下:“他.......自己长大的。” 青衫男子微微摇头:“村里人待他好,当地县令待他也好。” 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气:“夜里呢?” 青衫不语。 片刻后,少女扬眸:“那我们也待他好!” 青衫又微微摇头:“你可以悄悄的待他好。” 少女不解,用疑惑的大眼睛看著青衫男子。 青衫解释道:“他有一双他自己还不知道有多厉害的眼睛。” 少女说:“所以连您也要亲自来看他?” 青衫看向车窗外,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 他亲自来看方许,是因为方许特殊,也是因为方许有一对伟大的父母。 所以喃喃自语:“世人之爱是诸力之首,父母之爱是诸爱之首。” 少女闻言使劲儿点头。 “是的啊!” 她的爹娘,那么那么在乎她。 孩子最初的天地没那么大,是母亲的子宫。 又那么大,是母亲全身供养的一切。 后来孩子大些,他的地和他的天都是父亲的肩,也是母亲的怀抱和乳汁。 直到父亲的肩扛不住他,母亲的乳汁枯竭,他的天地就变了,大且可怕。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青衫再次提醒:“你和他儘量不要见面。” 少女点头。 青衫说:“他的眼睛是一把剑,你可能也会被刺伤。” 少女问:“那.......永远都不要和他见面吗?” 青衫的视线再次回到星卷上:“看修行,看他,也看你,此时......你无盾,他无鞘。” 在別人眼中那画在纸上的星图,在他观来......璀璨流动。 紫薇明暗不定,有几颗小星隱现,似夺其华。 ...... 方许看到一辆马车在他前边的路口转向,他似乎看到了有人在车里看他。 但他此时没有那么多心思在乎一辆路过的车。 他心中最大最大的那个好奇,其实不是什么念师,也不是他自己的双眼。 铺垫了许久,他终於问出:“你们来找我,不只是因为我爹娘死於疆场?” 巨少商有些做作的哈哈笑:“那还能因为什么?” 方许:“若国家有能力如此大费周章又兴师动眾的照顾到每一个战爭遗孤,那国家怎么会有那么多战爭遗孤?” 国家强大到那个地步,每一场仗都应该摧枯拉朽。 巨少商不笑了。 他很少讲道理,因为他觉得年长者的道理在年少者耳朵里不如一个屁响亮。 但他决定讲一个道理:“穷则独善其身的穷指的从来都不是没钱,是平庸,达则兼济天下指的也从来不是富有。” “他们一样会被照顾,家庭,生活,事业,都会被照顾,你不同的地方在於.......” 他看向少年:“你將来或许会成为让大殊没有那么多战爭遗孤的人。” 方许扬眉:“懂了,在我家孩子没爹没娘和別人家孩子没爹没娘之间必须做选择的话,那就选让別人连家都没有。” 巨少商被这句话惊著了。 第十五章求个情 巨少商和方许谈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没有人可以阻止孩子为父母报仇,如果有,那就当他是个屁,连我都一样,我阻止你,你也把我当个屁。 方许问,若是你说的那个司座呢? 巨少商愣了一会儿后挠了挠太阳穴:首先他不会阻止你,其次,那他真是很大很大的屁了。 方许说颱风那么大? 巨少商说......没有那么弱。 第二件事,报仇,你首先得知道仇人是谁?不能盲目的去报仇,轮狱司有这个能力帮你查清楚罪魁祸首。 第三件事他最认真:你还弱。 你能应付的张君惻,其实在念师之中还不入流。 同理,张君惻在武夫上的境界,一样不入流。 他倒是没明说方许那点本事,放在大千世界也还不入流。 方许对这三件事表示认可,但他还有第四件事要办。 琢郡的案子还没理清。 他提出一个条件,在琢郡的案子理清之前,不要让我大哥来。 最起码,张望松等人的后台要报復也不能报復在他大哥身上。 见方许同意,巨少商决定先带他认识一下將来的同伴。 巨少商一边走一边告诉方许,那四个同伴都很强,最强的是他们都意志坚定,不会隨意改变自己。 在休息的大院里,那四位同伴也在发表他们对方许的看法。 用双刀的冷峻男人微扬下頜:“他很莽撞,以后要对他严苛一些,冷淡一些,不然他可能会导致同伴陷入险境,先让他明白自己还是个学徒。” 巨大的汉子点头:“我明白了,要凶一些!” 傲气的用飞链的高挑年轻女子则哼了一声:“我不会给他好脸色,不.......我不会搭理他。” 他们三个看向那个娇小可爱的双马尾少女:“你怎么看?” 双马尾少女:“他,长得还行。” 三个人同时瞪眼:“是问你这个?!” 双马尾少女:“听你们的,但他確实长得还行。” 双刀男子隨即宣布:“那大家统一阵线,先不给他好脸看。” 眾人点头。 这时候巨少商领著方许进来,他一一介绍。 先介绍那个用双刀的汉子:“兰凌器,咱们小队的主攻手之一,你以后可以向他请教刀法。” 兰凌器哼了一声。 方许:“哥哥,双刀贼帅!” 兰凌器:“嗯?” 方许挑起大拇指:“贼帅!” 兰凌器:“咳咳.......还行吧。” 巨少商带著方许介绍下一个,兰凌器又咳嗽了几声。 “嘿!” 方许回头。 兰凌器:“你也还行。” 方许:“比你差一点,下次干翻你。” 兰凌器:“哼.......” 那个嘴角扬的,泰山压顶都压不下去。 见他这般反应,用飞链的冷傲女子嗤之以鼻。 巨少商走到哪大汉身边:“他叫重吾,咱们小队的另一个主攻手,衝锋陷阵,以一敌百。” 重吾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髮,想谦虚两句想起刚才议论的事於是又想假装板起脸。 方许却在此时伸手,用指尖触碰著重吾肱二头肌:“重吾哥,我能练成你这样吗?很难很难吧。” 重吾:“啊?確实不太容易,但只要有恆心.......” 他话没说完,方许已经忽闪著亮晶晶的大眼睛:“你教我!带我啊。” 重吾:“好!我带你!” 方许:“谢谢重吾哥。” 眼神里都是对那肌肉的羡慕。 两个废物。 冷傲女子在心里默念。 下一个是那双马尾少女。 巨少商笑呵呵的介绍:“她叫琳琅,今年才满十四岁,是我们小队的远攻和支援,別看她小小的,很了不起。” 方许不等琳琅说话,弯腰一鞠躬:“琳琅妹妹,以后我交给你了,有你在我身后,我不会害怕,我只管往前冲,命是你罩著的。” 琳琅:“啊?” 下意识有些侷促:“没没没那么厉害。” 方许看著那张巨大的弓:“能驯服这样一把弓,就像公主驯服了龙。” 琳琅:“呀!” 巨少商带著方许走向冷傲女子的时候,琳琅拉了拉方许衣袖。 她小声说:“別练成重吾那样,报看。” 方许:...... 最后,就是那个气质冷艷的飞链女子了。 巨少商说:“沐红腰,比你年长两岁,咱们小队最全能的人,可远攻,可突破,可协防,可......” 话没说完,方许肃立。 “你好,指挥官,希望以后不会给你拖后腿,我行我上,我不行的时候我会在你飞链之后。” 沐红腰一皱眉。 方许:“如果配合不好你的链枪是我无能,但你放心,我不会允许自己无能。” 沐红腰抬眼看天:“那就好。” 然后:“我的链枪能分成九股很难適应,你有空多与我练配合,要是没兴趣就算了。” 巨少商噗嗤一声笑了。 所有人瞪他。 方许:“下午就练配合,现在不行。” 沐红腰:“现在你很忙?” 方许:“咱们.......管饭的是吧?我已经好几顿没吃了,或许,我请?” 他转身看向巨少商:“老大你挑个地方?” 四人同时指向巨少商:“让他请!” 巨少商隱隱有些后悔把方许带回自己这一队了。 如今轮狱司规模还不算特別大,如巨少商这样的小队一共有九支。 不包括下辖的精锐军队。 每个小队的任务也不都一样,並不是所有小队都能互换完成任务。 每个小队都有自己的独特称呼。 琳琅一点儿都不胖,白嫩水灵,但吃东西的时候脸蛋就显得圆鼓鼓的。 她话最多,所以关於小队的事大部分都是她来向方许讲解。 方许有些好奇,这九个小队的实力如何。 从巨少商那囂张的態度来看,莫非他们小队名列前茅? 琳琅说:“你知道我们小队叫什么吗?” 方许摇头:“还不知道。” 琳琅:“我们小队叫巨野。” 方许问:“因为队长叫巨少商?” 四个人全都撇嘴:“和他没有关係。” 琳琅又问:“你知道咱们大殊有个地方叫巨野吗?” 方许:“知道啊,泰安省內有个巨野县。” 琳琅嗯了一声:“知道就好。” 方许:“你们都是巨野人?” 琳琅:“不是,和那个巨野也一点儿关係都没有,我这么问就是怕你想到巨野县。” 方许配合的问了一句:“那,为什么我们叫巨野小队?” 四个人坐直了身子看向巨少商,似乎这个问题只有他才能回答。 巨少商骄傲起来:“因为我们巨特么野!” ...... 琢郡的案子,也要提到省府来办。 至於省府里边有没有张望松的后台,其实方许已经试探出来了。 只是这个层级的官员处置没那么简单,需要更高权限。 轮狱司小队出任务,他们的权限就在正五品,从正四品以上他们就没有权力当场处置了。 对张望松那么不客气,有一部分原因是张望松尚未赴任。 好在,司座也到了石城。 方许和巨野小队一起等待案犯送到省府,接下来就要搞清楚张君惻的真正目的。 巨少商让人把张君惻一家三口全都带过来,要一起审问。 作为这个案子很关键的一环,捕头崔昭正也被要求到场。 巨少商懒得自己动嘴,审问的事交给方许来办。 其中有个特別关键的问题,是这案件的核心。 方许直至目標:“张君惻,你杀那么多少女用以炼製灵胎丹是为了提高修为,是谁教你的?” 张君惻没有搭话,张望松猛然抬头。 “他只是想救我所以揽下罪行,他是殊都白鹿书院的弟子,他读圣贤书,求圣贤道,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是我病入膏肓杀了那些女子,与他无关。” 方许没有理他,还是看著张君惻。 “你在白鹿书院已求学数年,突然回到家里作案显然是有急切需求,是什么?” 张君惻依然不答。 张望松立刻回答:“他能有什么需求?只是得知我病重赶回来看我。” 巨少商眯著眼睛提醒:“在石城,他承认是他杀的人,是他吃了灵胎丹。” 张望松:“那是他救父心切信口胡言!” 此时张君惻缓缓抬头:“是我.......” “你闭嘴!” 张望松咆哮著。 “案子是我做的,人是我杀的,灵胎丹是我吃的!” 他看向方许:“他有罪,是隱瞒包庇,按律刺配流放!” 张君惻轻声:“父亲.......” “闭嘴!” 张望松更加愤怒了:“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不懂这天下最简单的道理?!当父母的错了就是错了,当孩子的错了父母也是父母错了!” 他忽然语气缓和,声音轻颤,还有无尽哀求。 “你父母已经错了,你不能再错了,你还有路要走,哪怕是卑微的活著。” 张君惻低下头。 见他如此,张望松重重鬆了口气。 他看向方许:“我认罪,我妻儿包庇我,她们也认罪。” 方许看著张望松的眼睛,看著张君惻母亲的眼睛。 那眼泪,让他脑海里再次出现了雨幕的场景。 少年自语:“世人之爱是诸力之首,父母之爱是诸爱之首.......” 巨少商一惊:“谁和你说过这句话?” 方许摇摇头:“没人。” 张君惻因为这句话而抬头看向方许,他被方许打的,两只眼睛都只剩下一条缝了。 哪里还有什么白鹿书院高才生的风采。 “父亲,卑微的活著又能活多久?” 张君惻轻声问。 张望松沙哑著喊:“多活一天也是活!” 张君惻:“为我多活一天你们也愿意死?” 张望松:“我愿意!” 张望松的妻子也含泪点头。 张君惻忽然笑了:“我知道了,记住了。” 他面对方许:“人都是我杀的,病入膏肓的不是我父亲,是我,我偷修念师损害肉身,需要灵胎丹续命。” 他摆手示意要阻止他的张望松:“刺配流放我也不过是死於荒野,还是我们三个在一起吧。” 方许侧头看向巨少商:“我有点被感动了,我能不能帮他们一家三口求个情?” 巨少商一下子坐直身子:“怎么说?” 方许:“杀他们的时候,让他们三个抱在一起砍。” 巨少商:“你別说,你真別说.......我看行。” 监狱窗外,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听到方许说世人之爱的时候,他眉眼微抬。 听到方许说三个人抱在一起砍的时候,他嘴角微扬。 ...... ...... 【向大家道歉,有给我发私信的朋友,留下的信息,因为涉及个人隱私都被系统屏蔽了,我看不到,大家看下书评区,有个加群的帖子,联繫群主,只有八个无事包,先到先得。】 第十六章银巡 省城很大,大到方许在此前从来都没觉得自己和这种地方能有缘分。 省府石城的大街上居然没有泥土,脚下踩的都是石板。 下雨的时候也就没了泥泞,一出生就在石城的人学走路都比別处平坦。 琢郡的案子后边还有很深的东西,比如那个高府丞。 他为什么会炼製灵胎丹,他背后真的有很多怕死的大人物会吃灵胎丹吗? 那,这个世上有多少人的死是因为他们活著。 石城的路真的比村里好走,很坚实,也宽阔。 方许朝著一个小院走去,那是轮狱司的司座大人暂居之处。 昨天审问张望松父子之后,方许问高境奇呢? 巨少商告诉他,高境奇司座会亲自处置。 所以方许知道,高境奇说的那些话可能是真的。 这个小院很破旧,他到的时候,那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巨少商没来,门外也没有什么人守著。 这让方许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那般大人物怎该如此轻慢隨意? “方少酌,进来说话。” 声音进方许耳朵里的时候,方许距离走到门口还有一步。 院墙破旧依然能阻挡,方许看不到院子里的人。 声音来的恰到好处,省去了让他在门外纠结如何开口的时间。 进门之后方许准备见礼,青衫指了指对面的小马扎:“坐。” 他明明那么隨和,可方许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此时方许甚至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会在同一时间被那青衫感知。 “在想我为什么要在此地见你?是否有深意?” 青衫並不严肃刻板,绝非那种刻意营造自己大人物气场的人。 “我年少在石城求学,住在此地。” 他隨即给出解释。 方许说:“所以司座回石城就住在这。” “不住。” 青衫说:“又破又旧,只是回来看一眼。” 但他有感慨。 “回来看一看,感谢一下当初能在这住下的自己。” 方许说:“那时候司座应该也清贫?这里老旧却能遮风挡雨。” 青衫笑答:“我不清贫,这里遮不了一点,只是我钱有用,不愿花在租住更好的房子上。” 巨少商告诉方许,司座这个人与眾不同,所以听司座说话要仔细些。 方许想,顺著说终究不会有错。 於是顺著说:“把钱花在正道上而不用於享受,所以才有如今的司座。” 青衫瞥他一眼:“喝花酒使人上癮,其他地方忍忍。” 方许:“......” 两个人閒聊了一会儿,当真是閒聊。 要不是聊著聊著到了案子上,方许都觉得自己面前这人是冒牌货。 司座哪里是与眾不同,分明就是个洒脱放纵。 “司座,高境奇背后真的有很多人?这个案子真的还会查下去吗?” 方许必须要问,不只是因为那些惨死的少女。 以及別处未经查实出来的惨死少女。 还因为他大哥,他不想他大哥成为被报復的目標。 如果司座告诉他真的查不下去了,方许不排除自己去做些什么。 青衫问他:“你觉得查不下去?” 方许:“高境奇说有很多大人物牵连其中。” 青衫:“该你发愁?” 方许:“啊?” 青衫:“你品级不够,能力不足,这不是你该发的愁,什么样的愁让什么级別的人去发,自己都没顾过来,你还越级发愁?” 方许:“那.......让司座发愁?” 青衫:“查到我能办的我就办了,查到我不能办的让陛下办,我发什么愁?那本来就是他的愁。” 方许想给这为洒脱大家磕一个。 真人生明灯,要是照著司座这样活,人人能活一百多岁。 方许还是不踏实,他试探著问:“到什么级別司座也办不了?” 青衫回答:“陛下。” 方许一惊:“只有陛下不能办?那轮狱司权力確实很大了。” 青衫看他一眼:“办陛下是造反。” 不等方许再说什么,青衫忽然问了一句:“你习惯了先和別人聊別人,最后再问和自己有关的事?” 方许沉默了。 片刻后回答:“报仇的事不是公事,本想最后问的。” 青衫起身,负手而立。 他问:“你在农村生活,应该掰过玉米?你知道掰玉米最重要的四个字是什么?” 方许:“嘁哧咔嚓。” 青衫回眸:“掰对地头。” 方许:“......” 青衫道:“报仇要知道仇人是谁,报错仇不是掰错地头那么简单。” 他说:“你自己想找对地头都难,而我却能马上告诉你一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你的一个仇人会到殊都。” 方许猛然起身:“谁?” 青衫说:“巨少商一定告诉过你有个盟友的將军是你仇人之一,此前查不出他真正身份。” 方许点头。 青衫道:“刚刚查出来,他是大殊盟国的皇子,化名领兵,犯了错就逃回国,以为瞒得住,这次来大殊是想求陛下赐婚。” 哪怕这个盟国实力不如大殊,可一位皇子身边必定高手如云。 而这位皇子既然能领兵,大概也不是真的酒囊饭袋。 他为了保存实力可以下令抢夺医官的马匹药品,心性之狠毒也可见一斑。 这样的对手,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是盟国的皇子,还是唯一的皇子。” 青衫道:“三个月,你能练出多大成就来?” 方许说:“练到什么样我也一定能杀。” “杀?” 青衫看他:“难道没有听到我刚才的话,他是盟国皇子,將来继承皇位的人,你杀他,不怕引起两国爭端?” 方许:“两国爭端那是皇帝该发愁的事,我不是皇帝,我不发这愁。” 青衫眼神都飘忽了一下。 他隨手拋给他一块牌子。 “轮狱司下属巡察使分银,金,紫三等,以你觉悟,最多做个银巡。” 方许伸手將那银牌接住,有句话呼之欲出而不敢出。 我觉悟是银巡,那你觉悟怎么当司座了? ...... 回到住处,方许第一件事是找巨少商他们。 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司座叫什么名字,当面也没敢问。 他想知道如此拽逼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司座位子上的。 巨少商提笔写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鬱垒。 然后告诉他:“念玉律。” 方许:“以后司座就是我偶像了。” 巨少商:“他是不是给你灌输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了?” 方许:“没有。” 巨少商不信。 然后他看到了方许腰带上掛著的银牌:“我-草?” 方许把牌子摘下来:“银的,最低等,老大何必惊讶?” 巨少商:“放屁,轮狱司级別最低的是狱卫,然后是狱卫什长,百长,百长之上才是银巡。” 他没想到司座大人居然直接给了方许银巡身份。 哪怕他再喜欢方许,带回去,也真的是从学徒带起。 以他徒弟的身份跟著学习,然后成为狱卫,当然是那种可以直接跟著他办案的狱卫。 筛选进入办案小队的过程极为复杂严苛,那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巨野小队里的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淘汰无数竞爭者,歷经半年之久才闯进来的。 巨少商本来还在发愁,自己该怎么和方许解释进了巨野小队也不代表他是巨野小队的成员。 现在不用解释了,司座真是体贴入微。 但这足以证明司座对这个小傢伙的喜欢。 其他人围上来,敦厚的重吾率先恭喜:“小许弟弟,你也是银人啦!” 方许:“嗯?!!!!!” 重吾:“我们都是银人啊。” 琳琅还小,才十四,她不懂其他人对银人这两个字反应的怪异,大家把她保护的很好。 沐红腰扭头忍笑,兰凌器一脸认可。 能自己挣脱念师束缚,他们怎么可能不认可方许? 方许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都是银人?难道老大不是金人?” 他看向巨少商:“你也是?” 重吾解释:“银巡分上中下三品,你那牌子是下品,我们习惯称呼为小银人,中银人,大银人,我们都是下品,红腰是中品,老大是上品。” 方许:“噢!原来你是大银人!” 他目光转向沐红腰,沐红腰:“滚!” 巨少商....... 重吾此时说道:“只有三个小队的队长是金巡,成员也都是上品银巡。” 说到这才醒悟什么似的,下意识看向巨少商。 巨少商倒是无所谓。 兰凌器和沐红腰却都哼了一声。 方许:“他们很屌咯?” 少年笑:“回头领略一下。”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狱卫跑到门口:“老大,司座下派任务!” 巨少商走到门口:“说!” 狱卫大声回答:“高境奇那边,司座让高临小队接手后已经招供,今夜在石城把所有涉案的都要拿了,咱们配合。” 巨少商一摆手:“整队!” 重吾跟在方许身边解释:“高临小队,队长是金巡。” 方许问:“队长叫高临?” 前边的巨少商一撇嘴:“居高临下,一群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傢伙。” 看得出来,巨少商对那群傢伙很不满。 但不妨碍巨野小队迅速出动,带著一百名狱卫浩荡出门。 “小心那些傢伙。” 沐红腰忽然提醒了方许一声。 方许点头:“我知道,估计著也会有邪修。” 沐红腰从他身边大步走过:“我说的是高临小队。” 琳琅也从他身边走过,声音软软糯糯的不忿:“那群人不管不顾的,任务第一,人命第二,包括其他组的人在內。” 第十七章不给 执行配合任务的巨野小队,只负责在外围警戒。 如果不是担心这次要抓的人之中可能有张君惻那样的邪修,巨野小队连外围警戒的任务都没有。 虽然上边没有通报要抓的是谁,方许也知道是谁。 那个在他面前数次提到自己已经卸任的省府通判田竞,必然脱不了关係。 这件事仔细想想,就会发现省府高官的那些门道有点深。 保北省的总督大人以及其他高官,真的不在石城? 这事,是没有涉事的高官一次在极短时间內就能形成的默契配合。 总督等人一听说有钦差特使来,涉及涿郡案件。 当时那几位大人物应该都不用商量,一对眼就决定让田竞接待方许。 第一,如果田竞没问题,那他身份最合適,毕竟他已卸任。 身份地位都够,接待钦差特使的级別不会显得有什么不妥。 第二,如果田竞有问题,那他身份就更合適了。 出了什么问题都和总督等人无关,是田竞一人的问题。 如果上边问起来,总督等人立於可进可退之地。 在这静夜大街上思考这些,方许觉得自己应该是纯属无聊。 他们確实无聊。 这里距离田竞的家隔著两条街,算是外围之中的外围。 高临小队办案,歷来不准其他人靠近。 想到巨少商等人的反应,方许心说这轮狱司內部也不团结。 琢郡的案子是巨野小队办的,高境奇是巨野小队抓的。 可到了摘果子的时候,司座把摘果子的事交给了高临小队。 那这功劳算谁的? 如果是司座主动给的,那说明司座偏心。 如果是高临小队硬要去的,那还是说明司座偏心。 回想起他见司座时候的场面,方许又觉得司座不是个偏心的人。 想打听出这样的八卦,巨少商应该不会胡乱说。 他看了一眼兰凌器,再看看重吾和沐红腰,最终他溜溜达达的找到了更远处的琳琅。 琳琅站在一座石塔的最高层,透过窗口可以监视很大范围。 方许上来的时候,小姑娘都没有回头,专心致志的看著窗外。 方许有些好奇,为什么琳琅喜欢穿这么短的裙子。 几乎到大腿根,娇嫩白皙的腿有三分之二露在外边。 不冷? 虽然都是轮狱司制服,可他们几个人的款式都不一样。 重吾配甲,没有长衫。 沐红腰是黑锦飞云的马面长裙。 兰凌器衣服的款式和沐红腰差不多。 只有琳琅是短裙,白生生的腿在月色下显得更漂亮。 “知道是我?” 见琳琅头都不回,方许问了一声。 琳琅有些小得意:“弓箭手不但眼睛要好,耳力也要好,你们的脚步声我都听的出来。” 她还是看著窗外:“是有什么问题不好意思问老大他们?” 方许也笑了:“为什么能如此聪明。” 他看向那张大弓:“征服巨龙的少女不仅仅有力量,还有智慧!” 琳琅:“呀!” 开心。 她问:“想打听金巡小队的事?” 方许点头:“对啊,听起来他们好像很不寻常。” 琳琅说:“金巡小队有特权,大概就是他们看上的案子直接去要,要了司座就会给,不管这案子以前归谁。” 方许心说那可真操蛋,但琳琅才十四岁,他不能在她面前说脏话。 琳琅:“是不是很他妈操蛋!” 方许:“不许说脏话!该死的巨少商!” 琳琅:“哦......” 她说:“反正就是司座偏心金巡,尤其是高临小队,我们已经习惯了。” 方许问:“就因为他们更能打?” 琳琅摇头:“不知道,大概是吧。” 小姑娘有些替方许担心:“你快回到自己的位置去,让老大看到你不在会骂人的!” 方许:“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穿短裙?” 琳琅脸微微一红:“因为所有材料的裤子我都试穿过,都不太好。” 她解释说:“我需要到更高的地方,需要奔跑,跳跃,攀爬,需要在撤离的时候万无一失,只有这样才能確保我动作足够快足够灵活。” 方许点了点头:“交给我。” 琳琅:“什么交给你?” 方许:“裤子。” 琳琅仰起头看他:“你要我裤子干什么!” 方许:“就你那腿长,我要你裤子能干什么?哦,给我改个袜子穿。” 不理会要发飆的琳琅,方许快步下塔。 方许父母是郎中,家里有很多医书,其中有一卷是关於各种植物的描述,很仔细。 这十年间方许无聊的时候就会翻看那些医书,他在一瞬间就能想到提取什么材质合適。 他爹娘提取材料做了一种弹性很强,又不会很勒的纱布,做成筒状套在伤口用於固定伤药,作用极好。 透气,弹性好,轻薄,还好看。 想到这方许忽然又转身回去了,上去就发號施令。 “站好別动。” 他目不转睛的盯著小琳琅的腿看。 琳琅:“你.......干什么!” 方许:“把鞋脱了!” 琳琅:“呀?!” 方许站在窗口:“我先替你盯著,你把鞋脱了,然后把脚伸过来我摸摸。” 琳琅:“呀?!” 方许:“速度快点。” 琳琅:“我不!” 方许:“那你自己量量你的脚多长,准一些,你能量准吗?” 琳琅:“啊?为什么?” 片刻后,小姑娘红著脸:“比我手长一丟丟。” 方许:“那可真准。” 他拉起琳琅的手比划了一下长度:“长一丟丟?这么多对吗?” 琳琅点头:“差,差不多。” 方许哦了一声,又走了。 等方许消失,琳琅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小胸口起起伏伏的。 方许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嚇了她一跳,也不知道那个傢伙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想起那傢伙说要拿她裤子改袜子,小姑娘立刻咬牙切齿起来:“可恶!” ....... 方许回到自己的位置,脑海里构思著小琳琅的裤子应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候,前边夜空忽然炸开了一团烟花。 巨少商的喊声立刻传来:“有人突破,所有人戒备!” 巨野小队和下辖的狱卫立刻全神贯注,每个人都处於临战状態。 “方许!” 巨少商回头朝著方许喊:“去保护琳琅!” 方许立刻答应了一声,转身朝著石塔飞奔。 能从金巡小队和眾多狱卫合围下杀出来的人,必是高手。 琳琅是远攻,一旦出手,就可能被那杀出来的人针对。 方许明白这一点,所以將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此时此刻,小琳琅有些走神。 她踩著脚下一颗小石子:“臭方许,烂方许!说你的脚和我腿一样长!我的腿比你脚长多了!” 正说著,方许飞奔而至。 “呀!” 琳琅又被嚇了一跳:“你干嘛!” 方许:“小心些,有人逃出来。” 琳琅一惊,她竟没有注意到烟花。 伸手握住身边大弓,她深呼吸让自己儘快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能看到吗?” 夜空深邃,她眼力极好但什么都没发现。 方许能。 “看到了,没往这边来。” 他的瞳力,远非常人可比。 在石塔高处,他的视线穿透夜幕,看到了一个人影往另一边跑了,后边还有人影在追。 听到人没往这边来,琳琅悄悄鬆了口气。 她提醒自己,下次可不能再走神了,老大要知道了,骂人得多凶。 老大不怕任务出问题,老大怕她们每一个人出问题。 如果不是之前两次任务老大护著她们,那应该已经是下品金巡了。 可老大却说,金巡什么的连个屁都不是,她们每个人都好好的最重要。 “小心,过来了!” 方许低呼了一声,那逃跑的人突然转向过来。 方许目测了和他们的距离,又判断那逃跑的人每次起落的距离,然后他往四周看,分析了他们设防的人员位置。 “一会儿听我的,朝著那边射一箭。” 方许指著一个空位。 小琳琅不知道为什么要朝著那边空位放箭,但她听话,立刻拉弓。 “三,二,一,放箭!” 隨著方许的喊话,琳琅立刻一箭放了出去。 谁能想到,这一箭竟然完美判断对了那个逃跑的人落脚点。 那个人明显嚇了一跳,堪堪避开琳琅的箭后只能侧身横移。 暗处的兰凌器马上判断了他下一次落脚点,抽刀上前拦截。 可就在这时候,后边追著的那个人骂了一声。 “哪里来的下品银巡,滚!” 兰凌器的刀抽到一半,被喊声打扰有所分心。 逃走的人一剑刺向兰凌器咽喉,动作比兰凌器要快! 这一刻,石塔上的方许右眼淡金色光华一闪。 他瞄著那个逃走的人,那人动作立刻就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一秒的停顿,可对於兰凌器来说足够了。 一刀斩落,那人持剑的手臂就被兰凌器斩断。 刚要上前拿人,后边追来的傢伙飞身一脚將兰凌器踹开:“用的著你?滚开!” 兰凌器双臂格挡了那一脚,身形暴退。 前边受了伤的人跌跌撞撞继续逃走,那个上品银巡加速去追。 巨少商明显怒了。 方许则指了指那上品银巡:“给他一箭,阻挡他。” 琳琅:“啊?!” 方许:“给!” 琳琅一箭就放了过去。 眼看著那犯人就要被抓住,忽然一箭飞来,在身前位置,上品银巡立刻挥刀將来箭盪飞。 等他回过神来破口大骂的时候,方许已经从石塔跳下来第二次发动瞳力。 犯人身形再次慢了一下,方许一脚將他踹翻。 巨少商扑过来,迅速將犯人制住。 那个上品银巡气的脸色发白:“把人给我,你们可以滚了!” 方许伸手拦了一下:“大银人,哪队的?” 上品银巡鄙视方许:“高临小队,怎么了?把人交出来。” 方许:“两个条件你能接受,人就给你。” 那上品银巡气笑了:“你什么身份跟我谈条件?不让开,后果自负。” 方许算计了一下,他右眼发动瞳力一天最多五次,剩下的足够应付这傢伙了。 方许笑道:“那你就抢,试试能不能从我们手里把人抢走。” 那人看向巨少商:“巨队,你的人欠管教!” 巨少商:“关你屁事?” 上品银巡真的怒了:“你们真不知道我是谁?真不知道高临小队的事別人谁也不能碰?” 方许:“不知道,別废话,抢还是谈条件?” 上品银巡看了看四周围上来的人,他心说等过会儿队长来了收拾他们,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然后问:“什么条件?” 方许:“第一,叫上你们的队长一起过来弯腰鞠躬说谢谢。” 上品银巡:“不可能!” 方许:“別急,还有第二个,第二个好一点。” 上品银巡:“什么?!” 方许:“弯腰鞠躬说谢谢也不给,还要请你接受我一句.......去你妈的。” 石塔上的小琳琅使劲一握拳:“呀!就是这样!” ...... ...... 【收藏真的是少得可怜,发书一周了才两千,这样吧,五千收藏更爆更四章,到一万收藏爆更至少六章。】 【另外,第二章重写了,以后可能会精修或者重写开头的几章,我会通知大家,有空大家可以翻回去看看第二章。】 第十八章对不起 现在,好像被拿住的那个逃犯都已经不重要了。 高临小队的上品银巡顾念僵持在这,他早就听闻巨少商的小队野,但没想到这么野。 以前其他小队和金巡小队打配合,谁敢如此不给面子? 他当然也听过巨少商的名字,虽和他一样是上品银巡但巨少商曾是武院新兵教头。 这么多年下来,军方里上上下下,喊他一声教官的人不在少数。 所以他对巨少商还有几分客气,但对巨少商的队员他没必要客气。 因为他的队长,比巨少商更强。 他盯著方许:“你新来的?叫什么?” 方许刚要回答,巨少商先开口。 “他叫巨少商的兵,怎么了?” 巨少商漫不经心上前一步,將方许挡在身后。 顾念见巨少商如此强势,眉头皱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巨少商和他等级相同但官职不同,毕竟人家是队长。 他语气稍作缓和:“我看他像新来的,新来的不懂规矩情有可原,但巨队应该清楚,高临的规矩歷来.......” 巨少商:“谁的规矩?” 顾念:“高临的规矩。” 巨少商:“高临的规矩关我屁事。” 顾念:“巨队,你这么说就有些过分了。” 巨少商:“过分吗?我的人帮你拦截逃犯,你给了他一脚怎么说?” 顾念:“那巨队的人给我一箭怎么说?” 巨少商:“哪只眼睛看到是我的人给你一箭了。” 就在这时候,有几道身影从远处掠了过来。 “顾念,谁给了你一箭?” 身穿金边黑锦的高临小队队长带著手下到了。 他背著手缓步走到顾念身边:“说说,是谁。” 顾念抬手一指石塔方向:“箭是从石塔下来的。” 高临小队的队长,確实就叫高临。 高临小队,也是轮狱司所有小队里队长拿自己名字命名的小队。 他二十七八岁左右,面貌颇为俊朗,气质阴沉,从来了之后也没看巨少商一眼。 “石塔吗?” 高临隨意吩咐一声:“把石塔上的人拿了。” 石塔上,小琳琅嚇了一跳。 巨少商脸色发寒:“拿谁?” 高临这才看向巨少商:“噢,巨队,拿谁不知道,谁给了我的人一箭就拿谁。” 巨少商:“那我也拿个人,谁给了我的人一脚就把谁给我拿了。” 两边的人都要上前。 “好啊。” 高临吩咐道:“顾念,你过去,让巨队绑了你。” 说完后他看向石塔:“把石塔上的人绑下来,巨队应该没意见。” 方许道:“箭是我射的。” 巨少商看出他要说话,没拦住。 高临慢悠悠转身看向方许:“你?” 他一勾手指,不远处那支箭嗖的一声飞过来。 高临捏著箭看了看:“这箭应该是琳琅的?” 方许:“箭是琳琅的,弓也是琳琅的,人是我射的。” 高临:“挺好,绑了带回去。” 他手下两个上品银巡过来就要动手,巨少商眼神凛然:“试试?” 高临:“巨队似乎忘了谁的权限高些。” 巨少商:“我管你那屁事,你动他就干一架。” 高临好像认真了,他正面巨少商:“那不如你我两个队长干一架,免得牵扯许多人。” 巨少商迎著他过去:“来啊。” 方许忽然一把將巨少商拉回来:“冤有头债有主,各找各的。” 高临似乎懒得看他,顾念立刻说道:“下品银巡,有你说话的份儿?” 方许:“让你听了?我说我的,你不爱听你捂耳朵,不想听就管自己的耳朵,你管的著別人的嘴?” 顾念急了。 高临一摆手:“让他说说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 方许:“他先踹了我们的人一脚,我们的人要踹回去,我给了你们的人一箭,你也给我一箭。” 巨少商一愣,然后急了:“破小孩你在胡说什么!” 高临却面露微笑:“挺好,公平。” 说完看向顾念:“你接一脚,你废了是你无能,我给他一箭,废不了他是我无能。” 顾念啪的一声立正:“属下明白!” 方许见兰凌器要阻止他,於是摇摇头:“先別管我,把你挨的那一脚踹回去。” 兰凌器还要说话,方许看著他眼睛:“吃了亏就忍,我看別叫巨野,叫巨怂。” 兰凌器一咬牙:“来!” 顾念根本看不起他。 刚才他隨意一脚就將兰凌器踹的暴退,兰凌器是什么水平他大概能猜到。 所以看向兰凌器的时候,顾念眼神里儘是轻蔑。 “下品,用力些。” 他站好:“我要是像你一样接不住,我以后跟你姓。” 兰凌器懒得说话,飞身一脚。 和顾念此前飞踹他的动作一模一样。 顾念眼见著这一脚凌厉,也如兰凌器一样抬起双臂架挡。 砰地一声! 兰凌器一脚踹在顾念胳膊上,闷响之后是脆响,顾念的两根臂骨瞬间就断了。 巨大的力度之下,顾念向后翻倒又翻转,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不但两个小臂断了,肋骨也断了几根。 兰凌器看了他一眼:“你肯定接得住,因为你躲不开,兰顾念。” 而看到这一幕的高临眼神变了变,面子上肯定有些掛不住。 但他还是吩咐一声:“把这个废物带回去疗伤。” 他手下人连忙上前,把顾念抬走。 高临看向巨少商:“巨队手下臥虎藏龙,让我涨见识了。” 巨少商:“別客气,你手下也让我涨见识了。” 眼见著方许走向对面,兰凌器追了过去。 “事由我起,我踹回去一脚,箭也是我来挡。” 方许回身:“看好琳琅。” 兰凌器一怔,回身看,却见小琳琅急匆匆从石塔上跑下来,正在往这边冲。 方许道:“红腰姐,你也帮我看好琳琅。” 小琳琅一边跑一遍喊:“箭是我放的!” 方许:“屁是你放的还差不多。” 他找了个空地站好后看向巨少商:“你知道我的本事,別让琳琅捣乱。” 巨少商担心,很担心。 他清楚高临小队那帮人什么实力,就像他也清楚兰凌器的真正实力。 兰凌器和沐红腰拦住琳琅,琳琅一个劲儿往外冲。 巨少商又跨一步將琳琅挡住。 方许问高临:“谁发箭?你来?” 高临吩咐他手下:“元泰,你来。” 元泰,高临小队的远攻和支援,位置与琳琅相同,只是他的力量远在琳琅之上。 他身形比兰凌器要强壮,个头也高,两条胳膊比小琳琅大腿还粗。 可此时元泰有些为难:“老大,刚才追的急,我的大弓没带著。” 高临:“隨便找一个。” 元泰应了一声。 方许道:“別隨便。” 他看著高临:“我用琳琅的弓箭射了你的人,你的人拿琳琅的弓箭射我。” 听到这句话,高临的眼睛微微眯起:“有点胆色。” 方许道:“我只是不许我贏了之后,输家还拿弓箭不一样的事扯淡。” 高临不得不高看方许一样。 元泰跑过去向琳琅借弓箭,琳琅不给。 元泰似乎对琳琅很客气,不似顾念那么跋扈:“琳琅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弄坏你的弓箭。” 琳琅:“不给!” 方许喊:“给他用用,咱们巨野绝不吃亏,也不占便宜。” 琳琅还是不给,沐红腰却把弓箭拿过去递给元泰。 等元泰拿著弓箭走了,沐红腰冷著脸说道:“让他接,接住了,一会儿扇他自大,接不住,轮流伺候他。” 琳琅有些忍不住要哭。 元泰拿了弓箭,路过高临身边的时候问:“老大,几成力?” 高临淡淡道:“让他躺三个月。” 元泰笑了:“明白。” 他往石塔走:“也不让你吃亏,你在何处发箭,我在何处发箭。” 上石塔的时候,他见方许已经到了顾念挡箭的地方。 说实话,对这个愣头青,元泰有几分欣赏。 可是高临小队的威名,不能丟! 就在他要发箭的时候,高临忽然问方许:“你的刀呢?” 方许耸了耸肩膀:“刚加入,还没发。” 高临猛然看向巨少商,巨少商:“半路捡的,没来得及发,有问题?” 高临单手隨意一扫,刚才顾念的那把佩刀就飞向方许。 “我也不许我的人贏了,输的拿没刀扯淡。” 方许隨手將刀接住,隨手丟在一边:“刀我心领了,好意也不要。” 那刀飞旋而出,啪的一声戳在地上。 方许道:“不如加个赌注,我输了我滚蛋,你输了替你的人向巨野小队鞠躬道歉。” 高临点头:“如你所愿。” 然后往元泰位置看了一眼。 元泰刚刚对那愣头青提起来的一点儿欣赏,瞬间就被对那傢伙自大的怒火取代了。 他拉弓:“三个月,少一天你也起不来!” 噗的一声,那箭发出的声音都像是什么东西爆燃起来一样。 瞬息而至! 这一箭,避开了方许的要害,但一定会洞穿方许的身躯。 在箭发出的那一刻,琳琅就忍不住惊呼出来:“啊!” 沐红腰眼睛睁大,腰间飞链呼之欲出。 兰凌器跨步,双袖长刀外滑。 巨少商气沉丹田,没出鞘的刀在刀鞘里嗡嗡作响。 啪! 眼见著那箭就要洞穿方许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方许一把將势大力沉的箭攥住,身形依然被箭的力量带著往后滑出去一步远。 攥住箭的少年缓缓吐息,然后走向琳琅。 “箭是我家琳琅的,用刀劈坏了你赔?” 这一刻,发箭的元泰,高傲的高临,高临小队的所有人,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更远些,十字路口的马车里。 那个明媚的少女放下双手结印,也鬆了口气:“呼.......他为什么要拽成这样。” 方许拿了箭,要回弓。 他走到琳琅面前,一脸歉疚:“对不起啊,没跟你商量就把你的弓箭借出去。” 他在自己衣服上把弓箭別人碰过的地方擦了又擦:“对不起。” 小琳琅就那么看著他,然后一脚踩在方许脚趾头上:“混蛋!” 哇一声,方许没疼哭,小琳琅哭了。 捂著脚的方许单腿跳回来问高临:“有疑义吗?” 高临沉默片刻,绕开方许,朝著巨少商抱拳俯身:“是我的人无礼,我代他们道歉。” 巨少商:“道歉要说对不起。” 高临:“过分了。” 巨少商:“不过分,我的人放箭没有瞄著你的人打,你的人瞄的是我的人。” 高临脸色微变。 片刻后再次抱拳:“对不起。” 说完转身就走。 方许在地上坐下来,脱了鞋看自己大脚趾。 小琳琅梨花带雨的蹲下来问他:“怎么样?是不是踩肿了,肿成多大脚了?不大我再踩一脚!” 方许一伸脚:“多大?要不给你摸摸?” ...... ...... 【看这收藏进度,我不信我能爆更了。】 第十九章別连累我 重吾看著方许傻笑,就好像那个始终默默支持家人的憨厚长兄。 在看到弟弟出人头地扬眉吐气后也不会什么溢美之词,只会傻笑的长兄。 兰凌器走到方许面前,不是很愿意的低下头:“我勉强承认,偶尔你会比我帅。” 方许一扬眉:“会有越来越多的偶尔。” 兰凌器:“下次打赌。” 方许:“父子局。” 兰凌器:“一言为定!” 然后是沐红腰,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女人走到方许面前的时候抬起手。 她刚才说过,如果方许接住那一箭就扇他,接不住就轮流伺候他。 既然他接住了...... 嘣儿的一声。 沐红腰脂玉一样的手指在方许脑门儿上弹了一下:“囂张!” 方许揉揉脑门:“嘿嘿。” 小姑娘琳琅一直蹲在方许面前,眼泪还没干呢。 见沐红腰出手她也出手,往前压著身子使劲儿在方许脑门儿上也给了一下。 “囂张,太囂张!” 她起身,挽著沐红腰的手走了,走几步回头:“我腿比你脚长!” 沐红腰好奇:“什么?” 小琳琅脸一红:“没事没事,说他矮!” 沐红腰:“你腿比他脚长,这是说他矮?” 琳琅脸更红了:“呀,说错了,我想说我脚比他腿长来著!” 最后一个走到方许面前的是巨少商,这个粗獷的汉子莫名温柔。 他朝著方许脑袋伸手,方许缩脖:“你也来?!” 巨少商哈哈一笑,在少年头上胡乱揉搓,把少年头髮揉如鸡窝。 “老大。” 方许问:“有没有添麻烦?” 巨少商:“都干完了跟我扯什么淡,交差回去吃宵夜!” 前边那几个同时挥舞了一下手臂。 方许:“这次我请。” 巨少商:“你级別太低,小银人,想请客排队吧。” 方许:“......” 另外一边,金巡高临看起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的队员全都默默的跟著,每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居然输给了银巡小队,这件事传出去肯定会被另外两支金巡小队笑话。 高临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人。 大家都不敢说话,怕老大发飆。 “记住教训,包括我。” 高临一边走一边说道:“不要小看任何对手。” 一群人连忙答应:“记住了!” 高临一摆手:“你们先带著犯人回去,我去见司座。” 顾念立刻说道:“对,去司座面前告状!巨少商他们太无耻了,抢我们的功劳!” 高临猛然转身:“真的是你先踹了人家?” 顾念嚇了一跳,立刻低头:“是他们.......不长眼,挡在我前边了,我也是心急.......” 高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心急?” 顾念挣脱开搀扶他的人,单膝下跪。 “老大,您知道的,我和大家都不一样,我不是土生土长的殊人,我从北固到大殊,一直都被人看不起。” “是老大你收留我,教导我,还召我进轮狱司,所以我更不能拖了咱们队的后腿,我想立功,我想帮到你!” 原本有些生气的高临伸手把顾念扶起来:“只有你自己一直揪著自己的出身,什么时候你能走出来?” 他不想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责问。 不久之后,高临到了省府大院。 今夜省府衙门灯火辉煌,包括总督在內的,保北省的大人物们都在。 司座正在和总督閒聊,高临上前匯报了一下今夜的战果。 该拿的都拿了,一个都没走脱。 听完之后司座向总督等人告辞说去办案,一群大人物跟著站起来送他。 大人物们都很清楚,这个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名字的人,就是目前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光凭这一点,他们对鬱垒就必须保持足够的尊重,甚至是敬畏。 半路上,高临匯报的內容就变得仔细起来。 “根据高境奇供述,省府之內一共要缉拿九人,其中八人被属下拿了,一个在围捕中突围被巨少商的小队拿了。” 他什么都没多说,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歪曲事实。 可是司座听到他这句话后,表情明显想笑。 “从你们手里漏了,被巨少商拿了,功劳要分出去一份.......” 司座:“气不顺?” 高临道:“属下没有气不顺,属下甚至愿意把所有功劳都让给巨少商,属下只有一个请求。” 司座微微沉吟后摇头:“不行。” 高临有些急了:“司座,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前途无量,放在巨少商队里糟蹋了,让他跟我,半年,我保证半年把他带出来!” 司座看了高临一眼。 高临马上低头:“属下不敢质疑司座安排,只是觉得方许跟著巨少商可惜了......” 司座:“他是巨少商挖来的,我也不可做主,你若真心想要,那就自己去说,你能要去算你的本事。” 高临的眼睛马上就亮了:“多谢司座!” ...... 犯人已经移交,今夜无事。 喝点儿。 只是到了后半夜酒楼都关了,想喝酒,只有一个去处.......青楼。 但带著沐红腰和小琳琅显然不合適,最终他们想了个別人绝对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法子搞酒。 回到驻地巨少商就带著兰凌器和重吾走了,留下方许他们三个等著。 沐红腰去换洗,她极爱乾净,每次出门归来都要洗澡。 方许和小琳琅坐在台阶上,两个人抬头看著月亮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许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红腰姐姐的名字好奇怪。” 琳琅:“没觉得奇怪,你觉得奇怪你去问她。” 方许:“不问。” 琳琅撇嘴:“那我的名字呢?你怎么不问我?” 方许:“你的名字有什么奇怪的?根本不用问。” 琳琅坐直身子,挺直腰:“我的名字怎么就不用问了?!” 腮帮子和小胸脯都气鼓鼓的。 方许:“因为你的名字太贴切,琳琅,是应接不暇的美。” 琳琅挺著的小胸脯不挺了,先是不可思议的看著方许,然后脸微微一红,紧跟著弯下腰抱著自己膝盖咯咯咯咯的笑。 就在这时候沐红腰洗漱更衣出来,换了一件雪白的轻纱长裙。 长长的秀髮还带著些水珠儿,让她在冷傲中有多了二三分不近人情的嫵媚。 “你们在聊什么?” 沐红腰问。 琳琅还是抱著膝盖笑,过了一会儿用大拇指指了指方许:“他很赞,比老大他们赞多了。” 沐红腰:“详解呢?” 琳琅:“他会说人话。” 沐红腰:“唔......” 琳琅还没有来得及解释,巨少商他们抱著几坛酒回来了。 他们都去找酒碗,沐红腰隨手拍开一坛,单手抓著就往嘴里倒。 这般喝法把方许惊著了,他第一次见一个女人如此豪饮。 “庆祝下,咱们小队添人。” 巨少商端起一碗酒:“相亲相爱一家人!” 大家都白了他一眼,然后同时把酒干了。 “酒不错。” 沐红腰比別人喝的快许多,所以也最快脸色带些粉红。 她忽然问方许:“你对我名字好奇?” 方许回应道:“是有些,只是觉得红腰这两个字有点奇怪.......” 沐红腰一手提著酒罈,一手拉起纯白轻纱上衣,一下子露出一小段雪白雪白的腰。 细,柔,轻缓,雪白。 腰和臀连接的弧线,美的让人窒息。 而在雪白肌肤中,腰间,有一圈淡淡的细细的红线。 一开始方许以为那真的是一条红线,仔细看了两眼才確定那是胎记。 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胎记如此之美。 她丝毫也不在意,还转了一圈,腰下一些,臀上一些,还有两处浅浅腰窝。 在她拉起衣服的那一刻,巨少商表情都僵硬了,重吾啪的一下捂住自己眼睛,兰凌器:咧啊......嘴里的酒流了一身。 沐红腰放下衣服:“没什么奇怪的。” 她看向方许眼睛直直的,於是声音稍显发寒:“有何见解?” 方许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我记得我娘会去胎记的法子,我回去翻翻。” “不必。” 沐红腰拎起酒罈:“丑也好,美也好,爹娘所赐。”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们抬头看过去,发现来的竟然是高临。 这个一直都很高傲的傢伙,此时竟有些侷促模样。 巨少商问:“高队有事?” 高临不是那么自然的笑笑:“就是过来看看,替我手下人想你们道个歉。” 高临又来道歉? 一下子,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巨少商眼睛眯起来:“你安的什么心思?” 高临確实有些尷尬,毕竟是跑到人家里挖人家墙角。 “就是.......咳咳。” 高临正色道:“我是来邀请方许加入我小队的,高临小队,不管是级別,权限,还是个人武艺,能力,都全面在巨野小队之上。” 他的目光確实有些灼热:“方许,我也看的出来你有独特的能力,只要你加入高临,你將得到一切最好的资源。” 他见方许不回答,於是在火上添了一把柴。 “我知道司座说希望你在三个月內变得更强,他没说为什么,但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巨野小队帮不上你的,我都可以帮你,我甚至可以调用我的家业帮你。” 他太在乎方许的瞳力了,只要方许配合他,他必將成为轮狱司第一斩杀者。 方许把目標放慢,他出手,绝对没人拦得住。 眾人看向方许。 方许想到司座说的那个仇人,他的表情真的有些纠结了。 过了一会儿后他问:“你家业很大?” 高临:“超乎你想像的大,这个世上,只要你想得到的物质帮助,我家都能帮得上。” 方许:“很有钱?” 高临:“钱是最没用的东西。” 方许:“我觉得有用,我欠了巨老大的十两银子还没还,人情债,走不了。” 高临从怀里取出来一沓银票递给方许:“我替你还。” 方许把银票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最小的一张银票五百两。 他递给巨少商:“找的开吗?” 巨少商摇头。 方许嘆道:“咱们还真是哪哪儿都不如人家,连银票都找不开。” 沐红腰她们全都瞪著方许,眼神如刀。 方许问巨少商:“还找吗?” 巨少商又摇头。 然后俩人噗嗤一声笑了。 方许把银票塞回高临手里:“你说的应该都对,你们哪哪儿都比巨野强,可你傻,一骗一个准,我怕你下次被人骗了连累我。” 高临居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逐渐难看。 他转身就走,巨少商把他叫住。 “来都来了,喝杯酒,卖买不成仁义在,今天的事,我的人也不对,就借这杯酒,我给你赔个不是。” 原本要走的高临犹豫片刻,接过酒杯喝了:“一笔勾销。” 巨少商:“何止一笔勾销,还一丘之貉呢!” 就在这时候有人飞奔而来:“高金巡,出事了,我们刚才抄家来的证物丟了!” 高临猛然回头:“丟了什么!” 那报信的人气喘吁吁:“倒是,倒是没丟什么重要的,丟了几坛酒,也不知道哪个混帐东西偷酒分著喝!” 高临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猛然看向巨少商。 巨少商一边朝著自己人走一边说:“方许你说的对,他太好骗了,你跟著他算是完了,肯定连累你。” 方许他们全都小鸡点头:“啊对对对。” ...... ...... 【哈哈哈哈,原来好多朋友不知道什么是收藏,就是点一下加入书架,收藏的多少是印证一本书成绩如何的指標,诸君助我!】 第二十章欲练神功 方许说高临真傻。 巨少商说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因为,如果方许真的选择高临的话,就真的会得到很多很多在巨野得不到的东西。 方许撇嘴:“能有什么?” 巨少商:“他家业真的大。” 方许又撇嘴:“能有多大?” 巨少商没具体告诉他,只是说了个大概:“论地位的话,他父亲在大殊能排进前十。” 方许转身:“我义兄刚才对我应该有几分误会,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解释一下。” 一群人朝他翻白眼。 小琳琅:“那你去啊,我们又不拦著你。” 沐红腰:“有人三个月內必须变强的事,外人都知道,我们不知道,早去找你那义兄不就好了。” 兰凌器则肃然起来:“方许,你遇到什么难事了?” 方许要去报仇的事,巨少商並没有和他们说起。 他们几个只是对方许身世有大概了解。 方许谢意的笑了笑:“私事。” 沐红腰:“唔,私事。” 说完转身就走了。 小琳琅也瞪他一眼,去追沐红腰。 兰凌器拍了拍方许肩膀:“私事公事,有事开口。” 方许嘿嘿笑:“好嘞。” 重吾:“我也一样!” 方许:“也好嘞!” 等几人都走了,巨少商问:“不打算告诉他们?” 方许摇摇头:“私事.......” 巨少商:“相亲相爱一家人!” 方许笑:“相亲相爱一家人,土极了好不好!况且.......其实和大家都没那么熟,报仇啊,又不是单纯打个架的事。” 少年抬头看天空:“说了,大家帮我不帮我?帮我?要死人的,不帮?架在那儿了。” 他习惯了不那么麻烦別人。 小时候被欺负了,他知道只要回村一说就会有叔伯兄长站出来帮他。 可他还是自己去打。 他大哥是县令,他都没有因为被欺负的事而动用过那层关係。 巨少商摇头:“破孩子,你果然不懂什么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少年挠挠头:“你去办案子吧,崔昭正还在等著呢,我去眯一会儿。” 夜,快过去了。 巨少商没有多说什么,他理解方许的想法。 在墙角处,小琳琅弯著腰露出个耳朵在那偷听。 她说过,她的眼力和耳力都很好。 “怎么样?” 兰凌器压低声音急急的问:“听见什么了?” 小琳琅回身:“听到说什么报仇的事,方许说那是他私事。” “报仇么?” 抱著肩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沐红腰挺起身子:“那確实是私事,睡觉去。” 走了几步回头:“琳琅,早起我喊你,加练!” 琳琅一挥拳:“收到!” 兰凌器看向重吾,重吾使劲儿点头:“不睡了,练功,高临说三个月,那就是三个月后小许许要报仇去。” 兰凌器:“咱们一起,三个月.......干就是了。” 就在这时候巨少商一转弯过来了,看到几个人都在。 巨少商:“不睡觉你们在这干什么?” 沐红腰看著他:“有多难?” 巨少商:“什么有多难?” 沐红腰还是那么看著他。 巨少商抬手挠了挠太阳穴:“这事挺复杂,大家先去睡,我考虑考虑再跟你们解释。” 沐红腰她们懒得搭理他,一起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巨少商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 “不能再颓废了啊.......三个月。” 他看向院子里那座假山,沉吟片刻,手指轻轻一勾,刀鞘之中传出嗡嗡震动。 刷的一声那刀自己飞出来。 一刀在手,巨少商跨步侧斩。 刀光宛如半月! 一刀,假山被半月劈开。 “这一刀,不知道能为你开路多远。” 巨少商看著残缺的假山:“私事.......谁没有私事。” “七千惊野.......教官在呢。” ...... 方许回到住处,坐在床上发呆了好一会儿。 三个月,那个仇人就要到大殊了。 当司座將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表面平静,可內心的火早已燃烧。 那个將整个医司出卖给敌人的北固將军,居然是北固太子。 北固是大殊盟国,两国交好已有数十年。 不要说他杀了北固太子,就算杀不了,只要他动手,这件事就会引起两国动盪。 司座明知道结果是什么,还是把消息告诉了他。 这其中又有什么隱情? 可不管怎么说,事还是要办。 要当面问问那北固太子,是不是他出卖了医司。 然而方许也清楚决心是决心,决心並不能让报仇的事变得简单。 北固太子身边必然高手如云,到时候大殊可能也会调派军队迎接。 巨少商说的没错,报仇不等於赴死。 三个月之內,方许不但要提升自己的实力,还要儘可能多的得到关於那个北固太子的情报。 最直接的办法....... 方许猛然起身,拉开屋门大步而出。 没多久,少年就到了司座住处。 方许瞳力独特,对於危险的感知也极敏锐。 才走进这条街他就能感受到来自很多双眼睛的压迫,每一双眼睛背后都代表著极强大的实力。 方许有自知之明,他能有独自一人杀灭青山匪寇的战力靠的是他自己这些年的苦修。 可和真正的武道强者相比,一定存在巨大差距。 仅仅是那些眼神,就让方许真切感受到了差距。 在黑暗之中看著他的人,其中任何一个出手方许应该都挡不住。 可奇怪的地方在於,方许一路走到司座住处门口都没人阻拦。 如上次见面一样,方许刚要敲门,屋子里就传来司座的声音。 “深夜敲门扰民。” 方许推门而入。 司座还是一袭青衫,他似乎不喜欢锦衣装束。 方许把拎来的酒放在桌子上:“给司座带了些礼物,好酒。” 鬱垒回眸看了看,没说话。 方许嘿嘿笑:“司座尝尝,陈年老酒,可好喝了。” 鬱垒放下手里的星卷:“偷酒喝的事到高临那就够了。” 方许:“.......” 司座似乎不但知道酒是偷来的,还知道方许来干嘛。 不等方许考虑这马屁接下来如何拍,他指了指桌子上一本册子。 “拿了就回去吧。” 方许凑到近前,那册子已经发黄,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物。 封面无字。 翻开看,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方许啪的一声就把书册扔下了。 鬱垒眼睛微微眯著:“报仇之心如此不坚决?” 方许:“父母之仇未报,还要再添家弟血仇?” 鬱垒:“若我告诉你,照著这册子练,三个月內你就能躋身四品武夫境界呢?” 武夫七品,巨少商是四品,高临身为金巡,勉强五品。 这个世上的七品武夫少之又少,所以几乎每一个都大名鼎鼎。 大殊虎賁能征善战,其中可冲阵破敌的那些战將,七品者也屈指可数。 只有真正的军人才知道,大殊军中的那位七品武夫地位有多崇高。 不是皇姓,却得王位。 如今领兵在南疆与外寇交战,麾下有二十万虎賁。 大殊厌胜王,赐皇姓拓跋,至强七品武夫:拓拔无同。 方许看著那册子:“四品武夫?也没多高啊。” 鬱垒微笑:“果然毫无见识,你现在武夫实力,一品有余,二品不足。” 方许愣了愣。 他对这个世界,確实了解太少了。 他问:“那个北固皇子什么实力?” 鬱垒还是微笑:“五品上。” 方许看著那本册子又犹豫了。 相差巨大啊。 就算他有瞳力,可出其不意,可巨大的实力鸿沟,他的瞳力未必管用。 鬱垒又淡淡的加了一句:“他身边亲卫,都是当初跟著他去过南疆战场的人,因为出卖盟国医司的事他也有些害怕,所以他只敢用这些人,其中五品至少两人,四品至少十人。” 方许心说一国之太子身边,果然高手不少。 鬱垒似乎是为了让方许更快下决心,不断施加压力。 “他打算在出卖盟友的事被爆出来之前,迎娶大殊一位公主,如此,事发后,大殊念及公主,也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方许再次看向那本书册:“什么东西啊,非割不可吗?” 鬱垒依然平淡:“你的右眼现在每天可使用几次?” 方许:“五次。” 鬱垒:“今夜你阻拦那个逃走的犯人,发动瞳力的时候是否吃力?” 方许点头。 几乎控制不住,还是在那人猝不及防下,控制的时间急剧缩短到半秒不到。 鬱垒:“那人三品,若四品武夫,可瞬息挣脱你的控制。” 方许咬著牙:“若练这册子,能让我提升到多强?” 鬱垒:“每天可提升到十次,控制的敌人实力可提升到四品。” 方许牙都要咬碎了。 家弟也才十七啊。 尚未婚配。 鬱垒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模样:“想好了拿,想不好就別拿。” 方许咬著牙把册子又拿起来:“干了!” 鬱垒笑了:“真可以?” 方许:“是不是没有別的法子了?” 鬱垒:“有。” 方许:“啊?” 鬱垒:“你没问。” 方许:“啊?” 鬱垒:“那字也是我刚写上去的,你也很好骗,你以后也离我远些,我怕被你连累。” 方许:“他么啊.......” 鬱垒:“收回去。” 妈回来了。 鬱垒摆摆手:“回殊都,到晴楼找我,我会挑一些適合你的给你。” 方许:“哪家青楼?” 鬱垒沉默。 心中有两个念头。 一,让他滚。 二,把晴楼改个名字吧,怪不得命名的时候下边人偷笑。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晴朗之晴,竟不如青。 方许:“司座,到底哪家啊?” 鬱垒:“哥屋恩.......” 方许:“好嘞。” 抓了那本册子就走。 鬱垒:“那本真的需要割。” 嗖一声,已到门口的方许把册子扔回来了。 鬱垒轻嘆一声:“確实要离他远些,骗两次都这么容易,连累我,大概是早晚的事。” 嗖一声。 方许回来了。 抓了册子就跑:“差点上当!” 嗖一声又走了。 嗖一声又回来了,把酒拎走了。 鬱垒默默的关上房门,回到书桌前坐下。 良久。 “操.......” ...... ...... 【欲练神功,先加书架。】 第二十一章咬过狗 方许觉得司座有问题。 问题在於,他看不懂。 这个人好像蒙著一层雾气,你看到的再真切也只是那雾气的化形。 带回来的书一开始也没看懂。 前边十几页都是星图,密密麻麻的星辰在书页上只是数不清的黑点。 也不知道这些星辰都是谁命名的。 翻看了十几页之后,方许醒悟到莫非司座是要让他对照这本书来辨认天上的星辰? 好在天没亮,方许马上就跑到院子里仔细观察。 在天亮之前,方许一直看著,比著星图一点点的对照。 或许是因为年轻,一夜没睡到清晨他一点儿不困。 说起来只有十几页,可这两个时辰他看下来,连三页都没有对全。 又往后翻了翻,其中一页上骤然出现的瞳追术三个字让他眼神一亮。 仔细看完后,方许打算马上就试试其中的第一个训练法子。 掛钱。 他找出来上百个铜钱用细绳掛起来,其中只有一枚点了红。 把所有铜钱都晃动起来,眼睛只追著那一点。 一开始觉得没什么难的,可隨著时间推移,方许的眼睛越来越酸,还时而变得模糊。 只不过十几分钟后,方许的眼睛里就满是铜钱的虚影。 那一点红,也就变成了点点红。 再过十几分钟,方许已经快辨別不出哪个红点是真的哪个是虚影。 瞳追术一共有五种训练方式,按照难度逐层递进。 掛钱最容易。 如果能在一千枚晃动的铜钱中,精准的始终盯著那那一枚点红,且保持足够时间,就算小成。 能在一千枚铜钱中同时锁定十枚点红,在足够时间內保持住,是为大成。 掛钱之后是数叶。 在一个风大的日子,选一棵茂盛的垂柳。 如果能在最短时间內,数对了选中那根柳枝上有多少片叶子,是为小成。 如果能在最短时间內,数对了所有柳枝上的叶子,才算大成。 方许看到这揉了揉眉角。 这是三个月內能办到的事? 对於別人来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对於方许来说也没好到哪儿去。 好在,他从小就喜欢盯著雨,选中一颗雨滴来锻炼瞳术。 他的起点已经很高了。 整个上午都没有人来找方许,他就足足看了一个上午的掛钱。 他还给自己增加难度,隨意增加减少数量,在右眼盯准点红的同时,还锻炼左眼的单独使用,把铜钱的数量数出来。 这个上午,屋子里始终不断他的数数声。 “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四十,四十一,九十九,六啊。” 快中午的时候兰凌器过来找他,告诉他巨少商要提审崔昭正。 对於崔昭正这个人,方许也有点看不透。 这个靠拍马屁装狗腿子服务过三任知府的人,似乎很轻易就能让人看透。 这就是方许看不透的地方。 到崔昭正的房间,方许看到桌子上放著三坛酒。 他离开琢郡之前支走了崔昭正,就是让崔昭正赶去维安县给巨少商买三坛红门酒。 那时候,方许没觉得自己会跟巨少商走。 一见到方许崔昭正立刻起身,点头哈腰:“钦差,您托我的事办好了。” 方许说了声谢谢的时候,巨少商推门进来。 他哈欠连天的,坐下来就示意方许也坐。 “崔昭正,给你透个底。” 巨少商道:“你在琢郡做了九年多捕头,你所熟悉的三位知府犯过什么错你应该都知道?你好好说,我可以保你平安,你耍滑头,我就把你归入张望松同党。” 崔昭正嚇得眼神都变了:“钦差,我肯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巨少商看方许:“你记,我眯会儿。” 方许问崔昭正:“你会写字吧?” 崔昭正:“会。” 方许:“自己写吧,我也眯会儿。” 崔昭正张了张嘴,也没敢说出个什么来。 自己去找纸笔,自己研墨,自己坐在那乖乖巧巧的写。 关於前面三任知府都犯过什么错写完的时候,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小心翼翼的叫醒方许:“钦差,写完了。” 方许揉了揉眼睛:“这么快?肯定没写全,再写点。” 崔昭正:“一个时辰了钦差。” 方许:“哦,你是捕头,那就再把这九年多来琢郡发生过什么大案写一下。” 崔昭正:“琢郡卷宗里都有。” 方许:“写你的。” 说完又睡了。 崔昭正没办法,只好坐下来继续写。 两位钦差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哈喇子都出来了。 崔昭正一遍斟酌一边思考一边追忆,又耗时一个多时辰总算写完了。 第二次把方许叫醒,崔昭正问:“钦差,还要写什么?” “又写完了?” 方许坐直身子:“该吃饭了。” 他摇醒巨少商,俩人带著崔昭正的笔录哈欠连天的走了。 崔昭正自己坐在那,一脸茫然。 但他从巨少商和方许的態度能判断出来,他没什么大事。 ...... 回到另一个房间,巨少商把刚才崔昭正的笔录放在桌子上:“都摘出来了?” 兰凌器点头:“从琢郡带来的卷宗中,所有可疑的案子都摘出来了。” 巨少商把崔昭正的笔录推过去:“比对,主要比对失踪案。” 几个人忙起来,分开比对。 埋头办公时间就过的飞快,等快掌灯的时候眾人把案情都对了一遍。 “记忆力好的惊人啊。” 兰凌器把对比的结果递给巨少商:“崔昭正的笔录和卷宗记载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错的也是旁枝末节的小事。” 巨少商一边看一边问:“失踪案呢?” 兰凌器:“失踪案最离谱,他的笔录和卷宗记录丝毫不差。” 沐红腰道:“这九年多內,琢郡一共发生过几十起失踪案子,少女失踪的案子比重不超过三成。” 她把自己重点摘录下来的递给巨少商:“奇怪的地方在於,过去这么多年,失踪案发生的会比较集中。” “每年发生的失踪案会集中在一两个月內,每次都是男女老少都有,每次失踪案发生的同时,琢郡也会上报匪患。” “从具体案情分析,这些失踪人口,有九成可能是真的被匪患劫掠下落不明,和这次的少女被杀案没什么牵连。” 巨少商:“上报匪患是谁该干的事?” 沐红腰:“琢郡府丞。” 她看向巨少商:“高境奇只在琢郡做了三年府丞。” 巨少商嗯了一声:“看来咱们的崔捕头確实没什么问题。” 他侧头看向方许:“你觉得呢?” 方许坐直身子:“如果先认定都有罪呢?” 巨少商问:“怎么说。” 方许整理著措辞说道:“先认定九年多来所有失踪少女都和灵胎丹有关,那高境奇在琢郡这三年间发生失踪案的规律和之前六年规律一样就不是巧合了。” 巨少商再次看了看沐红腰她们整理出来的资料。 “没错,高境奇在琢郡三年,失踪案发生的次数和前六年基本相同,月份不同,但都集中在某两个月內发生。” 方许道:“所以,再假设每年都有灵胎丹从琢郡流出去,那么份额就是固定的。” 巨少商等人又点头。 方许深吸一口气:“每年失踪的少女人数是四个,很固定。” 巨少商脸色有些变了:“如此假设的话,就可推算琢郡每年要上供四颗灵胎丹。” 方许:“再假设,四颗灵胎丹就够某个人延寿一年呢?” 巨少商:“你的意思是,琢郡的灵胎丹固定供给一人,每年四颗。”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互相看著彼此。 巨少商:“高境奇在高临手里!” 不能马上就去对证。 方许的假设证明了一个问题....... 如果他的假设是对的,那张望松,张君惻父子就被高境奇骗了。 高境奇利用了张望松父子,杀了五十多个少女,炼製了五十多颗灵胎丹。 他给张君惻的五十多颗,可能没有几颗真的。 真的灵胎丹都被高境奇卖给了某人,或是上供。 “可是.......” 琳琅问:“高境奇凭什么认为他能和这么大的案子脱离关係?只要张望松父子被查,他一定会被追究。” 巨少商嗓音有些沙哑的回答了她的疑问。 “两个可能,第一,他们並不知道查他们的是咱们轮狱司,而是他们认为的能隨意买通的別的衙门。” 巨少商道:“张望松的门师是吏部侍郎,威望极重,他们觉得,有吏部侍郎撑腰,这案子找个替死鬼就能完结。” “第二。” 巨少商道:“高境奇不觉得张望松父子会出卖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高境奇就是有把握。” 方许:“若不是崔昭正说出来,张家父子確实没提到高境奇是灵境山弟子。” 巨少商转身:“我现在去求见司座,让咱们提审高境奇。” 他刚要出门,却见高临带著一队人出现。 高临手下的银巡顾念大声说道:“把你们羈押的崔昭正交出来。” 巨少商:“学会立正敬礼再和我说话。” 顾念愣了愣,立正行礼:“见过巨队,人交给我们吧。” 巨少商没搭理他,看向高临:“为什么?” 高临显然犹豫了一下。 但他还是如实说明情况:“高境奇重伤昏迷,张望松父子死了,现在崔昭正是唯一一个能查到线索的人。” “死了?都死了?” 巨少商眼睛都直了,寒意逼人:“人在你们手里,怎么就死了?!” 兰凌器声音也逐渐发冷:“这么重要的案犯死在你们手里,按规矩要对你们问责!你们无权再办案!” 高临没说话,顾念一仰脖子:“那你找司座去啊,这是司座的命令。” 巨少商:“很好,我现在就去找司座,你们在这等著。” 顾念:“巨队,等不了一点,你去找你的,人我们必须马上带走。” 他说完就要往里闯,方许横跨一步挡在前边。 “老大。” 他对巨少商说道:“你去找你的。” 少年缓步走到关押崔昭正的房间门口,站稳。 顾念眼睛也透著寒意:“你敢阻拦?你敢不顾司座命令?” 方许站在那,如一株崖松。 “我不阻拦你们,你们也別碰我。” 顾念看向被方许挡住的门:“那我要是碰你呢?” 方许:“我七岁那年被一条烈犬撕咬,比我大,比我强壮。” 顾念笑了:“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狗敢咬你,你敢咬狗?” 方许:“嗯,咬了,那个时候我没刀,身边也没有棍棒,石头。” 顾念一愣,然后笑出声,然后不笑了。 因为方许平静的告诉他:“咬死了。” 好一会儿后顾念反应过来:“你在骂谁是狗!?” 本想直接衝过去动手,可他看到方许眼神的时候心里惊了一下。 那眼神....... 他敢动手,方许就真敢杀人。 “巨队。” 就在这时候高临喊了一声:“不必去见司座了,司座.......昨夜遇袭,受了重伤,没法见你。” 第二十二章你猜 明明所有人都没睡,若昨夜发生那么多大事为何不知? 方许不信,巨少商不信,大家都不信。 “还有你。” 高临的目光落在方许身上:“昨夜你见过司座,之后司座遇袭,你也要跟我走,配合调查。” 情绪会让方许的双目微痛,情绪越激烈,痛感就越强,每次痛到极致,他都会感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要衝出来似的。 现在,这种感觉再次出现。 他看著高临小队那些人,似乎锋芒马上就要从眼睛里刺穿出来。 巨少商对方许他们说道:“你们就在这里等我,我去见司座,只要司座还活著,我就一定要见到他。” “重吾。” 巨少商看向那个憨厚的大汉:“看好弟弟妹妹们,我回来之前,这个院子里一个都不能少。” 重吾立刻答应了一声:“好!” 如山一样,他大步走到方许身前,高大身影,完全將方许遮挡。 片刻后,沐红腰走到方许左边,腰间飞链无风飘起。 兰凌器走到方许右边,双袖长刀錚錚作响。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琳琅轻巧一跃跳上屋顶,箭簇锋芒毕露。 四个人將方许护在正中,他们便是山峦壁垒。 可方许却好像忽然顛了。 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还道这轮狱司不同寻常,原来也是一模一样。” “方许!” 巨少商大声喊道:“稳住你的心神,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 他大步朝前走,顾念立刻拦在他身前:“巨队,你哪儿也去不了,方许有嫌疑,巨野小队的人要在此地禁足。” 巨少商扫了他一眼:“我给你先拔刀的机会。” 顾念一把握住刀柄。 巨少商腰间的佩刀似乎有所感应,微微震盪。 他一步一步向前,顾念一步一步后撤。 顾念几次想把刀,可终究不敢。 顾念与巨少商都是上品银巡,他觉得两人实力应该相当。 可不知为何,那刀就是不敢拔出来。 眼看著巨少商就要走出门,顾念急了,暴喝一声后握紧刀柄,刀身脱离鞘扣。 啪的一声。 高临按住顾念手腕:“让巨队出去。” 顾念猛然看向高临:“老大!” 高临:“够了。” 他看向巨少商:“你我都知道轮狱司並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也不会有故意针对的內斗,一切,都是为了大殊。” 巨少商哼了一声,身形一展,掠向司座住处。 高临看巨少商背影消失,眼神寒冷下来:“顾念,你有些过了。” 顾念微微一怔,然后低下头:“高临小队本来就心累,我们的苦谁知道?” 高临:“退出去,你不必守在这。” 顾念应了一声,回头看看巨野小队的人,然后声音极低的对高临说了一句话。 “老大,我不想你挨骂,总得有人扮演这个角色。” 说完快步出门。 高临眼神变了变,有些歉疚。 顾念看见了,心里一喜,老大对自己人总是信任。 此时重吾宽厚的身形完全將方许挡在后边,可方许稍显粗重的呼吸声却挡不住。 沐红腰回头看,见方许的两只眼睛都有些发红。 “能说出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的司座,不会差,如果轮狱司真的和別处一样,我们和你一起离开。” 方许缓缓呼吸。 他只是被愤怒暂时压制了理智,毕竟他才十七岁。 毕竟,他才刚刚感受到轮狱司和別处的不同,感受到巨野小队的亲近,感受到司座的不凡。 突然一下子,这个刚刚在他心里建立起来的世界崩塌了。 他確实难以接受。 沐红腰轻声道:“司座说过,晴则见青天,他不是要在轮狱司建一座晴楼,而是要让天下人心里都有一座晴楼。” “所以有很多人要杀他......天下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因为有我们,天下没有那么好,不然也不必有我们。” “安心等老大回来,若留,我们一起留,若走,大家一起走。” 方许点头。 理智归来,他忽然醒悟到了一切的根源。 “高境奇说的是真的。” 方许低语:“灵胎丹的事,会让很多大人物坐不住。” 这是轮狱司查办的第一个大案,原本就会受到很大阻碍。 张望松父子身后有礼部侍郎,高境奇背后有太医院和灵境山。 而灵胎丹牵扯进来的,天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 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轮狱司把这个案子公之於眾。 司座就是那座晴楼,他们要把晴楼拆了。 晴楼崩塌,轮狱司也就塌了。 “我昨夜去见过司座,他住处外高手如云。” 方许眼神恢復清明:“谁能无声无息的重伤他,还能杀了张望松父子和高境奇?” 如果鬱垒出任司座真的这么容易被除掉...... 那在重压之下登基的陛下,为什么要选鬱垒? 想到这,方许心中有个猜测越发清晰。 ...... 重伤的司座已经转移出省府,搬到了那个残缺破旧的小院里。 司座和方许说过,他年少曾在石城求学,这里是他旧居。 他还和方许说过不会再回来这里住,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之中难掩对这里的嫌弃。 可好像事与愿违,又似乎不是巧合。 巨少商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思考,到底谁能在戒备森严中重伤司座。 就算是六品武夫杀进来,也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 六品武夫杀进来的动静,整座石城里的人都能听见。 莫非是上品念师? 思来想去,只有那个级別的念师才具备如此能力。 等他到小院的时候,发现此地的戒备层层叠叠。 他要见司座,坚守的人不许。 不少人过来阻挡,他们不愿意对自己人动手,可巨少商执意硬闯的话,长刀终將出鞘。 就在爭吵时候,一个枯瘦干黄的络腮鬍老头儿从小院里出来。 看到他,所有人都安静了。 巨少商也抱拳行礼:“跨路先生。” 老头儿不回礼,不耐烦。 他一摆手:“让他进来吧,司座有话交代,能多交代就多交代,万一死了个屁的就没的交代了。” 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去了。 听到这话,巨少商心里一沉。 跨路先生是轮狱司的首席医官,他....... 巨少商忽然惊了一下,若没有记错跨路先生也是灵境山出身? 那司座重伤会不会...... 旧屋的窗户和房门都关著,从缝隙里隱隱有药气飘出。 巨少商下意识闻了闻,这药气颇浓,他心中更沉。 进了房门,他看到跨路先生已经蹲在炉火前,手里拿著个勺子搅动砂锅里的东西,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又似乎是在骂骂咧咧。 热气飘的屋子里都是,气味比外边浓郁的多。 巨少商问:“跨路先生,这是给司座熬的?” 乾瘪老头嗯了一声:“不吃这个就要死了。” 巨少商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儿盛了一碗,看起来黏糊糊的药递给巨少商:“你带进去吧。” 巨少商端著的碗无比沉重,如心情一样。 他见这碗里的东西黑乎乎的,味道略带刺鼻。 进了里屋,巨少商第一眼就往床上看。 没人。 然后看到了鬱垒正在与他自己对弈。 地上支著一张小桌子,棋盘上已落子繁密,巨少商不通棋艺,他只是觉得这棋盘上的局势错综复杂。 鬱垒抬眸看了看他,伸手。 巨少商连忙把药碗递过去:“司座,这药烫,您小心喝,您,伤到哪儿了?” 鬱垒接过碗,贴著闻了闻,眼神立刻欣喜起来。 “就说只有他能做好。” 巨少商:“跨路先生的医术精湛,確实少有人及,司座您伤哪儿了?” 鬱垒细品,脸上欣喜之色更浓:“到北方后,很难吃到这么正宗的东西。” 巨少商:“怎么北方的药还能不正宗?司座您伤到哪儿了?” 连问三遍。 鬱垒又品一口,满足之色溢於言表。 “没吃过?” 他问。 巨少商:“我.......属下身子好,不用喝药,司座您伤到哪儿了?” 鬱垒:“伤到你脑子了。” 巨少商:“?” 鬱垒朝著外边轻声说了一句:“老头儿,给他来一碗。” 然后才看向巨少商:“陈皮红豆沙。” 巨少商:“没受伤?” 鬱垒:“哭两声,大一些。” 巨少商:“?” 总算不太笨,片刻后反应过来:“司座啊,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您千万要保重啊!” 鬱垒示意他坐下:“现在能明白了?” 巨少商:“大概明白一些了,司座假装重伤,对外宣称高境奇也重伤,那些原本就坐不住的人,马上就会露原形,他们会急於看到司座死没死,急於看到高境奇死没死。” 他有些不满:“司座不该瞒著我。” 鬱垒:“內部不闹一闹,外边的人不会轻易相信,方许闹了没?” 巨少商:“要闹,被我压住了。” 鬱垒:“.......” 他自语一声:“对方许,难道我判断错了?” 巨少商:“司座判断他什么?” 鬱垒:“比你聪明。” 巨少商:“.......” 鬱垒道:“高境奇知道的並不多,他只是贪,那些吃过灵胎丹的人却不知道高境奇知道的多不多,他们也不敢赌高境奇知道的不多。” “我若不重伤,他们不敢来,消息传出去后大概会蜂拥而至,这是轮狱司办的第一件大案,是要打响名声的大案。” 他看向巨少商:“这一网下去,鱼应该很多,很大。” 巨少商眼睛亮了,然后又抱怨:“可司座还是不该骗我,骗他们得了唄。” 鬱垒:“当初评级,我没定你为金巡,他们猜测是因为你总是维护手下,你自己应该没忘,我对你的评语是什么。” 巨少商:“司座说,我总是太容易信任我认为值得信任的人。” 鬱垒就那么看著他。 巨少商:“是因为陛下说司座您诚实可靠,是谦谦君子我才信您的。” 鬱垒:“你看,你总是太容易相信你认为值得信任的人。” 巨少商:“那是陛下说的啊.......噢,陛下也骗我呢......” 鬱垒淡淡道:“谦谦君子,怎么做的了轮狱司的事。” 他有些小小遗憾:“我知道你不会马上反应过来,却没想到方许也没马上反应过来,他比你们巨野的人都更野一些才对。” 不只是小小遗憾,还有些小小失望。 显然,这位才成为司座半年,属下们对他也不是很了解的大人物,对那陌生少年却有莫名好感。 且寄予厚望。 鬱垒说:“回去吧。” 巨少商噢了一声,起身:“我那碗还没端来呢。” 鬱垒:“......” 巨少商:“噢噢噢,回去闹!属下马上就去闹!” 刚说完,外边有人大声喊:“出事了!巨野小队和高临小队打起来了!” “巨野小队的人说要不干了,要散伙,把房子都给点燃了!” 巨少商一愣,他回望鬱垒:“司座,这,点了房子打坏东西,算在公帐上吗?轮狱司赔?” 鬱垒:“你猜,我为什么是让你们猜我意图,而不是直接下令?” 巨少商:“.......” 第二十三章稀世珍宝 高临小队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难题。 从组建至今这半年来他们也查办了不少事,一些原本其他衙门通缉也抓不到的狠辣角色都栽在他们手里。 轮狱司虽成立不久,可隱隱已有不成文的规矩。 司座会把最难办,也是最肥美事交给高临小队。 他们面对各种困难,各种险境,各种敌人,基本上都应付自如。 越狠的对手他们越兴奋。 但,方许这么狠的他们没见过。 哪怕是崔昭正自己走出来,为了不让方许为难甘愿被高临小队带走方许也不许。 方许对崔昭正说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崔昭正:“钦差,谢谢你如此护著我,但我自知清白,让我跟他们走也没事。” 方许:“不行,你是我要护著的人,谁也带不走,你回屋去。” 崔昭正只好回屋。 方许点了个火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被任何人胁迫,就算把你烧死,我也不会把你交给別人。” 崔昭正:“?” 方许一把火就把那房间给点了。 崔昭正跟兔子似的躥了出来。 崔昭正跑,方许就拿著火把追他。 这省府衙门大院里,两个人一追一逃,方许不断点火。 “拦著他!” 高临脸都气白了:“把他绑起来!” 高临小队的人在后边追,巨野小队的人添乱。 兰凌器一边跑一边喊:“我们的人,就算自己绑了也不能让你们绑。” 在巨野小队的阻拦下,方许在大院里为非作歹。 大院里前后十六个茅厕,十四个让他点了。 其中三十九个拉屎的,三十二个启动闸门自动关闭系统,夹断了就往外跑。 剩下的七个没启动成功,没夹断也往外跑。 以至於省府大乱,总督和其他高官都因为火情被迫离开。 高临真的气急了,他亲自去追方许。 金巡的实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方许自认为他足够快,从七岁开始他就逼著自己不停练功,打架他擅长,跑路更胜一筹。 可高临的速度,已超过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一个爆射,人在半空之中甚至炸开气团。 几秒钟之后,方许就被高临堵在一个角落处。 崔昭正在方许身后:“钦差我求你了,你別护著我了。” 方许:“你相信我!” 崔昭正:“钦差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相信你,我才不敢让你继续护著我了。” 方许:“怕什么,大不了咱们和他同归於尽!我死之前,一定先把你送走,不让你受罪!” 崔昭正:“钦差,我能受罪。” 方许:“我不许你受罪!要死就死的乾脆利索!” 崔昭正:“......” 高临往四周看了看,烟气滚滚,夹杂著难闻气味。 “方许!你够了!如果你再胡闹,我只能对你出手。” 高临的气息展开,呼的一声,他身体外边出现一圈波动,地上的尘土都被激盪出去。 方许一把將崔昭正抓住:“高队,你再逼我,我真的要同归於尽,先自杀,再杀他!” 高临愣了:“嗯?” 崔昭正眼睛都亮了:“也好!” 高临不想再看方许胡闹,迈步向前,一步踏出去,地面都震了一下。 砰地一声,这一脚,似乎能踩在人心里。 “等下!” 方许忽然喊了一声。 高临:“决定投降了?” 方许也忘四周看了看,確定只有他们三个。 然后提醒:“现在你还要抓我?难道不该趁著没人去检查一下总督的书房臥室之类的地方,有没有人趁乱行窃?总督不比我重要?” 高临:“除了你谁敢胡作非为?!” 说完后自己愣了一下,顿时醒悟方许意图。 他猛然转身:“你最好能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嗖的一声,瞬息掠走。 方许:“我做什么了.......我又没去总督书房臥房里翻箱倒柜,我就点了几个茅房。” 崔昭正:“钦差原来是怀疑总督啊?” 方许:“我没有,你难道不该为我作证?是我提醒高临队长去提防有人趁乱行窃的。” 崔昭正:“是是是.......可这乱是怎么来的?” 方许回身在崔昭正脑壳上敲了一下:“你最好分清谁是自己人。” 崔昭正:“钦差肯定是自己人,但......敌人也没想烧死我啊。” 就在这时候,有人飞身而来。 砰地一声,顾念持刀落在方许他们不远处。 方许有些好奇,这个傢伙明明被兰凌器踹断了两根小臂,现在看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 看来轮狱司在医疗上,有著超乎寻常的能力。 而顾念的嘴角掛著一抹笑:“现在你的队友可不在身边,下品银巡,你最好祈祷他们来的不会那么慢,另外......你不是能咬死狗吗?不是骂我是狗吗?我看你如何咬死我!” 方许上上下下打量著顾念:“你似乎很针对我?” 顾念:“我只针对囂张的下品,让你明白下品和上品之间的区別。” 方许:“在动手之前,我想请教一件事,下品和上品是靠什么来划分的?” 顾念:“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脚下一点,速度快到人眼几乎跟不上的。 方许一把將崔昭正推开,连续接了十几招之后逐渐落於下风。 “武夫的境界划分,不外乎速度和力量。” 顾念:“而你,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量都在我之下。” 方许一边喘息一边问:“那你除了速度和力量,还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顾念:“你以为速度和力量拿不下你?” 方许:“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几品武夫?” 顾念:“三品!” 方许不喘息了。 装的。 他站直身子:“那现在轮到你盼著,你的队友能儘快找来。” 顾念:“自大!” 速度再次提升,直奔方许面门,这一刀,似乎动了杀心。 方许稍有不慎,这一刀就一定能要他的命。 方许缓缓呼吸,闭上左眼。 右眼淡金色光华一闪而过,顾念的身形忽然就顿了一下。 然后,碗口那么大的拳头就到了顾念眼前:“我骗你的,我没咬死狗。” 一拳正中顾念面门。 砰地一声闷响,顾念向后翻倒。 “我打死的。” 方许根本不给顾念起身的机会,在顾念要站起来的那一刻右眼瞳力再次发动。 顾念身形又顿了一下,所以又有一拳轰在他脸上。 砰! 这次顾念横飞出去。 才落地,方许又追上了。 一拳一拳打在顾念脸上,连续暴击。 顾念躺在地上,脸都被打变形了。 好在方许並没有十分杀心,他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不把自己同伴当同伴的败类。 其他小队的同伴,也应该是同伴啊! “作为一个武夫,被人夺走佩刀应该是很大的耻辱吧。” 方许拿起掉落在地的长刀,俯瞰已经动不了顾念。 “刚巧,我还没领到我的佩刀。” 他举起刀对著阳光看了看。 顾念要挣扎起来:“你敢?!” 他一定要夺回他的佩刀,那確实是极大的耻辱。 啪! 他的佩刀在方许手中掰断。 “可你的刀,不配追隨我。” 方许把断刀丟出去:“就像你不配做我的同伴一样。” 他一脚踩下去:“希望你断过两次的骨头,还能那么硬。” 將顾念腿骨踩断,方许转身带著崔昭正离开。 顾念仰躺在地上,看著天空,双目发红。 哭了。 ...... 三品么? 方许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思考。 三品,是他现在瞳力可以控制的极限了。 顾念被他瞳力束缚的时候,他明显能感觉到三品武夫挣脱的力度。 此前他验证过,他的瞳力可以控制敌人一秒左右。 到了三品武夫,控制力只有半秒不到。 司座也曾说过,四品武夫几乎可以无视他的控制。 而他的仇人,那个北固太子,是五品武夫境界。 光是肌肉的自然反抗,就能崩开他的瞳力。 理论上,五品武夫,哪怕是下品五品,就算方许的能力翻倍也打不贏。 就在方许带著崔昭正准备去找巨野小队其他人的时候,忽然间,对危险的敏锐感知让方许立刻停下。 然而下一秒方许就感觉到自己无法移动! 不只是他,连崔昭正也无法移动。 念师! 超过张君惻实力的念师! 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在控制住方许后才现身。 他穿著一身很朴素,但一眼就能分辨出身份的衣服。 总督府的文职,没有品级的刀笔小吏。 “抱歉,你能打贏三品武夫的实力让我不得不偷袭。” 这个四十岁左右,看面相就是那种庸庸碌碌,穷尽本事,也只能做到个刀笔小吏的书生態度真诚。 “有念师栽在你手里,我怎能重蹈覆辙。” 他根本不打算靠近方许。 “虽然我不知道轮狱司是什么衙门,但他们犯了错,你拥有如此天赋,他们应该把你当稀世珍宝才对。” 书生看向崔昭正,崔昭正忽然暴起掐住了方许的脖子。 很快,方许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青紫。 窒息,带来了死亡的感觉。 “前车之鑑。” 书生说:“避免对手翻盘的办法,永远是儘快杀死对手。” 他看著方许逐渐失去力气,看著方许的眼白已经翻起来。 崔昭正被控制著,手上的力度奇大。 距离大概几十丈外,藏身在阁楼里的那个少女双手结印对准了书生。 隨著她眼睛里亦有光华闪烁,空气似乎都出现了波痕。 但很快,她表情变了。 那个书生並没有停下来。 她心急了,刚要起身。 一道金光乍现! 那个书生的半边肩膀忽然就飞了,血雾暴起。 刀光落地,延伸出去很长很长的刀痕。 当念力消散的一瞬间,方许也推开了崔昭正。 高临,金巡队长。 在数丈之外,一刀削掉了那书生的半边肩膀。 “他確实是稀世珍宝,谁碰他谁都要倒霉。” 高临缓步走过激盪的尘烟:“总督大人的幕僚,很不错的念师,能利用上品银巡顾念的报復心对方许出手。” 他走到那个师爷身前,俯瞰那师爷的双眸。 “我现在给你机会,你试试能不能控制金巡?” 第二十四章別动 显然,这个总督府幕僚实力远在张君惻之上。 张君惻可以控制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而这个人至少可以分別控制两人。 他用念力束缚住了方许,再以念力控制崔昭正要掐死方许。 假设,方许刚才没有掰断顾念的那把刀而是带在身边。 被控制的崔昭正就不会选择掐死他,而是夺刀砍死他。 一切似乎都是巧合。 方许咳嗽了几声,脖子上已有明显的掐痕。 他看著茫然的崔昭正,虽然崔昭正是被控制的,但方许还是上去掐住崔昭正的脖子使劲晃了晃。 方许一边晃一边看向高临埋怨:“有点慢了。” 高临:“我若不离开的远一些,盯著的人就不会上当,回来的时候我顺便看了看顾念,你下手太狠。” 方许:“我不下手狠,等著他一刀劈了我?” 高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著那个幕僚:“能控制我吗?需要我再多给你一点时间吗?” 没想到那幕僚眼神忽然决绝,紧跟著他的脑子炸了! 整个脑壳变了个形状,虽没有爆裂,可骨头都已扭曲。 高临一愣。 显然,他没想到念师居然还能这么自尽。 方许嘆了口气。 高临也嘆了口气。 崔昭正连忙过去查看,作为经验丰富的捕头,他立刻做出判断:“他好像有点死了。” 而方许则问高临:“你怎么確定顾念是被人控制了才想杀我?” 高临:“我的人,我相信。” 说完之后拎起幕僚的尸体:“暗处一定有人看著,差不多可以撕破脸了。” 方许:“要去帮忙?” 高临摇头:“不去,那不是我的任务。” 方许脑海里出现司座的模样,那个傢伙谋局也真的是有点不安常理出牌。 他问高临:“你的任务是保护我?” 高临不看他,依然冷傲:“不代表我认可你,只是我的任务。” 方许想了想后说道:“可我听巨少商说,这次只来了一个金巡小队,如果你在我这,司座那边?” 高临还没回答,方许忽然冲了出去:“你是不是刚才已经偷偷告诉过巨野小队,你是来护著我的?” 高临:“是,所以他们没马上跟过来,他们.......你去哪儿?” 方许一边冲一边回答:“相信相爱一家人,他们不在我这边,肯定是赶去救巨少商了。” 高临嘴角抽了抽:“相亲相爱一家人.......” ....... 石城大街上,一队一队兵甲队列严整的往前移动。 没多久,司座所在的那条街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 轮狱司的狱卫虽然人数少的多,可他们丝毫不退。 狱卫在小院四周设防,弓箭手隨时准备射杀胆敢上来的人。 浩浩荡荡的省府大军也已严阵以待,只等一声令下。 在省府大军队伍后边有一辆马车,保北省总督於瀚铭脸色阴沉的坐在车里。 在他对面有一个白须老者盘膝而坐,双腿上横放著一柄长剑。 “暮秋,你確定听到有人哭?” 於瀚铭沉声问了一句。 白须老者微微点头:“確实听到了,鬱垒十有七八是真的受了重伤。” 於瀚铭道:“若他没有受伤,我又该如何辩解?” 名为暮秋的白须老者道:“昨夜里也確实有强大念师的气息出现,我也不敢贸然靠近,更不知道是何方势力。” 於瀚铭:“灵胎丹的事牵扯有些广,何方势力也不敢表明身份。” 他眼神里还是充满了犹豫。 “都城里有人送信,让我儘量控制事態。” 嘆了口气的总督大人看向窗外:“我见鬱垒的时候稍作试探,问他到通判田竞这一步是不是就可以了。” 剑修暮秋:“他不打算收手?” 於瀚铭:“新皇登基要立威,轮狱司就是陛下的刀,鬱垒这把刀已经出鞘,斩几个小人物他不满意,陛下也不满意。” “我们何尝不是別人的刀?他们想让我把陛下的刀按回刀鞘里,按不回去就把刀崩了.......” 暮秋道:“那就看,陛下是不是只有这一把刀,如果是,那崩了,对大家都好,才上来做皇帝就想把权力全都收回自己手里.......他怕是没看清楚,先帝是怎么崩的。” 说到这他缓缓起身:“总督大人,下命令吧。” 於瀚铭嗯了一声:“那就办吧。” 暮秋拉开车门出去,不久后就传来一阵阵號令。 “轮狱司內部出现叛贼,刺杀轮狱司司座鬱垒,內鬼勾结罪犯,试图毁灭证据,总督府奉命接管案件,违抗者,斩!” 隨著號令下达,省府军队开始一步一步前压。 狱卫这边丝毫不退,箭在弦上。 暮秋下车后示意自己身后八名剑修弟子:“去试试底细。” 八名剑修立刻飞身上前。 “我们要进屋查看司座是否活著,阻挡者,杀!” 本打算离开的巨少商此时也走不了,看著飞掠而来的对手他心里有些担忧。 剑修,武夫之中的异类。 那八个人看起来实力都不弱,单拿出来都能在江湖之中打出名號。 保北省总督位高权重,可不见得养得起。 他抽刀向前,嘴里嘀咕了一句:“那几个蠢货可別来。” 他才嘀咕完,就听到一声呼喊。 “轮狱司巨野小队在此,谁敢放肆!” 兰凌器他们从屋顶上飞落下来,站在巨少商身边。 “你们.......方许呢?” “高临在护著他。” 巨少商点了点头,好歹还有个没来的,这场面估计著好不了了,少死一个是一个。 八名剑修不想多废话,笔直的朝著小院衝过来。 “临战!” 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干就对了。 巨少商握住长刀:“司座啊,希望你真的有后手。” 眼看著双方就要动手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等一下,等一下!” 然后就看到方许从对面密密麻麻的兵甲之中挤过来。 “对不起,让一让,谢谢,我是对面的。” “麻烦让一下,谢谢谢谢,我对面的。” 挤过来了,还特別礼貌的回身道谢:“谢谢啊,那我先过去了。” 走几步又回头:“那个,能借一把刀吗?我新来的还没分,一会儿砍你们我没刀。” 这一幕別说巨少商他们,那八个剑修也看傻了。 方许顛顛儿跑到巨少商身边:“他们好小气,不借。” 巨少商:“你.......” 方许:“相亲相爱一家人。” 沐红腰他们看著方许,眼睛里都是笑。 “干吧!” 他们直面八名剑修。 ...... “银巡小队靠边站!” “轮不到你们呢。” 两道极囂张的声音出现。 “金巡张奉甲!” “金巡廖阔!” 两个金巡带著他们的小队飞掠过来,挡在巨野小队身前。 与此同时,不远处屋顶上,高临飞身落下:“金巡高临!” 三个金巡小队,品字形將八名剑修围住。 方许忍不住问:“金巡都这么囂张?” 巨少商:“金巡,一般吧。” 八名剑修向前衝突,完全没有机会靠近小院。 八个人被三支金巡小队压的越来越没气势,分出胜负只是时间问题。 金巡张奉甲用斩马刀,一人高,刀刀都有无穷力。 金巡廖阔用双锤,锤锤如惊雷。 高临的刀,竟隱隱有电芒闪烁。 在他们队员的配合下,三个人斩杀八名剑修只在眼前。 方许看的眼睛都有些直,嘴里嘀咕著:“这就是五品武夫么。” 他看到那三名金巡在动手的时候,身体四周,有一层无形的气墙! 他確定,自己的瞳力都破不开那层气。 这三个人出手,让他对五品武夫有多可怕的理解变得真切起来。 “五品武夫,不错,但三个五品欺负我四品的弟子,没脸。” 就在八名弟子即將被斩杀的时候,剑修暮秋缓步登场。 他说著话的时候伸手往前一指:“刀飞。” 长剑自己飞出鞘外,一剑崩飞了张奉甲的斩马刀。 “锤飞。” 那剑化流光,一剑又震飞了廖阔的双锤。 “你的刀也得飞。” 暮秋看了高临一眼,长剑瞬息而至。 当的一声,高临大步后撤,手中长刀还在,虎口却已出血,真气险些被震散了。 暮秋多看了高临一眼,然后信步走向小院:“一般,也就你还行。” 他的长剑在身边围绕:“挡者死。” 话音刚落,一支箭破空而来。 啪! 特製的铁羽箭在距离暮秋一丈外就被那飞剑斩落。 暮秋看向发箭处,见竟是一个双马尾少女。 “我说过,挡者死。” 他伸手一指,长剑飘起瞄准琳琅。 方许一把將琳琅拉到身后,沐红腰一把將方许拉到身后,兰凌器一把將沐红腰拉到身后,重吾一把將兰凌器拉到身后,巨少商一把......没拉动。 他只好自己走到重吾前边。 暮秋皱眉:“那就死五个。” 他手指一弹,长剑咻的一声疾飞出去。 半空不见了,再出现的时候,已到巨少商面前! 巨少商跨步劈刀:“给我开!” 叮! 一声脆响! 巨少商的刀像是砍在金刚山上一样,巨大的力量將他震的不断后退。 可他砍中的不是金刚山,也不是飞剑。 而是一桿.......灿灿发光,夺人心魄的亮银枪!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巨少商身前,修长高大。 紫云袍,亮金甲,单手持枪向后一抬,枪桿挡住了巨少商那拼尽全力的一刀,枪纹丝未动。 他的另一只手,以两根手指夹著暮秋飞剑。 剑嗡嗡作响,暮秋脸色扭曲,可剑就是飞不过去。 “五品上欺负五品下,没脸。” 这人看起来应该不到三十岁,丰神朗俊! “身为剑修,没有剑你还能打吗?” 他鬆开手指,那剑刷的一声飞回暮秋手里。 暮秋握紧长剑,脸色煞白。 全身修为凝聚一剑之上! 轰的一声。 剑碎,护体真气碎,胸口碎! 如果不是人家根本没想杀他,暮秋的胸腔都能被轰穿! 尘烟之中,紫衣人走到暮秋面前低头看著:“不够一般,你不行,告诉我你师父是谁,你师门何在?” 他连枪套都没摘! 看到这一幕,方许的眼睛都直了:“这就是紫巡?” 巨少商笑了:“我说过,金巡一般。” 紫衣人抬手用枪指了指马车:“轮狱司紫巡叶別神,请总督大人下车。” 他让下就下? 是的。 当枪指过去的时候,马车轰然崩碎! 无数碎渣漫天飞舞,好好的一辆车瞬间解体。 偏偏马车里的总督於瀚铭不伤分毫,只是尿了。 量不小,两侧漏。 两千兵甲,叶別神看都不看一眼。 倒是看了看那八个四品剑修:“动就杀。” 说话时候他把亮银枪往地上一戳,砰地一声,深入大地。 亮银枪击碎了地上的石板,碎石飞出去几乎同时洞穿了八名剑修的头颅。 砰砰砰砰.......连爆八颗。 叶別神抱胸而立:“骗你们的,不动也杀。” 方许的眼睛亮了,闪光的亮,还是要当紫的才帅啊! 第二十五章怎么选 以后轮狱司再办案就难上加难咯。 因为扮猪吃虎这种事只能有一次,吃了老虎的猪就算还是猪,也不会再有人把他当猪看。 一个案子,如果是拿下正四品的通判级別,还不至於让鬱垒亲自入局。 事实上,哪怕是一位正三品的总督也不值得他用自己当钓饵。 灵胎丹的案子牵扯到多大的官,甚至牵扯到王公贵族,鬱垒都不觉得意外。 而保北省总督於瀚铭的入网,就是撕开这个大案的关键。 紫巡叶別神的露面,標誌著鬱垒正式对外宣告,轮狱司拥有至少一位六品武夫。 给別人多大的衝击方许不知道,给了他自己多大衝击他太清楚了。 六品武夫叶別神。 以绝对碾压的姿態將五品上的剑修打成狗。 两千战甲,在六品武夫的气场下不敢轻举妄动。 若他能有六品武夫实力,报仇將是何等简单的事。 根本无需筹谋,只需直接站在仇人面前就是了。 就算那位北固太子身边高手如云,也不过是六品武夫面前的浮云而已。 这一刻,少年心中沛然升起一股向上的斗志。 看看这场面。 如果说一个男人能够帅到让女人都不得不多看两眼,那只能算小帅。 帅到让所有男人都为之羡慕,那才是真的帅。 一位统领一省军政大权的总督,在六品武夫面前孱弱如鸡。 封疆大吏在这样的强者面前嚇尿了裤子....... 如何不让人心驰神往。 “老大。” 方许问巨少商:“练成这样需要多久?” 巨少商道:“叶別神六岁习武,二十六岁晋六品武夫。” 方许点了点头:“二十年么。” 巨少商:“二十年不假,可天才的二十年是这世上九成九的人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 方许:“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如此之大。” 巨少商:“骗你的,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也达不到天才一年努力的高度。” 他拍了拍方许肩膀:“叶別神六岁习武,七岁就是四品。” 方许:“?” 他再次看向叶別神。 不是震惊於叶別神的天赋,而是震惊於....... 叶別神这样的天才,习武一年就到四品,而从四品到六品,居然用了十九年。 巨少商嘆道:“你以为普通人是轮狱司的银巡,其实银巡就已是天才了,你以为普通人是轮狱司的狱卫?狱卫都是普通人中绝对的佼佼者。” 这些精锐的狱卫隨便拎出来一个,一个打普通男人十个也不成问题,还是赤手空拳。 “有个疑问。” 方许忽然想到个问题,和天才无关的问题。 他问巨少商:“司座装作受伤,对手的段位並不低,为何会信?” 巨少商道:“因为轮狱司臥虎藏龙。” 方许:“具体呢?” 巨少商:“具体我不知道。” 方许:“......” 能让总督相信司座受伤,能让对手之中一位五品上的剑修也相信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给他们造成的错觉。 方许猜测,这样的高手一定是感受到了別人感受不到的,所以才相信司座遇袭,相信高境奇等人被刺杀。 所以,轮狱司之內还拥有至少一位段位极高的念师。 足以让对方错觉,是一位强大的念师刺杀鬱垒和要犯。 推测到这,方许对巨少商那句轮狱司臥虎藏龙就不得不信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能让五品上剑修感受到念师威压的人,正在暗处悄悄看著他。 在他从两千战甲之中挤出来,一边挤一边说谢谢,还说我是对面的时候。 那少女噗嗤一声笑了,明艷如花。 昨夜里就是她,在省府大院里释放念力,才让剑修暮秋相信鬱垒遇袭。 这是第一步,鬱垒藉此就能离开省府大院搬到那个残破小院。 他此前去过小院一次,可不是怀旧去的,而是提前布置。 在他离开省府之后,有人真的去总督书房里翻箱倒柜,这和方许当时的想法一样。 这也是鬱垒安排,如此,总督於瀚铭在得知之后,不得不怀疑轮狱司已经在怀疑他。 这就是在逼迫於瀚铭冒险。 现在,就剩下顺理成章的查办了。 在一位紫巡强势出手之后,估摸著省府没人敢鋌而走险。 鬱垒此时出面,宣布只要省府军队服从命令,他可既往不咎。 於是这两千人马调转过来,成了查抄整座石城的主力军。 在鬱垒回到马车上的时候,那个明媚少女已经在车上等著了。 鬱垒坐好后说道:“石城的事已成定局,明日一早我让叶別神护送你回殊都。” 少女看著窗外好像有些失神。 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鬱垒看到了那个叫方许的傻小子,正拎著崔昭正的衣领往回走,崔昭正好像也要嚇尿裤子了。 “明眸,你对他好奇?” 鬱垒笑问。 她叫叶明眸,轮狱司的底牌之一。 “谁?” 叶明眸恍惚了一下,然后摇头:“只是忽然想到,刚才有个省府幕僚对方许出手的时候,区区下品上的念师,我竟没能控制。” “嗯?” 鬱垒显然吃了一惊。 这是她第一次失手。 在鬱垒吃惊的时候,方许拎著崔昭正从马车旁边经过。 车窗开著,方许往里边看了一眼。 先看到了鬱垒,方许抬起手晃著打招呼:“司座你好,司座再见。”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少女。 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方许的心里莫名其妙的震了一下。 不,不是震。 是慌。 他不理解,不明白,不敢確定,为什么自己会慌一下? 那少女並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坦荡且自然的目光以及她嘴角的淡淡笑意让方许觉得自己心臟被什么敲打了一下。 ...... 方许带著崔昭正和巨少商他们一起往回走。 他心里始终找不到个答案,所以他只能请教年纪比他大的多的巨少商。 “老大。” “嗯?” “为什么我看到一个女孩子,会没来由的心慌?” 听到这个问题,巨少商立刻停下脚步。 他眼神明亮:“好看吗?” 方许点头:“无敌好看。” 巨少商抬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那你就是好色!” 方许挠了挠脑壳,心说是这样吗? “不是啊.......” 这时候,看起来狼狈不堪但装出一副过来人样子的崔昭正开口了。 “那是一见钟情。” 方许马上看向崔昭正:“你怎么知道?” 崔昭正脸上那种我是过来人的表情越发浓重。 “当初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是这样,心慌的不行。” 崔昭正眼神飘向远处:“那时我也年少,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也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可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自己完了,陷在这了。” 他拍著胸口说,拍两个胸口。 方许问:“那时候你多大?” 崔昭正:“和你差不多吧,十七八岁,她也十七八岁。” 方许:“后来呢?” 崔昭正:“后来赚的那点逼钱全花在怡红院了。” 他笑容逐渐猥琐:“那年我十八,她十八,第二年我十九,还有十八的,现在我这把年纪了,还有十八的,我的十八不常在,怡红院里十八的年年有啊。” 方许:“......” 巨少商:“闭嘴,和他这样的生瓜蛋子说这些干什么!” 他拿个本本出来:“来,地址告诉我一下,是琢郡怡红院吗?” 崔昭正:“是是是,我来给您写。” 標记了一处地点。 他们回到省府大院的时候,这里已经被完全控制。 此前还准备对他们动刀动枪的省府军队,正在轮狱司的指挥下查抄所有房间。 不管是不是牵扯其中,先查了再说。 没牵扯进灵胎丹的案子里,未必就牵扯不到其他案子。 轮狱司要把第一仗打响,让天下人都知道轮狱司敢於动手。 那么,直接清理掉一个省府的举动无疑具备极大的衝击力。 大家都很放鬆,除了崔昭正。 崔昭正又被关起来了。 但大家差不多都確定,这个傢伙的下场最多也就是被遣返回家。 鑑於他对案件提供的决定性帮助,甚至可能准许他回琢郡继续做捕头。 巨少商他们手里的事交出去了,轮狱司有专门负责后续的人接管。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休息,不知道为什么,互相看著,看著看著就都笑了起来。 方许想到那个剑修,他忍不住问巨少商:“剑修很与眾不同?” 巨少商点头:“是啊。” 方许:“何处与眾不同?” 巨少商无比认真:“用剑!” 方许:“谢他妈谢。” 巨少商问他:“你是不是觉得飞剑很牛逼,所以认为剑修与眾不同?” 方许:“对啊,看起来很屌的样子。” 巨少商:“那,飞剑和飞大锤你觉得哪个更厉害些?” 方许:“这,似乎各有千秋。” 巨少商:“那飞剑和飞大象呢?” 方许:“谁没事飞大象!” 巨少商:“你见飞剑厉害,也都说剑修厉害,是因为常规兵器中剑最轻,为什么能力低一些的剑修飞的是匕首短剑?甚至有练飞针的?只是因为更轻。” 他看向方许:“让你扔个石头你也要挑顺手的,太大的扔不住去,你去怡红院,有大的有小的,你怎么选?” 方许顺著他的思路:“选小的?” 巨少商摇头:“不,我选大的。” 他拍著胸口说。 拍两个。 两道凌厉的目光同时激射过来,嚇得巨少商打了个寒颤。 沐红腰和琳琅快步过来,一边一个拉起方许:“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咱们走!” 硬生生把方许拉走了。 然后重吾和兰凌器凑到巨少商身边,一边一个坐下:“咱们说。” 巨少商掏出本子炫耀:“新地图。” 三人標记了一处地点。 ...... ...... 【大家记得加入书架啊】 第二十六章很厉害 鬱垒在第一次和方许见面的时候就提到了一件事。 谁在什么级別操什么心。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已经不是巨野小队能够独立对抗的。 但巨野小队的任务还没结束,方许请示,巨野小队应该再回琢郡一趟,把事情做个彻底了结。 而且方许太提出了一个颇为过分的要求。 他要把张望松父子和高境奇带到琢郡斩首。 巨少商听到他提这个的时候,都觉得方许是不是傻了。 案子还没有完全结束,哪怕对这几人的取证差不多已经完成,也不可能在大审之前先把这三个斩了。 果然,司座在听到方许的请求之后马上就摇了摇头。 “不行。” 拒绝的相当直接。 方许:“不能杀?” 鬱垒没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他之后要杀的哪个不比张望松和高境奇的地位高? 方许:“我其实明白,还没到杀的时候,但我特別想看看,琢郡百姓用烂菜叶子砸他们是什么场面。” 鬱垒稍显好奇:“有私怨?” 方许坦然承认:“有。” 他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鬱垒听完后眉头微皱:“你已经加入轮狱司,就该知道公事和私事不能混为一谈。” 巨少商:“我劝劝他,司座別当回事。” 鬱垒:“但私怨如果不发泄出来,公务肯定办不好。” 巨少商:“哈?” 鬱垒看著方许:“人可以带回去,但如果没能活著带回来,我就把你顶上去斩首。” 方许:“好!” 巨少商:“好个屁!司座,你这不就是支持方许因为私怨泄愤吗?” 鬱垒:“人心里委屈,不爽,办公务事就难以尽心尽力,我不是偏袒谁,都是为了公事办的更好。” 说完看了巨少商一眼:“人如果没能活著带回来,巨野小队和方许一起受罚,全都顶上去斩首。” 巨少商:“......” 方许一个大鞠躬:“多谢司座!” 然后得寸进尺:“我看崔昭正这个人是不是还能用?” 巨少商:“这个人就算没有参与犯罪,但最起码有知情不报的过错,怎么还能用?!” 方许:“没有人比他更合適继续做琢郡捕头。” 巨少商:“你是不是在为你大哥李知儒考虑?你怕他去了琢郡没有本地帮手?” 方许抬头看天:“我没有,我都是出於公心。” 鬱垒:“你大哥调任琢郡的事,怕是有些麻烦。” 方许脸色微微变了变:“多麻烦?” 鬱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几个人听完后全都瞪大了眼睛。 他给了巨少商一块令牌:“你们先去把琢郡的案子办好,结尾漂亮些,然后把要犯安全带回来。” 巨少商一个立正:“是!” 鬱垒:“如果遇到麻烦怎么办?” 巨少商:“应该不会遇到麻烦,琢郡那边都处理好了。” 鬱垒很认真:“我的意思是,如果张望松父子和高境奇被你们带回琢郡,但,没有人朝著他们扔鸡蛋和烂菜叶子怎么办。” 巨少商:“啊?” 鬱垒:“找几个狱卫便装混进人群,让他们先扔,带一带就好了。” 几个人全都敬仰起来。 出了门,巨少商嘿嘿笑:“我还说和你打配合,没想到司座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方许:“看来鄙人有几分薄面。” 巨少商:“你没有分面。” 回去之后眾人收拾了一下装备,带上巨野小队下辖的狱卫出发。 鬱垒给了巨少商令牌,他还可以调动省府一部分军队。 所以这次带著要犯回琢郡多了几分保障。 一路倒是没遇到什么问题,队伍浩浩荡荡进了琢郡城。 立刻就引起轰动。 方许和他们暂时告別,他要先赶回维安县见大哥大嫂把事情经过说一下。 他离开之前千叮嚀万嘱咐,砸鸡蛋的事一定要等他回来再干。 巨少商一脸真诚的答应下来,让他快去快回。 並且为了方许的安全,让沐红腰和琳琅两个人再带一队狱卫跟著保护。 等方许一走,巨少商就把崔昭正叫了过来。 “怡红院真那么好?” 崔昭正:“当然好!我以人格担保。” 巨少商:“人格算个屁,说点实在的。” 崔昭正:“我这么多年就没换过地方,没腻过!” 巨少商:“那应该是真好了。” 他吩咐狱卫將要犯关进大牢严密看守,然后带著兰凌器重吾就直奔怡红院。 崔昭正果然是常客,一进门老鴇就极为热情的迎接过来。 有地头蛇在就是好用,只片刻,一大群鶯鶯燕燕的姑娘被带过来。 几个人坐在那看著,姑娘们站成一排任由挑选。 確实都好看,各有各的美。 但巨少商不满意,他看向重吾,重吾微微摇头,再看兰凌器,兰凌器也微微摇头。 崔昭正懂了,立刻大手一挥:“换一批,別藏著掖著,把好的都叫来!” 第二批一来,其中有一位姑娘立刻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大,真大。 颤颤弹弹的大。 人不胖,腰也不粗,所以更显得大。 巨少商眼睛亮了,他一看重吾眼睛也亮了,再看兰凌器眼睛也亮了。 巨少商心说一声不妙,下手晚了会被挑走。 於是立刻抬起手指向那个姑娘:“她!” 与此同时,重吾和兰凌器也都抬起手指了过去:“她!” 三人標记了一辆载具。 ....... 当然不能三人选一个。 老鴇是什么人,最懂察言观色,一看就知道三人喜欢什么样的,马上就安排过来几个。 规模上大家都喜欢一样的,但结构上的不同还是让选择有了分晓。 巨少商三人选中心仪的姑娘,各自回房间去了。 崔昭正把老鴇叫过来,压低声音交代:“千万伺候好,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加倍赏你。” 老鴇立刻答应了一声:“崔爷,今天您不选?” 崔昭正往四周看了看,確定那三人已经离开了。 然后欲哭无泪:“选鸡毛啊选!我喜欢那三个都被挑走了!没见过这么准的.......” 老鴇:“崔爷爱好没这么窄啊。” 崔昭正往后靠了靠:“我也是累了,找地方歇会儿,你亲自盯著把那三位爷伺候好,一会儿结束了你喊我。” 老鴇连忙安排了个房间给他,告诉下边人不许打扰。 躺了一会儿,崔昭正躺不住了。 他不放心,要是张望松父子和高境奇在琢郡真出什么意外,大家都得死。 犹豫再三,他还是到了巨少商门外,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他能不能去大牢看一眼。 巨少商不耐烦的回了一句速去速回。 一刻之后。 崔昭正急匆匆赶到大牢,见戒备森严鬆了口气。 当值的狱卫百长问他:“你来干什么?” 崔昭正立刻点头哈腰的回答:“是巨队让我过来看一看,他不放心。” 百长一摆手:“走吧,这里外人不许靠近。” 崔昭正马上就走,他不敢得罪轮狱司的人。 百长见他走了也转身要回去,崔昭正忽然醒悟有些不对:“百长大人,您眼睛怎么全是血丝?” ...... 崔昭正离开之后,百长回到监牢里。 崔昭正莫名其妙的出现,似乎让百长也心生警觉。 他先检查了张望松父子,然后走到关押高境奇的牢间。 “把门打开,我要检查他。” 百长吩咐一声。 手下狱卫立刻答应了一声。 百长进了门,见高境奇被死死的绑在柱子上隨即踏实些。 他动手检查高境奇身上的绳索。 下一秒,忽然抽刀,一刀朝著高境奇的心口捅过去。 当的一声! 箭从牢间小窗外飞进来,精准无比的將百长的刀打落在地。 再下一秒,沐红腰已经出现在百长身后。 手刀落下,百长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 监狱后墙外,崔昭正刚要转身走的时候,一把雨伞顶住了他的眉心。 “方钦差!” 崔昭正嚇得一哆嗦:“您不是去维安县了吗?怎么在这。” 方许就那么看著他:“別试图控制我,没有用,你只要有一点不对劲,琳琅的箭就会射爆你的头。” 崔昭正嚇得脸色发白:“方钦差,这是什么意思?” 方许看著这个人的表情,真的很欣赏这毫无破绽的表演。 “你控制百长要杀高境奇没成功,想走了?” 崔昭正听到这话,嚇得脸都扭曲了。 方许:“附近有轮狱司的念师,你释放念力控制百长的事藏不住的。” 崔昭正表情变了。 然后恢復了平静。 他站直身子,缓缓后撤一步,眉心离开方许的雨伞。 他问:“看来很早就怀疑我了?” 方许点了点头:“是挺早,你说高境奇是灵境山弟子的时候就怀疑你了。” 崔昭正想了想,点头:“说的时候確实有些突兀,但也没有更合適的机会了,只是,凭这一点不够吧?我哪里还有破绽?” 方许:“你知道,我打顾念的时候,为什么掰断他的刀而不是真的自己留下吗?” 崔昭正眼神飘忽了一下,明白了:“那个时候就提防著我杀你?” 方许:“总督府的幕僚要杀我,被高临击败之后,你马上就过去检查他的死活,是因为你担心他没死透。” “並不是那个幕僚控制了你要杀我,而是你控制了他,你再假装被他控制,然后掐死我,如果有刀,我当时就死了。” 方许说:“你应该也在怀疑,我是不是怀疑你?所以才想杀我。” 崔昭正:“因为你对我表现出的信任也稍微突兀了点。” 方许:“没办法的事,没有人比我更著急找出真凶,因为我大哥要来琢郡做官。” 崔昭正:“所以你就差个证据了。” 方许点头。 崔昭正嘆了口气:“现在证据在你眼前了。” 方许面带微笑:“整个局,只有高境奇才是破绽,张望松父子死不死你都不担心,高境奇不死你不踏实,哪怕你心里有一定把握也不踏实,没机会就算了,只要机会出现,你一定要杀他。” 他直视著崔昭正的眼睛:“高境奇根本不是灵境山弟子,你抬出灵境山只不过为了把事情闹大。” “炼灵胎丹的是你,高境奇被你念力洗脑,这应该比控制人杀人容易些?” 方许道:“因为高境奇曾经远离你,但控制人杀人,你就不能距离很远,总督府幕僚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要杀高境奇你一定会亲自来,躲在合適的地方控制百长......” 方许一字一句道破玄机。 “从你知道我大哥李知儒要来琢郡做官,你就怕了,前面三任知府你都能伺候好,但我大哥清廉刚直,你怕你藏不住。” “只要你成功了,炼丹的事归於高境奇,吃灵胎丹的事张望松父子顶罪了,还能让轮狱司和灵境山闹出矛盾。”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我大哥真的背了黑锅,那样琢郡还是你的。” 方许感慨:“你很厉害,很会骗人。” 崔昭正:“你也很厉害。” 方许点头:“是的,我也很厉害,我也很会骗人,琳琅没有瞄著你。” 砰地一声,他在崔昭正惊讶的时候,一伞戳在崔昭正眉心,崔昭正立刻就倒了下去。 方许蹲下来,面无表情又动作嫻熟的掰断了崔昭正四肢。 然后几拳干在崔昭正眼眶上,熟练的让人害怕....... “骗人我可比你厉害。” 方许说:“这附近也没有轮狱司的念师。” 他把崔昭正捆成个粽子拎起来,嘴角终於有了放鬆的笑容。 在监狱另外一侧,路边的马车上。 叶明眸明媚一笑:“笨蛋,有你也不知道。” 第二十七章平分 小琳琅背著巨大的弓从远处一掠一掠的过来,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期待。 少女短裙上下轻微浮动,妙腿无双。 方许侧目看到了,担心少女著凉,於是连秋风都不喜了。 轻巧掠至方许身边,琳琅急切问:“怎么样?” 然后才注意到方许手中拎著的摺叠版崔昭正。 “呀!这个球是什么!” 方许把崔昭正提起来:“这个吗?人渣。” 琳琅喜悦:“搞定啦?” 方许也笑:“搞定了。” 琳琅嘣儿的一声弹出大拇指:“咧咧咧。” 方许:“?” 琳琅:“厉害厉害厉害。” 片刻后,沐红腰的身影出现,从监狱里掠到屋顶,又一飘,轻轻落在方许身边。 她手里拎著那个被打晕了的百长。 身形下落的时候,那令人不喜的秋风也吹起她的黑锦马面裙。 好长! “崔昭正没来?” 沐红腰往左右看了看:“这个球是什么?” 小琳琅:“是人渣!” 沐红腰仔细看了看,没看出崔昭正模样,但確实被打成人渣了。 小琳琅还在好奇:“原来人可以折成这么小。” 沐红腰:“把你折起来更小。” 小琳琅想了想自己双腿对摺上去的样子,呀......好疼。 方许不敢想。 三个人回到县衙的时候发了个烟花信號,没多久巨少商三人就赶了过来。 巨少商一进门就问:“成了?” 然后看到了那个球:“这个东西是我认识的那个东西吗?” 说完后发现小琳琅和沐红腰都在眯著眼睛看他。 他立刻严肃起来:“多亏了我们三个的精湛演技配合你,崔昭正上当了。” 兰凌器:“对对对!” 重吾:“嗯!” 小琳琅想凑过去闻闻他们身上的气味,三个人都不敢,纷纷后退。 她问:“你们三个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身上这么香。” 巨少商:“我们三个......让崔昭正带著我们考察琢郡秋收,农业,对农业!” 兰凌器:“秋收啊,瓜果飘香的,肯定香。” 沐红腰:“考察什么农业了?” 巨少商:“呃......果树,果树。” 方许:“那果树怎么样呢?” 巨少商:“就.......细枝硕果,你懂吗?” 方许不懂,沐红腰和小琳琅也不懂。 巨少商他们仨可真是太懂了,三人看向崔昭正。 突然都心生戚戚,最懂他们的人变成了一个球。 接下来只剩下確认一些事。 张望松父子被骗,高境奇被控制。 虽然还不知道张君惻的病是不是真的,可以此推测,就算是真的,搞不好也是崔昭正的手笔。 琢郡主管监狱的李大人是怎么死的?怕是和崔昭正也难逃关係。 然而最根本的地方在於,如果这次来的不是轮狱司,而是其他什么衙门,那方许大哥李知儒真的可能就背锅了。 崔昭正根本不用手把手的去教张望松父子怎么做。 他太清楚张望松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他开个头,那接下来的算,张望松自己会动起来。 审讯,方许不参加。 他真的要急著赶回维安县去见见大哥。 他们回琢郡之前,司座告诉他的消息过于震撼。 大哥不知道知情不知情,若不知情,方许要嚇他一嚇。 他出门这些天,大嫂许玉寧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 他甚至能预料到,自己出现在大哥家门口的时候大嫂会是什么表情。 而且,他家里还有一些东西要取。 方许离开琢郡,巨少商又让沐红腰和小琳琅跟著。 因为三个人还想考察农业,还想去那个农家院,硕果纍纍的农家院。 但,方许拒绝了。 他也有事要瞒著小琳琅和沐红腰。 如昨日一样,他回家之前千叮嚀万嘱咐,砸鸡蛋的事,一定要等他回来。 少年从维安县离开,兜转一圈后重回维安。 竟有一种沧海桑田的错觉。 当他出现在李知儒家门口的时候,有些慌。 抬起手敲门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大声说,大哥大嫂,我长大了,我能帮你们了,我也能惩治恶人了! 少年闭目深呼吸。 心情压抑不住的激动起来,敲门的力度也就大了些。 在敲门发力的那一瞬间,大嫂许玉寧开门出来。 她一出门,梆梆梆,脑门上中了三下。 许玉寧愣住了,一摸脑门.......三花聚顶。 ...... 桌子上的饭菜一样一样摆上来,腰间繫著一条围裙的许玉寧忙进忙出。 这次她说什么也不让方许帮忙,把他按在那,只许他和李知儒聊天。 “轮狱司如何?” 李知儒笑问。 方许海没说自己打算先在轮狱司干著的事,可好像也不用说。 大哥永远都能一眼看穿他的想法。 “挺好的。” 方许嘿嘿傻笑。 李知儒问:“何处好?” 方许想了想,坐直身子回答:“三样好。” “哪三样?” “发服装,管饭,还给钱。” 李知儒听到答案后却没笑,反而沉默了。 良久,他看著面前这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少年。 “这三样,可换命?” 李知儒確实不善经营,只会闷头做事。 可他不傻,他能想的到轮狱司將来要面对什么。 他希望小少酌出人头地,希望小少酌衣食无忧。 但他更希望,小少酌健康平安。 “大哥,你还不是被这三样给换了一条命去?” 给了一身官服,管了一日三餐,再加上些许俸禄。 让他大哥把命系在维安县百姓身上了。 方许笑道:“轮狱司的好还在於,能让大哥这样做官的人,那条命,不会被別的什么东西换走。” 在別处,发服装,管饭,发钱,取我狗命。 在轮狱司,发服装,管饭,发钱,取別人狗命。 这么一想,还挺美滋滋的。 许玉寧端著一盘菜进门:“什么命?换谁的?” 方许:“大哥说我换命了,將来飞黄腾达。” 许玉寧笑,使劲儿点头。 可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丈夫岂会说出这些话来。 方许此时才坐直身子,一脸郑重:“司座告诉我说,大哥功绩,他已经上奏陛下,琢郡大哥可能去不了,说不好要去殊都。” 这句话一出口,李知儒和许玉寧脸色都变了。 李知儒默然无语,脸上不见什么欣喜。 许玉寧却立刻起身:“我给你们满酒,该庆祝。” 方许说:“以后大哥可能会更累些。” 许玉寧起身的时候揽住李知儒肩膀:“那你大嫂是干什么吃的?天下人都要累你大哥也不怕,你大嫂会伺候好他。” 她低头看著丈夫:“知道你在想以后官做大了你我更会聚少离多,可若你真无私无畏,带我在身边,谁还能戳断你脊梁骨?” 李知儒猛然醒悟,点头:“是,当如此!” 许玉寧倒了三杯酒:“轮狱司也在殊都,我们三个都在的地方,何处不是此处。”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方许陪著李知儒聊了许久,许玉寧就坐在旁边听著笑,一边缝补李知儒衣衫,时不时还搭句话。 其乐融融。 方许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问许玉寧:“大嫂,女孩子的裤子怎么做?” 许玉寧:“哎呀?” 眼睛发光:“才离开家门几天啊,要给女孩子做裤子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你把女孩子裤子怎么了?” 李知儒则想的更可怕些:“你把女孩子怎么了?” ...... 告別大哥大嫂,方许急匆匆回到村里。 一家一家的和村里人告別,只说要去殊都看望爹娘,不日就回。 他没告诉村里人他爹娘已经不再了,暂別已是伤神事,再谈死別,村里人会更难过。 到深夜家里才安静下来,方许这才有空整理家中东西。 大大小小装了无数个包裹,又知道根本带不了这许多。 每一样东西都捨不得,选了又选,也选不出该放下哪样。 不知不觉,天大概都要亮了。 他坐在自己那张木板小窗上,忍不住侧头看向旁边那间臥房。 嘴里嘀嘀咕咕反反覆覆。 “许儿大了,勇敢了,要自己睡,许儿不能挤在爹娘中间了,许儿乖。” “许儿真的可以吗?” “我可以的,我听话。” 不知何时,少年骤然起身。 此生最叛逆时候,是他昂著下巴朝著旁边那间空房喊了一声:“今夜就不听话了!” 爹娘的臥房还保持著当初模样,床单被子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洗乾净。 看著那张空荡荡的床,少年缓一口气:“挤一挤行不行啊,说不行也没用啊。” 他抱著自己的枕头,放在两个枕头之间,挤出来一片天地。 左边是爹的枕头,右边是娘的。 躺在中间的少年先往左边侧躺,低著头往父亲怀里挤。 忽然抬起手摸摸额头,似乎是被鬍渣扎痛了。 又一转身,朝著母亲方向侧躺。 他声音低低颤颤:“今夜谁想抱我睡?举手。” 安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的安静。 方许在母亲枕头上蹭了蹭眼睛,然后笑:“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长大了.......” 他平躺在正中,两只手平伸出去。 “两个都抱!” 村外,马车也安安静静的停著。 片刻后,少女叶明眸从马车下来,轻抚心口。 有些疼。 翌日清晨,方许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两个枕头都在他怀里抱著。 少年终有抉择。 他把枕头装好,其他的都不带了。 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他不舍,但他知道,这座老屋村里人会照应好。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听好,我过阵子回来看你们,爹,娘,咱们走。” 拉开屋门,清风拂颊。 朗空澈云,阳光泼面。 门外,稍远处,路上。 少年愣住,因为他看到了好多人,好多车马。 一辆大车上,小琳琅站在那使劲儿挥手,沐红腰斜靠在车边唇角微扬。 巨少商一摆手:“去抄家!什么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的都不能落下啊,都装走,务必清空!” 他手下狱卫一拥而上:“抄家,咱们最擅长了!” 巨少商带著沐红腰和琳琅走向少年:“弟兄们不能白干活儿,搬家所需的费用你得出!” 方许咬著牙点头:“出!” 巨少商:“算过了,一路到殊都,舟车劳顿,怎么也得六十两银子,你那十两交一下。” 方许:“十两?” 巨少商一扬下巴:“怎么,大家平摊的事你也想赖了?” 方许激动难平,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下意识的摸索自己的钱,可他的钱昨夜里都分给乡亲们了。 巨少商:“拿不出?那完蛋,兄弟们,剩下六分之一不搬啊!” 方许:“要不先欠著?” 小琳琅有些急了:“老大你別嚇他。” 沐红腰:“骗小孩儿无耻!” 巨少商:“哈哈哈哈哈,老子也很会骗人,我骗你的,司座特批一百两,咱们还净赚四十两。” 见方许红了眼睛,巨少商大笑问道:“感动了?告诉我此时你在想什么呢?” 方许抬头,眼泪汪汪的:“那四十两咱们是平分吗?” 第二十八章杀医 可是,司座又怎么会真的特批一百两呢? 巨少商根本就没提前和司座说过这件事,他们在来之前也根本没想到这件事。 只不过是有个少女想要纵骑七十里赶到琢郡,告诉了他们方许此时正在做什么。 而护送少女的紫巡叶別神说了一声何须你动? 七十里而已,对於六品武夫来说,无需奔马。 因为慢。 於是,深夜被叫醒的那个护犊子的粗獷汉子拔地而起。 他召集手下集齐车马连夜赶路,一群人到地方累的跟孙子似的,可见少年开门的那一剎那,还要不约而同的摆出个老子很帅的造型。 困到睁不开眼睛的少女琳琅在那一刻爬上马车高处挥动手臂。 一向冷傲少言寡语的沐红腰靠在马车上装冷傲可视线没离开过那扇门。 而那粗獷汉子,只想看到少年见他们的时候,眼睛里就算还有泪,也得是开心出来的。 方许的父母从小就不在他身边,村中父老不许他孤单。 如今方许要离家远行,巨野小队,亦不许他孤单。 少年,又怎会不知? 他没有將感谢溢於言表,只是挨家挨户的敲门,然后请求。 “爷,我朋友来接我去殊都,人多,帮我做几个人的早饭?” “娃儿,爷手脚慢,做十个人的饭菜少不少?” “婶儿,我朋友接我去殊都,还没吃早饭,他们连夜赶来.......” “回家等著!一会儿送你院里去!” “虎子哥,我朋友来接我,他们还没吃.......” “你等我,我抗一袋面,你帮我拎油,现在就去你家做。” 颤巍巍的老妇人过去拉了巨少商的手,塞过去两颗煮蛋:“军爷,许娃儿不懂事,应该昨夜告诉我们的,不该让你们饿著,您別怪他。” 有少妇揪了揪方许耳朵:“这会儿叫姐了?昨夜里让你在姐家吃饭你跑哪儿去了?” 有孩童要抱家里咸菜缸,抱了三次没抱动:“爹!抱不动!” 他爹喊了一声那你可抓紧了。 孩子抱著缸,他抱著孩子,大步走向方许那座老屋。 孩子他娘在后边一个劲儿的骂:“虎逼!孩子放下!缸!缸!” 孩儿他爹:“噢,孩子放缸里。” 这是巨少商他们这些城巴佬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淳朴的热烈。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甚至没有什么鸡鸭鱼肉。 只是一顿普通的早饭,热气腾腾的烘焙著人心。 每一户家里都拿不出什么太像样的东西,每一户都拿出最像样的东西。 回报这份淳朴热烈的唯一方式,就是吃撑。 巨野小队的每一个人,以及下辖狱卫的每一个人,全都吃的肚子都鼓起来。 吃过早饭后,巨少商把方许叫过来,递给他一袋子钱:“大家凑的,兜儿掏空了,给乡亲们留下。” 方许:“我知道老大和兄弟们都是好心,可在我们村里,这叫见外。” 巨少商笑:“乡亲们是在乎你所以不跟我们见外,但我们若真的不见外,那我们得多不懂事,乡亲们也会想,小方许跟著一群不懂事的人能混好?” 他把钱袋子放在桌子上:“这不是饭钱,这是让乡亲们明白,小方许跟了一户好人家。” 他拍拍方许肩膀:“还有就是,咱轮狱司的名声。” 方许点头:“我懂了。” 他找到村中长者,把钱交给老人家暂时保管,等队伍走了再分给大家。 老人家当然不乐意,方许挺起胸脯告诉老人家,这是轮狱司的规矩,不白吃白拿。 这不是见外,这是尊重。 老人家觉得这就是见外,但他尊重。 挥手告別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在。 轮狱司的人都一步三回头,等走远了他们才发现原来村子里有许多高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在他们的车马上,背囊里,塞了数不清的馒头,鸡蛋,红薯,各种各样的吃食。 有人低头良久,然后抹了抹眼角,说一声.......想家了。 一直回望,看著那陌生的村子脑海里是熟悉的家乡。 七十里路,没走完就有了思念。 到琢郡的时候,没去接方许的兰凌器和重吾已经吩咐人把告示贴满大街小巷。 琢郡百姓纷纷涌上街头。 当方许他们返程殊都,囚车从大街上经过,百姓们愤怒烧红了天际。 无穷的怒火最终匯聚成了三个字,喊声如雷。 “杀了他!” “杀了他!” 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巨少商看著这场面,他问方许:“开心吗?有没有一点成就感?” 方许看著那怨恨沸腾的人群,突然深沉:“如果是成熟一些的人应该不会开心,而是反思,抓了坏人固然可喜,可喜悦不该建立在百姓们的愤怒之上。” 巨少商:“所以.......你不开心?” 方许:“不是,我是不成熟。” 他从马车跳下去,在车里翻出来在维安县就准备好的一篮土坷垃挤进人群。 那少年在人群中阻拦百姓:“別用鸡蛋,浪费,鸡蛋留著吃,用这个。” “来,大家分分。” “干他!” 巨少商撇嘴看天:“幼稚!” 不知不觉间有人碰了碰方许肩膀,方许侧头,巨少商伸手:“分我俩。” 嗖,啪! 嗖,啪! 再来俩。 ...... 回到马车上的少年,没有再去看一眼鼻青脸肿的罪犯。 等待他们的不只是朝廷法度的审判,还有百姓心里的审判。 后者,远远高於前者。 而前者,是后者的基石。 少年心中也没那么多大道理,如果有,年少的驱壳也垂垂老矣。 少年心中的大道理少但不可怜,那一条就该永远摆在最前边。 好的,守著。 坏的,干掉。 去往殊都的路很远很远,少年心中有个念头。 三个月后,若我还在,就在轮狱司安个家。 巨少商说,报仇不是赴死。 可仇人的实力远远超过如今的方许,不想赴死,当有赴死之心。 然而已经把他拉进家里的家里人,不会让这赴死之心成赴死之路。 “还有閒心发呆?” 巨少商一脚踹在方许屁股上:“下车,跟著跑!” “跑?” 方许怔住:“跑去殊都?” 巨少商点头:“认清你自己,如果你没有那点特殊的能力,你连二品武夫都打不过,就算你有那点能力,对付三品武夫是你极限。”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那是三十斤的沙袋。 “背上它,一路跑。” 这样的训练不会让方许在武道上突飞猛进,但最起码可以增加他將来能活命的概率。 哪怕只是增加了百分之一,作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家长,巨少商也不会放弃。 从这一天开始,方许开始了他的跋涉。 积跬步,至千里。 第一天三十斤,五天后,他的负重变成了五十斤,十天后,六十斤。 来自琳琅的心疼和请求被巨少商无视,少女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给方许喊加油。 沐红腰则总是每天都不经意路过,然后丟给少年一壶水。 从北方到南方,从偏远至繁华。 殊都,殊人心中的圣地。 这座恢弘大城没有什么迎接的仪式,方许他们到的时候,却赶上了一场送別的仪式。 一支医司队伍,在新兵营的护送下前往更南方的战场。 那支队伍里有很多稚嫩的身影,如方许一样。 少年与少年,在来和去的交点相遇。 新兵们迈著整齐的步伐,坚定且从容。 方许驻足看著他们一步一步远行,他们也频频侧目看著方许。 方许看他们的眼神里充满敬意。 他们看方许的眼神有敬意也有好奇。 因为方许背著重吾。 站在路边背著一个大汉的同龄人,让他们全都忍不住笑。 然后他们看到那少年背著那么重的一个人,却尽力挺直身子给了他们一个军礼。 他们回礼。 医司的人经过,有男有女,他们也在看方许,也在笑。 他们不知道方许正在试图记住每一张脸,哪怕可能此生再也没有相遇的可能。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陌生的少年为何向他们每一个人行礼。 不知疲倦,又那么庄重。 也是在这一刻,方许在城门口看到了另一个朝著每个人都挥手告別的人。 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丰神如玉的男子。 穿著一身简朴的长衫,如方许一样不知疲倦又那么庄重。 “那是卫先生。” 巨少商站在方许身边:“论跡医馆的卫先生,医司里有很多他的弟子。” 送自己的弟子上战场。 所以他对每一个人的挥手,都那么庄重。 “卫先生是个怪人,他的先生就是太医院的院正,他本可接任院正.......” 巨少商似乎对这个卫先生充满敬意。 “他先去灵境山,再入太医院,到最高的殿堂求学,然后回到百姓身边。” 巨少商说:“他说,皇帝,大臣,王公,不缺人看病。” 方许默默点头,再看时,那位卫先生已经不见了。 再看时,却见那位卫先生倒在地上,血泊之中。 方许把重吾一丟,噌的一声飞掠过去。 与此同时,兰凌器和沐红腰几乎同时朝著远处逆向逃走的一个人急追。 方许蹲下来,小心翼翼的把卫先生翻转过来。 气息奄奄。 门口的卫兵也挤过来,他们看到是卫先生倒地全都嚇著了。 有人怒骂:“什么畜生,连卫先生也不放过!” “都城最近这些天,好像死了好几个郎中。” 方许听到了,他知道这件事必然不简单,但现在,他急於给卫先生止血。 他有自製的伤药,他父母是极好的郎中。 专注中,方许並没有发现,当他救治卫先生的时候,人群中有一双阴毒的眼睛盯上了他。 如毒蛇,不但看著,还吐信。 然后匿於人群。 第二十九章圣人模样 这就是一场策划好的示威和挑衅。 在大殊新的医司开拔之际,都城大门附近,当眾刺杀一位极有威望的医者。 且,还有轮狱司的人在场。 这批赶赴前线的医官有不少人是卫先生的弟子,卫先生遇刺,他们还怎么安心出发? 队伍还没走呢,敌人就想在大殊的都城给一个下马威。 卫先生身负重伤,好在有方许及时救治保下了一条命。 把人交给地方官府后,方许他们返回轮狱司。 朱雀大街,有一座標誌性的建筑:晴楼。 这是一座很奇怪的建筑,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第一,这是都城最高的建筑,层数让人浮想联翩......十八层。 第二,这座高楼外形像极了一根楔入都城大地的钉子,最高处是一个圆形平台。 第三,如此规模的楼体建成只用了三个月,且是司座亲自设计督造。 更奇怪的地方在於,都城百姓都看到了这座大楼平地起,却无本地人参与。 城中的工匠无一人受僱,建造晴楼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人也说不清楚。 建造晴楼的时候,四周是禁军戒备,不许任何人靠近,所有禁军当值都背对晴楼,不许回望。 百姓们远远的能看到建造工匠,那些人只是闷头做工从不交谈也不离开此地。 晴楼建好之后,这些外地工匠全都消失不见。 有人说,这座晴楼是神术所造,轮狱司里有掌握神力的大人物。 还有人说,这枚如此巨大的钉子是要镇压都城下的什么东西。 可不管怎么说,因为一座晴楼,都城人人都知道了轮狱司了不起。 方许第一眼看到这座大楼,满眼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儿时,最喜跟在村中木匠后边看热闹。 那时候他觉得木匠可比郎中厉害多了,甚至在很长时间內他的梦想都是做一个木匠。 木匠大叔和他说过,木楼,能建到三层就不错了,建到五层就是极致。 哪怕是石塔,一般来说到九层也就差不多了。 晴楼十八层,还是上边大,这真是人能建起来的东西? 抬望眼,晴楼真的像是一枚巨大的钉子,隱隱约约,又像是一柄造型奇怪的伞。 巨少商带著他进门之后指了指某处,方许的眼睛就瞪的更大些。 晴楼居然有升降梯! 在升降梯旁边有一架水车,水车上掛著十八个翻斗,每一个翻斗里都装满了沙子。 巨少商只是轻轻按了按其中一个翻斗,水车立刻就转动起来。 沙子转到下边就会泼洒出去,压在什么东西上持续提供重力,然后升降梯就会升起。 方许的第一反应是想出造出这玩意的绝对是个天才。 第二反应是那沙子绝非寻常东西,不然根本带不动那么大的升降台。 那一斗沙子正常来说也就几十斤,翻落下去缓缓流动,提供的重力能有多大? 正想著,巨少商拉了他一把登上升降台。 升降台上有十八根拨杆,每一根大概一尺长。 只要把拨杆推上去,升降台就会停在对应楼层。 “什么道理?” 方许惊讶的问。 巨少商摇头:“这东西別说没道理,简直没天理。” 隨著升降台向上,每一层所见之景致都不相同。 这时候巨少商指了指头顶,方许隨即往正上方看去。 屋顶,面对下方,悬掛著一块巨大的牌匾。 轮迴典狱司。 牌匾掛在第十八层的屋顶上,朝下,这真的没点深意? “原来咱们叫轮迴典狱司。” 方许这才恍然。 巨少商:“你以前觉得呢?” 方许:“轮到你坐监狱了。” 巨少商愣了愣:“也......不是不行。” 到了最高处,方许走下升降台就忍不住走到窗口向外瞭望。 整座都城尽收眼底! “走吧,司座在等,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看。” 巨少商示意他跟上来。 沿著回形路走了一段,方许好奇:“不是说有一棵大桃树吗?很大很大,怎么没见?” 巨少商指了指头顶:“上面,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他们走了一段后居然还有楼梯,旋转而上。 一出去的时候,方许本能的拉了拉衣服。 十八层顶处,风得多大? 可根本没有,一丝风都没有! 晴楼顶处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也就是从下边看到的那个钉子帽。 在这平台正中有一株大到让方许难以置信的桃树,树冠覆盖的范围至少有方圆几十米! 这东西是怎么种上来的! 那一袭青衫就站在大桃树下,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司座。” 巨少商俯身行礼。 “晴楼方好。” 鬱垒轻声说了四个字,然后回望方许:“在高处,怕不怕?” 方许走道最边缘,张开双臂。 鬱垒和巨少商都看著,等著少年能说出什么妙词来。 “司座,你会站在这往下撒尿吗?” 鬱垒居然回答:“不会。” 少年有些敬佩:“你是怎么忍住的?” ...... 看得出来,司座应该是个懒人。 大桃树下有一个怎么看怎么舒服的大座椅,確切说是一张榻。 铺的暄暄软软,靠背设计的线条贴合人体,靠坐在那腰部很舒服。 大桃树只有花没有叶,可花繁密到几乎不透光,所以哪怕下雨在这榻上应该也淋不著。 鬱垒斜靠在榻上发问:“崔昭正的事有结果了?” 巨少商扒拉扒拉方许:“你主办,你来说。” 方许:“崔昭正这九年多来一直都在为某个人或是某个组织提供灵胎丹,每年的数量固定。” 他仔细说了一下。 高境奇也不冤枉,他原本是在另一个地方做官,在当地是负责灵胎丹炼製的人。 崔昭正对高境奇不满,因为高境奇来了,他的財路断了。 琢郡的灵胎丹开始由高境奇向上供应,崔昭正接到命令让他暂时蛰伏。 因为李知儒要调任琢郡知府,崔昭正开始设局。 他要让张望松父子死,高境奇死,再让李知儒背锅。 听到这鬱垒微微点头:“已经查过了,灵境山没有高境奇这个弟子。” 方许:“目前来看,高境奇並不知道崔昭正是念师,近距离接触时候被崔昭正洗脑。” 巨少商嘆道:“念师,就该严密监管。” 鬱垒道:“自大殊立国开始念师就要登记入册,可难就难在,念师不动念的时候,和普通人无异。” 巨少商又嘆了口气:“那真的没有解决办法了?” 鬱垒:“很难,除非有人天生具备奇特瞳力,能一眼看出念师与常人之不同。” 巨少商:“那么这样的人又该去哪里找呢?” 鬱垒:“自大殊立国开始,这样的人就没有一个。” 巨少商:“那,念师的危害简直防不胜防,如果没有一个具备特殊瞳力的人,简直是万民不幸!“ 他看向方许:“你怎么看?” 方许:“我看你们俩在演我。” 鬱垒微笑。 现在方许知道为什么自己很重要了。 鬱垒解释,方许现在的瞳力不过是萌芽阶段。 他的左眼能从念师幻境中撕裂出来,不是主动技能,算是被动。 当左眼的能力进化到下一步,就能直接透视念师的脑力波动。 哪怕念师不动念,其超强的念力也能被方许的左眼看穿。 鬱垒拿起一本古册递给方许:“这上面有些记载。” 方许打开后仔细阅览,然后惊了:“这种眼睛自古以来只出现过一次?” 鬱垒微微点头:“是。” 方许:“上一个拥有这样眼睛的人是圣人?” 鬱垒又微微点头:“是。” 方许有些惊喜了:“世上真有圣人?那我.......” 鬱垒:“你不是,从德智体美各方面综合评判你都不合格,尤其是德智。” 巨少商:“缺德少智唄?” 方许居然觉得认可:“德智方面,尤其是德,我確实不怎么样。” 鬱垒:“能这么坦荡认下,智也不怎么样。” 他指了指方许手里的册子:“圣人往记里写的很清楚,圣人左目可看穿人的思想,可进入別人神识,可打开独特领域,是为空间瞳术,名:圣辉。” “圣人右眼可以控时间急缓,修行时候,一日是別人一年,一年也可是別人一日,是为时间瞳术,名:神华。” 他看向方许:“你的右眼,也只是在萌芽状態。” 说完这句话他无比遗憾:“你的前十七年,糟蹋了。” 方许看著手里古册像是沉思,忽然抬头:“可,你们怎么知道我眼睛有问题的?” 鬱垒起身,拿了一件东西递给方许:“因为这个。” 方许接过来的那一刻,表情大变。 虽然那只是一把钥匙,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 可那是他家的钥匙。 “你爹娘遗物。” 鬱垒说:“他们从军十年,这把钥匙是他们的珍宝,一直贴身带著。” 方许的心在颤抖,手也在颤抖。 “他们很爱你,无比爱你。” 鬱垒告诉方许,那场恶战有倖存者,所以大殊才知道了医司被盟友出卖的事。 这把钥匙就是倖存者带回来的。 倖存者还带回来一个秘密,方许的秘密。 方许的父母请求倖存者將钥匙带给方许,也请求將方许的秘密只能告诉大殊皇帝陛下一人。 “你眼睛的神异,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知道。” 鬱垒走到方许身边,並肩站著。 只是方许低头,眼里只有那把钥匙。 而鬱垒则看向远方,眼界里似乎什么都有。 “他们以前保密,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说出去,你就会面临无穷危险,他们寧愿让你做一个普通人。” “后来.......” 鬱垒的视线越飘越远:“他们不在了,他们明白,你眼睛的事如果最终瞒不住,那就让你从他们两个人的宝,变成大殊的宝。” 方许握紧手,手心里的钥匙在刺痛他。 “那他们为什么要走那十年?” 鬱垒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敢猜测。” 他看向方许:“你的父母,有圣人心。” 方许猛然抬头:“苦自己的娃,救別人的命就是圣人心?” 鬱垒看向少年,久久无言。 又不知多久,方许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可有点坏了.......我永远也不会是圣人。” 鬱垒看著远方,似自语一样回答。 “圣人是什么样子是圣人说了算的,只要人服气。” 方许侧头看他:“说服打服都是服?” 第三十章小本买卖 方许的小家就安在轮狱司里,晴楼后边的一个单独小院。 从老屋里搬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在新家里摆放好。 別人看来,新房旧器或有些不伦不类,可这里什么样子,本就不是给別人看的。 轮狱司內也开始有人討论方许是何许人也,为何能有这般特殊待遇。 连金巡也是住在晴楼內,有个单独房间而已。 一个下品银巡独享这样的院子,哪有人会不好奇。 方许见了不少异样眼光,但他不在乎。 没有人来直接问他为什么有资格住在这,私下里对他的打探却根本停不下来。 巨少商都不知被人堵住多少次打听方许什么来路,问急了他就说司座不让说,你问司座去啊。 小院不错,一应俱全。 兰凌器和重吾两个人忙前忙后帮著布置,却不让沐红腰和小琳琅插手。 兰凌器说体力活就该是我们男人干,你们女人在旁边坐著就行。 沐红腰说你们男人怎么想关我屁事。 她和小琳琅帮著打扫擦拭,小院崭新发光。 连旧器都显得熠熠生辉。 这两天轮狱司没有什么新的差事下来,方许白天加练,夜里观星。 休息的时候就按照爹娘当初的法子抽了些丝,然后按照大嫂许玉寧教的法子做成裤子。 可他笨拙,两条裤腿怎么缝补到一起也不好看。 沐红腰和小琳琅都瘦,裤子不能做的太肥。 比划了两天,最终裤子也没能做成,只做好了两条裤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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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许:“那我给你做新的,只是材料不足得等几天。” 沐红腰:“好,那先穿著。” 然后拉了琳琅一下:“我跟你去试试,看看登高攀爬跳跃会不会不方便。” 小琳琅应了一声:“好呀。” 两个人拉著手往外走,方许喊:“不用急,做好裤腰再试吧。” 三只手捂住他的嘴,三个声音响起:“不要多管閒事!” 沐红腰拉著琳琅出门,走在轮狱司內,这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鼻子痒痒的,摸一摸就有血。 她们两个去了轮狱司演武场那边做实验。 那天,整个演武场安静的好像根本没有好几百人。 晴楼最高处,鬱垒注意到了演武场那边所有人停下来,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似的,於是好奇的往下观望。 看了片刻后他眉头微皱,扭头走了。 又片刻后,手里拿著个望远镜回来了。 ...... 大概,也是察觉到了容易使人鼻子流血。 沐红腰换回了她的长裙,这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扼腕嘆息。 也是从这一天,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私底下找沐红腰和小琳琅打听她们穿的那奇怪的袜子是在哪儿买来的。 可两人守口如瓶,不是因为怕別人抢了风头,轮狱司里,也没几个能抢走她们俩的风头。 而是因为她们俩没有经过方许同意,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她们俩对於方许想把丝袜要回去缝成正常裤子的要求,一致拒绝。 巧不巧的是,这天,有一位宫里的贵人也来了轮狱司。 巧不巧的是,她也看到了沐红腰和琳琅的装束。 这位贵人看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袜子.......要是在陛下面前穿一穿,谁能抢走她风头? 於是,关於如何获取这样丝袜的打探,升级到了大內。 那位贵人临走之前特別交代,一定要问问那两个女孩子袜子在哪儿得来的。 方许並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沐红腰和小琳琅回来之后就带著他加练,两个人的功法对於训练方许的敏锐性来说简直不要太针对。 整个下午方许都在狼狈不堪之中度过,从被打倒再到被打倒。 沐红腰不愧是巨野小组里最全面的主攻手,不用瞳力的情况下方许根本接不住她的攻势。 回到住处,方许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不由自主的感慨。 红腰姐真是个好人。 她不打脸。 方许全身上下都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有一处不疼。 接下来的两天,方许每天都问问关於灵胎丹案子的进展。 此前崔昭正每年都会把准备好的灵胎丹走驛站送到大殊,会有人把东西领走。 高境奇也是。 两个人的经歷也格外相似。 都是有人主动找到他们,交代他们灵胎丹的炼製办法,然后以高价收走。 当时两人都是地方上的捕头,不同之处在於高境奇后来升官。 唯一指向就是每次送货的目的地,殊都之內的驛所。 高临小队已经在暗中监视了,只是目前没有什么特別发现。 这个案子被高临小队截胡让方许一直不爽,一想到高临小队的顾念他就更不爽。 他让巨少商去把案子抢回来,巨少商也確实去了几次,但都被司座挡住了。 每次巨少商问为什么,司座的回答都是一句:自己悟。 巨少商悟不出,被高临小队抢过案子的人都悟不出,只悟出司座偏心,所以大家都不爽。 不爽又无处发泄,积怨就越来越深。 方许才不会憋著,巨少商抢不来他就直接去找司座。 到了晴楼,没有预约他见不到司座。 一楼那位负责接待的,端庄的小姐姐態度温和而坚决。 她说没办法噢,司座太忙了,连宫里的贵人没有预约都见不到他。 这位姐姐叫李晚晴,今年二十三四岁年纪,属於那种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的身材。 有淡雅气质,言谈温柔隨和,偏偏还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媚。 “姐姐,我找司座真的有要紧事。” 李晚晴微笑:“我知道的,也相信你,但司座真的很忙。” 连续试了几次也没说动她,方许准备放弃了。 李晚晴见方许要走,於是眼睛微微眯起来:“你看,每个人都会遇到难题,你想见司座可司座太忙,而我想知道你们巨野小队那两位漂亮妹妹的丝袜是从哪儿买到的却打听不到。” 她微微摇头:“都是没办法的事。” 方许:“那.......要是有办法呢?” 半刻之后,十八楼。 方许走上桃台:“司座,巨野小队方许求见!” 鬱垒放下手里星图:“该整顿一下了,轮狱司的人竟如此容易被收买,应该罚一下。” 方许:“其实不是.......她说没办法,我提供了两个办法由她选择,一是我送她一双丝袜,二是我在一楼大堂里扯著嗓子喊爹啊你让我上去吧,反正轮狱司的人都好奇,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给我独院住,她选了第一个。” 鬱垒:“应该奖一下。” 方许:“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案子要给高临。” 鬱垒:“巨少商到现在都没有悟出来。” 方许:“他猪脑子。” 鬱垒:“你如果是人脑子,你就不会上来问。” 方许:“......” 鬱垒起身活动了一下后懒散的说道:“我懒得处理麻烦事,尤其是能让別人挡住的麻烦。” 他走到桃台边缘:“巨少商就没告诉过你,高临的父亲在大殊內地位可进前十?” 巨少商告诉过他,方许本来没在意。 现在忽然一下子悟了。 鬱垒道:“你们办案得罪人,我护著,他办案得罪人,他爹护著,我不怕得罪人,但我懒。” 方许:“好用还免费.......我理解了。” 鬱垒:“这个理由合適吗?” 方许:“不可辩驳。” 鬱垒:“那其实是因为你们能力不够的话我就不说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適合你的功法,拿回去练,我挑了许久才挑出来的,最近三个月你只管修行。” 方许:“司座大恩大德!”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司座知道我今天要来?也知道我能上来?” 鬱垒摆了摆手:“少烦我,走。” 方许走了几步,身后鬱垒又说了一句:“宫里贵人问丝袜来处,你今日对晚晴说了,明日就会传到宫里,你自己想好了怎么应对。” 方许:“宫里要.......那就给唄。” 鬱垒微微摇头,恨其不爭。 “给?” 他回头看了方许一眼:“你的字典里没有卖吗?” 方许:“卖?我.......確实没想过,倒也行。” 他眼睛亮了:“卖多少?” 鬱垒:“成本多少?” 方许:“得三个大钱,若算人工,得四个大钱!” 四个大钱,零点二两银子。 鬱垒:“你咬咬牙,往高处定价格。” 方许想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三两.......” 鬱垒:“三百两?可以。” 方许:“?????” 鬱垒:“记住,每个月最多只能做五条,多一条都做不出,別管谁问都这么说,哪怕是陛下。” 方许:“?????” 鬱垒再次摆手:“回去吧,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方许:“不是,陛下也要穿?” 鬱垒一个摇晃:“滚.......” 第三十一章公平竞爭 轮狱司里没好人。 方许是这么想的。 连司座都能把一双成本零点二两银子的袜子卖到三百两,谁还能是好人。 作为从贫困农村走出来的娃儿,方许也不觉得真有傻子会花三百两买一双袜子。 他並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 在他离开桃台之后不久,叶明眸就从那棵大桃树后边出来,眼睛里带著笑。 她觉得自己可真厉害。 厉害到方许说出那句陛下也要穿的时候,她都没有笑出声。 宫里的贵人来看她,巧遇了沐红腰和小琳琅。 所以就托她一定要问出来,那白丝和黑丝是从哪儿得来的。 她不好意思自己去问,便来找鬱垒帮忙。 只是没想到方许会来。 “好黑噢。” 叶明眸背著手往楼下走:“四个大钱的成本,要价三百两!” 鬱垒道:“殊都红顏堂的胭脂水粉成本价也就一个大钱,卖几百两,买的人还不是要排队。” 叶明眸也不理解,因为她从来都不用。 此前在宫里看贵人们用,她也试过。 可是让別人脸上增色添香的妆品,用在她脸上是反作用,还不如不用好看。 她那样的肌肤,那样的容貌,那样的五官,也不知道让宫里的贵人们羡慕到什么地步。 要走下楼梯的时候,她回头看鬱垒:“是不是因为怕耽误他修行,所以每个月只让他做五双?” 鬱垒:“我要是怕耽误他修行就不让他做了。” 少女不解,也不再问。 没多久,那样的黑丝白丝每个月產能只有五双的消息就到了宫里那位贵人耳朵里。 贵人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让人送来一千五百两银票全都定了。 如她这样身份,每个月的月俸也不足百两,一年也没有一千五,可宫里的贵人们哪个不是顶级豪门出身? 上午方许才找过鬱垒,下午一千五百两银票就到了方许手里。 看著银票方许陷入沉思。 一千五百两? 我大哥李知儒那样的县令,二十年的俸禄都没有一千五百两。 五双袜子? 这钱?真的那么好拿? 这钱,我不拿白不拿! 还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少年,哪里知道,一千五百两,可能只是贵人宴请宾朋的一顿饭费。 而在贵人眼中,一千五百两买到绝无仅有的东西,哪怕只是袜子,也超值。 方许抽空到外边的药材铺子买了他所需的东西,用独有的浸泡抽丝法將材料准备出来。 家里母亲用过的织机个头小还好用,是他父亲当年亲手做的。 那时候方许还在想,父亲只会做个织机这种没用的东西,根本比不上木匠大叔会做板凳! 不到一个晚上,就有了三百两的收入。 但鬱垒提醒他,不到足月绝不能交货。 就算是到了足月,也要拖到最后一刻再给。 方许还不了解鬱垒做司座合格不合格,但他觉得鬱垒做奸商一定合格。 也正是因为一夜没睡却保持著观星的习惯,方许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困意。 到了轮狱司的前十天,他的日子都如此重复。 观星,掛钱,和沐红腰她们练功。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进步,也不知道两个多月后的那场对决胜算有多大。 鬱垒给他的那本功法,方许一度认为是拿错了。 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功法,甚至有点变態。 这本名为【內窥】的功法只教一件事,看自己。 如果是別人来修行更显得猥琐,因为別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外表。 方许的左眼发动圣辉可以看到自己的肌肉纹理,看到发力的时候肌肉是如何运动。 然后根据【內窥】里的记载,专注感受肌肉发力时候的形態变化。 经过几日观察,方许发现,在运力的时候肌肉的使用原来是那么细微,甚至可以说细微且浪费。 比如挥拳。 方许原本以为尽全力一拳,是全身肌肉都在发力。 现在才明白,能用到的肌肉真的没多少。 到了这一步,方许开始主动让自己的肌肉参与进来。 还是比如出拳,若能將半个身子的肌肉力量都发出来,不能说毁天灭地,一拳干爆石碑绝非难事。 但调动肌肉是难事,人体构造奇妙。 用不到的地方就是用不到。 连续几日的训练,方许也没办法將肌肉群全都调动起来。 以他现在对身体这才入门的控制力,最多可以让很少的肌肉部分参与到原本用不到的活动中。 一拳打出去,他最多可以让无运动的肌肉有百分之一参与进来。 给这一拳的增力就会很有限。 那么,若放小目標呢? 不是挥拳,而是用一根手指发力?把能调用的那百分之一的无运动肌肉的力量给这一根手指? 方许试了试弹指,弹脑瓜崩。 他特意买了个西瓜来练习,一个脑瓜崩弹下去,西瓜爆了! 方许都嚇了一跳,又买来个更为坚韧的冬瓜试了试。 一个脑瓜崩下去,冬瓜被弹出个大缺口来。 就在方许准备再找个更坚韧的东西试试的时候,兰凌器过来喊他。 “咱们去抢任务了!” 抢任务? 方许有些好奇。 兰凌器拉著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解释。 “如果有任务,哪个小队閒著哪个小队办,但如果有两个小队以上閒著,就得抢。” 方许问:“什么任务?” 兰凌器:“杀医!” 他看向方许:“这种案子本来不归咱们管,是地方官府的事,但司座要来了。” 方许心里一动。 司座主动要过来的案子,一定不简单。 ....... 刚要到晴楼大堂,方许看到高临小队的顾念迎面过来。 不得不说轮狱司的医官水平真高,被方许打成那样的顾念看起来居然好的差不多了。 “方许!” 顾念一伸手把方许拦住:“高队要见你。” 方许绕开半步,不理他。 顾念道:“虽然你我之间有点恩怨,可你也应该知道,那次对你动手不是我本意,我也是被念师控制。” 方许还是不理他。 顾念:“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这么小气。” 方许回头:“汪一声,汪一声我算你道歉了。” 顾念脸色一变,他往四周看了看,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面子上如何掛得住? “方许!你有些过分了!” 方许道:“高临小队和巨野小队的衝突,没有一次是我们主动的,我不小气,你们主动挑衅两次,我们也主动挑衅两次这事才算过去了。” 顾念脸色逐渐发白:“给脸不要脸?” 方许:“我有脸,不用你给,你脸不好看,我不要,我脸好看,不给你。” 兰凌器噗嗤一声就笑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我不给你脸的另一种说法。 顾念想动手,拳头都攥的发白。 可他不敢,一是因为这地方是晴楼,他不敢犯了规矩。 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方许,哪怕他是上品银巡。 目前除了巨少商他们,还有司座和叶明眸等人。 轮狱司里没人知道方许双目神异,哪怕是吃了亏的高临小队,也只觉得方许是念师。 用念力让人速度放慢,所以顾念才吃了亏。 “你敢不用念力吗!” 顾念忽然喊了一声:“就凭武道本事咱俩一对一公平一战!” 方许:“幸好没给你脸,再给你的话你脸得多厚,你一个上品银巡,三品上的武夫,跟我这个一品武夫说,你別用你的拿手本事,跟我三品武夫公平一战。” 顾念就好像被当眾扒掉了裤子一样。 他怒视方许:“那我就控制力量在一品武夫和你打。” 方许:“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又不是你儿子干嘛听你的。” 顾念:“你我公平交手,你来定规矩,我听你的!” 方许:“你听我的我也不认你。” 顾念:“你什么意思?!” 方许嘆了口气,走到顾念面前:“这样,弹脑瓜崩,一对一下,谁先怂了谁就输。” 顾念:“你是不是有病?我陪你在这过家家?还弹脑瓜崩,我让你三下!” 方许:“好啊。” 顾念:“?” 方许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男子汉大丈夫,大气些,说话算话。” 顾念:“我说话向来算话,你先弹三下!” 崩! 一下,顾念向后翻了出去,嗷嗷叫唤。 方许微笑:“还欠我两下,下次再弹,不弹够,你就不能还手。” 顾念疼的都起不来了,蹲在那双手抱著头惨叫。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 “另外。” 方许道:“是高临要见我,他应该自己来,而不是我去。” ....... 大堂內,高临看了一眼被人扶进来的顾念脸色变了变。 所有人都看笑话似的看著顾念,也看著他们高临小队。 高临小队吃瘪,他们都开心。 此时大堂里人很多,高临也不好发作。 场面忽然安静下来,司座鬱垒乘坐升降台缓缓下来。 所有人整齐俯身。 “参见司座。” 鬱垒嗯了一声,似乎是无意间看到了顾念,然后问高临:“你们小队进新人了?” 高临:“回司座,没有,还是原来的人。” 鬱垒:“噢,那,那个独角兽是谁?” 他缓步走到台上:“新案子,殊都杀医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现在抡空的小队来竞爭获取办案权。” 此时高临上前俯身:“司座,灵胎丹的案子,崔昭正只肯向方许招供,所以,杀医的案子能不能给我们?灵胎丹的案子给巨野。” 鬱垒还没说话,那些轮空的小队不干了。 “凭什么又是你们?你们想要的要,不想要的才甩给別人?” “自己破不了案子,还有脸抢新的?” 高临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我申请借用方许。” 巨少商:“不借。” 方许:“巨队,借我是我的事,你不能替我做主。” 高临一喜:“那你怎么说?” 方许:“不借。” 高临:“司座!” 鬱垒则看向巨少商:“既然说了给出去那就给出去,他要给你们,你们要吗?” 巨少商:“要!” 鬱垒点头。 方许微微抬头:“有条件。” 鬱垒:“提。” 方许:“高临小队给巨野小队打下手,听从巨野小队调遣安排。” 高临愣了:“你在胡说什么?” 鬱垒:“就这么定了。” 高临又愣了:“司座,我们是金巡小队!” 鬱垒:“你是在提醒我?金巡是我给的?” 高临表情骤变,低头:“属下不敢。” 鬱垒道:“杀医的案子,贏家拿。” 规矩就是,各队都写出一个比试的手段,不伤和气,不伤人,然后抽籤,抽到哪队提出的方法就用哪队的方法。 什么掰手腕,石头剪刀布之类的都是常规手段。 各自写好放进箱子,然后司座来抽。 抽出来一张纸,打开:“这次的比试是......这谁写的?” 他往四周看了看:“谁写的弹脑瓜崩?” ...... ...... 【不加书架弹脑瓜崩】 第三十二章头髮 做男人要大气些。 顾念说的。 所以只要顾念不敢当眾承认自己小气,那在方许弹完他欠著的那两个脑瓜崩之前,他就不能还手。 换句话说,如果方许这辈子都不继续弹他,那两个人的所谓公平比试就永远没有结束。 顾念受气,也是高临小队在轮狱司內第一次当眾受阻。 明明那么偏袒他们的司座,在这次的竞爭中居然没有站在他们那边。 灵胎丹案,最终回到了巨野小队手里。 为此而成立的灵胎丹专案小组,巨少商是组长,高临是副组长。 金巡给银巡打下手,这是第一次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鬱垒用这样的决定告诉眾人,能者居上。 方许不是组长也不是副组长,但巨少商听他的,高临得听巨少商的。 接下来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轮狱司的大牢,这里,是真正的轮迴典狱。 大牢不在晴楼之內,在地下。 当初建造晴楼的时候,向下挖了很深,地牢规模之大让人震撼,其坚固更让人头皮发麻。 进入地牢之后方许的第一步方许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蹲下来敲了敲地面,心中微震。 敲击没有丝毫的回颤,这种特殊材料建造的地面厚度可能远超想像。 起身后方许又用脚踩了几下,触感坚硬到脚后跟都有些疼。 “有什么问题?” 巨少商看方许一进来就对地面感兴趣。 方许摇了摇头:“没有。” 高临看出来方许的疑惑,貌似隨意的解释:“晴楼太高,地基不坚实怎么行。” 方许嗯了一声,並没有说出他心里的想法。 地牢也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似乎是和晴楼最高处的桃台呼应,但比桃台要大的多。 更让方许感到好奇是,晴楼的主体能在地牢中看到,圆形地牢的正中,就是圆柱体的晴楼楼体。 也就是说,晴楼主体和地牢不是一个建筑。 晴楼还没有地下楼层,方许猜测一层往下的楼体是实心的? 钉子尖到底往下刺进去多深? 走了大概半刻之后到达关押崔昭正的牢间,方许示意都在外边等他,他一人先进去。 “不行!” 顾念立刻说道:“按照轮狱司规矩,不能单独一人提审,必须保证有两人在场。” 他拉开牢门:“我会盯著你。” 方许:“你盯著我?谁跟你说你有资格跟我进去的?独角兽先生。” 顾念:“我草.......” 方许道:“两位队长跟进来吧。” 进门之后方许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崔昭正,这傢伙被救治的不错,断腿断手显然都接上了。 两条锁链穿透了崔昭正的双肩,还有两条锁链固定著崔昭正的脚踝。 锁链铸在地面之下,以这地面的坚固程度,別说是人,就算是一条龙也不能把锁链从地下拽出来。 “有什么话非得和我说?” 方许蹲在那问,距离崔昭正的恰好是锁链长度多一些。 崔昭正听到方许的声音睁开眼睛:“我帮你跑了很远才买到的小红门,你应该给我喝一杯的。” 方许点头:“可以啊,还没喝完。” 他忽然扭头看向巨少商:“对了,上次在石城咱们自己有酒,为什么还要去偷酒喝?” 巨少商:“有別人的为什么先喝自己的?!” 高临猛的看向他:“?” 怒视。 巨少商耸了耸肩膀,根本不在乎高临什么態度。 方许又问崔昭正:“酒许你了,为什么非找我?” 崔昭正说:“没什么特別的,只是看他们不爽,我看你顺眼。” 他侧头看了看高临:“一股天生贵气,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长大,我看著就不喜欢。” 然后侧头到另一边看方许:“你不一样,你土里土气。” 方许笑:“就冲你这句话,你被斩首之后我亲自埋你,埋的好好的,也让你土里土气。” 崔昭正居然也笑。 不笑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恨意:“让他们都出去。” 方许:“有规定,审问犯人必须两个人以上。” 崔昭正:“那我什么都不会说。” 方许蹲著挪过去,啪一声给了崔昭正一个大嘴巴。 然后蹲著挪回来。 这一下,別说把崔昭正打蒙了,巨少商和高临也没想到。 方许:“想反客为主?你也不是客啊。” 崔昭正反而笑了:“你打我,比他们轻多了。” 方许:“他们打你啦?” 崔昭正:“每天打,又如何?” 方许蹲著挪过去,啪一声又给了崔昭正个大嘴巴。 蹲著挪回来:“那是应该的,没剥你皮都是他们脾气好。” 高临一开始以为方许蹲在那么合適的距离,是因为谨慎。 但方许来回挪两次扇崔昭正,这特么和谨慎有什么关係? “別想討价还价了。” 方许道:“九年多,你杀害了至少上百人,至少有三十二个少女被你虐杀炼丹,你就算顺利招供都不算立功表现,该凌迟就凌迟。” 崔昭正猛然怒视方许:“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说?!” 方许蹲著挪过去,盯著崔昭正那张脸:“因为你不说,我们抓不到你上边的人,我们就会一直有怨恨。” “每年都会关照任何一个与你有关的人,你家人,亲戚,朋友,一辈子,两辈子,世世代代別想好好活。” 崔昭正笑:“嚇唬我?他们说的比你狠多了,你觉得我怕?我若要被凌迟处死,我还在乎別人做什么?” 方许:“有道理。” 他回头看向巨少商:“我没办法了,他不说,咱们走吧。” 巨少商马上起身:“好。” 崔昭正见方许他们真的要走,冷笑一声:“你们只盯著我,为什么不去多关照关照张君惻,人是他杀的。” 都要走了的方许又回来,脱了鞋,一只手按著崔昭正脑门,一只手抡起鞋砸崔昭正的嘴。 “不说你叫我来!不说你叫我来!你叫我来!” 啪啪啪啪啪....... 崔昭正被打的唇角破裂满嘴是血,可不知为什么,好像是他贏了一样得意。 ...... 张君惻和崔昭正一样,双肩被锁链穿透,脚踝亦然。 方许隔著门看了看他,巨少商问他进去吗,方许摇头。 他看了高临一眼:“崔昭正点名要见我,张君惻有没有点名见我?” 高临点了点头:“也说了。” 方许:“那有没有轮狱司外的人接触过他们俩?” 高临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没有。” 方许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接近张君惻了,你们要死死盯著崔昭正。” 巨少商:“你在怀疑什么?” 方许抬起手指了指鼻子尖:“怀疑我。” 巨少商和高临都疑惑了,看傻子似的看著方许。 “我见过崔昭正后在想,如果不是我有用,他们没必要非见我不可,如果他们两个逃了,或是死了,那我嫌疑最大。” 高临:“轮狱司地牢別说人,就算是真有上古神兽也冲不出去。” 他看了看被锁死的张君惻:“他们想死也不可能。” 方许能理解高临的自信。 地面的厚度和坚固,真的有神兽也真的钻不透。 锁链也绝非凡铁,没有神兵利器斩不断。 但方许就是怀疑,那两个人要么会逃走要么会死。 “我想请求紫巡坐镇地牢。” 方许道:“另外,今夜把我绑起来,你们看紧了我。” 巨少商:“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方许还是摇头:“我不知道,但今夜真的可能会出事。” 巨少商:“我去请求司座。” 高临:“他胡闹你也胡闹?” 巨少商:“我信自己人。” 说完快步离开。 方许看向高临:“这里的牢门墙壁结实吗?” 高临:“六品紫巡也打不穿。” 方许:“就在这把我关起来,但我不信你,让巨野小队全员监视我。” ...... 方许离开牢间之后不久,崔昭正张开了手。 他的手心里多了几根头髮丝。 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的几根头髮而已,可崔昭正的眼神里却出现前所未有的喜悦。 隨著他张开手,那几根头髮丝居然自己动了。 像是活的一样,如蛇一般蜿蜒爬行,速度又快,瞬间就爬进了崔昭正的头髮里。 躺在地上的崔昭正,嘴角露出微笑。 但是很快,外边的动静就让他有些警惕。 脚步声太多太重。 他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心中隱隱生出几分不安。 但很快外边又安静下来,他看不到外边,等待了许久后依然安静,悬著的心隨即放鬆了些。 子夜。 距离关押崔昭正牢间大概二十丈外的一个牢间里,方许盘膝坐在地上。 他身上也扣了锁链,手腕脚踝都被禁錮。 小琳琅一脸担忧:“你到底怎么了?” 方许道:“先別管我怎么了,一会儿外边如果出事,你们全都在这牢间不要出去,我问过了,这牢间六品紫巡也打不穿。” 沐红腰:“你怀疑崔昭正能越狱?” 方许:“不知道,但必须避免,如果因为我见了他,他越狱,那我难逃追责,索性不如我先把自己关起来,你们都在这,牢间也是盾,大家都安全最好。” 兰凌器和重吾站在牢门口,一直盯著外边:“这怎么可能有事?” 过道上,上百名狱卫严阵以待。 紫巡不在,但三位金巡全都下来了。 方许:“我真的不知道也想不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 他闭上眼:“崔昭正只是想让我靠近他?只要走进那个牢间就行?”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崔昭正的牢间里真的出事了。 八根头髮丝从崔昭正的头髮里自己爬出来,迅速分开,两根一股缠绕锁链。 黑髮瞬间变成红丝,宛若真火,没多久就將那特殊材质的锁链熔断! 紧跟著有四根头髮刺穿了崔昭正的皮肤钻进四肢,崔昭正猛然直立而起。 瞬息之间,他的气场变得格外强大。 伸手往前一指,四根漂浮在他身边的头髮飞出去。 片刻间,门锁就被熔断。 崔昭正一把推开铁门,放声大笑:“轮狱司又如何?!” 迈步出门的那一刻,上百张弓瞄准了他。 “都得死!” 崔昭正一抬手,四根髮丝骤然飞出,太细,太小,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大家只看到他抬手,全都等著什么了不起的威势出现。 然而没有什么狂澜劲气,场面一度安静。 下一秒,一名狱卫忽然喷血,血从嘴里一股一股的往外冒。 髮丝钻进另外一名狱卫的脖子里,只是一痒的感觉就进去了。 髮丝在脖子里绕圈打结然后收紧,外边根本没有伤势,脖子里边,气管血管全都断了。 眼看著狱卫一个接著一个倒下去,却不知道崔昭正是怎么出手的。 三名金巡对视一眼后下令:“动手!” 上百支弩箭激射而出。 崔昭正根本不躲:“能奈我何?” 他已经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髮丝会飞出去,將所有弩箭全都在半空崩飞。 然后击杀那些狱卫,甚至击杀那三名金巡。 但没有。 七根髮丝忽然离开了他的身体。 上百支箭全都命中,崔昭正眼睛里带著不可思议倒了下去。 死了。 三名金巡谨慎的上前查看,然后对视一眼。 “他.......这是干嘛?” 没有人注意到,髮丝从铁门缝隙里,钻进了张君惻的牢间。 ...... ...... 【歇斯底里:加入书架啊亲】 第三十三章大问题 没有念力波动。 轮狱司强大的念师在暗中监察,篤定结论。 崔昭正不是被念师控制,况且崔昭正本身就是念师,轮狱司的牢间坚固到完全可以屏蔽念力。 三位金巡在场,可以確定崔昭正没有內应。 外围戒备森严,也不可能有人靠近。 叶明眸就在桃台高处守著,轮狱司外边有什么波动她都能感知。 如果说方许是轮狱司最近得到的至宝,他的瞳力可以发现念师。 那叶明眸的能力就刚好与方许匹配,她能以极特殊的方式控制念师。 轮狱司才建立半年多些,但也算得上战果纍纍。 这是第一次被人攻入內部,却连敌人用的什么手段都查不出。 方许在牢间里待了一夜,不確定足够安全,別说他自己,方许也不让巨少商他们出门。 方许的念头极其朴素,若阻止不了出事,那就阻止自己人出事。 崔昭正的尸体和战死狱卫的尸体都被转移到了解剖室,轮狱司的医官要进行尸检。 司座亲至,他也想看看崔昭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別人不清楚,司座最清楚。 轮狱司晴楼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防御塔,如果有入侵晴楼自身就会反击。 但,连晴楼都没有预警。 也就是说,在崔昭正出现变故的时候,非但没有念力波动,也没有修为波动。 战死狱卫的尸体解剖之后发现,他们的死因极为蹊蹺。 外边没有伤痕,可脖子里边却断了。 崔昭正的致命伤就是那些箭伤,除此之外便是这些天被审讯时候留下的痕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医官也无法解释,狱卫的致命伤是怎么造成的。 “方许,你隨我来。” 司座转身离开,方许马上跟了上去。 “怎么判断?” 司座问他。 方许一边走一边问:“有没有可能是上品念师在很远的距离外出手?” 司座回答:“不可能。” 方许没问为什么,司座既然坚定那就肯定有缘故。 他又问:“有没有可能是六品以上的武夫,在很远的距离內用极小的兵器出手?” 司座还是回答:“不可能。” 方许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司座驻足:“什么?” 方许:“这个世上有鬼吗?” 司座点头:“有。” 方许嚇了一跳:“真有?” 司座:“真有,但在这不可能。” 方许心中有些震撼,也更为不解。 司座话里的意思是,晴楼不但可以防念师,防武夫,还可以防鬼?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奇怪了。 少年聪明灵动,忽然醒悟到了司座跟他说这些的另一层含义。 他马上问了一句:“所有非自然的东西,晴楼都能预警?” 他能说出非自然三个字,司座鬱垒格外满意。 方许的聪明才智很少见,欠缺的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村里生活了十七年的方许,如果不走出村子,有些事一辈子可能都接触不到。 鬱垒问:“在你认为,什么是非自然。” 问这话的时候,他眼里已经满是对方许的欣赏。 方许道:“刚才提到的都是,念师,武夫,鬼怪,都非自然所生。” 他说到这又想到一个可能:“寻常人,也是自然范畴之內,那会不会是不懂修行的人进来了?” 鬱垒道:“自从人学会生火的那一刻起,便非自然范畴之內了。” 方许再次陷入沉默。 他刚才的话,他自己都觉得没可能。 不懂修行的普通人进来,什么意义都没有。 “自然.......” 鬱垒走上升降台,示意方许跟上。 他说:“看来你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大殊在南疆外和什么在打仗。” 方许觉得这句话有些诡异。 鬱垒淡淡道:“自然而生的东西万万千千,並非只有人靠进化摆脱了一部分自然规律。” 方许眼睛逐渐睁大:“妖?” 鬱垒道:“不算,也差不多。” ...... 方许听完鬱垒的话,脑海里就冒出一个想法。 百姓们总是会讲到鬼故事,妖怪故事,可方许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见过鬼,也没有一个见过妖。 鬱垒说真有,那为何不见? 鬱垒带著方许走上桃台,示意方许坐下。 方许先顛顛儿的过去给鬱垒泡茶,鬱垒就知道这傢伙献殷勤是因为有太多疑问。 把茶放在鬱垒面前,方许就乖巧的在旁边站好。 鬱垒:“坐吧。” 他问:“最好奇的是什么?” 他以为方许最好奇的是妖,或者是鬼。 但方许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司座的茶好像不少年了吧?” 鬱垒明显有些尷尬。 以司座的地位,喝陈茶也就罢了,要是讲究年份的茶也好,偏偏那茶一看就不太好。 “那时我还年少,认识了一位姑娘。” 鬱垒眼神追溯过往:“她说,她爹娘感情不好,爹走了,娘也不要她,她从小跟著爷爷长大,她爷爷靠一片茶园养活她。” 方许:“所以司座可怜她买了茶?” 鬱垒:“没有可怜她,完全是因为好色。” 方许:“没少买。” 鬱垒:“喝了十七年了,还没喝完。” 方许挠头髮。 你看,司座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还不是被人钓的跟翘嘴似的。 不对啊。 方许忽然想起来:“司座不是说年轻时候最爱喝花酒吗?” 鬱垒:“你觉得我是怎么认识那个姑娘的。” 方许挠头髮。 “说案子吧。” 鬱垒喝了口,明显不怎么好喝。 方许:“只有我近距离接触过崔昭正,有没有什么手段对我身体彻底检查一下?” 鬱垒:“检查你不如检查崔昭正,但你也要被检查,这是规则。” 方许想了想也是。 如果是他带进来了什么东西,现在肯定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纠结好久,还是忍不住问:“真没有什么鬼俯在我身上?” 他有点害怕,从小就听鬼上身的故事,哪个故事里,被鬼上身的都没好下场。 鬱垒问他:“你为什么总觉得和鬼有关。” 方许:“因为是夜里,鬼利用我进来,然后再俯身崔昭正。” 鬱垒又问:“那你又为什么觉得鬼和夜晚有关?” 方许:“鬼不敢见太阳啊,都这么说,人们见鬼见的少,也是因为夜里人少活动,鬼应该不怕月光。” 鬱垒微笑道:“月从来无光,你见的皎月不过是太阳照在上面的反光罢了,既然月光也是阳光,那鬼为什么只怕阳光不怕月光?” 方许皱眉:“月亮不发光?” 他不信。 鬱垒也不解释。 他起身又拿了几本书递给方许:“回去抽空看。” 然后他打开柜门,从里边取了一个长长的木盒:“你一直都没有去领刀,是看不上轮狱司的佩刀?” 方许点头:“我都能掰断,还不如我的伞。” 鬱垒把木盒打开,里边是一把通体乌黑的直刀:“我年少时候的配器,送你。” 方许凑过去,伸手拿起来看,第一下居然没拿起来。 鬱垒笑了:“你看不上的刀是你实力正好用的,你看上的,你又配不上。” 方许双手把刀提起来:“那也要!” 他竟然拿不住多久,只能拖著往外走。 所过之处,儘是刀痕。 鬱垒揉著眉角:“我的地板.......” ....... 方许也没想到给他检查身体的会是李晚晴。 冷媚而又知性的姐姐看到方许就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方许被带到一个没有任何陈设的房间,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方盒子里边。 “衣服都脱了。” 李晚晴示意方许把衣服都脱了。 方许:“脱衣服.......” 李晚晴嗯了一声:“需要仔细检查,因为如果真的是你带进晴楼什么东西而没有被发现,我也会追责。” 方许:“和姐姐有什么关係?” 李晚晴漂亮的大眼睛看著方许:“你猜为什么是我在晴楼负责接待?” 方许:“你要看著我脱?” 李晚晴:“还要我帮你脱?” 她往前迈步:“行吧。” 她身材看似丰腴,腰细臀圆,可实际上没有一丝赘肉,走路时候腰身摆动仿若风摆杨柳,明明脚步很轻,落地时候,臀线竟有微微震颤波痕。 方许:“不用!” 连退几步,自己找了个角落慢慢脱衣服,剩下的越少他越难受,简直太羞耻了。 李晚晴解释:“虽然確定你没有被鬼上身,但检查的过程不能敷衍,鬼上身的人,身上会有一块凸起,而且还可能会游走,所以.......” 她一步一步走近方许:“我得摸遍你全身。” 方许:“救命啊!你是女人啊!” 李晚晴:“唔,不配合?那换个男人来摸你?高临小队的顾念他们在外边,我叫进来?” 方许突然就不动了:“还是.......你来吧。” 门外,顾念和高临小队的另外一个成员毕箭也在討论崔昭正的事。 毕箭和顾念私下里感情不错,所以对方许羞辱顾念的事也很愤怒。 “你在轮狱司有点丟人了。” 毕箭问:“有没有想个法子把面子找回来,关键他还有两个脑瓜崩没弹你。” 顾念:“我若认怂,更没面子。” 毕箭嘆了口气:“你本来就被人另眼看待,这下更成了笑谈。” 顾念不是殊人,出身北固国。 这一直都是他心里的刺,尤其是北固军队出卖大殊医司的事之后他更无地自容。 总想著证明自己。 “实在不行.......” 毕箭道:“过阵子北固太子不是要来吗?以你的实力,跟在他身边也会被重用。” 顾念微微一怔,点头:“实在不行,我只能回国了。” 正说著,屋子里传出一声惊呼:“不行!这里不行!” 顾念他俩对视一眼,然后一脸坏笑。 片刻后,脸通红的方许跟在李晚晴身后出来。 毕箭问:“晚晴姐,他有问题吗?” 而顾念则问:“他不能没问题吧?” 李晚晴道:“都很正常,非常正常。” 顾念急了:“他怎么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晚晴都走过去了,顾念的语气惹她不喜。 她回头看著顾念:“你想要什么问题?” 顾念:“不管什么问题,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每个人都有问题!我要求,我来检查!” 李晚晴转身面对顾念:“每个人都有问题?如果非要这么说,那你就是小问题,他是大问题,你的问题没他大。满意了吗?” 她伸手拉了方许:“咱们走。” 俩人走后,毕箭捂脸:“兄弟,你在轮狱司更混不下去了。” 顾念咬著牙:“你是我好兄弟,但这件事你要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 ...... 【今天来我就办三件事,求票,求票,还是求票!】 第三十四章有东西 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哪怕是睁大了双眼也看不到一丝光明。 可是在黑暗之中,有一条细细的游丝在不断缝合著巨大的伤口。 穿针引线之后,巨大创伤迅速弥合。 紧跟著,一声轻微的心跳出现。 最终,那根游丝在缝合了所有伤口之后也失去了所有力气。 化作一道极为精纯的能量注入进人的身体里,这具已经死去多时的身体猛然震颤起来。 崔昭正復活了。 被乱箭射死的人居然復活了。 那根游丝让他重回人间,只是他也很清楚他已经不在人间。 漆黑一片,证明他在棺木之中。 崔昭正冷笑,轮狱司居然还有点人性,如他这样的重犯死了也不是隨便丟到什么乱坟岗,捨得花钱给他买一口棺材。 他感受了一下接受游丝能量之后身体的强度,虽然浑身都疼可力量已经回来了。 四周格外安静,应该已经被深埋土下吧。 但没有什么问题,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没有急著挣脱出去,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復。 作为一名捕头,他有足够的经验,他知道棺木钉起来会有多严密,也知道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推开。 况且,还是在不知道多深的土下。 之前的死亡让他没有消耗棺木之中的空气,他还有一段时间来適应崭新的力量。 而且,他需要感知外面有没有危险。 他是一名念师,他的念力可以穿透土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他不能。 崔昭正凝聚念力之后才发现,原来大地对於人的禁錮如此强大。 他的念力根本没有办法感知土层之外的世界。 当他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已经变得稀薄,於是匯聚全身的力量。 双手平伸出去按在棺材板上,骤然吞吐。 砰地一声! 棺材板被他的力量震飞起来,紧跟著光明就潮水一样涌进他的世界。 “哈哈哈哈哈!” 崔昭正一跃而起:“轮狱司的地牢又如何!” 他张开双臂,感受著空气大量进入鼻腔的快意。 “轮狱司地牢的秘密,我已经掌握了!土压不住我,棺材板也压不住我!” 狂喜之下,他人都有些癲狂。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也怕死人復活有人鼓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 崔昭正猛然转身,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发现在不远处居然站著一排人在看他,那个该死的方许是第一个鼓掌的。 他確实在棺材里,但他不在土层里。 这里是一个没有什么陈设的房间,像个方盒子一样。 方许最了解了,因为不久之前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他十七年人生之中最羞耻的事。 他被李晚晴,一个冷媚知性的女人看了个遍。 比他还要让人羞耻的是现在的崔昭正,被一群人围观了他刚才的狂喜和吶喊。 方许一边鼓掌一边讚美:“特別有感染力。” 崔昭正:“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在这!为什么!” 他下意识想往外冲,可三名金巡的兵器已经扬了起来。 死而復生的人获取了新的力量,但他知道这力量连一个金巡也打不过。 “为什么你们会猜到我復活!” 崔昭正的喊声里充满了不甘。 他无法相信,轮狱司的人在他死了之后也不放过他。 “你.......” 方许说:“是不是什么无脑故事看多了?” 崔昭正:“你什么意思!” 方许:“办案啊,就算人死了,哪有死了就隨便把尸体埋了的道理?就算我是个菜鸟,我也知道重要的尸体得留很长一段时间啊。” 他用胳膊碰了碰巨少商:“是不是这样?” 巨少商:“不是.......一般来说,死了的,尸检之后没什么事就处理掉了。” 方许:“?” 高临在旁边说道:“要不是你一直坚持,我们三位金巡哪有时间盯著一具尸体盯了一天一夜。” 方许笑了,他看向崔昭正:“那就是你倒霉咯。” 他看著崔昭正那张倒霉的脸:“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信你死了就没用,所以就盯著你,死了也盯著。” 崔昭正就算知道自己打不过三位金巡,现在也想把方许杀了一命换一命。 方许看出来了。 他摆出起手式,勾了勾手指。 然后退到巨少商身后。 巨少商退到高临身后,方许跟著一块退过去的。 高临活动了一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復活,打一下试试復活后强不强。” 没那么强。 上次对阵五品上的剑修高临確实输了,但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五品上。 轮狱司这样的衙门目前只有三位五品金巡,足以说明问题。 很快,崔昭正就被高临的刀压在脖子旁边跪下来。 见崔昭正有咬舌的举动,高临一伸手就把他下巴摘了。 紧跟著,他的四肢就被高临挑断。 方许看的直眨眼:“嘴巴不能说,手脚不能动,咱们怎么问?” 就在这时候,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处的少女开口。 那是个明媚到让人如见暖阳的少女,刚才方许还时不时偷看她一眼,还假装自己很巧妙。 少女说:“现在请各位暂时出去一下。” 这是方许第二次见到她。 但她不是第二次见方许。 当她开口的那一刻,这没有丝毫陈设的房间一下子变成了百花齐放的园林。 大家都出去了,没有丝毫迟疑。 方许稍一愣神发现只剩他自己,连忙转身跟上。 “方少酌,你帮我守一下。” 少女忽然开口。 方许下意识点头:“好。” 这一刻,三位金巡全都震惊了。 因为司座严令,叶明眸运行功法的时候,任何人不准观察。 方许竟然被留下了? 叶明眸没有多说什么,她缓步走到距离崔昭正大概半丈左右停下。 双手食指拇指中指的指尖相对,另外四根手指弯曲相对。 如此,双手之间就形成了一个水滴形状的中空。 这个手印,正对崔昭正的额头。 少女一声低语:“转灵。” 空气好像瞬间就震盪了一下,紧跟著崔昭正的头就猛然抬起。 下一刻,方许的眼睛都瞪圆了。 因为他发现崔昭正的眼睛,好像变成了那少女的眼睛。 不是真的眼睛换了过去,而是眼神! 少女的身躯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个木雕。 方许好奇之下想走进看看,少女忽然开口。 “別碰我身体,我现在在他身体里,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但她的身体没动,嘴也没动! 这声音就在方许脑袋里迴荡。 少年的世界观,再一次顛覆了。 ....... 等方许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崔昭正的眼睛翻了上去,像是在承受折磨。 眼球在急速的上下抖动,快到像是被猫爪子一秒钟扇了一百下的狗蛋一样。 方许连大气都不敢出,屏气凝神的看著。 大概半刻之后,崔昭正的眼睛不抖了,身子抖了一下。 紧跟著叶明眸的身体活动了,她转身看向方许:“谢谢。” 然后就走出了房门。 方许立刻就跟上去,他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出门,所有人都看过来,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震撼未消。 他们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他们震撼的是叶明眸对方许没来由的信任。 方许为什么如此特殊? 难道真的如传闻那样......方许是司座的私生子? 叶明眸没有阻止方许跟著她,但面对方许的提问她也一概不答。 乘坐升降梯直到十八楼顶,见到鬱垒的那一刻她才开口。 “头髮。” 叶明眸对鬱垒说道:“八根头髮,应该是从方许身上带进地牢的。” 她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鬱垒没什么反应,方许听的越来越震惊。 鬱垒一边听一边走到书架上,仔细查找后抽出来一本很厚的古册。 翻开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虫,擬蝶。” 方许凑过去看了看,然后摇头:“这也不像头髮啊。” 那古册上画的虫,像残缺不全的树叶。 鬱垒道:“幼虫如丝,千变万化。” 叶明眸嗯了一声:“怪不得晴楼都没有反应,识別到的就是虫子。” 方许心中瞭然,忽然想到什么:“这破玩意叫什么?” 鬱垒:“擬蝶。” 方许:“.......” 叶明眸继续说道:“崔昭正临死之前,七根游丝离开,去了哪儿他不知道,因为他死了。” 她把崔昭正脑海里的事说出来,很长。 直接把灵胎丹的案子性质变了。 “这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一环,大概是图谋下边的东西.......” 说到这叶明眸表情变了变,似乎是忘了有些话不能隨便说。 方许果然好奇了:“下边是什么东西?” 鬱垒:“你级別不够。” 方许:“那我走?” 鬱垒:“帮我把垃圾带一下。” 叶明眸噗嗤一声笑了。 鬱垒白了方许一眼:“既然她让你护法,就没打算瞒著你。” 叶明眸吐了吐小舌头,眼神里有些小诡计得逞的快意。 “有件东西在晴楼下边压著,关乎大殊国运。” 鬱垒道:“关於下边的东西如果你说出去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会被牵连。” 方许嚇了一跳,身子都站直了:“明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方许忍不住:“说啊。” 鬱垒:“你知道下边有个东西就够了,出去吧。” 方许:“.......” 气呼呼,转身走。 鬱垒:“垃圾带一下。” 方许带著垃圾下楼,到一楼就被巨少商拦住了:“什么情况?什么东西控制了崔昭正?还能让他死而復生?” 方许:“擬蝶!” 巨少商愣了:“不说就不说,骂什么人啊,还特么带口音。” ...... ...... 【今天来我就办三件事.......】 第三十五章眼睛 八根游丝少了七根,一根用於崔昭正的復活。 那七根去了哪儿,根本不难猜。 同一个案件涉及到的人只有张君惻在地牢。 方许要弄明白这个案子,就要先了解这个世界,而鬱垒给了他了解世界的渠道。 古籍。 翻开第一本,方许只看了一会儿头就大了。 《旷宇微物》 確切的说这是一本记录,当初圣人弟子记录下来的圣人言行。 这一册中,讲的是圣人对天下万物的认知。 这里边的內容晦涩难懂,以方许相当於高小毕业的学歷,不说很多词句读不懂,不少字都不认识。 好在是鬱垒贴心,还给了他一本辞海。 对照著读下来虽然格外的累,但方许有耐心,有毅力,用了差不多一个晚上的时间把大概弄清楚了。 原来世界如此庞杂。 一千多年前,中州出了一位圣人。 不管是学识,道德,还是武功,圣人都处在断层领先的高度。 原本天下纷爭,战乱不断。 圣人说要和平,於是就有了和平。 原本各族对立,不可调和。 圣人说要包容,於是就必须包容。 各个种族的人,也不仅仅是人,因圣人一句眾生平等所以共存生活,交织繁衍。 凡人要力量,从和异族通婚之中获取力量,后代进化迅速。 异族也想有文化,於是可进学堂受人点化,但多数生性顽劣,难以服从。 一开始还没什么问题,天下出现了一派虚假繁荣的景象。 没过多久,更大的矛盾出现了。 异族的繁衍速度远超人类,人最少需要十几年才能成长起来,而异族的后代,最慢的只需三五年就具备实力。 平衡被打破,约束就变得越来越薄弱。 人也有兽性,但人性从一出生就压制了兽性。 可异族的兽性,光靠教条约束根本没有用。 最可怕的是,和人类通婚之后,不管是人类男性和异族雌性生下的孩子,还是异族男性和人类女性生下的孩子,都隨异族。 体貌特徵,智力,都和人类有巨大差异。 这些二代暴虐且智力低下,他们根本不管什么规矩。 想吃了就直接拿,不让拿就直接抢,就打人。 学堂上,不管先生如何苦口婆心,它们根本就不在乎。 而异族护短,不管二代有多过分,谁惹他们的孩子都不行。 天下越来越乱,甚至爆发了多次异族二代暴走吃人的现象。 这一刻圣人终於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共存,不等於无限度的包容。 於是他要求各族分居,然而已经习惯了享受人类社会成果的异族不答应。 他们不退回原来的地盘,不离开城市。 一场天下浩劫,就此开始。 大量人类修行者被异族同化,削弱,感染,而在共处之后的短短几十年间,因为没有了战爭,人类在武器上的进化停滯不前。 所以战爭从开始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圣人出手,接连斩杀异族之中大妖级別的绝对强者。 然而在全天下范围內的战场上,异族依然占据绝对优势。 圣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所以他决定以他自己的生命来结束这一切。 他肉身化作十方战场,把异族封印在十方之內。 当然,和异族交战的人类修士也被封印了。 人类文明虽几乎遭受灭顶之灾,终得以延续。 看到这,方许再想想鬱垒此前对他说的.......南疆战场的敌人。 也就是说,十方战场的封印鬆动了。 要么是一个,要么是全部。 但一千多年来,人类已经几乎没有了关於异族的认知。 尤其是普通百姓,根本就没有人知道那段过往。 老百姓口中的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关於圣人的传说,在经歷了一千多年后只剩下零零碎碎。 想到这,方许心中沉重.......他的父母,面对那样的敌人足足十年。 他坐不住了,起身前往晴楼。 桃台上,面对方许的问题,鬱垒的回答简短而让人震撼。 方许问:“为什么要瞒著天下人?” 鬱垒回答:“保护,戒备。” 方许之前问过他,难道我们在战场上的敌人是妖? 鬱垒回答是,不对,但也差不多。 被封印千年的异族不断繁衍,他们没有进化,反而智力越来越低下,但身强体壮。 它们连半妖都算不上,最多算兽兵。 只是天生强壮,力气远超普通人类。 但数量多,经过千年繁衍,已经不知道多到什么地步了。 鬱垒回答保护和戒备,方许不懂,最起码没有马上懂。 “人很奇怪。” 鬱垒走到桃台边缘,如过往一样眺望远方。 “明明人改变了世界,是生於自然又超脱自然的物种,拥有最强大的头脑,最適合修行的身躯,但.......始终充满恐惧。” “一旦让天下人知道,正在和我们交战的是异族,天下就乱了,人会恐慌,对未知力量的害怕会让很大一部分选择逃跑。” “隨之就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比如.......邪教,以崇拜异族供奉异族为宗旨,以宣扬入教就不会被异族吞噬为手段,迅速发展。” “比如士兵们会因为早早知道敌人是什么而崩溃,越来越少的人愿意为了保护家园而战。” 鬱垒回头看向方许:“这对於大部分人来说是不对是不公平,然而,对错的判断和划定,在小部分人手里更正確。” 方许想起来巨少商和他大哥李知儒说过的名单。 现在方许才真正理解,那份名单的意义。 不仅仅是要肩负起现在的重任,还要肩负起將来万一出现的灭世之后的延续。 鬱垒负手而立:“你看,圣人也会犯错,共存,不该是什么东西都混在一起,而是什么东西就在什么地方。” 方许问:“所以这案子归根结底指向晴楼下边压著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鬱垒此前不是不想告诉方许,而是因为他没时间解释那么多。 方许通过古籍了解过往之后,他就不用解释那么多了。 “十方战场之一。” 鬱垒道:“圣人的双手双脚,双腿双臂,身躯和头颅,化作了十方战场,其中之一在大殊。” 方许:“所以它们潜入晴楼,是要找出那个东西。” 鬱垒:“放出大妖。” 方许听到这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把后边的人揪出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张君惻呢?为何要留著?既然知道游丝进了他身体,早点除掉他不好?” 鬱垒微微摇头:“需要把他身上的游丝活著取出来,才能找到本体。” 方许:“我现在就去找,张君惻一定要杀!” ....... 想找出游丝是怎么依附在方许身上进入地牢的,反推起来没多难。 在这段时间內,接触过方许的人本来也不多。 先排除轮狱司自己人,唯一接触过方许的就是那个.......卫先生。 方许到殊都的时候,在城门口正巧碰到卫先生遇刺。 方许救治了卫先生,这是他唯一接触过的陌生人。 巨野小队很快就到了卫先生的诊所:保民堂。 保民堂格外忙碌,虽然主诊卫先生重伤未愈不能坐诊,但这里依然人满为患。 表明身份和来意之后,方许他们被引领到了后院。 卫先生躺在床上,床边的桌子上是一沓诊断。 这些,都是前边坐堂的医者为病人开出来的,卫先生每一份都要过目。 “这个不对,人命大事,岂可马虎。” 卫先生要了笔,在一份诊断上做了批註修改。 抬眼看到方许,卫先生表情一喜:“恩公。” 他要起身,方许连忙上前把他扶住:“先生別动。” 简短的寒暄之后,方许便问卫先生,对那天袭击他的人可有印象。 卫先生回答:“没有看清楚,疼痛后回身,只看到一个矮小精瘦的人影。” 那天兰凌器和沐红腰去追了,只是没想到那个袭击者动作极快竟然没能抓到。 他们两个也看到了,那人身材不高但格外精壮。 这案子归属本地府衙查,现在才到了轮狱司手里。 方许也明白了,为什么司座要把这案子从本地府衙手里要过来。 卫先生道:“倒地后看那人小腿粗壮,应该是干力气活的。” 方许:“这些话先生对官府的人说过?” 卫先生点头:“都说过。” 他们对视一眼。 不对劲。 地方官府在有人物特徵的情况下,案子又牵扯到卫先生这么高威望的人,怎么查起来没有进展? 而且,当时巨野小队在场,兰凌器还追了,地方官府居然没到轮狱司问问。 他们不来问,咱们就去问。 方许起身:“先生歇著,我们再去別处查查。” 几人离开的时候,卫先生已经又去看那些病例了。 “天子脚下,京兆尹办事不该这么不利索。” 巨少商一摆手:“咱们去看看。” 刚要去,忽然有轮狱司的人跑过来:“巨队,出事了,司座喊你们回去。” 巨少商问:“什么事?” 报信的人压低声音:“张君惻死了。” 他们一惊,连忙赶回轮狱司。 这两天张君惻都是在那躺著,观察严密,未见异常。 今日准备好了后,叶明眸原本要探查张君惻的脑海。 却发现人已经死了。 翻开尸体,坚固到近乎牢不可催的地面,竟然被熔出来一个小洞,只有手指粗细,深不见底。 方许翻看张君惻尸体,见他臀部正中竟然被烧穿了。 有什么炽烈无比的东西,从他身体里下沉,一路烧下去。 “他体內的灵胎丹有问题。” 方许忽然反应过来:“游丝进了他身体,和灵胎丹融合变成了新的东西。” 他俯身,顺著那小洞往里看。 黑黝黝的,又小又深,哪里能看到什么。 方许把眼睛贴近了洞口看,左眼的瞳力发挥到极致。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把抠住了他的眼球。 “还我眼睛来!” 声音悽厉怨恨。 方许啊的惊叫一声,向后翻倒。 他摸了摸眼睛,还在。 怒了,再次回到洞口往下看:“我还你个大冬瓜,眼睛是我天生的,爹娘给的,你叫什么叫!” 说完还朝著洞口啐了一口吐沫。 再看时,眼神竟然一下子直入深洞,似乎看到了,有一颗人头在,基本完好,唯有双目空洞。 似乎,也在“看”他。 “看?叫你看!” 方许解开裤子,掏出大问题,马上就对准了那个洞,一泡尿就准备呲进去。 ...... ...... 第三十六章请成全 巨少商一把就將方许给拉住了。 他是看出来了,如果不拉住的话,方许真会一泡尿撒下去。 “怎么了?” 巨少商问。 方许指了指那个细小洞口:“有脏东西!” 巨少商:“有脏东西你撒尿干什么!” 方许:“童子尿!” 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的,遇到脏东西你就用脏话骂,用尿滋它,童子尿最管用。 巨少商揉了揉太阳穴:“咱先出去,这事交给司座安排的专人处理。” 出了们之后巨少商才问方许:“看到什么了?” 方许摇了摇头:“可能是幻觉。” 他不是想骗巨少商,確实是没看清楚什么。 眼睛对准那个洞往下看的时候,漆黑一片。 那只莫名出现的手到底是不是真的出现了,方许也不知道。 而那个人头....... 方许觉得那不是看到的,而是一股意念衝进了他脑海。 巨少商看方许脸色不好,拍了怕他肩膀:“一会儿回去洗洗澡去去晦气。” 方许嗯了一声。 他问:“张君惻的尸体检查过了?” 巨少商点头。 死了,死透了。 轮狱司的仵作和专门负责的人前后检查了很多次。 和崔昭正的假死不同,张君惻死的没有丝毫可以怀疑的地方。 因为他的身体都枯了,二十多岁的年纪,本该像是鬱鬱葱葱的树,不知道造了什么天灾,直接枯朽。 別说生机,身体上连一点儿水分都没有。 乾瘪,枯瘦,与其说是枯树,不如说是被嚼了半个时辰又啐掉还在阳光下暴晒了两天的甘蔗渣。 “那也不能处理了。” 方许揉了揉眼睛:“有没有什么大號的铁棺材之类的先封存起来。” 巨少商道:“已经安排了。” 他看向晴楼高处。 司座没下来,这么大的事司座难道不上心? “你回去歇会儿。” 巨少商嘱咐方许:“案子我们继续查,你明天再跟著。” 方许犹豫了下,点头:“好。” 回到住处,方许对著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左眼有些红,隱隱作痛。 那只手,那个头颅。 方许拿起鬱垒给他的古籍,他莫名其妙的就想到鬱垒说过的千年前的古圣。 双手双脚,四肢,身躯,再加上头颅,以肉身化作十方战场。 以一己之力,几乎將所有异族和正在与异族交战的人类军队以及修士都封印起来。 这场浩劫是圣人一手造成的,也是他一手终结。 不,没有终结。 方许又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张君惻时候,张君惻带他进入的那个奇怪的幻境。 在幻境中他看到的那座繁华大城,毫无疑问,就是殊都:大势城! 繁华热闹的城市,在很短的时间內就被异族攻破,血流成河,尸骸满地。 然后是千年的歷史流转,一幕一幕重新出现在方许脑海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许的心境好像依然被困在幻境之中出不来。 他已经开始理解这场已经打了十年的战爭了。 异族要攻灭人类的社会,它们拥有强大的军队,也就是司座说的兽兵。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暴虐且无情。 数量庞大,与人类士兵战斗具备绝对身体优势。 可他们在战术上,远不及人类。 人类士兵训练有素,有器械,有头脑,还有强大的武夫和修士配合。 异族如果想扭转局势,想掌握天下,最大的希望是打破封印,迎回被封住的大妖。 晴楼下压著的那颗头颅应该就是圣人的头颅。 普普通通的大小,却封印著万里河山? 那头颅之內的战爭是否还在继续?同时被封印进去的人族,还有多少活著的?他们又是如何熬过这千年的? 方许又想到了灵胎丹。 崔昭正此前九年多一直都在炼製灵胎丹,他难道是在为异族服务? 灵胎丹被张君惻服下,案子爆发。 轮狱司接管案件,將崔昭正和张君惻带回地牢。 如果说这是计划的第一环,那第二环就是擬蝶的幼虫:游丝。 游丝肯定是通过方许接触卫先生转移到了方许身上,崔昭正此前也必定知情。 不然的话,崔昭正不可能点名让方许见他。 如果连方许都是计划之內的人,那背后的操盘者得拥有多强的实力? 能预见未来? 不对! 方许摇了摇头。 他只是个变数,有他没他,案子都会爆发,轮狱司都会介入,崔昭正和张君惻都会被带入地牢。 就算不是他接触卫先生也会有人接触,也许是巨少商,也许是兰凌器。 游丝和张君惻体內的异乎寻常的灵胎丹结合,变成了一个新的东西。 熔穿了几乎不可摧毁的地牢地基,深入地下。 可即便如此,它们怎么把头颅带出来? 不对! 方许又想到了什么。 它们不是想把头颅带出来! 他脑海里骤然出现了张君惻那冷傲而又漠然的表情...... 方许立刻起身,直奔晴楼桃台。 ...... 方许一口气跑到晴楼大堂,一眼就看到坐在那有些无聊的李晚晴。 无聊到,时不时就低头看看自己腿。 不得不说,她腿真好看。 今天她穿了一条修身长裙,完美的按照她的身材裁剪製作。 按理说脖子以下不能说,这个按理说肯定不是按道理而是按法理。 但她这身材,怎么也得说几句。 丰腴,纤细,平坦,圆润。 是个男人看到她目光都会开自动锁,对应这几个词的部位。 她坐在那的时候裙子往上卷了些,露出方许才送她不久的黑丝。 方许一口气跑过去:“晚晴姐,我要见司座。” 李晚晴看到方许眼睛就亮了:“少酌!” 她悄悄把裙子又往上拉了些,那腿更显修长。 方许急切:“司座在吗?” 李晚晴轻嘆一口气:“你又没预约。” 方许:“我急。” 李晚晴拿出册子:“预约册上都没有你的名字,上边要查可怎么办。” 方许:“姐......” 李晚晴看著方许急窘,她眼睛更亮,亮的拉丝:“骗你的,没人查。” 她提笔写上方许的名字:“要请我吃饭噢。” 方许蹬蹬蹬上了升降台:“一定请!” 在他上去之后不久,李晚晴就拿起旁边那个漂亮的海螺摆件:“司座,他上去了。” 桃台上,鬱垒看了一眼叶明眸:“又闯上来了。” 叶明眸呀了一声,连忙把自己怀里的零食都装进小书包里,还把小嘴巴擦了擦,端庄坐好。 她这个反应,让鬱垒微微摇头。 方许一到桃台,人还没从升降台下来,声音先到了。 “司座,它们不是想要那颗头,它们是.......”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乖巧坐在椅子上的叶明眸。 “叶姑娘好。” 方许心慌之下立刻打了个招呼。 叶明眸抿起嘴角没说话,抬起手摇晃著回应方许。 等方许走到鬱垒面前,她猛然转头,小嘴巴加足马力,赶紧把没吃完的咽下去。 “就算是紫巡到桃台来,也要预约。” 鬱垒看著方许:“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闯进来了。” 方许:“你不担心地宫的事?” 鬱垒:“担心。” 方许:“那还计较我闯进来?应该计较它们闯进去。” 鬱垒:“计较不了了。” 方许:“怎么可能,你是司座,咱们还有念师,有紫巡,一定有办法把它掏出来!” 鬱垒回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面穿衣镜,大概一米半高,纯铜打造,光滑明亮。 方许顺著他的指点看过去,在镜子里看到了张君惻所在的那个牢间。 地面,没有洞了。 “怎么会这样。” 方许惊著了。 他有些著急:“亡羊补牢?可狼还在羊圈里呢,把狼封在羊圈里?” 鬱垒回答:“第一,不是我补的,第二,进去的也不是狼,那地方也不是羊圈。” 方许:“什么意思?” 鬱垒道:“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圣人也会犯错。” 方许:“是!” 鬱垒:“嗯,就这样。” 方许:“什么就这样?” 鬱垒:“我犯了个错,我对地基过於自信,没想到它们有那样的宝物,但没办法,圣人都会犯错。” 方许:“那就这样了?” 鬱垒:“等你们俩。” 他看了看方许,又看了看叶明眸:“等你们俩能进去。” ...... 地牢之下。 深渊一样的黑暗之中,一点微光闪烁不定。 漂浮著的光团像是在探索巨大且縹緲的宇宙,最终在一座根本看不到顶峰也看不到边际的大山前停下。 这光团之中,张君惻伸出手,掌心里一点东西腾空而起。 只是一粒沙,漂浮著进入他头顶那巨大的孔洞。 这一粒沙隨即迅速扩大,片刻而已就填满了如同天门一样的大洞。 一粒沙是真的一粒沙,而那巨大的洞口就是熔穿下来的孔。 “息壤,果然神异。” 张君惻死了,只是肉身死了。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精神体,靠他念师的念力维繫。 他吞进肚子里的灵胎丹,是为息壤做掩护。 【息壤】,可同化天下所有土系,不管是沙石还是土壤又或者是什么复合的东西,都能同化。 洞口就是息壤同化地基后打穿出来的,现在息壤飞上去,堵住了洞口,同化地基。 张君惻缓缓飘起,不知道飞了多久才看到那两个巨大到让人窒息的黑黝黝的洞口。 “圣人。” 张君惻俯身一拜。 “请圣人成全。” 他直起身子,眼神真诚炽烈。 在这个地方,他是如此渺小。 渺小到他的身躯在头颅面前,如一粒沙在山前。 而那山,无边无尽。 “圣人没了眼睛?” 看著那两个巨大的黑洞,张君惻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他很快释然:“没关係,以后我代您看天下。” 他的身形飘向前方,进入黑洞。 ...... ...... 【还是求.......】 第三十七章中指 方许满脑门都是疑问,什么叫等我和她能进去的时候? 他就那么看著鬱垒,鬱垒就那么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不知道多久,还是叶明眸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有些害怕。 两个很漂亮的男人对视这么久,要么会打起来,要么会亲上去。 她都怕。 “你是司座,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点都不上心。” 在叶明眸打破了沉默后,方许也打破了两个人因为沉默维持著的平衡。 鬱垒点头:“我是司座,这確实是司座该操心的事。” 他看著方许:“那么,你为什么操心?” 方许愣住了,对啊,我为什么操心? 我在村里都是出了名的不操心,谁家的事我都不管,我....... 他在村里就是出了名的操心,离开村子之前还满脑子这家的窗纸那家的米缸。 “对!” 方许扭头就走:“我领的是朝廷发的俸禄,又不是轮狱司发的,我只不过是个银巡又不是司座,我管那么多干嘛?” 鬱垒:“根由上没错,银子是朝廷户部拨款经轮狱司发放,你確实也只是个银巡不是司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笑了:“但我可以开除你。” 方许猛一转身,怒气值拉满的一瞬间看清楚了鬱垒似笑非笑的嘴脸。 他那声那你开除我,自己压了回去。 而叶明眸已经很紧张了,紧张到两个小手已经攥了拳头。 她看到了方许的怒火,也看到方许即將脱口而出说不干了。 然后,她果然看到方许满是怒气的喊了出来。 “你看你,又置气!对不起!” 鬱垒也没想到方许会说对不起。 方许变脸比变戏法还快:“司座是想告诉我,没有人有义务向別人解释不相关的事,如果想听,那最起码把態度放端正。” 鬱垒:“你是怎么做到硬气和服软这么快转变的。” 方许:“人在屋檐下.......” 鬱垒懒得搭理他。 “什么时候你的实力到足够我尊重的地步,你再想著平等和我对话。” 他看了门口一眼:“请。” 方许:“司座真客气,司座再见。” 他居然顛顛儿就走了。 方许一走,叶明眸长舒一口气。 她真怕两个人槓起来,从目前来看方许性格確实是有些衝动。 “司座.......” 叶明眸轻轻叫了一声。 鬱垒微微摇头:“他像不像个急性子的老母亲?” 叶明眸啊了一声,对这个形容有些好奇。 “他吃百家饭长大,村里人待他都好,所以村里谁家的事他都当自己的事,年纪不大,操心的命。” 鬱垒道:“他这样的人很难真心认可家人之外的人,但.......当他开始操心了,是好事,他把轮狱司当家了。” 叶明眸问:“那司座为什么不告诉他?” 鬱垒摇头:“我和他说过的,他只是没记住,人在没有能力的时候,就別操心能力之外的事。”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后边的铜镜。 镜子里的方许蹬蹬蹬的跑出轮狱司,应该是去找巨少商他们了。 鬱垒揉了揉眉角:“我总是发愁,对下面人到底是该做慈父还是严父。” 年轻人到底该不该调教? 调教的狠了,锐气没了,不调教,添乱。 他心说罢了,年轻人的热情,当他们做错事的时候自然会有教训,若没犯错之前就教训,无异於泼一盆冷水。 而此时方许一边疾走一边想,其实他和司座不熟。 但他知道司座那样的人肯定有准备,也必然有应对。 越是看起来平庸无能的人反而在高位上,容易被人低估,但越是要小心这样的人。 他觉得还是要先找到那个游丝的主人,唯有如此才能明白游丝和进入封印有什么直接关联。 目前推测,肉身应该是无法直接进入十方战场。 张君惻是念师,具备强大的精神力。 再加上此前司座和方许聊过的,世上真有鬼。 司座没有明说並不是谁死了灵魂都能成为鬼,但从他的语气之中可以判断出。 百姓们见到的鬼不多,是因为成鬼难。 念师,强大的精神力,这应该是基础。 想到这些方许就干劲十足。 第一,他不想坐以待毙,哪怕那个要抠他眼珠子的是幻觉,也是威胁。 第二,他想干个鬼试试。 年轻人谁还没幻想过,遇到鬼,给它物理超度一番。 至於要找的目標,他还是更倾向於刺杀卫先生的那个人。 轮狱司当然也会调查卫先生,可这个人实在是没什么可调查的。 卫先生的一切都在光明之中,他如果有问题早就被人发现了。 他曾在灵境山求学,灵境山那种地方,但凡他有点不正常,不可能不被察觉。 然后他在皇宫太医院,这地方更是戒备森严监察严苛。 没有人相信卫先生会做坏事。 就在他边走边想马上就要到大势城府衙的时候,忽然看到府衙里无数人往外冲。 每一个都惊慌失措,连滚带爬。 方许逆著人流衝过去,隨便抓住一个捕快问:“出什么事了!” “鬼!” 那捕快脸色煞白,三魂七魄都被嚇丟了似的:“鬼啊!” ...... 大白天闹鬼? 方许看著那些被嚇破了胆子的人,他也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不害怕,他担心巨少商他们,以及兴奋。 拨开人群,方许衝进府衙大门,才进来,就感觉这里和一门之外的大街上截然不同。 气温都变低了似的,有些寒意刺骨。 他急於寻找巨少商等人,往四下里看,正巧看到一团烟花升起来。 那是轮狱司的求援信號。 方许毫不犹豫就冲了过去,伸手向后摸,掛在后背的雨伞在,他心里稍有底气。 那伞不是什么宝物,是爹娘留给他的东西,是靠山。 司座给他的黑金古刀太重,他现在確实耍不起来所以没带。 从月亮门衝过去的时候,迎面一个黑影飞过来,在他出现的同时,那黑影已经撞到他面前了。 方许的右眼自动发挥威力,淡金色光华一闪,黑影速度骤降,方许伸手接住。 飞过来的人是兰凌器。 “怎么回事?!” 方许急切问。 兰凌器看了看是方许,隨即一咧嘴:“够劲儿。” 说完这三个字,脚下一点又冲了回去。 后院里,一个身材矮小精悍的傢伙正在与巨野小队交手。 屋顶上,琳琅连发数箭。 她的铁羽箭特殊打造,每一箭都能洞穿石板。 不但迅猛还精准,每一箭都命中敌人,可是每一箭对敌人没有伤害! 那个傢伙看起来矮小,个头比重吾的腰都高不了多少,不知为何身躯似乎无比沉重,每一步落地,地砖都会碎裂。 在方许到达的时候,沐红腰已经出手了。 琳琅连续数箭虽然没有击伤敌人,但成功让敌人向前的脚步停下。 沐红腰伸手往前一指,飞链漂浮起来,九个链枪连续刺在敌人身上。 可她的飞链居然也不能破防。 敌人一把攥住一根飞链,用力一拉,沐红腰隨即被拖拽过去。 黑色锦衣如云翻滚,她借力而起的时候改变了攻击方式。 剩下的链枪全都蜷缩起来,枪头迅速缠绕抱团,如铁拳。 九条飞链瞬间绷直,先是后拉,然后猛然直衝,如重拳一样轰击在敌人身上。 铁拳连环攻击,砸的敌人连环后退。 这样的重击,正常人一下就粉身碎骨了。 矮小的敌人连续挨了铁拳几十次轰击,居然只是不断后撤。 眼见著沐红腰是主要威胁,敌人放弃了其他人。 低著头疾冲,不管铁拳如何砸落他都不管不顾。 沐红腰只能不断后撤,身后却已被一堵影壁挡住。 就在沐红腰退眼看著就要被撞上的时候,重吾终於等到了时机。 他从影壁墙后边撞出来,那蒲扇一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敌人的脑壳。 下一秒,重吾胳膊上的肌肉骤然绷起,衣袖都要被撑破了似的。 低著头的敌人和重吾的手臂对冲,瞬间僵持。 时机! 尘烟中,巨少商跨步出来。 双手握刀,刀如龙吟。 一道半月形的刀芒撕裂空气,直接斩在敌人的脖子上。 噗的一声,刀光切开了脖子,人头被重吾死死攥住。 方许才衝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巨少商那一刀的威势让他眼睛都亮了。 铁羽箭和飞链都破不开那个傢伙肉皮的防御,巨少商这一刀却能直接將其头颅斩断。 砍出这一刀后,巨少商的胸口剧烈起伏。 重吾把人头举高些:“这是什么怪物。” 话音还没落,无头尸体的脖子里弹出来无数细细的红线,血管延伸出来一样,直接连在头颅上。 硬生生的,把头颅从重吾手里拽了回去。 重吾的巨力居然爭夺不过。 那东西双手扶著脑袋想要按回去,方许喊了一声:“老大,再来一刀!” 巨少商苦笑:“得等会儿。” 他的刀法太过霸道,劈出一刀就匯聚了全部力量,要想再劈一刀,得等气力重新恢復。 也是这一刻,敌人重新確定了目標。 他放弃了沐红腰,也不管重吾,狰狞一笑后朝著巨少商扑过来。 巨少商还在恢復气力,那傢伙的速度却比刚才还要快。 方许右眼金辉一闪。 神华! 敌人身躯停顿片刻,真的只是片刻,下一秒张嘴就朝著巨少商的脖子咬了下来。 巨少商一刀斩在敌人头颅上,刀被震开。 方许总算赶上了。 这片刻,他已经看出来敌人的实力至少四品武夫。 但肉身之强悍,只怕已经超过五品。 巨少商其实也就是个四品武夫,但他刀法奇特,只看那一刀,绝对有五品武夫实力,甚至可能到五品上。 但一刀之后,他就软了,而且得软一阵。 而方许现在,也就才一品上的武夫实力。 巨少商都挡不住,他个一品又能如何? 崩的一声! 眼看著一口咬在巨少商脖子上的敌人突遭重击,脑袋向后一仰,紧跟著是身子后翻。 中指,脑瓜崩! 一品武夫。 四品中指! 巨少商那一刀五品刀气需要恢復,方许的四品上脑瓜崩可不需要。 在敌人还没站起来的时候,方许又到了。 一只手勾著敌人的后脑勺,右手的脑瓜崩接连落下,快如闪电。 崩崩崩崩崩! 第三十八章神华圣辉 不知道连续挨了多少个脑瓜崩之后,敌人脑壳明显变形了。 箭不能破,飞链不能破,脑瓜崩当然也不能破。 可是几十个脑瓜崩弹下去,那矮小傢伙的脑袋前边顶出来个犄角一样。 狂怒之下,矮小男人一把將方许推开。 那双手好像铁打的,力度奇大无比坚硬。 方许也不敢硬接,鬆开手向后跳出去。 在他后撤的同时兰凌器递进,两把刀旋风一样在敌人身上连环斩了几十下。 几十刀,几乎全都瞄著那人的脖子砍的。 兰凌器的刀法又准又狠,找的还是敌人刚才受伤处。 可几十刀砍下来,那傢伙非但没事反而越来越狂躁。 “这什么东西!” 方许趁著这会儿问巨少商。 “大势城京兆尹手下的总捕,梁晶。” 方许:“他疯了?” 巨少商:“他就是刺杀卫先生的人,不过看起来神志不清了。” 方许心里一动,这就怪不得京兆尹衙门里查了那么多天什么也没查到了。 “杀不死?” 方许看著那傢伙自语一声。 巨少商:“杀的死,只是没找对门路,他肯定有弱点。” 门路? 方许仔细看著梁晶,在兰凌器和沐红腰这两大高手围攻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但就是杀不死。 “琳琅,能不能射他嘴!” 方许喊了一声。 屋顶上的琳琅马上回应:“我试试!” 方许立刻向前:“我给你找机会。” 他从沐红腰身边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声:“红腰姐,一会儿拉我!” 沐红腰诧异的时候,方许已经扑到梁晶身前。 他与兰凌器两人配合,兰凌器一刀一刀劈砍,在间隙中,方许就抽空给梁晶来个脑瓜崩。 刀声链声脑瓜崩声夹杂在一起。 叮叮噹噹,崩。叮叮噹噹,崩。 显然,梁晶真的被方许给气著了。 刀砍中,飞枪击中,这些都能忍,甚至在刀枪不能攻破他的时候还会有一种得意感。 但,时不时被弹一个脑瓜崩实在是有些屈辱。 方许还能更气人,他弹一个脑瓜崩就伸一下脖子:“咬我啊!” 连续几次,梁晶暴怒。 在方许又一次伸脖子的时候,他完全放弃了对刀枪的格挡,一口朝著方许脖子咬了下去。 瞬息之间,沐红腰飞链一卷將方许往后拉的暴退。 同样的瞬息之间,琳琅一箭射出。 那箭过於精准,方许在后撤的时候眼睁睁的看著那箭从自己身边过去然后射进梁晶嘴里。 当! 铁羽箭被梁晶一口咬住,两排牙齿咬住铁箭的时候火星四溅。 “我去!” 方许真被嚇了一跳。 这一嘴要是咬在他脖子上,后果不堪设想。 下一秒,情况骤变。 被激怒的梁晶双臂忽然分离出来,由不少细细的如同血管一样的东西连著。 比飞链还快,转眼就追上方许。 方许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將背后雨伞抽出来打开。 噗! 两只手撕裂伞面直接掐在方许脖子上,力度大的难以想像! “伞!” 方许暴怒。 那是陪伴了他十年的伞,是爹娘临行之前交在他手里的东西。 这把伞对於方许的意义,根本不是遮风挡雨那么简单。 情绪上头的瞬间,方许的左眼逐渐发红。 他看到了,看到了在梁晶飞过来的手臂上,虽然有很多细丝牵连,可真正有用的只有两根游丝。 然而他被死死掐住脖子,气力也在这一刻迅速衰弱。 方许被拉过去的速度奇快,而梁晶已经张开嘴等著咬方许的咽喉。 “废物,蠢材!眼睛在你身上真糟蹋了!” 危急时刻,方许脑海里忽然出现个陌生声音。 “你空有神华而不会用,简直糟蹋!难道你不知道那与身体分开的手臂,是靠什么联繫?你这个蠢货!你快被掐死了!你被掐死了我怎么办!” 这声音一出现就把方许骂的狗血淋头。 “你都看见了,还不抓出来!” 声音再次出现。 方许立刻凝神。 圣辉之下,无所遁形! 神华之下,时间停滯! 左眼红芒闪烁,右眼金光璀璨。 就在牙齿几乎碰到的时候,方许两只手同时抓住了那千丝万缕之中的游丝。 奋力一拉,游丝被方许硬生生扯出来。 紧跟著那两条胳膊就掉落下去,然后就是梁晶撕心裂肺的叫喊。 梁晶两个断臂,血喷如泉。 方许的左眼里,有风车一样的东西逐渐露出形態,缓缓转动中,方许看那两根游丝也越发清晰。 细小如髮丝,可他的左眼能把这小东西放大无数倍。 就正如方许观察自己的肌肉纤维一样,看的清清楚楚。 这小东西有眼睛有嘴巴,被方许抓住的时候甚至还有惊恐表情。 虽然抓住了,可这两个小东西怎么杀死? 就在方许刚刚想到这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出现个鄙夷的声音。 “圣辉神华,在你身上简直暴殄天物!” “到底是谁!” 方许马上问了一声。 然而就在他一愣神的时候,那两条游丝从他指尖挣脱正巧落在破裂的雨伞上。 瞬间就混入伞面,下一秒,伞面以极快的速度被修復了。 这小东西好像有什么被动技能,只要它进入什么东西,就不允许有什么东西破损,必须修好。 方许脑海里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威严,对方许的那种瞧不起,尽在语气之中。 “你这种废物是怎么拥有圣瞳的?” 方许脑海之中想到:“哪个傻逼又钻进我脑子里了?” 才想到,立刻就被骂了一句:“你才是傻逼!” 脑海中,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男人形象逐渐显现出来。 方许一愣,因为这个傢伙的样子和鬱垒太像了。 ....... 不对! 方许马上就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和鬱垒很像,至少有七八分像,但肯定不是鬱垒。 是那个人头! 他在地牢深洞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那颗人头,就是这个模样! 当时有些恍惚,没有反应过来和鬱垒相貌相似。 当然也是因为那时看的並不真切,此时却无比清晰的在方许脑子里。 那道意念,就在方许看向深渊的时候钻进他脑子里。 “糟蹋了,糟蹋了!” 青衣男子一脸的愤恨不值:“被你糟蹋了!” 方许脑子里想:这个傻逼多半是虚张声势,他屁都不懂。 中年男子立刻开骂:“狗眼看人低,你懂个屁,没有人比我更懂这双眼睛。” 方许脑子里:又在吹牛逼,不能被他唬住。 中年男子怒了:“圣辉是空间瞳术,可以打开封印,当然也能封印,神华是时间瞳术,可以加速时间也可以减速时间,要如何控制这圣瞳神力?当然是意念,强大的意念!” 方许想:这我也知道啊,他多半是个神棍,就知道这点。 才想到这,中年男子更怒了:“不许看不起我!” 他立刻开始解释如何用意念释放瞳力。 片刻之后方许就懂了,瞳力配合念力使用是怎么回事。 念师释放念力控制人,並不是靠眼睛释放。 当初张君惻控制了方许的时候,方许在后窗外,张君惻根本就不可能看到方许。 念力是范围作用,在念师实力的范围內,念力几乎无孔不入,所以念师难防。 但念力控制人的脑子是直接作用且是唯一手段,进而控制人的身躯。 只能是控制有脑子的东西。 所以修为到了一定地步的念师,就开始了第二阶段的进化。 修行其他法门,如利用特殊方式,將念力集中在某种东西上,通过念力传递来发挥威力。 比如,符。 將念力通过特殊介质保存在符纸上,符纸就会具备一定力量。 比,如咒。 將念力以特殊声音的方式传递出去,造成更强的伤害。 而方许的双目,则是一般念师,哪怕是天赋至高者,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靠双目就能將念力释放出去,且具备时间空间的力量。 方许脑海中迴荡著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但和外界的时间並不同步。 这个傢伙,能让方许脑海中的时间流速比外边快的多。 他只是一愣神的时候,脑海里,那个傢伙已经骂了他八百多句。 “真正强大的念力通过瞳术,根本不需要什么媒介手段就无人可敌。” 中年男人简直快气死了,在他看来方许就是一块朽木,一个白痴,一颗蠢蛋。 方许脑海中想:莫非我想风就有风,我想火就有火? 中年男人道:“可笑,你根本就不知道风火雷电这样的力量是怎么获取的。” 方许想:又在吹牛皮了,他肯定也不知道。 “你放屁!” 中年男人马上说道:“自然的力量就蕴含在自然之中,圣瞳可以看到別人看不到的。” 圣辉具备打开和封印的能力,是因为圣辉具备识別各种自然力量和捕捉各种自然力量的能力。 自然之力,不管是风,还是电,哪怕再微弱,其实无处不在。 连头髮摩擦都会有微弱的电,连吹口气都属於风的范畴。 以圣辉捕捉这些自然之力,然后再通过圣辉释放出去。 听到这,方许若有所思。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锦衣,果然能隱隱约约的看到极为细微的电火。 隨著念力起,这些细微的电流居然真的被吸进圣辉之內。 方许立刻看准了他的伞,然后將那细微电流注入进去。 左眼瞄准,右眼放慢。 给老子打! 电流隨即在伞內游走,追著两根游丝打。 好玩! 方许心情大爽。 他开始捕捉更多的东西注入进伞面,將这些力量用於封印,只要那两条游丝想逃走,马上就会被雷电,被风斩。 原来如此。 方许缓一口气,然后才警觉,现实中的时间才过去了那么一点。 梁晶还在哀嚎,血液还在喷洒。 巨少商他们还在朝著梁晶飞奔。 “这样吗?” 方许在脑子里想著:多谢你了,大傻子。 中年男人怒极:“混帐,信不信我让你神魂俱灭!” 方许神华一动,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股电流,中年男人被电的哎呀哎呀乱叫。 “对付精神体效果加倍,好玩。” 方许:原来你只能无能狗叫,不管你是谁,你最好老实点。 中年男人:我一定会让你见识到我有多厉害,我曾顶天立地! 话没说完,方许想了一下。 电他小鸡儿。 噗的一声,那青衣裤襠里就冒出来一股小小的火苗。 “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中年男人不得不低头的求饶声中,方许放声大笑。 巨少商他们纷纷看向他,都不知道他怎么了。 而他脑海中,那中年男人一边哀嚎一边咒怨:“你现在能吸收的自然力量,也就是点燃个蜡烛,吹灭个蜡烛,封印两条小毛虫而已,別让我占据你的身体,不然我一定拿回我的眼睛!” 果然是个大傻帽。 方许想,这话能说出来吗? 虽然我只能吸收控制特別微小的自然力量,但对付我脑子里小小的精神状態的你....... 方许嘴角一勾。 电他小鸡儿。 滋啦! ,,,,,, ,,,,,, 【加书架,不然电小.......】 第三十九章无足虫 钻进方许脑袋里的那道意念有点东西,但不多。 最起码智力不强。 方许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反应到了怎么修理那道意念,管他是谁呢。 你进我脑子里都没和我商量,进来了,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最关键的地方在於,进了我的脑子里,若你能控制我,那我对你客气些。 现在这道意念不但控制不了方许,因为害怕方许死去他也会消失,所以他还要教方许。 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內方许就推测出来一些东西。 这道意念衝进他脑海中本打算隱藏起来,悄悄的发育,然后找机会控制他身体。 结果因为梁晶掐住了方许的脖子,害怕方许死亡,那道意念急了。 在简单的教了方许如何控制神华和圣辉之后,方许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巨少商能斩断梁晶的头? 很简单,是因为巨少商凝聚的那一刀之力,超越了梁晶的承受极限。 沐红腰和兰凌器的攻击足够犀利,小琳琅的箭足够精准。 破不开防御,是因为没有自然力量的加成,就破不开他们单纯物理力量极限之上的防御。 若是能有自然流量加持在他们的兵器上呢? 方许看了一眼失去双臂,痛不欲生,但显然还具备一定实力的梁晶。 又看了看兰凌器的双刀。 “器哥,砍他腿!” 方许忽然喊了一声。 兰凌器没有丝毫迟疑,一刀就站在梁晶大腿上。 这一刀还是没有任何意义。 方许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然后左眼圣辉展开。 他先是將兰凌器锦衣上的微弱电流吸收,然后注视著兰凌器的刀锋,圣辉红芒淡淡闪烁,电流加持到了兰凌器的刀锋上。 “器哥,再砍他!” 兰凌器不明所以,只是隱隱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刀有些不一样。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朝著梁晶的大腿又斩一刀! 噗嗤一声,那刀竟然將梁晶大腿切开了一条血口。 虽不至於直接斩断,可威力大了何止一倍。 方许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有些震撼,还有些惊喜。 他瞬间想到很多事。 武夫的境界越高,不只是能释放出来的力量越大,身体的强度也越高。 据说到了六品武夫境界,也就是紫巡叶別神那样的级別,肉身已经堪比钢铁。 所以低级別的武夫和叶別神对抗,哪怕是让低级別者偷袭,极限力量也破不开六品武夫的钢筋铁骨。 但如果有了自然力量的加持....... 方许越来越兴奋。 他的仇人,北固国太子是武夫五品上。 按照正常来说,哪怕方许真的在三个月內修炼到了四品境界,也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四品武夫的极限一刀,也伤不了五品武夫。 越级挑战根本是不可能的,別说什么天才不天才。 只要力量不突破境界的桎梏,级別差距就是铜墙铁壁,根本不可击破。 兴奋让方许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所以心中默念了一句:大傻哥,谢谢。 裤襠焦黑的中年男人立刻回骂:“你才是大傻哥,你是大傻叔,你是大傻爹,你是大傻爷爷!” 方许一时无言。 这位前辈可能是那头颅中封印著的某位大高手恰好逃出来的一抹残念,又或是圣人的一道意念。 不管是什么,都打破了方许对得道高人的敬畏之心。 这一刻,兰凌器傻了眼。 他砍了那个王八蛋至少几百刀都没能破开防御,刚才的一刀却將那王八蛋的大腿切开了三分之一。 虽然,很快就有血丝出现將伤口修补,可这一刀,让兰凌器体会到了力量升级的快感。 “方许,你刚才干什么了?” 兰凌器问。 方许:“回去再和你解释。” 这里毕竟还有外人,方许不想泄露自己的秘密。 兰凌器笑了:“不管你干了什么,再来一次。” 方许一点头,然后看了看身边几人。 他们都是身穿轮狱司的特製锦衣,这衣服可不只是看起来漂亮那么简单。 既精致美观还有一定的防御力,寻常士兵发出的箭基本上射不穿锦衣。 可能就是因为材料特殊的缘故,每个人身上的电流都比別人稍微多一些。 他再次释放圣辉,从几人身上吸收电流。 巨少商身上尤其多。 巨少商裤子上尤其多。 方许有些好奇这是为什么,但现在没时间理会为什么。 见巨少商裤子电流多,於是对巨少商启动圣辉的时候稍稍发力。 电流尽数没收。 刷一声,巨少商裤子也被撤掉。 露出一条大红裤衩,好像还是绸缎的。 吸收了电流后方许再次將圣辉转移到了兰凌器刀上:“斩他!” 兰凌器感觉他的刀与刚才相比,更为不同! 有点电手! 下意识闻了闻,好像还有点味儿。 方许见他闻了闻也是心头一震,难道电还带味儿? 下一秒,兰凌器一刀站在梁晶的大腿上。 噗嗤一声,两条腿齐齐的断开了! 兰凌器想趁机杀了梁晶,紧跟著一刀斩在梁晶脖子上。 可是电流耗尽,刀锋也被阻挡,血线开始疯狂的修补伤口,诡异的,竟然兰凌器的刀都给修补在伤口里了。 ....... 方许先把梁晶两条断腿处的游丝收了,封印进雨伞。 但他一时之间也收集不到细微电流了,忽然想到巨少商裤子上的电流比別人多。 莫非是因为那条绸缎的大红裤衩? 所以他默默走到巨少商身边:“老大,別问为什么,你能蹭蹭你的裤衩子吗?” 巨少商:“你在狗叫什么!” 他转头往四处看,虽然人並不多,可让他在大家面前揉搓他的大红裤衩,这比杀了他还要难以接受。 方许:“我知道这有些难为情,你要是不乐意,我来行吗?” 巨少商用最快的速度把裤子提好,向后倒跃一步:“你离我远点!” 他眼神里都是对方许的害怕,以及怀疑方许是不是变態。 然后他懊恼的一摇头:这还用怀疑? 没有电,怎么办? 方许左右看,忽然看到旁边有个火盆。 火是不是也算自然之力,他试图用圣辉吸收,可发现根本吸收不了。 而此时梁晶陷入无比痛苦之中。 他失去四肢,脖子在修復,可兰凌器的刀还卡在脖子里抽不出去。 这种痛,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 思考片刻,方许將兰凌器的另外一把刀要过来,在火盆里烧了好一会儿。 当刀身通红,方许提刀到了梁晶身边。 炽烈的刀锋往下一压,梁晶立刻哀嚎起来。 隨著方许发力,刀锋逐渐深入。 “等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红袍的官员被手下搀扶著过来。 此人正是大势城京兆尹:高进礼。 五十几岁的人,看著比同龄人要老一些。 头髮花白,脸上很多皱纹。 他语气有些哀求:“这位银巡,可否放过梁晶一命,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迷惑了,他应该还有救。” 见方许迟疑,这位正四品的京兆尹竟然单膝跪下来:“请银巡暂且饶他一命吧。” 隨著这位京兆尹跪下去,不少府衙的人也都跪了下去。 “请银巡饶他一命,梁捕头真的是好人。” “银巡大人,给他一次机会吧。” 隨著求饶的人越来越多,方许他们对梁晶的为人了解的也越多。 这位梁捕头確实口碑极好,从无贪私,对百姓们也颇多照顾。 他在大势府多年,尊敬上官,照顾手下。 正因为如此,大势府在查到当日刺杀卫先生的人竟是梁捕头后,没有马上通报。 他们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將梁捕头带回来,谁知道梁捕头竟然疯了。 活活咬死了好几个同伴,谁都阻拦不住。 大家都说他一定是被鬼上身了。 京兆尹高进礼道:“我们都不信这是梁捕头本意,他一定是中了什么妖术。” 方许看了他一眼,再看看眾人,默默走到一边。 他在心中喊了一声:“大傻哥出来!” 中年男人马上回击了一句:“你才大傻哥,我要是大傻哥,你就是大傻祖宗哈哈哈哈哈,快哉!” 方许问:“擬蝶的幼虫有没有什么办法治?让人恢復神智。” 中年男人:“你再管我叫大傻哥,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方许缓和了一下:“那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愣住了,想了好一会儿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记得了。” 方许:“那叫你.......看你一身布衣,还精神抖擞,就叫你不精哥吧,等你想起来我再改。” 他问:“到底有没有办法。” 大傻哥:“幼稚!你用圣辉看看他的脑子里。” 方许回头仔细看梁晶,圣辉发动,透过脑壳直穿內部,然后方许就嚇著了。 脑壳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脑子竟然被吃光了一样。 “擬蝶幼虫吃的?!” 方许怒气渐起。 “什么擬蝶幼虫!那是祖虫,息壤天下第一粒土壤,而它是生於息壤之中的第一条虫子!名为『无足』,这个人脑子不是被无足吃了,而是被念师毁掉了脑子,然后由无足控制。” “无足没什么脑子,寄居之处坏了就修,有人要伤害它,它就反击,但如果是被人饲养的那就另当別论,或许有办法控制。” 不精哥摇了摇头:“没救了,放了他只会死更多人。” 方许转头看向巨少商,然后摇头。 巨少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到方许摇头他就知道没救了。 “有办法。” 方许忽然说了一句:“但设计轮狱司秘密,还请府衙诸位退出去。” 京兆尹等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退到院外。 方许先把院门关了,然后缓步走向梁晶。 巨少商问:“什么办法?” 方许没有回答,再次將刀烧的红透,运足全身力气一刀梁晶的人头砍了。 这一幕,把巨少商他们都嚇坏了。 在人头分离的瞬间,又有血丝要牵连头颅,方许右眼神华一闪放慢了速度,然后將血丝之中的一条无足虫抓了出来,隨手封印在雨伞內。 “没救了。” 方许重重吐出一口气,他蹲下来將梁晶人头比划好,找了针线缝合。 然后让兰凌器单独將京兆尹请来。 “我们用轮狱司秘法恢復了梁捕头神智,本想让他协助破案,可他因为杀害自己同袍,自觉无言面对,我们没看住,他自杀了。” 方许说完这句话就走,巨少商等人连忙跟了上去。 京兆尹看了看梁捕头脖子上的痕跡,再看看方许他们。 片刻后,京兆尹抱拳:“多谢你们。” 走到门口,方许回头:“贴告示的时候,就写有贼人衝击府衙,梁捕头和兄弟们都是战死的,他们已经將贼人全都杀了,这样行不行?” 京兆尹深吸一口气,点头:“就这样写,出了事,老夫担了!” 方许点头:“谢谢。”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雨伞,眼神有些凶光。 线索断了。 但如果不把那个幕后黑手挖出来,方许此生难安! 巨少商一路跟著那沉默少年,好一会儿才快步追上。 “你应该先解释一下再砍他。” 方许犹豫片刻后回答:“若我先解释了,兰凌器离他最近,必是兰凌器砍他,我怕那傢伙回想起来会后悔,不知道梁晶人不错也就罢了,知道了.......” 少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巨少商脚步停下:“方少酌,你为什么总是忘了,在巨野,你是弟弟,家里有哥,有姐。” 方许回头,表情不耐烦起来:“够了,不要再说教这些,我来轮狱司,不是来当弟弟的。” 所有人脚步都停了,大家表情都有些变化,方许这话,稍显无情,所以大家反应都一样,甚至有些错愕。 方许掐著腰,昂起下巴:“我要当爸爸!” 嗖嗖嗖嗖,不知道几只鞋朝他飞砸。 ...... 【諮询大家一个问题,是保持现在的每天中午晚上更新好,还是每天早晨就两更好?】 【求票求加入书架。】 第四十章没记心 有个麻烦事。 一个必须马上解决的麻烦事:不精哥。 这位前辈不知道到底是谁,连他自己都忘了叫什么。 从他形象上看和鬱垒真的太像了,莫非是鬱垒的某一代祖宗? 那颗头颅是圣人的,头颅之內封印的是十方战场之一,那么,这个不精哥的来歷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圣人残魂,要么是某位大宗师残魂,趁著张君惻的灵魂侵入十方战场的时候,从里边趁机钻了出来。 方许更倾向於后者,这个傢伙极可能是圣人残魂。 因为他懂得太多了,知识非常渊博。 除了傻之外,没別的问题。 不过这个傻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暂时也分辨不出来。 万一他真是趁机进入方许脑海,想在合適时机夺取方许肉身呢?此时的傻,可能也是装出来的。 所以必须解决的问题就是,怎么把他关起来。 好在是这个傢伙似乎自带一个单独的时间领域,方许在脑海里和他交流,和外界时间几乎没有关係。 “不精哥。” 方许在脑海里呼唤。 可那个傢伙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不肯出来。 方许呼唤了好几声,毫无反应。 方许只好在心里想著.......那个傢伙大概虚张声势,只懂那一点东西,不敢出来,大概是怕露怯,我再问他什么,他答不上来,岂不是丟了大人。 “你放屁!” 才想到这,不精哥立刻现身。 不精哥掐著腰站在方许脑海中,像是漂浮在虚空,有点超凡脱俗的意思。 他要是不那么傻,仙风道骨的样子很能唬人。 “我说过了,你再说我傻,我定让你神魂俱灭!” 方许:“噢,那你让我神魂俱灭。” 不精哥愣了一下,微微摇头:“时机不到。” 方许:“呵呵,果然是想抢我肉身,灭我神魂。” 不精哥又愣了一下:“我没有,你不要瞎猜。” 方许:“可你没机会,你就是个毫无作用的小鬼儿罢了。” “我不是小鬼儿!我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方许:“那你是谁,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就记得我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方许冷笑:“我觉得是古往今来吹牛逼第一人。” 不精哥:“你放屁!你这么小看我,早晚我让你知道我厉害。” 方许:“你不过是想控制灭我神魂控制我肉身,你又没那本事,嚇唬谁呢?別说灭我神魂,就算是製造一个小空间,把我的神魂封印进去你都做不到。” “孺子!” 不精哥怒了:“你怎知我做不到!” 方许:“能做到你不早就做了?” 不精哥:“只是......我说过了,时机不到!” 方许:“你根本不会!” “我会!” “你別吹牛皮!” “我没有!我就是会!” “那你说啊!” “那就让我告诉你,要创造一个空间封印人的神魂並不难,只需要圣辉与神华联动,尤其是这种在自身之中製造封印,简直太容易了。” 不精哥一脸骄傲:“以圣辉在神识之中开闢出来一个极小的空间即可,毕竟大了你也做不到。” “开闢出空间之后,再以神华锁住这片空间的时间,以你的实力,最多能製造针眼那么大的封印空间。” “但,用於封印神魂足够了,因为神魂本来就不占地方。” 方许:“呵呵,胡编乱造。” 不精哥:“你,你简直就是个混帐,你为什么不信我!” 方许:“除非你教我如何运用圣辉神华。” 不精哥:“你果然是个废物,圣瞳真的被你糟蹋了,那是多简单的事,你就这样.......” 方许笑了。 片刻后,他的脑海之中出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 如宇宙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 对於人的身体来说,宇宙黑洞当然大的无法形容,但对於宇宙本身来说,黑洞微乎其微。 当这个黑点出现之后,不精哥笑了:“还不算那么笨。” 方许:“你教的好。” 不精哥:“现在你知道了?” 方许:“进去吧你。” 黑点忽然出现巨大吸力,圣辉启动,不精哥嗖的一声被吸进封印空间。 不精哥的声音似乎从远空传来。 “你卑鄙无耻!你是在害怕我吗?你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方许:“废话,想什么都被你知道,跟每天光著屁股被人看有什么区別。” 不精哥:“你就是怕我知道你其实脑子里也有不乾净的东西!” 方许:“激將法,我刚对你用过.......不过你说的没错,谁的脑子里都会时不时有不乾净的东西,但若我行为一直乾净呢?” 不精哥似乎愣住了。 喃喃自语:“论跡不论心?” 方许:“悟去吧你。” 神华发动,锁住时间,这黑点之內,一切静止。 不精哥如同雕像。 方许鬆了口气,总算搞定了。 ...... 轮狱司,地牢。 崔昭正此时被囚禁在一个独特的牢房內,这里特殊材料打造。 在这,念力会被压制著无法离开他的身体。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种奇诡的声音出现,不断折磨他的精神。 这种声音很细微,但对於精神力强大的人来说就是最残酷的折磨。 每天脑子里都会有一万个人拿著铜盆在敲打,又或是有一万个人在耳边不停吹口哨。 各种各样的能摧毁人耐性和精神的声音,轮番出现,昼夜不停。 连续几天下来,崔昭正已经被折磨的无比憔悴。 当方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崔昭正第一句话说的就是:杀了我! “杀了你?” 方许看著崔昭正:“还在想美事?” 崔昭正的眼睛血红血红的,看著方许的时候眼神能吃人一样。 “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方许道:“可以,等你没有用处之后,我会想尽办法让你体会所有最折磨人的死法。” 崔昭正眼神隨即变得凶狠:“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方许笑了:“那是死在你前边还是后边?如果是死在你后边,你得意什么?” 他问:“大势城府衙里的捕头梁晶你认识吗?” 崔昭正显然迷茫了一下。 他没回答,看起来是在思考局势。 “看来不认识。” 崔昭正也是被无足虫控制,復活,但崔昭正的脑子是正常的。 不精哥说过,无足虫不会控制人的大脑,除非是饲养的。 这一切都让方许有个猜测:饲养无足虫的人,控制梁晶的人,设局的人,都指向崔昭正前些年供养的那个人,以灵胎丹续命的人。 灵胎丹可以续命,而无足虫可以修补身体,哪里坏了修哪里。 在这两种变態方式之下,足以延长一个人的寿命。 而能够实用这两种方式的人,又怎么可能简单。 “別枉费心机了。” 崔昭正似乎看穿了方许在想什么。 他冷笑:“我借高境奇的嘴告诉过你们,別管你们轮狱司的人有多大志向,多大勇气,都没有用,查到你们不该查到的地方,一定会有人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方许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对崔昭正的话並没有什么反应。 他坐在那,有些悠閒。 “我今天来,是我告诉你我的进步。” 方许靠坐:“你现在也知道我有些特殊能力了,而我又有了新的进境,我可以製造一个封印,让人的灵魂永存。” 崔昭正诧异了一下:“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係?” 方许:“你一定知道很多秘密,你背后的人肯定极有势力,有用无尽的財富和无尽的资源。” 崔昭正眼神流转,他在猜测方许说这些的目的。 方许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谈个条件?” 崔昭正:“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许:“你必死无疑,但,只要你肉身死了就算有个交代,谁知道你神魂还在?我可以封印你的神魂,等合適时机,找一具肉身让你復活。” 崔昭正眼睛睁大了。 他知道方许可能在骗他,但这种诱惑確实大的离谱。 方许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有些怀疑。 於是方许左眼红芒一闪,一条无足虫就在崔昭正的身体里被抽拉向外。 这种痛苦,比其他折磨要强烈无数倍。 崔昭正疼的撕心裂肺,只好哀求。 方许笑道:“我现在只需要把无足虫拉出来,在这个牢间里,你活不了多大会儿。” 崔昭正疼的满头大汗,滴滴答答往下掉落。 “你......你想要什么?” 他问方许。 方许翘起腿:“很简单,我保证你灵魂存在,找机会復活你,你把幕后主使告诉我,我去和他谈条件,我想要的很多。” 他看起来有些真诚了:“我在两个多月后要杀一个仇人,很强大,凭我现在的实力,我没有任何可能成功。” “我需要资源,需要让我的实力在短时间內提升到至少四品武夫境界,你背后的人,一定有办法。” 其实在方许说出无足虫这三个字的时候,崔昭正心里就已经害怕了。 这世上,能说出无足虫名字的人少之又少。 “你.......说话算话?” 崔昭正犹豫著问方许。 方许:“你哪有选择的权力呢?哪有质疑的权力呢?” 崔昭正还是在犹豫,方许却不再多说什么。 良久之后,崔昭正缓缓开口。 “我......我本名不叫崔昭正,我叫孙春庭,按这个去查吧,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那人.......对我有大恩,我只能说这么多,查到了,希望你遵守承诺,若查不到,我也.......我也问心无愧了。” 方许嘆了口气:“你这样的人,居然还在寻求良心上的安慰?” 他圣辉一闪。 无足虫开始向外拉扯,崔昭正痛不欲生。 可他居然强行忍著,牙都咬的出血,就是不再开口。 方许忽然醒悟到什么:“此前有人探查你的神魂,没探查到这些消息,你脑子里还有什么东西?” 崔昭正咬著牙承受痛苦:“早就,早就有人提前告诉过我,你们轮狱司里有个怪胎能探查人的神魂,我是念师,既知道是谁,看到她,我就封锁自己一部分脑海,没什么难的。” 方许默然,原来念师都可以在自己脑海里设置封印? 怪不得不精哥可以藏在他脑海里,不精哥原来也是个念师? 方许:“也就是说,没有提前知道的情况下,你来不及封印自己记忆?” 崔昭正痛苦至极,艰难点头:“是。” 方许起身:“那就来吧,叶姑娘。” 门突然被打开,门口的叶明眸双手结印对准崔昭正眉心:“转灵!” 嗡的一声,崔昭正脑海如遭雷击。 昏迷之前,崔昭正怒骂:“你骗我!” 方许嘆道:“早跟你说过的,我很会骗人。” 第四十一章清空 晴楼。 鬱垒站在巨大宽敞的桃台上,看著面前那面与人等高的铜镜,眼神里带著些微笑。 铜镜里,是方许和叶明眸联手从崔昭正脑子里往外掏东西。 他告诉过方许,不要做超出能力范围之內的事。 轮狱司就是管閒事的衙门,他教导人却说不要管閒事,这似乎本身就有些矛盾。 而他自身,就存在矛盾。 有些事他不希望方许过早牵扯其中,可看到方许身上的衝劲儿他又不忍阻止。 “罢了,隨天意。” 鬱垒轻轻自语。 他伸手在铜镜上划了一下,铜镜里,画面顿时变化。 一片极为幽暗的大地上,有个微弱的光点在探索前行。 相对於这世界的庞大来说,那光点的渺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那个光点之內就是.......张君惻! 他的神魂在封印的十方战场之一中穿行,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但张君惻也很茫然,在这样一片未知领域內想找到他渴望找到的何其艰难? 更何况,这片一千多年前的古战场危机四伏。 虽然目前看不到什么危险,可张君惻也知道,以他现在这虚弱的灵魂体,也许下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吞噬。 所以他向前的脚步不停,却格外小心。 这片大地无比破败,大部分树木都枯死了。 似乎轻轻一碰,那看似完整的朽木就会化作尘埃。 他也隱隱能感觉到,这看似空旷无人的地方,其实很多隱秘处都有危险的东西存在。 好在他是一道灵魂体,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来把那些可怕的东西惊醒。 向前漂浮了一段,面前出现了一座颇为陡峭的山峰,高至少千米。 可就是这样的一座山峰上,居然有一条从上到下的剑痕! 张君惻看到这一幕,眼神飘忽,也心驰神往。 那一剑,是何等风采。 连山脉都被劈出这样的深刻剑痕,什么样的大妖能挡住? 可是,若非是异族占据上风,当初圣人又怎么会將自己身躯分割成十方战场? 这样的剑,也阻挡不了异族的侵略。 再走一段,只见山峰另外一侧掛著一具已经风乾的尸体。 身上白衣丝丝缕缕,面容依稀可见。 即便已经死去千年,他手中依然紧握著那把熠熠生辉的长剑。 而在这人心口位置,一根巨大的兽爪钉在那,穿透了他,將他钉死在崖壁上。 从那兽爪的切口来看,应该是这位剑客临死之前拼尽全力斩断的。 不,那不是兽爪,那只是兽爪指甲的最前端一小部分。 这位白衣剑客,应该就是一剑几乎斩山的人。 如此高手,也难逃一死。 如此剑法,居然也只是斩断了那巨兽的一节指甲。 张君惻身形停顿,看得出来他应该是被嚇著了,眼神里有些恐惧。 那一剑的实力,最起码是六品上的武夫境界吧? 甚至可能是七品武夫,如今大殊有但可能仅有一位的七品武夫境界,在这样的战场內,竟然残酷且轻易的陨落。 感慨之下,张君惻心中的敬畏更重,他似乎也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前行。 他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大概几十丈外,漂浮著一朵若有若无的桃花。 张君惻的灵魂体在这个世界中已经那么渺小,这朵桃花就更显微不足道。 张君惻也没有能察觉到,那若隱若现的桃花中盘膝坐著一个同样几乎透明的人。 看这人形態,和鬱垒几乎一模一样! 张君惻不是一味前行,他也会时不时往四周张望。 但只要他回头,那朵桃花就会完全消失,隱匿无形。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张君惻最终选择继续探索。 而那朵桃花,保持著距离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鬱垒身边的海螺传声。 “司座,方许和叶姑娘上去了。” 鬱垒嗯了一声,隨手一划,那铜镜上的画面隨即消失不见。 ...... 噔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方许一口气从旋梯跑上来。 “司座,找到线索了!” 从声音就能听出,这少年不但急切还喜悦。 鬱垒能理解少年心境。 琢郡的案子,无辜惨死的数十名少女,崔昭正前些年杀的那些人,灵胎丹到底是在供养谁,以及不久之前被方许亲手斩杀的梁捕头。 这些事,就在少年心头。 鬱垒回身看向方许,那少年额头上满是细密汗珠。 可他眼神璀璨,闪烁著希望。 那是终於能告慰死者的希望,终於能让恶人得到惩治的希望。 “查到什么了?” 鬱垒都不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满脸慈祥。 在他內心纠结於自己该做一个慈父还是一个严父的时候,其实,早已有了抉择。 “太医院!” 方许语气之中都透著一股兴奋劲儿。 “太医院院正诸葛有期的首席弟子孙春园,崔昭正本名孙春庭,是孙春园长兄,崔昭正在多年前改了名字,然后去了琢郡!” 方许说到这挠了挠头髮:“事情有点大条了,好大一条。” 鬱垒还是微笑:“为何这么说?” 方许道:“怪不得崔昭正敢说,查到最后轮狱司都会倒霉。” 他真的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 “诸葛有期在多年前就將太医院的事交给孙春园主持,这个孙春园交际极广。” 方许介绍自己刚刚查到的事,语气都有些急促。 孙春园医术很高明,可以说,这个人是诸葛有期弟子之中,唯一一个能在天赋和才能上与卫先生相提並论的人。 但不同的地方在於,卫先生淡泊名利,而这个孙春园则极善於结交。 这么多年来,孙春园在都城被誉为回春圣手,是因为他曾经救治过很多被其他医官宣布无药可救的人。 这些人,还皆为显贵。 想想看,能请到御医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没有宫里的准许,御医又怎么可能会隨隨便便去別处给人诊治? 也就是说,孙春园不但在宫外有很多人將其视为救命恩人,在宫內,他的人缘应该也极好。 听方许说到这,鬱垒微笑点头:“孙春园这个人,我知道,王公贵族,极品高官,不知有多少人得到救治,他確实威望很高,能量也大,去吧。” 方许一愣:“去吧?” 他问:“什么去吧?” 鬱垒就那么看著他,眼神里的慈爱笑意几乎溢出来:“去拿人。” 方许都愣了:“就这么拿?这么个大人物,影响如此之大,一旦抓了连都城都会震盪,指不定多少人站出来为他求情。” “求情还好,指不定多少人本该死了,却靠灵胎丹续命,他们怎么敢让这些事暴露出来,一定会横加阻拦。” 鬱垒:“没错。” 方许:“我们就这么直接拿人?” 鬱垒脸上还是那样的微笑:“又忘了我说的话?” 方许眨了眨眼睛:“哪一句来著?” 鬱垒:“抓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级別不够,这是我该考虑的事,小银巡,你的职责只是.......奉命拿人。” 方许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的伸出大拇指:“司座真尿性!” 旁边的叶明眸嘿嘿笑,看起来她也好开心啊。 鬱垒道:“我会调三队金巡配合你,记住,若有打架的事,金巡上,不强出头,不冒险,做个聪明人。” 方许站在那好一会儿没能说话。 鬱垒:“还有什么事?” 方许再次挑起大拇指:“堪比义父!” 说完蹬蹬蹬下楼去了。 等方许跑了,叶明眸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小巧的鼻子尖:“我呢我呢?” 鬱垒:“在家等著,没你事。” 叶明眸:“噢.......方许也不怎么样,还说你堪比义父。” 她朝著鬱垒一撇嘴:“他认贼作父!” 鬱垒:“.......” 叶明眸也蹬蹬蹬下楼去了,鬱垒微笑摇头。 片刻后,他拿起海螺:“备车,我要进宫。” ...... 大轰动! 才刚刚建立半年的轮狱司,今日竟然不顾阻拦直接闯入太医院。 连宫里安排在太医院的內卫面子也不给,明言谁阻拦就干谁。 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太医孙春园直接押回轮狱司。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兀,以至於很多人都来不及反应。 等到他们有反应的时候,孙春园已经被关进地牢里了。 不出方许预料,孙春园被抓,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当消息传开之后,往宫里赶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大人物们个个都急得额头冒汗,带著各种高贵標徽的马车在大街上飞驰。 抓人的时候,三位金巡相当给力,哪怕是当值的大內侍卫出面说先请示陛下再抓人,金巡也根本不为所动。 高临的话:请示陛下是你的事,抓人是我的事,请示陛下需要等多久是你该等的,不是我该等的,就算请示了陛下,陛下要放人,你再到轮狱司找司座要。 这一刻,方许对高临小队都真的有点敬佩了。 而且这么大的案子,抓这么重要的人,別的小队或许真有点犹豫。 但高临小队是真的莽,还管你这个那个? 你拦著也没用,要不就干一架,不干,那就让开。 在太医院一群人跳著脚骂娘中,孙春园被五花大绑带走。 高临看著那些跳脚骂街的,只是吩咐一句:都看管好,一个都不能回去,谁知道哪个是同谋,凡是往外冲的,一律拿下。 他吩咐完就看向方许:“今日既然你是主使,你觉得如此安排可以吗?” 方许一举大拇指:“霸道。” 高临哼了一声。 方许:“还不够霸道,既然他们都可能是同谋,为何不清空太医院?” 高临:“嗯?你可知清空太医院会是什么后果?” 方许抬著头,看著天,幽幽开口:“司座说,不该操心的別操心。” 高临並没有马上有所表示。 方许还是那么欠揍的幽幽开口:“原来司座也有看错的时候,他说过,事情习惯交给高临,是因高临无惧,原来,你心中也有害怕。” 高临:“抓!都抓!把太医院清空!” ...... ......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更新,时间在七点左右,连更两章,以后都保持这个时间,只要我写的出来......】 【距离上架应该也没多远了,现在的成绩,上架应该会有点惨,还是要拜託诸位啊,加入书架,票票。】 第四十二章我缺心眼 禁宫,玄境门外,人多的几乎数不清。 其中包括不少在朝的官员,也包括不少已经荣退的勛贵。 这些都不是笨人,他们不是没想过在这个时候出头就是暴露。 正因为他们都太聪明,所以知道装傻並不能解决问题。 曾经有小国使臣到大殊敬献过一种叫做鸵鸟的东西,看起来巨大且高贵,总是昂著头藐视一切的样子,很符合贵族气质。 可这种东西一旦遇到危险就会把头塞进沙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危机。 那露在外边的高抬著的大屁股,它以为敌人根本看不见。 这些来到禁宫外边的大人物们没有一个如鸵鸟那般笨。 他们知道有一个比装傻更好的办法,虽然凶险些。 这办法就叫.......法不责眾。 把头埋起来是毫无意义的事,轮狱司鬱垒那种人还能不趁机大做文章? 那个时候,被挖出来一个追究一个,大家被各个击破,谁也別想跑。 索性,不如一口气都站出来,不管是牵扯其中的还是没牵扯其中的,关係套著关係,来的人足够多,別说鬱垒,陛下如何敢不三思? 来的人越多,报信的小太监跑的次数就越多,累的气喘吁吁。 有为宫內,通往御书房的路上,小太监络绎不绝。 皇帝站在窗口看著外边,一个一个接力似的跑来的小太监在他眼中就是一个一个丧报。 没有一件好事,没有一个好人。 先帝临终前还没有选定是谁即位,最终皇位让他坐了,就是因为外边那群等著他召见的人,觉得他好拿捏。 他是先帝身边最不被看好,先帝也最不喜的儿子。 不,他一直都不在先帝身边。 因为他年少多病,性格又软弱,不得先帝偏爱。 先帝喜欢勇猛英武刚硬果决的人,就算他的儿子中没有这样的,也不能选一个最弱最虚的。 六七岁时候,当今陛下就被分封去了代州那边。 离开殊都之后一路向西北走几千里才能到的偏远之地,穷苦到百姓们靠天吃饭天都不赏脸。 谁能想到,六七岁的孩子到了代州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走遍封地,看民生疾苦。 然后下令精简王府规制,罢免了三分之二的官员。 王府的吃穿用度,缩减到原本规模的五分之一。 把节省下来的钱用於开荒,救济。 他还亲自带著王府官员参与劳作,根本不像个七岁孩子所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数年后,代州民风大变,勤恳之下,必有余庆。 就在先帝听闻他作为,以为自己看错了自己这个儿子的时候,又有个消息传回殊都,让先帝放弃了把这个儿子召回都城亲自教导的想法。 这位代王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让代州百姓富足,然后他就选了一批年轻人做官主理诸事。 自己跑去游山玩水,每日钓鱼赏花正事不干。 又过几年,传闻这位代王沉迷於声色,原本身体就不好,没几年就把自己糟蹋的连出行都需有人扶著。 自此,先帝彻底放弃了让这个儿子即位的打算。 一年前,先帝突然驾崩,朝廷一下子乱了。 诸位皇子爭夺皇位,朝堂內外乌烟瘴气。 谁能想到,这个时候,那位一直都有所隱忍的贵妃忽然强势起来。 代王的母妃原本不得宠,和她儿子一样不被先帝所喜。 但,恰恰是因为代王根本没有即位可能,所以皇帝重用了贵妃家里几个武將,他们领兵镇守要塞。 皇帝驾崩之后,诸子夺嫡,这位贵妃悄悄给家里人送信请求帮助。 先有重镇的节度使表態,再加上贵妃家里铺陈了大量的钱財和其他利益,於是不少人开始站在她这边。 最终一锤定音的其实不是贵妃,而是那位已经在朝中主持政务多年的宰辅:吴出左。 吴出左与群臣议事,他说代王继承大统哪里都合適,只一样不合適。 代王.......活不长。 所有人都很清楚,先帝突然驾崩导致各方势力都没有做好准备。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个人过度一下皇位,既没有威胁,又活的不长久。 谁也没想到吴出左这一句话,导致各方势力几乎都倾向於代王即位。 宰辅更是吴出左亲自带队,朝中百官前往代州迎接新帝。 代王三次推辞,最终还是被迎接回来成为大殊新帝。 接下来,谁都没想到的是,新帝第一件事就是秘密从母族掌握的军队中,在代州他的封地內,挑选了大批精锐死士。 这些人分成两批,一批替换禁宫禁卫,一批成立轮狱司。 也是在这个时候,鬱垒才出现在眾人面前。 此前谁也没听过这样一个人,这个人为什么能得新帝信任也无从考证。 可毫无疑问,一旦轮狱司做大,原本被把持在各家手里的朝堂权利,就会被轮狱司彻底搅乱。 现在,皇帝看著外边那些报信的小太监眼神没有一丝迷离,也无一丝愤怒。 甚至,有些开心。 是的,这些,都是来报丧的。 “陛下,东平侯求见。” “陛下,礼部原尚书求见。” “陛下,上野侯求见。” “陛下,禁军前指挥使求见。” 一声一声,声声入耳。 皇帝还不到三十岁,可正如外界所说的那样,他看起来就是个活不长的。 皮肤过分的白了些,没有多少血气的人总是会看著很疲惫。 他常年吃药,比饭吃的都多。 以戎马立国的拓跋皇族歷来都追求体魄强健,如他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都是你惹的祸。” 皇帝拓跋灴回头看了鬱垒一眼:“你让朕如何应对?” 鬱垒还是那个样子,哪怕在皇帝面前也是云淡风轻的屌。 “那是陛下的事,臣不是皇帝,臣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话说的大不敬。 皇帝显然不当回事。 拓跋灴道:“抓一个孙春园就已经引起这么大的麻烦,你的人还把太医院清空,这不是你的事?” 鬱垒:“臣没吩咐过,是他们自己做主,陛下可以办了他们。” 拓跋灴:“总之没你事?” 鬱垒:“確实没臣的事。” 拓跋灴:“那接下来灵境山那边也闹起来,你也不管?” 鬱垒:“如果查实灵胎丹的案子也牵扯到灵境山,臣可以带人去抓,善后,臣不管。” 拓跋灴缓了缓,然后一摆手:“滚回去吧。” 鬱垒就真的转身走。 拓跋灴低低骂了一声,然后说:“太后那边你去哄!” 太医院院正诸葛有期是太后尊重的人,且,是陛下的救命恩人。 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当初在代州那边声色太过,原本身子就弱,没有诸葛院正救治,陛下早就死在代州了。 而孙春园是诸葛有期的得意弟子,也是將来太医院院正的继承者。 鬱垒依然云淡风轻的屌:“那是陛下的母亲,不是臣的母亲。” 拓跋灴:“修晴楼,户部拨款不够,是朕从母后那求来了些,她前阵子催著还。” 鬱垒:“是陛下借的。” 拓跋灴:“这话你自己去找太后说,欠条朕写的你名字。” 鬱垒:“臣请辞!” 拓跋灴:“不准,哄好了太后万事都好,哄不好,她要拆了晴楼朕都拦不住,那是用她的钱建起来的。” 鬱垒:“晴楼守护殊都安危。” 拓跋灴:“和太后说去。” 鬱垒嘆了口气,俯身拜了拜,一脸不高兴的走了。 “乌烟瘴气。” 拓跋灴看著外边还在络绎不绝的报信小太监,眉眼里有杀气。 片刻后,他吩咐一声:“不必再报信,告诉外边的人,朕在哄太后,太后哄好之前,朕谁也不见。” 他身边大太监井求先问:“陛下真去哄太后?” 拓跋灴:“鬱垒不是去了吗?他哄好了朕再去,走,去后边御湖钓鱼。” 他一边走一边吩咐:“不要冻坏了饿坏了朕的那些肱股之臣,晚上他们若不走还在玄境门外等著,记得给他们送暖被,送热茶。” 井求先俯身答应,然后到外边吩咐:“陛下说,玄境门外候著的,不管饭。” ...... 轮狱司。 方许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要快。 鬱垒进宫到现在都没回来,一定是在扛著压力。 如果不儘快把案子查明白,儘快给孙春明定罪,那说不定就会有波澜,搞不好会有反转。 所以他立刻提审,没有一丝耽误。 提审的同时,还有一件事不能耽误。 抄家。 在那些大人物们有所反应之前,在他们毁掉孙家证据之前,必须把能找到的全都带回来。 他今日主事,虽然身为下品银巡,可有鬱垒的话在,三大金巡都要听他调遣。 三个金巡小队,再加上数百人狱卫队伍在最短的时间內將孙家围了。 內外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 轮狱司內,地牢中。 方许和巨少商他们先后进门落座,而那位孙先生此时看起来倒有些诡异的平静。 不等方许问话,孙春明先开口。 “太后那边还在等我,你们有什么事劳烦快些。” 方许笑了笑,心说这些傢伙果然都一个德性。 张望松那会儿搬出来吏部侍郎,高境奇搬出来灵境山,孙春明高级些,搬出来太后。 “听说你救了很多要死的人,都是达官显贵,有的已经七老八十。” 巨少商开口:“是不是用的灵胎丹。” 孙春明:“我不知道你刚提到的灵胎丹是什么东西,但我確实救了很多人,你若非说都是达官显贵,我也不能辩驳。” 巨少商:“不能辩驳就好。” 他让人拿过来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轮狱司已经查实的,近十年来,你所救治过已宣告病危,却被你妙手回春的人,你看看有没有错的。” 孙春明皱眉,接过纸看了看。 点头:“没错,我都救过,但我还是要强调,我救他们並没有用你说的什么灵胎丹,我不会承认你们的污衊。” 巨少商转头把名单递给兰凌器:“三位金巡迴来了吗?” 兰凌器:“刚得到信,已经搬空了孙春园的家,正在往回走。” 巨少商:“召集在轮狱司的所有小队,放下手里的任务,也转告三位金巡,按这份名册抓人。” 孙春园脸色大变:“你们要干什么?我什么都没承认,你们凭什么抓人!” 巨少商:“我们知道你没承认,外面谁知道?” 他吩咐一声:“让所有小队在抓人的时候务必要告知,是孙春园指认,所以抓人。” 孙春园眼睛都直了:“我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说!你们这样做是胡作非为!” 巨少商:“我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你救过那么多人,早晚会有人来救你,所以你只需要耗著就行。” 他起身:“可我们不想跟你耗著,接下来,你就等著有人比你先开口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他拉了方许一下,方许跟他出门。 到门口,巨少商问:“你確定真这么干?要是其中有抓错了的呢?” 方许学著鬱垒的样子,云淡风轻的屌:“那是司座的事。” 巨少商:“可这不是司座命令,是你想出来的,司座回来怎么办?” 方许:“司座让我今天做主。” 巨少商:“就怕司座也扛不住。” 方许:“老大,你应该比我懂才对,我才从村里出来没多久。” 巨少商:“这话什么意思?” 方许:“司座一直说,他扛得住的是他的事,他扛不住的是陛下的事,老大,查办这些人,你还没明白,其实是陛下的事?我从村里出来的,我都想到了。” 巨少商不笨,只是没往深处想。 方许道:“司座那个老狐狸.......早早躲进宫里去了,还不是怕有人来求情来阻扰,司座不在,我们也更好行事,反正有人阻拦就让他找司座去。” 巨少商笑了:“你怎么那么多心眼子。” 方许摇头:“我心眼子要是真多,这事真不敢干,但我要是个缺心眼,我什么不敢干?” 他召集所有小队队长集合。 “司座说今天的案子我来主持,诸位前辈配合,我只是个小小银巡,不懂事,缺心眼,愣头青,没什么我不敢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少年深吸气,缓呼出。 “抓!” ...... ...... 第四十三章小小银巡 有六位侯爵,十三位伯爵,以及两位公爵被带回轮狱司。 有七位在朝官员,七十二位归隱官员被带回轮狱司。 有十一位皇亲,也被带回轮狱司。 方许为什么要急於抓人,原因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因为好抓。 现在这些人都在有为宫外边等著陛下召见呢,非常的齐全。 如果这些人都在家的话,那抓起来会有无穷麻烦。 这些勛贵家里,哪个没有护院? 尤其是皇亲,跑到他们家里抓人,他们真敢和轮狱司打起来。 陛下登基还不到一年,可是他们把陛下捧起来的。 在他们看来,陛下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尤其是牵扯到这么多人,陛下难道就不怕引起反噬? 他的皇位,可没有那么稳当! 他们求见陛下不成,但他们並没有那么大的担心。 因为他们觉得陛下暂时不见他们,这也是情理之中。 案子才出,陛下就马上见他们,安抚他们,鬱垒那边陛下怎么安抚? 所以放一阵,也是为了给鬱垒面子,当然,也是给各家周旋的时间。 他们在被抓之前还都坚信,早晚陛下都会向他们妥协。 然而这件事就坏在一个愣头青身上。 哪怕是轮狱司里最出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高临,在面对如此多权贵的情况下也会犹豫不决。 他父亲虽然权不重,但位高。 尤其是被抓的皇亲,哪个和高临不熟识? 所以鬱垒把这个案子的主导权,交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银巡而不是以前总爱用的高临,真不是他隨意为之。 方许叫他一声老狐狸,一点儿也不过分。 原本还算冷清的轮狱司地牢,短短半日不到就几乎塞满了。 而此时,方许安安静静的坐在孙春园面前。 在孙春园面前的桌子上,方许刚刚放了几张纸,写满了名字和籍贯。 孙春园看著这些名字,眼神里飘过一抹疑惑。 “不认识,对吧。” 方许这才开口。 “和你隔著的不只是千里万里的距离,还有数不清的层级,她们只是平常人家的姑娘,如果不出意外,她们到老了都见不到你这样的大人物,更见不到那些吃了灵胎丹的大人物。” 孙春园听到这话,表情微微变动。 “我说这些话,不是指望你心里感到愧疚,我也不需要,那些被残害而死做成灵胎丹的姑娘他们应该也不需要你的愧疚。” 方许起身:“如果她们需要,我会把你送下去当面和她们懺悔。” 孙春园抬起头:“我不会在认罪书上签字,我也不会下地狱。” 方许本都要走了,猛然回身,一把攥住孙春园的衣领:“你是说,你不下地狱,那些惨死的人却在地狱?” 孙春园被方许眼神里的凶狠嚇了一跳。 他下意识躲避,不与方许对视。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们,她们很可怜,但我和她们的死无关。” 方许鬆开手:“有关无关,很快就见分晓。” 孙春园整理了一下衣服。 “年轻人,我知道你想伸张所谓的正义,或许更急於立功表现,可我,不是你上位的垫脚石。” 他逐渐恢復平静。 “我不会因为这个案子和你多说什么,会有人来和你说的,但我可以慷慨告诉你一个道理......年轻人想往上爬到高处去,捷径不是你多努力,而是有人拉一把。” “有些时候,当你好不容易靠自己努力快爬到高处,手指已经够到了高处边缘,別人隨便踩一脚,你的手指就断了。” 他坐下来,面容放鬆。 “高处其实从来都不拥挤,拥挤的永远都是低处,是山下,高处广阔的很,可再空荡荡的高处,不是谁都能有位置。”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高处不但高还有门,门是从外边打不开的,只有里边的人才能打开,只有里边的人打开了外边的人才能进去。” 他真的很平静,似乎確定自己的结局就是.......风平浪静。 “现在你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个走到门口的机会,就看你怎么选择,是以为靠蛮力可以撞开门,还是门里隨隨便便一个人拉你一把?” 孙春园闭上眼,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方许笑了。 他问:“如果我按照你们说的方式进了门,那你们围坐的那张桌子旁边,会有我一把椅子吗?” 孙春园:“或许吧,看你如何选择。” 方许:“那桌子很大吧,一圈的椅子很多吧。” 孙春园:“必然。” 方许没有被激怒,他是真的笑了。 “我从小就不喜欢和別人挤,我也不喜欢別人和我挤。” 他起身准备离开,孙春园此时又把他叫住了。 “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是你们轮狱司伸张正义的过程?这是陛下和群臣的较量,其实和你说这些你可能也听不懂。” 孙春园道:“今日我有多说几句话的兴致,免费教你.......陛下只是在让群臣看到他的实力,他需要群臣低头,而不是需要杀尽群臣。” “当这个平衡点找到,陛下接受了群臣的跪拜,你,这个小小银巡,会成为这场波澜,不,是你认为的伸张正义的祭品。” 方许看著这个貌似平静的傢伙。 一语点出孙春园的心思:“逼我动手打你?逼我动手打死你?让我觉得伸张不了正义,不如乾脆干掉你算了,你想保护谁?” 孙春园心中巨震。 “我会干掉你的。” 方许道:“在刑场上,万眾瞩目。” ...... 此时此刻,有为宫外人更多了。 被抓走的那些人的家眷全都来了,拥挤在玄境门外哭爹喊娘的请求陛下主持公道。 他们说这是轮狱司要造反,是轮狱司要剷除异己。 可他们不管怎么哭喊,玄境门都没有为他们打开。 然而有一个人,可以让玄境门隨时打开。 当朝宰辅:吴出左。 这为已经辅佐了三位帝王的老臣,身上有一份別人没有的殊荣。 可隨时进宫面圣,谁也不可阻拦。 跟著吴出左一起来的,还有陛下的三叔,在皇族中颇有威望的莲州王拓跋上擎。 一见到宰辅和亲王都来了,呼啦啦的,跪下去一大片人。 “求宰辅为我们做主!” “求莲王维护皇族尊严体面!” 莲亲王拓跋上擎扫了跪在那的眾人一眼:“都回家里去等著,皇亲国戚,自己都如此不体面!” 一群人面面相覷。 见眾人不动,拓跋上擎脸色更为阴沉。 “你们越这样,越会让百姓们看了笑柄,更会让百姓们觉得你们心里有鬼,坦坦荡荡的人,谁会你们一样吵闹,有我在,你们安心回去!” 得了他的许诺,这群勛贵皇亲也只能先回去等著。 拓跋上擎也不再理会他们,朝著吴出左微微点头:“宰辅,还得靠你进宫。” 吴出左道:“此等大事,老夫怎敢怠慢。” 两人进宫,路上吴出左似乎试探:“莲王,可曾听闻这灵胎丹的事?” 拓跋上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听闻了,我儿在轮狱司里做事,前几日回来还曾提及,只是我也没怎么在意。” 吴出左嗯了一声:“想不到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这鬱垒也真是好魄力。” 拓跋上擎:“办好了是好魄力,办不好,是好莽撞。” 吴出左从他语气中大概也听出来,此人和灵胎丹大概是没有关係了。 只是这么多皇亲被抓,他身为亲王,陛下三叔,也是皇族中最德高望重之人,不得不出面。 两个人快步到御书房,一问才知道陛下不在,可能是去太后宫里了。 两人商议了一下,吴出左说要去太后那边找一找,拓跋上擎认为不妥。 “太后身子骨本就有些虚弱,我们吵到她不好。” 拓跋上擎坚决不去。 吴出左只好在这等著,等来等去,也不见陛下回来,去报信的小太监也没见回来。 吴出左有些心急,几次提议去寻,拓跋上擎只说安心等著就是,陛下不会真的对那么多皇亲勛贵坐视不理。 这一等,几个时辰过去了。 老亲王坐在那眼观鼻鼻观心:我儿啊我儿,为父能为你拖延多久是多久咯。 正想著,吴出左忽然问了一句:“世子在轮狱司做事可还顺利?” 拓跋上擎:“不知道,没问过,应该还行。” 吴出左:“这事若有了定论,將来世子怕是会被人埋怨。” 拓跋上擎:“埋怨唄,他干的是那个差事,挨骂,活该。” 吴出左倒是笑了:“莲王真是通透。” 拓跋上擎:“不通透还能怎么样?老夫就一个儿子,还不是得由著哄著?他得罪人,大不了我顶著唄。” 一句话,吴出左就明白了这位亲王的態度。 拓跋上擎:“宰辅著急?要不你自己去寻一下?我不去,我怕太后骂我。” 吴出左:“莲王都不敢去,我更不敢去,咱俩就在这等著吧。” 拓跋上擎心里笑了笑.......这个老狐狸,也不装了。 两人枯坐了好一会儿,吴出左忽然有些疑惑:“太后应该被哄好了。” 拓跋上擎问:“宰辅为何这么说?” 吴出左道:“莲王不会真的以为陛下在太后那儿吧?你我在御书房等了这么久,太后没派人来找陛下,没闹,所以只能是被哄好了。” 他语气有些奇怪:“看来有人比陛下会哄。” 然后问:“莲王要不要去太后那边看看?” 拓跋上擎:“谁爱去谁去,我不去,宰辅去?” 吴出左:“谁爱去谁去,我也不去。” 而此时在后边御湖,皇帝看了鬱垒一眼:“让你去哄太后,你赖在朕身边已经几个时辰了。” 鬱垒:“臣都没进得去门,太后自己生闷气谁也不见。” 皇帝嗯了一声:“太后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鬱垒:“嗯,诸葛有期在太后宫里,应该是他哄的。” 皇帝哼了一声:“孙春园的事他都没找朕来,还能哄太后,真是个好人。”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沉默。 片刻后,皇帝问:“你去太后那边看看?” 鬱垒:“谁爱去谁去,我不去,太后是陛下的母亲,陛下应该去看看。” 皇帝:“谁爱去谁去,朕也不去。” 莲王不敢去,宰辅不敢去,司座不敢去,皇帝也不敢去。 ...... 轮狱司。 巨少商从外边大步进来,看了一眼方许:“大部分没撑住,招了。” 他指了指孙春园:“另外,在他家里找到了灵胎丹配方。” 方许问巨少商:“什么时辰了?” 巨少商:“忙的顾不上看,反正天已经大黑。” 方许道:“孙春园,你说的门里人,拉不拉我不知道,没来拉你。” 孙春园沉默片刻,点头:“看来被你猜中了,那张桌子旁边不再有我座位了。” 他抬头看向方许:“没错,是我,以灵胎丹为那些人续命。” 巨少商立刻怒了:“你个王八蛋!老子活剐了你!” 孙春园指了指方许:“刚才他也那么说,谁剐我,你们猜拳定胜负?” 巨少商过去就要揍他,方许则问:“大势城府衙的梁捕头,是你所为?” 孙春园:“没错,也是我。” 他此时倒也坦率:“无足虫我养的,只是想救我兄长孙春庭出去利用了他罢了。” 巨少商受不了了,挽起袖子又要上去。 方许拉了他一下:“老大,去请个人来。” 巨少商立刻问:“谁?” 方许:“太医院院正,诸葛有期。” 孙春园脸色有些变化:“你们请我师父做什么?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巨少商把方许拉到门外。 “诸葛有期在太后宫里,不好请来。” 方许:“那就对了,看来是想把事压在孙春园身上,再加上那些被牵扯进来的人,到此为止。”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往外走。 巨少商问:“你干什么去?” 方许:“到太后宫里抓诸葛院正!” 半个时辰后,有为宫玄境门外。 方许进不去,没有陛下旨意谁也不能隨意进出宫门,尤其是已经夜深。 都劝他回去,少年偏执拗。 打听到太后寢宫有单独的进出禁宫的通道,方许转身就去了。 到太后宫门外,方许大声喊:“轮狱司银巡方许求见太后!我要带回太医院院正诸葛有期,请太后下旨开门。” 没人理会,他就再喊。 还没人理会,他就一直喊。 寢宫內,太后脸色发白:“一个小小的银巡如此放肆,真当我这里是谁都能叫囂?” 她示意诸葛有期坐著別动,在她这,皇帝来了也不敢那么放肆。 她扶著座椅起身:“来人,出去把他杖毙!打死了再让鬱垒滚来收尸!” 宫中禁卫立刻出去,开门就奔方许而来。 人还没到,刀已经抽出来了。 为首那禁卫头领持长棍,朝著方许一棍子打下来。 方许握住雨伞,右眼隱隱可见金芒。 巨少商他们事情太多没跟来,此时方许身边孤立无援。 啪的一声,棍子被人一把攥住。 方许一怔,他竟然没察觉是谁突然到了。 仔细看,却见一身金甲。 叶別神? 持杖的人一见是他,连忙收手:“叶统领!” 叶別神嗯了一声,回看方许:“小小银巡,好大的胆子,敢到太后宫里吵闹。” 方许昂首:“小小银巡,也是轮狱司执法。” 叶別神道:“口气不小,本事不行。” 方许:“本事行不行,银巡来了。” 正说著话,太后被人扶著从寢宫正殿出来:“是谁?” 叶別神俯身:“臣,叶別神。” 太后脸色阴沉:“你是有为宫的侍卫副统领,好大的威风,管到我长寿宫来了?” 叶別神:“臣身为大內侍卫副统领,不敢惊扰太后,臣的职责,是守护有为宫。” 太后冷笑:“既如此,那你就把那个吵闹的银巡当场打死!” 叶別神缓步走到方许身前,方许丝毫不退。 叶別神直视方许眼睛:“小小银巡,打得过我吗?” 方许握住伞柄刚要说话,却见叶別神眼神带笑。 叶別神:“小小银巡,退后些。” 太后问:“为何还不动手?!” 叶別神:“因为臣不只是大內侍卫副统领,也是轮狱司紫巡。” 他看了方许一眼:“大大紫巡。” 方许撇嘴。 叶別神对这小小银巡:“你这样身份,你这样实力,怎么敢来?” 方许沉默了一会儿。 “世人见我,如见青天。” ...... ...... 【虽然加入书架没到五千,但说的爆更还是要有,今天三更一万四千多字,应该是五更的量。求票。】 第四十四章杀我即可 方许知道宫门不容易开,他想进宫难如登天。 他也知道就算打听出长寿宫有专门通道,他去了也可能无功而返。 可他非去不可。 他並不知道,巨少商他们在赶来支援的路上遭遇危险,此时难以脱身。 孤身一人,又如何? 好在,轮狱司终究不会让他孤身一人,还有个大大紫巡。 可太后又怎么会惧怕一位紫巡? 哪怕这位紫巡是六品武夫,整个大殊都少见的六品武夫。 “轮狱司,好气魄。” 太后站在门口台阶上,直视叶別神:“紫巡,好大的官威。” 叶別神身子压低:“请太后將诸葛院正请出,配合轮狱司查案。” 太后一摆手將扶著她的人推开:“人就在我长寿宫里,你们进来抓。” 她当中站在门口,寸步不让。 太后身边的人都嚇坏了,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谁能有好下场? 一群人纷纷劝说,有人劝说方许和叶別神,有人劝说太后。 显然,两边都劝不动。 太后站在门中:“我只想知道,轮狱司敢不敢在我长寿宫里放肆。” 叶別神俯身:“臣不敢。” 太后:“既然不敢,为何不退!” 叶別神:“臣不敢进长寿宫里胡闹,但臣可以请诸葛院正出来。” 他说完直起身子,伸手往前虚空一抓。 呼的一声,站在院子里的诸葛有期被一道狂澜捲住直接拖出宫门。 “放肆!” 太后脸色白的嚇人:“你们胆敢造反!把他们两个斩了!” 长寿宫里的大內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出手,他们肯定打不过叶別神,所以只能是屈辱收场。 不出手,那就不是屈辱的事了。 太后治不了叶別神,还治不了他们? 一群侍卫咬著牙往前冲,哪怕是做样子也要做足样子。 “太后,陛下有话让我转告您。” 就在这时候,一道劲气横向切过来,如凭空出现长墙,將大內侍卫和方许他们隔开。 御书房里的太监井求先一溜小跑著过来,看起来低调的不得了。 可刚才那道气墙的出现,足以证明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太后,陛下说,诸葛院正对陛下有救命之恩,陛下不许人为难他。” 听到这句话,太后的脸色缓和不少,底气也更足了。 “那就让他们滚!” 井求先身子压的极低:“陛下还说,诸葛院正乾净,没什么怕的,轮狱司若查错了,陛下会为诸葛院正出气。” 太后脸色骤变。 她刚要发作,井求先又开口。 “太后,陛下说.......” 他还没说完,太后怒斥一声:“让皇帝到我面前亲口说!” 皇帝如果愿意来亲口说,早就来了。 太后毕竟是皇帝生母,太后身后毕竟还有母族势力。 而代王能成为皇帝,靠的就是这些。 “太后。” 就在此时,诸葛有期缓步上前:“臣多谢太后恩泽回护,臣隨他们去就是了。” 太后猛然转头:“我不许,看谁能把你带走。” 诸葛有期走到太后身边,脸色从容。 “太后,到这,就可以了。” 这句话让太后动容。 “诸葛先生,不能委屈了你!” “太后,到这,就可以了。” 诸葛有期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 太后竟然有些无措起来,只是不住摇头。 诸葛有期走出宫门,看向方许和叶別神:“我跟你们回去,不要再打扰太后休息。” 距离此地大概几十丈外,转角处。 皇帝拓跋灴负手而立。 他看到诸葛有期自己走出来后,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走之前,他对不远处的鬱垒说了一句话。 “到这,就可以了。” ...... 不对劲。 方许的感觉就是不对劲。 太后要维护诸葛有期是必然的,因为诸葛有期救过皇帝的命。 如果皇帝一直不出现,那到这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对劲。 但皇帝让大太监井求先来了,传达了皇帝旨意。 这就意味著,皇帝不想保诸葛有期。 如果连诸葛有期都不想保,以后谁还会为皇帝卖命? 皇帝这样做,无异於失去臣心。 而且如此一来,皇帝必然和太后出现裂痕,也可能和一直都支持皇帝的后族势力出现裂痕。 方许一直都说自己没什么见识,只是个村里娃。 可连他这个村里娃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满朝文武能想不明白? 然而这些念头只是在方许脑海里闪现片刻就被他驱散,司座说过,不该他考虑的就不要浪费心神。 他该考虑的,还是那杀害了无数少女製作灵胎丹的罪魁祸首。 从抓人开始方许就不信孙春园是这个罪魁祸首,孙春园的表现太刻意了。 他想让方许知难而退,甚至想激怒方许出手。 如果方许真的没有忍住出手打死了孙春园,那这个案子也就戛然而止。 孙春园的反应,让方许篤定诸葛有期才是目標。 当诸葛有期被带到轮狱司的时候,围堵轮狱司的那些人反应极大。 这些人多数都是皇亲国戚派来的,幕后有没有太后唆使不得而知。 他们將轮狱司堵的水泄不通,隨时都可能爆发危险。 这种危险,在叶別神怦然落地之后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那些皇亲手下肯定有大量高手,不乏五品武夫。 然而,在六品武夫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叶別神开路,方许押著诸葛有期进入轮狱司。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双方都安静了。 这一刻,一场案子之外的斗爭好像提前分出了胜负。 提审室內,方许缓缓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诸葛有期这个人太重要,不只因为他是太医院院正。 宫里的人,基本上都对他很敬重,对別的御医可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诸葛有期,谁都要用一个请字。 先帝那些年身体越来越差,也是诸葛有期亲自调理。 有人说,若没诸葛有期在,先帝可能早几年就没了。 还有一点,诸葛有期是灵境山首席大弟子。 灵境山是天下医者的圣地,也是整个江湖的圣地。 江湖中人,不管是黑的还是白的,正的还是邪的,就没有一人不感念灵境山的恩德。 灵境山救人,只管救人,不参与纷爭,不理会正邪。 在很多江湖人心中,灵境山就是他们的禁地,如果有谁不开眼杀了灵境山的人,那必会被整个江湖黑白两道追杀。 所以,目前的情况就是......方许要面对这些。 不管案子办好了还是没办好,都要面对。 太后今天虽然像是输了,可她事后不会让方许舒舒服服的活著。 宫里,皇亲,勛贵,各大势力,得到过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帮助的人,不会让方许好好活著。 江湖势力,也可能对方许发出追杀令。 当鬱垒轻飘飘一句让方许抓人的时候,可能谁都没有想到这么多。 这个少年,才刚刚离开农村的少年,已经在风口浪尖上。 可少年此时心定。 如山长存,如海永在,山有山风,海有波澜,他自从容。 “我来说,你来回答对不对。” 方许坐在诸葛有期面前,表情平静的不像这个年纪。 “崔昭正故意让高境奇说出灵境山,不是想陷害灵境山,反而是想让灵境山排除在外。” 方许缓缓开口。 “先说出灵境山,指向你,然后再查出灵境山没有高境奇这个弟子,灵境山的嫌疑,你的嫌疑就没了。” 诸葛有期点头:“没错。” 他回答的竟如此快速,没有丝毫推諉。 方许:“孙春园是为了保护你,灵胎丹根本不是他做的,他根本没必要在家里藏著灵胎丹的药方。” 诸葛有期:“没错,灵胎丹是我炼製,他家里的药方也是我偷偷留下,目的是为了陷害他。” 方许看著这个德高望重的人,眼神逐渐发寒。 “师父想保徒弟,徒弟想保师父,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都很高洁?很有情义?” 诸葛有期:“我不知他要保我,但我没有想保他,是我陷害的就是我陷害的。” 方许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怒火。 “无足虫哪儿来的,息壤哪儿来的?” 诸葛有期从容回答:“都是我的,我在太医院多年,能接触到天下人接触不到的天材地宝。” 方许:“所以这么多年来,杀害无辜少女炼製灵胎丹,全是你授意?” 诸葛有期:“没错,都是我。” 方许:“目的!” 诸葛有期:“图財。” 他看向方许:“查我家財即可,那是数不清的財富,你给我纸笔,我可以把歷年製作的灵胎丹去处写给你,你去查证,我也会把这些年所获財物写给你,你去查抄。” 方许心头的火越来越烈,就是释放不出来。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比火海强烈。 纸笔放在诸葛有期面前,他从容书写。 往前追溯將近十年,每一粒灵胎丹的用处他都写的清清楚楚,近十年间,他所获取的財物有多少也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诸葛有期坐直身子。 “不会有遗漏,儘管去查就是了。” 方许拿起这份口供,看了片刻脸色一变。 灵胎丹用处,涉及数百人。 有人只用过一次,有人却一年內多次服用。 让方许更为动容的,是诸葛有期写下的钱財去处。 这近十年来,他所获取財物价值上亿两白银。 但,家財几乎为零。 几年前,南方水患,灾民无数,诸葛有期花费钱財往南方送药数十万份。 南方战事十年,诸葛有期的钱用於製作伤药分发士兵,累计百万份。 除此之外,每年还有大量的用於防治幼儿恶疾的药糖分发大殊各地,十年来,累计发放千万颗。 方许看著这份口供:“如此大量的药物,你怎么做出来的。” 诸葛有期回答:“委託灵境山製作,灵境山只知我为御医获利颇丰,也知我受人感激来者不拒,並不知我做灵胎丹,这些,你可详查。” 方许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你这样的人,为何要做灵胎丹!” 诸葛有期平和回答:“功不求名,过不求恕,医就是医,不管什么身份什么疾病有办法救就要救,药就是药,不管什么成分什么来路能救人就要用。” 他起身:“罪不在医药,在我,杀我即可。” 第四十五章大闹天宫! 方许从地牢出来,那么庞大的地牢他都觉得出不来气。 诸葛有期会攻心。 他不反驳,不诡辩,用一种近乎真诚的方式招供。 不但供述出了他的罪行,还供述出了他的功绩。 方许不是被打击到了,所以觉得憋闷无处发泄。 他也知道诸葛有期说这些的目的,並非单纯。 摆在少年面前的是一道为难了人类几百上千年的问题......人性。 不知道什么时候,司座缓步走到少年身边。 这个习惯了站在晴楼高处俯瞰整座都城的中年男人,应该远比在下边得人要看的高远。 方许想问他一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 “是不是在某个瞬间,认为他说的是对的。” 方许不语,司座提问。 方许说:“不是某一个瞬间,他的话拋开罪行確实是对的,可罪行拋不开。” 鬱垒笑问:“那你顾虑什么?” 方许回答:“司座此前送了我一把刀,但我还拿不起来。” 鬱垒:“会有拿起的时候。” 方许:“那现在呢?我是一把什么样的刀?谁的刀?” 鬱垒了解了,少年心事重,连云天都不开阔。 “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刀?” 鬱垒站在少年身边,那一袭青衣如青山。 “你害怕自己成为权力斗爭的刀?” “不害怕。” 方许的回答倒是出乎了鬱垒预料。 方许说:“在这个案子里,我不管是谁的刀,只要是为公义为法理,我不在乎,我只要保证我自己足够锋利就够了。” 鬱垒:“那你到底在乎什么?” 方许看向鬱垒:“他们不认为自己错了,他们凭什么不认为自己错了?” 鬱垒此时才清楚,方许心里的阴霾竟然是这个。 “轮狱司不是让人认错的地方。” 鬱垒:“认错的地方,在佛像前让人跪下叩拜的蒲团上,在道观点三柱清香后人必俯首的铜炉前,在读一日三省吾身这样圣贤言语的书桌旁。” “但最终不管是信仰什么的人,认错的地方都在地府宣判时候的大堂上,轮狱司存在的目的,是送他们去那认错。” 方许看向鬱垒:“陛下要的是什么?” 鬱垒笑:“看,又去管自己管不到的事。” 方许:“司座不对。” 鬱垒:“说说看。” 方许低下头,看著自己双脚。 “若管不到的事就真的不闻不问,那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別?” 鬱垒:“你为何觉得自己不是普通人?” 方许还是低著头,看著自己。 “我身上的衣服让我確定自己不是普通人。” 不是他的特殊瞳术,不是他的勇敢果决,而是这身衣服。 所以鬱垒笑容更加释然。 “嗯,你是一个合格的银巡了。” 鬱垒:“我和轮狱司的每一个人都不止一次说过,不该管的不要管,所以轮狱司只有现在的规模,太听话的人,干不来轮狱司的事。” “如果按照能力来留人,轮狱司的办案小队就不会只有九个,可能是九十个,也可能会有九百个。” 他说:“以后不要小看你的任何一个同袍,他们都做出了和你一样的选择。” 鬱垒转身往晴楼上走:“只管办你的事。” “等一下。” 方许叫住鬱垒:“我可以请求一件事吗?” 鬱垒问:“什么事?” 方许目光灼燃:“我请求,在朝堂上,当著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审问诸葛有期!” 鬱垒的脸色都变了:“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方许:“我从昨天抓人开始,用一夜的时间看了很多关键物证,再结合一些人的口供,觉得有必要把这个案子放在朝廷上来审。” 鬱垒:“你確定有十分必要?” 方许:“有十分,百分,万分的必要。” 鬱垒:“若因此而让你丟了一切呢?包括你的命!你还有仇没报,你的命不重要?” 方许回答:“报仇很重要,我的命也重要,可如果我今日退了这一步,活著也是懦夫。” 鬱垒:“死也要这样做?” 方许:“死也要这样做。” 鬱垒:“我不是万能的,若我也保不住你.......” 方许笑了:“若非死不可,我大概能让以后穿这身衣服的人都记得,有个叫方许的傢伙,穿著这样的衣服,闹上天宫!也让百姓们知道,穿这身衣服的人,敢闹上天宫!” 鬱垒沉默良久后回答:“我做不了主。” 他没有回桃台,而是走向门外:“我去找能做主的人。” ...... 陛下准了,审问诸葛有期,可在朝堂。 这一天,大殿上的那些穿红穿紫的大人物们,全都目不转睛的注视著那一老一少。 尤其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那个小小银巡。 在这样地方,他那一身银巡锦衣都显得黯淡无光。 而龙椅所在,陛下让人立了一面看起来很坚固的金属屏风。 一身黑色龙袍的皇帝坐在屏风后边,挡的严严实实。 陛下不想看到的不是方许,陛下不看的是诸葛有期。 那位院正,是陛下救命恩人。 若见面而不救,是陛下无义。 虽然这面屏风只是一个象徵意义,又显得那么不可或缺。 隨著一箱一箱的证物抬上来,现场更为安静。 鬱垒请示可否开始,陛下微微点头,大太监井求先隨即开口:“方银巡,陛下说庭审可以开始了。” 方许缓步上前,看起来格外平静。 诸葛有期还是那样安静从容,似乎已经看淡生死。 “现在你要解释几件事。” 方许面对诸葛有期,眼神清明。 诸葛有期不但从容,还礼貌。 他点头:“请您提问。” 方许:“为什么是从九年半之前开始炼製灵胎丹?” 诸葛有期:“没有为什么,只是九年半前恰好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需要用到。” 方许:“是谁?” 诸葛有期:“我自己。” 这个答案又一次出乎了方许的预料,也让在场的百官都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只是,百官反应,不完全相同。 诸葛有期道:“九年半前,我自知命不久矣,又不想认命,自觉我多活一日便可救很多人,於是想出了灵胎丹的方子。” “我托人在死囚中物色一名少女,取她子宫,配合其他药物,炼製了第一枚灵胎丹,我自服之后,延寿数月。” “自此后,我便越发贪命,可在都城用死囚的事早晚都会事发,於是我找到我徒弟孙春园的兄长孙春庭,请他帮忙。” “孙春庭是琢郡人,那里天高皇帝远,他还在官府做事,物色死囚更容易,每年他炼製四枚灵胎丹送到殊都来为我延寿。” 方许问:“他杀害那么多无辜的事你知道吗?” 诸葛有期语气平淡之极:“我不问,他不说。” 方许:“那后来,为什么你把灵胎丹用於其他人?” 诸葛有期:“我此前说过,医术无错,药物无错,我既想出了方子,有人用的到,就要用。” 方许:“你让他们保密?” 诸葛有期:“是。” 方许:“凭孙春庭一人已经无法供应那么多灵胎丹,其他的灵胎丹谁做的从哪里做的?!” 诸葛有期默不作答。 方许起身:“总有些谎话编不圆满,你找不到合適的话了,我来替你说?” 诸葛有期抬头看他。 方许拿起来一本册子:“知道我为什么要清空太医院吗?在第一时间就要把太医院的所有记录都带回来。” 太医院都有详细至极的记录,尤其是诸葛有期这样的身份。 他每一次出诊是什么日期,甚至精確到什么时间,给谁看诊,开了什么药,这些太医院都有明確记录。 “这样的记录你身为院正当然有办法毁掉,事实上你也毁掉了,你很忙,每天都很忙,每天都有你做了什么的记录,唯独其中一日的记录不见了,这天,是九年半前,二月初二。” 诸葛有期道:“有一日无事,没什么奇怪的。” 方许:“无事也会记录,而不是没了。” 他拿起第二本册子:“这是一份京兆尹衙门里的记录。” 他打开册子:“还是九年多以前的那个二月初二,大势城府衙记录,牢房里一名死囚,是个少女,年十六,突然重病身亡。” 诸葛有期:“没错,不必再说了,那天就是我恶疾突发,没办法,求人到京兆尹,挑了一名死囚炼製灵胎丹。” 方许看了他一眼:“没问你,你听著就是了。” 他將册子展示给在场官员:“当时处置这名死囚的,本该是典狱的人,但却是府衙总捕梁晶把尸体带出去了。” “梁晶在几日前死了。” 方许说:“我杀的,那时候我听闻他名声不错,还对他动了仁念,死后请求京兆尹按战死抚恤。” “梁晶在此前被人控制,试图刺杀殊都名医卫恙。” 方许回头:“请卫先生进来。” 重伤未愈的卫先生被人搀扶起来,朝著屏风那边撩袍跪倒。 方许问:“卫先生当年曾受京兆尹邀请,负责为坐监的囚徒诊视。” 卫恙回答:“是。” 方许:“先生还能不能记得,九年前的二月二,那名少女是否暴病而死。” 卫恙回答:“有些印象,我听闻有人暴病赶去牢房,梁晶已经把人抬出来,我说要诊视,梁晶说人已经死了,不必诊视。” “但我那时候职责所在,还是要留下尸体检查,梁晶不许,我说即便不能尸检,也该掀开布让我看一眼。” “我掀开白布,见那少女眼皮有细微蠕动,断定她没死,梁晶说,没死也没关係,今日是她处斩日期,反正也要杀。” 他看向方许:“当日我从宫里刚刚出来,因为还有要紧事,所以也没能阻拦,梁晶把人带走了。” 方许微微頷首:“多谢卫先生,先生当日在宫里的事一会儿再说。” 他走到诸葛有期面前:“现在证明的,和你说的是不是能对上?” 诸葛有期:“我认罪,那少女確实被我所杀,炼製成丹。” 场间又是一片惊呼。 方许:“迷惑梁晶,杀卫先生,也是你所为?” 诸葛有期:“是。” 此时屏风后边都传来一声低低怒斥:“可耻!该死!” 在场朝臣都听见了,於是纷纷怒斥:“可耻!该死!” 方许道:“不急,还有。” 他拿起第三本册子:“这是军驛的记录,寻常驛站,不会有保存十年之久的记录,但军驛不同。” 他打开册子:“我昨日以轮狱司办案名义,调取了大势城军驛的记录,至盛二十三年二月初三,孙春园用军驛给琢郡送去一封信。” “我只是觉得,若有什么紧急事,或许有人会用军驛而不用官驛,军驛保管记录完整齐全,这一点做的极好。” 他让人把孙春园叫上来。 “二月初三,你用军驛送急信到琢郡给你兄长孙春庭,不久之后,琢郡就出了一起十恶不赦的大案!” “这个案子被涿郡知府死死扣在维安县百姓头上,以至於维安县百姓九年多来都备受屈辱!” “时间久了,连维安县人自己都怀疑,这案子,是不是真的就出在维安?被骂了九年多的维安百姓,始终抬不起头!” “此后不久,孙春庭改名崔昭正,进了琢郡衙门,当年就做上了捕头。” “崔昭正,也就是孙春庭还供认,九年多来,他每年向殊都供奉四颗灵胎丹!” 方许看向诸葛有期:“你说,你弟子孙春园只是为了保你,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想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这又如何解释?” 诸葛有期此时已经没了从容,脸色也变得发白。 他看向孙春园,孙春园的脸色比他还白。 方许问他们:“有话说吗?” 诸葛有期还没开口,孙春园先开口,咬牙说道:“既然你都已经查到,我认了就是!” 他昂起头:“师父病重,身为弟子我不能不管,所以联络我兄长让他在涿郡帮忙,每年送殊都四颗灵胎丹。” 方许看向诸葛有期:“他认了,你认吗?” 诸葛有期不说话。 方许:“你认不认!” 一声断喝,別说把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嚇了一跳,把满朝文武都嚇了一跳。 站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井求先都哆嗦了一下。 诸葛有期抬头:“认了,这些案子,是我师徒二人所为。” 方许却忽然又一声怒喝:“你认不了!”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齐刷刷的看向方许。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好奇,浓烈的好奇。 唯有青衣鬱垒,站在那脸色有些沉重,他看方许,眼神心疼。 ...... 方许一声暴喝之后,场面变得格外安静。 他打开一口箱子,里边是抓了的那些人的认罪口供。 “这些口供都是服用过灵胎丹的人所承认的事实,这么多人,几乎全部都是在一年前才开始服用灵胎丹。” “九年多以前,也就是大殊至盛二十三年二月初二开始,到案发,大殊天华初年,这九年多期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灵胎丹。” 场面越安静,方许的声音就越显得震耳欲聋。 “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方许看向眾人。 在场的人都知道一年前发生了什么。 新帝登基! 方许走到诸葛有期面前:“你说你图財,难道之前的八年多你都不图財,从一年前开始,你突然图財了?” 诸葛有期同样看著方许:“我已经年迈,一年前开始请辞,准备多一些钱財养老而已。” 他確实在一年前就开始请辞,只是新帝不准。 方许:“昨日你和我说,你用这些钱在十年间做了许多事,给南方水患的守在百姓发药,给需要预防恶疾的儿童发药,给在战场上与敌廝杀的將士们发药。” 诸葛有期:“我记错了,钱太多,总会有记错的时候。” 方许冷笑:“你不但想隱瞒真相,你还想诛我的心?” 他大声说道:“你做的这些確实都做了,但你用来做这些的钱却不是卖灵胎丹换来的钱,是歷年来宫里的赏赐!” “你毁掉了二月初二那天你的出诊记录,但你没法毁掉九年多来你所受赏赐的记录!” 诸葛有期脸色白的嚇人,眼神也有些涣散。 方许道:“从一年前你开始给別人用灵胎丹,不过是为了隱瞒真相掩人耳目的手段。” “第一,你想利用这些人,转移走查案之人的视线,让他们盯著吃过灵胎丹的人。” “第二,你想拉很多人下水,如此一来,即便事发,可能还会博一个法不责眾!” 诸葛有期:“都是你无端猜测,是你胡言乱语。” 方许哼了一声。 他看向卫先生:“先生曾经在太医院做事?也是诸葛有期弟子?” 卫恙点头:“是。” 方许道:“我昨日听闻,陛下登基之前,太医院和宫里有一大批旧人被遣散,想找到这些人也难了,大殊至盛二十三年的二月二那天宫里发生了什么,基本上难以求证。” 他看著卫恙:“现在说说卫先生那天从宫里刚刚出来的事,卫先生那时候也在太医院?” 卫恙:“在的,那时候,正好在先生身边求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诸葛有期,诸葛有期却不敢与他对视。 方许:“卫先生可还记得,至盛二十三年二月初二那天发生了什么?” 卫恙:“发生.......”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人大声阻止:“够了!” 所有人都看向喊话的人,正是莲王拓跋上擎。 拓跋上擎上前一步,先是朝著屏风那边俯身行礼,然后看向方许。 “诸葛有期和他弟子孙春园罪大恶极,且已经认罪,我看到此为止,就给他们定罪了吧!” 方许:“还没审完。” 拓跋上擎:“年轻人,你审完了,案子到这结束了!” 方许:“没,审,完!” 拓跋上擎的脸色铁青:“方许,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你知道你要做的会导致什么?你已经气血上头,失去理智,我看换个人来办这个案子吧。” 他看向鬱垒:“司座,换人!” 鬱垒负手而立,语气淡然:“换不了。” 拓跋上擎怒问:“为什么换不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鬱垒:“轮狱司不是为了懂事而建立,陛下说,轮狱司之建是让世人明白,有冤可申,有情可诉,有案必究,有恶必除!” 他转头朝著屏风那边:“这是陛下原话。” 屏风后,皇帝拓跋灴低沉回应:“是朕说的。” 鬱垒道:“我问方许,为何这案子非要在朝堂上来审,方许说......因为这是陛下的期许,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 屏风后沉默了一会儿。 “王叔,你暂且退下吧,让方许继续说。” 皇帝的话才说完,拓跋上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陛下,不能再审了啊陛下!到此为止吧,就將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千刀万剐来赎罪,到此为止吧陛下。” 他一边叩首一边看向宰辅吴出左。 吴出左脸色纠结,最终还是出列俯身:“陛下,这案子可以结了。” 皇帝还没回应,方许大喝一声:“结不了!” 宰辅吴出左猛然回头:“你什么身份胡乱说话!” 方许昂首:“小小银巡!” 场面,一下子又安静了。 片刻后,吴出左道:“既知道你是区区银巡,就应该心存敬畏,我身为宰辅,当朝一品.......” “方许。” 鬱垒不等吴出左说完,他看向方许:“轮狱司直属陛下,不受任何衙门任何人节制,不管谁和你大呼小叫,不必在意。” 方许抱拳:“是!” 吴出左怒视鬱垒,鬱垒依然那副云淡风轻的屌。 所有人都看向屏风,等著陛下做决定。 时间就这样悄悄的安静的又波涛汹涌的流走,每个人的心里都无法平静。 场面的安静並不是真的安静,很多人的心跳声都被身边人听到。 忽然,一道声音划破寧静。 “太后到。” 眼看著太后在两个宫女搀扶下大步过来,方许抱拳俯身:“臣请太后暂时迴避!” 屏风后终於有了动静。 皇帝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大太监井求先隨即站出来。 “陛下说,太祖皇帝明言,后宫不得干政,不得扰乱朝会,请太后回宫!”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太后。 井求先走到门口,俯身:“请太后遵循太祖皇帝遗训。” 太后站在那,浑身都在发抖。 井求先给了那些隨行宫女一个顏色,那些人连忙扶著太后走。 可太后不甘心,回头狠狠看向大殿內。 井求先回来的时候路过方许身边:“方银巡,继续问案吧。” 方许朝著屏风那边施礼:“谢陛下!” 他再次看向卫恙:“请问卫先生,大殊至盛二十三年二月初二,发生了什么?” 卫恙:“那天......先帝突然发病,岌岌可危,先生带著我和师兄赶到宫里,我们三个都看了先帝。” 方许:“当时先生如何诊断?” 卫恙:“以我所学,无药可医。” 方许:“那先帝为何又被治癒了?” 卫恙:“是先生最终下药方救治,药方我没看过,但听师兄曾说,先生开的方子,有伤天理,不能外传,我问过是什么方子,师兄只说了这些,多余的没说。” “那天先生开了方子,我与师兄奉命去京兆尹典狱司,师兄只让我在外边等著,然后就听说监狱里有人暴毙,我便赶了过去。” 方许:“那现在卫先生可知道了,你其实不知情,可你的师父和你的师兄,却还要杀你灭口?” 卫恙沉默良久,点头:“知道了,但他们.......应该有不得已苦衷,並非本心本意。” 这句话一出口,诸葛有期和孙春园的身子都颤了一下。 方许走到诸葛有期面前,俯身看著这个罪人。 “九年多来,灵胎丹根本不是你自己吃,而是为了给先帝续命,这一年来,你给其他人用灵胎丹,是为了掩盖真相。” 诸葛有期跪不直身子了,瘫软在地。 方许:“你还跟我说什么医就是医,药就是药,说什么你只是想救人,九年多来,几百人被你谋害,这一年来,又有多少人被你害死!” 诸葛有期无言以对,也不敢抬头。 这一刻,满朝文武都嚇坏了,嚇得脸色煞白。 也是这一刻,皇帝起身:“回宫。” 井求先立刻喊道:“散朝!” 方许骤然转身:“陛下,留步!” 井求先一怒:“你大胆!” 皇帝的人影在屏风后,似乎稍作停留:“方许,你还想怎么样?” 方许大步上前,抱拳俯身:“请陛下治先帝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十恶不赦之罪!请陛下拆掉殊都一角!” 【这一章將近七千字,可我实在不想拆分两章,还是这样读下来会连贯些,大家一口气看完吧。求票】 第四十六章银巡威武 屏风后边,人影稍停。 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少年一声请陛下治先帝之罪,不知让多少人心神动盪。 这话能说出口,也不知道那个叫方许的傢伙是傻是癲还是疯。 他们看方许的目光复杂之极,有人眼神里带著怜悯,有人带著敬佩,有人带著惊愕,还有人带著愤怒。 可不管是以什么眼光看方许,这些眼光之中都还有同一个意思。 这少年,命不久矣。 有时候,安静也会显得格外可怕。 不知道过去多久,率先打破场上安静的是大太监井求先。 “方许!你好大的胆子!你,你还不退下!” 这一声你还不退下,看似呵斥,实则给足了方许台阶。 给台阶就要下,这是每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如果连台阶都没了那要下的可能也不再会是台阶,而是地狱。 少年不退。 “臣想请问陛下。” 方许大声问道:“涉案之人,无论什么身份,为苟活而残害无辜百姓,明知有违天道人伦而为之,该如何定罪。” 片刻后,屏风后有声音回应。 “凡製作,服用灵胎丹的,由轮狱司继续查处,一经查实,杀。” 皇帝说完这句话,迈步欲行。 “陛下!” 方许仍不退步。 “臣再请陛下治先帝之罪!” 屏风后,陛下的声音隱隱带著怒气。 “方许,你果然好大的胆子。” 方许再上一步:“胆子不大,不足以行国法,不足以扬正气,不足以抚民心,不足以浩荡陛下天威!” 他明明抱拳俯身,可不知道为何,身形看起来那么笔直坚挺。 “方许,你可知道,你在逼迫朕做什么事?” “臣没有逼迫陛下,臣只是想让天下百姓都知道,陛下亲手创建的轮狱司,敢查陛下!” 皇帝沉默片刻,语气黯然:“朕无法追究先帝之罪,朕......会下罪己詔,父过子承,天经地义,罪己詔昭告天下后,朕会自行退位。” 这句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都嚇的根本站不住了。 宰辅吴出左第一个跪了下去:“请陛下为大殊亿万生民考虑,为南疆还在与敌廝杀的將士考虑,请陛下为大殊数百年国祚考虑,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朝文武全都跪了:“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 “方许!你还不认罪!” 见屏风后边没动静,所有人全都瞪向方许。 “方许!还不跪下认罪!” “方许,你罪大恶极,该杀!” 方许傲然而立,偏不跪。 “杀我?杀就杀了,纵將我碎尸万段,我也是无罪之身。” 他再一次往前迈步:“若杀臣可让陛下治先帝之罪,告祭死难无辜,臣可死!” 见他还是不肯低头,大殿上的人被气哆嗦的都不在少数。 谁都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哪有这样逼迫陛下办亲生父亲的? 如果陛下当场就痛痛快快的答应了,陛下不就是不忠不孝之人? 如果这个愣头青再说下去,陛下就真的只能以下罪己詔退位来结束这场闹剧。 那可就不是闹剧了,那是大大的悲剧。 陛下给你台阶了,你不下,那陛下就没台阶了啊。 就在此时,屏风后陛下长嘆一声。 “朕只追究他人之罪不治先帝之罪,是不公,追先帝之罪,是不孝。” 稍作停顿,皇帝似乎意愿坚决:“朕会儘快下罪己詔,散朝吧。” “陛下!” 吴出左跪著向前爬行:“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嘆息:“朕这样不公不孝之人,无德也无顏再穿一身君袍。” 一群人又开始逼迫方许。 “方许!向陛下认错!” “方许你还不跪下认错!” 这怒骂呵斥之声,似乎连大殿的顶子都要掀开似的。 “你们不要闹了。” 皇帝道:“方许身为轮狱司银巡,查案是朕给他的职责,执法是朕给他的权力,这件事他没有错,鬱垒,把他带回去吧,加以.......教导。” 其实大家也都清楚,陛下若真的在这样的场合把方许办了,那陛下的名声才是真的没法要了。 现在陛下又给出来一个大大的台阶,所有人都怒视方许,看他下还是不下。 鬱垒缓步走到方许身边,沉默片刻后转身和方许並排站立。 他微微俯身,一字一句:“臣,亦请陛下治先帝之罪。” 鬱垒这话一出口,別说台阶。 连出去的门都没了。 別说满朝文武,方许都惊了一下,他可以莽,他无所谓。 他知道陛下不会真的当场杀了他,能说出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的陛下,不可能昏君到那个地步。 所以哪怕这案子他无法让陛下追究先帝的罪行,那他也可以一走了之。 他会离开殊都,离开轮狱司,自己去报仇。 因为他很清楚,巨少商他们已经把自己当家人了。 他更清楚也更害怕,他已经把巨少商他们当家人了。 这样的话,他报仇,巨野小队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那是他的私仇,他不愿意牵连到兄弟姐妹,那真的可能会死人。 少年孤勇,尽在於此。 不管这案子最终结果是什么,轮狱司在百姓们心中要有很重的分量,他方许尽力了。 然而鬱垒不该站出来,鬱垒一旦站出来就真的没有一点退路了。 不是方许没退路,是轮狱司没退路。 “这天宫你想自己闹,然后自己担,自己走?” 鬱垒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方许耳边,那不是念力,而是以精纯的內劲將声音加密一样只送进方许耳朵里。 “想的美。” 鬱垒看了方许一眼,然后直面屏风那边。 “你是轮狱司的人,天塌下来的事,不是你小小银巡先顶,我在晴楼最高处。” 鬱垒站直身子,傲然如松。 场面再次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头皮发麻。 良久,陛下缓缓转身,隔著屏风面对满朝文武,面对方许和鬱垒。 “於礼制,你们顶撞朕是不敬,追究先帝是不忠,倒逼君父是不臣,可於法制,你们所言是秉公,所行是秉节,所思是秉义,你们很勇敢,朕无法怪罪你们,朕心里甚至有些感动。” 皇帝道:“你们所提之事朕会慎重考虑,几日內会给轮狱司,给朝臣诸公,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说完后皇帝迈步而行,大太监井求先立刻喊了一声:“退朝!” 方许还要上前一步,鬱垒微微摇头。 声音再次出现在方许耳朵里。 “今日差不多了,接下来的劲儿不出在你我身上,你问我你是谁的刀,你谁的刀都不是,你看这满朝文武,他们会是你的刀。” 鬱垒俯身:“恭送陛下。” 方许耳朵里,鬱垒的声音还没间断。 “他们会替你出力,看起来是你逼君退位,可他们若阻止不了,那他们儘是帮凶。” 陛下肯定是不能退位的,那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 这声音消散,鬱垒转身往外走。 方许思考片刻后跟了上去。 ...... 出有为宫,方许看著前边那道洒脱身影,心中不得不生出几分敬意。 “嘿,老大!” 方许喊了一声,然后快步追上去。 鬱垒脚步稍慢,等那少年追来。 “老大,你怎么那么莽?” 方许追上后嘿嘿笑了笑:“这不该是你莽的场合。” 鬱垒:“没懂?” 方许:“懂?什么意思?” 鬱垒笑了笑:“原来你是纯莽。” 方许挠了挠头髮:“我只是觉得,这个劲儿我来出就够了,你再表態,轮狱司没退路。” 鬱垒脚步停下,侧头郑重回答:“退路?处处想退路,处处无前路,若我这个轮狱司司座都不和手下人站在一起,以后寸步难行。” 方许:“可我若被治罪,我一走了之,你被治罪,大家怎么办?” 鬱垒:“我若被治罪,你们就认倒霉。” 方许嘿嘿笑:“司座刚才问我懂不懂,说的是陛下心意?” 鬱垒:“懂了就好,说不得。” 方许嗯了一声。 少年是莽,是勇,甚至是莽夫之孤勇,带决绝之气。 但他不是蠢,不是傻,不是白痴。 这案子陛下既然准许在朝堂上审,那就说明陛下的心轮狱司这边。 “若陛下无此心意,司座还站在我这边吗?” 鬱垒才觉得方许不蠢不傻不白痴,方许就问了一个又傻又蠢又白痴的问题。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问题。 而是拍了拍少年肩膀:“我喜欢你们喊我老大,而非司座。” 说完后,登上了他的马车。 方许也跟上去,一屁股坐下,然后就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斜靠在马车上好像散了架一样。 “也怕?” 鬱垒笑问。 方许:“傻子才不怕。” 他確实怕,万一他猜错了皇帝心意,万一皇帝真是个昏君,那他还真杀不出有为宫,大概率就嗝屁在大殿上了。 鬱垒也问他一个又傻又蠢又白痴的问题:“若你猜错了,你还这样干吗?” 方许:“干!” 毫无迟疑,斩钉截铁。 鬱垒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可他看的出来,这傢伙肯定是有准备。 方许有,真的有。 他这次特意带了他的伞,他有无足虫,还和不精哥学会了如何把灵魂暂时封印起来。 崔昭正可是死成那样都能復活的。 鬱垒不问,他也不说。 马车缓缓驶向轮狱司,车里两人都安静的闭目养神。 在车即將到达的时候,方许忽然睁开眼:“老大,张君惻是白鹿书院弟子,白鹿书院里孙春园有一门授课。” 鬱垒没睁眼:“是。” 方许:“那,他们另一个图谋是什么?” 鬱垒此时睁眼:“两者无关。” 方许皱眉。 两者无关? 张君惻要进地牢之下,进那封印之地,和诸葛有期与孙春园无关? 他看向鬱垒,鬱垒已经再次闭上眼睛。 在马车停下的时候,鬱垒这才提醒了一句:“你以后小心些太后那边。” 方许嗯了一声,心头稍紧。 就在他们下车的时候,外边忽然传来很大的喊声。 “所有轮狱司巡使!” 金巡高临跨步向前,轮狱司所有小队,所有狱卫,几乎都在了。 车马慢,消息快,方许和司座在朝堂上做了什么,他们已经听说了。 在鬱垒和方许下车之后,高临啪的一声站直了身子。 “向司座行礼!向......银巡方许行礼!” “威武!” 第四十七章好欠的一张嘴 从进门一直到晴楼,两侧站满了轮狱司的人。 他们的目光像烈焰一眼,隨著那少年的移动而追隨。 在此之前,不知道有几人说方许是关係户,不然怎么能有资格住在单独小院? 还有人背地里议论,方许真可能是司座的儿子。 现在,没有人还在乎这个了。 有人说,方许敢在大殿上喊出那句请陛下治先帝之罪,別说他是司座儿子,就算他是司座爹都行啊。 就是不知道司座乐意不乐意。 他们在道路两侧,用一声一声威武欢迎方许归来。 鬱垒在晴楼门外停下,他问方许:“不说几句?” 方许转头看向他的同袍们,一群其实还陌生著但又那么热烈的同袍们。 “说几句!” “方银巡,说几句!” 方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髮:“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没事,你说,说什么大家都听著!” “今日就算你骂我们,我们也给你鼓掌!” 见大家如此热情,方许更不好意思了。 他挠著头髮:“能加入轮狱司是我的荣幸,和优秀的人在一起,一定会变得更优秀,所以你们学著点,以后会越来越优秀的。” “噫!” “吁!” “喂!” 不少人已经要脱鞋砸他了。 方许哈哈大笑,然后就看到人群里,沐红腰眼睛微微发红的在瞪他,小琳琅也在瞪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有小队都把他当英雄一样看待,一样欢迎。 唯有他们巨野小队的人,一个个的瞪他。 方许更加不好意思,指向巨少商他们所在:“我是巨野小队的人,今天也有句话和我的小队同袍说。” 巨少商点头:“说吧。” 沐红腰还是瞪著他,小琳琅也还是瞪他。 方许:“那我说啦?” 兰凌器:“说吧。” 重吾:“说吧说吧。” 方许:“你们也学著点。” 说完转身就跑。 別的小队要脱鞋砸他只是做做样子,巨野小队那是真脱鞋砸。 领头的就是巨少商。 鬱垒伸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打铁要趁热。” 鬱垒道:“如今朝中不少人还在想把涉案的人救出来些,他们在千方百计的找疏漏想翻盘。” 他站在台阶上,面色肃穆起来:“方许今日敢在大殿上冒死进言,诸君也该有此风骨,方许让朝野震盪,诸君可让举国震盪,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要gg天下。” “是!” 所有人整齐答应了一声。 “去办案。” 鬱垒一摆手:“务必保证,凡受审定罪者,一个都不能脱逃,皆死於国法。” “是!” 大家又整齐答应了一声,全都回去办案子去了。 晴楼大堂內,李晚晴站在那看著方许进门,两只眼睛里都是璀璨的小星星。 她见方许进门,连忙把身子侧了侧,展现出最美的线条。 “少酌!” 她叫了一声,然后挑起大拇指:“你好厉害噢。” 方许嘿嘿笑:“谢谢姐。” 他回到小队办公的地方,刚坐下,就看到跟进来的队友们一个个都还在瞪他。 方许:“我这.......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 沐红腰走过他身边哼了一声,然后侧了侧身子,学著李晚晴模样:“谁敢让你说对不起,你好厉害噢。” 小琳琅跟在她后边,一边走一边扭了扭腰:“你好厉害噢。” 方许:“......” 见沐红腰要去搬那个重重的箱子,他连忙过去:“我来。” 將箱子搬到沐红腰座位那边,沐红腰坐在那一挑大拇指:“你好厉害噢。” 方许:“啊!够了啊!” 沐红腰嘁了一声,不搭理他了。 小琳琅本来憋不住笑,一看方许看过来她立刻板起脸。 方许只好走到大家面前,一鞠躬:“我做事確实太衝动了,没想那么多就上去蛮干,让哥哥姐姐妹妹都担心了,我的错,下次我做什么都和大家商量著来,保证不再瞒著大家。” 重吾嘿嘿笑:“没事没事,她们就是怕你出事。” 兰凌器:“帅还是真的帅,上次你说下次比我帅,想不到你还真能做到,我认可你了。” 小琳琅:“是啊,少酌,你好厉害噢。” 方许:“啊,你还没完。” 小琳琅:“嘁......” 方许见巨少商要出去,他挡了一下:“老大,我错了。” 巨少商看了他一眼:“知道错了就滚过来跟我接著去提审,你想让別的小队把功劳都抢走?” 方许连忙屁顛儿屁顛儿跟了上去。 走两步回头,嘿嘿笑:“等忙完了这案子,我来请客吧,给大家赔不是,让老大选个地方。” 沐红腰啪的一声把手里的册子扔在桌子上:“你们爱谁去谁去,我去!” 小琳琅刚要说我也不去,愣了一下,茫然的转头看向沐红腰:“不呢?” 沐红腰:“不什么?有不,也是不吃白不吃!” 小琳琅挥舞了一下小拳头:“不吃白不吃!” ...... 到现在为止,这件案子其实只剩下一个疑点方许还没搞清楚。 张君惻,在这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张君惻和灵胎丹的案子没有直接关係,他也没有所谓的病重將死。 那,他就不只是在这个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是案中案。 整整一个下午,方许和巨少商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也可以確定,不管是诸葛有期还是孙春园都没有说假话。 就是谁也说不上来,张君惻进入轮狱司的目的是什么。 诸葛有期供述,息壤是他的,是前几年先帝赏赐。 息壤这种宝物出自宫里倒是可信,且前因后果很清晰。 诸葛有期的说法是,先帝赐给他,是因为他曾和先帝说过要培育无足虫来为先帝重塑肉身。 到了帝王,谁不想长生? 先帝一直到死都没有立下储君,並不是在他的儿子里挑不出一个合適的。 而是他就没想传位,他想长生,想一直做皇帝。 诸葛有期根据查证古籍得知,若有息壤,可培育无足虫。 再將无足虫寄生在先帝身上,先帝的病躯就会被不断修復。 哪怕修復不了,先帝也死不了。 但这种事当然不能直接在先帝身上做实验,需要选一个合適的试验体。 张君惻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孙春园挑中,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只因为,张君惻的偏激。 在白鹿书院,孙春园作为教导医术的先生曾经问过弟子们一个问题。 若因为要救更多人而杀少数人,这样做对不对。 这个问题,孙春园不是凭白问的。 他和诸葛有期要救先帝,先帝又有宏图大志。 在他们看来,救天下的只能是先帝。 先帝只要能延长寿命,就能亲自筹谋指挥打贏和异族那场仗。 不但要打贏,还要將异族奴役,以异族为兵,征服整个天下。 先帝这样的志向,诸葛有期和孙春园都很敬佩。 而在那堂课上,张君惻的回答让孙春园选择了他。 张君惻说,这世上若有一万人,哪怕杀四千九百九十九而能救五千,也可杀之。 当时,白鹿书院的弟子们被他言论嚇著了。 而孙春园则眼神明亮,他知道,这样的人一定会心甘情愿配合试验。 於是他將张君惻带回家中,將陛下的大计如实相告。 孙春园还告诉张君惻,如果成功,你的修为进境將会突飞猛进,甚至可能成圣。 但,不管是孙春园还是诸葛有期,都不知道轮狱司的秘密。 所以张君惻进入轮狱司內的其他计划,两人不知情。 方许和巨少商听完之后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件事怕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先帝要长生,所以让诸葛有期以息壤培养无足虫。 又用性格狂热的张君惻做实验,但先帝却没等到那个时候。 这不应该。 看看张君惻,再看看崔昭正,再看看那个被控制了的梁晶。 这些都足以说明,无足虫的运用已经很有效果。 先帝既然怕死到了那个地步,当他病重之后,为何不用无足虫? 方许问诸葛有期:“后来你用无足虫控制梁晶,还要解救崔昭正,就说明你已有把握,为什么没有给先帝用?” 诸葛有期:“其实没有什么复杂的,只是因为无足虫是在先帝驾崩之后才培育出来。” 他看向方许:“新帝登基之后我便一再请辞,是因为我知道此事瞒不住多久,可陛下不许,我只好想办法將当初的一切过往抹去。” “张君惻太聪明,他可能察觉到了,所以逃离殊都返回琢郡,还偷走了息壤。” 方许又看了巨少商一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张君惻確实聪明到了近乎妖孽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还有一环解释不清。 张君惻怎么知道轮狱司地下有东西? 他利用轮狱司查案而进入地牢,息壤就在他体內,他要等待无足虫才能配合使用。 如果是他算计了诸葛有期和孙春园,连轮狱司也算计进去了,那给他提供消息的是谁? 方许脑海里猛的冒出来一个人的身影。 在他去问司座的时候,司座让他不要管。 方许忽然又问了一句:“难道先帝突然驾崩,你们没有一点举措?” 诸葛有期犹豫片刻,点头:“有,我曾提出,先帝驾崩暂不对外宣告,秘不发丧,等我培育好无足虫后,再復活先帝。” 方许:“你和谁商量的?” 诸葛有期沉默了。 方许:“太后?” 诸葛有期看了方许一眼,没有回答。 方许在心里重重的突出一口气,太后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刚想到这,诸葛有期却说:“太后此前並不知情,关於灵胎丹和无足虫的事,是先帝驾崩之后,我迫於无奈向太后坦承。” 方许刚要说话,外边有狱卫进来:“巨队,方银巡,莲王来了,要见方许。” 莲王,拓跋上擎? 巨少商:“就说方许不在轮狱司,出去查案了,不见。” 方许想起拓跋上擎曾在朝堂上阻止他,那也是第一个有所反应的人。 莫非拓跋上擎也知情? 方许起身:“见。” 巨少商:“不见的好,他.......是高临的父亲。” 方许一愣:“高临?” 他心说那就怪不得了,巨少商和司座都说过,高临父亲的地位在大殊能排进前十。 “还是要见。” 方许打定主意,出门去接莲王拓跋上擎。 一出门就看到金巡高临站在不远处,见方许过来,高临脸色有些复杂。 “方许,你现在知道莲王是我父亲了?” “刚刚才知道的。” 高临看起来非常难为情:“若我父亲对你有所求.......请你.......” 方许不希望高临说出请你答应他,那样他会看不起高临。 高临:“请你別搭理他,他要是嚇唬你,有什么过分举动,我收拾他!” 说完后高临转身就走了。 方许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对不起啊。” 高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方许:“刚才心里把你当小人看了。” 高临愣了一下,然后冷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又要走,身后又传来方许声音。 “那个.......” 方许看著高临背影:“你收拾你爹是不孝,我能收拾你爹吗?不用谢的。” 第四十八章为保命做准备 方许也没有想到,他和莲王的这次会面,比较侷促的居然是莲王。 这位看起来就很有气势的亲王坐在那的时候,两只脚会时不时搓搓脚尖。 方许有些诧异,这位大人物为何如此反应? “方银巡。” 良久之后,这位亲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他竟是面带歉意:“我是当今陛下唯一的一位叔叔了,在皇族之內的地位如何你大概也能想到。” 方许点头:“是,莲王德高望重。” 拓跋上擎:“所以我不得不来。” 方许:“呃......莲王来意是?” 拓跋上擎不侷促了,瞥了他一眼。 “你们轮狱司先是抓了那么多皇亲国戚,比我辈分高一些的,与我平辈的,我下边小辈的都有,你还在朝堂上扬言要追究我已经过世的兄长,就是先帝,你现在问我来意?” 方许听他这么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拓跋上擎:“不是我想来,但这个样子我还是得做,如果连样子都不做,以后我在这圈子里也就没法混了。” 方许因为这几句话惊著了,他没想到莲王一上来就表態自己只是做做样子。 “最关键在於。” 拓跋上擎继续说道:“我儿在轮狱司为金巡,关係在这,我能不来?我不来,家族里多少人明里暗里要骂我。” 方许:“那莲王为何找我?应该去找高队长。” 拓跋上擎:“我又不是分不出远近,我找他,他为难,我找你,你为难,我为什么要为难我儿子?” 方许缓缓伸出大拇指。 赞了一下。 拓跋上擎道:“其实你也不用为难,我坐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对他们说你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的面子也不给,反正说完了是你挨骂,他们也就更想弄死你了。” 方许缓缓伸出另一只手的大拇指。 两个赞。 拓跋上擎鬆了口气:“该说的我都说了,咱们两个閒聊一会儿。” 方许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嘴那么欠的人在莲王的坦荡面前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好一会儿后才憋出来一句:“那要不要吵一架?样子做足一些。” 拓跋上擎:“我有病啊?给你骂我的机会,你小声骂,我自己听著,你大声骂,轮狱司的人都听见了,他们还以为我来逼你,大家就都骂我,那我儿子以后在轮狱司怎么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许觉得两根大拇指已经不够用了。 拓跋上擎:“我只要来了,样子就算做了,难道我自己不清楚,难道他们不清楚,你一个敢在朝堂上跟陛下叫板的人,还会怕了我?” 方许嘆道:“莲王说这些话,我一切准备都用不上了。” 他看向拓跋上擎:“我本以为莲王回来逼迫我,以权势压我,不不不,一开始得先收买我。” 拓跋上擎:“花我家钱给別人办事?我有那钱给我儿子留著行不行。” 方许:“要不咱俩枯坐一会儿吧,都別说话了。” 拓跋上擎忍不住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茶不好。” 方许:“是,十几年的陈茶了,都是司座从自己家拿出来,无私贡献给轮狱司用来待客的。” 拓跋上擎:“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陈茶?” 方许:“莲王有空自己问他吧.......不是什么好事,我说了,他收拾我,我也还想在轮狱司混呢。” 拓跋上擎又笑了笑。 方许问:“那咱俩要这么坐多大会儿?” 拓跋上擎:“怎么也得半个时辰,噢对了,我离开之后你和我儿解释一下,我不是来逼迫你的。” 方许点头:“好,果然是父子连心,高队长刚才也来找过我。” 拓跋上擎有些激动,有些期待:“他和你说什么了?关於我的?” 方许:“他说让我忍忍,等他亲自干你。” 拓跋上擎:“好儿子亲儿子......” 片刻后,他嘆了口气:“他其实不想见我,自加入轮狱司也很少回家去了。” 自从拓跋高临加入轮狱司,几乎把轮狱司当家住。 拓跋上擎说:“我那好大儿从小自立又骄傲,他怕人家说他靠我的关係,又不想回家之后和我们聊起涉案机密,上次聊起来还是赶回家问了我一句,灵胎丹的事我知道不知道,若我不知道他就放心了,若我知道,他真没准干我。” 方许:“......” 拓跋上擎:“若你见了他,跟他说一声,当爹的不会拖他后腿,让他踏踏实实干他的事业,偶尔回家吃个饭,閒聊几句也行,轮狱司的事我不问,他娘那边我也多劝劝,爭取不会一见面就逼他成亲。” 方许:“王妃很著急?” 拓跋上擎:“著急,上次就见了一面马上就逼我儿成亲,还说什么,哪怕远一些家里穷一些也能接受。” 方许:“近处没有穷的?” 拓跋上擎愣了愣。 他沉默了。 片刻后,他看向方许:“你说的对,咱俩还是都別说话了。” 方许:“噢.......” 接下来是真枯坐。 差不多到了半个时辰,拓跋上擎起身告辞。 “转告我儿,他有他志向,我作为父亲努力做到不当他绊脚石,他母亲也只是......罢了,请帮我转告他,母亲很想他。” 方许抱拳:“莲王放心,我会转告高队长。” 拓跋上擎嗯了一声:“走了。” 临走之前看了一眼那茶:“鬱垒以前是不是让人骗过?” 方许:“啊?!”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会儿见司座我得告诉他,我什么都没说! ....... 莲王通透,不给方许施压,但也没给方许机会问他什么。 关於先帝的事莲王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方许,他如果知情早就和他儿子说了。 他不会让他儿子陷入被动,所以方许完全可以放弃怀疑。 方许能听出莲王的弦外之音,莲王也知道方许能听出来。 莲王还若有若无的告诉他,他现在很危险。 总之,莲王来是好意,没有坏心。 没有直截了当的提醒,但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会很舒服。 方许更清楚,莲王这样的身份地位,且在权力斗爭中还保持著这样的身份地位,人家能让他体会到交谈的过程很舒服,说明人家的段位绝对在他之上。 想起来莲王在朝堂上的表现,方许有点理解人家为什么能保持身份地位了。 在什么人面前该什么表现,在什么场合该做什么。 莲王是真高手。 他知道谁才是真正想查这案子的人。 是陛下啊,这案子的推手不是轮狱司而是陛下啊。 想想看,这案子如果真的办成铁案,那么多人被牵连,对於陛下来说是损失惨重吗? 因为这案子而被拿掉的那些人,对於陛下来说是帮手还是阻碍? 还有太后。 太后当初在先帝身边並不得宠,那时候代王也不得宠。 满朝文武都几乎確定,谁继位也不可能是代王继位。 所以陛下重用了太后母族。 谁能想到呢,在陛下突然离世之后,太后母族势力,那几位因为太后不得宠反而能得到兵权的大將军,摇身一变成了当今陛下继位的重要力量。 可是,这样的力量在代王继位之后会变成什么? 方许在送走莲王之后,一边走脑子里一边转著这些问题。 如果陛下真的决意追究先帝之罪,那轮狱司必然会名声大振,可真正名声大振的,恰恰是陛下。 天下百姓都会知道轮狱司敢查皇族,甚至敢查先帝。 自此之后,谁不信服轮狱司? 而陛下敢追究先帝的罪行,自此之后,谁不服陛下? 百姓们会服,会敬畏,会忠诚,会將陛下视为青天。 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的那个青天。 而这只是其一,其二才可怕。 满朝文武,王公贵族,世家门阀,富商巨贾,这些人难道不想想,陛下连亲爹都敢干,不敢干他们? 越想明白这些,方许对於轮狱司和陛下的信任就越大。 虽然分析出来做了这些道理,对轮狱司和陛下都是好处大於坏处。 可追究亲爹罪行这种事,没有大勇气谁能做出来的? 尤其,那还是天家。 正思考这些,高临从墙角那边转过来:“我父亲走了?” 方许点头:“送出门了。” 高临:“他没有说什么为难你的话吧?” 方许:“完全没有,其实是找个藉口来看你的,只是你躲著不见。” 高临:“不想见,一见就催这催那。” 他转身:“没有逼你就好,谅他也不敢。” 方许:“王妃想让你早点成亲也是为你好,总不能是为別人家女儿著想。” 高临:“成亲有什么好?” 方许:“应该也没什么不好。” 高临:“地上有钱我自己就捡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事?好事我还用催?” 方许想了想,摇头:“你就是不想只捡一回钱,你就是想天天捡钱,捡各种各样。” 高临:“有人说过你嘴欠吗?” 方许:“令尊应该也想说来著,但他涵养比你好。” 高临扭头就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他看向方许:“你最近.......最好不要出门,人心比你想的要狠毒。” 方许朝著他背影说了一声谢谢。 高临一边走一边摆手:“谢什么,我只不过一句屁话的事,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自己在找死?” 方许心说知道啊。 可现在陛下都不会允许有人弄死我。 我这会儿死了,陛下才是背黑锅那个。 即便能想明白这些,方许还是得为自己能活命多准备些。 他没有急著回审讯室,而是回到住处。 关上小院的门,他在脑海里胡喊了一声。 “不精哥,出来。” 他脑海里那个中年男人正在封印空间里盘膝打坐,听到喊声没理会。 方许:“你如果不盼著我死,最好应一声,现在想杀我的人可太多了。” 不精哥睁开眼:“我道不孤?!” 方许骂了他一句。 然后问:“无足虫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不精哥回答:“我说过,无足虫是在息壤之中出现的第一条虫子。” 方许:“所以呢?” 不精哥:“离开息壤一段时间,还是会死,且,死的特別难看。” 方许嚇了一跳,看了看他的雨伞,那里边封印著几条无足虫。 原本这是他的保命计划之一,现在看来真不能隨便用。 方许:“那你能教我什么保命的本事呢?如果没有,你小鸡儿不保。” ...... ...... 【大家动动小金手,投票和加入书架哈】 第四十九章残魂 司座说过,接下来的事不用方许再狠狠发力。 这件事到现在要斗法的已经不只是轮狱司和那些违法者。 接下来,满朝文武和陛下之间的博弈才是这案子最终走向的关键。 调查审讯基本上已经可以告一段落,在诸葛有期和孙春园招供之后,其他人,已经不容得他们不低头。 方许回到小院的时候,司座鬱垒独自一人打开了诸葛有期的牢间。 他进门之后示意看守都远离此地,所有人立刻后撤。 將房门关好,鬱垒左手的几根手指很隨意的拿捏了几个法诀,手心中就出现一个淡金色光团,迅速扩张,最终蔓延到了整个屋子。 光圈闪烁了几下,融入墙壁。 这牢间就处於一种很严密的封印之中,外界看不出什么,可里边的人,发生的事,外界一概察觉不到。 诸葛有期在看到这一幕后,眼神微凛。 他正视鬱垒:“不该是这样处决我,不然的话难以给天下人交代。” 鬱垒摇摇头,示意不是来处决他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坐下后,鬱垒缓缓开口:“灵境山今日宣布將你逐出师门。” 诸葛有期显然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应该的。” 灵境山是圣地,不只是江湖中人的圣地,也是天下百姓心中的圣地。 灵境山山主的首席大弟子犯下如此罪行,灵境山不可能还留下这个人。 可他曾是灵境山的骄傲,也是天下学医之人心中的目標。 他料到了自己会是这样下场,但料到了不等於毫无反应。 “差不多十年前你就想到了会有今天的结局。” 鬱垒知道他料到了,而且是在十年前就料到了。 鬱垒道:“所以你劝离卫恙,我只是想不明白,如果十年前你就知道卫恙那样肃穆中正的人不会因师徒关係而说假话,为什么十年前不杀?” 以诸葛有期的手段,想要杀了卫恙不是难事。 最起码,在卫恙对他没有防备的时候下个毒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诸葛有期回答:“人总是善变,司座难道觉得你和十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鬱垒道:“我倒是认为,十年前你不杀他,十年后你也不会杀他,要杀他的另有其人。” 诸葛有期:“古人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对,但不都对,有的人临死之前总是幻想可以穷尽手段以保命,若杀別人能行,十个有八个会选择杀。” 鬱垒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那么平静的看著诸葛有期。 “司座是想看我懺悔?” 诸葛有期问:“还是觉得我认罪是想保护別人?” 鬱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著,一下一下,並没有什么声音。 但是这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契合诸葛有期的心跳。 “我心里有个故事。” 鬱垒道:“十年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医者,想尽办法也不能为日渐衰弱的皇帝续命。”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和,偏偏就显得深沉悠远。 “皇帝没有逼迫他,但將一个真相告诉了他。” 鬱垒看著诸葛有期的眼睛,平静的眼神已经直穿进诸葛有期內心。 “天下不是天下人以为的那个样子,皇帝不顾朝臣反对要打的那场仗,敌人,也不是人。” 听到这句话,诸葛有期的反应立刻就变了。 这位老人几乎站起来,可终究还是压住了心中的震盪。 “皇帝知道,但皇帝不敢也不能让天下人知道,甚至不能让文武群臣知道。” 鬱垒继续说了下去,讲他心中那个故事。 “皇帝坚持打这一仗,他可以不顾朝臣反对,但他担心,一旦他走了,他的继任者还有没有能力继续坚持打这一仗。” “於是,他又向那位德高望重的仗著提了一个问题,如果死一小部分人可以拯救天下苍生,这一小部分人还是无辜者,那么能不能杀?” 诸葛有期的脸色白了。 鬱垒道:“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也把这个问题问了他的弟子,他的弟子也回答不了,他的弟子又在学堂上把这个问题拋给了弟子们。” 诸葛有期打断了鬱垒的话:“都不重要,一切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那位想长生的皇帝败了,那个被皇帝说服的並不德高望重的医者也败了。” 他直面鬱垒:“败了的人变得害怕,因为害怕而歇斯底里,所以想掩盖一切,这些都是真实的事。” 鬱垒点了点头:“都是真实发生的事,这没错。” 他问诸葛有期:“但,如果有一种办法,能將反对这场战爭的人,成为新帝掣肘的人全都除掉呢?” 诸葛有期坐不住了,他猛然起身。 “这种事怎么能说出来!就算真有这种事也绝不可能让天下人知道!”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身子都在颤抖。 “我本就该死。” 诸葛有期声音颤的很厉害。 “从我被先帝说服,准备用不人道的法子为先帝续命开始,我就该死。” 他目光变得凶悍:“一个该死的人,不管用什么办法拉著一群该死的人去死,这都不是什么善举,而是报应!归根结底,只是该死的人必须死!” 鬱垒:“陛下会知道的。” 诸葛有期:“陛下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他,谁继位,我都会这样做。” 鬱垒:“我说这些不是体谅你,也不是敬佩你,而是印证一下猜测罢了,你说的没错,该死的人不管怎么死,只要死了就好。” 诸葛有期听到这句话眼神里的凶悍散了些。 他扶著桌子坐下:“请帮我转告卫恙.......杀他,只是因为那句话,若死一小部分人而能救更多人,可行。” 鬱垒起身:“你该死,但我代表我自己,谢谢你临死拉了一批人。” 诸葛有期抬头看他:“这个故事里的医者若是你呢?你会怎么选?我相信你和我的选择会一样。” 鬱垒:“我会劝先帝相信他自己的继承者。” 诸葛有期愣住了。 鬱垒:“先帝是用天下苍生四个字说服你,可其实理由不是那四个字,只有两个。” 他看著诸葛有期的眼睛:“长生。” 诸葛有期不服气:“若长生之人能为天下造福呢?” 鬱垒:“那他为什么不让你去前线试试怎么救將士?为什么不让你去试试让在前线领兵的那位大殊七品不死不灭?” 诸葛有期眼神骤变。 鬱垒隨手一挥,屋子里的禁制解除。 他拉开而出。 诸葛有期坐在那,好久都没有恢復过来。 ....... 小院里,方许盘膝而坐。 他和不精哥已经聊了很久,关於息壤,关於无足虫,他有太多需要及时恶补的知识。 保命的手段不仅仅是为了应付现在可能会有的杀局,还要在他报仇的时候起到作用。 巨少商说的没错,报仇不等於赴死。 真正的报仇,是让仇人死而自己活,和仇人同归於尽那叫什么报仇? 那叫两代人换一个人,是亏了。 连续多日的修行,在鬱垒那些古籍和功法的帮助下,他的瞳术比此前大有长进。 然而只有这些长进不足以让他觉得万无一失。 他问不精哥:“无足虫离开息壤之后多久会死?” 不精哥在脑海中封印之地也盘膝而坐。 “你所见之无足虫,都是兵虫。” 不精哥道:“只要母虫,也就是虫王还在息壤內,那分散在外的无足虫短时间內就死不了。” 方许点了点头。 可是不对! 张君惻如果有虫王在身,那他为什么还要等有人把无足虫从外边送进地牢? 所以,张君惻带著的根本不是息壤?或者不是全部息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张君惻进入地牢之內便不是他自己筹谋。 有个掌握著全部息壤和虫王的人,制定了这个计划。 这个人让张君惻进入十方战场,又是为了得到什么? “息壤可以分裂?” 方许马上就问了一句。 不精哥有些不耐烦:“我以前授课,三千弟子恭恭敬敬,没有一个如你这般无礼的。” 方许:“想要什么好处直接说。” 不精哥:“我授课是为传播我的思想,不是为了取好处。” 方许:“那你矫情个屁。” 不精哥:“纵没有束脩,你也该拜我为师!师者,传经解惑,我若不是你师父,为什么要教你?” 方许想了想有道理,於是认了:“那行,我可以拜你为师。” 不精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叫一声父亲不为过。” 方许一动念,封印之地里闪烁起来电流。 不精哥脸色变了。 方许:“师父你跪下,我求你点事。” 不精哥跪下了。 方许:“以后能老老实实吗?” 不精哥:“能!” 方许嗯了一声,电流消失。 不精哥没有那么不聪明,马上给方许解释起来。 “息壤不可分割,虫王也不能离开息壤,兵虫可以,虫王產下的兵虫数量也有限,到了限度就会停止一段时间,因为太多的话,虫王控制不过来。” “当兵虫损失过半,虫王就会再次甦醒產下兵虫,兵虫的存在,是为了探索更適合存在的地方。” “息壤有灵智,知道自己是至宝,所以要不停的寻找安全的地方,一旦感觉到危险,它会逃走。” 方许眉头紧皱。 他似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什么关键。 息壤不可分割,息壤由张君惻带进地牢。 息壤留在了洞口,虫王也在洞口。 那是张君惻给自己留的退路,张君惻还要从十方战场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问:“我能不能灵魂出窍?” 不精哥愣了一下:“你知道母虫离开息壤就死是什么道理吗?” 方许:“能理解。” 不精哥:“那你还特么问,灵魂离开肉身,用不了多久肉身就死了!” 方许冷不丁的问了一句:“圣人以肉身化作十方战场,那他的灵魂何在?是在头里吗?” 不精哥表情忽然凝固了一下,然后茫然起来。 紧跟著就变得痛苦万分,头痛欲裂。 “谁是圣人?谁是圣人啊!圣人的头在哪儿啊!圣人的头在哪儿啊!” 脑海里的不精哥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让方许嚇了一跳,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现在他確定不精哥不是装傻了,而是真傻。 不,確切说,应该是一道残魂。 既然灵魂离开肉身过一段时间就会死,那.......灵魂是可以隨便选一个人寄生吗? 只要是人就行。 如果是,那这道残魂进入他脑海就是个意外。 如果不是....... 第五十章来財 转眼到了月底,陛下说要给天下人的交代还是没有给出。 鬱垒告诉方许不要急,这个选择对於陛下来说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换做任何一个人,拋开帝王身份,只说制裁自己亲爹,让亲爹被全天下人咒骂,谁都不好做出选择。 方许很听话,不只是在案子的进展上听话,更听话的地方在於他不出门。 莲王父子先后提醒过他最好不要离开轮狱司,以那两人身份,说话绝非信口开河。 尤其是莲王,若非是知道些什么,怕也不会亲自提醒方许。 这些日子方许一直都修行,儘可能更快提升自己实力。 然而一道似乎难以跨越过去的坎儿,拦在他面前已经有一阵子了。 按照鬱垒给他的古籍和功法修炼之后,他瞳术的使用次数越来越多。 然而威力却始终没有多大提升。 以前方许就已经通过实战確定了,他能控制的敌人也就到三品武夫。 从认识鬱垒到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一个月,他能控制最高限度还是三品武夫。 时常与他对练的巨少商,总能轻易摆脱他的瞳术压制。 如果再找不到突破的话,那报仇几乎无望。 他只好再次拜访鬱垒,他想知道如何才能提升精神力。 暂时封印於他脑海里的不精哥虽然学识庞杂,可很多时候都不灵光,对於方许的帮助没有预想中那么大。 不精哥也一样,也面临巨大的麻烦。 他的健忘症越来越严重了。 他甚至时常忘了自己要抢夺方许肉身,还得方许时不时提醒他。 就离谱。 面对方许的难题,鬱垒听到后只是微笑。 这位方许到现在也看不清楚的司座大人,似乎最不缺乏的就是智慧。 “你左眼圣辉右眼神华。” 鬱垒习惯性的端起他的茶杯想喝一口,看了看那茶又放下。 “圣辉可以助你撕破別人对你的精神束缚,神华可以帮你更改时间规则。” 他看向方许:“可这是你两只眼睛本来就具备的力量,確切的说,是基础力量。” 方许:“这些我懂,我现在只不过是能发挥两只眼睛的基础力量,不能提升眼睛的力量。” 鬱垒笑:“你错了。” 方许:“何处错了?” 鬱垒:“面对危险时候的反应,是两只眼睛在自己发挥而不是你在指挥,是眼睛在主动而非你主动,在你认识我之前,你唯一做过的主动训练就是看雨滴。” 方许:“所以我想向司座请教,如何提升精神力量。” 也就是念力。 鬱垒:“你回想一下,第一次你可以让雨滴减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方许努力回想,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瞳术能力可以说纯属意外。 只是他在盯著雨滴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个想法来。 给我停! 对,是的,就是这三个字,给我停。 但雨滴没有停,只是被减速了。 他將这些告诉鬱垒后,鬱垒笑容更浓。 “你想的是给我停,但雨滴没有停只是减速,为什么?” 方许想了想后回答:“能力不够?能让雨滴减速已经是当时的最大能力了。” 鬱垒嗯了一声:“那后来你对雨滴施展瞳术,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方许又仔细回想了一下。 之后的每一次试验,脑子里想的是.......这次我能不能让雨滴停? 或许是,这次我能不能让雨滴变得更慢? 他如实告知,鬱垒便微微点头:“所以你还不明白为何没有进境?” 方许:“说不明白会显得我很蠢吗?” 鬱垒笑道:“哪有在越过困难的时候,和困难商量的道理?” “啊?” 方许没有马上就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鬱垒缓缓道:“你想的是,能不能,而不是必须能,两者之间的区別,就是信念,信念,信在前,念在后,你自己都不確信,如何能有念力?” 念师如果在修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总是我能不能,而不是我能,那永远也不会再进一步。 “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复杂的东西。” 鬱垒说:“什么时候你坚定自己,什么时候进境就到了。” 他告诫少年:“问自己能不能做到这种事是理智行为,可修行从来都是不理智的事,当你问自己能不能的时候,想的不是能,而是不能后会怎么样,没进,先想退,做人可以用这个道理,修行不成。” 方许想了好一会儿后,挠头:“那人的精神得多分裂?” 鬱垒:“所以世上超凡者少,平凡者多。” 他看了一眼方许的手:“快一个月了,你对自身的控制也依然只停留在一根手指,恰恰是因为你总给自己退路,总对自己说,我下一次一定行。” “下一次一定行,是你给自己的脑子下的命令,这个命令的坚决程度,远超过你认为自己这一次可能行。” 方许懂了,但懂了才明白司座说的这些要做到有多难。 鬱垒道:“困住你的不是原地不动的自己,而是想走远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远的自己。” 他再次看向方许的手:“把你的成就感从一根手指上拿走,才有更粗的一根出现。” 方许点头:“多谢司座,我一定行!” 他抱拳告辞,出门之后就开始给自己洗脑。 “別把自己困在成就里,才有更粗的一根!” 高临带著手下抱著一摞一摞的卷宗过来,和方许走个擦肩。 听方许自言自语,高临好奇:“方许,你在说什么?” 方许下意识回答:“我要一根粗的。” 高临一惊! 方许低著头走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脑海里全都是司座那句话.......不困在成就里,才会有更粗的。 一边走,他伸出手仔细看,观察自己的脉络,血肉,观察力量运行的方式。 他的眼睛越发明亮,看到的越发清晰。 走进茅厕的时候他都还沉浸在这种观察中,脑海里迴荡著司座的话。 当他请出家弟的时候,脑海里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 我要一根粗的! 於是,青筋暴涨,血脉喷张,昂头向上! “我去!” 恢復意识后的方许嚇坏了....... 真成了? 但他好像要的不是这种来著,成错地方了啊喂! 脑海里的声音变了,格外急切。 “快变小快变小啊,丟死人了啊!” 他哪里能明白,老了之后的自己大概会耻笑他今日的反应。 ....... 月底了,方许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收了宫里某位贵人一千五百两银子,现在到了交货的时候。 按照约定好的,月底这天宫里的车会在轮狱司门口等著。 一早就到了,可方许作为司座最听话的孩子,他还是拖到了夕阳西沉才把那五双丝袜送过去。 宫里来的人早就等的不耐烦,一见到方许眼睛都绿了。 好在是贵人交代过不许对方许无理,也没空和方许发脾气,贵人还等著呢。 拿了东西,马车急匆匆返回有为宫。 当妍贵妃拿到东西的那一刻,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倒不是因为这东西多金贵,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事对於贵妃来说完全不必在意。 是因为期待。 陛下自从继位,几乎不踏足后宫。 大家都知道陛下身子不太好,太医院都建议陛下少近女色。 然而后宫的这些贵人们,谁不盼著陛下来? 谁不盼著第一个怀上龙子? 她们私底下都说,以陛下这身子,谁怀上了都可能是唯一一个怀上的。 所以后宫的人哪个不想尽办法? 有人听闻陛下好细腰,从听到消息那天开始就不吃饭,恨不得自己的腰真的只有盈盈一握。 还要故意製造个什么机会,在陛下路过的地方展现身姿。 有在落叶下起舞的,有在细雨中起舞的,还有尬舞的。 有人听闻陛下喜欢诗词歌赋,於是头悬樑锥刺股的死记硬背,想寻机会在陛下面前表现。 然而见都见不到,又有什么用。 妍贵妃自觉没什么能超越其他人的地方,唯有一双美腿。 上次见陛下的时候,陛下虽未留宿,可陛下眼睛时不时看她的腿,还夸她腿生的美。 自从在轮狱司见到沐红腰和小琳琅穿著黑丝白丝,妍贵妃一下子就知道怎么发挥自己特长。 她立刻就换上了衣服,多动了些小心思。 在宫里,不能穿著那么暴露,所以她不敢如小琳琅那样穿短裙。 但她有办法,一条长裙故意撕开口子,用线简单的缝好,但一拉就开。 里边穿了黑丝,她腿长,黑丝过膝盖也就半尺多些,大腿部分在黑丝对比下,更显的白的发光,又水嫩又紧致。 一切就绪,她带著早就让母族准备好的东西直奔有为宫御书房。 皇帝正在与朝臣议事,商量的就是关於追究先帝罪责的问题。 本来就被吵的头疼,皇帝听闻妍贵妃有要紧事,趁机让群臣退下。 等人都走了妍贵妃才进门,一见到陛下就笑,单纯而美好的笑。 “陛下。” 皇帝问:“有什么事非要到御书房来亲自和朕说?” 她像个小姑娘一样,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这是我托人寻来的东海琅琊香,陛下总是劳累,睡的少,这薰香可以助眠,效果可好呢,纵然不睡,也可安神。” 皇帝轻嘆:“这么一件小东西何必你自己跑来,让人给朕送来就行。” 妍贵妃:“我就是要亲手给陛下点上呢。” 她拿了薰香往桌边走,忽然崴了脚似的一歪,裙子刮在什么地方,撕拉一下开了。 过膝的黑丝,让她小腿显得那么纤细修长。 黑丝之上,一片雪白。 那裙子撕开的又那么巧,正巧到让人想入非非的高度。 “哎呀。” 妍贵妃惊呼一声,弯下腰拉开自己的裙子查看。 这一拉开,春光无限。 皇帝只是身子不太好,又不是脑子不太好。 妍贵妃这点小心思还能瞒得住他? 他当然也不是个没见识的人,但妍贵妃腿上的东西確实没见过。 一瞬间,竟有些把持不住的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为什么,如他这般深沉的人,竟有些兴奋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皇帝过去將妍贵妃扶起来,眼睛还是没离开那黑丝白腿。 “对不起陛下,是我太笨了。” 妍贵妃低著头,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 皇帝问她:“有没有受伤?” 妍贵妃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让陛下担心了。” 皇帝:“没事就先回去歇著,朕.......晚上再去看你。” “嗯!那我等陛下来。” 妍贵妃眉眼都要飞起来似的。 皇帝取了一件大氅给她披上,贵妃的腿外人可不能隨便看。 把妍贵妃送到门口,皇帝看似平淡的交代:“朕晚些去看你,咳咳.......衣服別换。” 夜深。 陛下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大太监井求先提醒他说要去看妍贵妃的。 皇帝想起来后心神微微一盪,於是起身。 半个时辰后,妍贵妃宫里。 井求先一摆手,示意所有人退远些。 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屋子里,妍贵妃急促又微弱的乞求声还是声声入耳。 “陛下,別撕了,陛下,別撕了,嗯,陛下,啊陛下!” 三百两没了。 第二天一早,妍贵妃亲自送陛下回去,目送陛下扶著腰登上御輦,妍贵妃眉眼间早春犹在。 等陛下一走,妍贵妃马上交代:“去,派人去,这个月的丝袜都定了!绝对要保密,不能被其他人知道了。” 然而,消息还是不脛而走。 这一天。 方许爆单了。 第五十一章太后呢? 真愁人啊。 方许坐在那看著桌子上一沓一沓银票发呆,都是预付款。 不,怎么能算预付款呢,都是足额给的。 这一天,他见了別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那么多太监。 他说做不出,太监就说,別人做不出咱的可得做出来啊,贵人盼著呢。 他说真做不出,太监就说別人家的就先不做了,可著我家贵人的做唄。 他说什么也不愿留下定金,可那些太监个个都是放下定金就跑。 这桌子上的银票金额,是在村里时候的方许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笔银子如果全都收下的话,方许什么都不干了,就算马上从轮狱司辞职,以后也会生活的极好。 哪怕就算只做这一笔生意,以后都没了,这么多银子,只要方许不是挥霍无度,一生也用不完。 看著这些银子,方许想的却不是自己以后生活会有多美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而是把这些银子都送回县里乡里,那会让多少乡亲过上好日子?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的寻常农村少年,看著银票的时候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起身,將银票全都装进一个木盒里。 抱著这个木盒,方许再次登上晴楼。 別人想见到司座哪有这么容易,就算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想见司座也得预约。 上次宫里那位贵人来,也只见了叶明眸而没能见到司座。 方许见司座和回家一样,这不知道让多少人觉得奇怪甚至有些嫉妒。 抱著盒子的少年见了鬱垒后先是苦笑,然后把盒子放於桌上。 “司座当初教我的法子確实好,一个月只能做五双,想要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开价更高。” 鬱垒笑问:“爽吗?” 方许:“爽了一会儿,现在不爽了。” 他格外不舍的看了一眼那木箱:“劳烦司座將这里的银子帮我退回宫里,我只留下了妍贵妃的。” 鬱垒打开盒子看了看,哪怕没有將银票取出来他也能大概看出来有多少。 “就算是正经大商行,一年的净入也未必能有这么多。” 他问:“为什么退回去?” 方许:“害怕。” 鬱垒笑问:“退回去就不害怕了?你可知如此举动会得罪多少贵人。” 方许一脸无奈:“肯定知道啊。” 鬱垒:“既然知道,为何不考虑一下尽全力满足所有人?” 方许:“满足不了。” 鬱垒:“不能都满足,那挑挑拣拣的满足呢?” 方许:“司座別害我了,若我一天什么事都不做,昼夜不休,应该也都能满足,可我难道此生只为做袜子活著了?” 他看向鬱垒:“若如司座所说那样挑挑拣拣的满足,其实是挑挑拣拣的得罪人,如果非要得罪人,在挑著人得罪和全得罪之间做选择,我寧愿全都得罪了。” 鬱垒眉眼舒展。 这小傢伙,不笨。 他当初教方许怎么做生意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些。 宫里的事,他自然了解。 贵人们期盼著能得陛下宠幸,方许灵光一现之间做出来的那丝袜確实能为女子增嫵媚诱惑。 这样的东西,只要宫里有一位贵人穿了,其他人必会纷纷效仿。 那么对於方许来说,接踵而来的便是数不清的財富诱惑。 在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少年该如何抉择? 是忘了自己的奋斗目標,忘了自己的仇恨,还是暂时忘了这小小丝袜带来的巨大收益? 他只是没想到少年会有如此智慧。 在得罪几个人和把人全都得罪之间,他选择后者。 按理说,在方许这个年纪还不该懂,挑挑拣拣的去满足一些自己认为有用的人,其实是得罪了更多人。 若是都得罪了呢?那反而就是谁也没得罪了。 鬱垒有些满意少年表现,於是微微点头:“放下吧,我会替你退回宫里。” 方许一揖到底:“多谢司座。” 鬱垒道:“我记得说过,我喜欢你们叫我一声老大。” 方许:“工作场合,称职务。” 鬱垒白了他一眼。 “对了!” 方许忽然开心起来:“那天司座点拨之后,我有所悟。” 鬱垒问他:“悟到什么了?” 方许:“更粗的一根!” 鬱垒:“嗯?” 他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更粗的一根,好像並没有提过? “什么更粗的一根。” 鬱垒隱隱觉得有些不妥。 方许把中指伸出来:“司座说,要想有进境,就不要困於自己已有的成就,一根中指算什么,要更粗的一根才行。” 鬱垒这才想起来,於是微笑道:“有所悟就行,一根中指確实不算什么,要多.......” 话没说完,就看到方许脸上骄傲的笑。 呼的一声,只见方许那根中指骤然增大,如小棒椎似的那么粗壮,比另外四根手指加起来还大! 那傢伙眼睛睁的大大,兴奋之极:“看,更粗的一根!” 鬱垒嘴角抽搐:“滚.......” 方许:“啊?这么大司座还不满意吗?” 鬱垒嘴角更为抽搐:“我为什么要满意!” 方许:“噢.......” 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明明已经更粗了啊。” 鬱垒缓一口气:“你最好收了你的神通再下楼。” 方许:“得等它自己小回去,我还没练到收缩自如呢。” 鬱垒又深吸一口气,有点想死。 从升降台下来,方许举著一根粗大无比的中指往回走。 路过前台,原本昏昏欲睡的李晚晴看到方许下来眼睛就带笑。 突然看到方许举著根莫名其妙的东西,她眼睛猛然就睁大了。 先是难以置信,然后脸上莫名多了几分嫣红。 她看著方许从自己面前经过,一时之间惊讶的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 眼见著方许要出去了,她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声:“方少酌,你这是做什么?” 方许那傢伙自以为瀟洒的比划了一下弹脑瓜崩的动作:“怎么样?” 李晚晴没理解,难道真的会有人为了练弹脑瓜崩把手指练成那样? 方向走到门口,朝著门口的假山石给了一下。 嘣的一声,弹中的地方,竟然將假山石干掉了一块。 他回头看向李晚晴:“帅不帅!” 李晚晴嚇得一激灵,嘴里喃喃自语些莫名其妙的话:“使不得使不得,原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 才回到巨野小队没多久,就有狱卫跑过来告知,有为宫里忽然传信,让鬱垒和方许马上进宫。 自从方许在朝堂上揭露灵胎丹真相,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离开过轮狱司。 少年才不会允许自己出现那种愚蠢故事里才有的愚蠢行为。 明明知道这一段时间不能出去,有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小事就非要出去,然后中了埋伏,就算自己没死,朋友兄弟总要死几个。 轮狱司里足够大,想活动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动。 轮狱司里饭菜足够好,没必因为一张嘴而出去浪。 別说他不出去,司座还要求巨野小队的人都不要出去。 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以前时不时去趟教坊司的巨少商他们,也都乖的像个好宝宝。 在命和欲之间做选择,傻子才选后者。 但陛下要求进宫,这是不能不去的。 鬱垒和方许同乘一车,说实话,方许还是有点紧张。 上次在大殿上他那么勇,有一部分原因是陛下始终在屏风后边。 这次进宫可就是和陛下近在咫尺相处,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还要催人家乾亲爹方许怎么可能不紧张。 鬱垒注意到方许的手一直放在裤兜里,也一直都在轻轻动作。 他问:“带了什么?” 方许手从兜里掏出来,张开手.......一把钥匙。 鬱垒亲自交到方许手里的那把钥匙,曾经一直掛在方许母亲脖子上贴身珍藏的家门钥匙。 方许把钥匙放回口袋里,轻拍三下。 “为什么这样做?” 鬱垒拍了拍自己裤兜:“这个动作?” 方许:“我爹临行前说过的,重要的东西放在口袋里,拍三下,就丟不了。” 鬱垒嗯了一声,看似平静。 片刻后他问:“害怕?” 方许嘿嘿笑:“怎么会不害怕,那可是陛下。” 鬱垒:“怕陛下一怒之下杀了你?” 方许:“怕啊,以我的本事,在有为宫里应该多一步都走不了。” 鬱垒没回答,抬手在方许后背上轻拍三下。 方许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次到有为宫还是没有直面陛下。 两者之间不但隔著一扇屏风,还隔著数不清的人。 居然不是去陛下御书房,又是大殿! 高坐在龙椅上的陛下气势有些深沉,哪怕距离很远,方许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 不但他有这样感觉,在场的人全有。 每个人都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次比上次还要人多,从衣装来看,上次朝会是四品以上官员在,这次,五品以上官员都在,人数翻了一倍不止。 “朕说过,一定会给诸公交代,一定会给天下民心交代,这交代,就在今日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浓烈的悲伤。 “朕已经擬好三道詔书,明日公告天下。”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屏风前。 方许在此时抬头,隱隱看到皇帝在屏风后的身影。 “第一道詔书,朕要向天下百姓请罪,是朕的无能朕的疏忽让天下百姓含冤受苦,朕本决意退位让贤,诸公以江山社稷百姓安危劝阻,朕也不敢一意孤行。” “但朕无顏身穿龙袍高居宝座,所以朕决定,自即日起,朕以白衣上朝,暂代天子职权。” 这些话一出口,下边顿时乱了锅。 “陛下不可!”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三思!” 皇帝沉声:“不必阻拦,朕会尽心尽力做事,以求大殊国泰民安,龙袍,朕不会再穿了。” 他阻止朝臣们劝说后,颁布第二道旨意。 “此前轮狱司方许曾言,地方上出了十恶不赦的大案就要拆掉城墙一角,本地百姓,十年內不得参考入仕。” “这虽非是朕的旨意,可朕有责任更改,朕本来想著,这不公之举废了就是,有人作恶,当地无辜百姓陪著受罚,苦读十年的学子一下子断了生路,当废。” “可若是因为都城之內出现这样的大案才废掉这规矩,那以前受罚的百姓会如何想?这样做到底是公平还是不公?” 皇帝道:“所以此事朕打算从三个方面同时著手解决,自颁布之日立即执行。” “其一,废掉这样的先例並弥补此前错误,所有发生过类似案件而被惩处的地方,皆补录生员,只要还在,不管年纪,一旦考中,全部录用。” “其二,所有拆掉的城墙一角,儘快修补,这笔费用,由户部支出,各地加急办理,不能再因此出匪患伤人之类的事,凡过往因城墙缺角而受匪患的,亦由户部补偿。” 皇帝似乎是看向了方许。 “方许,这样你是否还觉得不公。” 所有人都看向方许。 方许昂首:“当然不公!” 一群人立刻就怒了,陛下已经如此妥协,你小小银巡还想怎样? 方许:“陛下既然也知先帝有错,错是错的事,补是补的事,以这些补偿为什么就能免去都城拆掉一角?” “方许你好大胆!” “方许!你是不是要谋反,拆掉都城一角,你可知会有多大的危险!” 面对这群人的谩骂,方许大声回应:“殊都人的命天生就高贵些?別处拆得,殊都就拆不得?那这是补偿各地百姓,还是单独照顾殊都的特权?!” 別人还在骂他,皇帝轻咳一声:“都住嘴吧,方许说的没错。” 所有人又惊了一下。 皇帝道:“別处拆得,殊都当然也拆得,可既然要更改错误,不能將惩罚加之於无辜百姓,这个拆法就要改一改。” “朕不想让天下百姓寒心,所以朕决定,第三个要做的事,就是拆掉太庙一角!”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皇帝声音逐渐提高:“非但要拆掉太庙一角,自即日起,皇族各家都要拆掉家宅一角,皇族子嗣,十年內,没有特赦不准录用,不得入仕!” 他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嚇坏了无数人。 不等他们劝阻,皇帝继续宣布他的决定。 “朕,自即日起为白衣天子,以不孝之身进太庙將此决意奏请祖宗,还要將先帝灵位画像撤出太庙。” “以灌浇之法封铸先帝陵寢,自此之后不许祭拜,並將先帝名讳移除族谱!” “將朕之决意与对先帝之追责都要公告天下,不管天下人如何骂朕不孝,朕都担著!” 皇帝说完之后,气息粗重。 大殿上又一次安静的不像话。 所有人都不只是震惊了,还有大大的疑问。 陛下这些举措,似乎,还有些其他什么深意? 尤其是,灌浇封铸先帝陵寢。 “方许!” 皇帝忽然大声说道:“你要的交代,朕给了,你满意吗?” 方许深吸一口气,抱拳俯身:“若陛下是想知道天下百姓满意还是不满意,臣斗胆敢代天下百姓多谢陛下大公无私,然而臣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代天下百姓回陛下一句满意还是不满意,若陛下只是问臣满意还是不满意,臣不能答,非不知如何答,而是不知陛下为何单独问臣?” 全场之人,陡然色变。 皇帝微带怒意:“听起来,你果然还是有些不满意。” 宰辅吴出左回头看向方许低声说道:“方银巡,想好了再说。” 司座鬱垒负手而立:“方少酌,想好了就说。” 方许隨即看向屏风:“陛下句句不离公平,句句遮掩不公。” 这是找死。 方许就是在找死。 皇帝眉头紧皱:“你就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朕遮掩的是何处不公?” 方许回答:“陛下,为何不提太后?” 一声惊雷! 这少年作死,先逼迫皇帝惩办亲爹,今日朝会,又逼皇帝惩办亲娘? ...... ...... 【预计还有十天左右上架,期望大家能继续支持。】 第五十二章高升 在得罪这个和得罪那个之间做选择,我选择都得罪。 方许因为灵胎丹案子的事,已经得罪了那么多皇亲国戚王公大臣。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了他。 有人若暗中想,甚至宣扬,方许此举就是为迎合陛下,那我若连陛下也不放过呢? 先帝要追责,太后虽然是事后知情,但她知情而不报,亦属同犯。 听著方许的话,在场的人除了震撼之外,都不得不在心里对那少年多几分敬佩。 是敬佩他不怕死,还是敬佩他鲁莽,哪怕是敬佩他傻批,不管是什么,每个人都敬佩。 在心里感慨一声.......我不如你。 他们若知道少年在琢郡时候就想过要踢陛下的屁股,更不知会作何感想。 “太后知情於殊都灵胎丹案之前,若太后能对陛下明言,便不会有如此多的人牵扯其中,更不会有更多女子因此丧命,虽非本心害人,但害了人,该追责。” 方许昂首挺胸。 说这些话的时候,人人都觉得他是无知少年,又人人都明白这真不是无知,实为无畏。 皇帝沉声问:“你如此想,其他人也这样想吗?” 他问,谁敢答? 在场的人都要从心里敬佩方许,可都不敢做方许。 这案子对以后的影响会有多大?那可是要牵连他们自身的大事。 因为这个案子,奠定了轮狱司谁都敢查的基础。 先帝有错就追究先帝,太后有错就追究太后。 那以后他们谁犯了错,轮狱司能收手? 轮狱司会惧於他们位高权重? 他们再位高权重,能高的过先帝高的过太后? 所以他们不但不能认同方许,还要反对。 哪怕词穷也要反对。 宰辅吴出左第一个出列。 “陛下,臣要反驳。” 皇帝问:“反驳谁?” 吴出左亦然昂首:“臣要反驳方银巡,亦要反驳陛下!请陛下准许臣在百官面前畅言所思!” 皇帝道:“无不可言,说!” 吴出左道:“陛下追改补偿以往错措之举是大善,安抚无辜之心是大诚,以九五之尊白衣素服是大勇,追究先帝过失而告天下是大义。” 万事不急,先拍马屁。 他稍作停顿后,语气更重些。 “然而,陛下说以往过错之举,错在牵连无辜,那陛下追究犯错之人也就罢了,为何要牵连整个皇族?为何要牵连太庙?皇族,国戚,朝臣,文武,凡不涉案之人,何错之有?” 他声音更重:“太庙,何错之有?!” 说到这他扭头看向方许:“方银巡,初看是大忠大义之人,仔细思之,不过是为自己博一个勇毅虚名的小人!” 他指向方许:“口口声声说是为求公平,可逼迫陛下惩办无辜,这是公平?口口声声说要除恶务尽,却因牵连勛贵而沾沾自喜,这是惩恶还是泄愤?” 说到这,这位宰辅的面相上已有对方许深恶痛绝之意。 “你小小年纪,心肠恶毒,满嘴仁义道德,满心奸佞丑恶!说是代表天下民心,实为自私自利!难道普通百姓的公平是公平,那王公大臣的公平就不是公平了?” 他问方许:“我说这些,你可敢反驳?” 方许:“敢,但没必要。” 吴出左气笑了:“敢,那就反驳,没必要是什么意思?是你自觉词穷,还是害怕一张嘴就暴露狼子野心?!” 方许:“没必要就是没必要。” 吴出左:“此乃大殿之上,陛下面前,我看有必要。” 方许:“你真觉得这些问题我有必要回答你?” 吴出左:“你当然有必要!” 方许:“可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屏风后边,皇帝沉声说道:“方许,正面回答宰辅问题。” 方许朝著屏风俯身:“好,那臣就告诉宰辅,臣为何说没必要。” 他丝毫也不怯场,在得罪人这条路上他越走越宽。 缓步走到吴出左面前,他语气极为平和的问:“宰辅刚才指责我那么多,还让我解释为何心肠那么坏,我只问宰辅一句。” 吴出左:“什么?” 方许:“制裁皇族,拆毁太庙,浇铸陵寢,补偿天下百姓,追究涉案族群,这些话是我说的吗?” 吴出左:“嗯?” 脸色明显一变。 方许:“哪一句是我说的?你句句都说是我逼的,我两次上殿,除了请求陛下追究先帝和太后过错以及拆掉殊都一角之外,还说过什么?” 他又往前迈一步:“大殿之內,陛下面前,请宰辅回答我,这些话是谁说的?” 吴出左:“是.......陛下,但!” 方许:“把但收回去,既然是陛下说的,你问我干嘛?该问谁问谁去啊。” 然后转身看向群臣:“我才来殊都没多久,似乎也没资格向陛下上疏,奏章一份都没写过,陛下颁布这些旨意举措,今日之前,我也不知道,更无一件是因我进言而得陛下採纳。” 说完后,后撤一步,朝著屏风那边又恭恭敬敬的抱拳俯身:“陛下,臣回答完了。” 他的意思很明確,陛下要乾的那些事与我无关,我只是要干陛下亲爹亲娘而已。 皇帝嘴角也抽了抽。 ....... 满朝文武,大眼瞪小眼。 吴宰辅那一番言论不可谓不势大力沉,其中的道理不管正还是歪但终究有道理。 然而方许这一番言论,把吴出左骂的目標转移到了皇帝身上。 他小手一摊,小耸一肩。 我就是个小小银巡,连上奏摺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这些举措,与我有什么关係? 此时皇帝也知道,这个话题不能继续往自己身上引了。 於是咳嗽了一声后对吴出左说道:“宰辅,朕问的是你对方许要求追究太后之举有何想法,而非对朕颁布之策有什么想法,若有,你是可以上奏摺的。” 吴出左一头汗,连忙俯身:“是臣会错意,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道:“你所言不无道理,朕会深思熟虑,现在先回答朕的问题。” 吴出左怎么回答? 作为当朝宰辅群臣领袖,他如何回答才能两全其美? 说追究太后?方许光脚所以不怕,他却穿著鞋呢。 说不追究?那又要怎么找出不追究的合理性? “宰辅心气不平,思绪稍乱,先暂时冷静一下,一会儿再答。” 皇帝適时给了吴出左一个台阶。 吴出左立刻俯身:“臣遵旨。” 皇帝问:“那你们呢?你们谁能说出些什么来?” 满朝文武,无一人上前。 面对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有错,確切的说都有罪。 他们都是穿鞋的。 皇帝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列,於是轻嘆一声。 “你们都不愿主动站出来说,那朕就挑个人来说。” 他此言一出,在场的哪个不是面上变色心跳加速? 已经有些聪明人看出来了,貌似是方许逼著陛下表態,实则,是陛下藉机逼著文武百官表態。 太后之错,你们觉得要怎么办? 挑著谁,谁敢胡说八道? 只能在信里默念,挑谁都別挑我,死道友莫死贫道。 “满朝红紫,只顾低眉。” 皇帝说出这八个字,抨击著每一位高官的心境。 “朕就挑一个不红不紫的。” 皇帝忽然声音提高:“李知儒,你上殿来说!” 所有人愣了一下,李知儒是谁? 方许心跳却骤然加速,猛的回头看向大殿门口。 只见,一身七品蓝袍的李知儒缓步进来,从容不迫。 至殿下,李知儒撩袍跪倒:“臣,维安县县令李知儒,叩见陛下!” 当看到大哥的那一刻,方许心跳的比任何人都要快了。 陛下这是要干嘛? 陛下要拿大哥的身家性命来压他方许低头? 如果他害怕大哥说错话,那他就该马上改变自己此前言辞,不再追究太后。 然而就在方许已经要咬著牙阻拦李知儒的时候,却见李知儒对他微微摇头。 没出声,可看大哥嘴型,他知道大哥说了些什么。 少思量,心定可往。 皇帝此时说道:“李知儒,你在维安县做了九年县令,维安县曾受冤屈,为琢郡拆掉城墙一角,维安县百姓十年不能抬头。” 他问:“此时此刻,你在朕面前,是否能抬头说话?!” 李知儒抬头。 目光平静,而又灼燃。 “陛下,臣代表维安百姓谢陛下恩德,代天下无辜之身而受冤责的百姓谢陛下恩德,陛下法举,天下清明了。” 皇帝嗯了一声。 他问:“你觉得朕所颁布之举措,是公还是不公?” 李知儒回答:“陛下颁布法旨是以求公之心为基石,宰辅所言是以查缺之心助夯土,都对。” 皇帝皱眉,显然对李知儒给出这样的答案极为不满。 方许也愣了一下,他大哥怎么能说出如此中庸之词? 可他太了解他大哥了,他大哥怎么可能中庸之人? 就见此时,李知儒起身。 “陛下,安抚而不追责,是虚言。” 他昂首看著屏风。 “天下百姓,苦务虚久矣,芸芸眾生,盼务实心切。” “宰辅所言出於公心无可厚非,是究现在而非究过往,然,究现在不究过往,实则是对天下百姓更大不公。” “天下百姓被牵连十年不能扬眉,陛下以实措弥补,皆言善,皇族国戚被牵连遭惩治,臣以为亦可观十年,再弥补之,亦为善举。” 这个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面前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傢伙心肠比方许还要坚定狠辣。 听起来轻飘飘一句,就想把皇亲国戚按死十年。 “至於追究太后之责。” 李知儒道:“臣斗胆以为,先帝之罪是死罪,但先帝已死,不以死罪追之,陛下举措,已有警效,无不当之处。” “而太后之罪非死罪,亦不该以死罪治之,然,死者之罪不该以死罪追治,活人之罪,不该以非死罪而不治。” 他抱拳昂首:“臣,亦觉应予太后以诫勉。” 皇帝深吸一口气:“你也好大的胆子。” 李知儒回答:“君前陈述不敢不忠不正,国法议事不敢不直不实。” 皇帝沉默了好久。 然后问:“你们可有人与他同思同议?” 方许要上前,皇帝似乎早有预判:“原本表过態的就不必再表態了。” 方许退了回去,心说还是被皇都堵了我一下。 “忠君之臣该有直言,为君之道该听直言,可以说错不能不说,知错可改不能不认。” 皇帝道:“李知儒,你在维安县九年是积跬步,积跬步而不能至千里,不对;今日到殊都是至千里,行千里而不能登高,也不对;可入御史台,掌都御史,朕希望你以后也能如今日这样直言不畏,当有古贤风范,体弱而不惧高,登高而不惧寒。” 都御史,正三品? 从七品小官到正三品? 不光其他人懵了,方许都懵了。 他下意识看向屏风那边,心说我大哥敢直言陛下你给他升官,我呢? 才想到这,就听见陛下说道:“方许在朝堂上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行为不端罚俸半年,散朝吧。” 拂袖而去。 第五十三章斗! 鬱垒看著那兄弟两个的身影,若有所思。 除欣慰外,是感慨。 少年聪慧甚至狡猾,性格偏执而又果断,这样的人往往会有大问题,可他並没有品行不端。 今日见了他大哥李知儒,鬱垒便知道这位书生在少年成长道路上起了多大作用。 那哥俩又臭又硬的性子,真是如出一辙。 李知儒看起来温文尔雅,比方许那直不楞登的粗暴要委婉许多。 然而实际上,那书生骨子里的又臭又硬比少年可能还要烈一些。 一句已死之人不追究死罪,是书生给陛下一个大大的台阶。 可那不是陛下的台阶,是战术上的迂迴。 一句活人之罪不该以非死罪而不治之,是將太后推向深渊。 是战术上的直击。 才来殊都的一个小小七品县令,也把自己推到了深渊边缘。 太后当然不会毫无反应,那不是她一个人的荣辱。 当初先帝因为代王不可能继承大统而重用她的家人,导致现在太后母族手握重兵。 这种权力,只要拿起来了就没谁还愿意隨隨便便放下。 更关键之处在於,当初很多人支持代王继承帝位是因为他身子不好。 他们都打著如意算盘。 陛下这样的人难有大作为,最多算个过渡君王。 他们可以在这过度期內,去巴结將来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帝,提前布局。 所以对这位大家都篤定认为的短命帝王,他们从心里没当回事。 以至於皇帝从边军调集精锐替换禁军,又从代王封地精选死士创建轮狱司的时候,他们依然没把皇帝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位新帝必然会有的举措,只不过是为了给皇帝自己增加些安全感。 就算是灵胎丹案子刚刚爆发那会儿,也没人觉得皇帝就敢在皇位不稳的时候如此大规模的反击。 这是皇帝对一个人两个人的反击? 绝非如此。 这是皇帝对旧政皇权,对母族势大,对权臣当道,对一切影响他甚至可能推翻他的人发起的反击。 鬱垒早早就知道这些,因为他本就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 那个才从维安县来的小小县令,一上来就敢对著太后开火,显然,也绝非只因他忠直。 当然,忠直是基础,在这基础上,李知儒也聪明。 此时此刻,群臣散去。 李知儒拉著方许到大殿门外,声音很低又有些急促的交代了几句。 “你在轮狱司就好好查案,朝堂上的大事儘量不要参与。” 面对大哥交代,方许只是笑著点头。 他是真开心,也真担忧。 大哥的性子他最了解,他开心之处在於大哥终於扬眉吐气,大哥这样的人就该做大官,正三品算什么? 他觉得大哥就应该高居一品! 他担忧之处,也是他大哥交代他別参与朝堂大事的原因。 现在朝局太乱,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陛下的步子迈的太大,这一步迈出去可能就挣脱牢笼桎梏。 可若迈不出去,跌入的就不是原来的囚牢而是深不见底的地狱。 大哥显然是要和陛下一条心,显然是要掀翻以前那张四平八稳的桌子。 那大哥这正三品都御史要面对的危险,就远远超过他这个银巡要面对的危险。 笼罩在大哥头上的死亡阴云,比他头上的要浓重。 可他只能笑笑,让大哥放心。 还是因为他太了解大哥秉性,一旦认准了,且是对的路,大哥绝对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毋寧死,不低头。 李知儒帮方许整理著衣衫,眼神里都是对弟弟的溺爱。 “我已经听闻,轮狱司把你保护的极好,这段日子都不许你出门。” 他整理好了方许衣服,后退一步仔细看,嘴角带笑:“很精神,很漂亮。” 他说:“好好听司座的话,只管查案。” 方许:“可大哥呢,大哥是书生,却要衝锋在前,扬刀立马了。” 李知儒笑:“武夫有武夫该打的仗,书生有书生该打的仗,大哥既然能得陛下信任,那大哥就得在顽疾陈疴之中杀一条路出来,你说的没错,扬刀立马,衝锋在前。” 方许:“嫂子知道大哥的选择吗?” 李知儒:“我没说,她没问,可你嫂子那般聪慧怎会猜不出?” 他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的更低些。 “陛下这一步走的太猛了些,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可正因为如此,等他们回过神来,反击的也会很凶猛。” “你刚才也看到了,宰辅吴出左站出来为皇亲国戚与勛贵旧臣说情,士族与王公之间原本积怨很深,为何他身为士族领袖第一个出头?” 方许当然知道,从小在大哥身边耳濡目染,他的见识,没有他自己认为的那么浅薄。 “因为他们觉得陛下皇位坐不长久,他们早就在物色新的帝位人选。” 方许说:“陛下就是要打压皇族,打压那些时刻准备著替换陛下的人,被陛下惩办的人中,必然早就挑好了的继承者,他们能挑选出什么好鸟来,还不是维护他们利益的人。” 李知儒嗯了一声,对方许的敏锐感到欣慰。 可他也担心,自己的弟弟如此敏锐又如此正直。 怕是难以从这一场註定要惊天动地的斗爭中抽身出去。 方许说:“还有太后,连太后其实都觉得陛下坐不久,所以太后那边,也肯定在物色新君人选。” 李知儒嗯了一声。 他再一次劝说方许:“这些大势你都能看出来,所以要学会趋吉避凶。” 方许反问:“那大哥呢?” 李知儒沉默片刻,微微摇头。 “我读圣贤书的,书里有刚柔並济,也有中庸之道,可归根结底,圣贤书內字字句句,写的都是捨身取义。” “只是很多读书人读书读到位高权重后,就认为刚柔並济是左右逢源,认为中庸之道是趋吉避凶。” 他的手放在方许肩膀上:“所以大哥还是要拜託你,你知我性情,便知我不退缩,若我万一有事,照顾好你嫂子。” 方许点头:“大哥放心,你有事,我把嫂子当娘养。” 可他心中却怎么会这样想。 大哥有事? 大哥有事那就只能让大嫂自己照顾自己了。 大哥若被那群人害死,他一定会在殊都大势城杀一个血流成河出来。 ...... 回轮狱司的马车上,鬱垒始终在观察那少年反应。 因为今天这少年,所有弱点都暴露出来了。 是的,他大哥李知儒夫妇就是他所有弱点。 皇帝这样做是宣战,李知儒就是皇帝刚刚任命的先锋官。 先锋官啊,打的都是最难最苦最危险的仗。 这少年一路上都沉默寡言,一点儿都没犯贫嘴,鬱垒又怎么看不出是他心境。 “在想什么?” 鬱垒问。 方许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突然问了鬱垒一个问题。 “诸葛有期才是陛下的先锋官吧。” 鬱垒明显怔了怔。 “以戴罪之身,为陛下开疆拓土。” 方许像是自言自语。 “他看起来是太后那边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连太后都觉得是,所以太后死保他。” 方许说:“可若真是这样,诸葛有期完全没必要在招供的时候提及太后事后知情,只要他咬死了太后不知情,陛下怎么向太后宣战?” “我们有念师,確实可以探查诸葛有期內心所思,可连崔昭正都能封住自己一部分记忆,诸葛有期会做不到?” 他看向鬱垒:“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就是在故意赴死。” 鬱垒没有回答。 方许好像也没指望他回答。 “对呀,错呀,正呀,邪呀.......有时候真的会纠缠在一起。” 这是少年自己的感慨。 他对诸葛有期这个人,多了几分认识。 若先帝不想死,想长生,作为先帝臣子,诸葛有期当然要尽全力去帮先帝。 哪怕手段確实残忍,確实邪恶,可他身为人臣,且认可先帝的宏愿,那他在那个角度下就没错。 但他知道自己错了。 所以在今日这场变局中,诸葛有期拿自己的命入局。 那,他在这一年內拉了那么多人进灵胎丹案子,就不应该是图財,也不应该是为自保。 想到这,方许心中多了几分沉重。 鬱垒此时才开口:“有些时候你以为自己看真切不一定是真切了,也许是迷雾,也许只是真相的一部分。” “你有一双天下人都没有的眼睛,有著和当年圣人一样的绝世瞳术,可是啊,圣人也看不穿人心。” 他对少年笑了笑:“你觉得人的眼睛最大的作用是什么?” 方许想了好久都没回答,因为他觉得司座这个问题一定很深奥。 “看准路。” 鬱垒说:“看准路听起来很简单,可天下万万人,没有几个能看准的,有时候看准了,又因为走在路上看到了其他的而被影响,一转弯走向別处。” “看准难,始终看准更难,对於普通人来说,看准就走,不转弯,不回头,数十春秋篤定,基本上没有人做到。” “对於不普通的人来说,看准了,不转弯,不回头,不是难做到,而是难有数十春秋。” 他问:“你大哥是不是交代你保护好自己,照顾好你嫂子。” 方许点头:“是。” 鬱垒问:“你怎么想?” 方许:“我是轮狱司的。” 鬱垒看向少年眼神。 方许说:“巨老大在刚见我大哥的时候就说过,杀该杀的,保该保的,是轮狱司要做的事。” 鬱垒:“他话多,粗话更多。” 方许看向鬱垒。 鬱垒也看他:“但没说错过。” 方许扬眉,笑了。 然后他问:“所以诸葛有期和孙春园,並不是我认为的那么好?” 鬱垒用少年自己的话回答了少年疑问。 “对呀,错呀,正呀,邪呀,有些时候真的会纠缠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修养精神。 他告诉少年:“世上万物除了人之外,规则都简单,不外强弱之分,强者吃肉,弱者为肉,而人之所以主宰世界........” “有秩序,称社会,是因为不断有强者,不许百姓为鱼肉,不让其他强者把弱者当餐饭,吃干抹净不吐骨头,那这样的强者一生,註定了都在战斗。” 方许问:“这样的强者什么时候算贏?” 鬱垒:“一直贏不了,所以一直斗。” 他此时睁开双目:“不是这一千多年来只出了一位圣人,圣人其实代代都有,他们继往圣之绝学,欲开万世太平。” “世人眼浅只会津津乐道於权力之爭,觉得与自己无关,只是大人物斗法,皇帝轮流坐。” “却不曾深思,有人愿意为他们出头,为他们力斗,若不爭高权,若不坐高位,他们永世都是鱼肉。” “天下凡民所得之普惠,都是有人在高处头破血流爭来的斗来的,陛下传承於先帝,你觉得,你敢追究先帝罪责,是你一人之作为?” 鬱垒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若不斗,你我连斗的地方都没有。” 一语谓少年:“若你能斗到比陛下更高处,其乐无穷。” 第五十四章邪修 “比陛下更高处?” 少年心境中,尚无比陛下更高处。 鬱垒轻笑,但笑的不是少年无知,而是少年真有心向上斗,向远处斗。 他问:“大殊所在为何地?” 方许回答:“中洲。” 鬱垒拿了张纸,隨笔简画。 “天下七洲,命名倒也简单,东南西北上下中,东洲多海国,南洲尽水泽,西洲佛国林立,北洲是荒蛮部落,这四洲都有很多国,有很多部落。” “上清洲又称之为神洲,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常人不能进,不知何其大。” “下层洲在深渊之地,迷瘴重重,常人亦不能进,也不知何其大。” “中洲相比最小,国最少,民最少,也有二百八十国,大殊所在为中洲之中,称中原,中原九州,一州百姓便数以千万计。” 他看向方许:“陛下是大殊之陛下,非天下之帝君。” 他是想告诉方许,天下那么大,陛下也只是大殊的至尊,天下之內,如陛下这样的至尊数不胜数。 所以,陛下没在最高处斗,陛下只是在大殊最高处斗。 少年却若有所思,看著鬱垒的简画有些出神。 他问:“你在想什么?” 方许指著简画:“天下这么大,大殊就是这里的一点点?” 鬱垒微笑:“就是这里的一点点,可这图上的一点点內有亿万百姓。” 方许:“大殊不该这么小。” 鬱垒就知道方许会这么想,他年少时候得知大殊相对於整个天下来说居然只占了那么一点点,他也觉得不够。 方许抬头看鬱垒:“按理说,天下都该是我们的。” 鬱垒:“按理说?哪里来的理?” 方许再次指向简图:“你看,天下七洲,中原九州,算起来,天下倒欠我们中原两洲。” 鬱垒:“嗯?” 方许:“要拿回来。” 鬱垒:“嗯?!” 方许:“不能让我们的百姓,在別人统治下受苦!” 鬱垒:“嗯!” 三个嗯,语气不同,显然有点被少年想法说服的意思。 他原本只想让少年知道这天下何其之大,不曾想少年却告诉他都是咱家的。 就在鬱垒想这些的时候,方许问:“北固国在什么地方?” 鬱垒在简图上点了一下:“在此地,大殊之南有不少邻国,其中安南原本与大殊最亲近,不曾想却是白眼狼。” “北固与安南相邻,人口不及安南,地域也不及,曾因嫉妒安南与大殊亲近,有过多次挑拨。” 原本安南贫弱,只因两国交好,大殊对安南十分照顾,没少贴补。 谁也没能想到,安南人被异族打了十年,大殊投入无数兵力財力支援,可安南人竟然投降了。 安南人甚至相信了异族的鬼话,觉得异族是想大殊而非想打他们。 也不想想,若没有大殊帮他们苦撑十年,他们早就变成了人间地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剩下的也儘是奴隶。 结果一转头他们就成了异族的先锋,因为大殊把他们当兄弟国家,毫无防备下,没被异族攻破的防线,被安南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安南沦陷,寻常百姓成了异族的食粮,安南贵族则认为,吃了百姓就不吃他们了。 他们只要当好异族的走狗,就能一直存在。 现在安南守不住,下一个就可能是北固。 北固害怕大殊不管他们了,害怕大殊被安南反咬这一口后失去对盟友的信任。 这才急匆匆的派太子来,想求婚迎娶大殊一位公主。 北固人大概觉得,只要大殊的公主在他们手里,那大殊就肯定会被拿捏。 异族入侵,他们就能让大殊无条件的出人出钱出力。 当然,也因为那位太子做了蠢事,竟然背叛了盟约,將大殊医司出卖。 北固人觉得娶了大殊公主之后,大殊应该就不会再计较了。 “我们出兵安南,不只是要帮助盟友。” 鬱垒道:“先帝的本意是要在大殊国外解决战爭,不让战火烧到大殊百姓身上。” 方许点头,这些他懂。 保盟友,也是保自己。 可是现在盟友叛变,其他盟友也未必靠得住。 陛下才登基,面临的不只是这样的外患,还有依然想著歌舞昇平中饱私囊的那些混帐。 所以陛下这第一步才会迈得那么大,那么决绝。 “看来我真的有点不爭气啊。” 方许挠了挠头髮:“我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还在浪费时间。” 鬱垒笑道:“有觉悟就好,觉悟晚些,总比没觉悟好。” 方许又挠了挠头髮:“有没有什么速成的法子?我想成为拯救天下的大英雄,但又怕吃不了成为大英雄要受的苦,能不能让我一下子就牛批起来?” 他一脸畅想:“我不一定有毅力走靠修行成为天下无敌的那条满是荆棘的路,你让我一下子天下无敌,我肯定有毅力去欺负人。” 鬱垒:“你觉得呢?” 方许:“没有么.......” 鬱垒:“有的话,我会让给你?” 方许:“......” 鬱垒道:“你有这样的双目,已经站在圣人肩膀上了。” 方许忽然想起他看到过的那个人头,想起被他封印在脑海里的不精哥。 然后想起了张君惻。 那个已经进入十方战场的傢伙,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所以方许不得不想起他第一次和张君惻见面时候,那个傢伙眼神里的巨大野心。 不,也不能称之为巨大野心,那个傢伙的说法虽然邪乎。 可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张君惻满眼都是大任在我的信念。 想到这,方许忍不住问了一句:“张君惻呢?他进十方战场,是不是也和我想的一样,不走艰难的路,直接一步登天做圣人?” 鬱垒眼神飘忽了一下。 他回答方许道:“张君惻要走什么路我还没看清楚,但他想成圣毋庸置疑。” 方许一撇嘴:“那不行,我在,还轮得到他?” ...... 张君惻还在探索,自进入十方战场后始终不停。 在这浩瀚无垠的的地方他微小的和一只萤虫无异,而漂浮在他身后的那朵桃花就更微小,似尘埃。 当张君惻漂浮到一片枯木树林的时候停下来,眼神里出现了些许喜悦。 这么久了,他终於找到了些猎物。 与他同样的灵魂体,不同的是皆为残魂。 这里肯定经歷过极为惨烈的大战,一片广袤的森林毁於火海。 到处都是焦黑之色,连大地都是。 树木歪歪扭扭,看起来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飞灰。 在这片如墨一样的枯木林里,有些细微的比萤虫还要小很多的光点漂浮。 那是一场大战之后被困在这难以离去的残魂。 就算可以离去,他们也熬不过岁月,会一个一个走向消亡。 也许这些残魂原本没有那么微弱,只是隨著千年变迁而被时间磨的越来越小。 相对来说,完整的张君惻灵魂体,就是野兽,是那些残魂根本无法抵抗的野兽。 他扑了进去,开始疯狂的吞噬那些残魂。 远处漂浮著的桃花悄悄打开,盘膝坐在其中的那道人影微微皱眉。 他总算看到了张君惻有所动作,也总算理解了张君惻进来这里的目的。 那些虚弱的残魂无法抵抗强大灵魂体的吞噬,张君惻能以此壮大自己的灵精神力量。 也不仅仅是壮大,还能吸收。 这些残魂虽然是极小极小的碎片,可蕴含著千年以来的记忆。 这些残魂如此微弱,他们生前可能都是一方大豪。 可能是某个宗门的宗主,可能是千里不留行的独侠。 他们的灵魂碎片里,不只是有那场大战的记忆,还有他们修行功法的记忆。 张君惻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这种秘术,所以不惜放弃肉身。 但桃花內的人,阻止不了。 他比张君惻弱小,如果不是有那朵桃花在,他早就被张君惻发现了,也早就成了张君惻的吞噬对象之一。 疯狂进食的张君惻在枯木林中来回扑杀,他的灵魂体变得比此前要凝实了一些。 虽然这变化几乎看不出来,这些残碎的灵魂也算不上什么大补,但长此以往,天知道张君惻能吃成什么怪物。 而在张君惻吞噬了不少残魂之后,警觉和敏锐似乎提升了。 他猛然回头看向桃花所在,隱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可在他回头之前,桃花迅速闭合。 张君惻什么都没有看到,所以脸色疑惑起来。 桃花之內的人,知道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发现,早晚成为张君惻的补品。 所以稍作犹豫,桃花退走。 张君惻吞噬了整片枯木林中的残魂,他的身体比之前要大了一些,凝实一些,而且五官轮廓样貌身形都更清晰了些。 “果然没错。” 张君惻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吞噬残魂如进食美味佳肴。 “生命体没法进出十方战场,那是圣人留下的强大禁制,但灵魂体在无足虫的掩护下可以进,只是不知道出去有多难。” 他找了一个枯木的树洞飘了进去,在其中盘膝而坐。 他需要消化。 这些残魂之中蕴含的信息太多了,多到他要用一段时间来梳理。 他像是翻书一样,一页一页的观察那些残魂的记忆。 当他看到有用的功法立刻就记下来,虽然都很残碎,但他並不认为这些都是垃圾。 在壮大自己灵魂体的同时,疯狂的学习各种功法。 而这种学习速度,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的修行。 精神体的直接吸收容纳,最终变成他的一部分。 “还需格外小心。” 张君惻喃喃自语。 或许是因为吸收的残魂有些多,那逐渐清晰起来的五官样貌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只是太细小,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按照这个速度,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去吞噬更为强大完整的灵魂。” 他有些期待,又觉得这样的速度难以满足。 这个野心勃勃的人,不只是想吞噬那些人类修行者的残魂,他也想吞噬大妖的残魂。 隨著他实力一点点增强,將来若能直接吞噬大妖的完整灵魂体,那他的进境將会无比迅速。 当他从树洞里出来已经是几天后,往四周张望,他没有再察觉到那个隱隱约约的威胁。 隨便选了一个方向,张君惻继续向前。 另外一个方向,距离张君惻已经有很远的地方。 桃花打开,里边的人看向漂浮在一片古战场上的残魂,犹豫片刻,他也扑了上去。 第五十五章坏小子 陛下要以快打慢,不给对手以反应时机。 所以在他下决定之后詔书很快颁布,並且按照陛下要求儘快公告全国。 除了陛下的罪己詔和追究先帝过错的詔书之外,还有一份以太后名义颁布的罪己詔。 这天下自从有国家以来,皇帝颁布罪己詔的屈指可数。 而太后颁布罪己詔的,只此一个。 太后在詔书中说,是她一时疏忽酿成大错,牵连无辜百姓,实非她所愿。 为了弥补过失,她將自长寿宫內库之中拨款补偿死难者家属。 除此之外,太后宣布,她决意禁足。 不得陛下允许,外界任何人不能打扰她静修思过。 这当然不是太后自己的意思,皇帝甚至没有去请示太后而直接以太后名义下旨。 这无疑是將战爭直接打到了太后家门口,甚至是打到太后脸上了。 一清早,便有大批宫廷禁卫將长寿宫围住。 带队的,正是上次亲自来长寿宫里抓诸葛有期的轮狱司紫巡叶別神。 有这样一位六品武夫坐镇,长寿宫內外谁也別想轻易进出。 太后听闻消息,顿时暴怒。 她想去见陛下,却不能出长寿宫。 就算她想硬闯都不行。 內卫当然害怕伤了太后,可叶別神在,强大的武力之下,太后的硬闯只会被雄厚但又柔和的劲气阻挡回去。 紧跟著就有一批身穿蓝色道袍的人来,在长寿宫外设置禁阵。 当禁阵成型,这些蓝袍道人在各自位置上坐定,莫说太后,就算是叶別神想硬闯都难了。 打就要打个措手不及。 前阵子皇帝装作犹豫不决,一连拖了很多天没有下决定。 实则是在迷惑他的对手,当他一动,便雷霆万钧。 在长寿宫被禁制封住的同时,一支浩大的队伍也开进皇陵。 他们开始封印灌浇先帝陵寢,分工有序动作神速。 显然,这一切都非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 紧跟著陛下的旨意就到了轮狱司。 所有涉案人员,一经查实服用买卖过灵胎丹的,將名册呈递有为宫,陛下亲自过目后批红斩首。 鬱垒的动作也极快。 在陛下的批红到了之后,立刻下令全员调动。 所有小队所有狱卫几乎倾巢而出,把那些涉案人员尽数带到菜市口。 铜锣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七遍催命锣,三遍壮行鼓,隨著一声令下,人头落地。 这必將是大殊立国至今的第一大案。 牵扯其中的有上百家,哪一家不是门庭显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殊都里的人才看清楚,如此大乱之后,陛下的雄才尽显。 空缺出来的职位没有耽搁太久就被补充进去,每个衙门都有。 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外界的人一概不知。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那些权臣显贵才醒悟陛下是不是早就掌握了一份名单? 如新晋的都御史李知儒,此前就已经在名单之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就有新人补充到缺位上? 这个措手不及杀招,更让他们害怕的地方在於,增补的官员不只是当初代王封地的人,全国各地都有。 也就是说,在陛下发动这场战爭之前就已经在整个大殊之內摸底。 有能力的,有忠心的,心志高远的,大批的中青年官员犹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 紧跟著就是另外一场清算。 陛下说,连太后犯错都要闭门自省,其他人,哪有资格置身事外? 所有牵扯到案子里的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不但要如拆掉太庙一角一样拆掉自家一角,还要马上封门自省,没有特赦,谁也不能隨意走动。 下一步,一批从代州来的年轻军官迅速接管了殊都防卫。 所有人都懵了。 皇帝不该是这样的皇帝啊。 不是说他自少年时候起就放浪形骸吗? 才到代州的时候確实表现出了极强的能力,但很快就沉沦在奢靡享受之中。 將代州事务交给手下,他整日纵情声色。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代州那边,怎么一下子就有这么多的人才? 代州远在西北,原本就是偏僻穷苦的地方。 就是因为那边太偏远,所以当初封地的时候谁都不要。 是代王当时年幼,又体弱,再加上母妃不得志,所以这最偏远穷苦的封地给了他。 结果这才多少年?代州势力竟然如此迅速的接管了殊都? 大家都震惊,可是大家也都知道,反抗很快就会以同样凶猛,甚至更为凶猛的势態出现。 殊都,如在深渊。 ....... 有为宫,御书房。 皇帝静静的站在门口,听著手下人逐项匯报。 以有备打无备,第一仗打的顺利是他预料之內。 所以皇帝眼中看不出什么欣喜,平淡的犹如连风都吹不进去的深井之水。 “陛下,白鹿书院的学子態度激烈,他们正在商量著要到有为宫外抗议。” 听到这话,皇帝眉角微微挑了一下。 白鹿书院,先帝生前所创。 当初建造这座书院,先帝明確表示是为国家培养储备栋樑之才而建,每一个能进入白鹿书院的学子將来都必定入仕。 所以这些学生肯定要闹。 第一,没有先帝就没有白鹿书院,没有白鹿书院就没有他们。 他们早早就认为,自己只要学成毕业就会做官。 这是当初先帝的许诺。 现在追查先帝,甚至將先帝陵寢封印,將先帝移出族谱,那就是不承认先帝的皇位。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他们作为读书人不能忍受。 更不能忍受的是一旦先帝之事成定局,他们的前程也完了。 那时候先帝一说出白鹿书院弟子將来皆为栋樑,不知道多少大家族马上就往白鹿书院里塞人。 最离谱的时候,白鹿书院一个弟子的名额能叫价二十万两。 平白无故,白鹿书院弟子的身份一下子就跌入谷底,他们当然要反抗。 第二,白鹿书院的学生们反抗,是所有陛下对面的敌人反抗的第一击。 这一击很巧妙。 利用的就是读书人的特殊性。 如果陛下处理不好,那就是苛待天下读书人。 到时候给陛下扣的帽子就能无限大,陛下恶名也能放到无限大。 这些学子还是直接受害者,让他们反抗,他们必然卖力。 如果这第一击陛下处理不好,接下来的反击就会无穷无尽,越来力度越大。 此时御书房內的人,都是陛下亲信。 听闻白鹿书院那边闹的凶,所有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皇帝回身,第一个看的是鬱垒。 “读书人的声音总会更大些。” 皇帝问鬱垒:“你觉得怎么处理好? 鬱垒还没回答,外边有人急匆匆来报。 “陛下,白鹿书院上千学生已经在有为宫外下跪,他们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第一个报信的人话音才落,第二个报信的人又急匆匆到了。 “陛下,殊都內各书院的学生都在准备呼应支援白鹿书院,已有不少人往有为宫外赶来。” 事態发展的,比很多人预想的都快。 “陛下。” 此时李知儒起身:“臣去试试说服他们。” 皇帝摇头:“说服?谁会那么容易被说服放弃自身利益?况且,诸书院学生如此迅速,而且心气统一,要是背后没人挑拨调度,你不可能说服他们,要是有人挑拨调度,你更说服不了他们。” 李知儒:“臣还是想试试。” 皇帝没回应,再次看向鬱垒。 鬱垒也在沉思。 这次的人数太多了,而且都是学生。 这些学生年轻气盛,他们绝大多数並不知道自己被利用而捲入纷爭。 一旦处置不好,舆情之下,大殊必乱。 而此时,作为灵胎丹案的主审之一,方许正蹲在御书房门口看蚂蚁搬家。 或是要下雨了,蚂蚁的队伍显得那么庞大。 又或许是因为高处適合的地方就那一处,两窝蚂蚁都要抢,战爭一触即发。 他蹲在那看的津津有味,可他也不是完全沉浸在看蚂蚁这件事里。 先后来报信的人说了什么,他在门口听的清清楚楚。 看著两个蚁群马上就打起来了,方许忍不住自言自语:“一个窝,两边都想要,不打才怪。” 他在门口外侧,皇帝在门口內侧。 这话,皇帝马上就听到了。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谁在说话?” 方许一回头,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是臣,轮狱司方许。” 皇帝问:“你在说什么一个窝两边要?” 方许一指地下:“蚂蚁,臣说的是蚂蚁,要下雨了,两窝蚂蚁爭一个高处的新窝,难免打架。” 皇帝皱眉。 方许说:“陛下,你看,都是蚂蚁,所以选了同一个窝,搞不好一会儿就死一地蚂蚁。” 皇帝:“那你想好给它们怎么解决了吗?” 方许:“蚂蚁眼界太小了,只能看到这个窝,看不到別处还有,如果有两个窝,两边就不会打起来,如果没有窝,两边也不会打起来。” 皇帝眉眼已有笑意。 皇帝问:“那你觉得,是有两个窝好,还是没有窝好?” 方许:“他们是蚂蚁啊,有两个窝他们也不愿去远处的,凭什么要把近处的让出来?” 皇帝点了点头:“所以一脚把高处的窝踩了最好?” 方许:“臣倒是觉得,打起来死的多些,剩下的那些住进新窝里宽敞。” 他从地上捡了根羽毛,在两个蚁群中拨弄了几下。 打起来了。 皇帝眼神很亮。 方许这才说道:“臣见识浅薄,对朝政大事不敢多嘴,但臣想著,白鹿书院的学生们来请求陛下,是因为殊都里原本他们的窝被抢了,而其他书院学生也来,是因为他们也觉得窝被抢了。” “他们都说陛下不公,重用的都是殊都之外的读书人,那陛下若再不公一些呢?” 他看向皇帝:“陛下虽追究先帝过错,但对先帝曾对白鹿书院的许诺不能推翻,所以取消明年大考取仕,所有空缺官员位置,从白鹿书院学生中挑选。” “也因为这个决定,陛下只能推迟已经答应过的,各地蒙冤学子的补录计划,但他们可以提前来殊都等著,后年再考。” 皇帝哼了一声:“原本只是白鹿书院的学生骂朕,照你说的办,天下读书人都会骂朕。” 方许:“可为什么要骂陛下呢?天下人只是不知道,特招白鹿书院弟子是先帝的许诺,不是陛下的,陛下可不能隨便推翻先帝旨意,他们不是说,先帝没错吗?” 皇帝又看了方许一眼,转身回御书房里去了。 没多久,就有旨意传出。 一份是给有为宫外白鹿书院弟子的,告诉他们,明年大考取消,所有空缺职位,都从白鹿书院挑选,一经选中,立刻赴任。 一份是昭告天下的,特殊对待白鹿书院的学生,不是皇帝的本意,是先帝颁布的旨意,陛下不能隨便推翻。 当然,昭告天下不用著急,就宣布一下这个决定就行了,让殊都学子们知道就好。 消息一传开,原本赶来支援白鹿书院的学生们懵了。 白鹿书院的学生们也懵了。 陛下怎么就出了这样一招昏招? 可毫无疑问的是,这一招没能帮有为宫解围。 围在有为宫外的学生更多了,原本没想来的其他书院的弟子都来了。 不在书院读书,在家自学的学生们也都来了。 此前还沾沾自喜,觉得有无数人支持他们的白鹿书院弟子,首当其衝。 一个窝,两个蚁群。 总是会打起来的。 ...... ...... 【大概月底上架,请大家加入书架,到时候更新会有提醒噠】 第五十六章我和他不熟 “求公平!” “求陛下公平!” “求陛下公平!” 有为宫外,声浪沸腾。 不得不说,读书人,尤其是年轻的读书人就是很勇。 他们真的敢在有为宫外整整齐齐的大喊,似乎完全不怕天子一怒。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人多势眾真的就能生胆气。 天子一怒纵然可能会伏尸百里,但这一怒哪有那么简单。 陛下还真敢杀尽殊都读书人? 他们在喊,有为宫里的人在看热闹。 而原本喊的最凶的白鹿书院学生不能喊了,也不敢喊了。 他们之所以来有为宫外请愿,並非真的都是因为陛下不孝。 將先帝亲令封铸,將先帝移出族谱,这確实大逆不道。 可这和他们没有直接关係,和他们有直接关係的是先帝许诺。 当今陛下承认先帝许诺,郑重告诉他们明年取仕尽在白鹿书院。 他们似乎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然而他们却感到了恐惧。 四周的压迫,让他们每个人都如坠深渊。 现在他们非但不敢再喊了,甚至不敢大声出气。 聪明些的,在得到陛下旨意的那一刻就跑了。 反应迟钝的被其他学子堵在这想走也走不了。 当然其中也不是没人看出陛下这一招祸水东引,可看出来也没办法。 喊声一直在持续,整个殊都都被卷进一场风波。 一开始是读书人闹,消息传开之后读书人的家眷也要闹。 他们苦心培养的孩子,尤其是明年就要大考的孩子,凭什么再等一年? 凭什么白鹿书院的弟子不考就能入仕? 他们不敢造反,也不敢真的闹事,可他们声势浩大,他们要为自己发声。 绝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他们一开始是要为先帝发声的。 他们要求陛下派人与他们对话,必须给他们一个说法。 而谁才能代表陛下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个事,御书房里也在议论。 当今宰辅吴出左是最合適的人选,作为士族领袖他有这个地位也有这个责任。 可吴出左此时不在有为宫內,他昨日就称病在家。 这读书人请愿的事纵然不是吴出左在背后唆使操控,他也摆明了不想卷进浑水。 御书房里的人呢? 陛下的这些亲信们,其实没有一个地位足够高。 难道陛下要亲自去和他们谈? 可以,但不是现在。 而此时在御书房的靠近角落的地方,李知儒正在小声教训方许。 他瞪著方许:“和你说了,朝廷上的事你不要多管,你就是不听!” 方许:“我.......没想管,就是嘴欠。” 李知儒:“若让天下读书人知道这主意是你出的,你自己想想是什么后果。” 方许:“挨骂唄。” 李知儒:“挨骂?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淹死你了。” 方许:“从实事求是的角度来看,人是很难被吐沫淹死的,除非被关在一口大缸里,然后几十万人人排队吐吐沫,如果人少,他们嘴乾死了也淹不死人。” 李知儒:“噁心!” 书桌后边的皇帝撇过来一眼:“確实嘴欠。” 李知儒连忙起身:“陛下息怒。” 皇帝道:“没怒,不过既然方许嘴欠,那就由你到外边和他们谈谈。” 方许:“臣不去。” 皇帝:“芜湖?~” 方许:“他们可能不会用吐沫淹死臣,但可能会骂死臣。” 皇帝:“你不去,李知儒去。” 方许:“我去吧。” 他起身,李知儒拉了一下:“还是我去的好,你若激怒他们事態更难以控制。” 方许:“我又不傻,我还能激怒他们?我多会哄人啊。” 他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陛下,宫里有没有大喇叭?” 宫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没有,方许就自己卷了一个。 有为宫大门一开的时候,数万人都看过来。 他们想看看陛下让谁出来和他们交涉,是那位大人物代表陛下来为他们做主。 然后就看到一个年轻人,穿著轮狱司的银巡锦袍,拎著个铁皮大喇叭,溜溜达达就来了。 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就让他们不爽,若知道主意是方许出的他们肯定更不爽。 溜达过来的方许脸带笑意,朝著前排的人打招呼。 “你好啊,你们好啊。” 一群人就那么看著他,不知道这个傢伙到底是来干嘛的。 方许清了清嗓子,把大喇叭举了起来。 “诸位大哥,小弟叫方许,轮狱司银巡。” 他嗓门倒是真大,中气足,喊一声之后场面就安静下来不少。 “我知道你们生气,因为陛下不公!” 这句话一出口,迅速拉近了双方距离。 年轻的读书人们都好奇,这是哪儿来的虎逼如此胆大包天。 他们人多势眾都没敢喊陛下不公,只敢喊求陛下公平。 这个傢伙一上来就喊陛下不公,还拿大喇叭喊。 “诸位大哥,我太理解你们了。”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见远处有车马,也不管是谁家的车马,纵身一跃就上去了。 站在高处,方许喊的声音更大。 “陛下对你们不公,对我那就更不公了!” 喊完了之后方许往四周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都在看他,果然都有些好奇。 而此时,出现在皇宫城门楼上的皇帝看了鬱垒一样:“你的好手下。” 鬱垒:“才来轮狱司没多久,也不是臣教的,非但不是臣教的,其实和他也不熟。” 说话的时候还故意看了看李知儒。 皇帝隨即看向李知儒,李知儒嘴角抽了抽。 此时方许继续喊。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又是为何在这喊陛下不公!” 方许道:“我是轮狱司主办灵胎丹案的人,从维安县到琢郡,从琢郡到石城,石城到殊都,这案子是我一路办过来。” “从琢郡知府,到保北省总督,再到殊都內今日被斩首的那些人,包括太医院诸葛有期,都是我查的!” 他喊道这,显然很生气了。 “可是陛下对我没有任何嘉奖!” 很多人都愣在那了,也有人窃窃私语。 “你们遭受的不公跟我比,算什么?!” 方许一脸不甘:“白鹿书院的弟子要求尊重先帝,陛下就尊重先帝,先帝说取仕优先录用白鹿书院弟子,陛下就按照先帝旨意办!” 他环顾一周:“白鹿书院的弟子还在吗?好像是穿蓝白院服的?噢,不少呢,你们问问他们,陛下是不公吗?” 一下子,注意力就被引到了白鹿书院弟子们身上。 都是怒视。 方许:“陛下还答应了要在蒙冤之地补录生员,就因为先帝答应了白鹿书院的弟子,补录生员的事陛下也反悔个屁的了。” 皇城上,陛下脸色发青,他回头看。 鬱垒后撤一步:“真不熟。” 李知儒:“臣有罪。” 他们都看出来了,陛下一开始负手而立,现在都攥拳了。 “你们之前喊先帝无错,既然先帝无错,陛下按照先帝当初的许诺办事,那陛下错了吗?” “就算是当爹的错了,当儿子的可以纠正吗?换做是你们,你爹错了,你敢纠正吗!” 陛下的拳头攥的更近了。 鬱垒退后的更远了。 李知儒的脸很白。 方许喊:“你们敢吗!” 被激怒了的人回应:“我们敢!” 有人立刻喊:“此前陛下有追责先帝犯错的勇气,现在就没有推翻不公旨意的勇气吗!” “对!陛下应有此勇气推翻不公!” 方许一回头指向皇城:“你们別跟我喊,陛下就在那儿呢,你们朝他喊!” 他转身伏低:“请陛下推翻不公!” 然后回头:“跟我喊!” “请陛下推翻不公!” “请陛下推翻不公!” 虽然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是方许出来和他们聊,可现在也顾不上这个了。 看到陛下真在城墙上,数万人呼啦啦的跪下来。 他们整整齐齐的喊,情真意切。 白鹿书院的弟子们不想喊,没有人比他们不想喊。 所以一开始,只有白鹿书院的弟子们站著。 然而当数万人跪下去高呼的时候,他们也不敢站著了。 只能跟著跪下,哪怕不喊也得跪下。 方许眼都好使啊。 看到白鹿书院的弟子跪下之后,他立刻就站起来了:“白鹿书院高洁!读书人高洁!” 他指向白鹿书院那些人:“连得利的白鹿书院弟子都在帮你们请愿了!这就是读书人的风骨!哪怕是先帝许诺,只要是错的,他们不要!” 城墙上,看著这如潮水一样的请愿,陛下的脸色悄然舒展,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他先问了鬱垒一声:“朕此前是不是因为方许在朝堂上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罚他了?” 鬱垒:“方许才来一月,陛下罚俸半年,他倒欠陛下五个月。” 皇帝:“倒欠十一个月吧。” 鬱垒:“是。”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妍贵妃是不是从方许那买了东西?朕听闻花了一千五百两?” 鬱垒:“是。” 皇帝:“罚俸三年。” 他回头看向大太监井求先声音极低的交代:“告诉妍贵妃,就说下个月方许做不出了,朕罚光了他的银子,他没钱做,朕也很遗憾,朕还挺喜欢。” 他可不想让朝臣们听见。 井求先会心一笑:“臣明白。” 这时候皇帝才吩咐一声:“开门,朕要下去,朕不能隔著高墙和他们说话,朕要走到他们中间去。” 当外边的人看到皇帝竟然走向他们的时候,一个个都激动了。 陛下信任他们! 陛下根本不怕他们会伤了自己! 不,那是陛下不相信他的臣民会伤害他! 禁卫却不敢真的让陛下一个人走进数万人中,这时候鬱垒微微摇头阻止大批禁卫,他一个人跟著陛下上前。 方许倒是悄悄的溜了,回到城墙高处看热闹。 大太监井求先笑呵呵的对他说:“恭喜方银巡。” 方许:“何喜之有?” 井求先:“陛下罚俸三年,你倒欠陛下三十五个月俸禄。” 方许:“奇怪了。” 井求先:“何怪之有?” 方许:“陛下身边的人都这么阴阳怪气,陛下怎么会受不了我阴阳怪气呢。” 井求先也瞪了他一眼。 “我恭喜方银巡的事,丝袜可以涨价了,陛下让我告诉妍贵妃,你没钱做丝袜。” 方许马上反应过来,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 他心说自己果然嘴欠,想和井求先说两句客气话,又不知如何开口。 憋了半天,他挠了挠鬢角:“要不,送你几双?” 井求先脸色一变:“说什么呢!方银巡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能穿那种东西!” 他一指自己:“我,男人!纯爷们儿!” 方许求助似的看向不远处的大哥,李知儒立刻扭头。 “我和他也不熟。” ...... ...... 【30號上架,当天会有个大爆更,求票求收藏】 第五十七章相亲相爱一家人 巨少商他们都在看怪物一样看著方许,似乎是想一下子看到方许脑壳里。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小傢伙脑壳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怎么和大家的不一样呢。 什么鬼主意餿点子都有,关键还有用。 殊都的读书人围了有为宫请愿,当时得到消息的人都觉得不好处置。 这个事,往小了说是请愿,若不受控制的发展,极可能变成逼宫。 只要事態发展到一定地步,接下来就是朝臣逼著陛下认错收回此前决定。 搞不好,他们真敢逼迫陛下退位。 此前陛下说退位他们拦著,是因为他们要做样子且没准备好。 现在陛下锋芒毕露,他们的態度当然也会隨之转变。 所以能把事情处理的这么好,不到一天就平息下来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当然,除了方许出了个歪主意之外。 陛下也非常人。 他竟然在有为宫外的广场上,和读书人席地而坐侃侃而谈。 不管读书人提出什么问题,皇帝都能有条不紊的解答。 如此面对面的交流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这让整个殊都的读书人对皇帝满是钦佩。 皇帝博古通今,引经据典,所言诸事,无不让人信服。 他让读书人理解了自己为什么要追究先帝的罪责,为什么要做白衣天子。 当场推翻了先帝许诺之后,陛下起身说,朝廷取仕,当在科举。 不但废掉了先帝的许诺,而且还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宣布,自此之后,以后朝廷取仕不再有推荐之路。 这让读书人们满心欢喜,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读书人都感慨,陛下是真的明君。 谁又能在当时就深思,陛下这样做何止是一举两得。 既將先帝的一些错处推翻,又安抚了学生们,最重要的是,断了举荐入仕的门路。 如此一来,朝臣的权利相当於被腰斩。 自大殊立国以来,一直都是科举与举荐並行。 朝臣举荐的贤才,实际上比科举入仕的人门路要宽不少。 时间久了,做官的人之间总是关係套著关係。 原本是一场危机,不但被皇帝轻易化解还解决了另外一件大事。 而那些得到安抚满心欢喜的读书人,早就忘了促成这一切的是那个小小银巡。 他们忘了,轮狱司的同袍们却不能忘。 尤其是巨少商他们,看方许的眼神,就如同家长看著自家孩子有了大出息一模一样。 “解决了这么大的事,陛下肯定有嘉奖。” 兰凌器眉开眼笑:“你可不能小气了,要与大家分享,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相亲相爱一家人自巨少商提出来后,不知道被嫌弃了多少次。 可实际上,巨野小队的人早已接受。 方许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真的么?我们相亲相爱一家人真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什么都要分享吗?” 巨少商:“那当然!” 兰凌器:“肯定的!” 重吾:“嗯!” 沐红腰和小琳琅则鄙视他们,分明是想占小方许便宜。 方许似乎也被感动了,直接一揖到底:“多谢哥哥们!” 兰凌器:“你得了嘉奖,大家分享,怎么能谢我们呢,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快告诉我,陛下嘉奖你什么了?” 巨少商:“应该是直接奖励银子。” 重吾:“肯定不少。” 方许:“那是真不少,咱们平分了?” 巨少商三人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兰凌器有些著急:“別卖关子了,告诉我们到底奖励多少啊?” 方许昂起下巴好像还挺得意:“罚俸三年!” 一群人都懵了。 隱隱约约的,好像哪里不对。 方许:“我算算多少钱哈,可是不少呢,哥哥们待我真好,还跟我平分,这样算的话,红腰姐和小琳琅除外,我自己只需要掏四分之一就够了。” 巨少商:“再见!” 兰凌器:“再也不见!” 重吾:“?” 方许:“別走別走,还没算清楚呢,你们一人给我多少啊。” 巨少商扭头就跑:“快,重吾背上我,兰凌器你背上重吾,咱们快跑。” 沐红腰和小琳琅对他们更鄙视了。 两人走到近前,就那么看著方许,看了一会儿都把方许看的害臊了。 方许:“我开玩笑的,不会跟他们平分罚俸......” 话没说完,沐红腰將自己的绣云荷包放在方许手里:“先花著。” 小琳琅把她那个可可爱爱的绣了一只猫儿的荷包也递给方许:“我平时贪嘴花的多,你別嫌少,先拿著。” 方许一下子就急了:“不用不用,真不用,司座教我做奸商,我有钱的。” 沐红腰哼了一声:“那钱我劝你先別动,等等再说,宫里的钱,哪有那么好拿的。” 说完扭头就走了。 小琳琅:“就是就是,红腰姐姐说的对。” 她也跟著走,走了几步恋恋不捨的回头,然后噠噠噠跑回来:“还是还给我吧。” 方许马上就把荷包递迴去。 小琳琅把荷包里的散碎银子都取出来交给方许,她拿著小猫儿荷包:“这个我捨不得。” 方许还要推辞,沐红腰冷冷一声:“就当我们买你丝袜的,別人的钱收得,我们的钱收不得?” 方许:“是我送给你们的,不能收钱。” 沐红腰:“那就当是我们把钱丟了,你捡了。” 说完拉著小琳琅走。 小琳琅:“红腰姐姐,你的荷包不要了吗?” 沐红腰扭头,不让小琳琅看到她脸色突然红了一下:“不要了!被他那脏手碰过了,不想要了!” 小琳琅低头看著自己的小猫儿荷包:“他也碰过我的了,可我还是捨不得。” 而巨少商他们真的跑了,头也不回。 往自己住处走的半路上,方许一眼就看到轮狱司绝世前台小姐姐李晚晴迎面过来。 今日也特意穿著一条百褶短裙配上黑丝的冷媚前台小姐姐,一路清风摆柳似的走向他。 “晚晴姐。” 方许打招呼。 李晚晴递给他一个小袋子:“今日发俸你怎么没去领?” 方许挠了挠鬢角:“我.......没有。” 李晚晴笑著把小袋子塞给他:“你有一群好兄弟,巨队早就来交代过,从他们每个人的俸禄里分出来一份给你,这是你的。” 方许摇头:“不能要不能要。” 李晚晴道:“那你自己还给他们咯,我是不管的。” 把袋子放在方许手里:“姐姐买衣服花钱多,就不分给你了,不过姐姐家里经营一个小小酒肆,小虽小,酒肉饭菜齐全,隨时来家里吃饭啊。” 她走的时候,先扭腰再转肩,嫵媚万千。 走几步又回头:“你还欠著姐姐一顿饭,到姐姐家里来吃。” ...... 回到房间,方许发愁。 沐红腰和小琳琅的银子一定得还回去,巨队他们的也不能要。 毕竟自己不是真没钱,妍贵妃给的银子还在呢。 又想起来沐红腰提醒他,宫里给的银子最好先別动。 一时之间,心虚万千。 刚想到这些,外边忽然有人来。 听到敲门声方许连忙起身,打开门一看竟是高临。 这个一直都很骄傲的傢伙,习惯了抬著下巴看人。 而顾念他们几个银巡也在远处,看起来是不愿意靠近。 不管怎么看,那几个傢伙脸上都写满了对方许的嫌弃和不喜。 方许问:“高队有事?” 高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奉司座命令前来通知你,你被禁足了。” 方许:“啊?” 高临道:“陛下对你很不满,你在朝堂上阴阳怪气,又在有为宫外挑唆,陛下罚你在轮狱司禁足,没有陛下旨意之前不得隨意出入。” 方许问:“那,禁足多久?” 高临:“不是跟你说了吗?没有旨意就一直禁足!” 他递给方许一个小盒子:“司座给你的,让你好好读书反省!” 说完后转身就走。 方许心说皇帝啊皇帝,你还真是会卸磨护驴。 皇帝什么心意他当然能想到,这可不是惩罚。 被禁足在轮狱司的方许,谁还能跑到这里杀他? 这案子已经收尾,陛下的意思也是想让方许好好休息一下。 让他在轮狱司里禁足,不过是避避风头。 就在方许转身要回去的时候,高傲的高临回头喊了他一声。 “方少酌!” 方许又回身:“怎么了?” 高临依然那副下巴抬上天的样子:“我家境很好你知道吧。” 方许:“知道。” 高临:“我钱多的花不了,所以隨便洒,附近几条街上的酒楼,咳咳,包括教坊司,我都存了银子,你想吃想玩,提我的名字就行,当然,你不想提也没关係,我又不强求,爱用不用。” 方许:“倒不是爱用不用的事,我禁足呢。” 高临:“隨便传个话,提我的名字,哪家酒楼不把东西给你送过来?” 方许:“教坊司也送吗?” 高临白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真要点教坊司的.......背著点人,应该也不是不行。” 方许:“.......” 关好门,方许回到屋子里盘膝坐下。 打开李晚晴给他的那个小袋子,里边竟然有四张银票。 肯定有巨队的,有兰凌器的,还有重吾的,另一份是谁给他的? 不会是晚晴姐,若有她的,她肯定告诉方许了。 片刻后他就醒悟过来...... 是司座给的。 把其他人的都收起来,以后找机会还回去。 司座那份留下,不花白不花....... 又打开司座给的那个木盒,里边是一本书。 取出来看,封面上只有两个字:破军。 他想起来司座给他的那把黑金古刀上,也有破军两个字。 翻开一看,果然是与黑金古刀配合的刀法。 只看了一会儿,方许的眼睛就亮了。 忍不住喃喃自语一声:“这刀法霸道啊。” 又看了一会儿,方许忽然发现这书写刀法的字跡有些熟悉。 猛然想起什么,他拿起另外一本书翻开,第一页: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和破军刀法的字跡一模一样。 这刀法,是司座刚刚才写下的? 方许愣愣的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抬起手抹了抹眼角。 然后嘿嘿傻笑。 “相亲相爱一家人。” 第五十八章夺舍 皇帝拓跋灴严令方许禁足,当然和鬱垒有关。 现在这个时候风头出尽的少年,也必然是眾矢之的。 鬱垒让方许静修的另外一个原因,还是希望他儘快提升自己。 还有不到两个月北固太子就要来了。 方许知道司座好意,也知道仇人將至,所以不敢耽搁时间。 这些日子,他把自己上紧了发条,恨不得一秒钟当两秒钟来用。 破军刀法很强,不过现在的方许还舞不动那把破军刀。 隨著他对自己身体针对性的训练,他的力量大幅度提升。 即便如此,破军刀对於他来说还是太重了。 方许都有些难以理解,司座那样文质彬彬的书生年轻时候是怎么以这样一把重刀起舞。 力量上的修行靠自己,靠司座的那些功法。 但精神力量的修行,方许就需要靠不精哥。 这段日子不精哥好像越来越健忘,方许猜测可能是因为他太过微弱。 只是一片极小的残魂,所以他不知自己是谁,记忆很残碎。 不精哥只是本能的想要占有方许的肉身,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如果没有什么好办法的话,用不了多久不精哥就会消散。 因为不精哥自身的时间流速,比真实世界要快。 方许到现在也没理解这是为什么,这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一道残魂,为什么能有单独的时间流速。 哪怕是在方许给他专门创造出来的封印空间內,不精哥的时间也比外边的时间快很多。 他隱约有个猜测,不精哥自身的时间速度那么快,是不是和十方战场的封印有关? 是圣人故意为之,目的是让十方战场內的东西加速消亡? 外界已过千年,那十方战场內岂不是已经过了几千年甚至可能万年? “你本来是要抢我肉身,现在抢不到马上就嗝屁了。” 方许在屋子里盘膝而坐,於脑海中与不精哥交谈。 他说:“我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你好像没多少时间了。” 不精哥哼了一声:“不要小看我,我一定能抢到你的肉身。” 方许:“行吧,那你努力。” 不精哥:“你先放我出去。” 方许:“呵呵。” 不精哥忽然就很用力的嘆了口气。 他自言自语:“我每天都在思考,可我一直找不到答案,我到底是谁,我从什么地方来,我怎么会在你脑子里,你又是谁?” 方许:“完全不记得了?” 不精哥点头:“不记得了。” 方许:“儿啊,你听我说,其实你是我失散.......” 不精哥:“.......” 他好像有些失落,没有搭理方许的玩笑。 要是放在以往他早就开骂了,他不是那种忍著火不发的人。 “人总有来处,总有去处,总有所求,总有所得。” 不精哥坐在那,像个哲人。 他说:“我不知来处,不知去处,不知想做什么,不知得到过什么.......所以,我是不是不是人?” 方许:“肯定是人,最多算不完整的人。” 不精哥倒是坦然:“怪不得了,我总觉得我曾经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谁我都想批评两句.......” 说到这他审视了一下方许:“尤其是你,拥有圣瞳却如此孱弱,你就是个垃圾,废物,白痴,笨蛋,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界.......” 说到这他愣了一下:“好顺嘴就出来了。” 方许:“行了,知道你以前干嘛的了。” 对这样的不精哥,方许知道需要转换一个交流方式。 “先生!” 方许热烈起来:“学生有一个问题不懂。” 不精哥:“汝虽朽木,贵在好学,因材施教,朽木纵不可雕刻,也能烧火,火虽不烈,也能点灯烛,讲!” 方许:“朽木点起来的火太小了的话,能烧个鸡毛。” 不精哥肃然:“不要威胁人,你说就是了。” 方许:“人的灵魂离开肉身之后会逐渐消散,一点阻止的办法都没有吗?” 不精哥坐在那,一脸大儒气象。 “寻常人的灵魂离不开肉身,肉身灭则灵魂灭,灵魂,是人身一盏灯,所以寻常百姓也长说人死灯灭。” “念师,念力强大,灵魂凝实,肉身死亡之后灵魂可能会飘荡一阵子,也就是百姓们说的鬼魂。” “灵魂若要不灭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是找到契合的肉身夺舍,並非隨便找个人就可夺舍,需和原本的肉身五行命格相同。” “第二个办法,就是吞噬,若遇到不如自身强大的灵魂,或是残魂,吞噬之后能延长灵魂存在时间,且壮大灵魂,但终究还需要肉身,不然早晚泯灭。” 方许听到这,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在心中自语,张君惻以灵魂之体进入十方战场应该就是图谋灵魂壮大。 每一次想到张君惻,方许都不得不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 张君惻的那些话,听起来邪门的很。 有的人,正的发邪,而张君惻,邪的发正。 想到这方许马上问:“一个人如果靠自身努力,很难在极短时间內提升境界,那是不是可以通过灵魂出窍,到某个残魂特別多的地方去吞噬残魂?” “尤其是这些残魂在很多年前还可能是大高手,记忆之中有功法,吞噬之后,是不是完全可以吸收?” “吸收之后,这些东西就成了自我记忆的一部分,到时候再找到一具强大的肉身夺舍,就能一举成为大宗师,甚至圣人境界?”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不精哥显然被震撼了。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般邪修!” 方许道:“你別管我从哪里知道的,你就告诉我这样行不行?” 不精哥点头:“行,当然行,而且这是邪修之中的邪修,理论上,没有比这更快的修行方法了。” 方许瞭然。 张君惻那个傢伙竟然真的想走捷径成圣。 “只是理论上。” 不精哥一脸严肃:“吞噬残魂,就如大鱼吃小鱼,首先要有个地方小鱼足够多,天下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地方。” 方许:“十方战场內呢?” 不精哥脸色猛然一变:“十方战场?是谁进了十方战场!” 方许道:“你出来的时候有人进去了,你们没遇到?” 不精哥脸色凝重了:“若你所言是真,那么这个邪修要提防了。” 但他语气一转:“不过,就算他能在十方战场內吞噬残魂,没有合適的肉身也不行,根本承受不住强大的灵魂。” 他瞄了方许一眼:“你以为天下如你这样的体质很多吗?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天生圣瞳,早就被这双眼睛把精气吸乾了。” 方许听到这话突然就愣住了。 片刻后骂了一声:“我草?” 到最后,莫非奔我来的? ....... 方许沉默了。 他有很多事突然想不通了,好像错综复杂。 但他聪明,他打算从另外一个角度把事情理顺。 不去理会乱七八糟的事,不去管什么阴谋诡计。 只理顺时间线。 尤其是最近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 张君惻是白鹿书院的弟子,因为他的偏执而被孙春园发现,成为试验品。 在这个过程中,张君惻不知道在什么机会下找到了捷径成圣的办法。 然后他利用了诸葛有期等人,成功进入轮狱司。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轮狱司下镇压著圣人头颅的,只说他的目的是这样。 在这期间,张君惻必定也知道了方许的存在。 鬱垒说过,南疆战场,孤牢山一战,有倖存者归来。 带回了他父母的遗言,也带回了他家的钥匙。 张君惻是怎么知道的?是否和那个倖存者有关?那个倖存者又是谁? 想要知道张君惻最终是不是要夺舍方许肉身,就必然先找到那个倖存者。 但从鬱垒语气可以猜测到,他对这个倖存者格外敬重。 “不对......” 方许忽然醒悟到了什么。 这个倖存者如果是身负重伤归来的,那么作为殊都第一圣手,诸葛有期必然会为他诊治。 所以这个消息,极可能是在为倖存者救治的时候诸泄露出去的。 如果是这样,那倖存者和张君惻就不是同谋。 但方许不放心,事关自己生死,他不能心存侥倖。 可是现在诸葛有期和孙春园已经被处死了。 方许有些后悔,好像杀的有点快了。 现在有两件事要放在最前边了,第一就是儘快强大自身,第二就是找到那个倖存者。 想到这,他再次向不精哥提问。 “如果是才入门的念师,这样的灵魂进入十方战场吞噬残魂,大概多久才能到圣人灵魂那么强大?” 不精哥哼了一声:“那是痴人说梦,能被吞噬的,都是微乎其微的残魂,效果並不大,就算吞掉成千上万也难成大器,尤其是他起步那么低,只不过才入品的念师。” 他一脸骄傲:“圣人灵魂,天下无双,哪怕是很碎很碎的一小片圣人残魂,也远超千万残魂垃圾。” 不精哥分析,要想进境到圣人灵魂,要吞噬的可就不是什么残魂了。 不说圣人的思想,只说灵魂体的强大程度,若不吞噬完整的极为强大的大修行者灵魂,或是大妖灵魂,根本没有一点可能。 方许听到这点了点头。 “那你呢?” 方许忽然问不精哥:“你是不是圣人残魂?” 不精哥没有欺骗方许,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他只隱约知道自己很强,是很多人的老师,教过很多很多弟子。 “如果。” 方许眼神有些明亮:“我吞噬了你的灵魂呢?” 不精哥明显嚇了一跳:“你放屁!我是要来夺舍你的,你吞我干嘛!这,这,这没有道理!你这不道德,一点都不道德!” 方许:“你想夺舍我的时候就道德了?” 不精哥:“那.......你別管。” 方许:“放心,我並不知道如何吞噬灵魂。” 不精哥鬆了口气。 方许:“而且你也不知道。” 不精哥:“你放屁!我能不知道?!” 方许:“嘿嘿。” 不精哥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依然在大骂方许无知。 “没有什么是我不会的,天下修行之术,尽在我脑中。” 不精哥:“你想学,跪下来求我都不教。” 方许:“那电你呢?” 不精哥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明显嚇著了。 方许笑道:“现在我们退一步说,我不吞噬你,但你想办法和我灵魂共通,把你知道的传递给我,我则想办法以肉身滋养你,你可存在,我可变强。” 不精哥犹豫好久,最终屈服:“好.......” 方许隨即让不精哥教他如何做,不精哥起身:“我来连通你的灵魂,但是你要小心了。” 方许:“你再强也不过一点残魂,我还能.......” 话没说完,不精哥忽然连接了方许的灵魂。 轰的一声! 犹如天地初开的惊雷,方许的灵魂直接被震的几乎散掉。 山呼海啸一样,数不清的东西,大潮奔涌直衝他的脑海。 天文地理,古往今来,各种各样的知识,虽然並不完整但量太大! 但对於方许现在的精神境界来说,衝击还是太强了。 就好像一个小小的皮球里,突然间被硬塞进去一座山。 只不过瞬间,方向的神识就要被衝散! 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方许好像失去了对他身体的掌控。 隱隱约约,在神智泯灭之前,他好像看到了不精哥在笑。 第五十九章解除禁制 时间如大河奔流,力量摧枯拉朽。 方许的脑海中飞速掠过了沧海桑田尘世变迁,甚至看到了万千物种的起源。 他像是漂浮在世界之外,从宇宙中俯瞰这个人间。 他看到了富饶且完整的大地忽然崩裂,分成了几个巨大的板块。 那种场面,就算是有绝世修为的人也难逃一劫。 他看到了海水疯狂的衝击,將这些裂开的陆地推的更为遥远。 这是天下七洲的形成! 然后猛然一道闪电划过整个世界,他的脑海也一样如遭雷击。 他所看到的场景顿时转变了,变得光怪陆离。 他看到了有藏匿在水中修行的蛟,看到了遁於深山的七彩神鹿。 看到了巨大到让人生出无比恐惧的蛮荒古人,看到了同样巨大的在原野上缓慢前行的兽。 而人,和那些强大的物种相比,微乎其微。 他看到了火,也看到了那些还处在原始荒蛮的人类对著火叩拜。 时光变迁,他再次看到人类的时候已经穿著华美的衣衫,修行者住在高高的宫闕。 看到了白鹤在云层之中翩然飞舞,围绕著的竟然是一条巨大的鱼。 他又看到了万族生活在一起的场面,看到了牛头的人,马面的人,看到了四肢爬行的人。 这让他恐慌,哪怕刚才看到了洪荒巨兽和能飞天的大鱼他都没有恐慌。 而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嚇著他了。 只不过短短片刻,他就看到那些人又有了变化。 他们都能直立行走,兽类的面容也逐渐消退,可面容极其丑陋,身形强壮,野蛮且暴虐,他们在屠杀人类。 他看到一道道仙光飞起,宛若千百长虹。 那是人类的修士,他们斩妖孽护凡人。 那些强壮又野蛮的兽人,在他们面前宛若土鸡瓦狗。 刀光剑影间,血流成河。 可是只片刻后,这些强大的人类修士又被从地下钻出来的大妖一口吞掉。 更多的人类修士飞来,浴血而战。 有大妖可以一掌拍碎人类坚固的城墙,普通的士兵尽为肉泥。 而修士在前死战不退。 这一幕,让方许的精神世界受到更大的衝击。 这是方许的精神世界第二次被衝击,第一次是他见到张君惻的时候。 然而那次,远远无法和这次相比。 当方许眼前的景象消失,他已经汗流浹背。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感觉有很多次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震碎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的方许,脸色很白,额头上也都是细密汗珠。 “看,这就是小瞧我的下场。” 不精哥一脸讥讽:“你不是说我不过微尘一样吗?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方许喘著气回应:“確实有点力道。” 不精哥道:“有点力道?你全身都软了就嘴是硬的。” 方许:“我是不是灵魂差一点就被震碎了。” 不精哥:“知道我的厉害了?” 方许:“那你为何没有趁机夺舍强占我肉身?” 得意的不精哥不得意了,显然一愣:“我忘了.......” 方许哼了一声。 不精哥现在已与方许的灵魂相通,他也有些震撼方许竟然能接收如此庞大的力量,被不间断的衝击而灵台不灭。 在洪流猛衝方许灵台的时候,不精哥看到了,有一把黑金古刀倒插在灵台上,山来崩山,海来切海。 来的越强,黑金古刀越亢奋。 可最让不精哥畏惧的並非是那把黑金古刀。 在黑金古刀的后边,隱隱约约还有什么东西在。 其势,远在黑金古刀之上。 不精哥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感觉那个东西能让他灰飞烟灭。 哪怕是方许的灵台遭受衝击最猛的时候,黑金古刀后边的东西都没有现身。 可也是在那一刻,不精哥隱约看到那像是一道人影,手里拿著什么东西,很小的东西,却熠熠生辉。 如混沌之中,一束金光。 方许自己应该都没有察觉到灵台异样。 他才和不精哥说了几句话,就难以承受精神上的巨大疲惫而沉沉睡去。 不精哥心说果然还是差了些啊,肉身不入流,但精神也不入流。 可就在他藐视方许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刚才灌入方许脑海之中的那些知识,像是被吸进旋涡。 一个巨大的漩涡,如东海归墟。 所有的知识被卷进去,倒灌而入,速度快的让人惊惧。 这一刻的不精哥才醒悟到方许的可怕。 方许在沉睡,並非他精神力量的虚弱,而是肉身! 方许的精神力量如填不满的黑洞,一切都能吞噬。 他下意识再次看向方许灵台。 那把黑金古刀阵阵錚鸣,跃跃欲试。 而在黑金古刀后边的那道人影,此时竟然清晰了一些。 依然如在一层厚雾之中,看不清楚相貌。 却隱隱能察觉到,他在看著不精哥冷笑。 似乎在说.......不过如此。 那人手里拿著的东西,金光璀璨到能刺穿浓雾直逼不精哥的双眸。 ...... 精神力量得到巨量补充的方许甦醒过来,第一感觉是肉身的疲惫。 疲惫,但不痛苦。 只有从小在家里干农活的人似乎才能更真切理解这种感觉。 身体的力气被掏空了一样,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可是躺下来的那一刻,会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爽。 累,不痛苦,且因为干了那么多农活而得到丰收,精神又无比喜悦和满足。 这种肉体上的疲劳,在合適的年纪,睡一觉就好了。 坐起来,方许开始审视自身。 当精神力量衝破桎梏达到一个新的境界,他再自观肉身就更为敏锐清晰。 念力对於肉身的控制,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发现自己可以精准控制每一条肌肉的活动,甚至可以控制自身血液的流速。 直到此时方许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正在做的,恰恰是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念武双修。 最明显的感觉,他此前可以靠念力控制肌肉和血液,从而让肢体某一部分变强,嗯,就是那根已经快五品的中指。 但在消退这种变强的时候,他无法靠念力做到,只能等到中指自然恢復到正常大小。 现在不一样了,他隨便一念,中指就能爆粗,再一念,中指就会恢復。 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用,可其中妙用太明显了。 以前他的肉身强度在一品武夫境,现在至少二品。 自身力量增加的同时,运用上更为灵活多变那简直是质上的飞跃。 打个比方,如果中指变得格外粗大之后,弹脑瓜崩是很难的。 因为拇指没有变大,中指就很难弹出去。 现在可以在拇指弹出中指之后,中指瞬间变粗变大,能发挥出来的力度可就难以想像了。 说一击毙命也不为过。 二品肉身能修行出一根四品上的中指,这只是目前的基本状態。 再过一阵子肉身到了三品武夫,那弹出五品中指也不是没可能。 方许在审视过肉身后,开始审视神识。 他得到了海量知识,残碎需要梳理。 且这个梳理过程必然漫长繁琐,然而只要梳理出其中一个有用的,实力必然突飞猛进。 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找到一门適合炼体的功法。 肉身不强悍,武夫境界不提升,杀北固太子依然无望。 闭目之后,方许开始在脑海之中搜寻有关炼体的方式。 不精哥的记忆与他融合,搜寻其实並不复杂。 就像正常人回忆往事一样,自然而然就能想到。 然而很快他就失望了。 不精哥的记忆里没有任何炼体的方法,一样都没有。 如此庞杂浩瀚的知识之中,竟无可用。 但是方许从这记忆之中找到了答案,为什么不精哥没有炼体。 不精哥的记忆是残碎的,方许找到的答案就三个字:浩然气。 方许推测,圣人有浩然气护体,金刚不坏,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伤不到他。 而这浩然气又是什么? 是否就是武夫內家拳所修的內劲? 武夫修行到五品,自然而然就能练气。 五品是个分界岭,五品以下纯粹靠的是肉身力量。 五品以上就可使用气劲,比如方许见过的那个剑修。 所谓御剑,实为御气。 他现在只是二品,身体强度没有达到那个地步,他身体里就產生不了那种气。 所以此路不通? 方许天生就是个不认命的人,在他看来,別人可以治罪,凭什么皇帝的老子就不能治罪? 那么五品可以练气,凭什么二品就不可以。 不能练出一身內劲,那能不能就像先把一根中指练到將近五品一样,先练他一口气。 力生於肌,传於筋,而气生于丹田。 方许自从修行鬱垒给他的內窥之术,对於自身观察足够清晰。 他又有圣瞳,观自身如翻书。 找到丹田,发现气海,丹田如鼎炉,气海空荡荡。 然后方许发现了五品之下不能练气的秘密。 简单来说,就是肉身不够强大,催生的內气便不能增加。 但这並不意味著五品以下的人不能练气,因为人,每个人,丹田之內天生都有一口气。 这是从出生就有的,这一口气支撑著丹田存在,也是人的元气,说起来简单,这可是一口先天气。 既然不能练出更多,那就先养这一口气。 反正方许闭关,接下来只需要做这一件事就好。 专注之下,再加上对自身的控制力远超常人,方许用了两天终於让这一口气动了。 到了第三天,丹田之內的这口气可以隨著他的意念在周身游走。 到了第七天,他已经能让这口气的行动变得十分迅速,可隨心念而动。 到了五品之上的武夫,就不再只是以筋骨传力,还能以气御力。 到了这一步,实力成倍数增长。 肉身之內的运力还是靠筋骨,肉身之外的运力则靠气。 若肉身之內的运力靠筋骨也靠气呢? 方许起身走到门前,看了一眼地板。 他蹲下来,思考片刻后朝著地板弹了下去。 先是拇指配合中指的筋骨运力,然后中指骤然增粗,再加上那口气推动,像是加了一个喷气机一样。 砰地一声! 足有两寸厚度的石板直接被他弹碎了! 大殊度量稍显粗糙,一寸为大拇指的宽度,十个大拇指的宽度为一尺。 是两寸厚石板被弹中的地方,蛛网延伸一样碎裂。 这要是谈脑瓜崩,直接能弹爆了。 方许有些喜悦,起身之后舒展身体,眼神里都是对修行更进一步的期待。 而且这口气的用法绝非这么简单,只要能更为灵活更为熟练,可能效用无穷。 正想著这些,外边传来敲门声。 拉开院门之后,方许邋里邋遢的样子让外边人嚇了一跳。 巨野小队的人都来了。 吊儿郎当的巨少商,魁梧憨厚的重吾,装酷的兰凌器。 白丝小琳琅,黑丝沐红腰。 “有个任务,司座准许你出门了。” 巨少商他们看著方许那乱糟糟的头髮,好几天没换的衣服,一系列的邋遢都没觉得哪里奇怪。 男人本来就这样...... 但沐红腰和小琳琅受不了。 “给他两刻时间。” 沐红腰都不想靠近他:“洗漱换衣服!” 小琳琅夸张的捏著鼻子:“好臭好臭。” 方许嘿嘿笑,转身跑:“我去洗个澡。” 跑两步回头:“什么任务?” 巨少商:“去皇陵。” 他侧头看了看,地上有一块石板碎了:“怎么回事?” 他担心是不是有人来袭击。 方许哦了一声:“不过是不小心滴了一滴尿。” 巨少商:“那你告诉我,你小心撒的那一整泡尿在哪儿?” 方许:“那你別管。” 他问:“皇陵怎么了?” 巨少商严肃起来:“负责封印皇陵的人出事了。” 第六十章它 封印皇陵这件事,方许本来就有巨大疑问。 陛下要拆掉太庙一角,制裁皇族,打压太后,甚至是想將先帝移出族谱,这些方许都能理解。 唯独封印先帝陵寢这件事,方许想不通。 现在封印皇陵的人出了事,方许正好可以去看看。 梳洗完毕,换上轮狱司的银巡锦袍,方许出门之前回头看了看,最终还是选择將黑金古刀带上。 他肉身已经到了二品武夫境界,用黑金古刀已经不似以前那么吃力了。 高束髮,一身黑锦,一把雨伞一把黑刀平行著斜背在背后,方许出门的那一刻,沐红腰和小琳琅眼神都亮了一下。 此时方许与此前邋里邋遢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別。 尤其是方许达到二品武夫境界之后,身形比之前稍高了些,也健壮了些。 身材挺拔,虎背猿腰,明显不像之前那样有些单薄。 此前方许的身材也不弱,只是偏瘦了些。 这半个月大家没见,他身形变化引人注目。 沐红腰看似很隨意的上下打量了方许几眼,没说什么就转身先行。 可是转过头的那一刻,嘴角有些笑意压都压不住。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小琳琅则跑到方许身边,先是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到方许胸膛多一些的位置,眼神诧异。 然后又使劲儿踮起脚,最终也只能踮脚到方许肩膀高度。 她莫名想起方许说她腿短,忽然哼了一声气鼓鼓的走了。 小琳琅追上沐红腰,挽著沐红腰的手臂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眾人出门,战马已经在门口了。 狱卫不仅仅是他们的部下,还要为他们打点一切。 分配给方许的是一匹看起来颇为雄俊的枣红马,格外高大。 方许本来都要过去了,结果巨少商的马不答应。 见方许走向枣红马,巨少商的大青驹一步就过来拦在枣红马前边。 方许还没有什么反应,巨少商一愣:“我草?” 枣红马见自己被挡住,貌似也有些不爽於是往前挤。 巨少商更不爽,伸手去拉大青驹,大青驹一甩头就躲开了,跑到方许另一侧磨蹭方许的手。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巨少商生气,把枣红马的韁绳递给方许:“这是你的。” 方许要接,大青驹一屁股把枣红马挤走。 巨少商更怒了:“信不信老子不要你了!” 大青驹猛然一抬头,竟然咧开嘴笑了。 撒著欢的在方许身边左右横跳,时不时叫两声,似乎是在问巨少商,你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巨少商气急败坏的牵著枣红马走了,大青驹啾啾啾的叫的更欢了。 方许无奈的在大青驹身上拍了拍,大青驹的两条前腿立刻就屈膝跪下来迎接方许上它.......上马。 方许坐上去的那一刻,大青驹满足的乱蹦。 等到了街口,方许发现还有一辆马车在等待。 他以为是司座也去,结果车门打开竟是卫先生。 巨少商对方许说道:“伤了人,有些棘手,司座的意思是请卫先生跟咱们一起,若有什么意外,卫先生能帮上忙。” 方许等人朝著卫先生抱拳,卫先生微笑示意。 他似乎很喜欢方许,喜欢这年轻人身上那股正到发邪的偏执和勇气。 他问方许:“要不要与我乘车?” 方许还没说话,大青驹转身就朝著卫先生那边尥蹶子。 队伍走在半路上,巨少商跟方许解释了一下皇陵里发生了什么。 “浇铸的时候,有个地方始终出问题,白天浇铸,晚上就坍塌,一开始是觉得地势的问题,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 “后来觉得是不是人为破坏,安排了人巡夜,结果第一天巡夜的两个工匠失踪了,第二天增派了人手,结果一队六个人都失踪了。” 巨少商道:“刑部的人查看过,没有搏斗痕跡,但有拖拽痕跡,显然那些失踪的工匠都被拖进皇陵里边了。” 方许问:“进皇陵去看了吗?” 巨少商摇头:“毕竟是皇陵重地,且有禁制,哪是那么容易进去的。” 方许更好奇了:“不好进去,人是怎么被拖进去的?” 巨少商向他解释了一下皇陵构造。 修建好皇陵之后,陵寢就要封闭,但工匠都会留一条他们撤出来的通道,等人从里边启动禁制后,再从这条通道出来。 然后再毁掉通道,如此就能完美封闭,所有禁制机关都是从里边启动的,外边根本打不开。 当时要封印浇铸的便是这条原本已经被拆毁的通道,工匠们称其为还阳路。 陵寢是阴宅,按照风水来说就算是阴间的地盘了。 这条还阳路是修建陵寢的工匠从阴间返回阳间的通道,有些特殊含义。 工匠们出来的时候,会被要求別回头。 阴阳师和专门负责皇陵诸事的龙鳞卫在最后,由他们负责將还阳路毁掉。 不是一次性毁掉,而是分段毁掉。 还阳路修建特殊,每隔五米就有一根支撑柱,毁掉这根柱子,后边的五米就会坍塌。 一路走一路毁掉支撑柱,大概有要毁掉一百根才能將整个通道封死。 听到这方许更为疑惑。 如此谨慎的毁掉还阳路,怎么可能还通著? 怎么可能有东西把工匠拖进去? ....... 皇陵並不在殊都內,而是在距离殊都两百多里外的武峨山。 司座为了保护方许,也为了保护巨野小队所有人,调动了大批狱卫,也调动了高临小队。 除此之外,宫里也派来了人。 一个是来自大內侍卫中十分特別的队伍,这支队伍名为叫玄境台。 有为宫的正门叫玄境门,玄境台的驻地就在玄境门內。 玄境台的侍卫是陛下亲自选出来的,明面上只负责值守玄境门。 他们甚至不受大內侍卫统领的指挥,单独受命於陛下。 也就是说,哪怕大內侍卫处有了问题,有人想里应外合打开有为宫大门,玄境台的侍卫也不可能答应。 这次来的就是玄境台三鹤一雀之中的玄鹤。 玄境台有一正三副四位统领。 正统朱雀,副统为紫鹤,白鹤,玄鹤。 没有人知道他们四个的真实名字,皇帝也只以代號称呼他们。 这位玄鹤看起来有些冷傲,不爱说话,脸上戴著特殊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后背上竟然背著七把刀。 除了玄境台的人之外,宫里还派来一个人,是个太监,看起来个子不高,年纪不大,总是笑呵呵的。 人很低调,和谁都客客气气打招呼,尤其是对方许,態度可以说有些谦卑。 这个人自称只是御书房里一个小小的內侍,叫松针。 很奇怪的名字。 和玄鹤比起来,松针一点儿都不起眼。 他不习惯在別人说话的时候插嘴,甚至总是一副游离於世外的样子。 別人说的,他大概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有些时候还会故意躲远些。 但只要你问他,什么他都知道,你不问,他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玄鹤带来了玄境台一个小队的內卫,算上他一共七个人。 松针是自己来的,穿著一件没品级的太监袍子,背著个小小的包裹,有些寒酸,更像是要回老家走亲戚。 巨少商告诉方许,这个松针是御书房大太监井求先的徒弟。 井求先有六个徒弟,松针是最小的一个。 这两个人的身份特殊,但地位不高。 从这一点似乎能看出来,宫里对皇陵的事在意但没那么在意。 玄境台来了一位副统,御书房出了一个小太监,这都是规制之內的人,甚至规格有些低了。 一天一夜,他们抵达先帝陵寢。 此时负责这里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工部主事,叫连晚钟,正六品,负责指挥工匠浇铸封印皇陵。 一个是专门负责皇陵守卫的龙鳞卫指挥使,叫拓拔小湖。 听起来似乎不错,龙鳞卫指挥使,实打实的正三品大將军级別,但实际上他的权力微乎其微。 只有那些不得势的,被排挤出核心权利层之外的皇族,才会来守皇陵。 他已界中年,算辈分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只不过关係较远。 当初不知道因为什么触怒了先帝,被先帝明升暗降,从正四品的禁军副指挥使,调任皇陵龙鳞卫。 还有一个是阴阳师。 白悬。 看装束是个道人,一身黑色道袍,没什么特殊装饰,所以也看不出他在道门地位如何。 这次轮狱司领队的依然是高临,巨野小队还是负责打配合。 之所以叫上方许,当然是因为方许那双独特的眼睛。 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眾人隨即全都到了还阳路查看。 距离还远就已经被封住,龙鳞卫看起来都很紧张。 到近处方许才明白为什么这里能拖进去人,那入口处往里走不到十米就有个坍塌下去的大坑。 现场有人分析,说可能是浇铸的时候分量太重把地基给压塌了。 真要是这样的话,当初负责建造皇陵的人得排著队被押去砍头。 皇陵地基都能出问题,那他们的九族也要出问题了。 “一直在往里边灌注。” 工部主事连晚钟一脸焦虑:“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灌不满。” 他是专业的,但以他的专业解释不了。 连续多日的灌浇,下边有个再大的缺口也堵上了。 尤其是出事之后,为了避免再次出事,乾脆也不管被拖走的人,直接封死就得了。 然而就是堵不上,丟进去多少东西就没多少,石沉大海一样。 拖拽的痕跡已经没有了,毕竟在出事之后不停的往那个陷坑里灌注。 方许要进去,到那个陷坑边上看看。 沐红腰拦了他一下,示意让高临小队的人先去。 方许笑著摇头,大步走向陷坑。 巨少商他们马上跟了过去,而与他们几乎同时往前走的是阴阳师白悬。 从方许一来,这个人的注意力就一直在方许身上。 时不时的盯著方许眼睛看。 “你们都停下,我和他过去。” 白悬阻拦了巨少商和高临,唯独选了方许。 两人往前走的时候,白悬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有异瞳?” 方许一惊:“什么意思?” 白悬倒是不在乎方许的態度,他知道谁也不会隨意泄露自己秘密。 “我也有。” 白悬走到坑边:“我看到的事没敢对他们说,我怕他们会被嚇死。” 方许:“看到什么了?” 白悬:“我不知道你的异瞳是什么,但我看得出你双目非比寻常,我是天生的阴阳目,如果你也是,你看看就知道了。” 方许在坑边蹲下来,先往里边丟了一颗小石子。 隨著啪嗒啪嗒的声音一路下去,也不知道有多深。 当那啪嗒啪嗒的声音消失,方向甚至错觉那不是石子落地而是因为太远而听不见了。 他悄悄运力,左眼圣辉开启。 下边雾气笼罩,一层一层,每一层的间隔都差不多一样,这样的迷雾竟然有十几层。 方许集中全部精神,將圣辉运用到极致。 才看了一眼,他就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 在坑边他险些滑落,被白悬一把拉住。 白悬就那么看著方许:“看到了?別表现出来。” 方许微微点头,不露声色。 白悬拉起方许:“就说是你不小心滑了一下,別说是嚇著了。” 方许轻声说了句谢谢。 “只和宫里的人说。” 白悬小声提醒。 方许心里一动。 他想回头再看看,白悬又拉了他一下:“別盯著看,你能看到它,它或许也能看到你,让它吃吧,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第六十一章死人最少的办法 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方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是別人听到这句话可能反应还没那么大。 因为方许看到了,所以毛骨悚然。 他无法理解这个叫白悬的阴阳师怎么会那么淡定,似乎觉得这种事並不值得奇怪。 白悬可以平静的告诉方许他有阴阳目,可以平静的告诉方许不要表现出来。 他还能平静的告诉方许只告诉宫里的人,然后平静的拉著方许別让他回头看。 这些平静都足以说明一个问题。 白悬知道里边那个东西是什么。 方许一开始没確定那东西是什么,因为白悬的反应他想到了。 方许的圣辉透过重重浓雾,看到了就在陷坑之下有个人。 大马金刀的坐在那,拿著一只断臂,像是啃藕一样,咔嚓咔嚓的吃著。 在方许看它的时候,它似乎有些感应,也抬头看了一眼。 回到巨少商身边,方许尽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 白悬警告过他,这件事只告诉宫里人。 方许暂时没理解白悬的意思,但他决定暂时听从白悬的建议。 “看到什么了?” 巨少商关切的问。 方许摇摇头,他没说,但他给了巨少商一个眼神。 巨少商马上明白,方许不是不说是没法现在说。 他跟著方许往回走,一个眼神,兰凌器他们也都跟上来。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方许忽然又止步。 白悬见方许回身,他对方许摇头示意不能说。 可方许必须说。 不说,还会死人的。 “下边有个人,姑且算个人。” 方许说出这句话后,白悬就嘆了口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他转身离开,似乎是不想参与进去。 “人?!” 当他们听到方许说下边有个人的时候,每个人都嚇著了。 这是皇陵,里边应该有人但不应该有活人。 “它在吃那些失踪的工匠。” 方许脸色凝重。 他之所以改变想法,把看到的说出来,是因为他刚才那一段时间一直在想怎么应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以肯定的是皇陵地宫塌陷了。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先帝会让人把他的陵寢修建出那么多层。 要想封住这个缺口,唯一的办法就是人下去,一层一层的地宫缺口修补上。 搭上架子浇铸灌封,一层一层的灌封。 然后才能把这条塌陷了的还阳路堵上。 如果不告诉大家下边有个什么东西,下去的工匠一定会死。 白悬不知道出於什么目的不让方许说,但方许觉得这个人肯定比自己看得清楚。 当方许把所见告诉眾人后,所有人都沉默著。 “先封锁吧。” 最先开口的是高临。 他看向龙鳞卫指挥使拓拔小湖:“九叔,把能调集的人都调集过来,封住武峨山所有进出道路,决不允许有任何外人靠近,这里的消息,也绝不能泄露出去。” 拓拔小湖点了点头:“我马上就安排人。” 高临又看向工部主事连晚钟:“连主事,方许说下边地宫有很多层,所以才浇灌不满,这应该怎么修?” 连晚钟看不清楚,但根据方许所说,他提出的建议和方许想到的一样。 只能是一层一层的封住。 高临听完后点头,他问方许:“你能看出来下边的人.......是什么人吗?” 方许先看了看白悬,白悬选择站在远处並不参与。 方许摇头:“不知道是什么人,太远了,只能看到他在吃人。” 高临把所有线索整理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连晚钟。 “连主事,你先上报工部,就说皇陵下山体塌陷。” 连晚钟俯身:“我明白了。” 高临:“连主事,你所写的上报文书我要过目,很抱歉,但必须如此。” 连晚钟倒是不在意,他点了点头:“没问题。” 高临又看向手下:“顾念,毕箭,带所部狱卫分段巡逻,所有人,只要是已经在这的,在事情结束前不许离开。” 顾念立刻应了一声。 他走到高临身边,压低声音提醒:“老大,不要什么都信方许的,我看他和那个叫白悬的好像私底下秘密商量什么来著。” 高临一皱眉:“去做我吩咐你做的事!” 顾念嗯了一声就走了,但显然对高临的反应有些不满。 都安排好之后,高临这才对方许说道:“你跟过来,我们商量一下。” ...... 不管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人,都不能让他出来。 这是必须要做到的事,所以就一定要封铸皇陵。 然而要想封铸就必须下去,下去就可能会出问题。 方许所见,只是有个人一样的东西在啃食死者。 下边到底是只有这一个东西,还是有很多这种东西谁也不敢保证。 此时在这个屋子里商量事情的,每一个都眉头紧锁。 每个人都不会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每个人心里的想法其实都差不多。 还是高临先打破了沉默。 “白悬道长。” 他第一个询问意见的人,是专门为皇族服务的阴阳师白悬。 白悬微微点头:“高队有什么想问的吗?” 高临问:“从风水上来说,皇陵下边还有一座大墓的可能大不大?” 他果然是那么想的,大家其实都这么想。 白悬回答:“不是可能大不大,是肯定有,修建皇陵的时候我就在。” 一句话,所有人更为震惊了。 对於修建皇陵来说,这是大忌之中的大忌。 皇帝的陵寢,怎么能在別人的墓地上修建? “这本是秘密不该说出来,现在不得不说。” 他补充了一句:“先帝在的时候也知道。” 说这些,他依然平静。 “当年我受命勘察,对於先帝將陵寢选在此地就有过质疑,但.......陵寢的事,终归先帝说了算。” 大概意思大家都明白了,修建这座皇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下边还有一座大墓。 但先帝坚持要在此地建造陵墓,谁劝也不听。 “此地风水极佳,选在这肯定是没问题的,下边的墓.......” 白悬道:“我下去过,没什么特別的,应该是至少千年前的墓穴,葬著的或许是一位王侯。” 方许眼睛眯著:“下边的东西是不是原本墓里的?” 白悬:“最起码,我当年下去的时候没有.......但,这种格局,说不好就会出什么意外。” 他看向方许:“双龙同穴,有些东西变异出来也算正常。” 方许:“你既是阴阳师,这些事又早就替先帝看过,准备过,也一定收拾过,为什么还会出变故?” 白悬:“刚才我说过了,双龙同穴,难免出变故,先帝也知道。” 他看向门外,语气有些复杂:“先帝葬於此处,利大殊。” 眾人沉默。 “怎么办?” 高临问他。 白悬还是那么平静:“继续封铸,里边的东西不出来,保证气不再外泄,不会有大问题。” 高临:“可现在封铸不了。” 白悬:“死一些人就行了。” 高临皱眉:“你在说什么?” 白悬:“我算过了,下边的东西每天能吃掉两个人,现在里边有八个人,够他吃四天,再去各地把必然处死的囚犯悄悄运过来,丟进去,只要足够多,它就不会乱动。” 他问连晚钟:“一层一层封铸要多久?” 连晚钟:“最快也得一个月。” 白悬:“所以,不过是六十个人的事。” 高临还没发火,巨少商忍不住了。 他一把攥住白悬的衣领:“你身为道门弟子,怎么说话如此残忍无情?!” 白悬被揪著,还是那样波澜不惊。 他回答:“死刑犯是不是一定会死?既然一定会死,那死在这里和在別处斩首有什么区別?” 巨少商快忍不住了。 就在他要动手打人的时候,方许拉了他一把。 “老大。” 方许拉回巨少商。 他问白悬:“道长,下边的东西能不能杀?” 白悬回答的依然平静且直接:“能,哪有不能杀死的东西呢?一个人,最多死两次,杀两次的办法,道人恰好都修行。” 方许又问:“那为何不下去杀?” 白悬:“因为会死人。” 他这种毫无波澜的样子,確实有点欠揍。 但他接下来的话,有让人所有人沉默。 白悬道:“这个屋子里的人全都下去,死几个,总是能拼死那个东西,但你们该死吗?” 他看向每一个人:“你该死吗?你该死吗?你又该死吗?” 所有人没法回答。 白悬:“所以你们在可怜谁?可怜那些必然该死的死囚,还是可怜可怜自己?” 大家都沉默著,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回答。 要么把该死的人丟下去,要么这里的人下去拼命但註定要死几个。 谁去做那个拼死的? 方许问他:“下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算什么?” 白悬回答:“此前算行尸,对付这种东西,道门有法可隨意灭之,但现在不算了,它吃了生人肉,喝了活人血,或许还吸食了人脑。” 方许:“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按你所说,以死囚来餵养他,能保证下去的工匠安全吗?” 这次白悬沉默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回答:“不一定,看它想吃谁了。” 巨少商这次真怒了:“那你跟我说个屁!” 白悬道:“我说的只是最优的解决办法,你们可以不听。” 高临回头看向玄境台玄鹤,又看了看小太监松针。 玄鹤起身:“准备一下,我带六个玄境卫下去,你们瞭望即可,若玄境台的人没能解决问题,你们就按白悬道长说的办吧。” 高临:“我带人跟你下去。” 玄鹤止步:“我是奉旨来解决问题的。” 高临一扬下巴:“难道我不是?” 玄鹤:“你们最好听劝,玄境台解决不了,你们没必要下去。” 巨少商:“玄鹤大人,你似乎也没把握,若你们出不来呢?” 玄鹤:“我们出不来,你们再丟下去四十五个人就够了。” 他们还在爭执,白悬淡然道:“明天吧,正午下去,马上天黑了,夜里它更厉害些。” 说完后直接推门而出,走两步回头:“你们应该听我的,我的办法才是死人最少的办法。” 可没人回应他,他停顿了一会儿只能走了。 玄鹤也没多说什么,把他带来的六个玄境卫叫过来低低交代。 高临看向巨少商,巨少商点头。 然后两个人同时说道:“明天下去,女人和方许除外!” 方许一扬眉:“你们俩刚才打喯儿了?口气都一样。” 高临:“听著就行了。” 说完他也出门走了。 巨少商拍了拍方许肩膀:“听话。” 方许也拍了拍他肩膀:“听不了一点。” ...... 夜深人静之后,武峨山显得更为阴森。 不知道什么鸟儿莫名叫几声,叫的人心里一紧一紧的。 还阳路的洞口,有个黑影一闪而落。 他回头看了一眼驻地那边,然后嘆息一声,转身往里走。 “猜到你要自己去了。” 声音从他旁边出现。 方许从树木后边走出来,看著即將进入皇陵的白悬:“虽然你不像是自己进去解决问题的人,可我就是觉得你会一个人进去。” 白悬压低声音回答:“你最好不要声张。” 方许笑了:“你白天也没让我声张。” 白悬:“就因为你不听我的,我才决定自己下去。” 方许:“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不阻拦你。” 白悬:“说!” 方许:“你是提出用几十个死囚来解决问题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决定自己进去?” 白悬:“因为那確实是死人最少的法子,死囚都该死,所以不算有人枉死,不枉死也可算没死人。” 方许:“那为什么现在你自己想进去?” 白悬还是那样平静:“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第二个死人最少的办法。” 方许:“死你一个吗?” 白悬:“能不死当然最好,只是我提的办法被你们否定了,相较之下,別无选择。” 方许:“这个答案可阻止不了我阻止你。” 白悬:“你知道你在坏事吗?” 方许微微皱眉。 白悬轻嘆:“只有你我能看到下边的东西,我本就是在等宫里人来,我劝过你,只和宫里人说,你不听。” 方许忽然明白了白悬为什么在白天让他只和宫里人说。 因为宫里人是来解决问题的,只针对问题。 他们对皇帝负责,其他一概不管,他们可以没有任何压力的去调死囚过来。 可是方许当眾说了,宫里的人也就没办法再去调死囚。 因为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传出去,宫里名声受损。 “人不一定真的善良,可人都在尽力表现善良。” 白悬:“你们寧愿自己人死一些也不选择把死囚调过来,是因为被善良这两个字架在那儿了。” 他有些遗憾:“能解决问题,人越少越好,人越多,问题越多。” 方许:“你说的有道理,其实我也不在乎死囚,可我在乎同伴,我只问过你一句,若死囚下去那个东西还吃別人吗?” 白悬:“如果我说不吃了,你们就答应调死囚了。” 方许:“大概会。” 白悬:“我可以不说,但不能说谎。” 方许:“我和你差不多,我有时候会不说,有时候会说谎,但不是和朋友。” 他整理了一下装备:“我的朋友我了解,哪怕你说那个东西吃了死囚就不吃別人了,他们也会下去守著工匠。” 白悬:“谁决定谁负责,这原本是宫里人该负责的。” 他的意思,原本要下去守著的也是宫里来的人。 可现在是他们两个来了。 方许:“你说的对噢,人总是会被善良两个字架在那,现在架著两个人了。” 白悬瞪了他一眼:“若我不行,你马上回来,那东西.......有点厉害。” “不怕有点厉害的,就怕自以为是的。” 声音从还阳路洞口里出来,方许和白悬两人同时后撤。 手握腰刀的高临缓步从洞里出来,身后跟著巨少商他们。 “你们两个,真当我们都是蠢货啊。” 第六十二章倒掛乾尸 方许和白悬两人好像个傻子,那种自以为是的傻子。 白悬自詡冷静,方许自詡聪明。 结果两个人像是要去偷腥的猫,被一群威猛高大的犬鄙视性围观了。 两个拥有异瞳的傢伙,被一群人看守著一直到天亮。 没能悄悄行动的白悬,只好让眾人准备一些或许用得上的东西。 第一件东西,召集士兵们,问问谁是童子身,是的就把尿撒进桶里。 攒了两大桶,格外噁心,但既然白道长说有用那就只好忍著噁心带上。 结果白道长的要求进一步过分,每个人带一个葫芦,分装一些童子尿,务必保证下去的人全都有。 灌进葫芦里也还好,毕竟闻不到了。 就怕走著走著渴了。 第二件东西是两只大公鸡,没什么特別要求,只要是大公鸡就行,蒙著鸡头,装在竹笼里。 第三件东西是酒,最烈的酒,如童子尿一样,必须每人带一壶。 当他吩咐完之后,所有人都默默在两个葫芦上做標记。 这特么要是喝错了....... 第四件东西是血,不管什么血都行。 他们杀了一只羊,把羊血分装后也每人带了一袋。 方许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些期待。 他从小就听村里的老人讲神仙鬼怪的故事,最嚇人的便是殭尸。 下边那个东西极可能是老人们故事里几乎无敌的存在:千年老僵。 这让方许更兴奋。 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让他有多害怕,现在他就有多想亲手弄死那个东西。 下去之前方许还分析了一番,那几样东西在故事里他好像都听过。 故事里说,童子尿洒在殭尸身上就能烧穿殭尸刀枪不入的身躯。 因为童子尿是至阳之物。 故事里还说,大公鸡对付殭尸有奇效,只要殭尸看到大公鸡就害怕。 但为什么害怕,故事里没说。 故事里也说过,殭尸其实看不见东西,靠的是鼻子闻。 酒气太重的话,殭尸就找不到人了。 所以方许还想著,原来道门对付殭尸的手段和故事里的一模一样。 就在准备妥当的时候,玄境台副统玄鹤走到最前边:“按照制定好的计划,玄境卫先上,如果我们不敌,你们最好就撤吧。” 说完后带著六名玄境卫率先下去了。 大家鱼贯向前,巨少商拉著方许:“红腰和琳琅要在最后,你保护好她们俩。” 原本计划是不让女子下去的,可沐红腰和琳琅怎么可能听话? 方许点头,看向沐红腰和琳琅的时候,却见小太监松针很自觉的走在队伍最后。 他还是那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当然也可能是胆小。 见方许看他,小太监一脸真诚:“我最没用,我最后下。” 方许没说话呢,巨少商回了一句:“你其实可以不用下去。” 松针无奈了:“师父让我跟著来,玄境卫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巨少商道:“下边的东西要真是千年古墓里的行尸,真的会很可怕。” 松针:“我还是怕我师父.......” 他因为怂而走在最后,还因为怂不能不去,可他敢去,又怂又勇敢的。 ....... 玄境卫先下,七个人基本是一样装束。 浑身都被甲冑包裹,看起来那甲冑格外沉重,寻常汉子,穿戴这样一身甲冑连行动都会变得艰难。 紧跟著是高临小队,然后是巨野小队和白悬。 后边是龙鳞卫的人,拓拔小湖亲自带著一百名精选出来的士兵。 他们一层一层的下去,这个过程倒是没什么困难。 粗韧的绳索放下去,所有人顺著绳索滑落。 没什么阻碍,只是越走心里的那种恐惧就越是不可抑制的往外冒。 身体能感受到逐渐增强的寒意,下去五六层之后就如同进了冰窖。 下去的越深,他们越无法理解。 千年前那个王侯,为何要把墓地修成这么多层? 到了第九层的时候,白悬示意前边的玄鹤停下。 到了这一层,洞口的光线已经到达不了,一片漆黑。 白悬从挎包里取出来一张黄纸,隨手一晃,黄纸噗的一声就燃了起来。 黄纸燃烧的速度格外缓慢。 按理说这样的纸,点燃之后一眨眼就烧完了,祭祀时候烧过黄纸的都知道,那东西烧起来有多快。 黄符点燃后被白悬丟下去,飘飘荡荡的,一直燃烧,且火苗从红黄色逐渐转为绿色。 看到黄纸火苗顏色变化,白悬取出来一个小葫芦,分给每人一粒药。 “下边的气可能有毒。” 到了这,眾人的情绪更为紧张。 服药之后,还是玄鹤带头继续向下。 接下来的每一层间隔都小了些,似乎只是单纯的要隔出这么多层数。 下到第十七层的时候,哪怕他们都是武夫,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可还是都累出了一身汗。 下边还有一层。 方许的眼神有些变了。 十八层? 他莫名想到了轮狱司晴楼。 不同的是晴楼是地上十八层,而这里是地下十八层。 “你们停在这。” 玄鹤回头看向方许他们:“最后一层我们先下,如果成了我们自己会上来,如果不成,不管你们听到我们怎么呼救都不要下去了。” 说完也不用绳索,直接一跃而下。 那些沉默无言的玄境卫跟在他身后,七个重装甲士砰砰砰的落进十八层地宫。 到了这一层,火把的光芒都变成了幽暗的绿色。 能照耀的范围,比正常的地方要小很多。 就在七个人落地之后,高临根本不理会玄鹤的警告,直接掠了下去,高临小队的人同样紧隨其后。 他们才下去,就传来玄鹤的声音不大但满是怒气的质问:“谁让你们下来的!” 高临的回答很平直:“让你们先下,是我给玄境台最大的尊重。” 他的声音刚落下,巨野小队的人也下来了。 高临猛然回头:“谁让你们下来的?!” 巨少商:“让你先下,是我对金巡的最大尊重。” 等大家互相看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悬道长已经在最前边了。 小太监松针则留下了第十七层,他好像真的有点害怕。 与他一起留下的还有龙鳞卫的人,他们负责接应。 不只是这一层,下来的每一层都留了龙鳞卫。 方许把火往地上照了照,血跡尚存,还有被撕扯的很烂的衣服。 火把在这里能照亮的范围实在是太小了,他们只能缓缓探索前行。 白悬走在最前,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的时候已经捏了一沓符纸。 他左手掐诀,嘴里轻轻念了几句什么,然后轻叱一声:“去!” 手中黄符隨即像是一群蜂蝶,燃烧著飞向各处。 它们如有生命,在地宫之中飞转穿行,遇到柱子居然还能绕开。 当它们的光亮在黑暗之中组成一片星网的时候,它们便在半空悬停。 这些黄符燃烧的速度,比刚才那张还要慢。 “半个时辰。” 白悬没有一句废话便迈步向前。 眾人隨即跟上他的脚步。 更为神异的一幕发生了。 隨著他们移动,漂浮在他们头顶上的那些黄符隨著他们移动!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围棋棋盘,每一个交叉点都在发光。 玄鹤似乎不太想让白悬走在最前,带著他的人快速超过白悬。 这地宫空荡荡的,看起来除了柱子之外没有什么別的东西了。 玄鹤他们走的太快,没多久就超过了黄符覆盖范围。 白悬皱眉。 刚要出言提醒,忽然前边有人发出碰撞声,然后是低低的惊呼。 在这,能不用火光照亮便可看清楚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白悬,一个方许。 走在沐红腰和小琳琅身前的方许和白悬同时看到了,黑暗之中玄境卫撞到了什么东西。 玄境在那一瞬间出刀,一刀將他面前的东西斩落。 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的是半具尸体。 玄境蹲下来看了看,被他斩断的,应该是此前失踪的工匠之一。 他缓缓抬头,看到了一排倒掛著的人........ 每一个肤色都白的好像纸一样,在那微微摇晃。 尸体都头朝下,如同风乾的腊肉。 白悬看到这一幕眉头锁了起来:“麻烦了,先被喝光了血。” 他对玄鹤说道:“你们先退后吧。” 玄境根本不理会。 他低声吩咐了一句,六个手下同他一起,全都戴上了一种似乎是什么金属做成的手套。 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小琳琅在方许身后怯生生的问:“这里怎么连个灯烛都没有?” 方许回答:“灯烛是给活人用的,修建地宫的时候就没想过有活人下来。” 小琳琅声音更怯生生的了:“我以前听过故事,说古墓里有人油做成的长明灯,很多年都不会熄灭。” 方许:“这种地方点长明灯,除了方便盗墓的还能方便谁,假的。” 別说什么长明灯,就算是有灯座都不可能有灯油。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那些尸体下边。 方许伸手按著小琳琅的头顶,防止她好奇之下抬头看。 那些尸体倒掛在那,脸孔就对著人,肤色白的多看一眼心里都会冒凉气。 方许跟上后压低声音问白悬:“先喝血有什么讲究?” 白悬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个人喜好。” 方许低低骂了一声。 这些尸体距离地面恰好一人高,头髮飘著,走过的人下意识避开,大概每个人都觉得若是被头髮扫中就会倒霉一样。 这些尸体悬掛的位置也有些特殊,是地宫通向另一处的路口。 这里没有一丝风,冷的头皮都发麻。 方许等沐红腰和小琳琅过去之后,他故意慢了两步。 刚才他在两个女孩子前边,走过尸体后他护在两个女孩子后边。 大家鱼贯进入那条通道的时候,方许回头看了一眼。 在黄符飞过的最后一抹光亮中,那些尸体安安静静的掛著,头髮垂著,或许是被人经过的风吹动,都在细微飘动。 方许甚至错觉,已经有一缕头髮飘在他脸上了。 如他这样胆大包天的心里也打了个冷颤,旋即加快脚步。 在他们全都走进通道之后,那些倒掛著的尸体几乎同时转了过来,每个尸体的脸,依然朝著他们的方向。 通道很长,方许断后。 到了这大家都默契的保持著安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头顶的黄符不知道为什么忽明忽暗起来,闪闪烁烁的,像是隨时都会灭掉。 快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方许听到前边的人鬆了口气。 这种逼仄空间带给人的压迫感,还是太强了些。 哪怕这里的人都是高手,也一样难以克服心理的恐惧。 方许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痒,似乎是有小虫在爬。 想起无足虫那种东西,方许心里就一惊。 他身后在脸上划拉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走几步,脸上这种被虫爬过的痒感越来越频繁。 方许连续在脸上挠了几次,也没有触碰到什么异物。 当感觉那小虫又一次爬过的时候,方许猛然一把攥住。 是头髮。 方许回身,一张惨白惨白的脸已经贴在他脸前边了。 第六十三章死路一条 要是换做另外一个人,那张惨白的脸贴过来的时候大概就嚇坏了。 方许当然也会被嚇一跳,可他是个莽夫。 一拳直接轰过去,与他被嚇一跳几乎同时,这是他本能反应。 这一拳力度十足,距离又近,別管是殭尸还是鬼,谁也別想躲开。 砰地一声,那张脸就被砸的向后飞出去。 然后又是砰地一声,挨打的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 紧跟著就是哎呦哎呦的叫声,那可真是叫的太惨了。 会摔倒,还会叫。 所以肯定不是什么殭尸。 方许把火把举到近处仔细看了看,然后伸手去扶:“松针公公,你怎么像个鬼一样。” 小太监松针揉著鼻子,哭了。 方许把人扶起来:“你不是说要在外边等著的吗?” 松针:“我害怕,我觉得外边比里边还恐怖。” 方许:“外边有龙鳞卫在,有什么可怕的。” 松针没回答,眼泪刷刷的。 主要是这一拳正中鼻尖,谁挨打谁也得哭。 “我还是跟著你们吧。” 松针委屈巴巴的:“我觉得跟著你们安全点。” 方许问他:“你为什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松针:“宫里练出来的本事,陛下批阅奏章的时候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什么事都得小心翼翼的,何止是我,御书房里伺候的都一样。” 方许:“那你到我身后倒是说句话啊。” 松针:“我不是怕嚇著你们吗,我想到近处拍拍你肩膀再和你说话。” 他也就没拍肩膀,拍了的话挨的打更重。 虽然松针解释了他为何追上来,可方许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这个小太监的举动,从进入地宫就很反常。 一开始他说自己受陛下委派过来看看怎么回事,既然如此,到了地宫为何不下来? 现在又突然下来,还说外边比里边还可怕。 一句胆小,解释不了这些。 此时眾人都回过来看,发现是松针后每人都狠狠瞪他。 人嚇人,真能嚇死人。 接下来方许一直都在密切注意著松针,但松针的举动,又让方许觉得他真的胆小。 一开始他说跟在方许身后,怕前边有什么东西。 走著走著又说要到方许前边去,怕后边有什么东西。 最终走到队伍最中间,前后都有人他似乎才踏实些。 队伍原本都以为要走到过道出口了,其实並不是,转过弯发现过道更为狭窄,而且地面不再是平的,是下坡路。 因为空间有限,发光的黄符在高处的密度大了,光亮更为集中。 所以眾人对四周的环境看的也就更清晰些,虽然狭窄,但紧张的气氛得以缓解。 不管在任何时候,只要黑暗之中有光就会给人安慰。 走在最前边的玄鹤忽然停下来,他举起右拳,身后的六名玄境卫也停了。 工部主事连晚钟手里有先帝陵寢的构造图,他们都看过。 可这里不是先帝陵寢,是千年前某位王侯的古墓。 但先帝陵寢的构造图还是能给眾人些启发,反正这样的坡道在先帝陵寢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道路狭窄,下坡路,两边都是坚固的石壁,越走坡度越大。 处处让人不安。 “贴著墙走。” 玄鹤看著眼前的地面,沉默片刻后吩咐一声。 他手下人立刻分成两队,一边三个,在两侧贴著墙往前缓缓前行。 “不行!” 白悬道长看到这一幕后立刻出声阻止。 然而晚了。 最前边的玄境卫踩著的地砖忽然往下陷了进去,紧跟著墙壁两侧打开无数洞口,锋利的铁矛从洞口里猛刺出来。 叮叮噹噹的声音不绝於耳,还有闪烁的火星。 几个玄境卫几乎同时被戳倒,顺著坡道翻滚下去。 好在是他们身上都穿著重甲,哪怕机关力度很大,铁矛也锋利,也没有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 就在那几个人闷哼著起身的时候,咔嚓咔嚓的声音再次传来。 显然,机关不止是这些。 下一刻,队伍最后的方许忽然喊了一声:“走!” 就在他们刚才拐弯过来的地方,石门打开。 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石头辊子顺著坡道下来,开始还比较缓慢,隨著坡度变陡,速度也隨之提升。 这个石磙几乎与通道等高,想跳起来躲避没有任何可能。 设计这里机关的人,显然就不是想只在某一个地方设置陷阱。 这条坡道,不管走中间还是走两边都会触发。 当眾人回头看到石磙出现脸色都变了,但他们反应却不相同。 最前边的玄鹤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丝毫迟疑,招呼著他手下玄境卫向前疾冲。 而巨少商他们看到的那一刻,全部往回冲。 方许是离石磙最近的,他在看到石磙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看。 他看到了小琳琅,看到了沐红腰,看到了巨少商他们。 以他现在肉身的爆发力,绝对能超过一大部分人跑到最前边去。 可他只是咧开嘴:“相亲相爱一家人.......” 然后猛的转身,双手隨即推在石磙上! 隨著少年一声暴喝,他双臂上肌肉暴起。 “走啊!” 少年的暴喝,响彻过道。 他的鞋底在坡道上摩擦著发出的声音,和他的喊声一样刺激著人的耳膜。 在这一刻,少年体內能激发出来的潜力几乎全都被激发出来。 肌肉的力量,被运用到了极致。 然而那石磙还是太沉重了,就算他拼尽全力也不能阻止。 “走哪儿去?” 沐红腰距离方许最近,她没有一丁点的停顿,回身后双手推在石磙上。 “我们是一起的!” 琳琅个子小小的,可她却一样顶天立地。 她和方许並排站著,奋力之下,那张小脸憋的通红。 下一个是巨少商,是兰凌器,是重吾。 他们全都过来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过来了。 “蠢货啊!” 方许咬著牙骂他们。 巨少商也咬著牙:“你才蠢货,你想保护所有人,大家能让你一个人扛著?” 方许奋力之下,嘴角都在发颤:“你们真的是蠢货啊......我没想过保护所有人,我在乎的就你们几个,结果你们不跑!” 方许真的没想过保护这里的所有人,他想保护的只有巨野小队的人。 他没那个能力保护所有人,他只想为巨少商他们爭取一点时间。 结果他在乎的都回来了。 没有一个人逃走。 “蠢货!” 巨少商的肩膀扛著石磙,眼睛通红的骂了一声。 如果他们是有事就跑的那种人,方许还会那么在乎他们吗? 如果方许是有事就跑的那种人,他们还会回来吗? 六个人,倾尽全力。 他们在需要拼命的那一刻,其实谁都没有考虑他们六个之外的人。 所以,他们大概都当不了那种博爱的圣人。 啪的一声,方许身边传出轻响。 高临的双手出现在他不远处,死死的抵住石磙。 “你们撤手!” 高临的喊声出现:“走!” 巨少商咬著牙喊:“走个蛋!” 高临的肩膀也扛在了石磙上,脚下发力越来越狠:“我.......我是金巡!你们都我听命令,滚!” 没人滚。 高临上来了,顾念上来了,毕箭他们也上来了。 巨野和高临两个小队十几个人,塞满了这条坡道,硬生生的把石磙的速度降低下来。 可就在大家感觉到推力逐渐变小一些的时候,有人脚下一滑。 紧跟著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方许低头看,发现从石磙下边有油流出来。 油应该是和石磙一块从那个封门里出来的,只是石磙速度快一些。 现在石磙被他们抵住,油流过来了。 设计机关的那个傢伙,脑子里想的应该都是怎么才能让进入此地的人死。 隨著大家脚底打滑使不上力气,石磙再次碾压向下。 他们哪怕拼尽全力,脚底的湿滑却让他们使不上力。 就在他们举步维艰的时候,更为可怕的事发生了。 起火。 不知道是什么点燃了地上的油,火逐渐变大,烧的人不可能再支撑石磙。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们都听到一种奇怪的,轻轻的......吟唱。 那声音縹緲而又古朴,迴荡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和脑海里。 ...... 方许咬著牙顶著石磙,听到吟唱的声音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玄境卫已经走了,前边只剩下一个白悬道长。 他没有走,也没有过来帮忙。 他站在双手掐诀低低吟唱著什么,这应该不是刚刚才有的动作,而是在石磙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只是眾人刚才注意力都在石磙上,没有人看到他在做什么。 当吟唱结束,白悬道长双手往前一洒。 两个黄色的纸人出现,只有手掌那么大。 可隨著白悬將手指弹破,两滴血落在纸人上的瞬间,纸人迅速变大,一眨眼就变成了两个极为强壮的金甲武士! 那体格,比重吾还要大一號。 “交给它们!” 白悬喊了一声:“速走,它们撑不住多久!” 两个金甲武士阔步过去,同时伸出双手抵住石磙。 它们接替了方许等人,死死阻挡石磙下落。 火很快就在它们身上燃烧起来,可它们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移动。 方许他们衝到白悬身边的时候,他敏锐发现白悬的脸色很差。 这时候他还保持著礼貌,但没有那么礼貌:“谢谢你,下次快点。” 方许拉上白悬往前冲。 白悬苦笑:“快不了,如果不是你们挡住了一会儿,我也没空施法,早和他们一起跑了。” 他们急速向前冲,这条坡道真的是又臭又长。 一口气冲了很远,到尽头才发现这里降落下来一道铁门將路堵住了。 设计机关的人,果然想好了怎么封死他们。 可是铁门上有几道通红通红的刀痕,是被斩出来的,也是被灼烧出来的。 就因为这刀痕,铁门被撞出个缺口。 应该是玄鹤他们所为。 虽然那些人转身就跑令人不齿,可要是没他们这铁门似乎也不好打开。 后边石磙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两个纸人应该是已经倒下去了。 他们才从缺口出来,石磙轰的一声撞在铁门上。 铁门被撞开,石磙飞出去,然后是砰地一声,掉进了水里。 坡道下边就是一片死水,石磙砸起来巨大的水柱。 眾人劫后余生,还没来得及鬆口气。 就看到那死水潭里隨著石磙落下,有一具尸体翻滚出现。 厚重的全甲已就被腐蚀了不少,而全甲之內的玄境卫血肉被腐蚀的差不多了。 应该是疾衝出来的时候,玄鹤的一个手下不慎跌入死水潭。 而这死水潭,杀人更狠。 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活该,语气中没有丝毫同情。 他们看著那厚重的甲冑翻滚了几下又沉入水底,大家都沉默了。 方许回过神来,才注意到白悬道长看著比刚才还虚弱。 “你用了的那两滴血是不是非同寻常?” 方许扶著白悬道长问他。 白悬倒还是那么平静:“修道七年,勉强修出七滴真血,確实不寻常。” 他原本也可以和玄境卫的人一起跑的,可他没有。 耗费了两滴真血救了所有人,他一共只有七滴。 方许想著,如果每一滴真血可以保他自己一条命,那他就是用了两条命来救人。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在嘴边可分量太轻难以出口。 就在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玄境卫都跑去哪儿了?” 然后是高临的声音:“松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小太监也不见了。 第六十四章阴曹地府 还没有见到那个所谓的千年殭尸,队伍已经散了。 从坡道下来之后,轮狱司的人变化了队形。 此前一直在前边探路的是玄境台的人,现在他们失踪了。 所以改为高临小队走在最前边,高临亲自探路。 巨野小队的巨少商,重吾,兰凌器三个人断后。 方许扶著虚弱的白悬,沐红腰和小琳琅两人跟在他们身边。 地面上的事,基本上没有两个轮狱司小队不能解决的。 可这是在地下,什么事都难以预料。 方许对白悬格外好奇,尤其是那个纸人,他更好奇白悬当年勘察地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从白悬的反应来看,他不像是有所隱瞒。 可他没有直接问,毕竟刚才白悬救了大家,如果直接问的话显得有些怀疑白悬似的。 “白悬道长,你刚才说修道七年才修出七滴真血,这真血是什么意思?” 白悬对方许有些好感,所以耐心的解释了下。 这也是方许第一次对道门的人和术有所了解,听的格外认真。 “简单来说,真血就是修行到了一定地步后,身体上的改变。” 白悬道长一边走一边解释。 “道门十二重楼,最先为內照,祛除先天业障,是为筑基。” 方许微微点头,这些说法对於他来说格外的新鲜。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道门修行,听起来和武夫的修行完全是两码事。 十二重楼是一个说法,又叫十二劫。 內照是入门筑基,基本等同於武夫入品。 第二重楼叫练形,又名丹火劫。 到了这一步,体內修成丹火,但还不能修炼金丹,也就是第三重楼的魔境劫。 丹火出现身体就会承受很大煎熬,熬过去了,体质便有巨大飞跃,算是勉强脱离肉体凡胎。 第三重楼过去之后,能修成金丹雏形,到了这一步马上就会进入第四劫......风邪劫。 过风邪劫,金丹成。 后边接连的两劫是妄心劫和真空劫,然后到第七重楼,名为胎动。 七重楼境,金丹发生变化,朝著元婴进化,这时候就会重塑肉身血脉。 听到这方许大概明白了。 白悬道长现在,大概就在道家十二重楼的第七重楼。 简单来说,就连肉身即將迎来极为巨大的变化。 普通的凡人血液,会逐渐被真血替代。 然而这也是道门修行中最漫长的一个境界,很多道门大修都卡在这一步,一生难以逾越。 白悬对方许说道:“我师父说,什么时候全身的血都转为真血,总计十万八千滴,便算是成仙了,不过是陆地神仙,还不得飞升。” 他微微摇头:“我修行愚钝,七年才成七滴真血,料来此生陆地神仙无望。” 方许听到这就安慰了几句:“虽然慢了点,但好在你也年轻,不用那么没自信,你看我,比你小不了几岁,武夫才勉强入品。” 但凡对道门修行有一些了解的人,也不能说出这句话来。 白悬这个年纪已到金丹胎动境界,比他那二品武夫可要难上千倍万倍了。 方许安慰他的时候,巨少商他们嘴角都抽了抽。 前边的高临走著走著都险些平地崴脚。 道门修行的难度远超武夫炼体,说实话,白悬现在金丹已成,比修成六品武夫要难的多。 方许哪知道那么多,他只觉得白悬这个人值得交。 人家一共才七滴真血,为了救他们用了两滴。 虽然不是全都用了,可人家是真心想救啊。 白悬不在乎方许什么態度,他也不在乎方许是不是真的一窍不通。 在他看来,方许人也不错,这就够了。 “其实佛宗也有差不多的境界,他们到了这一步也要重塑肉身血脉,若成功,血就会变成金色,佛体小成。” 方许嘆道:“小成都这么难要搞七八年,那大成不得十来年。” 白悬笑了:“差不多。” 方许:“那应该比武夫容易点?我听说有个天才傢伙练了二十年才到六品武夫。” 白悬:“那他確实是天才了,很了不起。” 方许:“比你差点,你七年就.......虽然不多,但你也厉害。” 白悬难以保持平静,他是真被逗笑了。 但对方许这种无知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反而格外喜欢方许坦荡。 他说:“你也厉害,年纪轻轻就是银巡了。” 方许:“我不行,金的都不行,还是紫的比较厉害。” 两个对话的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倒是高临和巨少商他们听的一个劲儿嘴角抽搐。 就在这时候,前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大家同时停下来侧耳倾听,似乎是有打斗声。 白悬脸色微变:“就不该让他们先下来,他们太冒失了。” 方许问:“怎么了?” 白悬:“现在是白天,按理说那个东西该在睡觉,可他们把它惊著了。” 方许好奇:“殭尸也睡觉?” 白悬:“嗯,避阳气。” 殭尸这种东西不是鬼那样的灵魂体,可也一样適应不了太阳光。 方许想起来鬱垒说过的话,他自言自语:“不是说,太阳和月亮的光都是太阳光吗?所以鬼什么的,没有怕太阳而不怕月亮的说法。” 白悬一怔:“这是哪位高人说的?” 方许:“十八楼那么高的高人说的。” 白悬道:“世人能知道阳光与月光其实都是阳光的人真的不多,没有大修为不能参悟。” 他解释道:“但阳光和月光本质相同却属性不同,阳光直晒,是为阳,月光反照,是为阴,鬼物殭尸之类的东西都是阴物,所以怕阳气而不怕阴气。” 那具殭尸到了白天就回去睡觉,是本能的避开阳气。 不一定代表他有智慧。 白悬此时问了一声:“咱们带的东西都没丟吧?” 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大家纷纷低头看。 好在是童子尿和烈酒还有羊血都在葫芦里装著,隨身携带。 那两只大公鸡在竹笼里,现在没了。 大概是在坡道的时候全都上去抵挡石磙了,竹笼隨手丟在一边。 此时想想,大公鸡已经被石磙碾压成了鸡肉酱。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点头:“好在丟的不是最重要的。” 白悬嘆了口气:“丟的是最重要的。” 方许:“为什么鸡最重要。” 白悬回答:“鸡会叫。” 方许还没什么反应,巨少商和兰凌器重吾他们都点了点头。 高临他们也点了点头。 白悬解释:“公鸡是最先能感受到每天阳气上升的东西,有些时候你觉得太阳还没升起公鸡就叫了,所以觉得公鸡叫早预示太阳升起並不准確。” “其实公鸡叫並非是迎朝阳,而是吐纳朝气,它叫的时候,就是第一道阳气升起的时候,吸阳气而发的叫声,是纯阳之气,亦是纯阳之声。” 方许听到这激动了:“那大公鸡能制服殭尸?” 白悬摇头:“不能,但鸡一叫他就会本能的想去睡觉。” 方许:“就这?!” 他看向巨少商他们:“鸡一叫就睡觉?!” 巨少商:“我不懂,人和殭尸大概不一样,我有些时候,听鸡一叫,更精神.......” 高临又在默默点头了。 ...... 要过那片死水潭只能从一道桥上过去,白悬告诉大家过这道桥的时候一定要脚跟先落地。 他们不理解,但尊重。 白悬展现出来的实力,是他们尊重的基础。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过桥的时候,石桥两侧的水面开始冒泡,很快就如沸腾一样。 咕嘟咕嘟的,那顏色看著像是一锅烧开了的肉汤。 这种气氛下大家的脚步更快了。 小琳琅最害怕,虽然走在方许和白悬身边,但此时脸都已经嚇白了。 那咕嘟咕嘟的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东西猛然钻出来。 脚步一急,小琳琅就忘记了白悬的交代。 只有一步是脚尖先落地,瞬间就有一道白气从水中衝出来直奔她脚底。 隱隱约约,那白气似乎幻化人形,伸脚就要往小琳琅的脚下垫进去。 此时白悬和方许几乎同时回身。 方许圣辉突然金光一闪。 而白悬双目乍现阴阳。 白悬回身时候正好白气衝过来,他眼神一怒:“你敢!?” 那道白气似乎是嚇著了,明显一哆嗦,然后迅速飞回水中。 白气进水的那一剎那,水泡就咕嘟咕嘟翻腾起来。 方许看著那比別处剧烈的水泡问:“怎么回事?” 白悬不在意,继续往前走:“骂我呢。” 方许都心有余悸:“那是不是真的鬼?” 白悬微微点头:“是,被人故意养在这里的。” 方许:“那个不小心掉进去的玄境卫.......以后也会是这里的一个了吧。” 白悬冷哼一声:“不小心掉进去的?他们又没什么別的本事,若无献祭,如何过桥?” 方许听到这话心里一紧。 那个玄境卫,难道是被玄鹤在这桥上推进去的? 他们从坡道衝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石磙砸起水柱,有甲冑在水中翻滚。 难道是在桥这里被推进去的,然后又飘到那个地方了。 玄鹤此前一直说他们先下的时候,方许对此人还有些好感。 现在,只剩下厌恶。 知道真相,轮狱司的人也都沉默下来。 他们理解不了也干不出来,为了任务而故意牺牲同伴的事。 大家过了桥之后,高临小队的顾念回头看来时方向:“对不起,不该骂你活该。” 再往前跑了大概几十丈远,前面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 肉眼判断应该是木材,不似金属门那样厚重。 木门上还有许多许多瘤疤,就像是某一种树上会天然形成的眼睛形状差不多。 高临上去就要推门,被白悬叫住。 “老桃木门,別碰。” 高临骄傲,他回头看白悬:“一扇门,能怎么样?” 白悬:“和掉进湖里差不多。” 高临伸出去的手就尷尬了。 他问:“怎么办?” 白悬:“用血洒在上面,远离门把手位置。” 方许上前:“我来。” 他一把抽出黑金古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下,然后他把鲜血洒在老桃木门上。 在血液滴洒上去的一瞬间,木门上密密麻麻的瘤疤都动了。 像是一条一条被永远困在里边的鱼,疯狂的爭抢食物。 方许先是惊了一下,然后骄傲起来:“我的血果然非比寻常,我果然是天生异体!” 白悬嘆息:“咱们带了羊血。” 方许:“啊?” 他啊的时候,那些吞噬光了血跡的瘤疤又回到原位。 白悬取了一袋羊血,让高临也取了一袋。 两个人数了一二三,然后同时泼洒在老桃木门的两侧。 那些瘤疤再次疯狂起来,朝著血液流动的地方扑去。 在白悬示意下,高临迅速將这两扇巨门推开。 当他们急速跑过,两扇门轰然关闭,门上边的瘤疤又回到原位了。 方许此时看著手心的刀口:“不是我血特別牛逼的缘故?” 白悬从他身边走过:“你血和羊血还是有点不同的。” 方许一抬眼:“真的?哪里不同?” 白悬:“不如羊血。” 方许瞪了他一眼,然后嘴里发出咕嘟咕嘟咕嘟的声音。 沐红腰好奇:“你干嘛呢?” 方许没回答,还在那咕嘟咕嘟咕嘟。 白悬:“骂我呢。” 可就在这时候,前边忽然传来一声惨呼,极为悽厉。 然后是一声咆哮,如狮吼一样。 白悬这次脸色大变:“糟了,这群莽夫!” 第六十五章竟敢不跪 方许觉得不对。 白悬说那些玄境台的人都是莽夫,闯了大祸。 可是皇帝身边的人,且是皇帝身边的亲信,怎可能是莽夫? 轮狱司司座鬱垒算皇帝的亲信吗?当然算。 鬱垒是莽夫吗? 御书房大太监井求先是皇帝的亲信吗?当然也算。 井求先是莽夫吗? 方许此前没有接触过玄境台的人,可以他对鬱垒和井求先的了解就能明白,玄境台的人,不可能纯莽。 方许还在第一时间就有了另一个判断,玄境台的人想干什么连鬱垒都不知道。 如果鬱垒知道的话,不可能对高临巨少商这两个队长没有任何提醒。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还有....... 那个叫松针的小太监失踪了。 莫名其妙的选择不进来,又莫名其妙的从外边追上来,然后在坡道那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当方许他们衝进那座地宫寢殿的时候,確定了松针的失踪。 因为那个小太监,也没有和玄境台的人在一起。 这座地宫寢殿没有大门,方许他们过了桥后往前疾冲几十丈后就看到了。 別人没能看的特別清楚,方许看清了。 听到狮吼一样的咆哮他们衝过来,半路上方许就看到一座巨大的棺槨里烧起熊熊大火。 应该是玄境台的人往棺槨里倾倒了什么,然后点燃。 他们以为会烧死那个正在睡觉的傢伙,却不曾想,那个东西竟在烈火中甦醒。 愤怒的吼声中,一个身上衣服残缺不全的人猛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也燃烧著火焰,但似乎並没有什么意义。 这个人从棺槨里一跃而出,落地时候有一种金属重物坠地的沉重感。 砰地一声! 距离还远的方许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份沉重。 见火焰无法將这个东西烧掉,玄鹤明显也有些惊诧。 他的人下意识后撤,而那个被激怒的古僵则扑向他们。 速度奇快! 方许看的格外清楚,这个傢伙可没有传说之中那么僵硬。 他的一切举动和正常人没有区別,而传闻之中的殭尸膝盖不会弯曲。 这个东西只能说没那么灵活,但速度是真的快。 距离古僵最近的玄境卫显然嚇坏了,本能后撤但根本来不及。 他挥刀的那一刻,古僵一只手洞穿其身躯。 这个玄境卫身上披掛著全甲,厚重坚固,就算是斩马刀砍上去也未见得一刀破开。 可是古僵的手臂,轻而易举的洞穿了玄境卫的胸膛。 厚重坚固的明光甲,在古僵面前脆弱的如同一张白纸。 方许他们在奔跑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最前边的高临小队却在看到后降速停了下来。 巨少商一边跑一边问:“为什么停?” 高临回头:“没什么,先多看一眼。” 只一句话,所有人都明白了高临的意思。 那群玄境台的人可没把他们当同伴看。 在坡道,石磙下来,玄境台的人扭头就先跑了。 如果不是方许第一个抵住石磙,如果不是大家齐心合力,如果不是白悬道长耗费两滴真血,也许大家都会死。 玄境台的人没想过救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急著去救玄境台的人? 而此时,队伍里看似最不冷静的方许却说了最冷静的一句话。 “人多总是会力量大一些,除非我们现在就跑。” 他们已经到这了,会转身就跑吗? 所以高临见方许没减速,也只要一咬牙:“大家一起。” 可就在这一刻,玄鹤忽然转身朝著他们大喊:“別过来!別过来!” 也不知道是在这种时候他终於有了些人性,还是终究心里有些歉疚。 方许他们並未理会,现在已经不是私人恩怨的事了。 眼看著大家要衝进大门的时候,玄鹤也急了。 他竟然放弃了自己的手下,飞身过来將殿门关闭。 原来这是有门的,只是因为殿门向內打开,所以离得远的时候並没看清楚。 砰地一声,殿门关闭。 “你们走!” 厚重的殿门里边,传来玄鹤的嘶吼。 就在高临伸手要去推门的那一刻,顾念一把攥住了高临的手腕。 “老大。” 顾念看著高临:“刚才白悬道长说,那个怪物白天要睡觉。” 高临问:“怎么了?” 顾念:“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没必要和他拼命,你也看到了,玄境台的明光鎧都挡不住,我们身上没有厚甲。” 高临皱眉:“你什么意思?” 顾念:“如果里边那个东西真的白天会睡觉,那我们为什么不白天让工匠一层一层施工封堵,天黑之前就撤走,第二天白天再下来。” 他语气有些急:“这样做虽然慢一些,可没伤亡,最多两个月就能把这里封死!” 高临显然犹豫了。 他看向巨少商。 巨少商没回答,但显然也犹豫了。 而此时白悬却摇了摇头:“我说它睡觉只是推测。” 顾念急了:“可你推测的对了啊!” 白悬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摇头:“若只是巧合呢?” 顾念更急了:“没必要的!你们看到了,那个傢伙杀人有多凶!玄境台的內卫,哪一个会输给我们?” 他拉著高临的手:“老大,他们是自作自受!我们没必要冒险进去!” 所有人都看著高临。 片刻后,高临甩开顾念的手:“他们是自作自受,他们死也不冤枉,你说的都对,我也不是要救他们,我是轮狱司金巡。” 他奋力將大门推开:“哪怕这个东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出去伤害百姓,轮狱司也没半分退路!” 顾念愣住了,嘴巴张著,似乎还想说什么。 下一秒,方许从他身边经过,没有说话,只是抽刀。 再下一秒,巨少商他们从他身边经过,也没有说话,只是抽刀。 再再下一秒,顾念的同组从他身边经过,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抽刀。 没有人看他,甚至连对他最为鄙夷的沐红腰和小琳琅经过的时候都没有看他。 可顾念的脸上却火辣辣的疼。 “我没有怕死,我没有!” 顾念喊:“我只是不想大家白白送死!” 高临没有回应他的部下,也没有回头。 在他入內的一瞬间,长刀带起出鞘声:“杀!” ...... 寢殿內,已经有两名玄境卫被杀。 一个被洞穿胸膛,另一个被直接掏心。 明光鎧在古僵面前,確实连一张纸都不如。 掏出来的心臟,被古僵缓缓送进口中。 他就那么咀嚼著,有些享受。 当的一声! 一名玄境卫挥刀落下,明显比普通佩刀更长更锋利的刀斩在古僵脖子上,却没有丝毫作用。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所以被反震回来的力度也很大。 就在这瞬间,古僵回身一把攥住了玄境卫的脖子。 咔嚓一声,脖子像空壳的鸡蛋一样被轻易捏碎。 另外一边,玄境左手伸出去,他的左手上带著特殊的手套。 他右手的长刀在左手上一划,火星四溅中,刀锋燃烧起来。 烈火长刀带著焚空的威势一刀斩在古僵脖子上,留下灼痕。 这样的一刀,依然没能破开古僵的肉身。 方许已经到近前,看的更为真切。 这个傢伙此时黑乎乎的,被火烧过之后头髮都捲曲了,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也漆黑一片。 但那双眼睛却很乾净,能明显看到他的眼球在动。 这哪里像是个死人! 就在方许稍微愣神的时候,古僵一掌將玄鹤击飞出去。 玄鹤的明光鎧和他手下一样,所以没用。 明光鎧塌陷一个坑,但他有强大的武夫之气护体所以没被击穿。 倒地的时候,他的烈火刀锋扫中了旁边的柱子。 刀竟然將柱子切开一条口,由此可见他的刀有多锋利有多霸道。 然而,能轻易切开石柱的刀却只在古僵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灼痕! 方许深呼吸冷静心神,双手紧握黑金古刀狠狠劈落。 当的一声! 古僵似乎意识到了那把刀有所不同,双手高举將刀夹住。 他一转双臂,黑金古刀从方许手里脱离出去。 那力度,是方许前所未见的恐怖! 黑金古刀旋转著飞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另一边。 “凡夫。” 谁也没想到,这一刻,他们竟然听到了那古僵说话。 “跪下!” 古僵慢慢转身看向眾人,他那双眼睛里有让人畏惧的睥睨。 方许飞起一脚就踹了过去:“跪你妈!” 一脚正中古僵膝盖,这么脆弱的地方却一样坚如钢铁。 方许一脚没能踹动,但顺势滑过去將黑金古刀抓住。 这一刻,高临出手。 他的刀法极快,快到让人根本无法相信他手里只有一把刀。 明明只是一刀斩落,可每个人看过去,都看到了至少有几十把刀落下! 刀影一重又一重,全部落在古僵头顶。 烧焦了的捲曲头髮被斩断不少,然而这样凌厉的刀也没能切开古僵头皮。 古僵一拳轰向高临心口,高临只好暂时后撤。 古僵怎么可能允许袭击他的人后撤? 只一步,追上高临。 他的手抬起来,抓向高临的脖子。 这一刻,流星飞至。 琳琅在远处连环发箭,五支箭首尾衔接。 噹噹噹噹当! 五支铁羽箭全部命中,可只是將古僵身形稍稍阻止。 这五支箭,似乎救不下高临。 还有飞链! 九头飞链划破半空,其中八条飞链狠狠直戳在古僵身上,一条飞链缠住高临把他往后拉。 八条飞链再加上五支铁羽箭的力度,才勉强让古僵停下来。 下一秒,八条飞链迅速缠绕古僵四肢。 巨少商出刀! 这一刀有名,名为別离。 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经得住这一刀,刀过別离。 当! 这一刀灌注了巨少商全部劲气,震的古僵向后退了一步。 然而,只是退了一步。 刀在古僵咽喉上切进去了一丝丝,比灼痕稍稍深了那么一丝丝。 一丝丝能有什么意义呢? 有! 巨少商一刀別离之后迅速后撤,下一秒重吾到了。 那大汗绕至古僵身后,两只大手抓住古僵双臂,膝盖顶著古僵后背,手腿同时发力,把古僵身子往前一推固定在那。 这个姿势,古僵的头不得不往前探著。 然后双刀旋转而来,在那条细微刀口上飞速切割。 当兰凌器刀势稍停,高临小队的人已经递补过来。 顾念一刀,毕箭一刀,杨纳新一刀,安秋影一刀,高临一刀! 一人一刀,每一刀都精准的斩在刀口上! 这一刻,在稍微远一些地方的箭手鬆开弓弦。 他叫元泰,那个曾经放言让方许躺上三个月的箭手元泰。 他一箭射出的同时暴喝:“琳琅助我!” 箭如流星,破空而至! 噗的一声,那箭正中古僵咽喉的刀口。 紧跟著琳琅的箭飞来,又是连珠五箭。 箭箭命中元泰的箭尾。 这五箭连珠,硬生生的把元泰的箭往古僵咽喉里砸进去一分。 可是还没完! 当那支箭终於楔入古僵咽喉的时候,方许双手抡起他的黑金古刀当重锤。 一刀砸在箭尾! 噗嗤一声,箭击穿了古僵的脖子。 透体而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明明有恩怨的两个小队却配合到默契无间。 他们互相看著彼此,同时露出笑容。 下一秒,咔嚓一声。 古僵没有倒下去,而是站直了身子,是他的骨头在响。 他缓缓抬起手抓住箭,缓缓將箭拔出来。 把箭放在眼前看著,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一甩手掷出去。 噗! 元泰被他的箭洞穿! 古僵活动了一下脖子,扫视眾人,眼神越发睥睨:“凡夫,竟敢不跪。” 第六十六章不是他! 两个轮狱司小队的超强战力,再加上默契无间的配合,竟然对付不了这古僵。 此时所有人都向后退了几步。 不是准备撤走,而是重新站位,准备下一轮进攻。 这天下最不信邪就是轮狱司,这天下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群人也在轮狱司。 一轮进攻失败他们就想著撤? 如果他们那么容易想撤的话,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撤走了。 在高临给了巨少商一个眼神之后,巨少商隨即明白高临想法。 他立刻上前接替高临位置,而高临迅速回身去查看元泰的伤势。 那一箭直接將元泰洞穿,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 高临蹲下来检查,见元泰左胸上有个血洞。 幸好元泰反应足够快躲了一下,虽远不及那一箭速度,可好歹避开了心臟。 然而即便没有被一击毙命,元泰也彻底丧失战力。 高临先是取了一瓶黄色的药粉洒在伤口,又从药瓶盖子里抠出来一颗血粒子塞进元泰口中。 他拍了拍元泰示意他躺著休息,然后返身回到队伍里。 “早就让你们走了。” 这时候玄鹤忽然开口:“何必都来送死?” 高临和巨少商没有开口,顾念忍不住了。 他破口大骂:“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们捣乱,至於把那个东西弄醒?!” 玄鹤看了他一眼:“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他身边只剩下两个玄境卫了,这让他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悲凉。 “我现在帮你们创造最后一次撤走的机会。” 他摘掉手套,从腰畔的皮囊里翻出来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別人不知道是什么,可看他吞服药丸的时候那两个玄境卫急了。 “副统!不能吃!” “副统,別吃!” 玄鹤看向他们两个:“一会儿,你们和他们一起走,是我对不起你们,来之前我说过要带你们回去,看来要食言了。” 他在两个部下的肩膀上拍了拍:“听从军令。” 说完这四个字,他猛然冲向古僵。 所有人都看到了,玄鹤在吃了那颗药丸之后身体开始出现变化。 蒸汽! 他的盔甲里往外冒著蒸汽,他的身体里好像燃烧起別人看不到的火焰。 玄鹤一把將面甲拽下来丟掉,露出来的是一张同样年轻同样硬朗的面容。 “我能为你们爭取一刻,你们走吧。” 玄鹤喊完这句的时候人已经到古僵身前,他双手握住长刀狠狠斩落。 这一次,他的长刀不需要从手套上摩擦就能升腾火焰。 烈焰长刀重重的劈砍,而古僵只是隨隨便便的抬起手挡在头顶。 当的一声,火刀被手臂挡住。 就在古僵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准备击杀玄鹤的时候,玄鹤的刀法却震撼了所有人。 那把刀还在古僵头顶,玄鹤已经抽出第二把刀。 刀出鞘的瞬间,火焰跳跃而出。 第二刀直刺古僵的眼睛,古僵完全是本能的抬手挡在眼睛前边。 这一刀又被挡住。 第三把刀出鞘,一样的出鞘即燃。 这一刀从古僵手掌下边插过去,刺的是古僵咽喉。 这三刀快的难以想像,人们错觉第三刀已经刺在古僵咽喉的同时,第一刀才刚刚斩落在古僵头顶。 然而还没完,他还有四把刀。 他拽出两把刀往前一甩,火焰长刀標枪一样刺向古僵。 最后两把长刀也在这时出鞘,一手一刀横斩古僵双膝。 连出七刀,不过两秒左右。 第一把开始下落,他最后两把刀横斩。 当第一把刀落在他面前的时候,玄鹤一口咬住刀柄往前直刺。 接连有刀掉落,但掉下来的都刚好被他攥住。 七八燃烧著的刀,轮流被他使用。 古僵面前,似乎有一架燃烧起来的风车。 七刀轮转,烈焰升腾。 连续两轮斩了十四刀,古僵被逼退一步。 玄鹤飞身而起双脚踹在古僵胸口,再次把古僵逼退一步。 然后他拳打脚踢,落下来的长刀流星一样攻击古僵。 拳脚与刀法配合,七刀流眼花繚乱。 以方许的眼力都有些要看不清了。 在这一刻少年深知,如果玄鹤的对手是他,那他可能早已经伤痕累累。 三轮,二十一刀,以及不知道多少拳脚,古僵竟被玄鹤逼退数步。 可是下一秒,第二次腾空而起准备飞踹的玄鹤,被古僵一把攥住脚踝。 横著轮了一圈,玄鹤被重重甩飞后撞向一根石柱。 他的刀掉落。 但不会落地! 他的两个手下在他衝上去的时候就做出选择。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飞身而上。 他们弃掉了自己的刀,每个人都握住了两把火刀。 两个人,四把刀,如他们的副统一样,旋转如风车。 向后倒飞的玄鹤没有撞在柱子上,因为有两只手推在他后背。 玄鹤回头,接住他的竟是高临。 “多.......多谢,可你们该走。” 高临鬆开手:“用不著你谢,走不走也用不著你管。” 这时候玄鹤才看到,他的两个手下正在用他的四把刀在进攻。 剩下的三把刀也没有落地。 沐红腰的飞链捲住了刀柄,代替他执刀进攻。 而此时,一直都安安静静看著的白悬道长忽然开口。 ...... “能用上。” 白悬道长忽然说了这样三个字。 能用上? 方许他们全都看向白悬。 “什么能用上?” 好几个人同时问。 白悬道长指了指每个人身上都有的水壶:“童子尿。” 此前眾人都在战斗,唯有虚弱的白悬始终观察。 他现在已经確认了一件事。 “他有眼睛,但他的眼睛没什么用。” 白悬道:“他第一次让方许跪下的时候,看的並不是方许,第二次说大家居然不跪的时候扫视了一圈,其实是他在寻找我们的方位。” “刚才玄鹤的进攻,火焰燃烧起来,气味很重,他一直都在被打,只有玄鹤近身他才还击,如果他能看到,没必要!” 这个发现让眾人精神一震。 白悬道:“童子尿不一定能灼烧他,但.......味儿大,洒上童子尿,他嗅觉就失灵了。”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都低头看著自己身上带著的童子尿。 高临不愧是金巡。 他第一个有了反应。 面带决绝。 如他这样的身份,哪怕是在如此险恶的情况下,能第一个做出选择,足见他的决心有多大。 他將葫芦拿起来,咬著牙,扭开塞子,把童子尿洒在自己身上。 高临队长先这样做了,他的手下们当然不会退后。 虽然,真的,很噁心....... 可既然队长都这么做了,他们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顾念他们几个也都是咬著牙,扭开葫芦往自己身上洒童子尿。 唯有他们小队的女银巡安秋影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手都在抖。 面对古僵,她的手都没抖。 高临洒完之后看向方许等人,见方许他们傻愣愣的站著,他有些闹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方许一脸诧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高临:“身为轮狱司巡察使,你们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们巨野小队不是巨特么野吗?別让我瞧不起!” 方许指了指古僵:“那你洒他身上啊。” 高临:“嗯?” 方许:“你洒自己身上,那不是给殭尸標记了位置吗?” 高临:“嗯?” 方许摇了摇头,这摇头太复杂了,既是对高临他们勇气的肯定,也是对他们头脑简单的无奈。 听方许这么说,已经把尿葫芦举起来的小琳琅偷偷把手背到身后。 她心说幸好离得远,没人看见自己。 此时白悬对大家说道:“瞄准他脖子伤口砸,说不定有奇效。” 方许第一个就动了,把尿葫芦拿在手里冲向古僵。 谁也没想到,这个举动竟然让古僵连续后撤。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傻了。 “不应该啊。” 方许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尿葫芦:“还没打开呢,他应该闻不见。” 退后到远处的古僵此时居然说话了。 他说:“白痴.......我听得见。” 能听见,能闻见。 那就说明人家可能也看得见。 白悬的推测是错的。 但既然是错的,为何古僵后退? “他害怕童子尿?!” 高临也看出问题,立刻带著手下就冲了上去:“他害怕童子尿!” 几个身上洒了童子尿的人,追著古僵满场跑。 这场面,一时之间让人忘了刚才有多惨烈。 古僵竟然害怕这个? 早知道早拿出来用了,何至於死人。 几个人围堵之下,终於把古僵围在一个角落。 高临上去一刀,一把攥住刀锋。 顾念见机会来,迅速扑上去,此刻也不管害怕不害怕,抱住古僵死死不撒手。 高临回头:“给我!” 方许立刻將尿葫芦丟了过去。 高临一把接住,然后朝著古僵脖子那个伤口狠狠砸下去。 古僵忽然一把掐住顾念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啪的一声,那尿葫芦在顾念脑壳上敲碎。 流了一身。 古僵一把將顾念甩开,然后在身上擦了擦手。 他说:“太骚了。” 原来他不是怕,是噁心。 可是这一刻,高临他们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古僵。 古僵反手夺过来高临的刀,隨隨便便一刀,將距离最近的毕箭斩开。 从头顶到小腹,一刀两开。 所有人都惊住了。 他们看著那两片尸体倒下去,空气都变得凝固。 “啊!” 高临愤怒到了极致,双拳如撞钟,势大力沉,正中古僵胸口。 古僵不躲不闪,攥住高临手腕一扭,咔嚓一声,高临胳膊都被扭成麻花。 古僵一脚將高临踹飞出去,高临的胸膛都塌了。 古僵转身,目光锁定在刚才抱住他的顾念身上。 “对神不敬,该死。” 跨步过去,古僵一刀朝著顾念斩落。 当! 方许双手架起黑金古刀挡住了,脚下的石板都被踩裂。 沐红腰趁机將顾念拉回来。 而高临落地之后挣扎起身,茫然看向毕箭的尸体,猛然想扑过去把毕箭抢回来。 巨少商一把將他拉住:“你清醒一下!” 高临身负重伤,他咳了几口血,眼神涣散的看著巨少商:“我应该听劝,应该走的。” 年少的方许也是第一次看到同袍战死,他心口一疼。 虽然那是高临小队的人,可他们都是轮狱司的人。 哪怕之前看到玄境台的人战死方许心中也没有那么大震盪,人毕竟有远近亲疏。 就在他也有些愣神的时候,玄鹤带著两个手下又冲了过去。 “现在走还来得及,你们走吧!” 三个人,七把刀,火焰在舞动。 “来得及?” 古僵轻蔑之极,他任由七把刀斩在自己身上,伸手抓住一名玄境卫的脑壳,拉过来咬住脖子,片刻就吸乾了血。 期间任由攻击,不理不睬。 尸体在他手中迅速乾瘪,悽惨无比。 下一秒另一名玄境卫被他一掌直接將头颅拍碎。 再下一秒,玄鹤被他掐住脖子。 “怪物.......祸害!” 玄鹤几乎窒息。 可他还是在一下一下的攻击著,力气越来越小,不肯停下。 微弱的声音下却是歇斯底里:“你为什么不死?!” 他也抬起手掐住了古僵的脖子,似乎想同归於尽。 玄鹤使劲回头看了方许他们一眼:“我们从来没有出卖过谁,我们只想靠自己解决了这个东西,如果我们能杀了他,你们都不用冒险,那个坡道.......我知道你们能过。” 方许猛然前冲。 玄鹤身上忽然燃烧起来,炽烈的火焰从明光鎧下边呼呼的往外冒。 “死吧!” 他奋力抱住古僵,身上的火焰幻化成一头猛虎,张开巨口,直接將古僵吞噬。 轰的一声,火焰彻底炸开。 下一秒,古僵从火焰之中走出。 而在这之前,方许听到了玄鹤临死之前的嘶吼。 你不是他! 你是谁! 第六十七章我知道你是谁! 你不是他! 你是谁! 他又是谁? 方许衝过去想救玄鹤,他来不及。 火团爆开的时候温度奇高,而且那还不是单纯的火。 还有玄鹤这样一位五品上武夫爆开自身所有修为的力量。 巨大的气浪將方许向后掀翻,被兰凌器和重吾两个人接住。 队伍死伤惨重。 包括玄鹤在內,七名玄境卫全部战死。 高临小队的毕箭被一刀切成两片,元泰重伤陷入昏迷,高临也没法战斗了。 方许被扶起来的时候脑海里还在飘荡著那两句话,来来回回。 你不是他!你是谁! 这两句话的意思很复杂。 玄鹤不知道他是谁,但玄鹤以为自己知道他是谁。 现在玄鹤死了,队伍里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一切都那么狼狈。 少年拄著黑金古刀站直身子,看向走出烈火的古僵:“你到底是谁?” 古僵也因为玄鹤临死之前的那两声嘶吼迷茫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往四周打量:“我是谁?” 只片刻后,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这个杀不死的傢伙自言自语著:“我是这里的守卫,我的职责是保护他。” 自语至此,他猛然加速朝著方许衝过来:“任何人不许伤害他!” 他又是谁? 面对衝过来的根本无法杀死的敌人,骄傲的轮狱司巡使们也没了此前的斗志。 兰凌器把手里的酒壶砸过去,古僵不躲不闪。 酒在他身上流淌著,很快就助燃了火焰。 古僵的身上的火越来越烈,他化身成一个火人。 更多的酒壶砸过去,火越来越炽烈,这种火对古僵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这时候,方许耳边出现了白悬道长的声音。 “我们都错了。” 白悬的眼睛里,映照著那个浑身燃烧著火焰的东西。 “他不是殭尸,他是人。” 白悬道长拉了方许一下:“对付殭尸的准备都没用,你们先走,我试著挡一挡。” 他刚才消耗了两滴真血身体虚弱,在进入这座寢殿之前他甚至有些脱力的跡象。 由此可见,那两滴真血的损耗对於他来说影响有多大。 白悬道长捏决,嘴里念了一声:“来。” 他们头顶上悬停的黄符之中,有一枚脱离出来飞到他面前。 白悬的手指在黄符上点了一下:“带他们出去。” 隨著他手指一点,黄符自己摺叠起来变成了一只纸鹤。 在他下令之后,纸鹤忽闪著翅膀向寢殿外面飞去,它翅膀扇动著,燃烧的速度也快了。 像是一束流光,引领他们前行。 “跟上它。” 白悬道长交代一声,然后走向古僵。 他右手双指朝著古僵一指:“去!” 剩下的黄符在半空之中全部自动摺叠成纸鹤,朝著古僵俯衝。 与此同时,白悬再次掐破自己的左手中指,一点真血从体內逼出来,被他点在自己眉心。 方许抱起重伤的元泰,一回头,正好看到白悬在自己眉心点红。 “你跟我一起走!” 白悬回应:“事情出乎我预料,我有责任,我来断后,你们儘量走。” 隨著那一滴真血点在眉心,白悬瞬间恢復了元气。 黄符纸鹤猛攻,每一只衝击在古僵身上都有一次爆炸。 可这依然阻止不了古僵前进,那个东西还在大步向前。 “我要保护他,我的职责是保护他!” 咆哮中,古僵身上忽然震起一圈罡气。 呼的一声,罡气所过之处,黄符尽数碎裂。 方许的脑海里又出现了一个格外可怕的声音。 那不是玄鹤之前的嘶吼,而是方许自己的嘶吼。 我知道他是什么了! 他好像明白了,看懂了。 將元泰交给同样有些失魂落魄的顾念,方许转身冲向白悬:“伤不到他,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了!” 白悬的黄符已经耗尽,四周越来越黑。 他双袖往前一探,从袖口里又有数不清的黄符飞出。 这些黄符在半空之中迅速聚拢,最终幻化成一尊金甲武士。 当金甲出现的那一刻,他额头上的血点明显淡了。 “走!” 方许拉住白悬,语气急切:“这种手段解决不了他,他確实不是殭尸,他是武夫!至少是六品武夫!” 白悬却好像也已经看透了,他恢復平静:“我知道,但现在需要有人断后。” 隨著他伸手一指,金甲武士踩著沉重的脚步冲了上去。 它与古僵斗在一处,谁都没有防御,一拳一拳对轰。 能暂时抵挡住万斤石磙的金甲武士,力量可想而知。 他每一拳都能將古僵打的吃痛,但就是不够力量將其击倒。 古僵愤怒之下,一拳一拳回攻。 两个身形差不多的傢伙,拳拳暴击。 然而就在这时候,方许发现白悬竟然变老了。 使用了三地真血后,白悬的样貌已经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中年模样。 “你.......怎么这样了?” 方许下意识问。 白悬:“很正常,已经用了三滴,差不多算人生近半。” 方许:“那,用完七滴,你,你就死了?” 白悬对他笑了笑:“不会。” 方许刚要鬆口气,白悬说道:“用六滴就死了,有一滴在金丹內,我用不了。” 方许拉著他就往回跑:“那你还不跑!” 衝出老桃木门的时候,方许毫不犹豫的將两袋羊血洒在上边。 木门上的瘤疤疯狂涌动,贪婪的吸收著鲜血。 拉开木门他们衝出去,回头看,金甲已经节节败退。 才出来,老桃木门又自动关闭。 这一次的关门,反而让大家轻鬆些。 下一秒,金甲被古僵一拳轰飞。 金甲的后背重重撞在老桃木门上,瘤疤又疯狂游过来想要吸食。 然而金甲不是血肉之躯,它们什么都吸不走。 金甲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他猛然转身趴在木门上,用身躯死死挡住门把手。 砰!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听著身后的沉闷响动,方许回头看,只见老桃木门上鼓起来一个一个包,连那些瘤疤都被震碎了。 可以想像出来,金甲正在承受什么样的重击。 紧跟著一声巨响,老桃木门被轰碎。 有很多道黑气从碎裂的木门上飘走,带著极为悽厉的叫声。 金甲和木门一起碎裂,在他碎开的时候恢復成了纸片。 白悬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他额头上的点红,消失了,也更为苍老了。 ....... 退到石桥的时候,方许又看到了沸腾的水泡。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玄境卫的尸体在这死水中翻腾的样子。 “那个东西怕不怕死水?” 方许扶著白悬,一边跑一边问。 白悬回答:“六品武夫,百毒不侵,阴气不入,肉身至阳至盛,区区鬼物奈何不了他。” 方许心说早知道就应该让叶別神来。 六品武夫,根本不是他们能应付的。 別说玄境卫,就算再把两个轮狱司小队拼光了也杀不了。 如果让叶別神那样的人来和这怪物对轰的话,应该能贏。 毕竟,那怪物看起来虽有灵智但並不十分清醒。 然而就在想到这些的时候,方许忽然又醒悟了一件事。 这里有什么宫里並不清楚,司座也不清楚。 甚至,宫里和司座都篤定这里没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然的话,为什么只是让他们来? 为什么不是叶別神来? 除非就是想让他们死。 除非是想让他们死? 方许脑子里嗡的一声.......难道是陛下要杀他们? 巨野小队是灵胎丹案的主办,高临小队是协助办理,死的那些人,全都和两个小队有关。 陛下当然不会给那些因灵胎丹案而死的人报仇,可陛下是不是要找一个平衡点? 如果两个小队都死了,那皇族和权臣以及整个士族的怨气也差不多平息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方许心里就乱了。 大家都要死吗? 这件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宫里和司座真的都不知道古墓里有个六品武夫。 他们以为来处理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根本没什么威胁。 最起码陛下觉得动用玄境卫那七个人就能处理。 从那七个人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他们终想不想让別人参与进来且他们自认为有把握。 那七个人之中,只有玄鹤知道他们要处理的可能是谁。 所以当他自爆要与古僵同归於尽的时候,他醒悟到了什么,於是他才会在临死前发出那样的嘶吼。 你不是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轮狱司的人来不过是为玄境卫打掩护。 以司座对手下的护犊子,如果知道有这么大危险司座肯定不让他们来。 方许稍稍鬆一口气,应该不是陛下要杀他们。 刚想到这,方许回头见古僵已经飞身而起。 那个东西的灵智好像在缓慢恢復,实力也居然也在增长。 一个跳跃,古僵竟然比他们先一步到达石桥。 紧跟著,古僵一脚踩著石桥上。 石桥崩塌,大快大快的石头坠入死水。 古僵也隨著一块落进水中,然而死水之中那密密麻麻的水泡竟然全部逃离。 没有一个水泡敢靠近,跑的一个比一个快。 “谁也不能闯进这里,谁也不能离开。” 古僵一步一步从死水中走出来,能把明光鎧都腐蚀掉的死水竟然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走上河岸,古僵微昂下頜:“敢与我一战者,我赐之战死,不敢与我一战而降者,我赐之自裁,不战亦不降者,我赐之永灭。” 那声音,震盪了每一个人的內心。 他们互相看著,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能为力。 石桥断了,他们出不去了。 所有人不拼死也没办法了,只能背水一战。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就算有背水一战的决绝也没有胜算。 “嘿!” 就在这时候,方许忽然朝著古僵大声喊。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在保护谁!” 方许的脑海里一片清明,他全都想明白了。 “你最好別让我活著出去,不然我告诉天下人你是谁,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古僵立刻看向方许:“你在说什么?” 方许一抬手,指著古僵的鼻子:“我在说你,大殊边军厌胜王拓拔无同!你,大殊七品武夫!现在不过是先帝的一条看门狗!” 方许一切都想明白了。 为什么他查不出那个带回他爹娘遗物的人是谁,为什么连司座也不愿多说。 因为这个身负重伤的人地位太特殊,他身负重伤的消息绝不能泄露! 一旦泄露,南疆战场士气必然崩塌。 “你最好杀了我,別让我出去!” 方许又喊了这样一句。 他脸带讥讽:“先帝想让你护著他的肉身!你这条看门狗!” 古僵好像脑壳剧痛,他不断的狠狠的拍打自己的脑门。 连续几下,他的眼睛逐渐猩红:“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知道!” 看到他这个反应,方许转身就跑,沿著河道往远离出口的方向跑:“你不杀了我,天下人都会知道先帝假死!” 果然,古僵立刻就朝著他追了过去,不再理会別人。 眼见这一幕,巨少商他们都急了。 方许一边跑一边喊:“別跟过来,你们能走几个是几个!那个傢伙是七品武夫,不是六品!” 他看向巨少商:“老大!你知道的,能少死几个人有多好,你把我当弟弟看,他们也是你的弟弟妹妹,是我的哥哥姐姐妹妹!” 他稍作停顿,比了一个大拇指:“相亲相爱一家人。” 然后朝著黑暗之中疾冲,古僵紧隨其后! 黑暗里传出他的声音:“別让我白死!带他们出去,然后告诉天下人那个狗先帝干了什么!” ...... ...... 【后天上架啦,求一波票票和加入书架。】 第六十八章没退路了 方许有个五品的仇人,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他还没有到能杀五品武夫的实力,所以努力,也要惜命。 轮狱司有个六品武夫的紫巡叶別神,方许见过之后,就更知道差距巨大,他想都不会去想自己现在能和六品武夫过招。 可他现在一个人,引走了七品武夫拓拔无同。 那个在南疆神来杀神魔来屠魔的大殊厌胜王,那个被所有边军视为军神的无敌存在。 方许猜到了这个古僵的身份,他有七八分的把握猜不错。 他不知道这样一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和落此下场,他也没空去想那么多了。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有所行动,他的朋友们都会死。 人都有远近亲疏,方许心里也有。 他或许不会为了高临小队的人冒险,但一定会为了巨少商他们冒险。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人,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当不了伟大的人。 但他一直都要求自己当个人。 被激怒的拓拔无同越追越近,速度並非方许可比。 哪怕这个人在变成这样之前已经身负重伤,哪怕现在的他远没有恢復到巔峰境界,可他依然要有六品以上的实力。 最可怕的是他的肉身,或许还有半步七品的境界。 刀砍不破,火烧不死,任何攻击对这个肉身来说都没有意义。 哪怕被眾人合力击穿了咽喉,也没有任何影响。 方许一边跑一边想,到了七品武夫境界,是不是身体已经具备了自我修復的能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是什么把拓拔无同打成重伤的? 这也就是他,在看似慌不择路的逃亡中还能抽空想想这些。 方许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超过了他以往任何一次遇到危险的快。 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在不断缩小,被追上只是早晚的事。 方许只希望巨少商他们能听话。 要是那群傢伙不听话,那他岂不是白白送死。 然而,谁又想送死? 方许脑海里不断思考,只是因为他要儘快找到这东西的弱点。 一个七品武夫都能被打成重伤,然后被人改造成了这么个东西。 如果不是打伤拓拔无同的人比拓拔无同还要强大的多,那就说明七品武夫也有弱点。 至於瞳术,方许早就不想了。 他又不傻。 在刚才搏杀的时候他用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有用的。 也正是因为用过了,他才確定那个东西是六品上的武夫而不是什么扯淡的千年殭尸。 “师父!” 方许迅速唤醒在他脑海里的不精哥。 那个傢伙虽然与方许的精神相通,但主动权在方许这边。 方许还保持著对他的封印,所以只能他打扰不精哥,不精哥打扰不了他。 听到喊声,不精哥的身形在方许脑海中浮现出来,满脸不耐烦。 “什么事!” “师父啊,以我现在的实力能干掉一个七品武夫吗?” 不精哥:“能。” 方许惊喜了:“真的?怎么干掉!?” 不精哥:“睡觉吧,做梦什么都行。” 方许:“......” 他回头看向追来的拓拔无同:“你最好能想到办法。” 不精哥在和方许精神世界连通之后,方许看到什么他当然也能看到什么。 然后他就急了:“臭小子赶紧把我放出去,你死你的,別连累我。” 方许:“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不精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但我看得出来他能轻而易举的弄死你。” 方许:“看出来了你就想办法吧,想不到咱俩就一起死。” 不精哥已经开始疯狂撞击封印了。 显然,他也没办法。 对於方许来说,此时唯一的好消息是这里柱子很多。 他没有拓拔无同快,却能靠著这些柱子不断变向来逃命。 可这样逃下去,最终也是方许先力竭。 一路往回跑,也不必担心那个诡异的老桃木门,那东西已经被拓拔无同几拳打的稀巴烂。 再往回逃就是寢殿,之前方许他们战斗的地方。 冲回来的那一刻,方许看到地上的那些尸体忽然有些错觉。 好像这一切不是刚刚才发生的,已经很久远了。 “刚才你们来过这?” 不精哥在方许脑海里问。 方许嗯了一声:“来过,好不容易逃出去的。” 不精哥更急了:“好不容易逃出去的你又跑回来?!你是疯了吗!” 方许:“因为我不想死,我只有两条路能选。” 不精哥:“二选一,你选了死路?不管那东西是什么,这里他都比你熟悉!” 方许:“不是二选一,是两个都选对了我才能活。” 不精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方许:“第一,我若肉身受损,甚至可能死亡,那你有没有让我灵魂暂时保存下来的办法!如果你有,那这条路就走对了。” 不精哥:“你已经具备入品念师的实力,灵魂体可以比正常人存留的时间久,只要不是阳光暴晒,飘荡个几天不成问题。” “但要想更长久的存在就需要一件容器,如果不是合適的肉身,那就必须是能容纳灵魂的至宝。” 方许:“我有一把伞,伞里还有无足虫,我能不能寄身在伞里?” 不精哥:“不能,那只是一把普通的伞。” 方许:“那这条路完蛋了。” 不精哥:“你有更好的,为什么非要选那把伞?” 方许:“什么更好的?我哪有?” 不精哥:“你的刀,那可是曾斩杀过七品武夫的新亭侯!” 宝刀新亭侯。 方许忽然间想起来,此前拓拔无同对他的刀確实有些忌惮。 可就算是这把古刀曾经斩杀过七品武夫,它的威力也不是现在的方许能发挥出来的。 別说方许,这把古刀给巨少商,给高临,甚至给六品叶別神,都未必能用出斩杀七品武夫的能力。 刀是好刀,用刀的人实力不够也发挥不出这刀的威力。 更主要的是,这把刀坏了。 “看来你对新亭侯一无所知。” 不精哥给方许解释了一下新亭侯的来歷。 新亭侯斩杀的那位七品武夫,其实就是新亭侯的主人。 一千八百多年前,一群叛徒偷走了新亭侯,並用这把刀杀死了睡梦中的那位七品武夫。 名刀弒主之后,刀魂也崩了,隨主人而去。 所以这把没有刀魂的新亭侯,其实就算给七品武夫用也发挥不出本应有的威力。 可正因刀魂没了,刀身之中必有容魂之处。 方许听了之后心中稍安:“师父你应该知道咱俩怎么进去吧?” 不精哥嗯了一声:“应该不难,我想想。” 方许点头,继续往前冲。 不精哥好奇:“那你说第二条路是什么?” 方许:“我得找一找,希望能找到,找到的话我们就多了一面什么也打不破的盾!” 不精哥问:“到底是什么?” 方许:“皇帝他爹!” ....... 重新回到寢殿,方许直奔那座棺槨。 之前玄境台的人先到这,也是直奔棺槨。 他们想放火烧死棺槨里的东西,不曾想烧出来个七品武夫。 如果方许猜测没错,玄境台的人要烧死的一定是先帝肉身。 先帝那种想求长生的傢伙,怎么可能会选择一个伤害自己而利大殊的地方做坟墓? 必然是早就看中了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可以保证他肉身不坏。 当年白悬道长也来这里看过,但白悬显然没有接触到那么高的秘密。 当年跟著龙鳞卫一起最后封堵还阳路的那个阴阳师,也必然不是白悬。 脑子里想著这些,方许已经衝到棺槨旁边。 他往里边看了看,果然是空的。 被烧的黑乎乎的棺槨里空无一物。 回头看了看,拓拔无同已经回到寢殿了。 方许心说不管了,找不到狗先帝的肉身他不可能活著出去。 咬著牙,他双手推在棺槨上要把这东西推翻。 拓拔无同之前是睡在这,那他就不可能无缘无故睡在这。 既然拓拔无同是要保护狗先帝,那狗先帝必然就在附近。 奋力之下,方许却推不动那棺槨。 太重了,齜牙咧嘴的方许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能推动。 可是当看到他要推动棺槨,拓拔无同急了。 飞扑而来。 ....... 另外一边,石桥断了,巨少商他们要想从死水过去就有些艰难。 但他们想到了办法。 重吾力大无穷,他先把体重最小的一个人投掷到桥对面,然后在两端拉起绳索,这样就能把伤者滑过去。 按理说,巨少商应该选琳琅。 可他没选,他选了顾念。 他告诉顾念,受伤的高临是你的队长,毕箭是你的同袍,你过去最合適。 顾念也没有爭执,同意了巨少商的决定。 重吾把他奋力拋出去,再加上拋出的同时顾念自己也在发力,飞过死水河倒是没有什么困难。 最侥倖的是,刚才拓拔无同下过死水,可能气息尚存,所以那些冒泡的东西还没敢回来。 在两端绑上绳索,把伤者和高临小队的人送过去后,巨少商一刀將绳索斩断。 这一幕,让顾念他们立刻就睁大了眼睛。 “巨队,你要干什么!” 巨少商朝著他们挥手:“你们回去吧,我们的弟弟还在里边呢,替我们告诉司座一声,巨野今天去撒野了,不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带著巨野小队的人疾冲。 顾念他们几个彼此看了看,又看了看受伤的高临和毕箭。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抬著伤者往回跑。 他们一口气跑到塌陷的地方,依然心有余悸。 等到了洞口他们大声招呼,上边的龙鳞卫立刻放下绳索,跳下来不少人来接他们。 龙鳞卫指挥使拓拔小湖也下来了,上前扶住顾念:“出什么事了?” 顾念往后边指:“快去救巨野小队!那里边的古僵是厌胜王!是拓拔无同!” 拓拔小湖脸色一变:“你確定?!” 第六十九章掏心巨少商 方许虽然推不动棺槨,拓拔无同还是急了。 所以方许更为確定,狗先帝那个肉身就在这棺槨下边。 上边的先帝陵墓就是个障眼法,狗先帝一开始就看中这座古墓了。 他眼见著拓拔无同已经扑过来,情急之下抽出黑金古刀往棺槨下边的缝隙里插。 新亭侯虽没有刀魂,依然是传世宝刀。 足够坚硬足够锋利。 方许把刀尖插进去之后,飞身而起,双脚在刀柄上重重一踩。 咔嚓一声,棺槨居然真的被他撬起来些。 只要再来一次,说不定就能把上面那重重的一层撬掉! 拓拔无同哪里会给方许再来一次的机会。 一只黑乎乎的手直戳方许胸膛,方许来不及躲闪將黑金古刀挡在身前。 当的一声,巨大的力度下方许向后滑退。 他的臂力抵挡不住,以至於刀身重重撞击胸膛。 胸口剧痛,也不知道肋骨断了没有。 好在是拓拔无同没有继续追击方许,而是单手一拉就將棺槨拉回原位。 虽然刚才的努力白费了,但也让方许確定了狗先帝的肉身就在下边藏著。 “师父!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方许在脑海之中大喊。 不精哥摇头。 他刚才计算了所有可能,把侥倖都计算在內,也没有找到方许可以击败拓拔无同的可能。 “那只能拼了。” 方许咬著牙,抓著黑金古刀朝殿门方向疾冲。 这一下不但把拓拔无同搞蒙了,不精哥也懵了。 他质问方许:“既然要跑你何必回来?” 话还没说完,拓拔无同一掠而起已经提前到殿门那边阻挡。 “我没想跑!” 方许回了不精哥一句。 现在他唯一能胜过拓拔无同的地方就是脑子了。 拓拔无同受过重伤,然后不知道被什么歹毒办法做成现在这个模样。 他基本上已经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只有一个命令。 保护好狗先帝的肉身。 所以方许知道唯一能利用的,也就是拓拔无同现在脑子不好使这一点了。 骗了拓拔无同飞到殿门拦截,方许一转身回来又把黑金古刀插进缝隙里。 隨著他狠狠发力,棺槨又一次被他撬动。 拓拔无同上了当,马上冲回来保护棺槨。 方许这次贏得了发两次力的时间,棺槨被撬开后往一侧滑。 眼看著那东西倾斜角度已经足够大,马上就要滑下去的时候被拓拔无同一把攥住。 方许发力,再发力,双臂上青筋毕露,脸都狰狞了,依然不是拓拔无同对手。 棺槨一点点被被推回来。 方许发了狠,心说撬不开那就直接干掉。 死也不能白死。 於是不再和拓拔无同角力,而是把黑金古刀立起来,朝著里边狠狠一刺。 啪的一声! 黑金古刀被拓拔无同一把攥住,他放弃继续推回棺槨而是抓住了方许的刀。 方许鬆开手,刀给他了。 他向后一躺,双脚蹬在棺槨上,趁著拓拔无同只顾著抢刀,他双腿爆发出无限力量一样,竟然將沉重的棺槨蹬开了。 咣当一声,不知道有多少斤的棺槨滑落歪倒。 攥著黑金古刀的拓拔无同显然嚇著了,他唯恐刀伤到里边的东西立刻撤身,一甩手就把黑金古刀甩飞出去。 方许趁机起身往下边的凹槽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具像是蚕茧一样的东西。 被数不清的如金丝银丝一样的东西缠绕著,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方许认不出那些金丝银丝是什么东西,但可以確定就是这东西能保证狗先帝尸身不腐。 没有多余的时间了,也不可能还有第二次机会。 方许直接翻身往这口石棺里钻,他要进去。 进去,先躺在狗先帝的下边,让拓拔无同不敢出手。 然后再托著狗先帝的肉身出来,说不定真能找机会逃出去。 他看的出来,拓拔无同绝对不敢伤害狗先帝。 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进了石棺的时候,拓拔无同一把抓住了方许后背。 下一秒,方许就感觉到了腾云驾雾。 他身子飞出去好远好远。 方许小时候梦想自己会飞都没敢想过自己飞这么远。 从棺槨所在到大殿门口有多远方许就飞了多远。 如果不是方许撞上了什么的话,那一定飞的更远。 这一刻的方许也来不及想自己撞上了什么,只是没有感觉到疼。 最起码撞上的东西不硬。 是重吾。 两只厚实的大手托举著方许后背,让方许停了下来。 方许下意识回头,就看到大家都回来了。 “你们果然不听话!” 重吾憨厚的笑了笑:“嘿嘿,相亲相爱一家人。” 方许:“相个蛋!” 他也来不及多想了,一指棺槨:“狗先帝的肉身在下边,不能让他把棺槨放回去,我们要想活著出去,只能用狗先帝的肉身做挡箭牌!” 巨少商愣了一下:“狗先帝?” 然后嚇了一跳,还能这么叫? 现在没时间仔细商量,但他们的配合足够默契。 方许打了一个手势,这是小队行动的指挥手势之一。 意思是,一个一个上。 虽然拓拔无同很强,强到他们联手也不可能有一分胜率的地步,但他们的优势就在人多。 大家一个一个去抢狗先帝的肉身,拓拔无同若要一个一个拦截,没准就会出现漏洞。 六个人,第一个衝过去的是巨少商。 他作势去抢夺先帝肉身,拓拔无同果然跳到了棺槨这一侧阻挡。 他跳过来的时候兰凌器就动了,从另一侧衝过去要抢。 拓拔无同又转过来阻挡,沐红腰绕到他身后去抢。 这样连续晃了几次之后,拓拔无同忽然一声咆哮。 他竟单臂把装有先帝肉身的石棺举了起来。 眾人见没办法,对视一眼后巨少商喊了一声上,六人隨即同时进攻。 拓拔无同再强,他现在单手举著石棺总不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六人围攻,刀光剑影。 拓拔无同却以单手一一化解,六个人竟是攻不进去。 拓拔无同最忌惮的莫过於方许的黑金古刀,可方许发挥不出这刀的威力,斩在拓拔无同身上也无济於事,久而久之,拓拔无同甚至都不在乎了。 就在六人久攻不下,但足够纠缠的时候。 忽然间有个人影从上边跳下来,速度快到人肉眼几乎跟不上。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或者一直都藏在这。 趁著拓拔无同单手举著石棺的机会,他迅速跳上去,两条腿一左一右跨立在石棺边缘,上半身压低,双手握著的短刀疯狂的往先帝肉身上戳。 他出刀太快了,以至於叮叮噹噹的声音连成一片。 六人都在围攻没能及时发现,可此时靠在一边休息的白悬道长看清楚了。 那个偷袭的,竟是失踪多时的小太监松针! 松针的刀太快,短短一秒之內至少刺了三十刀。 没有一刀刺进去。 石棺里那个人身上有一层金丝银丝,坚不可摧。 情急之下,松针丟掉双刀,拎著石棺里的人要往外扔。 拓拔无同反应过来后將石棺往下放,任由方许他们劈砍,一掌將松针击飞。 这一掌力度太大,竟然直接將松针半个脑壳都打飞了。 奇怪的是,半个脑壳都没了的松针居然没见血! 这一掌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太过刚猛,將桌子一角打掉了,但桌子纹丝没动。 松针没了半个脑袋,人居然还活著! 居然还在说话:“我尽力了!” 他奋力將石棺里的尸体拉出来往外一丟,然后转身扑到拓拔无同脸上。 像是个猴子一样死死纠缠,一拳一拳朝著拓拔无同头顶上砸。 方许手疾眼快一把抓了石棺里的人,只是没想到居然那么重! 他接住了,但没完全接住,那人从他手里摔下去。 落地的时候发出极其沉闷的声音,地砖都被砸碎。 如此沉重,瘦瘦小小的松针居然给拽出来了?! 这个人全身都被金丝银丝包裹,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 到底是不是先帝肉身,现在根本无法確定。 “带上他走吧,能走就走吧。” 半个脸的松针回头朝著他们喊,他似乎感觉不到一点儿疼痛。 甚至,还朝著方许眨了眨眼,眨了眨那半边脸上的一只眼。 “就你机灵知道回来找,要不是你回来,我没准都干掉他了。” 说完还咧嘴笑了笑。 砰地一声! 他的脑袋被一拳轰碎,纷飞出去的根本不像是血肉。 拓拔无同眼见著丝茧肉身被夺走,瞬间怒极。 他两只手分別抓著松针的双臂,往外一拉! 嚓的一声,松针硬生生被撕成两片。 可依然没有血肉坠地,连內臟都没有! 这一幕,所有人都嚇住了。 “重吾!” 巨少商反应很快,回头见方许一个人竟拉不动那丝茧肉身,立刻喊重吾去帮忙。 而他带著兰凌器,沐红腰和小琳琅死人阻挡拓拔无同。 就在重吾与方许合理將丝茧肉身立起来的时候,兰凌器倒飞回来又把丝茧撞倒。 哇的一声,兰凌器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方许他们急忙查看的时候,才发现兰凌器胸口塌了。 下一秒,巨少商被拓拔无同一脚扫断一条腿。 巨野小队的队长,左腿从膝盖处几乎对摺。 拓拔无同一把將巨少商抓住,暴怒的他另一只手朝著巨少商掏心而来。 方许瞬间发动神华,可没有任何意义。 拓拔无同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滯。 “老大!” 方许疯了一样冲向巨少商,想把巨少商从拓拔无同手里夺回来。 可他慢了。 那只乌黑的手对准了巨少商心口,狠狠落下。 ...... ...... 【明日上架,请诸位紫巡助我一臂之力,胖白靠写书吃饭养家餬口,感恩诸位衣食父母!明日保底十更!】 第七十章背叛 方许距离巨少商还有至少一米,而那只乌黑的手距离巨少商的心口最多两寸。 他救不了老大。 他谁都救不了,他只是个才离开村子没多久的少年。 他卷进了那么多阴谋诡计,卷进了那么多生死陷阱,可他终究只是个朴实少年。 他曾眼睁睁的看著父母离去,苦等十年却没能盼到父母归来。 他经歷过离別。 所以他不能允许离別再一次发生! 谁都看出来他救不了,他偏要救! 一米,方许距离巨少商只有一米,这一米,却又是一个人生命的长短。 “啊!” 方许猛然勾起中指,拇指和中指的肌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紧跟著他屈指一弹,呼的一声,在弹指中,中指骤然变大。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够不到巨少商,也够不到拓拔无同。 但他有一口气! 一口先天气! 这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一口气,也可以说这是每个人的本命元气。 可方许不要了,为了巨少商他不要了! 那口先天气被他的中指弹了出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但威力十足的气爆。 砰地一声! 那口气正中拓拔无同的手掌,硬生生將拓拔无同的手臂都给打的向后盪出去。 谁都觉得他救不了了,他偏要救! 哪怕拼了自己的命,他也要救! 扑倒在地的方许趁著拓拔无同被盪开手臂的时机,一把將巨少商拉住向后甩出去。 他的老大在地上滑走,而方许则瘫软在那。 这口先天元气泄了,方许瞬间就陷入虚弱。 他將巨少商从那只手下救出去,可他自己起不来了。 暴怒之下,拓拔无同俯身下来,双掌如刀,同时切向方许的胸口。 他要把这少年的身躯洞穿,钉死在这座地宫里。 方许已经没办法了,他如今的实力就这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死就死吧,他释然。 这一秒他能救巨少商,也许下一秒巨少商还会死。 可他不管那些,他只想救老大,那个满嘴粗话但又对他们每个人关心照顾起来心细如丝的老大。 两只黑色的手切下来,方许的左眼右眼一起闪烁光辉。 那只手在下落中像是无数股丝线奋力拉扯,然后崩断了所有丝线。 噗! 噗! 两声闷响。 方许眼前出现了两只金色的手掌,稳稳的攥住了拓拔无同的两只黑手。 金色的手掌上散发著阵阵热气,像是刚刚才铸造出来还带著滚烫的温度。 方许抬眼,就看到一具金色的身躯挡在他身前。 白悬道长! 他全身散发著金色光泽,唯独眉心有两个红点闪闪烁烁。 方许震惊了。 他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白悬道长用了他最后两滴真血! 白悬刚刚说过,他一共修成了七滴真血,有一滴存在金丹之內不能用。 剩下的六滴,如果都用了他就会死。 “道长!” 方许情急之下喊了一声。 白悬正在与拓拔无同比拼力气,居然硬生生將拓拔无同的双臂抬了起来。 隨著双方都在发力,气浪在两人身上盘旋。 砰地一声,气团炸开的瞬间將白悬道长的黑色道袍撕碎。 白悬的皮肤在金光下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金色的血液在他血管里疯狂的流动。 那一条条金色的脉络,最终在他胸膛上匯聚成一幅图案。 那是一头极其特殊的单角青羊! 高昂,强壮,霸道,仰著的头似乎能衝破人间囚牢。 鼠耳,牛身,虎爪,兔背,龙角,蛇尾,马嘴,羊胡,猴头,鸡眼,狗肚,猪臀。 出现在白悬胸膛上的青羊图案,集齐了十二生肖的特徵。 隨著白悬骤然发力,单角青羊也仰头髮力。 金光璀璨! 將拓拔无同的双臂掰开,白悬低头往前一顶。 隨著他的动作,他头顶上幻化出与他胸前青羊一样的龙角。 砰! 拓拔无同被一头撞的倒退出去。 “道长!” 方许又喊了一声,可他现在元气泄露一时之间起不来。 他想拉住白悬,他知道白悬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我不急,你急什么?” 白悬回头看他,一如既往的平静。 “道门弟子看生死和你们不一样,生可以,死可以,受气不可以。” 他转身走向拓拔无同:“你们去切开丝茧,不然的话威胁不到拓拔无同,我来和他打一架。” 说著话他一拳轰出,与拓拔无同右拳狠狠对撞。 两个人,各自滑退一步。 “既然会死,那临死之前不揍他一顿,我死都不顺气。” 白悬再次跨步,一拳一拳轰向拓拔无同。 他一边猛攻一边提醒:“別耽误时间,用你的黑金古刀切开丝茧。” 说著话的时候,他一把攥住拓拔无同轰过来的拳头,然后一拳打在拓拔无同下巴上。 拓拔无同向后倒飞出去,后背撞击在刚才落地的棺槨上。 白悬大步上前,一脚踩著拓拔无同胸膛,双手抓起沉重无比的棺槨,对著拓拔无同的脑壳一下一下狠狠砸落。 砰!砰!砰! 拓拔无同的脑壳下边,坚固的石板碎裂,然后成粉。 方许他们不敢耽误时间,想用黑金古刀切开丝茧。 可方许现在没力气,其他人根本就拿不起来那把刀。 甚至,连重吾那样的巨力都没法运用。 这时候方许才醒悟,他的黑金古刀別人没法用。 就连拓拔无同都不能用! 刚才拓拔无同至少有两次从他手里夺走了黑金古刀,但两次都脱手了。 那时候方许还以为是拓拔无同故意將刀甩出去的,现在才明白是拓拔无同根本用不了。 而这样的变化,是在方许的灵台上出现黑金古刀之后发生的。 方许自己都不知道! 再次陷入僵局。 白悬道长在为他们爭取时间,可他们拿不动黑金古刀。 金光璀璨的白悬此时完全占据上风,一下一下暴击著拓拔无同头颅。 挨了十几下,拓拔无同终於腾出双手阻挡住了石棺。 他一甩手將石棺掀飞出去,身子直挺挺的站起来。 这一刻,他双目之中充满了嗜血的凶光。 白悬一拳轰向他面门:“老子都要死了,还容得你瞪我?” 一拳將拓拔无同的脸打歪,拓拔无同猛的转回来,白悬第二拳又到了:“你还敢瞪!” 连续几拳,拓拔无同不躲不闪,只是死死的盯著前边那个丝茧。 白悬也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还没有切开丝茧有些急了:“別浪费时间,我撑不住多久!” 说完拦腰抱住拓拔无同来了一个倒栽葱。 白悬完全不像是一个明知道自己要死的人,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他沉浸在这一刻中,他可以死,但不能憋憋屈屈的死。 拓拔无同几次想要衝过去都被他拦住,可白悬的气力却在以极快的速度减弱。 方许爬不起来,兰凌器和巨少商重伤,沐红腰和重吾两人抬那把黑金古刀都有些艰难。 就在这时候砰地一声传来,方许回头看,见金光已经明显淡下来的白悬被一拳轰飞。 刚要起身的白悬,又被拓拔无同一脚把头颅踩进地板里。 方许咬著牙往丝茧那边爬,这时候不精哥的声音在方许脑海中出现。 “你想好。” 他语气沉重:“人自出生就有三盏灯,百匯一盏,双肩各一盏,是人灵台三烛火,一盏灯主气血,年少气血凶猛,至中年逐渐衰弱,这一盏灯就会灭掉。” “一盏灯主思维,中年之后越发明亮,是人智慧的最高时候,到年老逐渐衰灭,这盏灯灭了之后,人就糊涂了。” “最后一盏是生命,当那两盏灯灭了,最后一盏灯也会隨之灭掉,是人的生命尽头。” 不精哥格外严肃:“你现在念力入品,可借用三盏灯的力量,但用过之后.......” 方许一仰头:“会死咯?” 不精哥沉重的点了点头:“会死。” 方许哈哈大笑:“借来!” 他念力衝进灵台,看到了那三盏明亮的烛火。 “都给我!” 方许深吸一口气,三盏灯烛上的火焰腾空而起,幻化成火龙,注入方许肉身。 少年猛然起身,一步跨过去抓起黑金古刀。 他对准了丝茧一刀划开,里边的人隨即滚落而出。 方许没有见过先帝,可从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相信,这个东西,就是先帝! 这个人四肢像是被束缚著一样都不能动,唯有一双无神的眼睛能有细微转动。 方许的黑金古刀指向丝茧里的人:“別动了,再动我杀了他!” 隨著他一声暴喝,拓拔无同立刻停下来。 方许刚要让沐红腰和小琳琅把白悬道长接过来,拓拔无同一跃掠到小琳琅身边,一伸手掐住小琳琅脖子。 他嗓音极为沙哑:“换人!” 方许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一刀將那肉身左手剁了下来:“换你妈!让她过来!” 拓拔无同怒视方许:“从没有人敢威胁我!” 方许又一刀切掉半截小臂:“让她过来!” 拓拔无同手上要发力,小琳琅呼吸困难。 方许一刀將肉身胳膊从肩膀处斩断:“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拓拔无同显然犹豫了。 最终他鬆开手,小琳琅跌落在地。 沐红腰掠过去將小琳琅扶起来,两人又扶著白悬回来。 此时白悬身上已经金光全散,只是他没有衰老,反而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年轻。 此前已是中年模样,现在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 巨少商腿断了,兰凌器已经昏迷,重吾抱著他俩,沐红腰和小琳琅扶著白悬。 方许带著那具肉身断后。 一路退回到入口,拓拔无同始终在他们后边跟著。 快到地方的时候,拓拔小湖带著大批的龙鳞卫支援过来。 方许立刻摆手:“小心些,那个傢伙是拓拔无同!” 拓拔小湖伸手要过来一张弓:“我来阻挡他,你们快点过来。” 说完一把抓了四支箭在手,一弓四箭,瞬息而出! 方许刚要喊没用,那四支箭已经飞了过去。 噗! 一箭击穿沐红腰小腹。 噗! 一箭洞穿重吾胸膛。 噗! 一箭击穿小琳琅左肩。 噗! 一箭击中方许大腿。 巨野小队,皆造重创。 第七十一章大別离 巨野小队的人在一瞬间全都遭受重创,连方许都没能反应过来。 只有此前就受了重伤的巨少商和兰凌器没有中箭,但两人也早已失去战力。 六个人中,沐红腰和小琳琅最为惨重。 他们遭受的重创一样,但两个女孩子防御力本就没有他们高。 此时重伤之下,沐红腰和小琳琅倒在地上难以起身。 白悬道长用了六滴真血,帮他们勉强阻挡了拓拔无同之后生命就进入倒计时。 他此时看起来又变小了,从十五六岁变成了十来岁的模样。 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婴儿模样,然后离开这个人间。 拓拔无同曾经是大殊至强者,七品之中的最高境。 哪怕他受了重伤,又被人控制,但他七品肉身还具有七八成的实力。 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一切寻常手段对他都没有意义。 唯有白悬道长耗尽两滴真血幻化金身才能与他一战,可白悬金身维持时间太短,时间一过,白悬也无能为力。 而此时唯一还能持刀对抗,哪怕重伤之后还有一战之力的只方许一人。 他往四周看了看,自己的亲人们都已倒地不起。 少年的头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他想找到自己能救大家的办法。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没下死手。” 拓拔小湖將他的长弓交给手下,然后示意后边的龙鳞卫让开。 方许这才看到,高临小队的人全都被抓了。 没有见到留在古墓外边的卫恙,也没见到工部主事连晚钟。 但好歹想想也能知道,那两个人必然也被抓了,或许已经被杀。 “如果我想下死手,刚才那四支箭最少能杀三个。” 拓拔小湖一脸玩味的看著方许。 “我听说过你,敢在宝殿上要求向先帝和太后追责,虽然他们都骂你,可背地里都叫你屠龙者。” “我对你的举动和勇气都很钦佩,但我更钦佩的是你的头脑,如果你不够聪明,你没猜到当今陛下的意图,料来你也不敢在宝殿屠龙。” “但.......” 拓拔小湖嘴角微微扬起:“你还不够聪明。” 他没回身,伸手向后指了指。 “你足够聪明就能想到,高临小队的人先退回来,如果我没有问题的话,为什么不及时支援你?” 方许知道他说的对。 自己確实疏忽了,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谁也不可能想到那么多。 他孤身回去寻找先帝肉身,然后就陷入苦战。 高临小队怎么样,方许没去想。 拓拔小湖似乎不著急,他也没法著急。 因为先帝肉身还在方许手里。 方许还能站著,哪怕大腿血流如注。 手里的刀还在,隨时都能一刀將先帝肉身斩了。 哪怕拓拔小湖现在占尽上风,他也不会急於行事。 他依然玩味的看著方许:“现在,如果你足够聪明,你能想到为什么我不杀你们?” 方许能,冷静下来后,少年的头脑早已分析出了现在的最大困境。 他唯一能要挟对方的就是先帝肉身。 刚才拓拔小湖连发四箭,和方许一起受伤的沐红腰,小琳琅,以及重吾,他们三人拓拔小湖当场就能杀。 唯有方许,手里有先帝肉身在,拓拔小湖投鼠忌器。 而且方许足够谨慎,他始终让先帝肉身在自己身前完全遮挡。 所以,哪怕是拓拔小湖在他身后放箭,也怕洞穿方许之后伤到先帝。 但,拓拔小湖足够阴狠。 他伤了方许,伤了其他人,所有人都在流血。 他不杀,就是要用这种手段折磨方许,折磨所有人。 拓拔小湖根本不用去和方许爭抢,也不会受方许威胁。 他只需要等方许流血而死,用別人流血的事来煎熬方许。 “你刚才一定已经和拓拔无同谈判过。” 拓拔小湖指了指先帝肉身断臂处:“他被你威胁了,所以他妥协了,我能猜想到他一定也抓过你的人,但没有你心狠。” 说到这,他指向沐红腰等人:“她们呢?你是眼睁睁的看著她们流血而死,还是放开手里的人去给她们止血?” 他又指了指方许大腿:“你也在流血,你不止血的话也坚持不了多久。” 方许道:“我死之前,一定会杀了狗先帝。” 拓拔小湖点头:“我相信,你是能做出来的人。” 说到这,他看向拓拔无同:“亏你还是大殊战神,七品至高,被一群这么弱小的人耍的团团转,你现在去把羽化神衣带过来,用你的血修復。” 拓拔无同看了先帝肉身一眼,然后默默转身走了。 看到这个傢伙离开,连拓拔小湖都鬆了口气。 “我得让他先走开,不然,他沉不住气我也没办法,他得到的命令是保护先帝。” 拓拔小湖道:“我和你耗时间,他未必愿意。” 方许:“確实如此,所以你现在只需等我们都流血而死。” 拓拔小湖摇头:“不不不,那多无聊?” 他招招手,示意龙鳞卫將高临小队的人带过来。 等人到近前,拓拔小湖要了一把刀。 “如果我在占尽优势的时候只是安静等待,那我的优势岂不是白白浪费?” 他抓了刀,放在高临小队银巡杨纳新的脖子上。 “我数到十,你不將先帝交给我,我就杀一个。” 方许没有理会,他拖拽著先帝肉身先到了小琳琅身边,取出伤药,血粒子餵给小琳琅,伤药洒在小琳琅伤口。 然后翻出小琳琅的伤药,血粒子餵给沐红腰,伤药洒在伤口。 拓拔小湖没料到方许在他数数的时候,居然一点也不在乎杨纳新而是去给巨野小队的人止血。 少年在给每一个亲人止血的时候都说了一句话。 “一会儿我尽全力往外冲,如果我侥倖带著狗先帝衝出去了,我会给你们报仇,对不起。” 他也不在乎拓拔小湖是不是能听见了,因为別无选择。 他和每个人都说了一声对不起。 没有人怪他,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最痛苦的是他。 等到巨少商身边的时候,拓拔小湖已经数到十。 方许听到了噗的一声,回头看,杨纳新的人头被拓拔小湖斩落。 方许依然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满是血红。 他看著倒下去的杨纳新,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然后他以念力將声音送进巨少商脑海。 “老大,我伞里有两条无足虫,我一直没敢用,因为用了当时不死以后也会死。” 他把黑伞摘下来放在巨少商身边。 拓拔小湖已经走向高临小队唯一的女银巡安秋影。 刀放在了安秋影脖子上。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安秋影在发抖,脸色煞白,看到了安秋影眼神里的无边恐惧。 他继续交代巨少商:“我借了灵台三盏灯,就算我杀出去也活不了,刚才我和红腰姐他们说的是骗他们的,也是骗拓拔小湖。” “我把无足虫给你一条,我自己用一条,因为你是大哥,煎熬的事你撑一撑。” 他精神念力一动,一条无足虫被他转移到了巨少商身体里。 “我一会儿带著先帝肉身拼命,你找机会衝出去,出去之后就往轮狱司跑,你救不了我们,谁都救不了,你只要活著出去就好。” “我骗他们说要给他们报仇,但报仇的事靠你了,大哥。” 无足虫进入巨少商身体里,他的断腿在修復。 方许交代完,转身而起。 他一只手始终提著先帝肉身,拓拔小湖確实不愿意冒险。 等他转身的时候,拓拔小湖已经数到六。 刀微微扬起。 “我刚才尽力了。” 方许忽然说了一句。 拓拔小湖一愣:“你什么意思?” 方许:“我给他们止了血,就是我能尽的最大努力,现在我要带著狗先帝往外杀,至於他们,你隨便处置。” 说完后方许就要发力向前。 啪的一声。 方许被拉住。 阻止他的不是拓拔小湖,而是巨少商。 断腿没有完全好,可他强撑著站起来。 他抽出刀,一只手扶著方许肩膀,然后迈步往前。 “傻小子,又忘了,遇到难事,大的往前顶,小的靠后些。” 他拖著一条腿,顺手从方许手里拿走了黑金古刀。 方许惊著了,大哥竟然能拿起新亭侯?! 何止是他,巨少商这个样子连拓拔小湖都有些迷茫。 他皱著眉头问:“你们轮狱司的人除了逞能还会什么?你也不过区区银巡。” 巨少商耸了耸肩膀,没搭理他。 一边走,一边笑。 “我知道很多人都笑话过我,他们说我是轮狱司最水的队长,就会那一刀,用完了便软了,需要好一会儿才能恢復过来。” “方许,你看到过我两次出刀,瞧著挺嚇人,其实什么也没做到,我也觉得丟人,可我真的不是天才,那样的一刀,就是我用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 “我比不得你们天才,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你们真的让我觉得自己平庸.......但!” 他回头朝著方许一笑:“我也很会骗人,我不是只会一刀,而是两刀。”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拓拔小湖走去。 “你们都见过的那一刀叫別离,其实叫小別离,一刀小別离,一天只能用一刀,我还有一招大別离.......” 他蓄势,刀在他手里开始嗡嗡作响。 “一招大別离,一辈子只能用一刀。” 他笑的那么灿烂,那么释然,那么自豪。 “弟弟,大哥本来想把这一刀留到帮你报仇的时候,想看看这一刀能为你开出多远的路,因为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啊,我是教官啊。” 他看著方许,是大哥,又像是父亲一样。 他说:“现在,大哥把这一刀用来杀烂人,咱们下辈子见。” 他拖著残腿,一步跨出。 “愿大哥用这一刀,保你们一生平安啊!” 那一刀劈出的时候,巨少商整个人燃烧了。 是血液,从他身体每一个毛孔渗透出来。 热浪蒸腾,让他的血液幻化成血影。 “都给老子死吧!老子巨少商,带你们下地狱!” 第七十二章皇帝,你爹来了。 一刀百重浪,人间大別离。 刀光带血,层层叠叠,乱浪拍岸。 烧尽血液耗尽生命的这一刀百重浪,將拓拔小湖带来的一百名龙鳞卫精锐尽数斩杀! 就连刚才还桀驁不驯並没有把一群残兵败將当回事的拓拔小湖,胸前都被劈出来一个大大的血口。 他刚才还在数数,还在为別人的生命倒计时。 可现在的他,自己的生命也已经开始倒计时。 他是五品上的强者,甚至经常自詡为六品之下第一人。 可在这一刀面前他无能为力。 他並不知道,原来的巨少商就算燃尽血液其实也劈不出如此威力的大別离。 就像方许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哥能夺走他的新亭侯。 在这之前,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人能用这把刀。 就算是力大无穷的重吾也拿不动,舞不起。 其实巨少商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拿起新亭侯。 或许是因为新亭侯曾经的主人,是那位逢战便一往无前的绝世战將,所以当它感受到巨少商滔天战意和决死之心的时候,它也感受到了曾经主人的气息。 又或许,巨少商这一刀大別离,正是传承於那位曾经刀枪双绝的七品猛人。 一枪裂阵,一刀別离。 哪怕是面对那时当世唯一的超越七品的无敌战神,新亭侯的主人也从来都不曾有半步退缩之心。 近一千年来,史书上只记载了两位超越七品的武夫,唯二的的八品绝世战神。 自此之后,八品断档,天下武夫,七品为最。 其中一个八品曾经一人独战三位七品高手围攻而占尽上风,围攻他的三位七品之一就是新亭侯的主人。 但这位八品最终因为年迈又自大,陷入重重围困,又被亲信出卖,最终被俘,甚至因为绳索勒的太紧而祈求別人。 他一生不知何为忠义,以至於乞降都得不到准许,只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另外一品八品同样自大,甚至更为骄傲。 以为凭藉超绝武力就可天下无敌,万眾臣服。 他確实强大无匹,哪怕兵败时候,依然能只带二十八名亲兵直衝敌军上万战甲。 可最终结局,逃不过江边自刎。 巨少商的大別离,应该就是传自那位刀枪双绝的七品武夫。 所以新亭侯才能为他所用。 所以,他真的劈出了他此生最为得意的一刀。 六品之下,尽可斩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没有新亭侯,巨少商这一刀大打折扣,可正因为有了新亭侯,这一刀到了极致也加速他死亡。 他鲜血燃尽,刀气抽空了他所有生机。 一招大別离杀百人之后,巨少商双手握著刀柄拄在地上。 他的身体迅速乾瘪,形如枯木。 其实在那一刀劈出之后,他就已经死了。 如此霸道,如此骄傲,如此风采无限的一刀,他自己並没有看全。 可他知道,这一刀成了。 所以那乾瘪的身躯上依然透著天下第一般的骄傲,嘴角上依然有我巨少商果然了不起的自豪。 无足虫也救不了他。 他是燃尽了鲜血,他只剩下乾枯的肉身。 无足虫可以修復伤口,却修復不了这样的死躯。 方许眼睁睁看著无足虫从巨少商身体里逃命似的钻出来,迅速钻进了距离最近的白悬道长身体里。 所以少年的眼睛在流血。 肝胆欲裂! 他在最后时刻,瞳术发挥到了极致。 却依然阻止不了巨少商肉身血液的枯竭。 那个伟岸的,嘴里带妈的男人,变成了瘦小的乾瘪的,已经不能再说话的尸体。 但他屹立不倒。 新亭侯刀就是他的山,他站在山巔! 隨著巨少商身上的血气彻底蒸发,他面前的所有敌人倒地。 除了拓拔小湖之外,全都一刀两断。 拓拔小湖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只是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胸膛上的刀痕。 然后喃喃了一句.......大意了。 然后倒了下去。 方许一步一步走到巨少商身边,就像是刚刚巨少商从他身边走过一样。 他转过身,面对巨少商站著。 他抬起手,触摸那张塌陷枯死的脸。 大鬍子还在,还有些扎手。 血泪从方许的眼角滑落,手在止不住的颤抖,脑海中,似乎又听到巨老大喊他破孩子。 ...... 少年借了三盏灯,他知道自己也快死了。 巨少商,他的老大,燃烧了全身血液。 而他,透支了所有生命。 但他没有停下来,在拓拔无同回来之前他要带哥哥姐姐妹妹们回家去。 他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他用绳子把每个人都绑起来,绳索的这头缠在他的腰带上。 他拖拽著所有人前行。 他的两只手也没有空著。 巨少商乾枯死透的身躯在他后背上,他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托著。 他的另一只手,拎著那个万恶的先帝肉身。 高临小队有几个人活了下来,包括高临,顾念,还有那个差一点就被削掉人头的女银巡安秋影。 他们也带著他们的同伴尸体。 到洞口下,顾念朝著正上方打了一枚信號烟花。 方许抬起头,看著那朵烟花迅疾升起,笔直的飞出洞口。 他想到了巨少商告诉过他,咱们轮狱司的信號烟花打的可高了。 只要看到,不管是哪个小队遇到危险,其他小队都要立刻前往支援。 一切都好像就在昨天。 顾念和安秋影也受了伤,但他们两个是现在队伍里伤最轻的。 两个人还能跳跃到上一层,然后放下绳索,將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他们总是会看一眼那少年,看那少年毫无表情的脸。 他们似乎也看出来,少年的心也快死了。 身负重伤已经不能动弹的高临,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方许后背上那具乾枯的尸体。 他嘴里一直都喃喃著,老巨,对不起,老巨,对不起。 当一层一层艰难的往上爬的时候,拓拔无同已经抱起破损的羽化神衣往回走了。 而此时看到了方许的吃力,顾念伸手到方许腰间:“我来吧。” 方许看了他一眼,顾念低下头:“以前.......” 方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好。” 顾念眼睛红了,他也说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把连接著沐红腰等人的绳索绑在自己腰上。 他算计好了距离,流出足够的绳索长度。 跳到上面一层,然后蹲在那发力把人一个一个拉上去。 而方许自一开始流出血泪之后,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他只是默默的做事。 他帮助顾念和安秋影,把人拉上去一层又一层。 他嘴里时不时溢出来一口血,但他只是默默擦掉。 在他的脑海里,不精哥负手而立,他似乎也参悟到了什么,没有震惊,没有气愤,只有钦佩。 他说:“傻子。” 方许嗯了一声:“大家都是傻子。” 不精哥:“你借了灵台三盏灯,你知道必死的,而你的灵魂只有一次机会。” 方许:“是的,我知道。” 不精哥:“所以你真是个大傻子。” 方许:“一直都是。” 不精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盘膝坐下来。 “人的一生都算得上短暂,不过数十春秋。” 不精哥闭上眼睛。 “人与人的相逢就更为短暂,除了家人,谁也陪伴不了数十春秋。” 他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和你相逢的缘故,但我很高兴,曾与你相逢,曾短暂相处,你很討厌,我不觉得你討厌。” 紧闭双目的他,也在等待最后一刻的安静到来。 如果方许死了,他也註定了不能活。 十几层地宫,方许他们几乎耗尽了剩余的力气才把大家都拉上来。 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和进来时候真的如同隔世。 就在他们即將登上最后一层地宫的时候,下边忽然传来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 拓拔无同回来了。 那个曾经的战神,现在的死仆,猛然抬头看向高处,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拔地而起! 巨大的力量之下,他直飞冲天。 脚下的石板碎裂,烟尘激盪。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波澜,他让顾念和安秋影快一些,然后一脚踹下去一块石头。 砰地一声! 坠落的大石阻挡了拓拔无同,可阻挡不了多久。 “大哥,我们还是断后好不好?” 他回头问了巨少商一声。 似乎听到了巨少商的回应,少年的表情终於有了些笑容:“是啊,我们真厉害,我们什么都不怕,我们什么样的桌子都能掀了。” 眼看著拓拔无同又一次拔地而起,他第二次砸下巨石。 回头看,顾念带著大家已经到了还阳路,方许这才跳上去。 拖拽著,抱著,背著,他们將死伤者往洞口转移。 才到洞口,拓拔无同飞了上来。 他大步急追,到门口烈阳正炽。 照在他身上,他確实难以適应,身上被灼伤所以疼痛无比。 可他的眼睛里只有先帝肉身,竟不惧阳光的冲了出来。 方许深吸一口气,他把巨少商放下来:“顾念,带我大哥回家。” 然后双手握刀走向拓拔无同。 拓拔无同的咆哮声震盪了整座武峨山,而少年在无声中迈步。 而在他们身后,外围戒备的龙鳞卫看到他们出来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要帮他们,还是阻拦他们。 只是,已经不重要了。 在方许握紧新亭侯的那一刻,在拓拔无同一掌拍向方许面门的那一刻。 紫光银枪! 叶別神从方许身边飞过,银枪上紫电繚绕。 拓拔无同看到这一枪眼神骤然亮了:“好!你配得上与我一战,我乃大殊厌.......” “我管你是谁,妖孽就得死!” 紫电之下,亮银枪直衝拓拔无同面门。 轰!整个洞口都坍塌了。 叶別神將拓拔无同戳进地宫,他没有回头,一跃而下:“害我同袍,当杀!” 两个金巡小队也在迅速靠近,飞掠而至。 在金巡小队身后,那一身青衫的司座也迈步而来。 方许却没有停。 他还是那句话:“帮我带大哥回家。” 然后拎起先帝肉身,从鬱垒身边经过,逆著人潮,直奔殊都。 “方许!” 鬱垒喊他:“你去哪儿!” 方许飞身跳上巨少商的大青驹,驮著先帝肉身跃马而起。 鬱垒眼神飘忽,没有阻拦。 少年一路狂奔,两百余里不停不歇。 一口气衝进殊都,衝到有为宫玄境门外。 他跳下大青驹,单手掐著先帝肉身的脖子:“皇帝!我把你爹带来了!你给我开门!” 第七十三章杀个透 连大青驹似乎都感受到了什么,当方许拎著先帝肉身大声呼喊的时候,它也仰天发出悲鸣。 这是有为宫,是玄境门。 是象徵著绝对权力的天子门口。 可方许才不在乎。 他一只手掐著先帝肉身的脖子举高:“开门!” 玄境门两大高手白鹤和赤鹤先后掠过来,他们拦在方许面前。 白鹤看著方许沉声说道:“方银巡,你应该知道擅闯玄境门是什么罪行。” 方许也看了他一眼:“砍死我?” 白鹤:“方银巡,我们都敬重你为人,所以不想为难你,还请你也不要为难我们。” 方许道:“我没有为难你们,你的同袍玄鹤最起码在死前也让我敬重,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得我敬重,开门。” 当白鹤和赤鹤听闻玄鹤已死,脸色都变了。 他们当然知道玄鹤带队去做干什么了。 不是所有玄境卫都知道,但三鹤一雀肯定知道。 他们是当今陛下的亲信。 “方银巡,不能再向前了。” 白鹤见方许还在靠近,他只能上前阻挡:“惊扰陛下,是死罪。” 方许:“真小瞧我,我最不怕的就是什么死罪。” 他单臂举著先帝肉身往前走:“你们知道他是谁,不让我进去我就在玄境门外凌迟了他。” 白鹤摇头:“方银巡,他谁也不是,你应该明白,他谁都不能是。” 方许:“我没必要明白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朋友死了,你的朋友也死了。” 白鹤眼神里闪过一抹悲伤:“他为陛下而死,死得其所。” 方许:“死得其所是你们的事,我不在乎,我的朋友不是死得其所,他们被骗,他们死的冤。” 他依然向前:“如果你认为你的朋友死得其所不愿意为他做些什么,我管不著,但我希望你不要阻挡我为我的朋友做些什么。” 白鹤:“止步吧方银巡,不然我只能抽刀了。” “砍我!” 方许的回应还是那两个字,他哪里在乎对方抽刀不抽刀。 他捏著先帝肉身的脖子,把先帝的头往玄境门上撞。 一下,两下,三下! “开门!” 白鹤刷的一声抽出长刀:“方银巡!希望你不要再逼我们,你就算把他撞烂在这也没用,我说过了,他谁都不能是!他倒是该死!” 方许后撤两步:“不开,那我只好这凌迟了他!但我会告诉所有人,我凌迟处死的人是谁。” 说完转身走向玄境门左侧,在那,有一面巨大的登闻鼓。 他一只手抓著先帝,一只手抓起鼓锤敲响登闻鼓。 通通通的声音传遍宫廷。 在各处办公的大人物们听到登闻鼓声都出来看,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方许最后一击將登闻鼓敲破。 隨手將鼓锤扔了,方许拎著先帝走向人群。 “先帝假死,坑害忠良!妄图长生而滥杀无辜!” 他看向那些已经嚇白了脸色的朝臣,那些惊惧不已的禁军士兵。 “今日我代表轮狱司,代表死去同袍,就在这里审判先帝!” 第一个冲向方许的是他大哥李知儒,方许对他摇头:“大哥,我快死了,今日別管我。” 看著方许那一身血跡,李知儒含泪点头:“好!我不管!” 就在这时候,鬱垒终於追了回来。 那一身青衫都稍显凌乱。 “方少酌。” 鬱垒走到方许面前:“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並不知情。” 方许猛然回头:“我信你,但我要做的事和信不信你无关。” 鬱垒:“好,既然你信我,那你到我身后来,轮狱司里有事,大的顶上去。” 他大步走向玄境门:“开门。” 白鹤和赤鹤对视一眼,同时俯身:“司座,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鬱垒身上的青衫无风自动,显然他也动了真怒。 “开门。” 他压著声音:“今日一切罪责由我鬱垒一人承担,与你们无关。” “司座!” 白鹤赤鹤的身子压的更低了:“恳请司座不要为难!” 鬱垒跨步:“门不向外开,我便向里去。” 白鹤赤鹤两人明显紧张了,他们確定能拦得住方许,也確定拦不住鬱垒。 就在这时候玄境卫正统朱雀出现在玄境门上。 他手扶著城墙看著外边:“司座,皇陵的事是工部上报,陛下也不知情,陛下不会骗你。” 鬱垒微微抬头:“我信,但我要和陛下当面说。” 朱雀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想阻拦。” 说完这句他一摆手:“开门!” 白鹤赤鹤两人同时急了:“正统!这样不行。” 朱雀闭上眼:“开门,我是正统,罪责在我。” 白鹤又和赤鹤对视一眼,俩人最终都咬了咬牙下令打开玄境门。 鬱垒在前,方许在后,大步而入。 刚才围观的文武群臣全都跟著往里走,白鹤赤鹤两人立刻带人把玄境门封了。 李知儒推开他们的手往前走:“是非对错,吾乃都御史,可看之!当看之!” 方许也在此时回头:“让他们跟著!” ...... 有为宫,天通殿。 方许带著先帝肉身直到殿门,他身后呼啦呼啦的跟著一大群文武官员。 各部办事的衙门基本都在玄境门外,刚才的登闻鼓把他们都给敲精神了。 每个人的心里都难以平静,他们都想知道方许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方银巡手里那个看起来瘫瘫软软的东西真是先帝,那....... 陛下如何处置? 陛下可以追究他已经死了的父亲犯过的错,但绝对不能见到父亲活著的时候受辱。 跟过来的人一路都没有交谈,每个人心里也都如明镜一样清楚。 方许这次是真的在找死了。 此前他们就听闻陛下安排人去皇陵那边,有玄境卫也有轮狱司。 关於皇陵出了怪事,他们也都有所耳闻。 可谁也没去想,怪事竟然是先帝未死。 这太劲爆了,劲爆到能翻天覆地。 此前方许一直都在闭关,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他得通知去皇陵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朝臣们有所耳闻,是因为这件事是工部侍郎和龙鳞卫指挥使联合上报的。 工部侍郎赵静轩是陛下登基之后最先提拔的人之一。 龙鳞卫指挥使拓拔小湖也曾在陛下登基的时候带兵协助维持殊都治安。 这两个人,都是陛下的铁桿追隨者才对。 尤其是拓拔小湖,当初是禁军副指挥使,被先帝无缘无故的贬去了皇陵,谁都知道他记恨先帝。 经歷过当时那件事的人也知道,拓拔小湖之所以被先帝排挤,正是因为拓拔小湖上书请求立代王为太子。 也就是当今陛下。 所以,这两个都不可能欺骗皇帝的人,难道隱瞒了什么? 这么大一群人,其中不乏心有善念者。 有人壮著胆子上前:“司座,方银巡,这件事你们最好三思后行,陛下可能也被蒙蔽。” 有第一个上前劝说的,就有第二个。 “方银巡,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先帝,你都不应该闹的这么大。” 方许回身:“他是不是先帝,我认不得,诸位还认不得?” 谁敢接话? 就算他们都认得那是先帝,在没有一个人敢率先表態之前,大家也都必须装作认不出。 这件事处处透著诡异。 谁敢第一个跪下来高呼先帝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可能比方许死的还惨。 见方许不接受他们好意,他们又去劝李知儒。 李知儒红著眼回答:“吾弟有大勇,吾不可拖累。” “別为难我大哥,多谢诸位大人好意。” 方许抱拳:“心领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天通殿外。 这座宝殿格外雄伟,庄严肃穆。 此时此刻,大批的禁卫已经聚集在天通殿外,他们组成人墙把方许等人拦住。 大太监井求先站在大殿外,眼神复杂的看著方许和鬱垒。 他年少就进宫了,也是年少时候被先帝派往代州。 说是隨身伺候代王,还不是先帝安插在代王身边的眼线。 可谁也没想到,代王登基之后非但没有对他做出处置,甚至还让他做了御书房大太监。 明眼人也就看得出来,这个当初离开殊都去代州的小太监早已被代王收服。 当初从代州传回殊都的那些密信,帮助代王隱瞒真相的,谁能保证不是他? “郁司座,方银巡。” 井求先抬起手:“止步於此。” 方许抬头看向台阶高处:“井总管,我要见陛下。” 井求先微微摇头:“陛下今日身体不適,不能惊扰。” 方许刚要说话,身体摇晃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气力正在迅速消散,他借了的那三盏灯要灭了。 鬱垒有所感知,一只手贴在方许身后。 暖流自后背进入,方许精神稍稍振作。 他缓一口气。 然后迈步:“陛下不见我,我也要进天通殿。” 井求先:“方银巡,还是不要过分的好。” 方许道:“我过分又如何?杀我?” 他拎著先帝肉身迎阶而上。 “我这样的人如果因为捅了个通天的窟窿而该死,那就该死在天通殿內,我手里的人如果因为瞒天求生滥杀无辜而该死,他也该死在天通殿內。” 井求先:“方银巡,你这是在逼我。” 方许:“就当是吧,要么你下令砍死我,要么让我进殿。” 就在这时候,殿內传来一声令旨。 “陛下让鬱垒方许进殿。” 井求先脸色明显一变,回身快步走进大殿。 他跑到宝座前俯身:“陛下,不能!” 皇帝吩咐人再次拉上屏风,他站在屏风后:“朕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不久之后,方许拎著人大步走到殿內。 他仰头看著屏风后边:“请陛下撤去屏风,请陛下辨认,臣手里的人,是不是先帝!” 皇帝回答:“先帝於一年前驾崩,安葬武峨山,你手里的人是谁,都不可能是先帝。” 方许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果然不敢认!” 皇帝道:“朕非不敢。” 方许气急之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的身子摇晃著,已到油尽灯枯。 “好!” 他忽然將先帝肉身踩在脚下,扫视群臣:“陛下认不出,你们是否认得出?” 当他踩著先帝肉身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有些人甚至嚇得身子摇晃。 他们都在背地里说方许是屠龙者,却不曾想今日真没准看到方许当眾屠龙。 “吴宰辅!” 方许看向吴出左:“你可敢认?!” 吴出左抬头看向高处,不能也不敢作答。 方许又看向莲王拓跋上擎:“莲王,你可敢认?!” 莲王怎么可能认不出?那可是他的大哥。 他咬著牙,眼睛血红,也不能回答。 “陛下!” 方许再次狂笑:“你此前说,满朝红紫,只敢低眉,这句话,说的没错!他们,没什么了不起!而你!大殊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 说完之后抡起新亭侯刀。 一刀斩落! 噗的一声,先帝人头落地! 这一幕,不知道把多少人当场嚇得瘫软在地。 方许却没有因一刀剁掉人头而停下来,他一刀一刀劈砍。 “你想瞒天偷生,那让我看看你若成肉泥,还如何瞒天,如何偷生!” 一刀一刀! 满身血肉的方许站起身,转身將新亭侯双手递给鬱垒:“请司座好好保管,好好保管。” 他一步一步走向天通殿外。 “奼紫嫣红,都是哑巴,玄袍白衫,也是笑话。” 他的脚步格外沉重。 所有人都目送他往外走,每个人又都不敢直视。 走到门口的少年稍作停顿,抬头看天。 “父亲,母亲,我只对不起你们。” 他回头看向宝座那边:“北固人杀了我爹,我不能报仇,我杀了你爹,你也別想报仇!” 哇的一声,方许喷出一口血,仰天栽倒。 第七十四章在呢 这世上最孤独的事,是死亡。 有相伴殉情者,其实也是各死各的。 有同场战死者,还是各死各的。 就算是被一把刀几乎同时切下来的两颗人头,依然是各死各的。 所谓黄泉路上做个伴儿,自古以来就没人出来证明过。 方许是这么想的。 这是方许的感觉,因为他刚刚杀了皇帝的老子,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天通殿外。 如果真有谁能在黄泉路上相伴,他最起码能看到前边有皇帝他爹。 他一定会追上去,再揍一顿。 可他没看到,路上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走。 走了好远好远,依然孤独。 他往四处望,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好像独处於辽远雪原。 但是不冷,非但不冷还有些暖和。 就是累,走的时间久了就感觉到累,特別特別累。 他就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躺下来休息,可不管躺多久他还是累。 妈的。 方许骂了一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骂了一声妈的,多少有些巨少商的声音。 他嚇了一跳,猛然睁开眼。 咦? 方许好奇,为什么在这黄泉路上的景色还会变? 刚才看到的是白茫茫一片,现在看到的是.......两个鼻孔。 这到底是谁的鼻孔?如此跋扈的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这阴间还真是奇怪,什么扯淡的东西都有。 为什么会有两个鼻孔? 我怎么能允许眼前有这样两个骄傲的鼻孔。 於是方许强忍剧痛伸出两根手指,朝著那两个鼻孔戳过去。 没成功,一只手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你想干什么?” 有人问他。 方许嚇了一跳。 当他看清楚那两个鼻孔是长在鬱垒脸上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司座?你也死啦?” 鬱垒坐在那,手里依然拿著他最爱看的星卷。 星卷上,此前紫微星的忽明忽暗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紫薇越发光亮,照耀群星。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紫微星上,而是在另外一颗星上。 隱於紫微之后,原本是隨著紫微一起忽明忽暗,现在,那颗星在紫微星后也逐渐璀璨。 他放下星卷,缓缓鬆一口气。 “我没死,你也没死。” 方许有些迷茫,然后有些震撼,最后是有些惊恐:“我没死?” 鬱垒低头看著躺在马车里的少年,伸手给少年拉了拉盖著的毯子。 “看起来你有些失望?这么著急死?” 方许:“我刚刚才在天通殿上斩了陛下他爹,还骂了陛下,我若没死,那不操蛋了吗?” 鬱垒:“確实操蛋了,陛下很生气。” 方许:“要不死了算了。” 鬱垒笑:“下次吧。” 方许感受著马车的摇摇晃晃,他自己沉思起来。 怎么想都没道理,因为这是个必死之局。 他借了灵台三盏灯,那是他原本人生的所有生命之力。 提前透支了,所以肯定要死透了才对。 没死? 为什么? 想不明白,他看向鬱垒。 眼神里都是求助,他是真想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死。 鬱垒轻嘆一口气:“人有些时候会很贱。” 方许:“司座说的人是我吗?” 鬱垒:“不然呢?” 他声音柔和:“明明没死却一定要搞清楚为什么没死,你自己说是不是有些贱?” 方许:“是有一点。” 鬱垒:“很大一点。” 方许一个姿势躺的久了,想动一动。 可是才一动,浑身上下就疼的厉害。 就好像所有的肌肉和骨骼都是重新拼接起来的一样,疼的他有些承受不住。 顿时老实下来的少年,又开始胡思乱想。 看起来司座是不打算告诉他为什么没死了。 那他自己看。 他闭上眼,开始查看灵台。 然后他就嚇了一跳! 他的灵台上確实没有那三盏灯,不是灭了,是根本就没有了。 可是在灵台正上方漂浮著一件东西,看起来很小但光芒璀璨。 璀璨到如同正午的阳光,让人多看一眼都会刺痛。 方许在他的脑海里使劲儿揉著眼睛,唯有如此才能缓解不適。 他就是想看清楚,那个发光的,代替三盏明灯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直看不清他就一直看。 那光太刺眼,他盯的又太久。 所以流泪。 然而刺眼的光不会让人流泪那么久,不会让人一直流泪,只要你不再盯著刺眼的光看就不会。 方许不看了,依然流泪。 因为他看清楚了,那个闪闪发光照耀他灵台的,是一把钥匙。 鬱垒取出一块手帕,弯腰为少年擦了擦泪水。 他依然没有说什么,不做解释。 方许则下意识的在裤兜位置轻轻拍了拍,他摸到了那把钥匙。 父亲说过,重要的东西放进口袋里,拍三下,就丟不了。 方许轻轻拍了三下。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就嗡了一声! 他一下子想起来,司座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问他为什么要轻拍三下。 他告诉司座说,父亲说过,重要的东西放进口袋拍三下就丟不了。 那时,司座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三下。 方许立刻睁开眼睛,他看著司座,死死的看著司座。 鬱垒没有理会方许那灼灼眼神,依然平静的坐在那。 “司座.......老大。” “嗯?” “我们现在去哪儿?是回家吗?” “不是。” 鬱垒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是去给你出气,给你们出气。” ...... 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格外平稳。 方许要起身却无能为力,鬱垒此时伸手將他搀扶起来。 只是坐好,方许就疼的一身汗水。 他看向车窗外:“老大,这是哪儿?” “工部侍郎赵静轩的家。” 鬱垒的回答依然平静。 “已经查出来,故意隱瞒皇陵的就是赵静轩和拓拔小湖。” 鬱垒轻声解释:“因为他是陛下从代州带来殊都的人,所以陛下对他很信任。” 方许听到这句话马上就明白了:“先帝安排在陛下身边的眼线?” 鬱垒微微点头。 “妈的,老子派人盯著自己儿子?” 方许嘴里不乾不净,他有点心疼皇帝了。 他和父母十年没有相见,很可怜,但这么看,皇帝似乎比他还可怜。 “等出完气之后我再告诉你查出来的真相。” 鬱垒淡淡道:“先出气。” 此时大批的轮狱司狱卫从赵静轩府里出来,押著很多人。 除了赵静轩之外,他的妻儿老小包括府里的僕人都在。 他们没有被捆绑带走,而是被按跪在大街上,马车旁边。 他们就跪在方许面前,距离很近。 赵静轩一抬头就看到了方许,当然也能看到鬱垒。 事实上,赵静轩根本就没有看方许,他只死死盯著鬱垒:“鬱垒!就算要杀我,也该明法审问!” 鬱垒微微点头:“好,你死之后我会上奏你的请求。” 赵静轩不肯放弃:“我要见陛下!” 鬱垒:“刚好陛下也要见你。” 赵静轩听到这句话表情明显有些惊喜,他似乎要抓到救命稻草了。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觉得,见到陛下他就能活命。 但这似乎也是唯一的挣扎机会,所以他立刻大喊:“现在送我去见陛下!我要进有为宫!” 鬱垒回答他:“现在不行,陛下不是要见整个的你。” 赵静轩愣住。 片刻后,他开始叩首:“鬱垒司座,祸不及妻儿,请您代我在陛下面前求情,杀我一人即可,不要牵连我全家。” 鬱垒还是那句话:“都死了之后我会上奏陛下你的请求。” 赵静轩猛然抬头:“祸不及妻儿!他们无罪!你杀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鬱垒:“他们应该怪你而不是我。” 说到这他一摆手:“尽数砍了,人头送进宫內,陛下要过目。” 狱卫拎刀向前。 赵静轩怒吼:“鬱垒!我们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鬱垒依然平淡:“第一,你知道我住在哪儿;第二,你们没有做鬼的机会。” 几十颗人头,齐刷刷斩落。 鬱垒拉下车窗帘子,往后靠了靠:“下一家。”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身后传来狱卫拖拽尸体的声音。 方许问:“赵静轩和拓拔小湖为什么这样做?” 鬱垒回答:“因为陛下要浇铸皇陵,他们的事早晚都会发现,浇铸出了问题,死了人,更加瞒不住。” “所以他们只上报塌陷,以为可以利用工部的身份遮掩,没想到陛下会派人去。” 他看向方许:“我与陛下,都有些大意。” 方许嗯了一声。 在所难免。 拓拔小湖曾经因为向先帝进言立代王为太子而被罢黜,而赵静轩更是陛下在代州时候就重用的人。 陛下不是神,鬱垒也不是神。 他们没想到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如果不是你们去了,他们就把地宫封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你们去了,他们只能杀了你们。” 鬱垒低著头,虽平静却难掩悲伤。 他只是不那么愿意表露自己的心事。 死的,伤的,那是他的部下。 下一家,拓拔小湖,满门抄斩! 再下一家,一千二百龙鳞卫,尽杀! 他说是出气,可这齣不了气,他知道,方许也知道。 因为死人,不会因为出气而復活。 所以更要杀。 杀他们就不是为了出气,而是告慰。 回到轮狱司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夜里,方许已经能走动了。 他抱著新亭侯刀回到住处,没进屋,就在屋门台阶坐下。 他这次没死,可他不知道下一次死亡威胁什么时候会来。 因为他用了无足虫。 抬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方许脑海里却全都是地宫惨烈的一幕。 他似乎又看到了,地宫中大家伤重倒地的那一刻。 似乎又看到了,巨少商从他身边经过,一把抓走了他的新亭侯。 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粗獷的汉子劈出有生以来最强一刀的骄傲。 方许在心中说......从来都没有人小瞧你。 他抱著新亭侯,手在刀上轻轻摩挲。 这是他的新亭侯,也是巨少商用过的新亭侯。 没有刀魂,却依然能助巨少商劈出那一刀的新亭侯。 “老大。” ...... “破孩子,在呢。” 第七十五章陛下要斩你 方许坐在台阶上,抬头看著皎月。 新亭侯刀在他怀里,他抱的很紧。 似乎是怕孤魂在刀里过於冷清,过於寂寞。 “破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那样熟悉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獷的语言,还是满嘴带妈。 “老大。” “嗯。” “你死了。” “.......” 沉默。 那个大鬍子盘膝坐在一个看起来很空荡的世界里,还不太適应这种环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小心翼翼的:“方许.......你是也死了吗?” 大鬍子在害怕,不是害怕他死了。 他在害怕,自己拼死也没能把弟弟妹妹们带回家。 “我没有。” 方许的声音传来,大鬍子明显鬆了口气。 他笑:“那就好,大家都好吗?” 方许:“都在治疗,老大你知道,咱们轮狱司治疗红伤很有办法,卫先生也被救出来了,他也在帮忙。” “他们说,爭取一点疤痕都不留下,毕竟红腰姐和小琳琅爱美,不能让她们以后因为疤痕不开心。” “重吾大哥体格好,恢復的快,兰凌器伤的最重,不过也已经过了危险期,正在恢復了。” 巨少商咧开嘴笑:“那就没事了,挺好。” 方许低下头,眼泪无声的掉落在台阶上。 哭泣无声,可泪珠落在台阶上有声。 啪嗒,啪嗒,啪嗒....... “这是什么地方?” 巨少商问:“为什么我死了没去地府?” 方许说:“你在我的刀里,新亭侯刀。” 巨少商愣住了。 他起身,在这看起来无比空荡的地方走动著。 不知道他是想寻找什么,还是想看看这里和刀有什么关係。 方许看不到他所在的地方,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巨少商在这里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边际,他觉得这里真是大的真是有些离谱。 这么大,怎么可能是在一把刀的空间里? 偏在这时候,震撼於此地真大的巨少商听到了方许问他一句话。 “老大.......你现在的地方,挤不挤?” 巨少商猛然愣住。 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少年在无声落泪。 巨少商眼睛一酸,哪怕他现在是灵魂体可依然具备感情。 只是他哭不出眼泪来。 他在想,那傻孩子问自己挤不挤,一定是觉得,他那么大一个人塞进一把刀里,肯定很挤很不舒服。 於是巨少商开始在这个空间里翻跟头,打滚,奔跑。 “你问我挤不挤?你看看挤不挤?听到老子喘粗气了吗?老子翻了十万八千里,也没翻到头儿。” 听到巨少商的反应,方许没忍住笑了笑。 “那就好。” 他低著头,脚边的台阶已经湿了大一片。 “老大,你等我一阵子。” 方许说:“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活你的肉身。” 他脑子里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巨少商倒是极为洒脱,他往地上大字型一躺:“无所屌谓!” 他看著无边无尽的上空:“这也不赖,你能看见吗?” 方许摇摇头:“不能,我只能和你交流。” 巨少商笑:“我来告诉你啊。” 他往四周打量著,这空荡荡的世界。 “这里贼好,要多好有多好,你能想到这里居然有一座宫殿?妈的,老子独住一座宫殿!你看那边,有个花池,花池里居然还有鱼。” “那边,那边还有一片园林,都是各种果树,有的还开著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果子吃。” “唔!这边,我带你看看啊,这边是一个巨大的茅厕,臥槽,你知道吗?茅坑都是镶金边带宝石的!” 他自顾自说著,越说越兴奋。 正说到激动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方许的声音。 “老大.......对不起。” 巨少商愣在那,眼神柔和起来。 他能想像的出来,那臭小子有多悲伤有多自责。 “破孩子少扯淡。” 巨少商说:“老子本来该死了,你把老子硬生生留在刀里也算活下来了,如果你能復活我的肉身,那老子相当於比別人多一条命。” “要是.......要是你没成功,那似乎也不赖啊,老子在这,永生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那么放肆。 他躺在那,收回双臂枕在自己脑后。 “破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揽,生离死別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我在这都挺好,要是有点酒就更好了。” 方许猛然抬起头,他抱著刀起身:“我试试。” 寻了一坛酒,方许把新亭侯插进酒罈里。 一股浓烈的酒气隨即钻进巨少商的世界,那种感觉一下子就让他上头了。 “我操,哎呦,爽!” 虽然不是直接喝酒,可他深呼吸之下,那感觉与喝了酒几乎没什么区別。 能品尝到酒的浓香,能有上头的醺醉。 唯一不太满足的,就是没有入喉的感觉。 “等下。” 正沉浸在酒意之中的巨少商忽然醒悟到什么:“我现在是不是算你的刀魂?” 方许沉默好一会儿,点头:“是。” 巨少商咧开嘴笑了:“那我可要开价了,我可不能白干,你记住,一天五个大钱!” 方许使劲儿点头:“好。” 巨少商躺在那,美滋滋:“一天五个大钱,给你干一年老子就发家致富,將来包一个小娇娘,想想真得劲儿。” 方许:“別总想著你自己爽的事,一天五个大钱是我包你,你得包我爽。” 巨少商一撇嘴:“想什么呢?这可不是包爽价。” ...... 方许一夜没睡,就坐在台阶上和巨少商聊了一整晚。 他们两个聊的乱七八糟,从天文地理到家国天下,从武艺到喝酒,从女人到很多个女人。 巨少商总是会往轻鬆的地方去聊。 他告诉方许趁著年轻要多体验,不能像个佛宗的和尚一样那么清心寡欲。 他说方许有空就去教坊司看看,体验体验。 总不能下次遇到危险了,嗝屁了,到最后还是个处男。 一直聊到清晨,方许起身洗漱。 换了一套衣服后,他开始挨个去看望他的家人。 相亲相爱一家人。 天气极好,好的过分。 阳光在肆意温暖,清风在肆意温柔,鸟儿在肆意歌唱。 这么好的天,方许不允许他的家人们那么无聊的躺在病床上虚度。 他把每一个人都抱在轮椅上,推到了他的小院子里。 大家围成一圈,看著彼此微笑。 可是那笑容背后,是大家刻意隱藏起来的悲伤。 老大走了。 他们不会在同伴面前哭泣,因为他们害怕同伴的伤痛比自己更重。 方许还是坐在台阶上,还是抱著他的新亭侯。 大家在閒聊,聊著有边际的过往和无边际的未来。 沐红腰掀开她的衣服给大家看,告诉大家说別担心,医官说治好之后伤疤都不会有。 可她没说,治好之后她可能也不会生育了。 除非她能修行到六品武夫境界,那时候就可重塑肉身。 她说这些的时候偷偷看了看方许,发现方许低著头不语。 重吾说他更好啊,可能明天就能下床溜达。 他说等好了第一件事就要去买点酒,可把他馋死了。 说完之后他发现,大家都低下了头。 安静,特別安静。 阳光在肆意温暖,清风在肆意温柔,鸟儿不见了。 哇的一声,小琳琅第一个哭了出来,哭的撕心裂肺:“我想老大了。” 沐红腰伸手去帮身边的小琳琅抹掉眼泪,却不曾感觉,她自己的眼睛早已模糊。 “有件事和大家说。” 方许此时坐直身子:“很重要的一件事,可能需要大家帮忙。” 他们都看向方许。 方许说:“老大死了,但没都死.......他的灵魂被我转移到了这里。” 他拍了拍新亭侯。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震惊。 方许说:“新亭侯是一把很厉害的刀,曾经属於一位至高七品武夫,这刀原有刀魂,但在那位武夫陨落后刀魂也隨之崩灭,现在老大的灵魂就暂时住在刀里。” 他看向眾人:“我们得想个办法,重塑老大的肉身。” 沐红腰她们几乎从轮椅上蹦起来,一个个的兴奋的连呼吸都粗重了。 方许却在这时候泼了一盆冷水:“没那么容易,我问过,成功的可能极低,概率.......勉强比零多一点。” 他问过不精哥了,那个准备和他一起消亡的不精哥。 要想重塑肉身,第一个办法是找到和巨少商一模一样血脉体质的人,以鲜血来供养巨少商已经乾枯的肉身。 这只是理论上可行的办法,因为这世上没有血脉体质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有,也不可能把肉身供养復活。 第二个办法简单些。 只要满足两个条件就好了。 第一,有一件能保持肉身不坏的宝物,哪怕巨少商的肉身已经乾枯,只要在这件宝物里存放而不坏就行。 这件宝物他们已经得到了,先帝在古墓里用的羽化神衣。 拓拔无同用他的血修復了羽化神衣,他们只需要去求司座把羽化神衣给巨少商用就好。 相信司座一定会答应。 可第二个条件,基本上没法做到。 巨少商的肉身已死,和先帝肉身的假死不同。 要想让已死的肉身重新恢復活力,就需要一位真正的七品武夫,以鲜血滋养羽化神衣。 拓拔无同被叶別神击败,现在正囚禁於轮狱司地牢。 但这个人已经不具备七品实力。 方许说到这看向所有人:“所以接下来我们有两件事要做,寻找一位愿意帮忙的七品武夫,或是......我们自己儘快到七品。” 这两件事,都难如登天。 七品武夫是国之柱石,整个大殊唯一被人熟知的七品就是拓拔无同。 还有没有別的七品,不知道,就算有,他们也不会轻易暴露。 听他说完之后,沐红腰他们全都陷入沉思。 方许此时起身:“还有个法子,就是有点冒险。” 没人怕冒险。 她们都看著方许。 “咱们让拓拔无同恢復到七品武夫实力。” 一句话,寂静无声。 这哪里是有点冒险? 如果拓拔无同真的恢復到七品武夫实力,那谁也没办法拿捏他。 若他神智还没恢復,七品狂徒能把殊都都掀了。 方许道:“我现在去找司座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回应:“不必找,我来了。” 鬱垒推开院门:“刚巧要来找方许,陛下让我带他入宫,你们说的我非故意偷听,只是凑巧都听了。” 方许:“.......” 鬱垒看向方许:“你们商议的事先放放,你的事更急一些。” 他走到方许面前,语气带著凝重:“就在今晨朝会,一百多位官员联名上书,请陛下下旨,斩你。” 鬱垒道:“此前他们都以为你死定了,所以没人提,现在你没死,他们坐不住。” 方许问:“陛下什么意思?” 鬱垒:“陛下说,你若该死,就该死在天通殿。” 第七十六章还治不了你了? 马车上,方许时不时看鬱垒一眼。 鬱垒摇头:“別看了,这次陛下要杀你之心或许是真的。” 方许嘆了口气。 陛下肯定是生气,他在天通殿上把先帝剁成肉泥,陛下知道那是先帝但不能认这个人,但杀父之仇陛下会不认? 方许以为自己死定了,所以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我报不了仇你也报不了仇。 只要是个人就会被方许激怒,况且那是皇帝。 “我不死的可能有多大?” 方许还是想知道有没有余地。 早知道他就跑路了,带著他的新亭侯一口气跑到南边去等著那个王八蛋北固太子来。 以后死不死的,先把仇报了再说。 这几天鬱垒带著他出气,陛下那边没什么举动,方许错认为这事差不多算过去了。 他只要低调一阵子,不再去招惹陛下,陛下也不会那么快就找他麻烦。 但很显然,陛下这两天没搭理他不是不想搭理他。 一百多位官员联名上书请求將方许在天通殿上杖毙,这件事,说不定就是陛下授意。 “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对外说出去。” 鬱垒看向方许:“陛下对先帝.......有些恨。” 方许点头:“能想到,自幼体弱多病非但没有被照顾,又被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放谁身上,谁心里也不舒服。” 鬱垒:“你只知道陛下被送到代州去,並不知道为何送去代州去,你知道陛下体弱多病,並不知道陛下为何体弱多病。” 方许敏锐的从这些话里想到了什么。 “陛下年少时候是先帝诸多子嗣中最聪明也最活泼的。” 鬱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难免有些复杂。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鬱垒道:“先帝一共有十七个儿子。” 方许:“这件事知道的。” 鬱垒:“这十七个儿子如今还活著的,算上陛下,只有四个。” 方许惊著了:“命都这么不好?” 说完后他猛然醒悟:“狗先帝害死的?” 鬱垒没有回答,但从他表情方许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鬱垒继续说道:“先帝的病不是十年前才恶化,而是他一直都有病,不只是先帝,先帝一脉都有一种遗传病症。” 方许眼睛逐渐睁大:“陛下这一脉谁都逃不开?” 鬱垒:“这件事知道的不多,你也暂且保密。” 方许点头:“明白。” 接下来,鬱垒给他解释了一下陛下和先帝以及整个家族之间的矛盾。 先帝不是身体不好,而是有一种到了一定年纪就会爆发的遗传病。 为了治好这个病,他在很多年前就开始接触一种邪术。 到现在为止鬱垒也不知道这种邪术是谁告诉先帝的,查无此人。 这个人让先帝认为,抽取他子嗣的血液炼製丹药吞服就能治好他的病。 听到这,方许心里已经开始波涛汹涌了。 “所以,陛下的身子不好,是因为那时候被.......”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因为他问到一半的时候鬱垒就已经点头认可。 鬱垒道:“陛下体弱就是因为当年被抽取了太多鲜血。” 方许嘆了口气:“虎毒尚且不食子。” 鬱垒没有对这句话做出评价。 方许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所以我杀了先帝,其实陛下並没有因此而愤怒。” 鬱垒:“但你还是杀了,满朝文武都可以不认那是先帝,连吴出左都可以不认,莲王都可以不认,但你当眾在天通殿杀人,这依然是死罪。” 方许:“戴罪立功呢?” 鬱垒看了他一眼。 方许又嘆一口气:“所以陛下这次宣我上殿,大概率是真的要弄死我。” 鬱垒:“没错。” 方许:“司座能保我吗?” 鬱垒:“不能。” 方许:“停车!我要跑路。” 鬱垒道:“我已得陛下旨意,若你想要逃走,就地格杀。” 方许:“......” 鬱垒淡淡道:“带你进宫,你死;不带你进宫,我死。” 他问方许:“你会怎么选?” ....... 站在天通殿大门外,方许倒是冷静下来。 半路上司座和他说的那些话,绝非閒聊。 一是告诉方许陛下对先帝並无亲情,二是让方许从这方面想想活下来的办法。 关於案子,司座在半路上也已经告诉他了。 所有的一切,都能串联起来。 只是现在方许没有心思去理会那错综复杂的案情,他首先要保命。 就在思考这些的时候,一名內侍出来高声宣唱:“轮狱司银巡方许进殿!” 方许深吸一口气,既躲不过,那就面对吧。 他一进大殿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冷凝,无数双眼睛凶狠的看著他。 满朝文武,大概都觉得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方许一边走一边想,我可真是太会得罪人了。 他前两天在这不仅仅讥讽了陛下,说陛下玄袍白衫,也是笑话。 他还说满朝红紫,都是哑巴。 如今这大殿之內的,哪有一个会站在他这边? 他才站好,还没来得及向皇帝行礼,就听到井求先在高处喊了一声。 “方许,你站在那即可,陛下有话问你。” 方许站直身子:“请陛下问话。” 井求先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著方许。 “第一,你並无证据就污衊妄图长生窃居皇陵之人为先帝,你认不认?” 方许点头:“认。” 井求先:“第二,你在天通殿上当眾杀人惊扰陛下,你认不认?” 方许还是点头:“认。” 井求先:“你辱骂陛下以及群臣,你认不认?” 方许:“认。” 井求先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回身看向屏风后:“陛下,方许都认。” 皇帝嗯了一声后问道:“这样的罪,该怎么处置?” 刑部尚书出列俯身:“回陛下,污衊先皇是死罪,大殿杀人是死罪,辱骂陛下和朝廷命官,也是死罪,多罪並罚,该杀,夷三族。” 皇帝此时沉声问方许:“方许,你可有辩解之词?” 方许还是那样直挺挺的站著,认罪但毫无会改之心。 “回陛下,臣没有辩解之词,臣所犯之罪行,臣都认。” 听到他这话,屏风后边的皇帝都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当然想震慑一下方许,当然想让方许吃瘪,可他確实没想过马上就杀了方许。 皇帝想看看方许叩首认罪祈求原谅的样子。 方许的態度,让皇帝失望,且怒气更重了些。 “既然认罪,那就按照大殊律例办。” 皇帝要盖棺定论。 朝臣们似乎也没想到方许这样的人,竟然一点反抗都没有。 眼见著方许认罪了,他们憋了那么大的劲儿竟然没用出来。 如果方许不服,辩驳,那他们马上就会站出来破口大骂。 他们这次不但有理有据还有皇帝撑腰! 他们背靠的不仅仅是皇家脸面,还有大殊国法。 然而现在,所有到了力气都被方许的坦然认罪而憋在那使不出来。 就在此时,宰辅吴出左往前迈了一步。 他俯身说道:“陛下,新任都御史李知儒是方许的大哥,若夷三族,李知儒也该伏法。” 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方许看向吴出左:“宰辅,李知儒是我大哥不假,但与我並无血缘关係,亦无亲属关係,我只是管他叫一声大哥而已,若按宰辅所说,我叫他一声大哥他就该死,那我叫你一声犬子,你岂不是也该死?!” 吴出左脸色一白:“方许!你太放肆了!” 方许:“別拿你那宰辅的身份嚇唬人,嚇唬活人可以,嚇唬要死的人你不觉得你不配吗?” 吴出左朝著皇帝那边俯身:“陛下,此子如此阴毒,该凌迟!” 方许:“我该凌迟不该凌迟陛下说了算,按罪的话,凌迟就凌迟,可是你身为宰辅,藉机诬陷同僚,是不是想剷除异己?还是你想针对陛下治国大计?” 吴出左那般有城府的人,刚才没忍住想要教训方许,可他也知道,自己只能嚇唬嚇唬人。 他確实只是想再嚇唬嚇唬方许,让方许临死之前低头认罪,向他们跪下。 没想到方许居然说他是犬子! 他做宰辅这么多年,谁敢如此对他? 杀一个人,若不能让这个人跪下,那杀起来就会非常的不爽。 吴出左想用李知儒来嚇唬方许,让方许跪下祈求。 他没想到的是,方许在这种时候竟没有丝毫慌乱。 此时方许大声说道:“身为宰辅,竟不通大殊律法,不懂三族关係,明目张胆的污衊朝廷官员,试图剷除异己,这八成也是死罪吧。” 皇帝此时沉声:“吴宰辅,你確实失言了。” 吴出左犹豫片刻,俯身:“臣有罪,但臣以为,方许是隨李知儒长大,他品行不端,阴毒恶劣,和李知儒不无关係。” 他抬起头:“臣请示陛下,治办李知儒识人不明教导无方之罪。” 方许:“芜湖~可以啊,这罪死不了人吧。” 反正大哥是皇帝要提拔重用的人,皇帝你自己想办法吧。 他朝著皇帝那边隨便抱了抱拳:“陛下,那臣就先等死去了。” 皇帝脸色都阴沉了。 但凡方许態度好些,他惩办之后自然有办法为方许开脱。 可方许这样的態度,把他都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步了。 “噢,对了。” 方许回头:“陛下杀我之后,千万要捣碎了我的双眼,我有圣人双瞳,是最有希望成圣之人,可別落在敌人手里。” 这件事,並不是在场的人都知道。 连鬱垒都没想到方许会说出这番话来。 他告诉方许那些话,是想让方许对陛下说个谎话。 方许完全可以说,他父母医术超群,是否能请求陛下暂缓惩处,等他將家传医术整理之后再行处罚。 方许甚至可以说,这些医术若整理出来,或许能治一些別人治不了的病。 可方许居然不说。 反而说出自己有圣瞳的秘密。 他这句话出口,文官们只是惊讶。 武將们的反应极大。 立刻就有人喊了一声:“方银巡止步!” 那將军大声问道:“你所言不虚?” 方许:“骗你是狗。” 那名將军立刻回身抱拳:“陛下,若方许此言是真,那千万不能杀他,前方战事吃尽,我们.......” 说到这他敏锐的闭嘴,战况他不能多说。 皇帝心中冷笑.......方少酌啊方少酌,你不低头,原来是想让朕向你低头? 他扶著龙椅起身:“朕的父亲,大殊的皇帝,因为犯错而被朕追责,若方许因为身有异瞳而不被追责,那天理王法何以服眾?” 他声音更为寒冷:“该杀!” 鬱垒此时都有些急了。 方许不急,他朝著皇帝那边又一次抱拳。 “陛下,臣认罪认死,陛下说的没错,先帝之罪尚且不能宽恕,臣之罪更不能宽恕,臣身为轮狱司执法之人,更应该以身作则,领罪认罚。” 他站直身子:“只求陛下给我一个全尸。” 皇帝一愣,这个混帐小子真想求死? 真想以死来证明,国法森严?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已无转还余地了。 皇帝只能点头:“准了。” 方许心里一笑,只要不砍头,老子有无足虫,乾脆藉机跑路算了。 可他才想到这,皇帝下令:“你所犯下的三条死罪,朕一一给你定论,天通殿上当眾杀人,死罪;污衊先帝,死罪;但朕不是小气之人,你骂朕,朕不给你定死罪。” 他一摆手:“死罪择期,活罪当庭,骂朕的事不以死罪论处,拉到殿外打二十军棍!” 说完后一转身:“现在就打!” 方许气的皇帝小声骂街:“妈的,和朕耍心眼。” 鬱垒看向方许,嘆了口气:“活该。” 方许也嘆了口气:“操.......万万没料到。” 没片刻,大殿外就传来方许杀猪般的嚎叫声。 皇帝坐在屏风,听著方许哀嚎,有些满足,越听越满足。 他心说朕还治不了你了? 第七十七章死而復生? 方许不怕被打屁股,最起码在无足虫危机爆发之前他不怕。 他见识过被无足虫进入身体的人是什么反应,好像连痛觉都没有。 所以就算被打个皮开肉绽又如何? 但他错了。 疼,真的是疼。 由此可见无足虫能让人失去痛觉,是因为那些人已经死了。 虽然负责监督执法的井求先还特意交代过,別真的下死手,但谁也不敢一点力气都不用。 这二十军棍打完,方许感觉自己屁股肿大的能赶上晚晴姐了。 为了以儆效尤,陛下让满朝文武都来看他被打。 以吴出左为首的那群人,一个个看的眉开眼笑。 而武將们则不同,他们看著心疼。 如果说他们以前也瞧不上方许,他们也想给方许一些教训,现在可不一样了。 他们已经知道方许天生圣瞳,是最有希望成圣的人。 这种好苗子要是真被打坏了,那岂不是大殊的巨大损失? 现在前线打的什么样军方的人最清楚,他们知道敌人有多凶残有多强大。 要想彻底解决外战危机,还有什么办法能比得上大殊出一位圣人? 所以在看著方许挨打的时候,一群人悄悄靠近鬱垒。 兵部侍郎都带著一脸的諂媚:“鬱垒司座,这方银巡真的是天生圣体?” 鬱垒心说反正也瞒不住了,只好点头:“是,他確实有了不起的瞳术。” 兵部侍郎眼睛都乐开了,更为諂媚:“那他是不是最有希望成圣的?” 鬱垒:“他成不了。” 兵部侍郎等人脸色立刻就垮了:“为何?” 鬱垒:“圣人,德智体美无垢无暇,他.......缺德少智,成不了圣人。” 兵部侍郎:“这个缺德少智先放放,就说方银巡的体质是不是圣人体质?咱们退一万步,就算他不能成圣,光靠肉身,是不是也能挤进七品武夫?” 鬱垒:“这.......倒是有希望。” 兵部侍郎的眼睛又亮了:“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他能成七品武夫,缺德怎么了!少智又怎么了!” 鬱垒:“嗯?” 兵部侍郎变得比刚才更为諂媚:“我听闻轮狱司里资源其实也有限,不如把方银巡调到我兵部来,我会倾尽兵部资源来培养他。” 鬱垒:“不行。” 兵部侍郎:“这次探查皇陵,轮狱司似乎损兵折將?这样,我从兵部调拨一批五品武夫给你,你隨便挑!” 鬱垒眯著眼睛看他:“侍郎尽说些见外的话,咱们之间还需如此客气?” 兵部侍郎心里美,乐开花的美:“司座说不见外的意思是同意了?” 鬱垒:“我说不见外的意思是,我想要兵部的人直接就要了,还换什么啊,我和陛下说,陛下跟你要,你还能不给?” 兵部侍郎扭头就走了,骂骂咧咧的。 那边方许被打了二十军棍,疼的一脑门子汗。 被两名禁军士兵抬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好消息是,无足虫是真干事。 屁股被打开花,它就在那疯狂的修復。 当然,別人也看不见,毕竟方许裤子没有被打坏。 “方银巡,这二十军棍打的是你对陛下不敬。” 井求先一脸高傲:“陛下说,活罪是活罪的事,死罪是死罪的事,你现在被革去银巡职位,关入轮狱司受审,至於什么时候斩你,由陛下择期。” 方许刚要说话,井求先又补充了几句。 “这二十军棍並不是已经完全抵消你对陛下不敬的罪过,只是先小打一次,在你被处死之前,陛下想起来就说不定还要打。” 方许在心里骂的万马奔腾。 皇帝那个傢伙肯定早就憋著劲儿要打他呢。 就好像方许从琢郡的时候就憋著劲儿要教训皇帝一样。 从方许第一次上殿要求追究先帝开始,陛下应该就想揍他了。 行行行,让你先出个气。 方许被搀扶著要走,井求先却又阻止了他。 “陛下还要审你,你和郁司座隨我一起到御书房。” 方许心说打了我,还要羞辱我? 鬱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方许就跟著他一起往御书房那边去。 几个禁卫抬著他,方许很会装,其实这一会儿他屁股已经被无足虫修好了。 他一路上都在思考,无足虫这个东西不知道能不能跳跃著用。 比如无足虫在人身体里一个月就会死,那二十九天的时候把无足虫弄到別人身体里,到了二十九天再弄回来....... 胡思乱想中,他被带到了御书房。 见到陛下之前,方许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陛下为什么在大殿上要以屏风挡著? 此前陛下的举动,可能是想表达他羞於先帝之事。 现在还挡著是为什么? 怕见我?王不见王? 方许心里一笑。 果然,內心强大的人,什么时候都能自己找乐子。 他知道陛下不是怕见他,因为此前在御书房他见过陛下。 他蹲在门口看蚂蚁的时候,陛下从御书房出来与他聊了几句。 如果陛下是不敢见他,那天也没必要亲自和他聊关於两波蚂蚁的话题。 还是胡思乱想。 正想著,陛下让方许和鬱垒进门。 方许这还是第一次进御书房,他以为皇帝办公的地方一定会很高大上。 结果进来之后才发现,这里简朴的好像和天家没有一点关係。 除了必要的桌椅之外,任何多余陈设都没有。 他们进门的时候陛下正在批红,连头都没抬,只是隨手示意了一下,让鬱垒他们稍等。 把手里的奏摺批完,皇帝这才抬头:“鬱垒,刚才朕在大殿上给足了你顏面,只打了你的人,没有追究你御下不严。” 鬱垒俯身:“臣知罪。” 皇帝问:“只是知罪?” 鬱垒:“臣也该挨打,但臣不想挨打,如果陛下的气没出完,可以再打方许。” 方许:“?” 皇帝哼了一声。 他此时看向方许:“挨打的冤不冤?” 方许心说这和天下当爹的有什么区別! 打完了孩子,出了气,还都要问一句,你说,你挨打冤不冤? 所以他不回答。 皇帝:“看来觉得冤,既然觉得冤,那就是没打出效果来,既然没打出效果来,那就......” 方许一抬头:“臣该打,臣必须该打,臣也不觉得冤枉,是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皇帝倒是一愣,这方许態度转换的速度也过於快了。 “朕还以为你是个铁骨錚臣,只要认为自己没错,打死也不认错。” 方许心说你放屁,我要是不认怂还得挨打。 他嘴里说的却是:“臣是錚臣,只要是为陛下好,是为大殊天下好,臣死也不怕,该办的事死也要办,但.......陛下教训的对,臣心甘情愿受罚,臣不做那只为虚名的錚臣。” “臣之所以在大殿上认罪认罚,不是和陛下置气,確实是为了彰显大殊国法森严,彰显陛下公正无私,臣都是为了陛下考虑!” 鬱垒都想嘬牙,心说这个傢伙真不要脸。 皇帝倒是对方许的反应格外满意。 他对井求先说道:“一会儿让御医给他看看外伤。” 方许立刻拒绝了:“臣不用,臣没事。” 老子的大白屁股,岂是你们谁想看就看的。 皇帝:“朕在群臣面前打你也是逼不得已,你確实犯了大错。” 方许知道,皇帝要换一个策略了。 这就叫恩威並施,打是威,下一步就是恩。 他心说快来快来,给我什么好东西? 皇帝:“你的一片赤诚朕是知道的,朕捨不得杀你。” 他走到方许面前:“这样吧,你若能再立大功,朕就宣布对你的处置是將功折罪。” 方许心说你也太特么抠门了。 將功折罪?就是屁也不给唄。 但他嘴里说的是:“多谢陛下天恩!” 皇帝:“心里在骂朕吧。” 方许:“没有!” 皇帝笑了笑:“你虽然脾气耿直行事鲁莽,但你心地是好的,做事也认真,屡立大功,朕本该厚厚赏赐。” 他回到座位那边:“这样吧,轮狱司的人本不能经商,但朕给你特许,只要你不违法,做些生意赚钱朕不会管你。” 方许心说你就是想穿丝袜。 呸,你就是想让你的婆娘们都穿丝袜。 皇帝往前压了压身子:“朕甚至可以给你介绍生意,但......” 方许一抬头:“五五分?” 皇帝满意了,哈哈大笑。 “说案子的事。” 皇帝坐直身子:“你的父母死於孤牢山一战,一开始都以为那只是因为安南人背叛。” 他肃穆起来:“后来逐渐查实,这件事也和先帝有关。” 方许的神情一下子就绷紧了。 皇帝道:“这件事除了安南人之外,可能还牵扯到北固人,以及......本朝內奸。” 他看向鬱垒:“你可以告诉他了。” 鬱垒俯身:“是。” 他转头看向方许:“你的父母被围困的时候,厌胜王提前接到了示警,他急於去救援,所以脱离了大队人马孤身前往。” “在到达战场之后,厌胜王本可以靠一己之力將医司救出来,但,他被人偷袭以至重伤,是你的父母拼死为他医治。” “重伤之下,厌胜王无力將你父母带回,只能带回他们要交给你的东西,然后杀出重围。” 鬱垒语气沉重。 “现在联想起来可以推测,是他重伤回殊都后,诸葛有期说必须將他送往灵境山秘密治疗,实则是將他送进了地宫。” 方许眼神灼烈:“所以是內奸勾结外贼,就是想让厌胜王重伤回京,然后利用他的七品武夫血滋养羽化神衣。” 鬱垒点头:“是。” 方许:“所以是內贼外敌勾结杀害了我父母,杀害了医司所有人,也杀害了巨老大亲自教出来的七千惊野新兵。” 鬱垒道:“这次北固太子屠容鳶要亲自来大殊,就是想和陛下解释此事,他此前送来密信,说他已查出叛徒身份,他想以此邀功,请求陛下赐婚。” 方许猛然起身:“陛下和司座的意思,难道是让我保护他安全抵达殊都?!” 皇帝道:“朕必须知道这內贼是谁。” 方许怒了:“陛下,他是杀我双亲的仇人!” 皇帝:“他也可能是杀害朕上万精锐儿郎的仇人,但朕必须知道內贼是谁。” 方许忍不住了,鬱垒拉著他手腕:“他知道怎么做,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回去准备吧,查出內贼是巨大功劳,朕会许你將功折罪,井求先,安排人送他们去御园万星宫,方许受了伤,安排好一些的车马。” 说完不再理会愤怒的方许,低头处理奏摺。 鬱垒拉著方许出门,眼神有些严肃:“不要总是那么容易被愤怒冲昏头脑。” 方许:“可你们让我保护我的仇人安全到达殊都?!” 鬱垒:“陛下说的是,一定要查到內贼。” 方许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就在这时候,井求先安排的一个小太监俯身过来:“请司座和方银巡隨我走,车马已经准备好了。” 鬱垒嗯了一声,方许也嗯了一声。 他见这小太监瘦小,应该年纪还不大。 於是抱拳说了一句:“多谢小公公。” 那小太监一抬头,笑呵呵的说:“方银巡客气了。” 方许在他抬头的时候猛的惊住,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松......松针公公?!” 第七十八章我不是受气来的 上车的时候方许才想起来问,御园万星宫是什么地方。 他刚才因为愤怒和惊讶,一时之间竟然忽略了陛下不是要送他们回轮狱司。 本来陛下让他去接北固太子屠容鳶他就生气,再加上见到了死而復生的小太监松针,方许心里乱的一塌糊涂。 鬱垒坐在他对面,脸色温和:“陛下刀子嘴豆腐心,你立了大功怎会不奖赏?” 他解释了一下万星宫是什么地方。 拓跋皇族马上打天下,歷史上曾经出现过很多极为强大的战將。 大殊的第一位七品武夫就出自拓跋皇族,到目前为止,皇族也是出六品以上武夫最多的家族。 立国这么多年来,拓跋一族打贏了无数次战爭,涌现了许多英雄,万星宫中供奉的就是他们的雕像。 方许听鬱垒讲了很多关於拓跋皇族的故事,对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心驰神往。 可是听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了个问题。 於是以念力问鬱垒:“老大,既然皇族有遗传病,为何还会出现这么多六品以上的强者,而且听起来他们寿命並不短?” 鬱垒以念力回答:“確切的说,那应该不是什么遗传病,而是诅咒。” 方许听到这一惊。 鬱垒告诉方许,他也是推测。 应该是在很多年前,拓跋皇族的人受到了某种诅咒。 拓跋皇族的女人多数长寿,並且貌美如花。 但拓跋皇族的男人,只要习武就会缩短寿命,除非在三十岁之前突破六品武夫境界,不然四十岁左右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先帝之所以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操作,只是不想认命。 听到不想认命这四个字,方许心里又震盪了一下。 当初在琢郡查案,琢郡知府张望松也是这么说的。 从司座所言能分析出,这个诅咒对於拓跋家族来说有多恐怖。 拓跋家族的男人唯一挣脱诅咒的办法就是习武,但三十岁之前到不了六品就会加速发病。 这简直无解。 想想看,连叶別神那样的天才到六品都用了二十年。 正因为无解,先帝才会想出那么多奇诡的办法来。 甚至不惜残害无辜。 更不惜祸害大殊的定海神针厌胜王。 鬱垒此时继续解释:“万星宫就是拓跋皇族的年轻一代歷练的地方,为了能解决这种诅咒,每一个拓跋皇族的男人,从出生开始就接受多次检查。” “他们按照天赋被划分,没有习武天赋的乾脆就不准习武,以此延长寿命,有习武天赋的就会得到家族的大力培养。” “可奇怪的是,从一百年前开始,皇族的血脉传承像是突然断了一样,近百年,没有出过一位六品上的武夫。” “所以不得已,先帝才会给拓拔无同赐姓,让他成为皇族一员.......” 说到这,鬱垒看到方许:“每一个皇族的年轻天才进入万星宫歷练,目的是得到先祖的认可。” 在万星宫內,供奉著拓跋皇族一百三十二位强者的牌位。 这和太庙供奉歷代先皇不同,万星宫供奉的都是六品以上的皇族强者。 年轻天才进入万星宫之后,经过筛选力量,可能会得到某位先祖的认可,继承血脉。 继承血脉之力是最快能接近甚至可能一举成为六品以上强者的唯一捷径。 但这个看气运,有的人得到传承直接六品,大部分人得到传承只是小幅度提升。 方许问:“也就是说,已经有百年,拓跋皇族的年轻人没有得到歷代先祖认可了?” 鬱垒微微点头:“大概是这样。” 方许:“可我不是皇族血脉。” 鬱垒:“陛下当著群臣的面要杀你,杀你之前还把你关起来,实则是为掩人耳目。” 他告诉方许,陛下这番决定一旦被皇族知道的话,必然引起巨大反抗。 可陛下又希望方许这样的人,能去万星宫碰碰运气。 他天生圣瞳,一旦得到皇族认可,继承来某种绝学,就可能一跃六品。 拥有圣瞳,再提升至六品,就算陛下装模作样要杀他,满朝文武都不答应了。 而且,到时候陛下再赐方许拓跋皇姓,那陛下的地位谁还能撼动? 就好像当年先帝赐姓拓拔无同一样,一举奠定皇位基础。 方许听到这摇摇头:“不说没可能,万一真得了某种传承,那皇族的人知道了岂能善罢甘休?他们得不到可以,但別人得到了不行。” 鬱垒微笑:“若你没成功,自然无所谓,若你成功,还在乎他们干嘛?” 方许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他看向鬱垒:“高临呢?他得到传承了吗?” 鬱垒摇头。 高临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是五品上,这样的天赋,在万星宫居然没有得到传承? 就在方许诧异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小太监松针客客气气的请他们下车,然后阻挡了鬱垒:“司座,方许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 ...... 方许看著面前这巨大的宫殿,仿佛仰望一座无边无际的高峰。 整座大殿都是黑色的,由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巨型岩石垒造而成。 大门极高,极宽,两扇门紧紧关闭。 小太监松针告诉方许,这就是进万星宫歷练的第一关。 如果推不开这两扇巨门,就相当於连入门歷练的资格都没有。 非拓跋皇族子弟,自大殊立国以来,其实还没有一个能进去的。 当年先帝也曾偷偷让拓拔无同进入万星宫歷练,试图让拓拔无同变得更为强大。 可惜的是,那时候已成为七品武夫的拓拔无同都没能推开这两扇大门。 方许心说那不扯呢么....... 七品武夫都推不开,我二品武夫过来干嘛? 松针此时催促道:“请方银巡推门,若成功,我就要回去復命了,若不成功,我送两位回轮狱司。” 方许笑了笑,心说皇帝啊皇帝,你把我送这来,就是想撞大运。 回头我给大青驹起名叫大运,使劲儿撞你一下。 但他忽然就理解了皇帝。 结合刚才鬱垒的话,方许判断皇帝未曾习武。 一个武力值为零的皇帝,怎可能不担心自己的皇位? 所以,若能拉拢方许这样的天才,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皇帝也得试试。 方许当然也想碰碰运气。 万一呢? 只要成了,报仇成功的概率就无限放大。 想到这,方许伸手放在了其中一扇巨门上。 一推,没动。 丝毫不动。 方许心里一沉。 此时小太监松针提醒:“方银巡,两只手推两扇门,门上那两个圆形图案,手放在上边。” 方许点了点头,两只手放在图案上。 那图案是拓跋皇族的標徽:不死鸟。 这有些讽刺,皇族標徽是不死鸟,神话传说中不死鸟又是非凡战力的象徵,可皇族只要习武就活不长。 当他双手同时放在不死鸟標徽上的瞬间,大门立刻轻微震盪了一下。 可下一秒一股颶风莫名出现,大到將方许吹的几乎飞走。 与此同时,方许脑海里出现一道极为威严愤怒的声音。 “大胆狂徒!非皇族血脉,竟敢私自接近皇族圣地,还不速速退走!” 那声音直衝脑海,震的方许头都一阵阵发麻。 而那狂风的力度太大,是能直接將屋顶都掀飞的风力。 方许几乎把持不住,可他那股不认输不服气的性子上来了。 脚下用力踩住,如同生根。 小太监松针都已经被吹的向后倒飞,方许依然咬紧牙关稳稳站住。 似乎是见颶风无用,那两个不死鸟標徽上忽然出现强烈电流。 方许一瞬间就感觉身体都被电透了,同时掌心之中有巨大的推力传来。 “再不退走!五雷轰顶!” 声音再次出现,更为严厉。 方许圣辉启动,眼睛里金芒闪烁。 他竟然在疯狂吸收那狂暴的电流。 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之中回应。 “小的让我来,老的让我走,我是来让你们消遣的?既然我来了,走不走由不得你们!” 隨著他疯狂吸收电流,他的身上都电芒繚绕。 那身漂亮的锦衣已经出现焦黑,有些地方开始冒烟了。 那威严声音再次出现:“你非皇族血脉,无法得到皇族庇佑,速退!” “你们庇佑我?” 方许一扬下巴:“你们拓跋家的子孙来是求庇佑的,而我,是来庇佑你们子孙后代的!” “大胆!” 那声音显然暴怒:“我將以皇族天威,將你这覬覦皇族传承的外贼轰杀!” 紧跟著不死鸟图案上开始释放火焰,狠狠灼烧著方许双手。 方许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更烈:“越这样,我越是要进去瞅瞅。” 他双目瞳术同时发动。 时间和空间的力量,在他双手按住的地方释放。 火焰和电流被他放慢了速度,然后挤压进空间內。 “不是你们认可不认可我,是我进这扇门之后,你们拓跋家的后代就有人罩著了,让我来又把我拒之门外,哪里来的道理!” 隨著方许在脑海中一声暴喝,他双手狠狠发力。 那两扇大门吱呀一声动了。 已经嚇坏了的小太监松针本打算劝方许走,可见到这一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也已经准备將方许带走的鬱垒,人都已经动了,见这一幕,脚步也停下来。 方许的脑海中,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出现。 “你好大的口气!皇族传承,需要你一个外人守护?” 方许再次发力:“笑话,我將来守不守还要看你们配不配!” 砰地一声,大门被他直接推开。 风停了,电没了,火焰消失了。 方许一步跨入大殿。 这一幕,震撼了鬱垒也震撼了松针。 哪怕是鬱垒,也没觉得方许真能进去。 而松针在看到方许进门后转身就跑,嘴里喊著:成了居然成了。 大门猛然关闭,砰地一声將方许一人留在殿中。 方许抬头,只见大殿正前方横陈著一百多个雕像,每一个雕像都与人一样大小,每一个都如同天神。 下边几排应该都是六品以上的武夫境界,最上边那一排几个应该为七品武夫境界。 最可怕的是,当方许进门的那一刻,他甚至错觉,一百多个雕像全都看著他! “狂徒,想要得到皇族认可,跪下行礼!” 那声音再次出现。 方许嘴角一挑,竟然转身往回走,伸手就要拉开门。 “你要去哪儿?!” 方许哼了一声:“你不让我进我偏要进,你让跪我偏不跪,现在你想认可我?那我还不想被你们认可了。” 拉门就要出去。 “等下!” 那威严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软了:“你这人.......怎么如此气人?” 方许回身看了一眼:“因为我不是来受气的。” 片刻后,他发现那些怒目而视的雕像都收起了寒光。 这大殿里升起温柔烛火,一片通明。 “你不跪下,就要发誓,从万星宫得到皇族传承之后,要誓死守护拓跋一脉。” 方许道:“別谈条件,给就给,不给我就走,我守著你家子孙后代,我还得受你所制?” 沉默。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方许等的不耐烦,拉门要出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几个字.......气死我了,哪里来的混球,进来吧! 第七十九章从天而降 方许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大概能区分出来这些雕像的地位。 最下边一排虽为六品武夫,但应该是六品下。 以此类推,第二排是六品中,第三排是六品上,第四排则为七品。 最下边一排雕像最多,有七八十个,第二批二三十个,第三排十几个,最高一排只有五个。 这些雕像摆在这,哪怕只是摆在这,也是拓跋一族的绝对威压。 然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又是拓跋皇族的悲哀。 这些绝对的强者都是至少一百年前的人了,一百年来拓跋家再没有一个六品强者出现。 所以方许对这些大英雄们又有些理解和可怜。 他这么跋扈还把他放进来,可能也是因为拓跋家真的是后继无人。 他不是来受气的,那拓跋家的这些大人物们要是后继有人会受他的气? 方许觉得毕竟是来拿人家东西的,就想著要不要上柱香。 才想到这,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出现。 “在你面前的,是拓跋皇族的歷代强者,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修行功法,也有自己独特的杀招。”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处在当时世界的最高处,代表著拓跋皇族的绝对实力和地位,他们都无比骄傲。” “在你的左手边是存香处,你想向其中的哪一位求学,就把香在哪一位的面前点燃,如果得到了他的同意,雕像上的不死鸟图腾就会亮起。” 听到这,方许仔细观察。 这四排供奉雕像的地方,每一层都能走上去,每一尊雕像的身前都有一个香炉。 方许猜测,这些雕像上都具备探查血脉力量的法阵。 只要靠近,如果与某一个雕像的体质相似那图腾就会亮起。 所以並不是什么谁挑选了他,显得那么神神秘秘,而是一种检测。 这时候声音再次出现。 “如果图腾亮起,但雕像转动背对你,那也说明他不想选择你,我虽然將你放进大殿,可若所有人都不选择你,你也只能离开。” “在大殿左右两侧的墙壁上,你应该看到了,有一百多扇门,每一扇门对应一个人,选中你的人,会打开那扇门。” 方许点了点头:“明白。” 按照规矩,他將点燃一炷香然后在每一尊雕像面前路过。 但他没有,他抓了一大把香,数出来与雕像对应的数量,然后全部点燃。 这一幕,显然让这大殿的守护灵震惊了。 “你想干什么?难道你认为所有人都会挑选你?!” 方许撇了撇嘴:“你要是不够聪明就別抢答。” 说完,他在每一尊雕像的香炉里都插上一炷香,在每一尊雕像前都拜了拜。 “我只是敬重强者,敬重每一位前辈都曾为守护中原百姓而做出的努力和贡献。” 方许一边拜一边插香。 让他意外的是,就这样走了一遍,居然没有一个图腾亮起。 方许嘆了口气:“看来都不想选我?” 一百多尊雕像他都拜了,没有人选择他。 方许其实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如果在每一座雕像前走过会检测体质,因为他並不是拓跋家的血脉,所以不会有人与他体质近似,也就没有图腾亮起。 想到这方许倒是释然,毕竟一开始他也没觉得会成功。 “看来你確实没有得到认可。” 那声音里透著遗憾:“非我拓跋皇族血脉,终究难以得到认可。” 方许:“无所谓,给你们每个人上柱香,请你们多保佑保佑中原百姓,我也不白来。” 他挥了挥手:“再见啊。” 走到大殿门口,他又回头:“诸位大英雄,如果你们不是因为看不上我,而是体质不相近所以没选我,那就亮个灯。” 一百多座雕像,全都沉寂无声。 依然没有一个图腾亮起。 方许往两侧看了看,长长的墙壁上也没有一扇门打开。 方许心说拉倒吧,咱们缘尽於此。 他抱拳俯身:“晚辈方许告辞,愿诸位护佑大殊百姓福乐安康。” 他拉开那两扇巨大的木门,一抬头就看到鬱垒还站在远处等他。 见方许露面,鬱垒有些惊异。 明明已经准许进入,为何这么快就出来了? 方许朝著鬱垒摇头,鬱垒心中虽有遗憾,但还是温柔一笑:“没关係,我再想別的办法,咱们回家。” 方许嗯了一声:“我就来。” 他迈步越过门槛,一只脚才出去,第二只脚居然不能动,被吸在原地似的。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皱眉:“不想让我走?不想让我走又没人选我,多没意思?” 他强力往外迈步,居然拉不动。 “你们到底想怎样?” 方许忽然想到什么,然后说道:“谁传授给我本领我也不会说出去,不让拓跋家被人笑话,皇族没人能继承绝学,反倒是一个外人学到了。” 他拍了拍胸脯:“我保证说到做到。” 那些雕像依然没有亮灯,依然没有门打开。 方许又要迈步,那只脚还是拉不动。 在远处的鬱垒都疑惑了,他不知道方许为何在门口起舞。 就在此时,那声音再次出现。 “皇族子弟都要叩首,而你一个外人想继承绝学却不肯低头,你不觉得,如此有些不敬?” 方许回头看向那些雕像:“我数到三,谁第一个选我,我就跟谁学,没人选,我就走。”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喊了一声:“三。” 砰地一声,那两扇大门突然关闭,直接把方许拍了回去。 紧跟著,所有雕像身上的图腾几乎同时亮起。 下一秒,两侧墙壁上的门几乎同时打开。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声音出现,爭先恐后。 一百多尊雕像全都亮了,一百多道门全都开了! 方许拍拍身上的土,嘆了口气:“嘴上都说不要,身体都很诚实.......” 隱隱约约,他似乎在脑海中听到一百多声骂街的话。 .......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然后问:“我能在这里歷练多久?” 那道声音回答:“以通过门內考验为准,有的人一天就出去了,有的人需要几个月,最长的在此地歷练了一年。” 方许:“我没那么多时间。” 殿灵隨即说道:“那你自己选择,选中后进门去修行吧。” 方许又打量了一下:“这,门上没有对应的標记,我怎么知道我进的门是选了谁?” 殿灵好像嘆了口气。 “因为从万星宫修建至今,每个进来得到认可的都只开一扇门,从来没有出现过两扇门打开的情况,雕像图腾亮起,门打开,自然知道对应的是谁。” 现在开了一百多道门,完全挑不出对应者是谁。 盲盒! 方许都想进去看看,可他知道自己现在时间有限。 贪多嚼不烂,所以他隨便选了一个最近的就过去了。 最近的应该是六品下,最远处的是七品。 但方许没有那么贪婪,能修行到六品强者的本领就可以了。 当他要走进那扇门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无数人的嘆息。 方许回头:“放心,以后我有空就来,死不了就常来,若我真的练功大成,我也肯定遵守诺言守护拓跋家子孙后代,前提条件是只要他们不作恶。” 方许挠了挠头髮:“前几天我还砍了一个呢.......” “大胆!” 殿灵怒了:“你居然敢伤害拓跋皇族后人!” 方许:“虽然事出有因,但確实是砍了,就算他祸害了自己十来个儿子,还祸害了无数百姓,还祸害了大殊的七品武夫,但毕竟是你们的后代,要不你们关门吧。” 殿灵:“......” 砰砰砰砰,突然,所有门几乎同时关闭了。 方许一愣,心说还真关? 他只能走了,才转身,砰砰砰砰砰,所有的门又都开了。 殿灵咳嗽了一声:“咳咳,关是要关的,已经关过一次再开就没事了,態度到了.......” 方许挑了一手大拇指。 他深吸一口气,就选择了距离最近的一扇门迈步而入。 才进去,门忽然关闭。 这门里一片漆黑,方许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取出轮狱司標配的火摺子晃亮。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过道,看不到尽头。 方许一下子就想起来地宫的那条过道,心中生出不安。 他小心翼翼往前迈步,感觉走了能有上百米依然没有变化。 就在他心里才有些退意的时候,前边隱隱约约出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的烛火一下子亮起来,照耀出桌子上的一本功法。 方许迈步前行,还没到桌子跟前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跌落下去! 太高了,高到如同从九天坠落。 方许感觉穿透了云层,感受了水汽,风猎猎作响。 不知道跌落了多久,他扑通一声掉进水中。 好在他从小水性不错,挣扎了几下稳住身形。 方许见身边有东西,本能去抓。 攥住了才发现,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四周好多荷花。 他茫然了,这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候,一艘小船忽然从荷花丛中划出来。 船头上,一个戴著斗笠,穿著粗布衣衫的女子朝他伸手。 方许连忙拉住,感觉那只手细润微凉,衣袖挽起,手臂嫩白如藕。 诧异间,方许听到那女子问他。 “你是谁?怎么会突然掉到水里来?” 方许顺著那只手往上看,正好看到那女子摘下斗笠展顏一笑。 方许看清楚她样貌,所以眼睛骤然睁大,心惊胆战! “大......大大大,大嫂!” 拉住他的,竟然是大嫂许玉寧! ...... ...... 第八十章平凡一生 方许一只手扒著船帮,那只手还攥著许玉寧的手没放开。 许玉寧见方许面露惊讶,她也疑惑:“瞧你落魄,倒是有些礼貌,既看出我已嫁人,称我为大嫂,为何还不鬆开我的手?” 方许嚇了一跳,连忙把手鬆开:“大嫂,你不认得我了?” 许玉寧:“这是第一次见你,我们这也从未来过生人,何来认得不认得的说法?” 方许震嚇坏了:“大嫂,你这是怎么了?病了?怎么连我都不认识?” 许玉寧脸色变了:“你莫不是哪里来的骗子吧,见人就套近乎。” 方许第一次如此害怕,大嫂不认得他了。 然后他骤然惊醒,大嫂又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分明是进了万星宫,分明是选了一道门,然后跌落此地。 这里,多半是个幻境。 可面前这人和大嫂一模一样......不对! 方许看了看许玉寧的那双手,如此洁白无瑕,怎会是大嫂的手? 他大嫂跟在大哥身边常年操劳,自己还种了些田地,那双手很粗糙。 “妖怪?” 方许眼神一寒。 这假大嫂莫不是要害我?或许是什么考验的关卡? 想到这他就想跳到船上去,先把这假大嫂制住再说。 结果一运力,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修为。 二品武夫的实力没了。 他又感受自己念力,发现不但念力没了,连不精哥也联络不上。 於是只好有些狼狈的爬到船上,然后才抱拳行礼:“对不起,你和我大嫂长的几乎一样,是我认错人了。” 许玉寧倒是不怪他,笑了笑:“世上还有长得一样的人?她是哪里人?” 方许回答:“是维安县人。” 许玉寧摇头:“从未听过,应该很远,我们这里是稻花岛,你听过吗?” 方许也从没听过稻花岛。 “看你衣衫都湿透了,你若不害怕就跟我回家烤烤火,我家相公与你身材相当,你换了他的衣服,待烤乾了你的衣服再走。” 听许玉寧这样说,方许倒也想看看她藏了什么花招。 他跟著许玉寧划船回去,一直都在偷偷观察。 这假大嫂的身材和许玉寧几乎一样,穿著习惯也几乎一样,就连言行举止也一样。 只是不认识他。 小船靠岸,许玉寧拎著一篮莲蓬走在前边,方许保持著距离,始终有所防备。 他现在没有二品武夫实力,精神念力也没用,更没带著新亭侯,最多算比正常人强壮些。 他担心万一中了什么埋伏,所以加倍小心。 走了一段路他才发觉,此地真是美到了极致。 村在山前,山如墨影,村前有一片桃林,果实丰美。 小路两侧都有篱笆,爬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奼紫嫣红,香气繚绕。 到了一处小院外,许玉寧推开柴门:“相公,有远方客人来。” 正在窗前读书的年轻书生起身:“咱家哪里来的远方客人?” 方许一眼看过去,心中又狠狠震盪了一下。 那读书的年轻人,正是大哥李知儒! 似乎是怕陌生人伤害了妻子,这李知儒快步从屋里出来,眼神显然带著戒备:“你是哪里来的客人?” 方许抱拳俯身:“我从大势城来,走到这一不小心迷路又掉进湖里,多亏了大嫂相救。” 见他有礼数,说话客气,李知儒戒备稍稍鬆懈。 许玉寧面带歉疚的对丈夫说道:“只是打扰你读书了。” 李知儒立刻笑起来:“哪有,我读书读的头晕眼花,刚好要歇会儿。” 许玉寧又和他商量,是不是可以先换上他的衣服。 李知儒马上就去取了一套乾爽衣服来,看得出,特意取了较新的一套,他身上的衣服还有几块补丁呢。 方许连连拒绝,说自己只需烤乾了就好。 许玉寧把衣服往他手里一塞:“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怎么扭捏的像个姑娘,让你换了就换了,不然显得我们小家子气。” 李知儒嘿嘿笑:“你听我娘子的,凡事听她的都没错。” 这两人如此和善,方许察觉不出丝毫恶意。 他换好衣服才出来,就见许玉寧在劈柴,而李知儒则蹲在一边和她閒聊,夫妻俩时不时欢笑出声。 方许下意识过去:“大嫂,我来。” 他一把將斧头抢过来,然后才醒悟这不是真大嫂。 可是心中那份情感,总是会影响了他。 许玉寧见丈夫的衣服穿在方许身上有些紧绷,忍不住笑出来。 她丈夫瘦弱,而方许身材修长健壮,胸肌饱满,把衣服都绷紧了。 “倒是个有力气的,那就你来劈柴,我去做饭。” 说著话许玉寧就进了厨房。 方许就在那劈柴,一根接著一根。 这让李知儒好生羡慕,他一阵阵羞愧,直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家里的事什么都帮不上。 方许穿著这长衫有些不方便,乾脆脱了,只穿一件汗衫劈柴。 那肌肉轮廓,引人注目。 厨房里的许玉寧时不时看他一眼,时不时笑笑。 ....... 等方许劈了许多木柴,许玉寧也已经做好饭菜。 而这时候,李知儒也已经帮他把衣服都仔细烤乾了。 看著那熟悉的两人,甚至连饭菜都看著熟悉,方许一阵阵恍惚。 他提醒自己必须强烈压制情感,然而在这两个人面前他哪里能保持警觉。 明知道是假的,可又不能真正做到时时刻刻冷静。 坐下吃饭的时候,他和李知儒聊了好一会儿。 得知此地闭塞,岛上一共也只有几百居民。 这里的人生活清贫但也安寧,很少和外界的人有来往。 方许问了问有没有出去的路,许玉寧告诉他只有乘船才能出去,但湖面上时有浓雾,进了雾气就会迷路。 每个月只有固定的一两天没有雾气,那时候才能离岛。 方许心说这地方不能久留,早些离开为好。 吃了饭,换上衣服,方许告辞。 许玉寧却拦著他:“你还不能走,等到没有雾的时候再走。” 方许笑了笑:“无妨,我有力气。” 他心说以我水性,游也游出去了。 哪想到许玉寧一再阻拦,告诉他说雾气范围內有吃人的东西,不知是蛟还是什么大鱼,岛上有人遇害,便没人再敢冒险。 方许不信邪。 他执意要走,谁也拦不住。 他是真的害怕在这继续住下去,相对於什么吃人的东西他更怕这假的大哥大嫂。 找地方搜罗了些木头绑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筏子,又找了一根尖尖的木棒做武器,方许划著名筏子就走,多一秒都不想停留。 等到了雾气地带,果然阴森森的觉得可怕。 才划进雾气里没都远,两只猩红的大眼睛猛然出现在面前。 那小木筏根本禁不住拍击,直接碎了。 方许想使用瞳术,这才发现连圣辉和神华也不能用。 那应该是一条巨大的鱼,极其丑陋,满嘴獠牙。 若非是他水性好早就被吞了,稍慢些也会被咬掉个胳膊或是腿脚。 险象环生中,方许眼见著难以脱身,想著乾脆拼了。 就算被咬死,说不定还能脱离这幻境。 大鱼足有丈许,力大无穷,翻出的水浪都能將方许推翻出去。 他靠著灵活游动以及一条木枪与大鱼周旋,几次险些被吞了。 鱼鳞又太厚,他的木枪根本刺不进去。 这样下去他早晚是个死,虽然他觉得自己死了或许会解除幻境,但又不敢孤注一掷。 万一在这死了就真死了呢。 最终决定行险,眼见大鱼一口吞过来,他將身边漂浮的木棍立著塞进大鱼嘴里,竟真被他成功了。 大鱼被卡住,嘴巴张也不能再张大些,闭又闭不上,气恼之下折腾的更加猛烈。 好在是它只顾著想把嘴里的木棍弄掉,没有再盯著方许。 方许趁机转身要游走,结果那大鱼一见他要逃又追了过来。 方许心说老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等那大鱼过来,他乾脆任由鱼把自己双腿吞进去,反正鱼嘴也无法闭合。 一只手抓著鱼嘴,他探著半边身子,用木枪狠戳大鱼的眼睛。 不知道戳了多少下,左边戳碎了戳右边,累的精疲力尽,大鱼竟被他杀了。 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方许,飘在水面上隨著浪波动。 忽然间听见什么异动,起身看时,见浓雾里有数不清的红点出现。 大概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速度奇快。 方许奋力往回游,不曾想裤子卡在鱼牙上,几次踢踏都挣脱不开。 眼看著快到浓雾边界,后边的鱼群也到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激烈的铜锣铁盆之类的敲打声出现。 后边的大鱼似乎是被惊著,全都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方许捡回来一条命。 有条绳索拋过来,方许一把抓住,绳索那边奋力拉拽,將方许从浓雾中拖了出去。 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有什么契约或是诅咒,他出了浓雾区域那些凶悍的大鱼居然不追了。 惊魂未定,方许这才看清楚救他的竟是大嫂。 绳子的那一头在大嫂手里,她用力用的脸都通红。 她还带来了不少乡亲,敲锣打鼓,大概以往也曾惊退过那些大鱼,所以他们才有这些准备。 “你这人,偏不听话!” 大嫂气喘吁吁的把他拉到近前,拖拽他上船。 她见阻止不了方许,就立刻去喊乡亲们帮忙。 再晚一会儿,方许便是鱼食。 “多谢......” 方许有气无力的道谢,然后昏了过去。 ...... 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梦到大鱼一口咬过来猛然惊醒。 然后才注意到大嫂竟坐在床边,还握著他的手,此时看大嫂,眼圈红红的,不知落了多少泪。 “好可怜的娃儿。” 大嫂说:“你梦里一直喊爹娘救我,爹娘救我,你还说爹娘自你七岁离开,至今十年,你还说一定会找到他们。” 方许下意识回答:“大嫂,我爹娘已经死了。” 哇的一声,大嫂听到这话哭了出来,转身跑向丈夫,扑在丈夫怀里哭的难以自制。 “留下来,若还想走,养好伤。” 李知儒道:“你既叫一声大哥大嫂,我们便不能不管你。” 方许哪里知道,他昏迷的时候嘴里除了喊爹娘救我,也喊大哥大嫂。 李知儒道:“你昏昏沉沉时候,我问你大哥叫什么,你说他叫李知儒,问你大嫂叫什么,你说叫许玉寧。” 他脸色凝重:“或许这便是天意,我就叫李知儒,我妻子就叫许玉寧。” “留下。” 许玉寧说:“真想走,听你大哥的,养好伤,等雾散。” 方许心情无比复杂。 他想起身活动活动,到门口,却见乡亲们都在,一见他眾人就欢呼起来。 都喊他大英雄。 那条大鱼被乡亲们拖了回来,却没人动。 此前大嫂说过,做的都是素菜你別嫌弃,这稻花岛上吃不到肉,水里也没有鱼。 想来是四周被大鱼封锁,哪有什么鱼虾能靠近。 岛上连一只鸟儿都没有,想吃上肉难如登天。 可这么大一条鱼在那,大家都不动,因为他们都说,鱼是大英雄杀的,那就是大英雄的,谁也不能动。 方许听的激动,大手一挥:“杀鱼,全村都来吃!” 那一夜,稻花岛上热闹非凡,载歌载舞。 而方许则坐在那沉思,看来真的只能等雾气散的日子才能走。 杀这一条鱼他几乎没了半条命,浓雾中这样的鱼数不胜数。 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大嫂正在为他缝补破了的衣衫。 大哥则坐在她身边,挥著蒲扇为她驱赶蚊虫。 这一幕,如此平静。 而方许却如被雷击一样,轰的他心中戒备寸寸崩裂。 接下来方许自己在村子里搭了个草棚居住,每天也去採莲蓬挖莲藕充飢。 大哥大嫂喊他回家吃饭,他也一概婉拒。 可没过几天岛上到了播种时候,大嫂一个人在田间劳作,整日辛苦,方许又於心不忍。 最终还是过去帮忙,直到天黑。 回到大嫂家里才发现,这些日子大嫂过於繁忙劳累,家里连柴都没了,水缸里也是空的。 大哥手无缚鸡之力,大嫂也心疼他不让他干活。 方许嘆了口气,先去岛上砍柴,又去挑了水。 就这样,忙忙碌碌多日,他已经是这家里人一样。 播种之后,大嫂便每日泡在水里挖莲藕。 她说一个月只有一两天雾散,岛上的人没什么换钱的法子,只能是到雾散的日子多挖一些莲藕去卖。 方许本想什么都不管了,实在是看不下去又下水和大嫂一起挖藕。 他是真没想到,挖藕竟是如此累人。 大嫂每日都那么辛苦,所有活都是她干,让方许心里有些宽慰的,便是大嫂的那一双手始终洁白细嫩。 两个人每天一起在清晨出发,夜幕归来。 村里人都说,他俩更像是夫妻。 每次方许都格外严肃的反驳,村里人也只是开玩笑並无恶意。 每天夜里,方许都会回到自己的草棚居住。 大哥读书不出门,大嫂时不时就回来他草棚里帮他打扫,清洗。 方许婉拒不成,每次大嫂来他便到草棚外边站著。 家里的粗活方许都包了,田里的活也几乎包了。 辛苦时候,大嫂就会为他擦汗,眼神里儘是温柔。 一转眼又是几天过去,到了浓雾散开的日子。 方许早早就收拾好东西,眼神里都是迫切。 他终於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少年和大哥大嫂生活这近一个月来,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但难免还有恍惚的时候。 唯有儘快离开,才不至於沉沦於此。 可是看他表现的如此急切,大嫂的眼神里总有悲伤闪过。 出发的日子,村民们把莲藕装上船,大家一起往湖外去贩卖。 方许装好船的时候,却见大哥也收拾好了行囊。 原来,到了他要去大考的日。 大嫂虽然表现的很欣喜,温柔的帮大哥打理好一切,可她一下子要送走两个人,心里怎么可能真的欣喜? 上船之后大嫂提醒,就算没有浓雾也不要沾水,若不慎掉落水中,还是会引来大鱼撕咬。 村里有人因此丧命。 方许坐在船边时不时看一眼大哥大嫂,两人浓情蜜意让方许释然。 可是大嫂时不时看他一眼的时候,方许就连忙把视线移开。 眼看著就要穿过危险区域,旁边一艘船忽然失控撞在他家小船上。 方许一个不慎落水,大哥李知儒惊叫出声。 大嫂许玉寧毫不犹豫,一头扎进水里救他。 ...... 方许水性好,立刻就抓住船帮准备上来,却见大鱼从水底汹涌而来,直奔大嫂。 小船上的村民纷纷敲锣打鼓,试图將大鱼嚇走,却並没有什么效果。 方许咬牙回去將大嫂托举上船,大嫂衣衫尽湿,他托举时候难免接触,手指尖都是大嫂身躯的温软触感。 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岸边方许送別李知儒,又帮大嫂卖了莲藕便告辞离去。 大嫂自始至终,没有一字挽留。 方许转身就走,告诉自己切勿回头,切勿回头。 可是莫名其妙的,脑海里儘是他托举大嫂上船时候的画面。 大嫂那柔弱无骨的身躯,完美的身材,还有指尖停留的软腻触感,如洪水猛兽一样一次一次拍击他的情绪。 方许坚决不回头,只管大步走。 可才走了几步,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他实在忍不住回头看,却见大嫂昏倒在地。 方许跑回去查看,见大嫂身上巨烫,浑身都在发抖。 他本想一走了之,告诫自己这都是假的。 然而本心那一关,终究过不去。 最终他將大嫂送回稻花岛,悉心照料。 可没想大嫂这一病,竟是落下了病根,身子虚弱,难以恢復。 再加上照顾这几日浓雾又来,方许只好等著下次浓雾散开再求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大嫂住在屋內,他就住在院子里,不管什么天气,夜里无事绝不进屋。 在大嫂病重时候,他为大嫂擦拭身子,更换衣物,始终没有一丝意乱。 纵有,也坚定克制。 脑海中一旦出现那种念头,方许就默念轮狱司的口號。 世人见我如见青天,一遍一遍。 可谁知道,接下来浓雾竟然不散了。 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 浓雾不散他走不了,大哥也回不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村民们都来劝说,大家出不去,李知儒回不来,不如他俩就结伴过日子算了。 方许只是拒绝,哪怕后来连大嫂都有些动摇他也还坚持著。 岁月漫长,一直到方许垂垂老矣,大嫂满头银髮,终究没有等到雾散,也没等到大哥归来。 突然一天,大嫂將他叫到身边,拉著他手告別。 方许心头巨震,他知道离別终於还是来了。 大嫂说,但愿下一辈子先认识你,眼含热泪,方许却摇头说,下辈子大哥也会等你的。 大嫂就此辞世。 方许安葬了大嫂,孤独度日。 又是一年一年,终於到了他即將死去。 回望这漫长一生,方许虽心中有多次动摇,甚至亦有邪念衝击理智,但他始终保持本分。 这一生,除了被大鱼追咬之外再无波澜。 平静的,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回忆。 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方许到大嫂坟上烧了些纸钱。 叩首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愿大哥大嫂来世白头偕老富康安稳。 他在稻花岛的岸边,坐在树下,看著夕阳,最终闭上双眼。 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骤然一道闪电落下。 直接劈在方许头顶! 方许被烧的几乎焦黑,黑暗中有一道声音出现。 “你错过了许玉寧的心意,辜负了她,所以遭受雷劫惩罚,若你愿意再过一世,你可迎娶许玉寧与她共度一生。” 方许冷笑一声:“只管放马过来!” 雷劫再次降临,一次一次將他的身躯崩碎,但又一次次让他復活过来,只要他不同意,雷劫就不停止。 五次,十次,百次! 方许每一次復活都昂首而上,从不低头。 终於,他的肉身泯灭,一切归於尘埃。 ...... 嗡的一声,天空骤然明亮。 方许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站在那条过道中。 面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点烛火,照亮著桌子上一本功法秘籍。 他站在那好一会儿都没有移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然后,释然一笑。 他走向那本秘籍,这是他应得的。 就在他的头顶,密道上方,一把足有十米长的巨型战斧悬在那。 这战斧落下,足以將方许劈成两片。 就在方许伸手去拿秘籍的时候,那秘籍忽然消失了。 方许皱眉。 此时殿灵声音出现:“你曾发誓要守护拓跋皇族,可我还需对你进行考验,若你经受不住诱惑,当你强大,难保你不会抢夺皇族地位。” 方许回应:“滚你妈的,该给我的赶紧给。” 话音才落,一道电芒再次出现。 这一次,比方许在幻境之中遇到的雷劫还要凶猛。 那电流幻化成一道雄伟的身影,手持一柄战刀,只一式,方许就感觉到了根本无法抵抗的力量。 轰的一声,那一刀直接劈在方许头顶。 可他没死,大量的电流灌入身躯,与此同时,修行的功法也灌入他的脑海。 殿灵的声音再次出现。 “你运气不错,选的这道门是七品武夫功法,麒麟!” 方许的脑海中,刀势如海,一浪一浪。 每一刀都势如雷神舞动,电芒配合刀法,几乎无坚不摧。 “去吧!” 殿灵大声说道:“往前走,你能得到多少传承,尽在前方!” 方许面前的桌案消失,通道也在瞬间缩短,一道门出现,不等他迈步,门朝著他衝过来。 轰的一声,方许进入一片新的世界。 才站稳,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一张血盆大口直接出现在眼前,喷发著浓烈的腥气,要把他的头颅直接咬碎! ////// 【这章六千五百字,不好拆开,就不分章了。】 第八十一章想吃你 方许眼疾手快,那血盆大口迎面咬过来的时候他双手抬起直接抓住。 他根本就不管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抓住嘴巴上下使劲儿一掰。 咔嚓一声,直接將那血盆大口掰断了。 血腥气扑面之中,方许隨手將那东西甩开。 此时才看清楚是一头从未见过的野兽,比狮子还要大两倍有余,牛头虎嘴象身,嘴里还有两根极锋利的獠牙。 这东西丑陋且巨大,从嘴里的血腥气判断应该已经吃了不少人。 一阵欢呼声突然出现,方许这才注意到身边竟然有不少士兵。 这些士兵身上穿著很破旧也很简陋的甲冑,有的是皮子做的,有的是藤甲,还有用竹片编制的。 甲下的衣服看著也一样破旧,且什么顏色都有。 再看这些人手里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正经的战刀很少,有的是菜刀,有的是粪叉,还有拿著镰刀和木棒的。 他们將方许围起来欢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方许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一个穿著简单铁甲的人分开人群闯过来。 此人比方许高上一头,看著就格外强壮,方形脸,浓眉,嘴巴奇大。 一见到他出现,附近的士兵纷纷低头后退。 这个后出现的壮汉装备倒是不错,手里有一面盾牌,还有一把大概一米长的战刀。 他先是看了看倒地的巨兽,又看了看方许:“你是谁?” 方许没回答。 壮汉大声道:“不管你是谁,將军问起来,这牛虎兽都是我杀的,记住没有!” 他用手里的战刀指向周围士兵:“如果谁敢说不是我杀的,下场就和昨日的赵石头一样!” 大家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反抗。 方许此时听到有人在身后小声提醒他。 “昨日赵石头杀了一头赤狼,百长也说是他杀的,赵石头不答应,被百长下令拖到暗处活活打死了。” 那壮汉此时又说道:“你们都是老子的兵,你们杀的敌人也都是老子的,记住,没有老子,你们还在挨饿!是老子给了你们一口饭吃,你们得懂报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向方许:“我没见过你,你是哪儿来的。” 方许还是没回答,他在思考处境。 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这里很凶险。 敌人不仅仅有人,还有这种从未见过的猛兽。 所以必须有一件趁手的兵器,以及合適的护甲。 他不回答,他在打量那凶恶大汉的装备。 甲冑太简陋了,就是几块铁皮,刀还不错。 “老子在跟你说话!” 大汉过来,先把长刀戳在地上,然后一把抓向方许咽喉:“你是那个部落里的穷小子!” 方许等他手快伸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一把抓住大汉手腕。 一扭一压,大汉就不得不在他面前俯身低头。 方许另一只手掐住大汉后颈,脚下一点,身形暴起,两三步就衝到那野兽尸体旁边,把大汉的头颅对准野兽獠牙一撞! 噗! 那硕大的头颅就被獠牙刺穿,从头顶到下巴。 方许隨手把尸体扔到一边,嚇得周围士兵全都往后跑。 他缓步过去,刚要把那把刀拿起来,忽然一阵风起。 出现在方许面前的是一头极为雄壮的驯鹿,而骑著驯鹿的则是一个全身披掛战甲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著一把乌黑锋利的刀,方许看到的时候眼神就微微一凛。 新亭侯! 这人身后跟著几个骑兵,坐骑都是战马而非驯鹿。 此人身形与巨少商差不了多少,挺拔硬朗,也一样的络腮鬍,双目炯炯有神。 他先是看了看倒地的牛虎兽,又看了看那大汉的尸体。 “戊土哈是牛虎兽杀的?” 这人大声问了一句。 所有士兵都看向方许,而方许的手已经抓向那把戳在地上的长刀。 可没想到的是,所有士兵全都点头。 “是的族长!戊土哈是牛虎兽杀的!” 被称为族长的人点了点头,又问:“牛虎兽是谁杀的!” 所有士兵再次看向方许,同时指向他:“是他杀的!” 族长也看向方许,方许已经把刀拿了起来。 族长催动驯鹿走到方许身前,眼神里是很浓的欣赏。 他用新亭侯在方许的肩膀两侧各轻拍一下:“现在你是百长了!牛虎兽也归你了!” 方许感觉到他没有杀意,所以暂时没动。 周围的士兵一片欢呼。 他问方许:“你认识我吗?” 方许回答:“你是族长。” 族长笑了:“你並不是我族战士,你应该是其他族的士兵,但既然你隨我征战,你就是我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许。” “很好,方许,现在带上他们跟我衝锋,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要將敌人杀出去!” 说完后催动驯鹿就冲向前边的山坡,那些骑兵也隨之而去。 方许拿起刀,心说我跟你冲个蛋。 他转身就走,留下瞠目结舌的一群士兵。 ...... 莫名其妙的到了战场,莫名其妙就杀了巨兽和一个混蛋,现在,又让他莫名其妙的发起衝锋。 这一天天的,跟在云层里翻跟头似的那么刺激。 先是和大哥大嫂相遇,与大嫂度过平淡一生,现在又搞这么一个幻境出来,方许才不想又被困在什么地方。 別人往前冲他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往后走可能会被当逃兵,那他就往侧面走。 他绕过一个山坡,找了个安静地方坐下来休息。 才坐下,隱隱约约听到身后有细微动静,一回头,就见一头如牛一样大的赤色巨狼扑过来。 方许隨手一刀將狼头剁了,然后动作熟练的剥皮烤肉。 好饿,先填饱肚子再说。 才要烤,只见一群人朝著他这边过来,呼啦啦的,足有数百。 这群人身上穿著各种各样的兽皮,手里拿著的兵器也都很大,要么是石棒要么就是战斧。 方许心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起身就要走。 结果那群人已经看到他了,朝著他大喊大叫。 为首的那个人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如熊一样强壮。 他先是看了看方许,又看了看那头死去的赤狼。 脸色震撼。 “赤狼王是你杀的?!” 方许心说那个叫赵石头的小兵都能杀的赤狼,你用得著如此吃惊? 他点头:“是。” 刚回答完,那个首领身边的人就愤怒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死我王的坐骑!” “你必须为赤狼王偿命!” 看起来他们不但震撼,还无比愤怒。 方许下意识回了一句:“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那群人立刻就怒了,他们只等一声令下就会过来將方许大卸八块。 “等一下!” 此时那个首领阻拦眾人,然后昂著头说道:“你杀死了我的坐骑,现在你替我去挡住追兵,只要你把追兵拦住我就不杀你,不然我会把你剥了皮吃肉!” 方许摇头:“不去。” 首领暴怒:“杀了他。” 那群野兽一样的人嗷嗷叫唤著朝方许衝过来。 方许也刚好想试试,他获取的那本据说七品武夫修行的功法行不行。 这本功法,叫做麒麟。 他抄刀而起,刀光一闪中有电芒繚绕,一刀横扫,两三颗人头飞起来。 方许都吃了一惊,因为他的刀锋根本没有够到那些敌人。 在他挥刀的时候,电流幻化成刀锋模样,延长了刀身至少半米! 几颗人头飞起,方许大喜。 这个幻境可比之前那个好玩多了。 他一刀一刀劈砍,接连斩杀十余人。 数百凶悍的敌人,竟然被他气势嚇住不敢再冲。 太爽了,每一刀挥出去都有电芒相隨。 方许在第三刀的时候就试出来,刀锋上的电流居然还能隨他心意变化。 回想起脑海之中的麒麟刀法,曾经有一个画面让方许无比震撼。 那个七品武夫用出这一刀的时候,电流幻化成一头巨大的麒麟,一刀下去,数百人被击杀。 而那头雷电麒麟直衝百米,所过之处敌人都被斩杀,最终麒麟一口咬下,將上万敌人阵中的主將斩落。 而他现在能发挥的威力,还远远不到那个地步。 不然的话,这几百凶蛮的傢伙他一刀就砍了。 但,方许更大的收穫在於,他发现圣瞳能用了。 在这幻境中,比在外边还要更强。 让方许同样惊喜的是,他的身体也进化了,现在至少是三品武夫境界。 这才进来就三品,那如果这里也和此前的幻境一样能度过一生,那出去的时候,岂不是六品以上了? 他乐了,这一乐把对面嚇坏了。 那首领一边后退一边说道:“我不计较你杀了我的赤狼王,它的內丹也给你了。” 方许一下子就好奇了:“內丹是什么东西?” 首领震惊了,他不相信方许不知道內丹是什么东西。 但念在方许那把刀实在厉害,族长只好解释了一下。 原来,这些厉害的野兽会生成內丹,越厉害,內丹等级越高。 只要吃掉內丹就能提升体质,甚至可能获取这种野兽的能力。 方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 操....... 他知道为什么那个族长说把牛虎兽给他了。 “牛虎兽厉害还是赤狼王厉害?” 方许问。 那个首领说:“当然是牛虎兽厉害,但赤狼王是王,它比普通的牛虎兽要厉害。” 方许心说那还行。 方许又问:“內丹怎么吃?” 首领回答说:“就直接吃.......” 方许心说这血呼啦的怎么吃,所以多问一句:“煮熟了吃行不行?” 首领:“不知道.......应该不行,没试过。” 方许一摆手:“滚吧。” 那首领要带著他的手下走,结果那群野蛮人竟然不跟著他。 其中一个对族长说道:“你不敢和他比,你就是输了,你输了,我们就是他的奴隶了。” 方许马上拒绝:“我不要。” 妈的突然多了几百个奴隶,岂不是还要劳心费力的管他们吃饭? 他一说不要,那些壮汉立刻举起武器要自杀。 方许嘆了口气:“行行行,跟我吧。” 但这时候,首领不干了。 他不甘心,但他又没把握,所以提了一个条件:“我要和你决斗,但你不能用你的刀,我也不用我的兵器,我们赤手空拳打!” 方许嗯了一声:“来吧。” 那首领快速衝过来,一拳打向方许,方许避开的同时,首领从袖口里抽出一把短刀刺他小腹。 动作又快又狠。 方许眼神一凛:“这么玩?孙子!你领教这一招吧!” 他拇指掐住中指,然后朝著首领脑门上一弹:“死!” 那根中指骤然变大,如小臂一样,嘣的一声直接將首领头颅弹爆! 这一下把所有野蛮人的眼睛都嚇大了,一个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片刻后他们全都跪下来朝著方许磕头。 方许则问:“我能不能给你们自由,你们不是奴隶了,爱干嘛干嘛去。” 那群人连连摇头,一个劲的乞求方许不要放弃他们。 在这没有自由的说法,方许不要他们了,他们只能自杀。 方许心说算了,跟著跟著吧。 懂事的小弟已经跑过去,从赤狼王尸体里把內丹给方许掏出来。 一溜小跑到方许身前,双膝下跪,双手托举递给方许。 方许接过来看了看,忍著噁心问:“真不能烤一烤吃?” 所有人都迷茫的看著他。 方许心说算了,为了提升实力忍了。 他把內丹放进嘴里,以为会有浓烈的血腥味,可一入口,居然清甜。 他试著咬了一下,臥槽!葡萄味! 才吃下去之后,方许就感觉一股暖流迅速游走全身,他能感觉到,他的武夫体质竟然真的小幅提升! 虽然没有到三品中期,但距离似乎不远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骑著雄壮驯鹿的族长带著骑兵衝来。 野蛮人都嚇坏了,立刻拿起他们的武器准备反抗。 族长看到方许后显然愣了一下:“又是你?!” 方许:“咳咳,是我。” 族长眼神满是惊喜:“好好好,你不但有勇气还有谋略,绕到这里截杀了敌人的首领,还杀了赤狼王?很好,了不起!” 方许:“是.......这样......的!” 原本要说的是这样吗?被他咽了回去。 族长看向那些野蛮人:“你还降服了他们成为你的奴隶,你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我凤凰一族的勇士!” “凤凰族?” 方许愣了愣。 族长从驯鹿一侧的口袋里取出一面旗帜展开:“凤凰族,不死的勇士之族!” 方许看了一眼,心里又一声臥槽。 不死鸟图腾! ...... 族长再次抽出他的新亭侯,如上次一样,在方许肩膀两侧各轻拍一下。 “我,凤凰族的族长,代表神明意志的使者,拓跋厉,现在封你为將军!” 他真的很开心,跳下驯鹿后拉著方许的手:“我要给你最隆重的赏赐,说吧,你要什么!” 方许第一眼看了看新亭侯,把拓跋厉嚇了一跳。 方许心说先忍忍。 然后看向那头驯鹿,又把拓跋厉嚇了一跳。 方许心说再忍忍。 想来想去总算有了个想要的,於是他笑著说:“我要个小一些的赏赐吧。” 拓跋厉哈哈大笑:“说吧,只要我有的都给你!不用想什么小的,大的我也给,越大越好!” 方许哦了一声:“咱们既然是凤凰一族,那肯定是有凤凰的对吧,凤凰的內丹能吃吗?” 他话音才落,轰的一声巨响。 方许感觉天旋地转,人被丟进了万丈深渊一样。 紧跟著后背上撞了一下,方许连忙往四周查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就把他惊著了。 “回来了?” 他往四周打量,这地方居然是万星宫大殿! 方许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这是歷练结束了?” 殿灵的声音出现:“你进的是中洲古蹟战场,出来了,说明你已经战死了,我见你体质提升到了三品武夫,太少了,可惜.......” 方许:“我没战死啊。” 殿灵:“不可能!没有战死的人不可能回到万星宫。” 方许:“真没战死,我骗你干嘛。” 殿灵:“你不必狡辩,你的福缘已经结束,走吧。” 方许心说这算什么,他刚要再试试能不能推开门,就听见殿灵一声怒斥。 怒斥就怒斥,方许推了一下,果然没推开。 殿灵声音透著火气:“你的歷练已经结束了,不要继续放肆,走!” 方许哦了一声,扭头往回走。 那地方其实真不赖,吃个赤狼王的內丹体质就提升了些,要是多吃一点,体质必然飞速提升。 可既然出来了就回不去,也只能认了。 才到大殿门口,忽然听到殿灵的声音出现:“等下!” 方许回头,只见他刚才出来的那扇门上出现了一行字。 仔细看,是个日期。 算了算,是三个月后。 “奇怪!” 殿灵声音里透著疑问:“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来此歷练的都是战死退出,福缘结束,怎么还会有日期出现?” 他问方许:“你真不是战死的?” 方许:“我.......应该算是被踢出来的。” 殿灵沉默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到日期再来试试运气吧,现在速速离开。” 方许往外走,殿灵忍不住又问他:“你因为什么被踢出来的?你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方许心说你要是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那就別怪我胡说了。 我还能在这说要不死鸟的內丹? “我立了功,想要个娘们儿,就被踢出来了。” “唔?原来是因为贪图享受!你竟然一点雄心壮志都没有,浪费了这天大的机缘!若下次还能进入,希望你好自为之。” 方许说了声放心吧,拉门就出去了。 在他离开之后,一道灵魂体似的东西出现,只是並非人形,而是一只金灿灿的大鸟。 它飞到门前,看著上边的日期喃喃自语:“真的是如他所说吗?” 那道门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他要吃你內丹。 这行字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日期。 不死鸟灵体看到日期再出现,拼了命的擦:“不能让他进去,不能再让他进去!” ...... ...... 【这章五千多字,也不好拆开,不分章了,今天更新差不多是四章的量,谢谢大家支持,爱你们。】 第八十二章能常人所不能 回去的马车上,鬱垒伸手搭住方许脉门。 感受片刻后,鬱垒有些疑惑。 这进境也太少了,才到三品。 这一趟万星宫,事事都出乎预料。 方许能进去,让鬱垒很吃惊。 本来陛下让方许来试试,纯粹就是碰大运的举动。 自大殊立国以来,就没有一个拓跋皇族之外的人能进入万星宫试炼。 方许就是那有史以来第一人。 然而方许进去了又这么快出来,更让鬱垒吃惊。 据鬱垒所知,进入万星宫试炼的人最快出来的也有一天时间。 方许进去一个时辰不到就出来,这当然不正常。 理论上他这么快出来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方许天赋太好,所以试炼的速度是別人的数倍所以出来的快。 第二,方许天赋太差,进去片刻就被试炼淘汰。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方许是被人踢出来的。 上著课呢,被叫出去罚站了。 面对这个天生自带意外的手下,鬱垒坐在那,眼观鼻鼻观心。 “几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试炼中途被踢出来回家反省的。” 方许挠了挠太阳穴:“嘿嘿.......都怪陛下列祖列宗太小气。” 鬱垒:“嗯?!” 他看向方许:“你越来越放肆了。” 方许低下头:“就问了个问题便被踢出来了,当然也是我太贪心。” 鬱垒:“什么问题?” 当他知道方许是想吃掉不死鸟內丹的时候,他那般沉稳淡然的人都抽了抽嘴角。 他嘆道:“万星宫里的法阵没劈死你,就是皇恩浩荡了。” 方许:“下次肯定不问了,不过要等上三个月才能再去,我都不知道三个月是否回来。” 鬱垒:“其实也好,正好收一收你那乖张放肆的性格。” 方许嘿嘿笑:“不过中洲古蹟试炼提升真快,我才吃了一颗內丹就快到三品中了。” 鬱垒道:“万星宫试炼属於机密,不要对我提起,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方许:“记住了。” 他有个好奇,本想问鬱垒,但既然鬱垒不让提,他就不提了。 他好奇的是既然那是幻境之中试炼,为何得到的东西是真的? 赤狼王的內丹他实打实吃了,体质实打实的提升了。 这就难以解释的通。 如果是幻境,那就什么都是假的,如果不是幻境,那试炼不可能直通几千年前。 如果大殊有这样的神异本领,那根本不必惧怕一切外敌。 別说什么异族,就算是真正的大妖来袭,大不了直通几千年前跑路,或是把几千年前的七品武夫召唤回来。 显然,这两种都不可能。 所以最大的可能,那幻境並非纯粹幻境,而是虚实结合。 內丹极可能是这么多年来存於万星宫之中的东西,融合於幻境之中。 原本可以直接给,偏要搞个情景剧? 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內丹? 方许思考这些的时候,鬱垒也在为他思考。 方许提升的太少了。 进去之前就已是二品武夫,出来不过三品。 这种实力,怎么可能顺利完成陛下交给他的任务,怎么可能顺利报仇? “回去之后,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鬱垒闭上眼睛:“我也从来都没有遇到过如你这样意外多如牛毛的人。” 方许:“问题也不大,我虽然才提升到三品武夫,不过我的中指.......似乎突破五品了。” 鬱垒觉得头疼。 哪有人三品境界练出五品中指的! 哪有人把弹脑瓜崩当大招练的! 这还是人类吗!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这傢伙练一根中指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老大。” 方许问:“我现在已经不是银巡了,没有办法调动地方军力,这次南下,孤军作战啊。” 鬱垒道:“陛下赐了一些灵境山的丹药。” 他把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方许:“你回去之后分发给巨野小队,对他们伤势恢復有帮助。” 方许没接:“我不信灵境山,不带红腰姐她们我也不想给她们吃。” 鬱垒沉默片刻,把玉瓶收回:“也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一直到轮狱司下车。 鬱垒回晴楼桃台之前,转身对方许说了两件事。 “第一,童子身练功还是有大用,在你报仇成功之前,儘量不要破身。” 方许一愣:“老大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鬱垒:“你不是,但你身边人肯定会劝你,说去过教坊司以后死了也不冤枉......尤其是巨少商。” 方许直接挑起大拇指:“司座高见!” 鬱垒:“第二,还有个法子可以提升你的境界,不过比进万星宫还要凶险很多。” 方许道:“我不怕啊,最不怕的就是冒险。” 鬱垒道:“那你先回去休息,等我派人找你。” 方许抱拳:“多谢老大!” 鬱垒转身上楼去了。 方许要回自己住处,却见李晚晴朝著他招手。 方许到近前问:“怎么了晚晴姐。” 李晚晴神秘兮兮的拉著他跑到僻静无人处,然后那张冷媚的脸上就满是委屈了。 “你看!” 她拉起裙摆,直接拉到丝袜最上方,几乎可见臀部下围的弧度。 “破了。” 她的丝袜抽丝了,黑丝上条条缕缕,露出雪白肌肤。 方许嚇了一跳,连忙捂上眼睛:“晚晴姐,这是我能看的?” 李晚晴:“你送的,你负责,別人不给看,我还不给你看?你不看,怎么知道哪里坏了?” 方许:“那你把丝袜脱下来给我看就好,这样確实有些.......有些不敢看。” “唔!脱下来给你看,给你。” 方许一睁眼,就见李晚晴就当著他的面把黑丝卷著脱下来,那雪白丰腴的长腿几乎晃瞎了方许的圣瞳。 方许第一反应是不能看,第二反应是神华启动放慢时间! 但他不敢。 李晚晴把丝袜塞给方许:“你要修好。” 方许一把塞回去:“我给你做新的。” 他心说破了的袜子还给我,呸! 李晚晴开心了,美滋滋的走了。 转身如风摆垂柳,走路如荷花摇曳。 方许想著以后可怎么办,光是红腰姐,小琳琅,再加上晚晴姐,三个人的丝袜就要做不少,还有宫里要的。 真累,得想个办法把丝做的更坚韧些才行。 才要回去,只见四五个女银巡,还有几个文职的姑娘,加起来七八个人朝著他围过来,环肥燕瘦,明媚动人。 “方银巡,晚晴姐是不是让你做丝袜?你好偏心,这次该给我们啦!” “就是,你好偏心,我们也要!” “难道我们比晚晴姐差好多?你觉得我们穿上你的丝袜不漂亮?” ...... 方许几乎是狼狈不堪的逃了出来。 真的是太可怕了。 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围著他嘰嘰喳喳的说话,他感觉比被一群敌人围著还可怕。 刚要回自己住处,突然又看到李晚晴在偷偷向他招手。 方许都想假装没看见,奈何实在躲不开。 李晚晴今天穿著是一套紫色裙装,原本配了黑丝很魅惑,现在黑丝脱了,紫色裙下就是雪白长腿,是个男人看了就会心动。 “姐,怎么了?” 方许问。 李晚晴:“我想再求你一件事。” 方许:“贪心遭雷劈......” 李晚晴嘿嘿笑,凑近方许,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我想要长的丝袜,连体的,就是像裤子那样的,但要和丝袜一样的弹性。” 方许:“做不到,能做到我早做了,况且红腰姐和小琳琅都说那样的不好看。” 李晚晴笑起来:“她们两个还小,根本不懂,你试著做就是,做好了我先试给你看你就知道了。” 方许莫名心跳加速:“不不不,我试试行,就不看了。” 他又要逃。 李晚晴拉著他手臂:“哪儿去呢,司座让我找你,他说给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去吧,他在地牢等你。” 方许本想先回小院,他想看看巨老大怎么样了。 又不敢让李晚晴知道巨少商灵魂还在,毕竟这种事不能谁都告诉。 所以只好跟著她下了地牢。 到了下边,方许才知道司座想了个什么办法。 当时就想跑。 “这是天字號牢房。” 鬱垒道:“原本是用於囚禁最厉害的犯人,也是用於对付最厉害的犯人。”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 这牢房里有极强的阵法压制人修为,並且还有五行轮狱阵。 方许不知道五行轮狱阵是什么,但他听名字就能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鬱垒道:“现在看来,你的瞳力和你的肉身息息相关,唯有肉身境界提升,瞳力才能提升。” 他指了指天字號牢房:“我已经解除了压制修为的法阵,也把五行轮狱阵调到了最低力度,你进去之后,接受五行之力的淬炼,对你或许大有帮助。” 方许瞪大了眼睛:“老大你的意思是,用对付最厉害犯人的手段对付我?” 鬱垒:“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说完一把將方许推进天字號牢房,然后把牢门锁了。 他捏了个法诀:“起!” 一瞬间,牢房內似乎天地色变。 方许还没站稳,一道强烈的电流就直接轰在他身上。 方许躲都没躲开,强行使用神华降低雷电速度,又用圣辉吸收了一部分电流,但微乎其微。 直接电了个透,衣服都电焦了。 下一秒,方许刚要找地方躲起来,他的脚下开始出现水流。 短短片刻,整个天字號牢房就被淹没了大半,直接超过了方许身高! 再下一秒,一株藤木从脚下蔓延出来,將方许死死锁住。 与此同时,五色泥土出现,將方许全身包裹起来,像个漂亮的叫花鸡。 紧跟著,雷电再现! 巨大的电流劈进水里,方许想动都动不了。 一股烟一股烟的从水里冒出去。 方许觉得自己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唯一让他欣慰的就是,五行惩罚,既然泡在水里了,那火之力应该不会出现了。 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那该死的水开始加热了! 鬱垒站在门外,透过特殊的水晶窗口看著里边。 他像是个慈父一眼看著方许:“要想儘快提升,就要承受別人不能承受的痛苦,这些对別人来说可能会致死,但对你来说......咦?哪里来的滷肉香味?” 第八十三章巨老大的女人 五色泥土叫花鸡,又电烤又红燜。 方许觉得自己色香味俱全。 当五行轮狱阵结束的时候,水逐渐退去,藤木枯萎,雷电消失,火焰熄灭,五色土块在方许身上寸寸崩裂! 咔嚓咔嚓的声音中,方许一步从土块之中迈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经不见了,赤身裸体的出现在天字號牢房里。 腿似乎更长了,肌肉线条更凌厉,皮肤都比之前要好了不少,如化茧成蝶。 就连他身上的那些旧伤疤痕都不见了。 更为神异的地方是,在刚才的五行轮狱阵中他的头髮都没了。 此时,一头又黑又顺的长髮一直披散到臀部。 当他跨步出来的时候,浑身散发著一种淡白色光辉。 脱胎换骨一样。 方许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向水晶窗口那边。 他知道司座一定在那看著。 但他不知道不只是司座在那看著,李晚晴也在那看著。 他转身面对,一切都展现在司座和李晚晴面前。 饱满结实的肱二头肌,澎湃硬朗的胸肌,稜角分明的腹肌,以及腹肌下的鸡。 “呀!” 李晚晴猛的捂上眼睛。 指缝稍大。 这个形態的方许真的是无可挑剔,身材修长又不单薄,健硕而不臃肿。 倒三角的上半身,真真是虎背猿腰。 一头长髮垂在脑后,直达臀部,看起来却一点儿都不娘,甚至多了几分飘逸。 李晚晴喃喃自语:“待他长髮及腰.......” 恰此时方许只觉得腹中忽然有一股气乱窜,自从他失去先天元气后这种感觉也消失了。 但今日不同,五行之力在他体內竟重塑了那口先天气。 然而来的过於猛烈,以至於如此俊朗飘逸之时一个屁崩了出去。 李晚晴那句待他长髮及腰娶我可好,只说了半句就憋住了。 待他长髮及腰,一屁崩起发梢。 等方许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瞪著司座鬱垒。 而鬱垒则一脸平静,好像一切都和他无关。 “以前这么干过吗?” 方许瞪著鬱垒问。 鬱垒微微摇头:“不曾。” 方许:“也就是说这样干之前老大也不知道后果如何?” 鬱垒:“换做普通人大概必死无疑,但你不一样。” 方许:“我必不会死?” 鬱垒:“一半一半吧。” 方许:“......” 鬱垒道:“你先天气尽失,灵檯灯灭,理论上已经是个死人,所以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说完背著手走了。 方许嘴唇上下动了动,无声的骂街。 “那我现在怎么样?” 方许跟了上去。 鬱垒:“你现在应该穿上衣服。” 方许这才想起来还光著呢,下意识往四周看。 啪嗒一声,旁边抱著一摞卷宗的女文员愣在那了,卷宗掉了一地。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所措。 另外一边,高临小队的女银巡安秋影正要去领装备,走到半路,看到方许后也愣住了。 她站在那,嘴巴长大,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看还是不该看。 方许嗷的一声,转身飞奔出去。 只一刻后,轮狱司就有个劲爆消息传播。 有人裸奔! 当消息传回巨野小队的时候,大家反应各不相同。 兰凌器笑的伤口疼,但还是忍不住笑。 重吾闭著眼睛想像那是怎样一种场景,然后噗嗤一声也笑了。 小琳琅傻乎乎的嘿嘿笑,心说那可真是太丟人了。 沐红腰躺在床上拍了拍自己大腿,说了一声不爭气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说方许不爭气,还是说她身子骨不爭气没赶上看新鲜热乎的。 方许一口气跑回自己小院把门一关,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丟人,真是太丟人了。 这事要是传扬出去,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轮狱司行走? 他其实想的有点多,什么叫要是传扬出去,那是肯定传扬出去。 而且在女孩子中传扬的更为猛烈。 他迅速穿上衣服,在台阶坐下的时候都还没缓过来。 越想越觉得丟脸,以后在人前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那种丟脸。 良久之后他才缓过来些,然后感知自己的身体。 “咦?” 方许在感受之后吃了一惊。 遭受如此淬炼,看起荒唐实则凶险甚至可以说九死一生,但肉身境界好像並没有多大提升。 从万星宫中洲古蹟出来的时候,他已是三品武夫境界。 现在感知,依然在三品,只是勉强到了三品中。 丹田之內的先天气也並没有弥补回来,只是多了一团五色气体,盘旋存在,如五条彩鱼首尾相连不停追逐。 他试著调动这五色气团,发现根本没有回应。 再感知自己的念力,也没有很大提升。 这五行之力炼狱一般的淬炼下,怎么能是如此结果? 与此同时,在晴楼桃台。 鬱垒坐下来,回头看了看那面铜镜。 见方许坐在台阶上发呆,鬱垒的眼神也飘忽了一下。 李晚晴给鬱垒泡了茶端到身前:“司座,怎么了?” 鬱垒问:“留你一起看他淬炼,你看出什么了?” 李晚晴:“好看。” 司座一问她,她脑海里第一反应可不只是好看。 鬱垒:“.......” 李晚晴脸一红:“不是,是,咳咳,是还行。” 鬱垒:“矜持些。” 李晚晴作为晴楼前台,当然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漂亮。 她能在晴楼整天坐在前台那貌似无所事事,是因为她有別人没有的能力。 沉默片刻,李晚晴回答道:“好像有些低於预期。” 鬱垒道:“何止是有些。” 他起身,在桃台上缓步:“万星宫歷练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及,这毕竟是涉及到陛下。” 李晚晴嗯了一声:“知道的。” 鬱垒:“从有记载以来,进入万星宫歷练的人都算上,他的提升最低,这不合道理。” 李晚晴:“无形轮狱阵虽然他是第一个用,按预期应该也能让他提升到四品武夫肉身,可好像还是三品。” 鬱垒摇头:“有些想不明白。 他都想不明白,李晚晴更想不明白。 经歷两次大的淬炼,至少也应该到四品武夫。 “是因为他底子太差?” 李晚晴自言自语。 鬱垒听到这心中一动:“或许不是因为底子太差,而是他进境所需的积累非常人可比。” 李晚晴瞬间就懂了:“別人吃一碗饭就饱了,他吃五碗饭也不一定饱。” 鬱垒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道:“但愿如此。” ...... 方许坐在台阶上,怀里抱著他新亭侯。 “老大,今天真是太特么丟人了。” 方许道:“丟人的事,一件接著一件。” 巨少商躺在空旷的大地上,枕著自己双臂:“说说看,让我乐呵乐呵。” 方许:“先是晚晴姐,说她丝袜坏了,还当著我的面脱下来塞给我,我直接给她塞回去了,破了的袜子还想给我。” 巨少商愣了一下,然后啐一声:“呸,白痴!” 方许不搭理他。 继续说:“然后是被一群姑娘围著要丝袜,她们还让我看她们腿的长度,让我按照长度做,我又没带尺,还要用手来量,太麻烦!” 方许撇嘴:“她们只想占我便宜,我一个都不看!我还能让她们凭白得我的好处?” 巨少商嘴角抽了抽:“呸!大白痴!” 方许接著说:“然后是司座带我炼体,结果我出门忘穿衣服了,被不少人看了我光屁股的样子,唉.......” 巨少商:“哈哈哈哈哈哈!” 方许:“笑个鸡毛!” 巨少商:“就是笑个鸡毛啊。” 方许:“......” 他安静下来,巨少商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怕他太低迷於是开口劝慰。 “你这些都是小事,算什么丟人的。” 他躺在那,回想过往。 “给你讲一件我丟人的事吧。” 巨少商提起过往,嘴角带笑。 “那年我也年少,认识了一个姑娘,很漂亮,珠圆玉润,处处都好,是我自己傻逼不珍惜。” 他说:“她对我有意,但那时我只想著闯荡江湖扬刀立马,离乡之前,她请我喝酒。” 说到这,他眼神更为飘忽。 “我们俩拎著酒坐在草地上一边喝酒一边赏月,后来我喝多了,躺在她腿上,她低头问我她好看吗?我说好看啊。” “然后她就笑了,让我说出她哪里好看,最少说两个地方,我抬头看她,她低头看我,我就说了两个地方,然后她就气鼓鼓走了。” 方许:“你是不是损人家了?” 巨少商:“没有,她让我说出两个好看的地方,我说一个是下巴,她说另一个呢,我说另一个下巴。” 方许想起来刚才巨少商说那姑娘珠圆玉润,应该是稍稍胖些。 他躺在人家腿上,说人家两个下巴....... 方许嘆了口气:“你果然傻。” 巨少商:“她也是那么说的,第二天还在骂我,可我已决意要走了,她骂的狠了,我就说我傻逼怎么了。” “我特意在马车上写了两行大字:江湖我来了,我是傻逼,让我先走。” 他笑:“少年意气风发。” 方许也笑:“然后呢?” 巨少商:“然后我走到哪儿都被人追著骂,还挨揍,可没少挨揍,我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怎么了,直到我被一群人打趴下,躺在那看到了我在马车上写的字少了两个。” 方许:“?” 巨少商:“她把我是两个字给涂掉了,所以我一路上都在挨揍。” 江湖我来了,傻逼,让我先走。 方许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他问:“再后来呢?” 巨少商停顿了好久。 他还是躺在那,枕著胳膊,看著没有天空的天空。 “后来我进武院,报到的时候她居然也在,她知道我要考武院参军,她偷偷到殊都也参考,成绩居然比我好很多。” 方许笑著问:“为什么你俩没成亲?” 巨少商说:“后来我们俩都从武院结业,都被留在武院做教官,再后来,南边开始打仗了,我训练出来的七千新兵上了战场。” 他闭上眼睛:“我和她都是这支队伍的教官,我留在了殊都,她离开了武院,她是惊野营的將军。” 方许猛然睁大眼睛,心口如遭重击。 巨少商问:“你说,如果我没在你的刀里,会在地府和她相见吗?” 第八十四章我欠你的 刻骨思念的人,若生不能相见,会在死后相见吗? 巨少商闭著眼睛,他只是灵魂,他没有泪水。 伤心处,不落泪,更伤魂。 “哈哈哈哈。” 那傢伙似乎是不想影响了方许,忽然大笑起来。 “是她运气好,我这样的人嫁了,一辈子糟心。” 说到这他起身,换了个话题:“是不是要南下了?” 方许嗯了一声:“是,要南下了。” 巨少商:“有把握吗?” 方许昂起下巴:“当然有,我现在可不是原来的我。” 巨少商可不信。 “我现在这个样子,兰凌器重吾红腰小琳琅都伤著。” 巨少商说:“你去求司座,让他给你安排一队人,要高手。” 方许:“好,放心。” 答应了,巨少商还是不信。 他太了解方许这个傢伙了,快乐的事,享福的事,一切美好的事,方许都不吝嗇和亲人分享。 但危险的事,那个傢伙从来都不希望把亲人卷进去。 方许说过,报仇是他的私事。 巨少商知道,就算司座给方许配了一队人,那个傢伙到时候也可能自己行动。 好在,只要方许带著新亭侯,他就能和方许形影不离。 他曾想过,自己一刀大別离为方许开路。 现在他是方许的刀魂,那,还是由他开路。 就在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的时候,方许的院门被敲响。 拉开门一看是晚晴姐来找他,司座让他过去一趟。 本来还嬉皮笑脸的方许,到了桃台脸色就变了。 他又看到了那个小太监,那个时时刻刻谦卑低调的松针公公。 方许骨子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一点连大殊皇帝都不得不承认。 可是这个小太监,已经不止一次嚇著方许了。 松针朝著方许微笑,方许点头回礼然后就凑到鬱垒身边,以念力向鬱垒询问。 “司座真不知道?” 鬱垒:“知道什么?” 方许:“松针死了啊,就死在地宫里了,我们亲眼看著的。” 鬱垒:“噢。” 只噢了一声,便示意跟上他。 方许见鬱垒反应有些不正常,他快步跟上:“司座,到底怎么回事?” 鬱垒:“井求先有六个徒弟。” 方许:“我知道,松针告诉过我。” 鬱垒:“是六胞胎。” 方许:“?” 他眼神里闪过一抹不相信。 难道真的就是皇帝让井求先搞的恶作剧?真的是只为了嚇他一嚇? 松针死在地宫了,他这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兄弟为什么没有一点悲伤? 司座肯定是知道什么,但不愿意和他谈及。 “你们先隨我到地牢,陛下让松针公公一起审问拓拔无同。” 鬱垒一边走一边以念力警告方许:“你们商议的事我已知道,现在先去把巨少商的身体放进羽化神衣里,不要让松针知道。” 方许以念力回答:“宫里没来要?这东西如此神异陛下应该感兴趣才对。” 鬱垒只是淡淡回应:“你不了解陛下。” 他们一路下了地牢,到了一间很大的单独牢间外才停下。 这个牢间里关押著的就是那位曾经人人敬仰的......大殊厌胜王。 拓拔无同此时被一种淡金色的锁链死死困住,他盘膝坐在那,身上的锁链深深钉入大地。 而在他面前,紫袍银枪的叶別神盘膝而坐。 就那么盯著拓拔无同,目光炯然。 显然,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人能对拓拔无同这样的人放鬆警惕。 方许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叶別神身上有伤。 看来,他和拓拔无同在地宫的一战贏的並不轻鬆。 鬱垒问叶別神:“他现在怎么样?” 叶別神回答:“明眸已经来过了,帮他恢復了神智,不过,我依然觉得他靠不住。” 听到这句话,被巨大锁链死死压制的拓拔无同嘴角露出苦笑。 他曾是战神,是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殊厌胜王。 因为有他在,大殊没有输过一场战爭。 也是因为有他在,诸国才会对大殊保持敬畏。 如果让域外诸国得知七品武神已经废到了这个地步,说不准就有人对大殊动一动邪念。 “司座,能不能让我单独和他聊一聊?” 方许问鬱垒。 鬱垒还没回答,叶別神已经阻止了他:“就算他被锁著,以他的实力杀你依然轻而易举。” 方许:“我想聊一些私事。” 鬱垒:“如果不是什么特別隱秘的话要说,那就不必单独和他聊了,当著松针公公的面问就是了。。” 方许没有什么隱秘的话说,但確实是私事。 他犹豫片刻,伸手进裤兜里,摸出来那把他爹娘委託拓拔无同送回来的钥匙。 “厌胜王,你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拓拔无同缓缓抬头,当他看到那把钥匙的时候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后他的双眼突然就有了光。 哗啦一声,巨大的锁链被他拉动,一瞬间绷直。 叶別神握紧枪桿眼神凛然,鬱垒在背后的手都捏了法诀。 而方许却没有移动,只是举著那把钥匙。 拓拔无同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把钥匙:“你是.......你是他们的孩子?!” ...... 方许只想知道,他父母到底怎么死的。 “当时我已经快他们都救出去了,快了的。” 拓拔无同眼神悲戚的看著方许,方许隨即把钥匙递给他。 拿著钥匙,拓拔无同的眼神更为复杂。 “你的父亲母亲有大勇气,被异族团团围困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在救治伤员。” 拓拔无同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一把金灿灿的钥匙在转动。 “我赶到的时候北固人已经逃走了,医司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山坳里。” 拓拔无同看向方许:“只有不到一百个人了,只要是还能动的士兵,都在拿著刀和敌人廝杀,那都是我的兵。” “我救了他们,为他们开路,往正西方杀,那个方向有我带来的援兵,只是我脱离大军太远.......” 说到这,拓拔无同闭上眼。 那一幕一幕,又在他脑海里出现。 皮糙肉厚的异族兽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刀他就能扫落一片头颅。 见到大殊厌胜王突然出现在这,异族立刻调动高手。 在异族中,最普通的那些士兵高大强壮但头脑简单,数量极其庞大。 可是人类之中的修行者,哪怕只是二品武夫,也能轻而易举的將其斩杀。 再加上大殊军队有威力巨大的战场武器,以及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军阵,所以兽兵就算再多,也没占到多大优势。 异族之中真正有威胁的,是半妖。 半妖的实力强大与否,与他们体內的妖族血统有直接关係。 妖族的血脉占据的比例越大,他们的实力就越强。 一般来说,能有一成妖族血脉的半妖就相当於人类的二品武夫。 有一半妖族血脉的半妖,其实力就能达到六品武夫。 若是体內的妖族血脉超过六成,就可与七品武夫相提並论。 但,就如同人类之中七品武夫凤毛麟角一样,血脉占据六成以上的半妖,也凤毛麟角。 所以,当七品武夫拓拔无同出现的时候异族也慌了。 异族首领想在短时间內找到与拓拔无同抗衡的半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拓拔无同势如破竹的连续击杀三十几个一血半妖,十几个二血半妖,以及五个三血半妖和两名四血半妖。 他无人可挡。 异族首领只能下令,不计代价的用命把拓拔无同堆死在战场上。 他们是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的,大殊的南疆统帅单独现身在这,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他们都要把拓拔无同击杀。 可他们杀不了。 拓拔无同就算不能把医司的人救出去,他自己离开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就在拓拔无同已经快带著人杀出去重围的时候,他受伤了。 他堪比钢铁的身躯被人从后边偷袭重创。 而偷袭他的人,竟然是医司里的人。 “你过来。” 拓拔无同说到这,突然让方许到他身边。 方许刚要起身,叶別神拦了他一下。 方许摇摇头,缓步走到拓拔无同身前:“有什么话说?” 拓拔无同:“你看我后背。” 方许绕过去看了看,脸色顿时一变。 拓拔无同的后腰上有一个触目惊心的黑洞,看得出来,直到现在依然在侵蚀。 那伤口无法癒合,显然也没找到治疗的办法。 “你的父母很了不起,他们是我救命恩人。” 拓拔无同道:“如果不是他们当时控制住了我的伤,是没命活著出去。” 方许:“他们呢?” 拓拔无同:“我不知道,我无力带他们走,只能自己先往外冲,他们给了我这把钥匙,告诉了我关於你的事。” 说到这,他把钥匙还给方许:“对不起,我没能带他们出来。” 方许把钥匙收好,一如既往的轻拍三下。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救过他们,不管是救下了还是没救下,都是救了。” 方许后撤两步,俯身:“谢谢你曾经救过他们。” 拓拔无同眼睛有些发红:“我没有救的了他们,反而还是被他们所救,你应该怪我。” 方许:“若收到示警你没去,我可能会怪你,你去了,我没理由怪你。” 他回到座位那边。 问出了他第二个想问的问题:“你的伤还能恢復吗?你还能恢復七品实力吗?” 拓拔无同摇头:“不能了,这样的伤,一年之內必死。” 方许皱眉:“一年?” 他马上想到了两个可能。 第一,先帝不想死,所以要用拓拔无同来保护他,这个期限是一年。 第二,想救巨少商,一年內最好找到办法救拓拔无同。 拓拔无同低下头,声音带著负罪感。 “我老家旧宅有我写下的练功心得,你得空就去取了,送给你。” 方许:“谢谢。” 拓拔无同摇头:“我已是罪人,当不起任何人对我说谢谢。” 方许:“谢谢是谢谢的事,恨你是恨你的事。” 他刚要走,拓拔无同又说了一句。 “我无心求活,若抽乾我的血炼成丹药,你服下,或许能让你脱胎换骨,若你勤恳坚韧,有可能儘快步入六品武夫,这也算我报答你父母对我的救命之恩。” 方许回头看他:“你的命,最好留到你报仇的时候,你的血,最好留到你重归战场,至於什么六品七品,我自己会到的。” 这句话一出口,连叶別神都对方许刮目相看。 六品武夫,如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也用了二十年! 对於习武之人来说,这是多大的诱惑。 拓拔无同就那么看著方许,眼神里也是难以置信:“可,这是我欠你的。” 方许微微昂著下頜:“你可以说是你欠我爹娘的,但那不是欠我的,如果我一年內救活你让你重归七品,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说完转身离开。 拓拔无同忽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去我老宅,一定要去祠堂,要去祠堂!” 第八十五章临时小队 回到住处,方许开始仔细思考他必须面对的几件事。 按照先后顺序,一样一样理顺。 首先,他要救活巨少商。 现在巨少商的枯萎身体已经放进羽化神衣,至於怎么和宫里解释方许不操心。 那是司座的事,怎么说也是司座去说。 现在的羽化神衣只能保存好巨少商的身体,不至於进一步坏掉。 要想让这具肉身重新焕发生机,就需要真正的七品武夫的血来滋养。 从拓拔无同的话里分析,先帝给他自己制定的计划是一年。 那么,羽化神衣这个东西的有效期是不是一年? 一切都往最坏处打算,方许就认为羽化神衣只能保存巨少商的肉身一年。 一年內他必须找到办法。 这是一年內要做到的事,按理说不是最紧急的事。 最紧急的事是方许要报仇,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要见到那个北固太子了。 但方许还是要把巨少商的事放在最紧急的位置上。 报仇可以有下一次,復活巨老大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这次南下,方许打算绕路去一趟拓拔无同的老家。 拓拔无同告诉方许一定要去他老宅祠堂,这祠堂里有什么秘密? 也许是拓拔无同能修炼成七品武夫的秘密? 如果有,为了巨少商就一定要去一趟。 还有一件其实比復活巨少商还要紧急的事,那就是方许身体里的无足虫。 那个东西,就是时时刻刻都没准爆发的隱患。 即便关於他自身的这两件事都很紧急,方许心中最想解决的还是巨老大的事。 按照陛下的意思,他將南下去见北固太子屠容鳶。 但,陛下免去了他的银巡职务,还对外宣称把他关进大牢里,明显是不想让他和迎接的队伍走一路。 是让他暗中行事。 可现在巨野小队全都伤著,方许是孤家寡人。 他再次把不精哥召唤出来,向不精哥请教问题。 “我的灵台现在算怎么回事?” 不精哥听到这个问题后显然犹豫了一下。 “我学识渊博,但你这种情况我也说不清。” 不精哥一脸的无奈:“按照正常来说,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从未见过人灵台无火还活著的,你这样的人,就算进了地府都不会被排斥。” 方许听到这一愣:“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没有生人的气息了?” 不精哥点头:“算是,现在照亮你灵台的那把钥匙,我不知道是什么,隱约有些熟悉,就是想不起来。” 他跟方许解释了一下。 灵台三盏灯,代表著人的气血,思维和生命。 没有这三盏灯,方许比拓拔无同更像是一个行尸....... 这把方许嚇了一激灵。 不精哥继续说道:“不过你倒是可以安心,这钥匙看起来比你灵台三盏灯还要明亮且蓬勃。” 方许鬆了口气:“也不赖,我能和鬼混在一起也能和人混在一起,我也阴阳两界第一人了。” 不精哥:“这么说也没错,你的气息,不会被阴界排斥。” 方许:“还真有阴界?” 不精哥笑了:“当然有。” 一说到阴界,方许猛然想起来白悬道长! 他此前还去看过白悬。 白悬道长原本应该已经掛了才对,但因为无足虫钻进白悬道长体內,他也得以活了下来。 现在的白悬看著倒是没事,身上不见一点伤。 有事的地方在於,白悬现在维持著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方许去看他的时候,白悬道长在发呆。 方许问他在想什么,白悬说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得回忆一下,吃奶是怎么使劲来著。 如果找不到办法,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变成襁褓里的婴儿了。 白悬自己倒是很坦然,他说怎么做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什么结果都无所谓。 方许问他会一直这样吗?白悬说不会,他知道自己体內有个虫子,虫子死了他也死。 就算虫子不死,他可能也坚持不了一个月,所以他想回家。 白悬的事,方许也要管。 没有白悬,他们可能都死在地宫了。 脑子里都是事,时间就过的飞快。 黑夜很快就降临在殊都,方许思考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过东西。 家里什么都有,都是当初他村里用的老物件。 煮了一碗麵,方许端著面坐在院子里一边吃一边想。 明天必须要做的事,一是去要资料,关於屠容鳶和他手下的一切资料。 第二则是找帮手,他需要司座给他配一队人。 就在他才吃了两口麵条的时候,门外有人来了。 方许现在警觉性很强,感知力也敏锐,来的人距离在几十米外他就感觉到了。 而且,他已经判断是谁。 来的人是高临,顾念,还有安秋影。 在他们还没敲门的时候,方许已经把门拉开了。 高临抬起手敲门的动作僵硬在半空,好一会儿后他才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深深的鞠躬,顾念和安秋影也一起鞠躬。 方许示意他们进门来:“鞠一下得了,鞠三下我怕你们把我送走。” ....... “什么!” 方许猛的站起来,眼睛都直了:“以后你是队长?!” 高临面带愧色:“司座的意思是,让高临小队和巨野小队暂时合併,由我担任队长,但我拒绝了,我不配。” 他原本是个骄傲的金巡,可在地宫里的表现却那么烂。 甚至还远远不如方许这样的下品银巡,更別提和巨少商相比。 所以他不接受做这个队长,他没脸。 方许听他解释后点了点头:“那倒是,你不配做巨野的队长。” 方许这反应,倒是让顾念有些不爽:“我老大可以说他自己不配,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不配?” 方许:“我弹你两下配不配?” 顾念闭嘴了。 安秋影是个很特別的女孩子,她不似小琳琅那样活泼,不似沐红腰那样冷淡,她总是安安静静。 她很少说话,性子很糯,大部分时候她更愿意一个人在安静的地方读书,如大家闺秀。 可是当她看到顾念和方许起了爭执之后,她立刻站起来:“请你来做我们的队长吧!” 方许愣住了。 高临也起身:“司座安排了这次临时任务,我也推荐你为队长。” 顾念没有起身,他不服气,不是为自己觉得不服气,而是为高临觉得不服气。 方许本来不想答应,但看到顾念那个反应他立刻就答应了。 “可以啊,我来做队长。” 他做好,翘起腿:“如果有人不遵守队长的命令呢?” 高临:“没有人会不遵队长命令,如果有,你可以按律处置,甚至逐出轮狱司。” 顾念张了张嘴,忍了。 就在方许心里刚刚升起一丝美滋滋的时候,外边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三个人。 其他人还好,方许看到这三个人的时候头都大了。 为首的是司座,他不会让方许头大。 司座手里还牵著一个四五岁小男孩的手,是白悬道长。 方许也不会因为白悬头大。 让方许头大的是最后一个人.......小太监松针! 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脸上带著谦卑和善的笑容。 看到他,方许就跟看到鬼没什么区別。 不只是方许,高临他们看到松针也是一样反应。 “看来你们已经选出队长了。” 鬱垒说话格外简洁:“你们临时组成六人小队,方许既然接了队长那就要一直负责到任务结束。” 他看向方许:“明日一早就出发,你们的时间不多,我会安排队伍给你们支援,不过不会提前告诉你们支援在何处。” 方许:“这么急?不怕我们准备不充分被人干掉啊。” 鬱垒没解释,转身就走了:“去领装备,能带上的一切都可以带。” 方许低声说了一句:“如此无情,也是个渣男.......” 安秋影噗嗤一声笑了,偷偷看了方许一眼。 接下来的事没什么不顺利的,领取所有装备后他们一早出发。 拓拔无同的老家在杏阳,距离几千里远,不过也算顺路。 其他人方许都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松针已经不是针了,是方许心里一根刺。 出发之前,他再一次去看了巨野小队的同伴。 大家好像都已经收到消息,所以心情都有些沉重。 只是他们都不愿意表现出来,巨少商说过的,出任务之前大家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哪怕觉得再危险也不要说。 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出任务,然后整整齐齐的归来。 “方许。” 兰凌器指向床边:“我的双刀,可以收缩,不占地方,你带著。” 方许刚要拒绝,兰凌器摇头:“就当是我在你身边。” 方许犹豫片刻,拿起双刀收好:“那我带著。” 重吾递给方许一沓银票:“我没有兵器,也不用护具,这些都是我平日里攒下的,你带著,第一次出远门,別委屈自己。” 方许笑:“我有钱,我是奸商你忘啦?” 重吾:“可这是我给你的。” 方许不笑了,有些想哭。 “拿著吧。” 沐红腰此时说道:“兰凌器和重吾是你哥哥,哥哥给的就拿著。” 方许只好接过来:“好,我先收著。” 沐红腰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九头链枪:“我的兵器你不擅长用.......” 她伸手进自己衣服里,把脖子上掛著的一根细细的红绳摘下,那上面连著一个护身符。 “这个戴上。” 她递给方许。 护身符一直是她贴身戴著的东西,递给方许的时候还带著她的体温和体香。 方许知道这护身符是沐红腰爹娘给她的,所以断然拒绝:“不行,这是.......” 沐红腰皱眉:“哥哥给的收了,姐姐给的就不收?” 方许还想拒绝,沐红腰示意他过来。 “低头。” 躺在床上的沐红腰让方许低下头,她亲手把自己的护身符掛在方许脖子上。 方许低头的时候,和她的脸贴著。 沐红腰在方许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等你回来再亲手给我戴上。” 方许眼睛有些湿润,他只能点头:“好!” 两个人的脸贴著,他感受到了沐红腰的脸有些发热。 “还有我噠!” 小琳琅嘿嘿笑,从她手上摘下来一条很漂亮的手炼:“过来,我也帮你戴上。” 方许也知道小琳琅的手炼代表著什么意义,那是她祖母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小琳琅自幼在祖母身边长大,前几年祖母去世,把这条手炼亲手戴在小琳琅手上。 “不行,这个不行的。” 方许还是拒绝。 小琳琅:“哥哥姐姐的要,妹妹的不要?祖母一直保佑我,也会保佑你的,我的哥哥,也是她的孙儿。” 她给方许把金灿灿的手炼戴好:“回来你再还给我啊,我又不是送给你的,暂且,让我祖母保佑你一下下。” 方许看著他们,眼睛越发湿润。 “好了好了,別这个鬼样子。” 沐红腰一摆手:“速滚速回。” 方许揉了揉眼睛:“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沐红腰撇嘴,小琳琅开心,兰凌器和中午两个人眼神里,还是难掩担忧。 气氛有点沉重。 可巨野小队,不允许这种沉重存在。 小琳琅说:“有几千里远呢。” 方许:“区区几千里。” 小琳琅说:“儿行千里母担忧。” 方许:“?????” 小琳琅哈哈大笑:“不要让为娘和你大娘担忧,听你大娘的,速滚速回!” 第八十六章尝尝鲜啊 殊都有座浩然台,在大势山上。 殊都名为大势城,依大势山而建。 大势城三面环山,被大势山环抱。 当年大殊开国皇帝在大势山建造浩然台,取浩然天下大势所归之意。 每年九月初九重阳之际,大殊皇帝都要携朝臣以及后宫贵人们蹬浩然台为天下百姓祈福。 唯独今年例外。 重阳已过多日,虽礼部几次提及祈福之事都被陛下否决。 陛下因为灵胎丹的案子下罪己詔后就脱去龙袍,身穿白衣,他的意思是,他暂时不配以天子身份为生民祈福。 况且太后还在禁足,太后不去,后宫的贵人们也不好去。 此事一直拖著,拖到十月陛下终於还是鬆了口。 但陛下不去,由当朝宰辅吴出左率领群臣蹬浩然台祈福。 今日晨会之后,吴出左便带群臣以及陛下重託往大势山出发。 浩浩荡荡的车队一直绵延数里,看起来格外壮观。 在其中一辆马车上,吏部侍郎余公正闭目养神。 灵胎丹的案子对他打击其实不大,不只是他自己,连他的亲属朋友都几乎无人涉案。 琢郡知府张望松供词並没有指向他,他和灵胎丹也没有任何关联。 所以即便名誉上受了些损失,但他官位还算稳固。 只是这段日子,他比以往要低调许多。 与他同乘一车的是工部尚书万慈,也坐在那闭目养神。 朝臣都知道,张望松是余公正的门下弟子,而余公正,是万慈的门下弟子。 师徒同乘一车,並不会引起眾人的猜疑。 马车快到大势山下的时候,万慈才睁开眼睛:“陛下的步子,大的出乎预料。” 余公正点头:“是啊,这是当初我们拥护他登基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的事。” 万慈头髮全白,已七旬高龄,身子骨倒是一直都硬朗。 原本朝臣们猜测灵胎丹案会指向他,没想到连他都是乾乾净净的。 更让人没想的是牵扯进灵胎丹案的人,几乎都是皇亲国戚。 “得换个应对办法了。” 万慈低眉垂目,看面相確实是个慈祥的老者。 “原本我们操作灵胎丹的案子,就是想让皇族和陛下內斗,虽成了,可效果非我等预料那样。” 他手里拿著一柄玉如意,顏色深邃却又不失晶莹剔透。 “后族掌握兵权,太后还想要更大的权力,我们精心设计这灵胎丹案,牵扯到了皇族后族以及先帝,本意是让陛下难堪,让皇族后族以及陛下都名声扫地。” 他看向余公正:“我们都没想到,陛下居然那么大的魄力敢追究先帝。” 余公正道:“对我们来说这是坏事,对陛下来说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抬起手揉著眉角:“陛下虽然因追究先帝的罪行而名声大振,可现在整个皇族和后族都已经不在他那边了。” 余公正语气阴沉:“陛下手里的棋子原本就不多,一个代州隨属,算他的士,一个后族军方,算他的车,现在他自己废掉了车,士能有多大用。” 说到这,他看向万慈:“再废掉轮狱司,陛下如失去双臂。” 万慈:“说到轮狱司,鬱垒到底什么来头?” 余公正摇头:“只知道他年少时候在石城读书,后来就销声匿跡,直到他隨陛下从代州到殊都,才算拋头露面。” 万慈:“那个方许又是什么来路?” 余公正:“纯纯莽夫,军方是车,代州隨属是士,轮狱司充其量算马,方许.......一小卒而已。” 万慈:“现在这个小卒已经被陛下当炮用了。” 余公正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不说他配不上炮的身份,纵然是个偽炮,也刚好可以杀炮將军。”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可这棋自古以来就不叫君棋,也不叫马棋炮棋,叫象棋。” 说到这,他看向窗外的山峦:“象,大势也,大势在我,下一步就能將军。” 万慈点了点头:“先拿了那个偽炮,再拿下真马,陛下手里就没有棋子了,但事情要做的漂亮些,不要牵扯到我们。” 余公正笑道:“想拿掉那个偽炮的,有的是人比我们急。” 他眼神比语气还阴沉:“被禁足的那位野心勃勃的太后,比我们杀心大的多。” 万慈听到这也笑:“把事情推到后族身上去,看看咱们那位果决大勇的陛下,敢追究先帝,让方许当庭弒了他的父,还敢不敢杀母。” “拔掉后族,拔掉轮狱司,陛下不过一个文弱读书人,皇族被打压的那么惨,谁还能和我们爭权?” 他往后靠了靠:“下边的人都看著呢,咱们也该还还手了。” 余公正道:“陛下的棋子都在按照我们的想法走,偽炮要去的地方,是我们指定他落子的地方。” 万慈依然那垂目慈祥的神態:“那不是陛下的偽炮,那是我们的真炮,下一次落子,这个炮炸死的还是陛下那边的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 浩荡的朝臣队伍向北去,往浩然台。 一支小队出殊都南城,他们乔装易容,在南门外三十里亭集合。 高临,顾念,安秋影,三个人先到,然后是小太监松针。 方许则领著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白悬道长最后才来。 白悬並非参加此次任务,鬱垒让小队顺路护送白悬回承度山青羊宫。 虽然可怜,可白悬现在的样子也真心可爱。 方许在亭子里坐下,顺手就把白悬抱在腿上。 他看向大家:“咱们不能一起走,最少分成两队,一路先去探路,一队护送白悬道长,然后在秋实关匯合。” 高临:“顾念最善潜藏隱匿打探消息,你和顾念再加上松针公公一队,我和小安假扮白悬道长的父母,带他回承度山。” 方许没接话,白悬不乐意了。 他抬起白白嫩嫩的小手一指安秋影:“她好看,假扮我娘我认了。” 然后指了指高临:“你丑,我不想让你当我爹。” 高临:“我丑?!” 方许压低声音告诉白悬:“他有钱,一路护送你吃的好住的好。” 白悬:“我也有钱。” 他脸蛋粉嘟嘟的,小嘴噘著:“你们给我选爹娘,当然要听我的。” 说完一指方许:“你当我爹,小安当我娘,就这么定了。” 松针还在那傻笑。 顾念哼了一声:“凭什么不是我和松针公公。” 白悬:“你更丑,松针公公.......是公公就不能是爹爹了。” 松针不笑了。 “就这样定了吧。” 白悬朝著安秋影伸手:“娘抱抱。” 安秋影脸一下子就红了,手足无措。 方许一巴掌把白悬的小手打下去:“你就跟著爹吧。” 松针此时起身:“我就不隨高临队长和顾银巡一队了,我自己走。” 他抱了抱拳:“秋实关见。” 说完就走,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高临也无奈,抱了抱拳:“那你们儘快送白悬道长,儘快到秋实关。” 顾念却还有不同意见:“队长,咱俩也分开走,安全些。” 方许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动。 高临想了想,居然同意:“也好,那就在这分开。” 他们三个走了,剩下格外尷尬的安秋影。 她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性格,別说当娘,连男人她都很少单独接触。 现在好了,未婚跳过去了,先育也跳过去了,直接当娘。 她红著脸:“我不太会当娘。” 方许笑道:“孩子我管,你跟著我走就行了。” 白悬从他腿上跳下来:“是送我回去等死的,我最大好不好?你们跟我走,这一路上务必满足我。” 他像个小鸭子,走路歪歪拽拽:“我走累了,爹背著走,我困了,娘搂著睡。” 安秋影:“啊?” 方许:“还是你爹都包了吧。” 他们以为白悬道长的要求只有这些了,万万没想到,这个傢伙的要求实在离谱。 走了一天走,准备住下,白悬从他小口袋里翻出个锦囊,很漂亮。 隨隨便便掏出来一张银票:“我挑地方住。” 方许:“你有钱,你说了算。” 这座城规模不小,客栈很多且各具特色,可一路走过来,小白悬看都不看一眼。 当他在一座楼前停下,眼神里满是期待欣喜的时候,方许和安秋影急了。 “这特么不是客栈!这是教坊司!” 方许在小白悬脑壳上敲了一下。 小白悬:“我知道啊,我没说住客栈,这多好。” 他晃著手里的银票就进去了。 负责接待的承应看到四五岁的小男孩进来,先愣了一下。 当她看清楚小男孩手里的银票数额,又愣了一下。 教坊司在大殊算是官办青楼,管理此地的官员是九品小吏,官职为奉鑾。 负责招待客人的总管叫承应,大概就相当於寻常妓院的老鴇。 教坊司也不是隨便哪里都有,只有府治所在的大城才有。 小白悬把银票直接递给承应剪春姑姑:“別问那么多,安排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酒水饮食,我带我爹我娘玩玩。” 剪春姑姑:“小公子,你带你爹你娘逛.......教坊司啊。” 小白悬一扬下巴:“嗯啊,带他俩见见世面,花魁今天都给我留著,我让我爹尝尝鲜,噢对了,你们这有相公吗?有的话把头牌也都留著,我让我娘尝尝鲜。” 剪春姑姑喃喃自语:“这,花魁不如你娘好看,头牌相公也不如你爹.......” 小白悬:“没事,都说了是尝尝鲜。” 方许和安秋影的眼睛都瞪大了。 剪春姑姑眼睛也瞪大了。 见她不回应,小白悬转身:“没有么?那我换一家。” 剪春姑姑一把將银票拿过去:“小公子想要什么都有!” 小白悬背著手往楼上走,完全不用人领路。 他一边走一边问:“最好的酒是什么?” 剪春姑姑:“还存有两坛五十年的庆阳烈。” 小白悬:“那就拿上来吧,给我装奶瓶里。”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方许和安秋影:“来啊,上去看看,今晚咱们仨要不要分房睡。” 第八十七章都死了 方许第一次进教坊司,他有些紧张。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路? 巨少商和兰凌器他们三个在一起聊天句句不离教坊司,这里是干嘛的方许当然清楚。 可他还是紧张。 所以他偷偷拉了安秋影的衣袖:“我没见过这种世面,你带带我啊。” 安秋影:“啊?” 她茫然又惊惧的看向方许:“方许,你在......你是在和我说吗?” 方许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的不是巨野小队的人。 他也尷尬了:“要不我带带你吧。” 安秋影:“啊?” 她也拉了拉方许衣袖:“不然咱们还是走吧,我害怕。” 方许:“白悬道长还有一个月寿命,还是顺著他吧,你若害怕就去找客栈住下,我陪著他。” 安秋影真的害怕,这种地方她怎么可能適应? 可她坚决的摇头:“你不走我也不走,我跟著你。” 方许:“没必要勉强自己。” 安秋影:“我答应过司座,他让我看著你。” 方许:“看我什么......” 安秋影脸又红了一下:“司座说,说,看著你,不能让你和女人.......睡觉。” 方许一下子想起来司座对他的警告,司座说他在报仇之前要想有进境最好保持童子身。 原来司座还安排了眼线盯著他。 他俩硬著头皮跟小白悬上了三楼,小白悬那张银票的数额足够大,整个三楼都被他包了下来。 不但独享空间,连要在大堂里表演的歌姬和舞女都被剪春姑姑叫了上来。 小白悬独坐主位,他让人在左右两侧给方许和安秋影安排位置。 四五岁模样的小傢伙斜靠在宽大的座椅里,抱著奶瓶在那看姑娘们载歌载舞。 这教坊司里的三位花魁都被叫来了,三个人第一时间都看向方许。 到了她们这样的身份地位当然是要挑客人的,就算是有钱她们也未必接。 可一进门看到方许,三个人就几乎同时朝著他走过来。 看得出来,她们都很满意。 结果才走到半路,小白悬招手:“这里来,姐姐们都到这里来。” 三个人都没正眼看他,谁会在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啊。 不得不说,这三位花魁各有千秋。 清荷园的花魁浣纱是个小家碧玉的类型,个子不高,五官却无比精致,但看这张脸比安秋影还要美些。 身材大概只到方许胸膛往下,但比例极好,说话软声细语,最主要的是那腰细到两只手真能掐过来,最最主要的是全身雪白,犹如捏出来的娃娃一样可爱。 她第一个看向方许,特意展示了自己的细腰。 方许真有心试试,两手能不能掐过来。 芬芳园的花魁青黛是个大高个,和浣纱走在一起,腿都好像和浣纱一样长,穿了一条高开衩的裙子,別的不说,只这一双腿就能让人流连忘返。 她身材比例极好,好到就算和沐红腰相比也只是稍稍逊色一丟丟而已。 和方许在一起,她在身高上竟无一点劣势。 见方许看她大腿,她自己轻轻拍了一下,那紧致的肌肤欢快的弹跳,跳到人心窝里去了。 红翡园的花魁叫碧璽,模样说不上有多出眾,身材也只不如那两个各有看点,但她实在是太媚了些。 只是眼神稍稍流转,只是红唇轻轻咬紧,就能激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她看著方许微笑,眼神里有无尽媚意。 这三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方许。 但马上就被安秋影拦住。 “你是谁?” 花魁青黛一脸敌意:“你为什么要拦著我?” 安秋影:“你们不能坐在他身边,你们,你们都可以坐在我身边。” 小白悬:“我,坐我这!” 没人搭理他。 碧璽笑了,她问方许:“公子,她是你什么人?怎么还能管著你呢?” 方许:“咳咳,是我夫人。” 三个花魁眼睛都睁大了。 带夫人逛青楼? 方许指了指小白悬:“他是我儿。” 带夫人还不够,还带儿子? 浣纱轻笑道:“公子带著夫人来,夫人又不许我们和你作伴,那为何又让我们都来?是,是有什么烦心事?” 问君能有几多愁,一家三口逛青楼。 方许一脸认真:“是我儿点的你们。” 他正襟危坐:“你们都去陪我儿吧。” 小白悬拍著身边空位:“这里这里这里。” 三位花魁今天也是涨了见识,可人家是贵客,当然要听人家的。 於是三个都到了小白悬那边,三人一坐下,小白悬就直接找了个最暄软温暖的怀抱钻了进去。 方许尷尬,安秋影更尷尬。 小白悬和那三个花魁划拳喝酒,两个人就坐在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別说,小白悬还挺有实力。 四人划拳,输家喝酒,小白悬居然稳占上风。 虽然偶尔也会输,但一口一奶瓶绝不赖帐。 三位花魁一开始没把他当回事,后来才发现这孩子不简单。 小白悬左拥右抱,一会儿钻进这个怀里,一会儿钻到那个怀里。 到最后把三个花魁都灌多了,一个个脸色酡红眼神迷离。 浣纱起身:“小小公子只顾自己快乐,也不知宽慰你父亲,我替你去陪陪他。” 小白悬:“他不行。” 浣纱一惊:“这么好看,不行?” 小白悬:“噢,他身体行,精神不行,他有洁癖,除了我娘谁都不碰。” 这话说的方许倒是没什么反应,安秋影又脸红了,还偷看了方许一眼。 浣纱一脸遗憾:“你爹爹和你娘亲真疼你,我们这种地方也带你来,可惜了,你却不知道心疼你爹爹。” 小白悬:“想睡他啊,也不是没办法。” 当著他娘的面教別的女人如何睡他爹。 这事,必会在这教坊司流传许久。 碧璽媚眼如丝:“那你教我们啊。” 小白悬:“简单啊,给他下点春药。” 方许刚喝进嘴里的酒,噗嗤一声喷了。 碧璽笑的前仰后合:“真能给你爹下春药?” 小白悬:“当然能,但你们得把酒都喝了。” 三个花魁互相看了看,都对这一家三口格外有兴趣。 她们也想知道,这一家到底为什么来,什么来路。 最后的几杯酒下肚,碧璽摇摇晃晃起身:“那我可给你爹下药了。” 她居然隨身带著,从腰带里挤出来个小小纸包,打开一看,里边有一粒蓝色的小药丸。 她朝著方许走,方许挪著屁股往后退。 可就在这时候,碧璽竟是酒力不支往前扑倒,跌跌撞撞,直奔方许怀中。 方许下意识想要扶她,才伸手脸色就变了。 只见碧璽那娇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从雪白变成了青紫。 一双美目也变成了死鱼眼睛! 方许这样胆大包天的都嚇了一跳,立刻后撤。 砰地一声,碧璽摔倒在地,身子竟然变得奇丑无比,那皮肤像是风乾的一样。 而此时小白悬哼了一声。 在他身边,浣纱和青黛也都倒了下去,两个人的身躯也一样急速变化,如同乾尸。 小白悬扬起手里拿著的三根簪子:“这里有鬼噢。” 这三根簪子都是插在花魁头髮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拔了出来。 方许眼力好,一眼就看出来那三根簪子上满是符文。 安秋影嚇坏了:“这是怎么回事?” 小白悬一扬下巴:“用死人敛財,远远一看就知道这里不乾净了。” ...... 方许和安秋影几乎同时起身,两个人迅速到小白悬身边。 “怎么回事?” 方许急切问道。 小白悬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真的喝美了。 “进城之前就看到这里悬了一片阴气,找到这就看出来了。” 小白悬:“这里有人控制尸体敛財,真是好大的胆子。” 方许:“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 小白悬:“因为这是我的事,我是承度山的道人,遇到这种事怎能不管?况且.......我也管不了多久了,越是这样,越是要管。” 方许:“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能管什么?” 小白悬:“我只是没了真血,又不是没了手段,区区控尸,我应付的来。” 他话音才落,那三具尸体忽然都站了起来。 此前还是如花似玉的美女,现在是行尸走肉。 三具尸体犹如被线提著似的,径直朝他们扑过来。 小白悬从小布包里抓了三张黄符,隨手一抖,黄符飞出去贴在那三具尸体的脑门上,三具尸体立刻就不动了。 砰地一声,房门被撞开。 剪春姑姑带著一群壮汉出现在门口。 “还真是小瞧了你们,一开始就不该放你们进来。” 剪春看了看那三具尸体:“坏了我的花魁,小傢伙,你娘要留在这了。” 方许压低声音问小白悬:“这个是幕后黑手?” 小白悬轻哼一声:“这个也是死的。” 听到这句话,剪春脸色明显一变。 然后指向白悬:“弄死他,做成孌童!” 一群大汉立刻衝进来。 方许一把將安秋影拉到身后:“保护白悬。” 他问白悬:“这些也都是死的?” 白悬:“这些不是,所以得你来。” 方许笑了,不是死的就没什么可怕的。 十几个壮汉在方许面前,犹如土鸡瓦狗。 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方许一把將要逃走的剪春姑姑拽回来,然后把她头顶的髮簪往外一拉,剪春姑姑以极快的速度乾瘪。 比那三具尸体还要可怕些,瞧著人都有些腐烂跡象。 方许连忙撒手,后撤两步,可刺鼻的腥臭味还是钻进他鼻子,直衝脑海。 一想到刚才自己还曾动念掐一掐花魁的小腰,那大长腿的还在他面前故意拍打弹性十足的大腿。 方许一阵噁心。 这时候砰砰砰的声音不绝於耳,所有的门窗在这一刻都关了。 整座楼,瞬间变得格外阴暗。 安秋影回身拉了一下后窗,才一碰,窗上隱现符文,竟是拉拽不动。 “三位若是来消遣,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到门口,他背著手,脸色阴沉的看著方许他们。 这人正是本地教坊司的奉鑾,九品小吏章朝奉。 他把一沓银票放在门口:“知道三位应该不在乎小钱,我就得拿出些诚意来,这是两万两,三位若满意,今天的事咱们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话的时候,楼下已经传出一阵阵惊呼。 这教坊司里的客人们乱了。 门窗封闭,声音都透不出去,但方许他们在里边听的清清楚楚。 方许问小白悬:“这个是幕后主使咯,看他那个样子就像是幕后主使那种坏人。” 安秋影默默点头。 小白悬还是摇头:“这个也是死的。” 他看向方许:“教坊司里除了那些客人,都是死的。” 第八十八章草菅人命 小白悬胖乎乎的小手指著章朝奉:“別躲在后边,咱们当面聊。” 章朝奉眼神一凛:“道友,何必如此多事?” 小白悬:“道你妈友,我要是有你这样的道友,我师父岂不是要骂死我。” 章朝奉眉头皱的更紧:“你我无冤无仇,你何必咄咄逼人?况且你出口成脏,也不是道门弟子所为。” 他一个杀人如麻的,居然看不上一个嘴里不乾净的。 小白悬:“我不骂你心里不爽,不爽就是道心不稳,给我滚过来,你不过来我就杀过去。” 章朝奉冷笑:“受伤了吧,道基已损吧?你要是没受伤我可能惧怕你三分,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嚇住谁?” “去你大爷!” 就在章朝奉和小白悬斗嘴的时候,方许一个爆冲就上去了。 章朝奉向后急退,可他还能快的过方许? 方许一拳正中章朝奉面门,章朝奉从三楼飞了下去。 方许紧跟著往下跳:“小安,你保护好白悬。” 他落地之后上去一脚又把章朝奉踹飞出去,这一脚力度更大。 章朝奉的身子向后飞,重重撞击在门板上。 这般力度,別说一道门板,便是一堵墙应该也撞开了。 可那门板居然纹丝未动,板子上的符文隱隱发光。 方许刚要过去將章朝奉抓起来,旁边的人忽然朝他飞扑。 方许侧身让开,发现那扑向他的是个伙计。 “小心些。” 白悬站在三楼围栏处提醒:“他们都是死人。” 方许回望白悬:“还有救吗?” 白悬摇头:“早就没救了。” 方许抽刀:“知道了。” 转身一刀將那伙计劈了。 “他们.......”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安秋影见他出刀丝毫不留情面,脸色变了:“他们原本也是无辜之人吧?” 白悬:“可能是,未必是。” 安秋影:“所以,所以他们若也是可怜人,能不能制住,不斩断?” 方许一刀又斩了一个:“若他们有救我当然要救,现在是救不了,他们还要杀我,我需儘快解决。” 说著话的时候,又有三五个被他斩了。 安秋影紧张的看著方许,没注意到刚才那些舞女忽然从背后出现。 她们竟然懂得诡计,悄悄靠近,儘量不发出声音。 方许回头看见两个舞女慢慢伸手抓向白悬,他立刻就要提醒。 还没出声,安秋影忽然回身一刀。 一刀,两颗人头飞了起来。 方许:“?” 安秋影:“我只是问问能不能救。” 转身之际,她手里长刀上下翻飞。 那些舞女都是被人控制的尸体,不太灵活但力量很大。 要是寻常人被她们扑咬,怕是难有招架之功。 可轮狱司的银巡,怎么会连这些东西都对付不了。 安秋影像是一个飞旋的舞者,比那些舞女此前的舞姿要好看的多了。 那些舞女只懂靡靡之音,安秋影出刀则是战舞。 短短片刻,要杀白悬道长的舞女被她斩了十几个。 小白悬:“我刚才还以为你下不去手。” 安秋影:“我是女孩子,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说著话的时候,一转身,一刀將那抱著琵琶的歌姬斩了。 她护著白悬,方许在楼下大开杀戒。 只不过一刻左右,这教坊司里数十人被方许砍完。 一见到这群原本漂亮的姑娘变成乾尸,那些客人们嚇得个个瑟瑟发抖。 有个大汉哇一声吐了。 方许路过的时候顺手递给他一块布擦嘴:“嚇著了?” 那大汉:“嚇著倒是没什么,只是想起来刚才我还.......睡了一个,我.......我竟然鞭尸了。” 哇一声,又吐了。 那些恢復了真身的尸体,要么乾枯要么几乎腐烂。 看著格外噁心。 方许一把將章朝奉拎起来,盯著章朝奉的眼睛:“別躲了,说,你在哪儿!” 章朝奉居然冷笑:“你们马上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他话音刚落,封闭的门窗忽然全部打开。 紧跟著外边传来一阵阵喧譁,听起来人数眾多。 方许走到门口,只见外边密密麻麻的都是武卒! 数不清,至少数百人,弓箭已经瞄准了他。 “我是轮狱司的人。” 方许大声说道:“这里有邪修以尸体幻化成教坊司的人,吸取活人精血,供养邪修!” “你放屁!” 本地武卒校尉怒斥一声:“我只看到你滥杀无辜,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狗屁轮狱司我根本不在乎。” 方许皱眉:“我杀的都是早已死去的人。” 校尉看起来怒火更盛:“你还在狡辩!这教坊司里那么多人,还有上百名客人,全都被你杀了!不管你是谁,做下如此大案,如此残杀无辜,你都难逃法网!” 方许一指那些客人:“他们都好好的!” 话没说完,武卒校尉一声令下:“放箭!” 嗡的一声,一片箭雨朝著楼里激射,根本就不管这里有没有什么正常客人。 有些客人还想往外跑,正对箭雨,顷刻间,十几个人被乱箭射死。 “凶徒杀害无辜,负隅顽抗,当就地正法!” 武卒校尉大声下令:“不必留情,继续放箭!” ...... 方许手中新亭侯舞动,將从门口-射进来的羽箭一一斩落。 他一边挥刀一边喊:“都往后退,退到柜檯后边去!伏低身子,別起来!” 剩下的几十个客人纷纷弯著腰往回跑,找地方蜷缩躲藏。 方许护著他们转移后,迅速退回楼梯处。 外边的人根本没打算收手,箭不停的放。 门窗被打的千疮百孔,即便躲藏著,也有客人中箭倒地。 “大胆!” 就在这时候,方许又听到外边的人喊了。 “凶徒不但负隅顽抗,竟敢放火烧楼!” 喊话的声音才落下,数不清的火箭从外边打进来。 奇怪的是,里边打不坏,外边的羽箭打进来竟那么轻易。 这楼里陈设都是木头,还有字画,火箭钉在上边很快就燃烧起来。 方许让眾人不要起身,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来回奔走灭火。 然而火箭不停的往里边打,火势终究越来越大。 此时门窗上的符文再次闪烁起来,全部封闭。 方许让大家往后边撤,千万不要乱。 只这么一会儿,楼梯都烧了起来。 大家跑到后边才发现,火势更大! 后边的武卒人数更多,火箭打的更密。 方许他们冲不出去,只好回来,然后就看到那个已经烧起来的章朝奉正在冷笑。 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火箭在他身上戳了十来支,衣服已经烧了大半,可他却完全没有反应。 只是冷笑著对方许说道:“不管你们是哪儿来的,想坏我生意那就留下来也成为这教坊司的一员吧。” 方许顺手一刀將章朝奉人头斩了。 那颗人头落地之后滚了好几圈,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说著什么。 方许一脚將人头踢飞出去,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带著眾人躲到后厨,这里有水,他们按照方许说的把衣服打湿也捂住口鼻。 安顿好这些客人,方许回身去寻安秋影和白悬。 此时安秋影抱著白悬已经从三楼跃下,方许立刻问了一声:“白悬道长,有没有办法?” 白悬没回答,也没歇著。 他正在摺纸。 这个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摺纸。 几张黄符在他手里折摺叠叠,最终变成了一只飞鹤模样。 隨著白悬道长將黄符纸鹤往上一拋,那纸鹤迎风变大直衝而起。 轰的一声,纸鹤將屋顶撞穿后又盘旋著飞了回来。 原来屋顶没有符文加持。 “符文在里边解不开,我去外边开门。” 白悬说著话纵身一跃,盘膝坐在那纸鹤上再次升高。 他才到外边武卒就注意到了,领队的校尉显然嚇了一跳。 但很快就下令朝著白悬道长放箭,所有的弓弩都瞄准飞鹤。 小白悬捏了个指决,然后往下一指。 飞鹤隨即震盪双翅,顿时狂风大作,吹的那些武卒完全睁不开眼睛。 下一秒,飞鹤盘绕到了教坊司主楼后边,隨著他嘴里念念有词,楼体上的符文快速闪烁起来。 吟唱片刻,小白悬伸手一招:“来!” 楼体上的符文全都如同蝴蝶一样飞出来,闪闪发光的一大片,全都被他收入袖中。 符文一破,方许轻而易举將后门推开。 那些惊慌失措的客人纷纷逃亡出去,乱作一团。 武卒校尉也没想到里边的人居然能出来,他立刻喊了一声:“换符箭!” 所有武卒立刻换了弩箭,每一支弩箭上也都雕刻著符文。 方许看到弩箭迎面而来,一刀精准劈中。 轰的一声,那弩箭居然爆开一个巨大火球。 方许神华一闪,火球炸开的速度顿时慢了。 他急速后撤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客人根本躲不开。 后边也有武卒的箭阵,弩箭打在人身上直接烧起来。 这些符文弩箭肯定珍贵,不然的话刚才他们烧楼的时候就用了。 被弩箭击中的人片刻就被大火吞噬,短短几秒就烧的焦黑。 方许左右奔走为他们挡箭,也为安秋影挡箭。 安秋影急切问道:“是不是针对我们来的,算准了我们会到这。” 方许摇头:“应该不会,除非有人泄露我们的行踪,就算泄露,也不一定算准我们会来教坊司。” 正说著话,又听见马蹄声。 至少数百名骑兵从远处过来,迅速封锁了附近街道不准任何人靠近。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鹿陵闹事!” 为首的是个將军,他喊了一声之后,武卒校尉立刻就跑了过去,在他身边语速很快的说了些什么。 將军听完后勃然大怒:“想不到我们鹿陵竟然来了外寇,还如此囂张屠杀无辜!” 他一摆手:“不必抓活的,尽数斩了!” 隨著他一声令下,数百骑兵隨即衝锋。 方许看向安秋影:“去城外河边咱们休息过的亭子等我。” 说完一跃而起,直接跳到那將军不远处。 他怒视將军:“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 將军倒是被他唬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是谁?” 方许:“不知道就好!” 说完跨步抽刀,这动作和巨少商几乎一模一样。 “別离!” 一刀,不只是有別离之威,还有雷霆之力。 麒麟! 两种刀势融合成一种更为霸道的力量。 一刀出去,將军面前拦著的那些士兵,包括那个武卒校尉,全都一刀两断! 將军是四品武夫巔峰,反应奇快,从马背跳下同时抽刀还击。 两人刀势一撞,三品的方许竟然把那將军震的连环后退。 趁著將军反应不及,方许再次跨前抬手弹了一下。 嘣~ 那个將军脑门上挨了一记重击,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 方许把他拎起来向前纵掠,围攻此地的士兵一下子慌了神,全都追向方许。 安秋影虽然担心方许安全,可她也知道方许这样做也是为了救那些无辜的客人。 转头看时,却见白悬道长俯衝下来,捡起章朝奉的人头后也飞走了。 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不知道该追谁。 。。。。。。 【求月票】 第八十九章你更该死 安秋影第一次觉得有些茫然,然后才醒悟为何茫然。 她以前跟著高临总是被照顾,虽然她从不是个娇弱的人可事事都有人挡在她身前。 现在三个人的队伍走了两个,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方许是为了引走这里的官军,白悬道长大概是去追寻那个邪修。 她呢? 做什么? 方许说让她去城外河边凉亭等著,可她又担心那两个人的安危。 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听方许的话。 方许当然希望她听话,因为现在还不能十分確定那群人是为什么动手。 方许需要时间找到答案。 如果对方是算计好了在这等著杀他,那这支南下的六人小队里就可能有內奸。 如果是巧合,那他也要先把危险带走。 他並不知道白悬没有和安秋影一起离开,他只想儘快把危险都引到更远的地方去。 好在是敌人虽多可在速度上远不及他,自幼打架的方许比谁都清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道理。 所以打架他擅长,逃跑也擅长。 奔跑了大概两刻左右,他確定已经把追兵甩开。 往前边扫了一眼,见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从外观分析,应该早已破败。 跳到残破后院后他往四周观察,確定无人。 见手里的將军还昏迷著,方许把他放在墙边。 还很贴心温柔的扶著將军坐正,然后又贴心温柔的把將军的头扶正。 再然后,他以一个膝撞把將军唤醒。 砰! 膝撞正中將军面门,將军后脑又撞在土墙上,直接把墙撞出来一个洞。 这种夯土墙比砖墙的硬度也差不了多少,可想而知这膝撞有多离谱。 一击之下,那將军竟然真的醒了。 方许把刀放在將军脖子旁边:“问什么就答什么,答不对就割掉你的耳朵。” 將军虽然受了重创,还是没把方许放在眼里。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界?” 新亭侯往上轻轻一撩,將军的耳朵就飞了出去。 方许的把刀再次放在將军脖子上:“问什么答什么,如果乱叫就剁掉你一条胳膊。” 將军疼的脸都扭曲,却也不敢在猖狂。 方许问:“知道我是谁吗?” 將军摇头:“不知道。” 方许从他反应就看出来他確实不知道自己是谁,此前在教坊司门外问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確定了。 所以这些人,不是特意在此地设伏。 “不知道我是谁,但你们就敢隨便诬陷別人然后屠杀无辜百姓?” 方许的刀在將军脸上敲了敲:“你们哪里来的胆子。” 將军回答:“这里是鹿陵。” 方许:“鹿陵又如何?” 將军:“你可知鹿陵是谁的封地?” 方许此前制定南下路线的时候就查过,鹿陵是交通枢纽之地,位置十分重要。 这里设有驻军,人数三千六百,领兵的將军正四品。 至於封地,他查的时候並没有查到特別的。 倒是距离鹿陵二百多里外有个叫泊淶的小县是平章候的封地。 见方许没说话,將军以为他不知道於是提醒:“你可知道封地於此的平章候姓什么?” 方许眉头皱起:“姓冯。” 將军看著方许,眼神玩味:“既然你知道平章候姓冯,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鹿陵闹事?” 平章候姓冯,太后也姓冯。 方许缓了一下,把刀从將军脖子上收回来。 见他这般举动,將军心里也得意起来:“怕了?” 方许后退两步:“原来是太后的那个冯,那可真是太嚇人了。” 將军道:“现在送我回去,我会给你一条活路。” 方许后撤两步是为了蓄力。 这將军当然不知道,要是换做巨少商肯定看出来了。 助跑,一脚! 砰! 將军的身躯直接撞穿了夯土墙,人翻滚出去。 方许走到將军身边低头看著:“你知道先帝姓什么吗?” 那將军挣扎起身:“你什么意思?先帝当然姓拓跋。” 方许一脚侧踢,四品的武夫被他横扫出去。 翻滚不知道多远才停下,將军口吐鲜血。 方许过去,蹲在將军身边:“教坊司被平章候霸占了?” 將军一边吐血一边点头,他现在才真的怕了。 方许问:“教坊司里的人都是尸体你知道?” 將军犹豫了好一会儿,点头:“知道。” 方许又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將军不敢回答。 他怕方许,但他更怕別的什么人。 方许见他不答,就那么看著將军眼睛:“除了你,鹿陵驻军將军知道吗?鹿陵知府知道吗?” 將军低下头:“知道的不多,只有几个......你提到的,他们都知道。” 方许眼神发寒:“说出实情,不然你必死无疑。” 將军还在犹豫,方许的刀又一次架在他脖子上。 方许缓缓道:“你不是唯一知情者,所以你的作用没有那么大,你不说,我杀你再去找別人,总有人会说。” 那將军还是不想说,方许的刀往他脖子里切了进去。 感受到剧痛,將军立刻怂了:“我说!” ...... 几年前,平章候冯希宝到教坊司玩乐,不知道是因为吃了什么药,还是喝多了酒,竟然狂性大发。 他先是活活掐死了三位花魁,然后又掐死了剪春姑姑。 再然后他下令隨从把教坊司的人全都召集起来,说是安抚,每人给了一杯酒,竟然全都给毒死了。 原本这件事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可不知道为什么,几天后,这教坊司竟然再次开门,且歌舞昇平。 那些死去的人全都活了过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时带兵封锁现场的,就有方许抓的这个人。 鹿陵驻军副將,他叫王崇。 还有鹿陵驻军的將军,孙正达。 鹿陵知府,金焕。 事后平章候冯希宝给他们送去了不少银子,告诉他们这件事就当不知道。 教坊司该怎么营业就怎么营业,以后教坊司的油水他们几个都有分成。 他们不敢招惹平章候,不仅仅是因为平章候姓冯,是太后族人,还因为冯希宝的父亲是大殊领兵的大將军之一。 “死了那么多人,连为什么死都没人问?” 方许看著王崇:“你们身为大殊的军人,就成了冯希宝的看门狗?” 王崇低著头:“有什么办法,教坊司的人都已经死了,难道我们也要陪著死?” 他抬头看著方许:“又不是我们杀的!” 方许:“那今日你要杀我们呢?” 王崇的头又低了下去:“谁叫......谁叫你们在教坊司闹事,你们是自找的,那些客人是被你们牵连,要怪,怪你们.......” 方许笑了:“我已经不是轮狱司银巡,不然一定把你绑了送到殊都受审。” 王崇:“你放我一马,放我们一马,你要多少钱就会有多少钱,况且,你只要靠上平章候,你以后还不是飞黄腾达。” 方许伸手抓住王崇的头髮,把人头往旁边一拉露出脖子。 “第一,我不是放马的,没那么多马放给你们;第二,我不是银巡,没必要把你送去殊都受审。” 一刀落下。 王崇的人头被方许提在手中,身躯倒了下去,血很快就浸湿了大一片土地。 这个傢伙是刚入四品的武夫,方许是三品中。 方许杀他,毫无压力。 往四周看了看后,方许用王崇的衣服把人头包了,拎著跳出破庙。 ...... 天空上,小白悬咳了一口血。 他原本就快油尽灯枯,只是装作瀟洒无事而已。 可他还是不打算停下来,他要去除掉那个邪修。 刚才他没对方许明说,他已经看出来,这个幕后邪修在教坊司每个人头颅里插了簪子。 簪子上的符文能利用教坊司的人吸收元气,然后转化到邪修身上。 就是每个人都有的那一口先天气。 也不知道那邪修用这种法子图谋什么,又已经害了多少人。 但他知道能用这种邪术的人肯定修为高深,他现在不一定打得过。 可他还是要去。 不管是他全盛时期遇到了,还是现在濒死之时遇到了,他都要去。 承度山青羊宫的人,遇到这种事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若杀了那邪修,他回青羊宫,见到师父,师父会揉著他的脑袋夸一句不愧是我的弟子。 若杀不了那邪修,师父知道了,也会夸一声不愧是我的弟子。 死就死唄,不能因为要死了就不去干架。 他乘著纸鹤,伸手在章朝奉的头颅上拔出簪子。 將簪子举起,见一点淡薄的元气飘往正南,於是他驾乘飞鹤一路向南。 他路过那个破败寺庙,低头看时,正好见方许一刀剁了个穿铁甲的。 白悬微笑,心说这位道友也一样的不憋屈。 方许听到异动抬头,却见一只黄鹤飞过去。 他並没有看到黄鹤上的白悬。 两刻之后,方许已经在鹿陵知府的马车里了。 鹿陵知府因为教坊司的事著急,迅速赶到將军孙正达府中。 他的马车停在將军府外,方许找到这正好看到知府下车。 没等多久,就看见將军孙正达和知府金焕急匆匆出门,两个人分別上车,然后往城南出发。 金焕一上车就看到有个陌生人坐在那,方许的刀也压在他脖子上了。 “敢喊就死。” 方许示意金焕老老实实坐到对面。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走。” 方许问:“平章候为什么杀教坊司的人。” 金焕嚇的脸色发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方许把包著王崇人头的布包递过去,金焕下意识打开。 人头滚落,金焕嚇得大叫,但没能叫出声,因为方许把刀柄捅他嘴里了。 “回答我,平章候为什么要杀教坊司的人。” 金焕剧烈的颤抖著,看一眼人头马上就紧闭双眼。 “我不知道,当时他发了疯,后来,后来听说,可能是想......求长生。” 方许听到这怒气就起来了:“又一个想求长生的,求长生就非要走邪路?” 金焕抬起头,哆嗦著回答:“大侠,你可见有谁走正道长生?” 方许因为这句话怔了一下。 金焕还是那样哆嗦著:“求长生......本就不是正路啊,生老病死才是正路,长生,是邪路啊。” 方许点了点头:“在理,看来你也懂理。” 金焕:“我是读书人,我当然懂理。” 方许:“那你更该死。” 一把掐住金焕的脖子,左右来回甩了几下。 颈骨全断。 第九十章都卑鄙 方许想法,总是和別人不同。 若换做高临身上已经没了轮狱司的官职,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大概是报官。 或是利用別的什么手段,旁敲侧击的去查明真相。 方许想法没有那么多七转八转,他不是银巡了,那他还管什么轮狱司的规矩? 遇到这种十恶不赦的事,是银巡有银巡的查法,不是银巡,有他本我的办法。 先干掉鹿陵副將王崇,又干掉鹿陵知府金焕,方许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少年从不去想什么是天道,在他看来,该死者不死就不行。 此时坐在马车里,方许闭目养神。 他猜到这马车大概要去那个小县,要去见那个平章候。 想到教坊司里的事,想到自己刚杀的两个人,方许忽然间就明白了陛下为何要与太后开战。 他自幼在维安县长大,总觉得日子过的苦了些。 可因为有他大哥李知儒在维安县九年,只是日子苦了些,並没有什么太过歹毒邪恶的人或是事。 日子过的苦了些不是他大哥的问题,但维安县没有十恶不赦的事发生是他大哥的功劳。 大哥把全县百姓都照顾的很好,保护的很好。 那个瘦弱的身躯,如一顶能遮天蔽日的华盖护佑著全县百姓。 走出维安县的少年才明白,这天下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又想起司座和他说的那些话,少年心头的火便越烧越烈。 司座说,如果陛下不斗,我们连斗的机会都没有。 有朝一日,你能斗到比陛下更高处那才最好最妙。 但现在,在最高处斗的是陛下。 方许还没在那个高处,可不在高处便不斗了? 从下往上斗,斗到高处,斗到最高处,那才是真的其乐无穷。 从鹿陵到平章候封地有二百里,马车一路上都在疾驰。 车夫没发现他的知府大人已经死在车里,方许也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恢復体力。 他此时还不知道,那只黄鹤载著白悬道长已经在他前边。 没有什么计划,方许歷来直接。 若国法不能惩治,那就试试他的刀法。 若国法刀法都不能惩治,真有强敌杀不得,那就先不杀,等修行够了再回来杀。 与坏人斗,能杀则杀,不能杀则缓杀,终究要杀。 他在马车里休息的时候,在轮狱司的司座也在看著铜镜沉思。 其实,轮狱司的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铜镜的秘密。 铜镜之所以能看到轮狱司的人,能看到轮狱司內各处,是因为每个轮狱司的人都有的那块令牌。 方许已经不是银巡了,但司座还让他带著银巡的令牌。 所以即便不在轮狱司內,方许的一举一动司座还是能看的清楚。 “还是那么莽。” 鬱垒伸手在铜镜上划了一下。 铜镜里的画面隨之变化。 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什么人,而是一朵桃花。 这朵桃花安安静静的漂浮在一个极为阴暗的地方,像是在等待什么。 鬱垒注意到了,桃花比此前大了不少。 他隱隱有些不安。 桃花內的那道与他神似的身影是在追踪张君惻,可不得已的情况下桃花里的人也在吞噬残魂。 因为张君惻在不断吞噬残魂不断壮大,桃花如果不吞噬残魂很快就会被实力增强的张君惻发现。 然而这种吞噬到底有没有什么不良后果,谁也说不清。 似乎是感受到了鬱垒的目光,桃花一瓣一瓣打开。 盘膝坐在桃花里的人睁开眼睛,与鬱垒对视。 他和鬱垒真的是太像了,不管身材样貌都几乎相同。 甚至连穿著都相同,都喜欢一袭青衫。 “他呢?” 鬱垒问。 桃花里的人回答:“在前方,丟不了。” 鬱垒沉默片刻,又问:“你呢?” 桃花里的人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怎么回答。 良久,桃花里的人才开口道:“目前无事,残魂吸收之后能得到其中的记忆,我已经追溯到不少真相。” 鬱垒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桃花里的人又沉默了很久。 “有影响。” 还是过了很久桃花里的人才回答鬱垒:“残魂记忆之中不但有修行的功法,有当初大战的景象,也有正念,邪念。” “我可以控制住,以正念压制邪念,但张君惻本就是邪念所生,他控制不住,若我不能在这儘快除掉他,將来或许是最大的麻烦。” 鬱垒点头:“你小心。” 桃花里的人轻嘆:“这里凶险,但不比你那里凶险,大殊现在千疮百孔,內部的事说不得早就被渗透的乱七八糟,已经不只是內部的事了。” 他看向鬱垒:“你我都有强敌,真说危险,你比我危险。” 鬱垒笑了笑:“人早晚会死,没什么可怕的。”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告诉桃花里的人:“你先盯著,不要轻举妄动,我已经找到一个能帮你的人。” 桃花里的人问:“谁?谁还能进到这里来?” 鬱垒笑的越发灿烂,还带著些得意。 “算我弟子。” 他真的有些骄傲:“他叫方许,机缘巧合下,已成阴阳共生五行並存之体,將来若到六品,或许能破开禁制去找你。” 桃花里的人撇嘴:“你弟子?你能有那么好命得到这样的弟子?” 鬱垒:“虽然......我没收他,但也算是了。” 桃花里的人:“呸,不要脸。” 然后他郑重起来:“这样的人,好好保护。” 鬱垒:“放心,我会的。” 说完这句话鬱垒在铜镜上划了一下,铜镜隨即恢復原状。 他举步下楼,乘坐升降台直达一层。 不久之后,他的人將沐红腰等人全都推到了方许小院。 鬱垒取出一个玉瓶:“这是陛下赐的灵境山丹药,能迅速治好你们的伤,原本我想让方许给你们,但他不肯,他不信任灵境山。” 他把玉瓶放下:“吃不吃,你们自己拿主意。” 沐红腰撑著身子坐起来:“吃了真能恢復很快?” 鬱垒点头:“能。” 沐红腰伸手就把瓶子拿过来,倒出一颗塞进嘴里。 其他人也毫不犹豫,纷纷拿了丹药吞服。 鬱垒问:“你们不怕这药有问题?” 沐红腰盘膝坐好,感受暖流在身体里流转:“有问题就有问题,先好了再说,他......一个人......” 说到这,沐红腰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鬱垒转身:“伤好之后你们就可以出发了,他在鹿陵平章候封地。” ...... 方许在马车里摇摇晃晃的眯了一会儿,但精神始终保持著戒备。 感觉到车外已经快天亮,这一夜如此安静的过去。 大概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於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边提醒:“知府大人,將军说休息一会儿,正午之前就能到了。” 方许回忆了一下知府金焕说话的声音,试著回答:“请將军到我车上来。” 车夫隨即答应了一声。 片刻后,方许忽然感觉到汗毛有些痒,一根一根都立了起来。 下一秒,无数羽箭朝著马车打来。 方许脚下一沉从车底下去,翻身衝到一侧。 四周围著不少甲士,正用连弩攻击马车。 鹿陵將军孙正达看到方许下来,脸色阴沉:“果然有刺客。” 此时方许才看到,那个车夫就站在孙正达身边。 “杀了他。” 孙正达一摆手。 他的护卫们立刻冲了过来。 对付这些士兵,方许连圣瞳都不必使用。 新亭侯上下翻飞,衝过来的被他轻鬆解决。 孙正达也没料到,这个刺客竟然如此厉害。 他伸手將自己长枪拿过来,大跨步向前,单手攥著枪桿,烈烈长枪直衝方许心口。 方许定步握刀,等枪尖快到的时候一刀劈落。 当的一声! 长枪顿住,方许后退一步。 五品武夫! 方许心中一震。 孙正达眼睛也眯起来,这个刺客竟然能挡住他一枪。 方许眼睛里金华悄然一闪。 刚才那一枪的动势,力量如何发挥,甚至连四周空气的波动,他都看清楚了。 这是他现在的秘密,他连鬱垒都没有告诉。 在轮狱司天字號牢房出来之后,他的神华进化了。 目前还没发现圣辉的进化,但神华的进化让方许欣喜。 以前,神华只能放慢时间。 相对於圣辉可以吸收五行之力,还能创造细微空间,神华的作用就显得有些单一且微弱。 但五行轮狱阵淬炼之后,神华进化到可以看清楚敌人的招式,甚至看清楚敌人的五行属性,甚至看清楚敌人的力量如何运行。 正因为神华进化,方许才会在教坊司外那一战,一刀击败將军王崇。 他那一刀用的是巨少商的小別离,还有来自万星宫修行得到的麒麟。 能如此运用,靠的就是神华的作用。 看到过的,立刻就能分析出来,只要不是品级特別高的功法,不是实力特別强的敌人,神华都可以把这些功法招式记住。 “你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就在这时候孙正达脸色凝肃的质问方许:“居然敢刺杀知府,还想刺杀本將军?” 方许:“我是......记仇的人。” 他看著孙正达:“你的人在教坊司要杀我,还污衊我,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 孙正达收起枪,显然方许刚才那一刀也让他有了忌惮。 他问:“你想要什么说法?” 方许:“你死唄。” 孙正达劝道:“年轻人,这个世上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只有打打杀杀,打打杀杀是最差的办法。” 方许一刀就劈了过去:“但那是最快的办法!” 孙正达一怒:“你以为是我怕你?” 长枪一抖,五朵枪花带著威势笼罩方许全身。 方许一刀小別离,五朵枪花立刻就碎了。 巨少商的大招,被方许当普攻来用。 左一刀小別离,又一刀小別离。 新亭侯里的巨少商可算开心了,他现在是刀魂,刀上的威力,有他一半的功劳。 方许的小別离用的如此隨意且纯熟,当然是因为巨少商在。 但孙正达毕竟是五品武夫,凭藉强悍肉身武夫內劲,將小別离刀势一一化解。 方许等孙正达反击的时候,神华一闪。 他明显感觉到孙正达的枪法顿了一下,这让方许惊喜。 神华终於可以控制五品武夫的动作了,虽然极为短暂可足够让他喜悦。 孙正达也发现自己顿了一下,心中有些疑惑。 连续避开方许几刀,他向后撤步:“等一下!你是不是要去杀平章候?” 方许看著他,没回答。 孙正达道:“如果你我联手呢?杀他的机会更大。” 方许:“联手?我凭什么信你。” 孙正达:“很简单,他才是罪魁祸首,你我杀了他,將一切都归罪与他,我们相安无事,不好吗?” 方许放下刀:“可以。” 孙正达把长枪戳在地上,他徒手走向方许:“你我没有仇恨,他死了我可以继续做將军,你也出了气。” 他伸手:“握个手,你我和解?” 方许把新亭侯戳在地上,也伸出手:“那就和解。” 两个人握手的那一刻,孙正达突然从腰间抽出短刀捅方许心口。 方许和他一样....... 兰凌器的伸缩刀从方许袖口里滑出来,他一刀通向孙正达心口。 两个人不但动手,还都骂了一句。 “好卑鄙!” 方许:“你放屁!” 他握著孙正达的手,袖口里另一把伸缩刀滑出来刺向孙正达手掌。 紧跟著方许双刀转动宛若陀螺:“你是卑鄙,我是更卑鄙!” 第九十一章你会捉迷藏吗 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最起码在对敌態度上,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方许连环进攻,靠著兰凌器的双刀在孙正达身上连斩了几十下。 可接下来方许要面对的,是他到现在为止最难解决也是唯一要解决的难题。 如何破防。 他是三品武夫,其实在体质上已经可以和寻常五品初级的武夫抗衡。 但三品武夫的力量,让他无法轻易破开五品武夫的防御。 原因很简单,武夫体质是实打实的等级认证標准。 达不到那个体质,就达不到那个等级。 你达到了那个等级,比你等级低的人就难以破开你的肉身。 这就是为什么自从武夫体系出现以来,几乎没有人可以越级击败对手的原因。 方许此前以三品武夫实力,击杀四品武夫王崇。 那是因为方许特殊,他的三品中所需的积累完全超过了四品下。 而他还有麒麟,有別离,还有新亭侯。 新亭侯目前达不到圣器级別,可具有刀魂之后已经回復到了灵器地步。 有魂的武器就脱离了凡器范畴,可称之为灵器。 各种修行体系都是单独的,修道之人,用的东西如果没有器灵也是凡器,如果有,就可晋升为法器。 修道的武器只有三个大的標准,一是凡器,二是法器,当然,凡器也有等级之分,仙器等级分更多。 超越法器之上的,是传说中的仙器。 但从未有人见过。 武夫体系的兵器,有凡器和灵器之分,同样也各有不少小等级。 武夫所用的兵器法器到了至高级別,是为圣器。 同样,还是没有人见过。 新亭侯是实打实的灵器,以方许的实力破开四品武夫肉身没多难。 但要破开五品武夫的肉身,显然没那么容易。 对於方许来说,现在和孙正达的交手是极为难得的实战机会。 接下来他要杀的北固太子屠容鳶是五品上,如果他连五品下的孙正达都杀不了那就更没机会杀屠容鳶。 如此难得,方许当然不会轻而易举放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双刀上电流涌动,那是麒麟功法的作用。 但即便如此,双刀持续命中依然不能切开五品武夫的肉身。 所以方许一边战斗一边思考,他需要找到办法。 双刀不行,他就换回新亭侯。 两个人从地面打到树顶,又从树顶打到高坡。 方许没办法轻易杀了五品武夫,五品武夫也没办法轻易杀了他。 “不要再打了!” 孙正达猛的后撤:“你应该看出来了,你我谁也杀不了谁。” 方许点头:“確实不好杀。” 孙正达:“我们现在好好聊聊,聊聊我刚才的提议。” 方许眼睛微微一眯:“还提?” 孙正达:“你想为民除害,所以要杀平章候,你既然有这个胆子就说明你来歷不凡。” 方许:“没什么不凡的,只是胆子大。” 孙正达:“我不信,我可以明確告诉你,除了平章候的事我没有其他罪行,我最多算包庇,不至於被国法处死。” 方许:“所以呢?” 孙正达:“如果你是朝廷派来的人,我现在配合你杀平章候,他死了,我也算有些功劳,你替我说话,最多罢免我军职,我活著,你立功,如何?” 方许笑问:“你怎么就確信我来歷不凡?” 孙正达:“因为我不是傻子,我难道看不出你的兵器不凡?我难道看不出你的功法不凡?我难道看不出你脚上穿的靴子都不是寻常百姓能买到的?” 方许倒是一愣。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確实,穿的还是轮狱司配发的战靴。 锦衣他没穿,毕竟不是银巡了,可战靴实在是太好穿了,他没换。 孙正达:“不管因为什么,朝廷內斗也好,仇杀恩怨也好,哪怕你只是为了伸张正义,我都可以站在你那边,我知道这件事一定还有后续,哪怕你死也一定还有后续。” 方许眼神寒了一下:“什么叫,哪怕我,只是,伸张正义?” 孙正达摇头:“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真正联手,我立功赎罪,你立功杀人,到时候,你只需如实上报即可。” 他见方许没有表態,於是继续劝说。 “平章候府里戒备森严,如果你不和我一起去,你见到平章候的机会都不大,你装作我的隨从,进去之后突袭,你觉得是不是比你自己单枪匹马杀进去要好的多?” 方许:“我还是不太信你,你人多,你要是骗了我,我下次未必能防得住你们。” 孙正达嘆了口气,忽然一转身动手。 但他不是对方许动手,而是对他的手下。 包括车夫在內,剩下的那些隨从都被他戳死。 方许都没反应过来,更没想到孙正达会如此凶残。 “现在知道你我谈妥条件的人只剩你我,你看到我的诚意了?” 孙正达:“你装作我车夫,咱们一起杀了平章候。” 方许想了想,居然点头答应了。 ...... 轮狱司桃台上,鬱垒看到了这一幕。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不是因为方许答应了孙正达的提议,而是因为孙正达的阴狠。 亲兵对將军意味著什么? 这个孙正达说杀就杀,一点都不犹豫。 第一次,鬱垒担心方许在心机上会吃亏。 那小傢伙表面莽的一匹,可实际上阴的一匹。 以前鬱垒不担心,但孙正达的表现,让鬱垒不得不担心。 就在这时候,旁边的海螺响起。 鬱垒拿起海螺问道:“什么事?” 海螺里传来李晚晴的声音:“司座,宫里请您过去。” 鬱垒回了一声知道了,放下海螺下楼。 与此同时,御书房。 大太监井求先睁开眼睛,看向皇帝:“陛下,平章候那边怕是要有什么大事。” 皇帝问:“松针看到了?” 井求先点头:“松针暗中盯著方许,意外发现平章候可能在修行邪术。” 皇帝嗯了一声:“太后那边的事,怕是要牵扯到了。” 他缓步走到窗口:“有人想让朕和太后一族直接闹翻,有人想杀朕手里的炮。” 他回头看向井求先:“方许是朕的人,谁动都不行。” 井求先俯身:“臣知道!” ...... 在方许登上孙正达马车的时候,在远远的地方,一棵树上,松针收回视线。 他好像具备极强的偽装能力,他在树上,他的气息就和树没有区別。 他在石头上,他就像是一块石头,在什么东西上,就能模擬什么东西的气息。 他故意说要自己走一路,但他始终都在暗中观察方许。 见方许暂时和孙正达合作,他悄悄跟了上去。 其实孙正达说的没错,方许想孤身一人进入平章候府没那么容易。 这一路上都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孙正达甚至帮方许想好了什么时候动手。 到正午,马车在平章候府门口停下。 府门外的下人认识孙正达的马车,所以立刻上前迎接。 方许很能装,他弯著腰把车门打开,像极了亲信隨从。 “我有很紧急的事求见平章候。” 孙正达道:“请快快通报。” 守门的人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侯府。 不多时,报信的人回来,请孙正达进去。 方许跟著要走,却被人伸手拦下。 孙正达表情不悦:“我和平章候要说的事,是他亲眼所见,他必须跟著。”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最终没有为难。 方许进门之后就仔细观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平章候府里的建筑规格明显僭越,足以说明平章候的放肆。 等到了客厅,孙正达示意方许站在他身后。 不多时,一阵笑声从后堂出现。 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平章候大步过来,脸上带著格外亲善的笑容。 方许看了一眼,就发现这个傢伙不正常。 这个人应该已经三十五六岁,他的父亲大將军冯高林已经过了六十岁,但从外貌上来看,平章候冯希宝太年轻了。 而且,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阴气。 方许的身体感知力格外敏锐,冯希宝一出来方许的汗毛都有异动。 “孙將军,出了什么大事?” 冯希宝显得格外热情,而孙正达更热情。 孙正达上前就拉住冯希宝的手:“我的侯爷,出大事了。” 冯希宝:“什么事是你鹿陵將军摆不平的?” 孙正达:“和侯爷有关,朝廷里有人来查侯爷了!” 冯希宝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孙正达往前贴近,在冯希宝耳边说了几句。 冯希宝的脸色变化更大:“什么?你说轮狱司什么?” 孙正达再次贴近,忽然双手扣住冯希宝的双手:“还不动手?!” 方许立刻就动了。 胜负成败在此一举。 他將丹田之中的那团五行先天气调动起来,直接用於刀锋之上。 这是方许能想到的,最致命的一击! 噗的一声! 成功了! 方许一刀就捅进了孙正达的后腰。 孙正达的表情凝固,他回身看向方许,眼神里都是震惊。 他们说好了一起杀平章候的! 方许一刀捅了孙正达的腰子,那团五行先天气迅速回流到他丹田。 他冷笑:“你刚才和冯希宝说我是轮狱司的人要杀他,以为我听不到?” 冯希宝却並没有害怕,甚至还抬起手啪啪啪的鼓掌了。 “两个人都很阴险,哈哈哈哈。” 冯希宝一边鼓掌一边说道:“我早就知道孙正达阴险,今天总算看到一个和他旗鼓相当的,我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 他伸手一指方许:“不管你是谁的人,既然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做我的手下?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方许往前迈步,走到冯希宝面前。 冯希宝居然不躲不闪,依然面带微笑看著方许。 方许一伸手勾住冯希宝的脖子,眼睛直视著冯希宝的眼睛:“你藏在哪儿?” 后院暗室之內,冯希宝脸色骤然一变。 客厅里那个冯希宝一出来,方许就感觉到了阴气。 经歷过教坊司一事,教坊司里那些人什么气场他圣瞳都已经记住了。 方许勾著冯希宝脖子,眼睛盯著眼睛:“乖宝宝,你最好擅长捉迷藏。” 说完后撤一步,一刀將假的冯希宝劈了。 第九十二章杀到面前 方许一刀捅了鹿陵將军孙正达,又一刀斩了那个以尸体假扮自己的平章候。 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还未完全死透的五品武夫:“我说过的,你卑鄙,但我比你卑鄙,下辈子长点记性,別人说的话要信。” 依靠丹田之內那口五行先天气,方许能杀五品武夫。 这是他最大的收穫,也是最大的惊喜。 有了这样的试验,他接下来面对仇人就多了几分把握。 不过让他有些失望的地方在於,这口五行先天气不能连续使用。 捅了孙正达之后,他的先天气就回到丹田修养。 方许还不確定下一次能用是什么时候,间隔会是多久。 还没死透的孙正达呻吟著,看方许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恨意。 “对付你们这种人我有经验。” 方许俯身:“你跟我谈的条件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杀自己亲兵都那么心狠手辣我能信你?” 说完这句话,方许把新亭侯从孙正达的伤口处捅进去来回,一刀直接捅到嗓子眼。 杀了孙正达,方许没有继续往后院闯。 他来之前確实没有详细计划,但在和孙正达商量好之后计划就有了。 连杀两人后,他转身就朝著外边飞奔。 此时在后院暗室之中,盘膝坐在那的冯希宝脸色无比阴沉。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隨著他的嘶吼,守在外边的人立刻下令。 整个平章候府里的护卫全都朝著这边围过来,越聚越多。 方许出了客厅就往西院墙方向跑,他的计划就是跑。 一路上遇到的对手实力都不强,方许砍瓜切菜一样將他们放翻。 到了院墙外方许飞身而出,大批的护院也跟著跳出来穷追不捨。 方许就希望他们追。 追在最前边的当然实力超群,方许提高速度,让那些高手和庸手拉开距离。 追他追的狠的有十几个,实力不相上下。 后边的人数眾多,但这些人的实力方许並不在意。 平章候府是冯希宝的主场,在那里,方许一点儿优势都没有。 出了这,方许的优势就来了。 他故意把速度放慢些,等著追的最狠的那个靠近后一刀回劈。 毫无例外,又是一刀小別离。 方许爽不爽放一边,巨少商是真爽。 巨少商以前用小別离的时候得省著用,一天能用两次就不错了。 现在,隨便用。 一刀下去,追的最狠的那个四品武夫立刻格挡。 可他自己也没想到,为什么格挡的动作会比以往慢了些。 方许左眼神华一闪,四品武夫架刀的动作稍有停顿。 不到一秒,也够了。 新亭侯的刀锋上骤然亮起电芒,小別离配合麒麟让这一刀威力更强。 噗! 四品武夫的脖子被斩断,人头落地。 方许看著后边的人还在追,他转身继续跑。 等追上来的和后边的人又拉开距离,方许回身一刀麒麟小別离。 如此反覆,连续杀了四五个之后,那些追兵总算明白人家不是在逃跑,是在诱敌。 他们不敢再追了。 纷纷停下,只是观望著方许离开。 他们不追了?方许还能允许他们不追了。 方许调转方向,绕了一个圈子回去。 后边追上来的那群护院呼呼啦啦人数眾多,他们哪能想到方许会绕回来杀他们。 方许杀进一品二品武夫人群里,犹如猛虎杀进羊群。 根本不必小別离,新亭侯上的电芒对於一品二品来说就是难以抵挡的天威。 刀刀毙命! 连杀十几个,那些比较强的武夫回来了,方许又一次脱离战团,继续跑路。 这群人不敢分开,也不敢追,商量了一下,他们抱团往回走。 方许见他们竟然怂成这样就改为偷袭,他时不时的冒出来一下。 不管有没有人追,杀一个马上就走。 杀的那群人根本不敢主动找他,都恨不得能钻地回去。 方许的第一步计划成功,这群人不敢拉开距离,不敢狂奔,那他可要回去了。 与此同时,平章候府內。 阴暗的密室中,盘膝而坐的冯希宝有些焦躁。 他已经问了几次平清道长在哪儿,可手下人的回答一直都是......不知道。 就在方许杀进平章候府之前,突然来了一只极大的黄鹤。 黄鹤在上空盘旋,一直都在冯希宝身边的平清道长隨即出去迎敌。 出门之后,平清道长以黑符也叠了个纸鹤。 隨手一扬,黑鹤迎风变大,载著他追向白悬。 黄鹤在前,黑鹤在后,追逐不断,御空而行。 此时白悬见离开平章候府已经又很远,於是鬆了口气。 他自语一声:“方许道友,我尽力帮你了。” ...... 方许翻墙回到平章候府,悄悄往后院摸过去。 他並不知道冯希宝会藏身在什么地方,但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分辨阴气。 这就是神华进化后带给方许的最大好处。 只要看过的,下一次再见到就会有所感知。 教坊司里方许还看不出那些假人自带阴气,可杀过之后神华就记住了这些东西的特徵。 现在,方许只需要往平章候府內阴气最重的地方找过去。 一路摸索,到了后院之后方许发现有一片建筑阴气极重。 冯希宝到底在修行什么邪术还不確定,可既然遇到了就一定要除掉。 方许才不在乎冯希宝姓什么。 別说姓冯,姓拓跋又怎么了? 往那片建筑过去,方许越走越觉得身体有些发寒。 刚要靠近,警觉心忽起。 两头巨大的獒犬突然从院门后边跳出来直扑方许。 这两头獒犬犹如牛犊一样,强壮凶狠。 从这两个傢伙身上的凶悍气息就能判断出来,它们肯定咬死过人。 方许却一动不动,像是被獒犬嚇傻了一样。 然而当两头獒犬扑到近前,方许眼神稍稍凌厉,那两头獒犬立刻就停了下来。 它们似乎从方许身上闻到了什么更可怕的气味。 “坐下!” 方许一声令下。 那两头嗜血的獒犬竟然乖乖坐下了。 “抬爪!” 方许又下了命令。 两头獒犬立刻都抬起一只前爪,表情也逐渐变得諂媚。 这种嘴脸,在大青驹脸上十分常见。 “咬人多和吃人多你们觉得哪个厉害?” 方许走到哪两头獒犬面前低头看著:“吃人多的那个,在青山上不准我骑所以死了。” 方许下令:“带我去见你们主人。” 两头獒犬调转过来,摇著尾巴领著方许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站著一个中年男人,正是训练这两头獒犬的护卫。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头吃人肉的獒犬竟然在一个外人面前如此顺从。 “咬死他!” 护院声嘶力竭的喊著,两头獒犬不为所动。 方许看著那人说道:“看来在你命令下,它们咬死过不少人?” 护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已经嚇白了。 他不回答,转身就跑。 方许哼了一声:“那就听话些,咬死他。” 两头獒犬立刻就扑了过去,没几步就追上那护院。 在一阵阵撕咬和哀嚎声中,护院惨死。 方许吩咐一声:“带路。” 那两头獒犬继续往里边跑,跑几步就等等方许跟上来。 更让方许觉得意外的是,这院子里有诸多机关,那两头獒犬都记住位置,他要走错的时候獒犬还会提醒。 七绕八绕,獒犬带著方许到了一处暗门。 其中一头獒犬一直朝著一只花瓶叫,方许隨即明白过来。 他转动花瓶,暗门打开。 两头獒犬立刻钻了进去,方许紧隨其后。 走了大概十几米远,一间密室出现在眼前。 密室中,脸色阴沉的冯希宝竟然没想反抗。 他面前就有兵器,却没有动。 “你很厉害,连它们两个都能被你降服。” 冯希宝坐在那,尽力让自己平静。 “你应该是个很正义的人,不然不会莫名其妙就敢杀到我家里来。” 冯希宝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坐下聊聊?” 方许就真的坐下来:“聊。” 冯希宝:“我不知道你是谁,此前也从未收到过有谁要对我不利的消息,所以你杀过来,只是巧合?” 方许:“我本以为不是,现在看来就是个巧合。” 冯希宝摇头:“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方许道:“我一开始也觉得没那么多巧合,但我选择相信我的朋友。” 冯希宝:“能有值得信任的人真好,能被人信任更好。” 他嘆了口气:“可是,你真的没想过,你我这毫无必要的相见,真的不是被人安排好的?” 方许学著他的样子嘆了口气:“是也没办法啊,你碰上我了。” 冯希宝:“被人利用也不生气?” 方许:“被人利用如果我受害当然生气,被人利用除害,我还勉强能接受。” 冯希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方许:“既然你敢直接杀过来,应该也已经知道我是太后的族人。” 方许:“知道。” 冯希宝:“那你有没有想过,是朝廷里的人想让你和你背后的人与太后为敌?” 方许这次是真的嘆了口气。 他嘆著气说:“那可真是太操蛋了.......” 冯希宝:“你也不希望与太后为敌?” 方许:“我希望还是不希望已经没办法了。” 冯希宝:“有,只要你我合作.......” 话没说完方许就打断了他:“如果你是一个女人,你丈夫被人杀了,还是当眾剁成肉泥,你会原谅他吗?” 冯希宝:“我不是女人,但就算我是个男人听到这种事也不会原谅。” 方许:“太后也不会。” 冯希宝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方许指了指自己:“太后的丈夫,我剁的。” 冯希宝猛的站起来,抬手指向方许,手都在颤:“你就是方许?!” 方许问他:“如雷贯耳不?” 冯希宝原本已经怒气爆棚,忽然又颓丧坐下。 “你只不过是那些人手里的刀,你只是一把刀。” 他看向方许:“而我,也不过是被太后利用的可怜虫,你以为我想这样?没有人比我更可怜。” 方许起身:“別讲悲惨故事,我又不是导师。” 冯希宝一怔:“你什么意思?” 方许:“不重要,现在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残害无辜?太后要利用你做什么?” 第九十三章说好的解脱 方许以为自己隨机刷到了一个大反派,自己要剷除这个反派得经歷九死一生。 大概会和地宫遇到拓拔无同的时候差不多,危机重重。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他认为的大反派居然不能打。 此前他已经知道,冯希宝在教坊司里大开杀戒。 这不得不让方许以为冯希宝实力超群,而且心狠手辣。 现在看,冯希宝不但不行,而且哪儿都不行。 冯希宝话说多了都气喘吁吁,虚到这个份儿上能暴起杀人的可能著实不大。 所以这引起了方许的好奇,这邪修,修来修去修出个什么来? 把身体修僂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太后要那么对我。” 冯希宝坐在方许面前,他的两条獒犬就蹲在他身边。 但,这两条獒犬显然不是在陪伴他,而是在监视他。 他下令让獒犬攻击方许,獒犬未必听。 方许现在下令让獒犬咬死他,应该是分分钟的事。 所以冯希宝很老实,方许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那年我被太后召进宫里之前,我还是个很健康的人,我的体力很好,比族里的同龄人都好。” 冯希宝看了方许一眼,这一眼很真诚,大概是希望方许相信他说的话。 “太后並没有告诉我召我进宫是为什么,见面之后,一开始也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陪她吃了一顿饭。” 冯希宝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的恨意逐渐冒了出来。 “我喝了些酒然后便格外的睏倦,当时还觉得自己很失礼,可太后却说无妨,让我睡一会儿。” 他看向方许:“从那次之后,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回来后没多久便臥病在床,不出一个月,竟然快要死了。” 方许:“后来怎么活下来的?” 冯希宝:“太后先是派人来,告诉我在鹿陵教坊司安排了人,那些女子有神异,只要和她们......和她们睡觉,我的身体就会恢復。” “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只想保命,於是急匆匆去了,结果......” 他指了指自己:“就变成现在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方许:“有人说你杀了那三个花魁。” 冯希宝:“是,我杀的。” 冯希宝猛然抬头:“是我杀的,因为她们该死!她们是太后的人,给我体內下蛊!” 方许眉头一皱:“下蛊?” 冯希宝道:“没错,下蛊!” 他越发激动。 “其实我见太后那次就已经被她下蛊,我的身子越来越差,就是因为蛊毒作怪。” 方许问:“既然知道是被下了蛊,为何不解?” 冯希宝怒了:“你凭什么以为我不想解?!” 方许眉头又皱了一下:“態度好点。” 冯希宝立刻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是因为......所有的法子我都试过了,最好的蛊师我也找了,但根本解不了。” 他告诉方许,从见过太后之后身体出现了极大的变故。 先是极度疲劳,然后嗜血,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越来越控制不住想要喝人血的衝动。 “她们不是我掐死的,是我咬死的。” 冯希宝语气里还是带著恨意。 “她们的血都被我吸乾了。” 方许此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三个花魁显出原形的时候如同乾尸。 原来是被冯希宝吸乾了血。 “你站起来。” 方许吩咐一声。 冯希宝没理解:“站起来?你要杀我了?” 方许抬了抬手:“让你站起来你就站起来。” 冯希宝只好起身。 方许又转了转手指:“转一圈。” 在冯希宝听话行动的时候,方许的圣辉启动。 只看了片刻,方许的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內丹?! 当他看清楚之后,眼神都变了。 他竟然在冯希宝的丹田里看到了属於妖兽的內丹?! 如果方许没有进过万星宫,如果没有经歷过中州古蹟歷练,哪怕看到了,他也不能確认那是內丹。 可他不但看到了,还服用过。 在他圣辉之下,那颗內丹无所遁形! “怎么了?你是看出我怎么了吗?” 方许眼神里的震惊,连冯希宝都看出来了。 “现在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方许示意冯希宝可以坐下了。 “你在见太后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如实说,我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你解脱的人。” 冯希宝再次低下头。 他沉默了许久才回答:“我......十几岁的时候,试过......试过吃人,我不是想作恶,我只是想知道人肉是什么滋味。” 他说这些有些慌,有些害怕。 但不是后悔。 他只是怕方许杀他。 方许的杀念確实瞬间就起来了,寒意从他的眼神里冰冷释放。 ...... 冯希宝似乎很清楚自己说出来是什么下场,所以儘量表示他的无辜。 “我不是自己想吃的,他们都试过,还有人告诉我味道真的不错。” 冯希宝语速变得很快:“都是那些狐朋狗友害我,他们说人肉味道不错,但老人不行,男人也不行,唯独女人和孩子好吃,尤其是孩子......” 他说到这连忙解释:“我都是被引诱的,都是他们引诱我,我......” 方许没有马上动手,他压著怒火问:“是谁?” 冯希宝:“就......就平日里一起玩的那些人,都是贵族子弟,有些是一起长大的所以关係极好。” 方许问:“你们经常吃人?” 冯希宝连忙摇头:“不经常的,毕竟怕被人知道,我们,我们一年最多也就尝试一两次。” 方许腾的一下起身,一脚踹在冯希宝面门上。 紧跟著他跨步上去,一脚一脚朝著冯希宝的脸上狠狠踩。 “说出他们的名字!” 冯希宝被打的惨叫不止,不停求饶。 听到方许问那些人的名字,他连忙回答。 方许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其中冯姓居多,显然都是太后族人。 冯希宝被打的满脸是血,看起来更为虚弱。 “你別打死我了,我还有话告诉你,我,我现在想想,这可能和太后召见我有关。” 冯希宝颤抖说道:“我记得吃饭的时候,太后问我吃人的滋味如何,是不是能滋补。” 他告诉方许,他当时嚇坏了。 他以为太后要追究他,结果没想到太后只是好奇。 在得知之后太后並没有难为他,甚至还说要帮他保密。 更宽慰冯希宝,作为冯家的孩子,吃个人怎么了,只要不传扬出去就行。 “后来呢?” 方许问他。 冯希宝断断续续说出当年的事。 太后问他既然敢吃人,那敢不敢吃一些別人不敢吃的东西? 他问太后是什么,太后告诉他......异族。 冯希宝说,怪不得那顿饭太后一口都没吃。 太后告诉他,那些肉都是从南疆战场运回来的。 是异族的尸体上切下来的,据说能滋补。 她也没有隱瞒,她告诉冯希宝,她想知道人吃了这些东西,会不会变得更为强壮。 她之所以用自己的族人做实验,大概是不想那么快就暴露了。 吃了异族的肉,冯希宝並没有什么反应,看起来一切正常。 然后太后就劝他饮酒,还说那酒很少见。 他喝了酒之后便昏昏沉沉,接下来就在宫里大睡了一场,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太后安排人送他回家,此后就再也没有找过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他刚才告诉过方许的。 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著就要死了。 这个时候太后的人来了,告诉他只要和教坊司里的三个女人交合就能活命。 他只好去了,结果,他发现那三个女人有问题,居然在给他喝的酒里放了东西。 “放的什么?” 方许问。 冯希宝:“血,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血,等我身体稍作恢復我才想起来,那应该是异族的血,那个酒,和我在太后宫里喝过的酒味道一模一样!” 方许听著冯希宝说话,再次启动圣辉。 他看的越来越清楚,冯希宝丹田的內丹已经初具模型。 这让方许都一阵真噁心,难不成他在万星宫歷练吃下的內丹也是这么来的? 可是不应该,他此前怀疑万星宫吃下的內丹根本就不是內丹。 冯希宝此时激动起来,他上前抓住方许的手:“你帮我好不好,我愿意帮你!” 他激动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我可以帮你指证太后!你是方许,你连先帝都敢剁,你一定敢对付太后!” 他拉著方许的手,格外用力。 “我帮你对付太后,你帮我活下来行不行?我现在,只能靠那个妖道活著!” 方许心里又震盪了一下:“妖道又是怎么回事?” 冯希宝马上回答道:“自从我在教坊司杀了人之后,那个妖道就来了,他是太后安排到我身边的。” “他说可以利用什么阵法,帮我吸取別人的先天气,这样我就能一直活著,但只要有一天吸不到,我就得死。” 方许问:“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什么?只是为了让你活著?” 冯希宝摇头:“我不知道,那妖道不肯告诉我,他说是太后的命令,我怎么敢拒绝?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著。” 方许一脚把他踹开。 冯希宝是个试验品。 方许大概能想到一些,这个傢伙所遭受的试验可能也与先帝有关。 先帝那些事,太后都是知情的。 太后用自己族人做实验,有很大可能也是想为先帝续命。 地宫里的羽化神衣,地宫里的拓拔无同,以及此前发现的灵胎丹,无足虫,息壤....... 现在又发现的利用人来培养內丹,以及冯希宝这不人不鬼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帮那狗先帝续命! 是第二手准备? 方许的脑海里有些乱。 先帝肉身已经被他斩了,难道先帝算到了会有这样的一劫? 不不不,那个老奸巨猾的狗先帝,一定是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 可现在狗先帝已经彻底死了,一切准备都没有意义了。 “救我,你说过会救我的。” 冯希宝爬过来祈求:“我帮你指证太后,你说过你解脱我。” “没错。” 方许看著冯希宝那双渴望求生的眼睛:“我说过帮你解脱。” 他摆了摆手:“咬死他,吃了他。” 那两条獒犬立刻就扑了上去。 血肉模糊。 第九十四章老子不许 那两条凶残之极的獒犬將冯希宝几乎撕了,地上一片血肉。 杀了人,两条獒犬满嘴是血的跑到方许面前摇著尾巴邀功。 方许一刀斩掉两颗狗头。 他转身就走,他要去找白悬。 刚才冯希宝说了关於身边有个妖道的事,那人道號平清,是太后派来的人。 这个傢伙,大概就是太后用来做什么实验的主持者。 教坊司里的事,就是一个巨大的吸收阳气的法阵。 那座楼,那楼上的符文,包括那些人,都是法阵的一部分。 妖道有能力布置这样的法阵,实力当然不可小覷。 白悬道长在没受伤之前肯定能贏,且肯定能碾压式的贏。 但现在白悬道长连此前的一成本事都没有,身子还那么弱,怎么可能是妖道对手? 方许结合此前所见,也已猜到昨天他在鹿陵看到的那只黄鹤就是白悬道长的。 他杀冯希宝的时候妖道並未现身,这更说明是白悬道长把人引走了。 从这阴气森森的地方出来,方许想找却並不知道往何处去找。 越这样,他越是心急如焚。 而此时,白悬正与妖道平清周旋。 白悬模样不过四五岁年纪,穿了一身雪白的衣服,胸口上却梅花点点,都是他嘴角滴落的鲜血。 平清则一脸玩味,他虽然还不確定这个对手为什么会找上来,但他已经看出对方是什么来路。 “承度山青羊宫传承,果然了不起。” 平清笑呵呵的说道:“若你此前没有受伤,我必不是你对手,可惜,就是你不识时务。” 他一抬手,撒出去一把黑符。 那些符纸瞬间化作飞燕朝著白悬道长飞去。 小白悬催动黄鹤在天空飞旋避让,速度奇快。 可飞燕速度也很快,追的几乎首尾相连。 不管黄鹤在天空中做出什么避让动作,飞燕都能迅速调转回来继续追逐。 仅仅是操控黄鹤就已经让小白悬格外吃力,刚才斗法他又受了伤,这么追逐下去,早晚都会被飞燕所伤。 相对於黄鹤体型,飞燕显得格外渺小,灵活性却更强。 黄鹤有速度,急停急转就差了些。 一只飞燕看准黄鹤转弯的时候直衝上去,收起双翅加速一头撞向小白悬。 小白悬眼见躲闪不开,隨手甩出去一张黄符。 黑符飞燕与黄符相撞,砰地一声爆燃。 火球烧到了黄鹤的一只翅膀,小白悬拂袖將火焰扑灭。 可黄鹤翅膀受伤,飞行显得更为吃力。 后边追来的飞燕趁势而来,一个一个撞向黄鹤。 小白悬不停洒出黄符阻挡,天空上的火球一个接著一个爆开。 一团浓烟在天空上生气,如同妖云。 平清脸色一喜,可片刻后,黄鹤振翅从浓烟直衝飞出。 小白悬往平章候府方向看了看,他不知道方许有没有成功,可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然而无惧。 生死之事,与他来说与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若他在乎,当初在地宫他就不会耗尽六滴真血。 既不能除掉妖道,那他就为方许爭取更多时间。 於是他操控黄鹤朝著北方飞去,远远离开平章候府。 妖道平清哼了一声:“现在想走?岂不晚了些?” 说完往前一指,黑鹤振翅直追。 一黄一黑,又在天空之中展开追逐。 飞了能有数里,小白悬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 他拉开自己衣服看了看,心口位置,一朵血色莲花若隱若现,有消失之象。 “这么快就到了吗?” 小白悬笑了笑,自语道:“方许道友,可惜没能让你隨我到青羊宫,不然的话,我师父必然喜欢极了你那性格,你若隨他修行,一定会比我强些。” 既然大限將至,那何不同归於尽? 想到这,小白悬忽然大笑。 他不再逃,操控黄鹤转身朝著背后追来的黑鹤狠狠撞了过去。 “想同归於尽?” 妖道平清冷哼,他身子一歪,黑鹤隨即侧身避让。 可他没想到白悬竟然真的抱有必死之心,在黄鹤黑鹤擦肩而过的时候,黄鹤突然炸开! 巨大的火球,瞬间將两人两鹤全都吞噬进去。 ...... 一道白影从浓烈的烟雾之中笔直坠落下来。 小白悬平著身子,面朝上,看著天空,眼神平静。 他燃尽最后法力要与妖道同归於尽,只是可惜,他所剩法力实在太少。 在他下坠之后,妖道平清也从浓烟之中俯衝出来。 他嘴角带著狞笑,隨手甩出去几张黑符。 黑符迎风而变,又化身飞燕,速度比真正的燕子还要快得多。 小白悬坠落中已无力抵抗,却微笑面对。 他对自己这一生並没有什么遗憾,如果说非要有一个,那就是没能在死前见到师父。 “师父你知道了不要笑我,你总说我丟你的人,这次是真的丟了......” “你那么能算,算算我下辈子投胎何处,你早点找到我,不要如这一世,我孤苦十年才与你相遇。” 说著话,白悬闭上眼睛。 妖道平清见白悬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嘴角笑意更浓。 “还想著什么投胎的事,你莫不是忘了,咱们道门中人有的是办法让人投不了胎,今日我就杀你一个神魂俱灭!” 隨著他捏了个法诀,身上竟然隱隱生出雷电。 下一秒,那几只飞燕上也雷电繚绕。 妖道伸手往下一指:“无缘无故你来招惹我,看我灭你神魂!” 几只飞燕化作电流,直衝白悬。 ...... 一道黑影腾空而起! 就在飞燕即將轰杀白悬的瞬间,方许一把將白悬抱住,然后强行在半空扭身。 他怀里抱著小白悬,以后背硬接那几只电芒繚绕的飞燕。 砰! 砰砰砰! 飞燕接连在方许背后炸开,火团之中电芒四射。 方许忍著剧痛,死死抱著白悬不鬆手。 他后背上的衣服被炸的四分五裂,后背上也一片焦黑。 即便如此,方许抱著白悬的双臂也没有丝毫颤抖。 即將落地的时候他再次强行变换姿势,双脚重重落地。 又是砰地一声巨响,方许脚下炸开一团土浪。 妖道平清见突然来了人,而且还敢硬接他的黑符,所以下意识往一侧飘开,没敢直接出手。 他想看看,来的人是什么怪胎。 方许嘴角溢出来一些血,他却嘿嘿笑了起来:“差点就让你嗝屁了。” 小白悬睁开眼睛,虚弱之极,却也扬起笑容:“你来啦。” 方许嗯了一声,把白悬轻轻放在地上:“让我看看是谁欺负我儿。” 小白悬笑著吐血:“你大爷的破孩子。” 方许转身看向妖道平清,听到这一声破孩子,方许一下子就想到了大哥巨少商。 也是在这一刻,小白悬看到了方许受伤严重的后背。 同样的,不知道为什么,小白悬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那个一刀大別离的陌生大鬍子。 方许一句我看看谁欺负我儿,倒是把妖道平清嚇了一跳。 “你儿?” 妖道平清下意识的以为,这个傢伙是承度山青羊宫的道人。 此人能以肉身硬接黑符,还能站的那么稳,莫非是道武双修? 若真是,妖道平清觉得自己可能选择逃走比较理智。 所以他先问了一声:“请问,你是承度山的道友?” 方许:“我是你老祖。” 说完抽起新亭侯大步直衝。 妖道立刻甩出几张黑符,又化作飞燕朝著方许飞来。 方许一刀小別离,刀势荡然,那些飞燕在距离方许一丈以外,尽数爆开。 “只是武夫?” 妖道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选择逃走,那傢伙的一刀之威让他有些害怕。 他的法术不能说不强,可再强的法术如果挡不住武夫近身也只能被虐。 毫不犹豫,妖道转身就走。 同时將身上的黑符全都取出来向后一洒。 漫天的飞燕,俯衝而下。 方许脚下发力,砰一声推开土浪,身形化作一道流影,在飞燕俯衝爆炸之际穿了过去。 火团在他身边身后不断炸开,方许始终快火团一步。 他越是这么莽,妖道平清越是害怕。 一回头见方许越追越近,妖道咬破自己手指在那身道袍上写写画画。 片刻后写成符文,然后將道袍一甩。 道袍瞬间化作一头黑虎,咆哮间一口咬向方许。 就在这一刻! 麒麟! 方许一刀劈出,电芒幻化出一头小小的麒麟,只有拳头那么大。 对比那头黑虎,实在是小的不像样。 可麒麟玉黑虎接触的一瞬间,黑虎瞬间爆裂。 小小的麒麟发出可裂天穹的吼声,破黑虎后一头撞在妖道后背。 妖道一声惨叫,身子向前扑倒。 他后背上被电了一片焦黑,比方许后背还黑。 “烧了你老祖后背,你想溜就能溜?” 方许快步过来,一脚踩住妖道后背。 妖道怕死,大声呼喊:“你不能杀我!我是太后的人!” “唔。” 方许笑了笑:“我也是太后的人。” 妖道表情立刻就变了:“那咱们打什么?咱们是自己人。” 方许更笑了:“我这个太后的人和你这个太后的人不一样,你是她的人,我是她的仇人。” 说完这句话,方许一脚踩著妖道后背,俯身抓住妖道四肢一一掰断。 嘎嘣脆。 再把妖道翻过来,朝著妖道脸上给了七八拳。 动作依然嫻熟。 方许將昏迷不醒的妖道死死绑住,这才回身去找白悬。 等他跑回白悬身边,却见白悬已气若游丝。 方许嚇得脸色发白,立刻把白悬抱起来:“別死啊,老子受不了有人死在我身边。” 小白悬笑,笑的嘴角又有血往外流。 他眼皮都抬不起来,却还是强撑精神看著方许:“那你可真倒霉,又一个要死在你身边了,我死之前可以替你许个愿,我不是第一个死在你身边的,但,我愿做最后一个。” “还有一件事......你要怪我就怪我,我不是隨便找到教坊司的,是,陛下让我带你来,你也不要怪他......” 白悬的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 “地宫的事,陛下本来交给我和玄境卫打理,你们只是配合我,可我也没想到,地宫下边的不是殭尸,是拓拔无同,我对付殭尸的手段,没用上......” 说到这,他又咳一口血。 “方许,对不起.......方许,我死之后,可否送我回青羊宫?让我师父......再抱抱我。” 方许双目全都红了:“地宫的事老子不在乎了,老子只记得你在地宫救过我们的命!” 白悬笑著说出最后几个字。 “可你,刚才是第二次救我了,在地宫,你也救了我的......” 说完这些,他的眼睛闭上了。 方许咬著牙:“我说过,老子受不了有人死在我身边!” 他掌心发力,竟然將他才拥有没多久的那口五行先天气传给了白悬! 这口五行先天气度给白悬,方许一阵天旋地转。 再加上刚才受的伤,他再也撑不住,眼睛一黑倒了下去。 这时候,一道人影从远处飞掠而来。 第九十五章灭门惨案 方许醒过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身上也没有疼的地方。 唯一的感觉就是饿,好饿。 就好像已经四五天没有吃过饭的那种饿,一睁眼就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然后就看到有两个人在关切的看著他。 但他身边有三个人,那个没有看他的是依然紧闭双目的小白悬。 方许看到小白悬的时候猛然起身,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可他撑住了,手脚並用的爬过去想看看小白悬怎么样。 “他还活著。” 方许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不是很熟悉,也不算陌生。 方许对这个人的声音格外敏感,敏感到听见就会瞬间生出警觉。 松针公公。 方许停下动作,回头看,见松针公公递给他一包干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小太监还是保持著那么谦卑客气的姿態,脸上是他標誌性的笑容。 他的每一次性笑容几乎都一模一样。 也不能这么说,確切的说应该是他的每一种笑容都是固定的。 微笑是什么样子,大笑是什么样子,眉开眼笑是什么样子。 在他脸上仿佛有一种公式,都是固定不变的。 “谢......谢谢。” 方许伸手把乾粮接过来,但没敢吃。 松针递给他的食物,他不敢隨隨便便吃下去。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这个人,方许不得不保持警惕。 只是警惕不是敌意,甚至都不能算厌恶。 因为松针虽然诡异可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坏心,在地宫的时候他刻意隱藏自己也是为了杀死先帝肉身。 最起码,松针从没有过害人的心思。 方许想到这又忍不住想,他是没有害人的心思,还是没有心? 在地宫方许眼睁睁的看著松针被打碎,头颅缺了一半,身体被打崩,但就是没有血没有肉,连內臟都没有。 “刚才我餵给你吃了一个丹药。” 松针依然是那样微笑著说话。 “药是宫里来的,我知道方银巡对丹药似乎有些牴触,但为了救你也没办法,你昏迷著,我也没法和你商量,所以.......” 说到这松针抱拳俯身:“很抱歉。” 方许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多谢松针公公相救。” 他说完后才注意到,原本应该在河边凉亭等他的安秋影也在。 “是松针公公提醒我过来的。” 安秋影见方许看她连忙解释了一句:“我是去河边等你的,你说让我去我就去了,我是听话的。” 方许一笑:“我知道。” 他一笑,安秋影也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许笑她就放鬆她就想跟著笑。 方许挪到小白悬身边,探了探小白悬的鼻息。 很均匀,很平稳,看起来只是在沉睡,暂时没有生命之忧。 “虽不知道方银巡用了什么法子救白悬道长,但他现在应该没有太大危险。” 松针解释:“我给他也餵了一颗丹药,培元固本,应该有些用。” 方许又道了一声谢。 他往四周看了看:“我昏迷了多久?” 松针回答:“一天一夜。” 方许怔住。 竟然过了这么久。 一天一夜,松针和安秋影就一直在这守著他们。 “咱们应该先离开这。” 松针脸上依然保持著公式般的笑容:“因为这里或许会有危险。” 他解释道:“平章候府的事很快传扬出去,本地官府和军方我都能解决,可是有些人靠我宫里的身份解决不掉。” 方许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这里是鹿陵,平章候封地,平章候冯希宝被杀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后族。 明面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后族有足够的实力在暗中解决。 方许想到这隨即答应了一声,俯身抱起小白悬。 “咱们走。” ...... 小白悬一直都在昏迷,虽然生命体徵平稳可方许的心一直悬著。 看著怀里紧闭双眼的小白悬,方许脑海里断断续续都是小白悬告诉他的那些话。 有一句,像是针一样始终刺痛方许。 “方许,你可以送我回家吗?我想,让我师父,再抱抱我。” 每当想起这句话,方许就想起那个无数个雨夜中,蜷缩在两个枕头之间,渴望得到拥抱的自己。 他不知道小白悬的过往,可他知道白悬对师父的思念,就如他对父母的思念一样。 松针在路过的镇子上买了一辆马车,他做车夫。 车里,安秋影一直都不敢说话,她害怕打扰方许。 她看得出来,方许好像陷入某种痛苦之中。 她本能的想要安慰,可一无所知的她不知从何安慰。 所以,默默的陪伴就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 方许伸手在小白悬的额头摸了摸,没有发烧,让他心中稍定。 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孩子有些不舒服的时候,身为父母,伸手在孩子额头触碰之后没有感觉到孩子发烧,都会心中稍定。 小白悬不是孩子,他只是看起来像个孩子。 然而在方许內心之中,小白悬就是他,就是那个曾经失去了天空和大地的他。 他的天空和大地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小白悬的天空和大地就在承度山青羊宫。 所以方许一定要把小白悬送回去,送到小白悬师父手里。 时间悄然流逝,方许又一次想起小白悬的话。 你可以怪我,原本地宫里的事是陛下交给我和玄境卫的。 回想地宫发生的事,方许根本就没有怪罪过谁。 白悬以为地宫下面那个东西是殭尸,而他既然是陛下安排去的,那陛下也肯定得到了白悬的通报,也认为那是个殭尸。 所以一切计划,都是针对殭尸而准备。 有白悬道长在,有玄境卫在,对付一个所谓的千年老僵其实也没那么难。 谁也没想到,地宫里的人竟然是曾经的大殊战神拓拔无同。 小白悬说,你可以怪我,別怪陛下。 这句话足以证明,陛下的误判是因为白悬。 方许又想到白悬说过,当初给先帝选陵寢的时候他也在。 所有的事,再一次和那个已经被他剁成肉泥的狗先帝牵连起来。 白悬唯一没有和方许解释清楚的,就是为什么陛下让他带方许来鹿陵。 是想让方许在南下的时候,顺便查出太后一族在暗中筹谋什么? 想到这,方许又想起来冯希宝体內的那颗內丹。 南疆战场上,大殊的军队还在和异族激战。 太后却利用权势把异族的尸体,甚至可能是活著的异族悄悄运到殊都。 太后想干什么?只是为了给先帝续命? 但方许以前就听说过,太后在先帝身边並不得宠。 那太后为何如此为先帝筹谋? 到底是谁想求长生? 太后么? 马车辗过一块小小的石头,车子隨即顛簸起来。 方许连忙抱紧小白悬,低头看时,却见小白悬眉头皱了一下。 ...... 鹿陵,知府衙门。 一群衙役聚集在一起正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慌和焦虑。 他们的知府大人莫名其妙死了,尸体已经被找到。 鹿陵驻军的副將王崇也死了,尸体是第一个被找到的。 紧跟著平章候府那边传来消息,平章候府竟然被人杀上门连侯爷都死了。 他们感觉自己头上笼罩著一层阴云。 这么大的事,上边追究下来他们谁都不能免责。 府丞李盪一早就召集知府的官员商议,那群大人们还在屋子里討论如何应对。 等了大概两刻左右,府丞李盪从屋子里出来:“所有人集合,隨我去平章候府。” 衙役们听到吩咐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带起装备准备出发。 府衙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李盪跨步要出去的时候,门外也有人要进来,两个人险些撞在一起。 正愤怒和焦躁著的李盪立刻破口大骂:“哪里来的不开眼的狗东西!” 砰的一声! 李盪才骂完一句,身子就向后倒飞出去。 飞了能有三四丈远,重重撞击在官府墙壁上。 落地的时候人抽搐著,看起来竟是要不行了。 衙役们一下子急了,纷纷抽刀。 可看到外边进来的人,握著刀的手又都缓缓鬆开。 一个身穿甲冑的年轻人迈过门槛进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所有衙役全都低下头。 他们不认识这个年轻人,可他们不由自主的害怕这个人的目光。 在年轻人进门之后,数十名甲士也进了大门將所有衙役按跪在地。 这些甲士非比寻常,每一个人身上都带著森森的杀意。 別说还手,衙役们都不敢与这些人的目光对视。 “刚才骂我的是谁?” 年轻人微微昂著下巴问了一句。 捕头周振旺看了看那年轻人身上的铁甲,连忙回答:“回將军,是府丞李盪李大人。” “哦。” 年轻將军走到周振旺面前:“鹿陵府死了几个人?” 周振旺:“回將军,知府大人被杀。” 年轻將军眼睛微微眯起来:“狂徒刺杀知府一人?” 周振旺:“是,府衙这边只有知府大人一人遇难,鹿陵將军府那边有......” 他话没说完,年轻將军走过去,抽刀一划,刀锋切开了李盪的咽喉。 他收刀入鞘:“看来你们的消息有误,不是一个,是两个,凶徒刺杀了知府和府丞两个。”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嚇坏了。 “认识我吗?” 年轻將军回身看向周振旺。 周振旺连连摇头:“卑职目光短浅,不认识將军。” “我姓冯,平章候冯希宝是我弟弟,我叫冯希敛。” 他问周振旺:“平章候府里发生了什么,你们听说了?” 周振旺又连连点头:“听说了。” 冯希敛:“听说什么了?” 周振旺:“听说侯府被杀者近半,数十人死,连,连侯爷也被人所杀。” 冯希敛道:“你听的不对。” 周振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连忙把头低下:“是是是,卑职也只是听说,不曾亲眼所见。” 冯希敛道:“平章候府不是死了小半,是被人屠灭满门。” 周振旺嚇了一跳。 可他明明听说的是死了十几个。 刚才他说几十个,都是往多了说的。 “凶徒来歷不明,灭绝人性,他杀光了平章候府里的所有人,就如同......” 冯希敛一摆手:“就如同杀光了整个府衙的人一样。” 隨著他的手往下一落,那些凶悍甲士立刻抽刀。 整个府衙,血流成河。 冯希敛迈步出门,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 他走下台阶,亲兵已经把战马牵过来。 上马之前,冯希敛吩咐一声:“上报朝廷,有凶徒屠灭鹿陵府衙,屠灭平章候府,屠灭教坊司,惨绝人寰,我已经率军追杀凶徒,必不会让凶徒逍遥法外。” 说完后跃上战马:“跟我走。” 第九十六章天下十斗 方许一直都想亲口问问松针,问问他地宫里死的那个到底是谁。 因为面前这个小太监也自称松针,方许始终都在观察他。 看起来並不像司座说的那样,这个松针是上一个松针的孪生兄弟。 因为就算是孪生兄弟,也没必要六个人用一个名字。 看著怀里熟睡的小白悬,方许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他们在地宫时候的画面。 白悬刚才醒过来一次,朝著方许笑了笑。 方许很担心,问白悬还能认识我吗? 白悬笑著点头,轻声说当然认识。 方许也就笑了,他说:“认识你不还叫爹。” 白悬白了他一眼之后,就又沉沉睡去。 此前方许就以圣辉观察白悬的丹田,他能看到那团五行先天气还在。 五行先天气平稳运行,如五色鱼儿首尾相连的缓缓游动。 这和在方许体內的时候一模一样,所以方许稍稍放心些。 至於他自己失去五行先天气后会什么后果.......管那个呢?反正没到死的时候。 此时坐在方许对面的安秋影有些熬不住,斜靠著车厢睡著了。 方许盘膝坐著,小白悬在他怀里。 他低著头,想著地宫往事。 松针公公在地宫的时候也有很明確的任务,他没有和大家一起走。 此时回想起来,白悬道长,玄境卫,松针,三批人分工明確。 白悬道长对付那个千年老僵,他的道法正好能派上用场。 玄境卫之所以一直都想抢到前边去,是因为他们害怕其他人看到狗先帝还活著。 那是丑闻,也不只是丑闻。 因为陛下也是想杀狗先帝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玄境卫和松针公公的任务就是杀狗先帝,玄境卫是主攻,松针是备用手段。 在大家都撤离之后,松针偷袭了狗先帝肉身。 但他破不开羽化神衣。 战死的时候松针还在笑,而且是对著方许笑。 所以没有人比方许对松针的印象更深。 那一战,缺少情报才会导致损失惨重。 现在呢? 何尝不是一样? 知道一些內情的小白悬一直都在昏睡,方许根本没有机会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白悬之外,另一个可能知情的就是松针公公了。 现在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不好,拉车的马也不好。 但马车不但迅速而且平稳,极少顛簸,这就可以看出松针公公的控马技术极好。 他还知道给方许和白悬用什么药,更能冷静的分析局势。 一个如此全面的人,难道真的不是人? 就在方许思考这些的时候,马车在路边停下。 车门吱呀一声被松针拉开,小太监脸上还是带著那么明媚的笑容。 是的,拋开所有疑虑和戒备,松针公公脸上的笑容虽然公式化,但並不诡异,反而灿烂。 “方银巡,咱们得换路走。” 松针扶著方许下车,然后又伸手扶著安秋影。 “前边不远处是码头,按照我的推算,敌人如果是骑兵,大概一个时辰后就能追到这。” 松针公公说:“我们现在要做一个假象,在前边码头乘船,然后半路下船,走几里路有个镇子能买到马车,咱们再走陆路。” 他不但冷静,而且头脑极为灵活。 他制定出来的计划,和方许刚才思考的一模一样。 比方许更为完善的地方在於,他甚至推测追兵一个时辰必到。 方许看向安秋影,安秋影低声说道:“我刚才也是这样想的,假走水路,到南岸再走陆路。” 三人意见一致,於是照此执行。 松针公公去前边渡口雇了船,沿著这条大河一路往东南。 走了一段之后松针给了船工一些银子,告诉船工靠岸,但船工不要回去,要一直往下游走,至少要走一百里。 为了避免船工拿了银子之后很快就返回码头,松针告诉船工一百里外的码头有他的朋友在等著,船工需要把人接上,再折返此前的码头。 船工看著那超出船费数十倍的银子眉开眼笑,立刻就答应下来。 方许他们登岸之后顺著小路走,没走官道。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就看到了那个镇子,十分繁华。 没有一点耽搁,他们在镇子上买了一辆车继续赶路。 还是松针做车夫。 或许是此时觉得安全了些,方许把白悬交给安秋影抱著,他到了前边和松针公公並排坐著。 “方银巡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松针公公先开口。 方许点头:“你.......真的是松针公公?” 松针有些疑惑:“方银巡为什么这么问?” 方许道:“我认识的松针公公,死在地宫里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开始观察松针的反应。 小太监却很平静,只是笑著回答:“明白了,方银巡问的是上一个松针。” 他看向方许,脸上的笑依然灿烂:“上一个的事我不知道,不过若他不死,我也不会出门。” 方许心里一沉。 ...... 与此同时,码头。 一队铁骑飞驰而来,他们在码头停下之后就开始盘查。 那些甲士看起来个个凶悍恐怖,被他们拉住询问的人谁也不敢反抗。 片刻后,他们就问出了方许等人下落。 冯希敛知道方许他们乘船之后哼了一声:“沿著河道追,船没我们的马快。” 说完就翻身上马。 可才要走的时候,他忽然看到距离码头稍远些的地方停著一艘乌篷。 乌篷船里,有一只手朝著他轻轻招了招。 冯希敛这般冷酷傲慢的人,看到之后眼神居然变了变。 他跳下战马,大步过去。 他本想上船,可船里的人摆摆手示意他不要上去。 船里的人轻声说道:“方许他们並没有沿水路南下,他们在十几里外下船到河对岸去了,走的还是陆路。” 冯希敛俯身:“先生確定?” 船里的人隱隱有些不悦:“你是在问我?” 冯希敛立刻低头:“我这就按照先生说的路线去追。” 他似乎知道船里的人是谁,不敢得罪,也不敢怠慢,转身就朝著他的队伍跑过去。 乌篷船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和冯希敛说话的年轻女子,一个是年轻书生。 女子穿一身墨绿长裙,轻纱遮面,不过还是能看出来,是个样貌极美的人。 年轻书生身上穿的是一件款式普通的儒衫,原本不值钱,可这件衣服不管做工还是面料都非比寻常,纯白之中,隱隱泛著些银色的金属光泽。 “殊都那边的动作来的好快。” 书生低著头,注视著面前的茶汤:“先生让你来的时候,可否说过万慈和余公正有什么举动?” 年轻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青黛就那么没了?” 青黛,如果方许能听到他们谈论这个名字一定会有所触动。 那个死在鹿陵教坊司里的花魁之一,青黛。 书生抬头看她:“水苏,青黛的事和先生的安排无关,是个意外。” 原来这个妙容娇美的女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她叫水苏。 水苏微微皱眉:“辛夷,青黛被杀,你一点都不悲伤?” 辛夷摇头苦笑:“她是死在太后的人手里,而我们现在和太后还要合作。” 水苏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到底算什么?先生到底要干什么?” 水苏看向乌篷外:“先生说的,带我们去造就一个乾乾净净的大殊,这是真的吗?” 辛夷脸色一变:“不要质疑先生!” 水苏看向他:“可我们在做的,一点儿都不乾净。” 辛夷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辛夷起身:“我还要去盯著冯希敛那边,方许必须死,方许不死,鬱垒不出殊都。” 水苏嗯了一声,欲言又止。 辛夷走到船头,回身看著水苏:“青黛的死,我会报仇的,但先生的交代更要完成,皇帝身边只有一个六品叶別神......” “现在轮狱司里关著拓拔无同,叶別神走不脱,鬱垒只要出来我们就有机会,杀了他,皇帝就没了臂膀。” 水苏问:“为什么鬱垒一定要死,为什么皇帝一定要死?” 辛夷脸色又变了:“你还在质疑先生?” 水苏摇头:“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大殊崩坏,外寇入侵,那时候我们期盼的乾乾净净没来,却来了生灵涂炭。” 辛夷哼了一声:“姓拓跋的都该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离开乌篷。 水苏则看著船外怔怔出神。 良久,她幽幽自语。 “可现在要杀的是无辜啊。” ...... 殊都,有为宫,御书房。 皇帝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脚步明显比往日稍稍急了些。 鬱垒坐在他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方许会不会有事?” 皇帝忽然问了一声。 鬱垒回答:“星卷上看,会有事。” 皇帝脚步一停:“既然有事,你为什么执意让他南下?” 鬱垒抬头看向皇帝:“现在他们都会把方许看做陛下棋子里的炮,方许离京,所有还藏著的就都会迫不及待冒出来。” 皇帝眼神冷肃:“朕是要挽救大殊,但方许也是大殊的未来,你这样赌,就不怕输了?” 鬱垒回答:“星卷上看方许必出大事,可臣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比方许更让人意外的,他本身就是个意外,没有人可以定义他的命运,星卷也不行。” 皇帝缓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井求先:“松针能不能护得住?” 井求先摇摇头:“不敢十分保证,臣已经安排更多人去了。” 鬱垒道:“臣也安排了巨野小队去。” 皇帝:“巨野小队无济於事,他们的实力朕是清楚的。” 他思考片刻后吩咐:“让叶別神跟上去。” 鬱垒摇头:“不行,叶別神若离开殊都,殊都会出大事,且叶別神也会遇到危险。” 皇帝怒了:“你怕叶別神死,不怕方许死?方许有圣瞳,他可能是大殊的未来!” 鬱垒还是那个平平静静的样子。 “臣刚才说过了,方许就是个意外,哪怕他有圣瞳,现在也不过三品武夫,作用有限,叶別神现在的作用,远远大於方许,相较来说,臣......可以捨弃方许,不可捨弃叶別神。” 皇帝啪的一声拍了桌子:“鬱垒!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禁地的事你也没有向朕稟报,如今方许的事你又先斩后奏!” 鬱垒俯身:“臣不必向陛下解释,请陛下相信臣。” “你比方许还要狂妄!” 皇帝的怒气,几乎压不住了。 鬱垒弯著腰回答:“陛下,天下之力若有十斗,九斗都在陛下对手那边,陛下这边的一斗,是我。” 皇帝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气的拂袖而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这是朕的家,你走!” 鬱垒云淡风轻,行礼告別。 等鬱垒走了,井求先连忙劝说:“陛下,司座也都是为陛下考虑,只是,只是態度有些不太好。” 皇帝坐下来,气的胸口起伏:“他真的是太狂妄了......” 然后一声长嘆:“天下十斗,一斗在他......朕其实是知道的。” 此时已经走到远处的鬱垒轻轻笑了笑。 “以前九斗在敌,现在也是九斗在敌,但......我们有两斗了,只是我不能说。” 他並不沉重,完全不似皇帝那样焦虑。 “变数已经有了,非要强行按住他,让他不是变数,循规蹈矩,那变数还有什么意义?” 第九十七章你也得磕头 “方银巡是害怕我吗?” 赶车的小太监忽然问了一句,他侧头看著方许,似乎很想得到答案。 不虚偽的答案。 方许摇头:“不怕,只是有些担心。” 松针公公笑:“担心我是变数?担心我会突然会对自己人动手?” 方许这次点头:“有一点。” 松针公公看向远方:“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担心一个从一开始就在你身边的人?” 方许想了想,如实回答:“因为不熟悉,因为你特殊,因为我们经歷过。” 松针公公似懂非懂,但他尊重方许的想法。 他也有自己的看法:“可我不会担心,不会担心你是不是突然对我下手,是不是会突然变成敌人,不担心你会出卖我。” 方许想问他为什么,没能问出口。 你怀疑一个人的纯真,那不是纯真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怀疑这个世上多数不乾净的人,本身也乾净不到哪儿去。 松针公公看了看方许坐的位置,他还在笑:“方银巡,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信任你?” 方许也笑了:“那我就问,为什么呢?” 松针公公笑的更灿烂:“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在一起的。”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啊,不管地宫里那个松针公公是不是现在这个松针公公。 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在一起的。 “所以。” 松针公公问方许:“你为什么不问我你想知道的?” 他说:“我师父安排我来就是来保护你们,师父还说,在一起的时候要听方银巡的话,所以不管你问什么,我知道的都会回答。” 方许笑道:“那我就问,白悬道长说他来鹿陵不是巧合,是陛下安排,为什么呢?” 松针公公回答说:“因为陛下听闻太后族人正在做一件很秘密的事,伤天害理,陛下说,天下最容不得伤天害理的人是你呀。” 他看向方许:“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方许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陛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松针公公说:“是司座要求的。” 他看著前方的路,眼神里没有一点担忧。 全都是对自己將来可能会做些什么,能帮助別人什么的期待。 他的眼神里永远那么纯真,就是方许认为公式化的那种纯真。 他甚至可能认为,哪怕自己死掉了,能帮方许他们一些,也很美好。 就很美好。 松针公公说:“司座和陛下说,方银巡是变数,所以什么都不能安排,一切都由著方银巡自己去决断。” 方许因为这句话若有所思。 “我是变数?” 松针公公说:“对啊,司座是这么说的,但我不懂什么是变数,我师父也从来没教过我什么是变数,师父教我的,一直都是不要变。” 方许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变数,但既然司座那么说,那我就认了,毕竟他官儿大。” 松针公公笑起来,但他好像並不是因为方许说了一句玩笑话而笑的。 他的笑容,是公式化的。 方许又问:“你安排好了路线,所以接下来每一步怎么走你都提前知道的?” 松针公公摇头:“不知道,因为你是变数。” “我是变数......” 方许再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松针公公说的另一句话。 “你是不变。” 这是松针公公刚才说的,他说他不懂什么是变数,师父没教过他,师父只教他不变。 方许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咱们可真是太配了。” 松针公公完全不懂方许说咱们太配了是什么意思。 只是傻笑。 ...... 马车走不了太窄的路,自从有了车他们就只能在官道上走。 而对於骑兵来说,追上一辆马车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冯希敛手下的骑兵还是精锐。 如果有一个將军,在大军之中挑出来一批人,给他们不一样的待遇,给他们更好的装备,甚至给他们別人不可能有的特权。 那这批人就换了一个名称,他们叫做亲兵。 亲兵当然还是官军,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更像是將军的私兵。 他们身上的甲冑,用的兵器,骑乘的战马,都是將军装备起来的。 他们甚至多数还是將军的家乡人。 別的士兵也不必嫉妒,因为亲兵也好,私兵也罢,在关键时刻要为將军拼命。 冯希敛家里有的是钱,有的是物资。 他培养装备起来的这支亲兵,不管是战斗力还是忠诚度都高的离谱。 当他伸手指向那辆马车的时候,他的亲兵隨即催马直衝。 两匹战马一左一右衝过去,骑马的甲士手里都有一柄极沉重的狼牙棒。 砰砰两声。 车厢在两名骑兵的夹击之下粉碎。 车体碎裂,把车夫嚇的嗷嗷直叫。 冯希敛带著人衝过去將马车拦住,这才发现车夫根本不是方许。 马车里也空无一人。 车夫身上穿著松针公公的衣服,明显有些小,所以这个车夫看起来就有些滑稽。 “你是谁!” 冯希敛怒问。 车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立刻就跪了下来:“我是车夫,车夫。” “车夫?” 冯希敛用刀指著车夫问:“原来车里的人呢?敢说一句假话当场劈了你。” 车夫根本不敢说假话,立刻就如实告知。 “我......我因为赌钱输了,就在街上卖我的婆娘和女儿,我想翻本,把那两个浪费粮食的东西卖了去翻本。” “突然有个人过来,直接给了我二十两银子,他说买下我那婆娘和女儿,但让我必须答应一件事。” 冯希敛:“让你赶车走?” 车夫连连点头:“是是是,就是这样,他说我把车送到前边县城之后接个人就回来,他还给我二十两银子。” 冯希敛眼神阴寒:“二十两银子你就把妻儿卖了?” 车夫颤抖著回答:“不是不是,我本打算卖二两银子的,我也没想到那个傢伙直接给我二十两。” 冯希敛呼出一口气:“他倒是会选人。” 车夫听到这话,还以为夸他呢。 “是是是,我拿了银子就肯定办事。” 冯希敛冷声说道:“你拿了银子办事?如果他不是告诉你,你回去之后还有二十两,你会赶车走到这么远?你早就已经又去赌了吧。” 车夫张了张嘴,没敢回答。 確实啊,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二十两,他早就去赌场翻本了。 “有点意思。” 冯希敛:“他不是用二十两雇你。” 车夫说:“可就是雇的我啊,我已经把车赶出来好几十里了,我赶车不赖的。” 冯希敛:“那是雇我。” 车夫一下子捂紧胸口:“你不会是想抢我银子吧。” 冯希敛哼了一声:“白痴,拿著那二十两银子投胎去吧。” 他长刀一划,车夫人头飞起。 冯希敛拨马:“那二十两银子是他雇我杀你的,你个败类。” 斩了那个因为赌钱而卖妻女的混帐东西,冯希敛招手:“回去!那个混帐居然戏耍我!” ...... 几十里外。 方许把一包银子递给面前的妇人,然后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小女孩儿的头顶。 “跟著娘亲走,娘亲带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等到了地方,你们就买个院子住下来,如果有机会,你將来要读书。” 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脏兮兮的,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的。 可她有一双灵动乾净的大眼睛,很美。 她听到方许的话摇摇头:“可是,我爹说,女孩子不能读书,女孩子最没用。” 方许说:“你哪有爹。” 安秋影轻轻踢了他一脚。 方许嘿嘿笑:“別想你爹了,就跟好你娘,我告诉你,女孩子读书要是厉害了,將来谁都不敢欺负你,不敢欺负你娘。” 他隨手就把司座给他的一本刀法递给小女孩:“有空再练练功,保护好你娘。” 他才不在乎那刀法价值多少。 小女孩接过刀法,使劲点头:“好!” 方许起身,看向孩子他娘:“他卖你,你忍了,我不怪你,他卖你女儿,你也忍了?你也不是好东西,跪下给你女儿磕个头。” 妇人显然愣住了,片刻后真的跪下来给她女儿磕头。 方许伸手把她拉起来:“还行,这么看你人没什么坏的,拿了银子走远些,把日子过到人人尊敬的地步,让你女儿当人上人。” 说完他又蹲下来,帮小女孩儿整理了一下头髮:“將来若有机会就到殊都去,在殊都立业,带你娘在殊都做人上人。” 安秋影说他:“你总说人上人,这样教孩子可不对。” 方许一撇嘴:“没什么不对的,不做人上人,凭什么努力?努力了,哪怕只是在一个人之上,也算有所得,努力到万人之上,那才爽。” 他拍拍小女孩肩膀:“就听我的,將来做人上人。” 说完他抱起小白悬,和那对母女挥手告別。 走了几步,他感觉小白悬在轻颤。 方许嚇了一跳,连忙把小白悬抱到眼前看。 却见那傢伙正在笑。 方许哼了一声:“笑你爹呢?” 小白悬:“她那个年纪,懂什么叫人上人?” 方许:“那我不管,我花了钱的,我还不能告诉她怎么做?不然老子银子岂不是白给了。” 小白悬:“你也是个慷慨之人。” 方许:“一般吧,从你兜里掏的。” 小白悬:“?” 方许:“你都快嗝屁了,不必在乎那些身外物。” 小白悬伸手在自己的挎包里翻了翻:“都没了?” 方许:“嗯,装我兜里了,我白抱你?我是为你好,你知道人最痛苦的是什么吗?是人没了,钱没花了。” 说完后他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也不管別人什么反应。 白悬趴在他肩膀上笑:“真是个败类。” 方许:“我这样的败类多一些,天下指不定多美呢。” 他看向松针公公:“对不对?” 松针公公嘿嘿笑:“应该是对的。” 安秋影:“可是......女孩子读书也不能做官。” 方许看她一眼:“你也应该磕头。” 安秋影:“给谁磕头?” 方许:“给默认了这个规则的你自己磕头道个歉。” 安秋影愣住了。 方许把小白悬拋起来又藉助:“好玩吗?爹举高高。” 小白悬:“咳咳,我特么二十多了。” ...... ...... 求票! 第九十八章明灯 方许不相信所谓命运的那套东西,如果一个人的命运是註定的那老子不服。 是谁想註定我的命运? 凭什么? 为什么? 所以不管是什么时候,方许都不去算卦,不去求籤,尤其是不问命运。 这种东西,你问了,別人说了,你嘴上说不信其实多多少少也信了。 你觉得花点钱算个命就能改命,那改的肯定是算卦那个人的命。 人家拿著算卦的收入大富大贵了。 但他有点迷信在身上。 比如,刚刚才听到的所谓变数和不变。 不久之前,在松针公公说出不变和变数这件事的时候,方许就灵机一动。 松针公公安排的路线没有错,非常的合理。 可正因为合理,追击他们的敌人也能想到。 方许多鸡贼啊,既然松针公公是不变,而他是变数,那......这参照物不就来了吗。 松针公公说乘车走这条路线最快最安全,那就不走。 他们在半路下车,在镇子里想踅摸个倒霉蛋也活该倒霉的傢伙做车夫。 这种人,隨便找个地方就能打听出来。 人渣有的是。 巧不巧就让他们遇到了一个卖妻卖女的,方许一眼就相中了。 还是个赌徒,因为想翻本而卖妻卖女。 方许当然要满足他,给了他银子让他赶著车走。 然后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出发,把那对母女送走之后他们已经和追兵拉开距离。 “松针公公。” 方许问:“你觉得接下来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 松针马上回答:“现在我们应该立刻回去,到河边码头,走水路,追兵必然想不到。” 方许打了个响指:“那就不这么走。” 松针公公:“啊?” 连安秋影都愣住了,因为她觉得松针公公的提议確实最合理也最出其不意。 他们从水路改走陆路,敌人追了过来,现在他们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再去走水路,敌人怎么可能想的到? 方许才不管敌人想的到还是想不到,他信明灯。 “咱们就走原来的那条路,原本打算乘车走的路。” 方许抱起小白悬:“走!” 安秋影有些担忧:“可我们现在没有马,没有车,追兵如果是骑兵的话,我们靠走路根本甩不开,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方许看向松针公公:“你觉得呢?” 松针公公:“我觉得安姑娘说的对。” 方许笑了:“俩明灯,那还怕什么。” 他大步往前走:“就步行,就走那条路。” 他们四个除了小白悬之外都不怕走路,体力的消耗对於他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方许不知道松针公公是什么实力,安秋影是银巡,最低也是三品,他也是三品,別人走路累死了他们也没什么事。 一路步行,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就回到了原来那个十字路口。 方许站在路口看了看,发现地上有格外凌乱的马蹄印。 这就说明,追兵確实追马车去了。 但,更新的马蹄印是往回走的。 方许一笑,心说有明灯走什么路都不怕黑。 他们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冯希敛带著他的亲兵队伍刚从这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方许他们顺著大路继续走,一路上方许还有心情说说笑笑。 而冯希敛带著队伍回到镇子里,打听了一下,没人看到有方许那个体貌特徵的外人回来过。 “以为我傻?我早就料到了他们不会回这里来,他们会绕开这走一条我们预想不到的路。” 冯希敛冷哼一声:“往河道上追!” 他手下人立刻就问:“將军,咱们这是要回去?” 冯希敛:“区区一个银巡,居然和我这样领兵的將军玩上兵法了,他先是金蝉脱壳,再声东击西,现在又想来一招回马枪,呵呵,真是看不起我。” 说著话他一招手,带著骑兵直奔此前到过的那个码头。 这里距离码头可不近,好在是他们的战马很强,一路疾驰,却始终不见方许踪跡。 这让冯希敛心中越发气恼,他心说那个傢伙的脚力居然这么好? 等到天黑的时候,方许问松针公公:“你觉得咱们应该在哪里住宿?” 松针公公取出地图看了看,指著地图上一个位置。 “再往前走大概十里就到泊月湖,湖边有不少渔村,我们可以在那里投宿,然后雇一条船穿过泊月湖,比走陆路要近至少三天的路程。” 方许点了点头,然后问安秋影:“你觉得呢?” 安秋影:“湖边渔村多,就算追兵上来挨家挨户找也难找到我们,况且只要有动静我们就先知道了,方便走脱,松针公公的安排没有问题。” 方许一摆手:“那就不去,咱们绕远!” 小白悬趴在方许肩膀上嘿嘿笑:“你挺变態啊。” ...... 松针公公说若要绕路,相当於绕过大半个泊月湖,要想甩开追兵,咱们最好连夜赶路。 方许听到这大手一挥:“睡觉!” 安秋影:“......” 他们都是武夫,並不娇气,想睡觉,隨便找个地方就行。 方许带著他们离开官道,也没走多远,路边儘是草地,他们往里走了也就不到百米便停了。 方许见不远处有棵大树,往那一指:“就在树后睡觉,我当值,你们睡你们的。” 松针公公微笑著说道:“我不用睡觉,我来盯著就好。” 安秋影摇头:“他不会听你的。” 方许:“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当值就你当值。” 说完自己到大树后边找了个乾燥的地方一趟,怀里搂著小白悬:“咱们睡咱们的,需要爹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吗?” 小白悬精神比之前好许多,看起来方许的五行先天气確实很有效。 他躺在方许胳膊上,看著夜空:“你以前因为嘴欠挨过揍吗?” 方许:“都是別人因为嘴欠我揍的他们。” 小白悬:“那你人生真不完整。” 他往旁边挪了挪:“我找我娘去。” 安秋影嚇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是你娘,我不能抱著你睡。” 小白悬觉得好无趣。 躺了一会儿,他用头撞了撞方许:“讲个睡前故事吧。” 方许笑道:“以前村里有两兄弟,哥哥叫傲文,弟弟叫铁蛋,弟弟很生气,就问他爹,爹啊爹啊,为什么哥哥叫傲文,名字那么好听,我就叫铁蛋?” 白悬听了微微皱眉:“父母待孩子如此不公?” 不远靠著大树坐在那休息的安秋影也点了点头:“確实不公平,父母偏心真可恨。” 方许继续讲。 “他爹听到儿子的问题嘆了口气,告诉铁蛋说,其实你原来的名字叫傲武,三岁那年你还穿著开襠裤的时候,自己偷偷爬出去玩了。” “我和你娘找了半夜都找不见,你娘急的一边走一边大喊你的名字,傲武,傲武,傲武......全村的狗都跟著叫了。” 白悬一开始还认真听著,听到这扭头不看方许了,然后笑的发颤。 比他还认真的安秋影听到这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方许还在讲。 “他爹说,你穿著个开襠裤爬出去能有三里远,在村外找到你的,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开襠裤里都是土,你爬了一路居然一点事没有,你不叫铁蛋谁叫铁蛋!” 白悬的肩膀都在颤,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 安秋影笑的都合不拢嘴。 而此时坐在大树上负责戒备的松针公公插了一句:“这名字並不合適。” 方许笑问:“何意?” 松针公公:“应该叫铁鸡蛋。” 方许:“......” 他心说公公啊公公,鸡的事你就別提了。 但他没敢说。 讲了个破笑话,气氛倒是明显轻鬆下来。 不知不觉间到了后半夜,白悬先睡著,然后是安秋影也睡著了。 方许不敢睡踏实,就和不精哥在脑海里討论修养精神的最快办法。 他按照不精哥教的办法放空思想,没多久居然就觉得身子无比轻鬆。 就在他也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有轻微动静。 刚要起身摸刀,就听见松针公公在他身边提醒:“別出声,来了。” 方许悄悄爬起来,和松针公公蹲在草丛里往官道那边看。 月色下,一队骑兵急匆匆的冲了过去。 隱隱约约的,还能听到那支队伍里有人在骂街。 “妈的!別让我逮到那个叫方许的混蛋,让我抓了他必將他开膛破肚!” 方许嘴里嘟囔著你逮不著,爷爷在此。 他们距离大路就那么远,眼睁睁的看著骑兵队伍快速经过。 月色下,烟尘四起。 方许的眼力极好,他一眼就记住了那个骂他的傢伙。 看起来还是个將军,一身铁甲。 等那支队伍过去之后,方许又躺了回去:“你猜他们现在应该是奔哪儿去了?” 松针公公试探著回答:“泊月湖边的渔村?” 他看向方许,眼神里都是敬佩:“如果咱们去了渔村,后半夜正好被他们堵住。” 方许笑了:“谢谢你。” 松针公公:“可,这是你做的决定。” 方许:“那也谢谢你。” 他挺起身子看了看安秋影,那个姑娘站在树后也戒备著呢。 方许说:“也谢谢你。” 松针公公问:“咱们现在怎么办?继续休息还是趁著他们过去咱们赶路?” 方许问:“你觉得呢?” 松针公公:“他们查遍渔村至少到天亮,然后就会想到咱们是绕路,他们就会顺著官道追咱们。” 方许笑著问安秋影:“你觉得呢?” 安秋影下意识想说松针公公说的在理。 但想起方许此前管她叫明灯,她有点不开心了。 可她不会因为有点不开心就赌气不回答,她没那么矫揉造作。 “我还是觉得松针公公说的对。” 方许笑道:“睡觉,明天一早咱们往泊月湖走,进渔村,僱船过湖。” 小白悬躺在那,看著夜空:“我要是那个追兵的头头,让我抓到你,我都不知道怎么折磨你才出气。” 方许:“他能抓到我,四渡我白读了几十遍。” 躺在那,方许看著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是......我也憋著一股气呢。” 第九十九章不受气 冯希敛从来都不会被人戏耍,他最容不得別人敢戏耍他。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格,他可以开玩笑,別人不能和他开玩笑,他可以讲游戏规则,別人不能和他讲。 下象棋的时候,他的棋子怎么走他说了算,如果別人也按照他的走法来,他就掀桌子。 他可以说那头羊是鹿,別人不能说不是,他说你们这群白痴连羊和鹿都分不清然后哈哈大笑,別人还得陪著笑。 他弟弟冯希宝的死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他甚至没有一丝悲伤。 他原本就是个变態,冯希宝从小被他打到大。 两个人也不是同一个母亲。 冯希敛成年之后,甚至对冯希宝的姐姐起了非分之想,后来又对冯希宝的母亲有了非分之想。 但他还是不能接受他的弟弟是被別人杀死的。 所以在连续被方许戏耍之后,他的杀心有多重可想而知。 他的队伍已经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过了,来回赶路疲於奔命。 从鹿陵到泊月湖,他们辗转了上千里,可连方许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没看到是没看到,冯希敛的脑海里,方许那讥讽他的笑容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方许的確切样貌,不妨碍他脑海里出现一个讥讽他的小人。 泊月湖的渔村他翻了个遍,搞的鸡飞狗跳也没见到方许的影子。 而他之所以知道那个人是方许,是乌篷船里的人告诉他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他不能让外界的人知道那是方许,最起码在杀掉方许之前不能让人知道。 愤怒至极的时候他忽然醒悟,方许似乎一切都想在他之前。 不是一步在他之前,而是步步在他之前。 站在泊月湖边上,原本打算立刻率军沿著大路继续追杀方许的冯希敛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个从未与他谋面的方银巡,处处都在用一种逆反的思维行事。 所以如果他继续率军沿著大路追杀,最大的可能还是被方许戏耍。 若反过来按照方许的思维行事呢? 沉思了好一会儿,冯希敛一摆手:“所有人都藏在民房之內,把战马拉进院子里,不准发出声音,不准露面。” 他哼了一声:“我就在这里等你!”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草地上多了一层清凉的晨露。 作为三品武夫,这种微凉潮湿对於方许来说毫无影响。 他已经不是那个小村子里的少年了。 伸手在白悬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没有发烧,方许心里又稍稍安定了些。 这好像是个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在七岁之前那些无比珍惜的记忆里,他不舒服的时候,他在母亲或是父亲的怀抱里,母亲和父亲就总是这样做的。 安秋影坐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 她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平凡的举动却让她心里生出巨大的波澜。 面前这个总是吊儿郎当的傢伙,不经意间释放出来的温柔让她心中有所触动。 因为方许和高临小队之间的矛盾,她曾经厌恶方许。 乃至於连整个巨野小队她都厌恶。 她只是有教养,所以她不会像顾念那样毫不掩饰厌恶。 她觉得自己应该和那个討厌的傢伙没有来往,最好一直都没有来往。 以至於在他们进地宫的时候,她和方许都没有一点交流。 別说交流,她刻意离方许远一些。 然而带给她巨大震撼的,就是她厌恶的人接二连三的选择牺牲自己来保护別人。 方许为了让他们能安全撤离,选择孤身回去引走拓拔无同。 巨少商为了救自己的同袍,把高临小队的人送过河之后毅然返回。 从那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有多齷齪。 是的,她一直自信也自持的乾乾净净,在她厌恶的那些人面前,显得那么齷齪。 那一战,巨野小队的人给高临小队人上了一课。 用生命上了一课。 现在的安秋影总是会偷偷观察方许,似乎是想重新认识这个人。 以前她所听到的所有关於方许的传闻中,其实多数都不太好听。 有人说他是司座的私生子,所以才得特殊照顾。 有人说他是个色狼,所以才会专门研究女人穿的丝袜。 还有人说他生性张扬无视规则。 不知不觉中,这些传闻已经完完全全的在安秋影脑子里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她逐渐发现的这个浑身都是保护色的男人隱藏在深处的温柔和正直。 方许伸了个懒腰后把白悬抱起来:“走。” 白悬睡眼朦朧:“去哪儿?” 方许:“把你撒尿。” 白悬立刻挣扎起来:“你给老子住手!” 方许:“这事当然是我这个当爹的管你,你娘没睡好,难不成还让她把你尿尿?” 原本是一句玩笑话,安秋影心中感动的是那句你娘没睡好。 其实这一夜谁能睡好? 白悬还在挣扎:“你放开我,我自己会尿!” 方许笑著把白悬放下去,看著白悬走向大树后边,他还在后边指点江山:“撒完尿要抖一抖啊。” 安秋影:“......” 方许这才注意到安秋影一直在看他,於是挥了挥手:“早啊他娘。” “啊!” 安秋影一转身就走了。 小太监松针公公收拾好了东西,一夜没睡的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方银巡,咱们出发吗?” 方许嗯了一声:“出发。” 松针公公道:“这个时候追兵应该已经离开泊月湖了,咱们赶过去,乘船过湖,然后直接奔沫陵,在那边应该可以买到马。” 方许:“不去泊月湖。” 松针公公:“呃......还是因为我觉得那样走正確所以不去的?” 方许笑:“不是,是因为我憋屈,昨天晚上白悬说我有修道的天分,我问他修道的天分是什么,他说不受气,那我可真是太有天分了。” ...... 一天一夜。 足足等了一天一夜都没有见到方许来泊月湖,冯希敛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站在湖边,样子像个被女人甩了的痴情汉。 手下人过来问他要不要继续等,冯希敛一脚就把手下踹开。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面对浩瀚縹緲的泊月湖他想一刀把这湖劈开。 “安排斥候,往回去查,派几个人回鹿陵,我怀疑凶徒可能回去。” 冯希敛连续深呼吸后才冷静下来。 “再分派兵力往前追,告诉沿途关卡见到可疑人等立刻扣押。” 停顿片刻,他回身又吩咐一声:“回大营调兵,我要拉一张大网,看看那个傢伙能躲到哪儿去!” 而此时此刻,方许已经回到鹿陵了。 鹿陵百姓人心惶惶。 他们早就已经知道,来了一个凶徒。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毫无来由的杀了很多人。 教坊司被这个凶徒直接灭门,这还不算完,凶徒还把知府衙门也给灭门了。 最可怕的是,那个傢伙连鹿陵的驻军副將和將军都杀了。 更更可怕的是,他连平章候府也给灭门了。 百姓都说这个傢伙可能是魔神下凡。 但百姓们虽人心惶惶,对这个凶徒並没有多大恨意。 甚至有人私底下说,这个傢伙有点厉害,因为他杀的那些人,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其是平章候,死一百次都算轻的。 还有那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知府大人,死一百次也不冤枉。 方许他们在街边吃饭,听著百姓们议论纷纷。 安秋影等人都觉得这么回来太冒险了,方许却一点儿都不担心。 听著別人议论他,他还插嘴一起討论。 吃了饭,他告诉安秋影和松针公公保护好白悬,就去那个破庙等著。 他自己去了鹿陵驻军大营。 鹿陵驻军有三千六百人,將军孙正达,副將王崇,这俩確实是被方许干掉的。 他敢去鹿陵大营,多少有点胆大包天。 到了大营门口他就直接往里走,当然会被当值的士兵拦下。 方许的回应是,直接一个大嘴巴抽了过去。 “拦我?” 方许怒道:“知道我姓什么吗?” 被打的士兵愣住了,被方许气势震慑,硬是没敢还手。 “您是?” 方许:“我姓冯,带我进去见现在能做主的。” 士兵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因为一句我姓冯而妥协。 他急匆匆去报信,很快,鹿陵驻军的另一位副將吴建中就急匆匆出来了。 吴建中上上下下打量著方许也问了一句:“您是?” 方许道:“现在是谁追捕犯案凶徒你知道吗?” 吴建中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方许:“你知道?你確定你知道?” 吴建中犹豫了一下,回答:“当然知道,是冯希敛冯將军。” 方许心中笑了,那个一边赶路一边骂他的傢伙原来叫冯希敛。 听起来,应该是冯希宝的家里人。 “知道就好。” 方许道:“我还有要紧事赶回冯將军家里报信,就在这里传达冯將军命令。” 吴建中虽然有点怀疑,可因为一句我姓冯也不敢怠慢。 “您说。” 方许:“凶徒抢走了一些军队里的装备,假扮成冯將军部下,可能会反其道而行回到鹿陵,你严密封锁,一旦见到了,立刻拿下,先暴打一顿再说。” 吴建中心中一震:“那凶徒如此胆大包天?” 方许:“你家的將军怎么死的?你还怀疑他胆子不够大?” 吴建中立刻应了一声:“知道了,我立刻安排人严密封锁。” 方许:“那就这样吧,你去给我牵几匹马来,我的马跑死了,我得赶去冯將军家中报信。” 吴建中转头就吩咐人给方许牵来两匹马。 方许:“两匹?你打发要饭的?再给我牵一匹马来,我不眠不休要赶回去的!” 吴建中心里骂骂咧咧,但他也不会因为三匹马而翻脸。 方许就这样骗了三匹马,回去接了安秋影他们离开鹿陵。 他们才走没多久,冯希敛派回来的人就到了。 这几个亲兵一到城门口就大声呵斥守门的人让路,才得了消息的鹿陵守军一看就乐了。 妈的,你还真敢来? 一群人蜂拥而上,把冯希敛的几个亲兵从马背上拉下来一顿暴揍。 “我们是冯將军的亲兵!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打的就是冯將军的亲兵!” 噼噼啪啪,揍的天昏地暗。 一天之后,方许已经到了冯希敛的家。 打听出这个傢伙住哪儿,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夜里,方许看著那片庞大的建筑群。 嘴角一勾。 “追我?老子掏你的窝。” 第一百章杀你,不止杀你 冯希敛的家当然也算得上戒备森严,尤其是在冯希宝被杀之后。 但,也没人真的相信那个已经逃之夭夭的凶徒敢到冯希敛家里撒野。 冯希敛的家很大,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好多院落。 方许在子时之后才潜入进去,抓了个人问清楚冯希敛家的库房在什么地方,然后过去就给点了。 点火的过程十分顺利,如果要採访一下方许他一定会特別感谢为他提供帮助的小白悬道长。 起火符是白悬道长画的,比泼油点火还来劲。 库房烧起来之后方许就趁乱跑了,但没有跑多远。 趁著冯希敛家里的人赶过来救火,方许又跑去別的地方放火。 他来回奔走,冯希敛家里的人也来回奔走。 一个时辰之內,那庞大的建筑群就处处见火。 在眾人乱作一团的时候,方许却进了冯希敛的房间。 他当然不认识冯希敛的房间在哪儿,可他趁乱抓了人问,问完了就把人打晕藏起来。 在眾人忙於灭火的时候,方许拎著的麻袋在冯希敛屋里大肆敛財。 “这个好,这个一看就好。” “这个也不赖,这个值钱。” “芜湖,这个肯定值大钱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装,没多久就把麻袋塞得满满当当。 装满了之后他並没有跑,这个时候逃跑可太容易被人发现了,尤其是他还扛著个大麻袋。 他把装满的麻袋就放在冯希敛住处,然后就奔著后院去了。 冯希敛的父亲是大殊的大將军之一,常年领兵在外。 冯希敛的母亲在家,这位老妇人地位那么高当然不会跑去灭火。 方许要想找到这位老妇人,其实不是多难的事。 家里一乱起来,那些护院的高手大部分都会先去保护老夫人。 只要看准了哪里戒备森严就往哪里去,不会出错。 方许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时机出来直接往那个院子方向跑。 一边跑一边喊:“夫人,快请夫人暂时躲避,有贼人趁乱杀进府里!” 两个护院高手立刻拦住方许:“你说什么?” 方许往身后一指:“有一群蒙面人进来了,见人就杀!他们扬言要把老夫人烧死!”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就往屋子里跑。 方许也不留在这,说了一句请保护好夫人后转身就走了。 出门之后他又找了个隱秘的地方躲著,如果那位老夫人怕死而躲出去那最好,如果不成功的话也无所谓。 方许的运气好,才观察了没多一会儿就看到一群高手保护著老夫人出门急匆匆的转移。 冯希敛家里肯定有什么密室之类可以藏身的地方,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群人护著老夫人转移去的地方,就一定是那个极为隱秘的地方。 方许就等著找破绽。 可是护卫人太多,一时之间也不好找到下手的机会。 找的到就找,找不到,那就硬找。 方许把脸蒙上,抽刀就冲了过去:“杀!” 他一出去就连续三刀小別离,根本就不管对手有多强。 说实话,哪怕是五品武夫,面对连续劈出来的这三刀小別离,也没有一个敢掉以轻心。 方许这三刀展现出来的实力,就不像是三品武夫。 几个高手立刻就扑过来阻挡。 方许一接触就能感受到来自这些高手的压力,个个都实力不俗。 冯希敛的父亲是太后的兄长,是整个太后家族之中地位举足轻重的那个。 所以他家里的护院高手,实力当然不会弱。 方许坚持了一会儿就选择撤退,那几个人见方许要走紧追不捨。 这时候安秋影从暗处出现,瞄准那老夫人就给了一箭。 这一箭,就不可能伤到人。 老夫人身边还有几名高手在,其中两人同时抽刀將羽箭劈落。 安秋影也知道自己的箭不会起到作用,又放了几箭之后立刻就走。 两名用刀的高手隨即追了过去,显然他们从羽箭的力度上能判断出安秋影的实力。 剩下的护卫將老夫人围在正中,转移。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数不清的符纸飞过来,像是一片鸟儿直扑。 有高手一剑斩落,强大的剑气將符纸劈的七零八落。 然而这些符纸还是障眼法,是佯攻。 方许是佯攻,安秋影是佯攻,符纸还是佯攻。 真正的主攻......松针公公。 松针公公有一个独特的本领,他本身没有什么气场。 他站在一棵树上就变成了树的一部分,他站在石头上就是石头的一部分。 他能完全隱匿人的气息,他可以模擬任何东西的气息。 他在地宫的时候藏起来,连依然有六品实力的拓拔无同都没有发现。 所有人都紧张兮兮的注视著外围情况,松针公公忽然从旁边花丛里闪出来。 他一把掐住冯希敛母亲的脖子,像是咬住了猎物的狼一样迅速后撤。 护卫们大惊失色,立刻就追。 ...... 后院外边,小白悬坐在树杈上嘟嘟囔囔。 “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要负责给你们擦屁股,一点天理都没有,一点人性都没有!” 他说著话的时候满是怨气,但手里的活儿也是一点没少干。 “我身上这点法力,真的也就只能做个障眼法......” 说著话的时候他把刚刚以符纸剪出来的几个小人往前边一洒,那几个小人迎风变大。 这几个纸人,一个像方许一个像松针公公一个像安秋影。 白悬道长甚至还剪了一个麻袋。 等方许他们撤出来之后,白悬道长立刻念念有词。 方许他们身上带著的符纸马上就腾起一股黑烟,极为浓烈。 追出来的护卫们只看到那几个人释放浓烟,一转眼就钻进烟雾里看不见了。 老夫人被抓,他们谁能顾虑那么多直接就冲了进去。 穿过黑烟,他们一眼就看到几个人扛著一个麻袋往远处飞奔。 所有人咬著牙追,速度都快的离谱。 浓烟之中,方许他们从另一边钻出来,几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 三个人,都是大黑脸。 被烟燻得,一个比一个丑。 方许交代他们带上冯希敛的母亲先走,他回去扛麻袋。 一刻之后,他们已经到了此前已经探查过的撤退点。 他们將冯希敛的母亲和麻袋都放在马上,然后催马就跑。 后半夜他们都没有停下来,一口气衝出去几十里。 眼看著天快亮了,方许让大家下马,然后拍了拍马屁股,任由那几匹马自己跑走。 然后他们步行又走了七八里路,进山。 到了山林之內,方许把冯希敛母亲扔在地上,对老年人的尊重可谓是一点都没有。 “我时间紧,將直接进行审问。” 方许拿出一张纸:“这是冯希宝的供词。” 方许將那张纸展开,那上边写了好多名字。 “冯希宝供述,你们冯家有不少人以吃人为乐,为了所谓的尝鲜不惜杀害无辜百姓,为了所谓的口感,你们杀老人,杀壮年,杀妇人,杀少女,也杀孩子。” 方许指了指名单:“这是你的名字。” 冯夫人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她竟然还能沉得住气。 “我是大將军的妻子,先帝钦赐的一品誥命夫人。” 她站起来,昂起下巴:“我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杀了我,天涯海角你们也逃不掉,非但你们逃不掉,你们的家人,和你们有关的一切,都会被毁灭。” 方许:“我问你的是,你认罪还是不认罪。” 冯夫人依然高傲的说道:“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把我送回去,今日之事我可既往不咎,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就是我儿正在追杀的那些凶手,我甚至可以帮你们脱罪,还可以给你们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方许点头:“听起来这是很理智的选择。” 冯夫人:“你们杀了我,我可以保证,大殊之內没人能救得了你们,你们送我回去,我也可以保证,大殊之內没人动的了你们。” 方许:“越听越理智,但不是最理智的。” 冯夫人问:“你想说的更理智的是什么,我洗耳恭听。” 方许:“更理智的是我们劫持你,用你当挡箭牌,让你儿子冯希敛不敢再追我们。” 冯夫人点头:“可以,我可以保证绝对不逃走,帮你们劝说我儿。” 方许:“你很理智。” 冯夫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方许:“我想说的是,我不理智,我要是理智就不带你往这跑,而是带你直接见你儿子冯希敛。” 他指了指:“还没认出来这是哪儿?” 冯夫人往四周看了看,脸色大变。 这是冯家祖坟! 天黑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什么地方,刚才又只顾著和方许谈判所以没来得及往四周看。 “你们冯家的人,身居高位,权势滔天,你丈夫是大殊的大將军,你丈夫的妹妹是当朝太后。” 方许站在初升的阳光下,身上仿佛描了一层金边。 “可你们比魔鬼还凶残,你的儿子吃人,你也吃人,除此之外,你的儿子祸害过不少良家妇女,冯希宝说,冯希敛祸害过的女人中,连才几岁的孩子都有。” “而那些受害者,是你出面镇压他们,不服从的,你就杀人灭口,服从的,最终也被你杀人灭口。” 方许將名单收起来,抽出新亭侯。 “我知道,若我在你面前说国法,你一定嗤之以鼻,因为你觉得国法对你无用。” 方许扬刀:“但我还是要说,我,方许,今日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依据大殊国法,根据你的罪行,宣判你......斩立决!” 这句话说完,方许根本不管冯夫人什么反应,一刀將冯夫人的人头斩了下来。 他拎起人头走到冯家祖坟前边,把人头直接放在墓碑上。 血顺著墓碑放下流淌,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 方许站在那,看著那座高高大大的墓碑,眼神凌厉。 “你们冯家的人以前可能有很大的功劳,值得尊敬,但你们已经被尊敬过了,值得尊敬不等於你们的后人可以隨意杀害无辜,我杀了她,也不止杀她,我还要杀冯希敛,杀名册上的每一个。” “我看你们也没脸护佑后人,就算有脸护佑,你们也护不住。” 他转身往回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一边走一边在自己胸膛上轻轻拍了三下。 见他这样的动作,安秋影也肃立,在胸膛上拍了三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那句话。 “世人见我......如见青天。” 第一百零一章你是什么东西 “我们正在被一位將军追杀,不久之后我们可能还会被一位大將军追杀。”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 安秋影笑著跟在他身后:“我们可真牛。” 趴在方许肩膀的小白悬也笑,他就是想笑。 他现在终於明白了方许是多有天分的人,比他有天分。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草地上。 他说方许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和他一样有修道天赋的人,方许问他修的是什么道,他说不受气。 方许说,那我可真是太有天赋了。 现在白悬信了,方许是真有天赋,真的比他有天赋。 他们都笑,松针公公当然也笑。 还是那种公式化的笑容,但就是那么纯真无邪。 他完全就不像是个宫里出来的人,因为他愿意陪著方许他们胡作非为。 他是大太监井求先的弟子,他是陛下御书房里的侍从。 他应该是这支队伍里最有分寸的那个人。 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开心。 “现在说说吧。” 方许抱著小白悬,他们穿过林子,要走到山的另外一侧,绕更远的路去承度山。 他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边走一边聊,所以方许在这个时候向小白悬道长要一个答案。 “陛下让你带我来鹿陵,是因为鹿陵冯家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 方许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 小白悬回答:“为什么是我,我知道,为什么是你,我不是很知道。” 他似乎有些享受被方许抱著,这样能枕著方许的肩膀。 这样被抱著,他总是会想起第一次被师父抱起的时候。 “我当初从承度山去殊都就是因为知道有道门败类在作恶,所以我回去之前一定要把败类解决掉。” 方许:“你曾经说过,你当初在为先帝陵寢选址的时候就来了,所以你在殊都的时间並不短,你在状態最好的时候没有来除掉败类,非要在快嗝屁的时候来?” 小白悬回答:“那是我第一次来殊都,这是第二次。” 他告诉方许,当初来的时候他確实去了武峨山。 那时候,先帝派人到武峨山传召他师父,但他师父不想来,於是他代替师父来了殊都。 先帝给他的命令是,看一看武峨山下边是不是还有一座陵墓。 最主要的是看一看,下边的大墓是不是修仙地。 而那时候,先帝並没有说要在武峨山选址。 白悬道长並不愿意和官府的人多打交道,所以看过了,如实上报了,他便回了承度山。 这次来殊都他也不想来,哪怕是陛下派人请他也不想来。 是他师父让他来的,因为他师父除了收到陛下旨意外还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轮狱司司座鬱垒写的。 师父告诉白悬,鬱垒是他的老友,所以这一趟他一定要去,就当是帮师父还个人情。 他师父告诉他,这是一个劫,只有你去才行,只有你去才能化解这个劫。 白悬並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欠鬱垒一个人情,可既然师父说了他就一定会来。 鬱垒在信中还告诉他师父,殊都有道门败类作恶。 极可能正在筹谋一件伤天害理的大事,需要承度山帮忙调查。 说到这,小白悬也有些不解。 “我师父说他已经一百多岁了,鬱垒司座看起来也就三十几岁,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两个怎么就算老友,我师父又是怎么欠了他人情。” 小白悬继续说道:“不过从地宫里的事我就能確定,確实是有道门败类在作乱,那件羽化神衣.......是道门的东西。” 方许听到这微微一愣。 小白悬道:“受伤之后我以为自己没能力再去查那个败类了,是鬱垒告诉我说,那个败类可能在鹿陵冯家。” 他有些遗憾:“可惜的是,我確实没有能力杀他。” 方许:“你有,交给你杀就得了唄。” 那个妖道被方许做成了摺叠版,原本是想要仔细问问的。 但因为半路忽然改变了走法,带著那个傢伙不方便,所以方许把他藏起来了。 他们要穿过这座山,等回到藏那个妖道的地方才能仔细问。 反正那个傢伙现在还摺叠著呢,没死就让白悬杀他,也算了却了白悬一桩心事,当然,要是那妖道死了.......也能鞭尸。 小白悬却摇头:“不是他,他的实力配不上地宫里那么大的阵仗。” 他趴在方许肩膀思考著:“迷惑拓拔无同的手法是道门的,羽化神衣是道门的,这两样,那个败类都做不到。” 方许:“芜湖,也就是说那妖道背后还有大妖道。” 小白悬:“有些邪门,他们好像在布一个很大的局,可我现在看不出。” 方许:“无非是和狗先帝有关。” 小白悬听到狗先帝三个字就想笑。 这个傢伙,一点做官的觉悟都没有。 张嘴闭嘴狗先帝。 方许又问他:“司座是怎么和你说我的?松针公公说,司座的意思是,告诉我一切,事情就办不成,不告诉我,可能还有成功的机会。” 小白悬:“你自己怎么回事,你自己不清楚?” 方许心里一震,他確实还有个秘密,连他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 小白悬道:“你是意外,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意外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告诉过你的,我有阴阳目。” ...... 方许在心中盘旋著,这白悬道长的阴阳目到底能看出些什么? 可他又不敢明著问,这个秘密还是要保守下来的好。 “司座没有特殊的双眼。” 小白悬此时说道:“可他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的远处,也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他说你是意外,一旦你知道了所有事,你就会按照这些事的规律,甚至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去想办法。” “若你不知道,你就是最大的变数,你像一根搅屎棍......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司座的原话。” 方许:“我特么谢谢你们。” 说到这他又仔细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你们不是屎,你们也不愿意沾一身屎,那群王八蛋才是屎,所以拿我去搅?” 小白悬:“第一,我肯定不是屎,第二,我也不是陛下和司座的人,你搅谁,其实都与我无关。” 方许:“你想的太美好了。” 小白悬:“为何这么说?” 方许:“你也是搅屎棍。” 小白悬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醒悟:“妈的......確实是。” 方许试著理解司座说的那些话。 司座说他是意外,是变数,甚至算规则之外。 那什么是规则之內? 比如大殊的存在,国家的存在就必然是在规则之內。 陛下想斗,斗的不是国家存在的规则,恰恰是国家灭亡的规则。 可不管是陛下还是鬱垒,都是在规则之內去斗另一个规则。 所以哪怕陛下创建了轮狱司,说出世人见我如见青天这样的话,可轮狱司,也在规则之內。 是什么让陛下和司座確定了方许是个变数? 是灵胎丹案,是方许在大殿上逼陛下追究先帝,是方许还逼陛下追究太后,是方许在大殿上当著文武群臣把先帝肉身剁了个稀巴烂。 这些,都不在规则之內。 轮狱司內的每一个人,从鬱垒到紫巡到金巡到银巡再到狱卫,他们都想和那个一定会导致灭国的规则斗,那是无数年来周而復始形成的规则。 一个国家,从初建时候的百废待兴,到兴盛时候的国富民强,再到灭国之前的乌烟瘴气,这个规则似乎已经写进时间里。 没有人能掀翻这个规则,就好像没有人能战胜时间。 国家也好,人也好,种族也好,世界也好,都在一个固定的空间之內。 而规则,又是写进时间里的东西。 空间,时间。 圣辉,神华。 方许深吸一口气。 我勒个去......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这些也没人和我商量过啊,突然就放在我肩膀上了? 他沉默了。 “如果我真的是变数,那么这些话你们不该告诉我的。” 良久之后,方许才微微摇头:“就让我好像是个无头苍蝇似的傻逼呵呵的乱撞。” 小白悬:“这些话不重要,你知道你是个变数,但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之中的变数,所以只要你依然我行我素,你就依然是谁也確定不了的变数。” 他补充:“另外,你刚才的话应该把好像两个字去掉。” 方许撇嘴:“你小时候因为嘴欠挨过揍嘛?” 小白悬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那可实在是太多了。” 小白悬有些得意:“不胜枚举,妙哉妙哉。” 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著,松针公公一直笑著。 唯有安秋影,听的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 “你帮我看看。” 休息的时候,方许凑到小白悬身前:“你的阴阳目还好使吧?” 小白悬:“眼睛还没瞎就肯定好使。” 方许指了指自己丹田:“我原本有一口先天气,地宫的时候用了,后来有了一口五行先天气,给你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我算活人算死人?” 小白悬让方许站好,他的双目开始出现异变。 所谓的阴阳目,简单来说就是一黑一白,其实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黑白分明的。 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黑白分明,而是阴阳鱼。 黑眼球和白眼球变成了阴阳鱼的样子,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个太极图。 方许紧张兮兮的等著答案。 他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白悬看出来,但他又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 “你.......” 白悬的眼睛恢復正常,他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方许假装不在乎的笑了笑:“没关係,看出什么就说什么。” 白悬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方许:“看不出,那也没关係,反正我现在不是还活著么。” 白悬终於还是开口,但他一开口就嚇了方许一大跳。 “你......” 白悬看著方许的眼睛问:“死过几次?” 第一百零二章搅屎棍 看著方许脸上变色,白悬笑了笑道:“不好回答?” 方许坐在那思考著该怎么答。 白悬善解人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秘密不是別人问了就一定要回答。” 方许歉然的笑了笑:“谢谢。” 白悬说道:“那就只说你的肉身,一定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灵台三盏灯没了就代表死亡,也一定有人告诉过你,先天气散了身体会格外衰弱。” 方许点头。 白悬:“所以从这些方面来看,你確实应该是个死人。” 方许问他:“会不会是因为无足虫?” 在地宫的时候方许用了无足虫,另一条无足虫他本来是给巨少商用,结果那条无足虫钻进了白悬身体里。 白悬说有可能。 他原本也该死了,可现在没死,原因和无足虫有关,也和方许度给他的五行先天气有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俩都算死人。 “你现在的体质很特殊。” 白悬解释:“你把先天气给了我,但你的肉身並没有因此而衰弱多少,也就是说,先天气对於你来说有则增强,没有也不会破坏。” 方许鬆了口气。 “但。” 白悬继续说道:“没有这口先天气,你的修为进境可能停滯不前。” 武夫修行表面上看起来是炼体,其实越过五品之后就是练气。 如果方许不能弥补先天气,那他就无法练气。 武夫四品巔峰就將是他的极限,无法突破到五品武夫。 方许从不焦虑这种事,他洒脱一笑:“活著就好,其他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白悬也笑:“所以我说,你真的適合修道。” 他告诉方许:“承度山青羊宫的修行,不是不积极,而是不拘泥。” 就正如方许的心態一样,我现在解决不了的,我为什么要一定要现在就解决? 我连別人都不难为,为什么非要难为我自己? 如果一直想解决根本解决不了的事,为没有发生的事过度忧虑,何止会把自己困在原地。 人生愁绪,进而自闭,进而积鬱。 让自己不困在原地,明知道解决不了就不要执迷不悟。 这是不拘泥,不等於不想解决。 方许比白悬想到的更洒脱,更不拘泥。 他笑著回答:“我现在连武夫四品那一关都暂时过不去,念力的控制也才起步,此时修道对我来说就是贪多嚼不烂。” 白悬哈哈大笑。 他没有和方许解释,天下修道之人不知道有多少渴望得承度山传承。 方许隨口拒绝的,就是无数人的求而不得。 “其实,你失去的五行先天气要补回来並不是无路可走。” 白悬问:“你自身的先天气散掉之后,如何弥补的五行先天气?” 方许便將他在天字號牢房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白悬听完后就明白了:“別人可以灌输给你意味著什么?” 方许:“意味著......別人大方?” 白悬:“你要是想不好答案就別急著回答,这种话我听了都怕被你传染白痴。” 方许嘿嘿笑。 白悬:“意味著你可以吸收。” 方许:“这不是废话么?” 白悬:“这是废话吗?別人给你的你可以吸收,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吸收?” 方许一怔。 ...... 盘膝坐在山林之中,方许开始感受自然万物的气息。 五行,是天地间最基础的元素构成。 从这五种元素演化延伸变异出去的各种元素多如牛毛,但都基於这五种元素。 此前他的圣辉就能捕捉到这五种基础元素,然后加以利用。 但方许竟然没有想过,靠圣辉吸收这些基本元素然后融入肉身。 白悬的提醒,就像是给方许打开了一扇大门。 他的圣辉启动之后,能够清晰的看到这山林之中浓郁的木元素在流荡。 將这些木元素以圣辉吸收进来,然后经过血液流传送到丹田。 每一次能吸收来的量其实都很少,方许这种性格肯定也不会急於求成。 他一点点的试验,一点点的观察。 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他在积累木元素。 经过足足两个时辰之后,他终於发现有了变化。 丹田內出现了一株小小的芽,碧绿碧绿的,好像能带给人无限生机。 这让方许特別高兴,有了这个开始,弥补会五行先天气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开始,方许醒悟,圣辉的进化原来是这个。 经歷过五行轮狱阵的淬炼后,他的神华提升很大。 此后他一直都没有发现圣辉的进化,他以为是五行轮狱阵对圣辉没有什么影响。 现在才明白,圣辉的进化不在於释放而在於吸收。 但圣辉对於五行元素的吸收强度,基於他的念力强度。 现在他只能单一吸收。 吸收木元素的时候就不能吸收土元素,做不到五行之力齐头並进。 想到这些,方许又醒悟到五行相生的道理。 於是放弃吸收木元素,改为吸收土元素。 又一个时辰过去,他的丹田之內凝结起来一块土壤。 只是一小块,却让木元素的芽瞬间就比之前壮大了不少。 更让方许意外的是那条无足虫迅速的转移到了土壤之內,似乎格外喜欢这里的环境。 方许用了足足三个时辰,在自己丹田里种了一个树。 方许笑了笑,嘴里嘟囔了一句:“叮.......今日打卡,种梭梭树加一。”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叫醒大家,是时候继续出发了。 ...... 人们总是喜欢走进大山深处寻求安寧,包括逃犯。 方许他们现在也算逃犯,因为他们暂时不能公开身份。 当然就算公开身份也没用,这是在鹿陵郡,是冯家的大本营。 冯家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追杀方许,务必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杀死方许。 而且还要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把这些事硬生生的按下去。 方许到此时也终於明白了一点司座让他来的意图。 他確实是个变数。 冯家的事如果按照正常程序来查,就算查到天荒地老可能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 鹿陵郡被冯家经营的如同一个铁筒,这里的官员,军队,各方面全都是组成这个铁筒的一部分。 在没有起因的情况下,轮狱司也无法对冯家启动调查。 方许的大开杀戒,给了轮狱司一个机会。 不以调查冯家罪行为开始,而是以帮冯家追查凶手为开始。 这算个切入点,只要有了切入点,陛下的大棒就能朝著冯家头顶砸落。 在殊都的时候方许就想到了,陛下的步子迈得很大。 不是陛下过於自信,而是必须如此。 说起来皇帝的权威就是最强大的力量,可是被圈禁起来的皇帝根本就没有力量。 从陛下打出第一拳开始,陛下就不会停下来暂作休整。 他必须一鼓作气。 以灵胎丹案为起因,將大棒砸向皇族。 但这一棒没有打在太后一族身上,也没有打在满朝权贵身上。 方许杀了冯希宝,杀了冯希宝的母亲,这件事如果冯家捂不住,那轮狱司可就要介入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添柴加火。 十月十九,平章候冯希宝被杀。 十月二十二,平章候的母亲,大將军的妻子,先帝钦赐的一品誥命夫人,被方许斩於冯家祖坟。 十月二十三,平章候冯希宝的堂兄冯希尧在青楼寻欢作乐的时候被人斩首。 十月二十四,平章候的舅舅死在赶往冯家的路上。 这些消息一个一个爆开,就算冯家权势滔天想捂住也难。 而得到这些消息的冯希敛,心中的愤怒已如火海一样蔓延。 原本是他在追杀方许,现在,方许倒成了猎人。 在他还不断揣测方许要从哪条路逃走的时候,方许到了他家里大开杀戒。 短短几天,和冯家有关的人全都嚇著了。 他们也从这些凶杀中找到了规律,每个死去的人都和冯希宝有关。 也就是说,第一个死的冯希宝很可能为杀人者提供了名单。 想到这些,平日里和冯希宝有来往的哪个不害怕? 他们全都龟缩起来,恨不得把能找到的力量全都聚集在自己身边。 方许当然很开心。 因为他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给轮狱司创造一个调查冯家的契机。 他还要撕开那张网。 在杀冯希宝母亲之后,方许就问过松针公公,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松针公公告诉方许,以他的推测,冯家必会编制一张天罗地网,不会让方许他们离开鹿陵郡。 在鹿陵郡,冯家有这样的实力。 冯家的关係网,就能组成这张天罗地网。 既然如此,那方许就让这张网组不成。 杀了足够多的败类之后,剩下的败类只求自保。 他们不敢按照冯希敛的命令把人手都派出去,这张网,冯希敛就编不起来。 等连杀多人之后,方许又问明灯松针公公,冯希敛接下来的举动会是什么。 松针公公理智推测,接下来冯希敛不能调动关係网的力量,就一定会调动冯家的全部力量,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把方许堵住。 所有能离开鹿陵郡的道路,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都会被冯家封锁。 方许说那可实在是太好了。 然后他们又回了冯家。 既然冯家会把力量都派出去封锁,那冯家之內就没那么多高手坐镇了。 而此时,冯希敛也急匆匆的赶回家里。 他母亲的尸体已经被缝合起来入殮,放在一口棺材里。 但,可惜的是,方许为了不让这种恶人有復活的可能,冯希敛的母亲的人头还算完好,身躯被方许斩碎了。 所谓的缝合,也不过是给人头雕刻了一具木头身躯。 扶著棺材,冯希敛的眼睛里都是杀意。 “他在哪儿!” 冯希敛猛的回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在乌篷船里对他下令的年轻男子:辛夷。 那个时候冯希敛对他还很敬重,但现在怒火已经让他无法敬重任何人。 辛夷取出几个龟甲卜卦,观察了好一会儿后摇头:“奇怪了,他不在卦中。” 冯希敛大步过来,一把攥住辛夷的衣领:“我此前给你面子,是因为你有用,现在你没用,我又因为你的胡乱指挥丟了方许踪跡,导致我母亲遇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辛夷推开冯希敛的手:“方许行事处处出人预料,所以你要往不可能的方向去想。” “不可能的方向?” 冯希敛忽然醒悟到什么:“他还会回来!” 辛夷点了点头:“大概会的。” 冯希敛立刻回身:“把所有三品以上的武夫全都秘密调回来,让我的队伍全都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不要声张,在我家四周戒备。” 他看向辛夷:“这次你最好猜对了。” 而此时,方许他们正在临街的一个铺子里吃饭。 他往对面那片庞大的建筑看了看,眼神有些玩味:“晚上再搞一次?” 第一百零三章你要说谢谢 整个冯家大宅都在一种一触即发的状態下,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等著那个凶徒再次到来。 所有三品以上武夫都被紧急调了回来,分散在各处严阵以待。 对於冯家来说,这些天他们经歷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还有恐惧,只是谁也不愿说出他们的恐惧。 平章候的被杀如果是在冯家脸上打了一记耳光,那么冯家家母的被杀则將整个冯家都钉在了耻辱柱上。 冯希敛,作为冯家这一脉的长子,如果他不能亲手將方许抓住,不能在冯家祖坟前將方许大卸八块,那他也必將无顏面对冯家上下。 所以这个时候,冯希敛撕掉了所有偽装。 乌篷船里他见过的那位辛夷先生,对於冯家来说有著巨大作用,所以他此前一直保持尊重。 现在不一样了,因为自詡算无遗策的辛夷算错了方许的动向。 不但算错了方许动向,方许甚至在他的卦象中消失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冯希敛其实並不知道父亲和辛夷先生谈了什么,他的父亲只是告诉他,辛夷代表著一个强大的力量。 和辛夷合作,后族就可能走到更高的地方去。 尤其是太后被禁足之后,冯家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辛夷背后代表的力量,就更不能被忽视。 然而,冯希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父亲告诫我说,辛夷先生和灵境山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所以要谨慎对待,要保持尊重。” 冯希敛站在辛夷面前,眼神里的阴寒让辛夷都有些淡淡恐惧。 “现在我依然尊重你,所以你才能坐在这里继续卜卦。” 冯希敛道:“如果今夜方许不来,那辛夷先生似乎也没有我父亲说的那么神通广大。” 辛夷摇头:“我不代表灵境山,灵境山从来都置身事外,不管是朝堂事还是江湖事。” 冯希敛:“我不管你代表谁,你算不出方许动向,我先杀你祭奠我母亲。” 辛夷道:“你已经自乱阵脚。” 冯希敛:“我杀你母亲,我看你乱不乱阵脚。” 辛夷无奈。 他再次卜卦。 他也很好奇,为什么方许不在卦中? 天下万物,只要存在的,就一定会在卦中。 “怎么样?” 冯希敛见辛夷脸色凝重,他压不住性子又问了一声。 辛夷也很疑惑:“他身上或许带著什么宝器,影响了我的卦象。” 冯希敛:“所以你还是算不到。” 辛夷:“虽然他不在卦中,可我能推测出他今夜必会再来。” 冯希敛转身往外走:“你最好不会错。” 辛夷道:“我不会有错,他只要来也走不掉,不止將军布下天罗地网,我的人也在城中严密把守,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就算六品武夫来了也会死。” 冯希敛点了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军队都调来了,三品以上的武夫也都来了,除此之外,他甚至还把军营里的重型武器都调来了。 冯家的高手齐聚於此,真的有六品武夫来也真的能堆死他。 冯希敛要去检查一下防备,刚走到门口,外边有亲兵急匆匆的跑过来:“將军,出事了。” 冯希敛皱眉:“哪里出事了?哪个院子?” 亲兵脸色有些发白:“不是这里出事了,是......咱们大营出事了,刚刚接到消息,有人突袭大营,一把火將大营烧了。” “嗯?!” 冯希敛的眉毛都竖了起来:“大营被烧?” “是......营房都被烧了,仓库也被烧了,咱们的兵力都在这,营地里只有百余人留守,一个时辰之前,有黑衣人突然杀进营地。” 他看了看冯希敛脸色:“咱们的战马也都被那几个黑衣人抢走了,还有,还有將军存於军营里的钱......” 冯希敛暴怒,一掌將身边的假山石轰碎,尘烟暴起。 “辛夷!” 冯希敛猛然转身:“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来吗!” 辛夷也听到了亲兵报信,他的脸色和冯希敛一样难看。 ...... 军营门口,方许把副將吊起来,就吊在大营门樑上。 这个副將是冯希敛的亲信,也是冯希宝提供的名单上的人。 副將叫纪崇阳,纪家和冯家是世交。 纪崇阳和冯希敛年纪差不多,从小就是玩伴。 他们那群差不多年纪的总廝混在一起,什么恶事他们都敢干。 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有家族的人帮他们撑腰,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是国法。 纪崇阳性格比冯希敛还阴狠偏激,更不学无术。 冯希敛虽然无恶不作,可因为他父亲在武艺上要求严苛还不敢放鬆,所以武道修为很强。 纪崇阳不一样,他自幼娇生惯养,家里从不逼迫他做什么。 相对於冯希敛来说是个实打实的酒囊饭袋。 但家族能捧他,让他跟著冯希敛混,也做到了五品副將。 他一直都自詡狠人,折磨人的手段没有他不精通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什么事狠人,也知道了被折磨是什么感受。 体无完肤的纪崇阳被方许吊起来,然后取了一根竹管插进纪崇阳的大腿。 血顺著竹管往下流,竹管不粗,血流的速度算不上快。 方许看著这个已经嚇破了胆子的傢伙,眼神里並没有因为惩罚了恶人的喜悦。 只有对这种人的狠厉。 “冯希敛从接到消息开始往这赶,大概需要半个时辰时间,半个时辰如果他到了,你或许还有救。” 方许道:“你家大业大,有的是灵丹妙药为你续命。” 纪崇阳剧烈的颤抖著:“求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放过我,我什么都能满足你。” 方许嘘了一声:“听我说完,我也已经让人通知你家里,你爹应该会比冯希敛快一些。” 纪崇阳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希望。 “一根竹管放血的速度很慢,滴滴答答的,你应该能撑到你爹来。” 方许朝著后边伸手,松针公公立刻递给他一个布包。 “但。” 方许抓出来一把竹管:“竹管我有的是。” 噗,噗噗噗噗...... 方许在纪崇阳的手心脚心,四肢,腋下,脸上,胸口,插进去至少上百根竹管。 纪崇阳嘶吼著,骨子里的狠厉在这一刻彻底激发出来。 “我不管你是谁!你在鹿陵郡杀了我,你也活不了,你全家都活不了,我爹会把你们全家烹了餵狗!所有和你有关的人,我爹都会杀!” 方许嗯了一声:“我知道的,你们父子都狠毒。” 他把玩著手里最后两根竹管:“冯希宝说,你们年轻的时候逼迫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赤身裸体的往荆棘丛里钻。” “而你爹就在不远处控制著那个孩子的爹娘,当他们向你爹求饶的时候,你爹甩给他们一把银子。” “你爹趾高气昂的对那个孩子的爹娘说,你儿子值不了这么多钱,但我大方,我给你,然后,他逼著那对夫妻说谢谢。” 方许看著面前这个已经嚇软了的傢伙:“直到那个孩子体无完肤,你们还不满意,把人吊起来,用竹管给他放血,你们想看看,一个人能放出来多少血,一个人被放血多久会死。” 他把最后两根竹管插进纪崇阳的双目。 “现在我帮你完成试验。” 方许转身离开:“不用说谢谢。” ...... 浓浓的夜色之中,上百人骑马飞驰。 他们从纪家大宅出来往军营方向赶,为首的那个正是纪崇阳的父亲纪六安。 军营里逃出来的人跑到他家里送信,说他的儿子已经被人折磨的奄奄一息。 纪崇阳是他独子,他怎么可能不心急。 如果他的儿子真的死了,他一定要把凶手找到,把凶手全家都开膛破肚,一个不留! 马蹄踏碎了深夜的安静,尘烟盪起人心里的焦躁。 当他们在官道上疾驰而过,方许从路边树后转了出来。 目送那些骑马的人远去,方许转身朝著纪家大宅走了过去。 纪家大宅內,纪崇阳的母亲焦急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她的丈夫已经带著人去救她儿子了,可她根本就无法安定下来。 儿子是她的心头肉,她从小就不容许她儿子受一点委屈。 她儿子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看上什么就一定要给他什么。 普通人家的女孩儿,他儿子看上了,祸害了,家里人伸冤,她出面给几个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事,那就解决人。 她儿子曾经吃过人的事他也知道,当他儿子跟她说起那件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你吃了有没有不舒服? 她觉得纪崇阳就是她的全部,没了儿子她也活不下去。 方许成全了她。 当她来回走动,忽然一转身的时候正看到方许站在身后。 不等她叫出声,方许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的罪行我都已经知道,现在,我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依照大殊国法,宣判你斩立决。” 噗的一声,纪崇阳母亲的人头被方许一刀斩落。 片刻之后,纪家大宅燃起熊熊大火,將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兵营门口,纪六安手忙脚乱把他儿子摘下来的时候,家里也传来噩耗。 “回去!都回去把人给我找出来!” 纪六安抱著儿子的尸体放声大哭,声嘶力竭。 他的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不敢违背主人的命令,纷纷上马往回赶。 纪六安艰难的把纪崇阳的尸体抱起来:“儿啊,爹带你回家,爹带你回家。” 啪嗒几声。 有什么东西掉在他脚边。 纪六安下意识看了看,发现那是几块碎银子。 “你儿子本来不值那么多钱,但我大方。” 方许从黑暗之中走来,手中的新亭侯在火光下闪烁著光芒。 又是啪嗒一声,纪崇阳母亲的人头被方许丟在纪六安脚边。 “你儿子不值那么多,但我给了,我不但给你钱,我还把你妻子带来了,让你们一家再次团聚。” 方许將新亭侯放在纪六安的肩膀上。 “说谢谢。” 第一百零四章我肯定发誓啊 现在已经不只是冯家人心惶惶,整个鹿陵地区的世家大户全都人心惶惶。 冯家几乎是倾尽全力在追杀那个凶徒,可这么多天过去一无所获。 非但一无所获,损失比之前还要大。 冯家主母被杀的事他们可以暂时按下去,可兵营被一把火烧了的事他们怎么按下去? 纪家大宅被一把火烧了的事,又怎么按下去? 纪六安夫妻和他们的儿子纪崇阳被斩首,他们的人头隔了两天才被找到。 发现那三颗人头的地方是一片荒地,地里有三座以前无人祭奠的土坟。 这三座土坟,就是当初被纪崇阳等人祸害致死的那个孩子和他父母的。 那个孩子先是被逼迫著赤身裸体在荆棘丛里爬进爬出,然后又被纪崇阳那群人以竹管放血致死。 他的父母因为不愿意收下纪六安丟给他们的那几两银子,反抗的时候被纪家的家丁活活打死。 还是村里人偷偷收敛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尸体,匆匆掩埋。 时隔多年,这三座坟上早已荒草丛生。 可是现在已经被人清理过,添了坟土,烧了纸钱,还祭奠了三颗人头。 这些消息都是瞒不住的,百姓们自会口口相传。 整个鹿陵郡的世家大户人人自危,反倒是百姓们个个都开心的不得了。 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开心,不敢在公开场合议论,可回到家里,谁不拍案叫好? 鹿陵郡的百姓们都说,那可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凶徒,那是侠,是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出现过的侠。 是啊,这个天下,这个江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被人称之为侠的人了。 冯家的人动用一切关係,动用一切手段。 甚至不惜直接將方许的画像张贴的到处都是,他们甚至开出极为高昂的悬赏。 可没有人为他们提供任何消息,哪怕曾经见过方许他们的也不愿意为了那点银子出卖良心。 方许他们吃过饭的那个小店里,掌柜的儿子回忆起来確实见过那样几个人。 他听闻有上万两银子的悬赏不免心动,和他爹商量了一下,当场就被他爹打断了腿。 冯家的人再怎么气急败坏,也找不到方许他们的踪跡了。 明面上找不到,他们就逼迫当地江湖势力去找。 还是会有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人,一个暗道势力也发出悬赏令追查方许等人踪跡。 可莫名其妙的,这个暗道势力当天夜里就被灭了门。 数十个在当地恶贯满盈的混帐东西,全都被割了人头。 几十颗人头被垒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头塔,堆在大门口。 杀他们的人还在地上用血写出八个大字:不是不报,时辰已到! 这件事传扬出去之后,鹿陵地区的黑道势力都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有人推测,那个凶徒如此大开杀戒之后可能会引起一个巨大的浪潮。 那就是......效仿! 会有原本有心而无胆的江湖中人,因为受到这件事影响拍案而起。 他们就算还是不敢以自己的面貌干点什么,但他们却能以那几位大侠的名义惩恶扬善。 到了这时候,冯希敛真的没办法了。 他就算把那个善於卜卦的辛夷先生剁碎了也无济於事。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各地传来的消息让冯家的人疲於奔命,但这些消息基本上都和方许无关。 今日有消息说,某县曾经为非作歹的县令被人吊死在衙门里,地上也留下了血书:不是不报,时辰已到。 明日又有消息说,欺压乡里的某个恶霸被人乱棍打死在巷子里,地上也有歪歪扭扭的血字:不是不报,时辰已到。 这样的消息接踵而来,今日有恶霸被杀,明日就有恶人受死。 鹿陵郡治下,各州县都传来这样的消息,被杀的那些恶人身边,都留下了不是不报时辰已到八个字。 而此时,方许他们已经带著摺叠版妖道平清到了泊月湖边。 这里的渔村遭受了很大破坏,不少百姓被冯希敛的人殴打,有些民居都被损毁。 方许把从冯希敛家里翻找来的那些银子交给松针公公,让他和安秋影两个人挨家挨户去分钱。 告诉百姓们,这是补偿,暂时不要问是谁给他们的补偿,反正不是冯家那群王八蛋。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这是谁给他们的补偿。 方许觉得渔村百姓们受了委屈是因为他,所以这些银子就该补偿给百姓们。 在松针公公和安秋影去分发银子的时候,方许和白悬开始审问那个妖道了。 方许第一句话就是......你小子命真硬啊,把你丟在荒郊野外这么多天你都没死。 ...... 识时务者不一定为俊杰,也可能是怕死。 悔改之心永远都没有怕死来得快,来的实在。 妖道平清奄奄一息,他现在唯一的期盼竟然不是活著,而是別被打的神魂俱灭。 在他和白悬道长斗法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干来著。 如果不是方许及时赶到,白悬道长也真的可能被他打成神魂俱灭了。 “教坊司里那个法阵,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方许问那妖道,那妖道虽然怕死可他也知道自己若什么都说了肯定死的更快。 他想和方许谈条件。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希望你能在杀我之后,能让我土葬。” 这个条件,似乎一点都不过分。 如果方许连这个条件也不答应的话,平清觉得自己也不必把知道的告诉方许了。 “行,如你所愿。” 方许道:“我不管你要求土葬是有什么图谋,哪怕你修行的道法能够让你在土里重生我也不管,只要你如实说出法阵和冯家的秘密,我保证给你土葬。” 平清立刻说道:“你发誓,发毒誓。” 方许立刻就发誓。 平清觉得不行,他让白悬以九雷阵引为方许起誓。 如果方许违背了诺言,必会被道门九雷轰顶而死。 方许问白悬:“如果按照他说的法子起誓,我真的会被九雷轰顶?” 白悬:“只要是完全按照仪式,以你的血起誓,如果你违背誓言,真的会被九雷轰顶。” 方许:“那也没关係,我愿意起誓。” 他让白悬准备好仪式之后,在符文中滴了一滴血进去。 “我发誓,如果我不把平清道长土葬,我必遭受九雷轰顶。” 说完后他看向平清:“现在满意了吗?” 平清见仪式过程没有任何问题,他明显鬆了口气。 “教坊司的那个法阵,是为了试验人能不能和异族融合。” 方许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异族的事是秘密,这个妖道却似乎知道的不少。 平清继续说道:“传闻中,几千年前,妖族和人族混居,相互嫁娶,然后就有了半妖,隨著时间推移,又有了数量庞大的劣人。” “我奉命从殊都到鹿陵,就是想试试,能不能通过道门的手段把人改造成异族那样。” 方许听到这问:“奉谁的命令?” 平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我师尊,妙化真人。” 方许看向白悬:“名气很大?” 白悬微微摇头:“没听过。” 平清解释道:“我师父前些年一直都在山中隱居,是几年前才被请到殊都去的。” 方许问:“请你师父的是太后?” 平清回答:“师父没有明確告诉过我,但我猜测就是太后,不然,为什么让我到鹿陵冯家。” 他继续说道:“几千年前的事已经无从考据,人和异族结合到底能不能生下强壮的后代也无法证明。” “冯家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异族,他们逼迫异族和教坊司的女人结合,可......根本没有用。” “所以冯家又换了法子,打算给人换血来製造和异族一样强壮的东西出来,冯希宝,就是第一个试验品。” “可是,无法成功,因为师父要求我根本做不到,他想要的,不但要有一个强壮的躯体,还不会异族化。” “后来我推测,师父想要追求的应该是另类的长生手段......但我不敢问。” 平清看向方许:“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么多,我也只是以法阵吸收人的先天气为冯希宝续命。” “只是为冯希宝续命?” 方许才不信。 平清道:“以法阵收集起来的先天气,再以一件宝器收集起来,师父说,留著有大用,我猜,也是为求长生。” 方许问他:“那件宝器呢?叫什么名字?在哪儿?” 平清道:“我师父的使者每半年来一次,这半年期间,收集起来的先天气都存贮在法阵內,使者来的时候就会收走。” “这件东西是我师父的至宝,连我们师兄弟也很少见到,只是知道,品级至少已成法器,名为纳炉。” 方许再问:“你师父妙化真人在哪儿?” 平清摇头:“真不知道,他大概在殊都,但在殊都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方许又问了几个问题,平清倒是知无不答。 等安秋影和松针公公回来的时候,方许的想问的基本上也都问清楚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杀我,希望你信守承诺。” 平清说道:“你所立下的毒誓是破不了的,只要你不將我土葬,你一定会被九雷轰顶而死。” 方许:“放心,我比你想的怕死,我会信守承诺。” 平清闭上眼睛:“那我就放心了。” 方许:“你真容易放心。” 平清猛的把眼睛睁开:“你什么意思?” 方许:“我这个人,只要发了誓就一定会做到。” 平清看著方许,总觉得方许不会那么轻易让他如愿。 方许蹲在平清面前很认真的嘱咐:“不过,假如你还有下辈子,让人发誓的时候一定要谨慎些。” 平清有些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许把新亭侯抽出来:“我答应了把你土葬,只要是土葬就行。” 说完一刀一刀剁下去,行事狠辣根本不像个好人。 他居然將平清给剁碎了。 然后骑著马跑,跑几里后就下马埋一块,再跑几里再埋一块,他也不嫌累。 跑了几十里才完成了土葬,方许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白悬看著这个傢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抱歉啊。” 方许对白悬说道:“原本说好让你亲手杀了他的,可这种事你还是別沾染一身脏,我不是好人,我来就行了。” 说完他问白悬:“这样不会让我遭雷劈吧。” 白悬:“其实你就算不土葬了他,隨便扔,你也不会遭雷劈,因为符文是我画的,仪式是我执行的,我当然能化解。” “那个败类要土葬是想留魂,他应该有法子重生,哪怕不重生,也或许能做夺舍之类的事,我还能如他愿?” 方许:“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而安秋影对方许的认知,又让她摇摇摆摆了。 方许的行事风格,真的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买艘船。” 方许大手一挥:“天亮咱们就走水路过泊月湖,和这地方挥手告別吧。” 可是,他们好像终究百密一疏。 在泊月湖边大肆发钱的事,很快就传扬出去。 得到消息的冯希敛,立刻带著家族所有高手追了过来。 第一百零五章宣判 有些事,如冯家这样的大家族能捂住。 少数人说话,总是能捂住的。 敢说的人少,他们就能捂住你的嘴。 想听的人少,他们就能捂住你的耳朵。 可是当说话的人是多数,多到他们捂不住那么多张嘴,听到的人就多了。 听到的人多到他们捂不住那么多耳朵,那么说话的人就会更多。 说的多了听的多了那就不是某个人的事,是天下人的天下事。 冯家的家母死了,冯希宝死了,冯家被点了一把火,冯家可以捂住。 纪六安;纪崇阳父子死了,纪家大宅也被一把火点了,冯家还在试图捂住。 他们不想让这声音传到殊都去,这声音能引来他们害怕的力量。 司座说过,天下力量十斗,敌人占九斗,而陛下只有一斗,这一斗还在轮狱司。 可他们害怕的就是这一斗。 所以冯希敛务必要杀了方许,杀了所有人,这样才能把事情真的捂住。 太后都被皇帝禁足,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强烈的信號。 太后一族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危险即將来临,方许的突然出现更让他们害怕。 他们越发穷凶极恶,是因为他们害怕这穷凶极恶的最后手段也失去作用。 冯希敛得知方许等人出现在泊月湖之后,立刻就调集了全部高手追杀。 因为冯希敛很清楚,如果不能將方许截杀在泊月湖,让方许跳出这个地方,那冯家不但捂不住这些事,甚至將威严扫地。 以后,没有人还会对冯家保持敬畏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泊月湖边后,冯希敛马上下令调查方许他们动向。 买了谁家的船,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查清楚。 可很快,手下人就带回来让他无比失望也无比愤怒的消息。 泊月湖边的渔村空了。 附近的所有村子都空无一人。 这么多村子,这么多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每户人家都收拾的乾乾净净,他们走的时候一定和自己的家好好告了別。 冯希敛的眼神都扭曲出了怒火,他恨不得下令一把火將所有渔村都烧了。 可他现在没时间顾及这个,他要找船,找到船追杀方许。 然而附近的渔村人都没了,哪里还有船? 站在泊月湖边,他只能看著那片縹緲阻挡了他的脚步。 如果他的怒火可以释放出来,那必將把整个泊月湖烧乾。 “还愣著?!” 冯希敛见手下全都傻愣愣的站在那,他的怒火更盛:“去找船!把船都找来!” 冯家的手下立刻就纵马而出,附近的渔村找不到船他们就去远一些的地方找。 在等待手下人找船的时候,冯希敛终究还是忍不住那怒意。 “烧!” 他抬起手指向眼前的村子:“把这些没人的村子全给我烧了!一间屋子都不准留下!” 除了去找船的,其他人立刻就冲了出去。 他们把村子点燃,一间一间的点燃。 大火很快就蔓延起来,浓烟在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可是这里的百姓们既然走了,就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家园会面临什么。 在方许给他们发放银子的时候,就早早的告诉他们会发生什么。 方许从冯家和纪家带出来的银子,发给每一户百姓,足以让他们在重建村庄之后还有不少盈余。 除了重建家园之外,这些钱还足够他们改变生活。 所以烧掉的虽然是村民的家园,也象徵著冯家的无能狂怒。 但村民们还是好好收拾了自己的家,好好的告別。 因为这真的是他们曾经的一切。 冯希敛派出去找船的人陆续回来,他们確定了,远一些的村子同样空荡荡的。 別说船,人都不见一个。 看来方许显然不只是给这几个村子的人发了银子,远一些的渔村方许也发了。 这些银子,很大一部分都是从冯希敛兵营里找来的。 所以,也可以算是方许先替这些混帐东西赔偿了烧村的钱。 冯希敛愤怒的不是银子的事,他在乎银子但他更在乎威信。 冯家的威信! 那些平日里见到冯家的人如见老虎一样的村民,这次竟然全都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们居然敢跑? 跑是什么意思? 跑就是反抗! “给我去调战舰!” 冯希敛回头看向手下亲兵:“让泊月湖水师的船在两个时辰之內出现在我眼前,不然的话,水师將军的人头我亲自去砍!” 怒火烧的冯希敛胸腹之中都开始疼。 “渔民如果都躲出去了,他们的船不会很快,都是摇櫓的小船,调战船过来追上去,追不上方许,就把看到的渔民都杀了!” 冯希敛已经疯了。 “告诉水师的人,看到多少杀多少,我可以帮他按照剿匪上报!所有的人头都算军功!” 冯希敛发泄著怒火,靠咆哮发泄著怒火。 水师的船是他最后希望。 渔村里没有快船,方许他们要想横穿泊月湖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泊月湖太大,大到没有几天不可能划到对岸。 只要战船来了,用不了一天就能追上方许。 如果真的追不上,那冯希敛就真的把进了泊月湖的渔民全都杀了。 冯家的威,不能折在一群卑贱渔民手中。 可是两个时辰之后,冯希敛没有看到水师的船。 报信的人也没回来,好像和那些渔民一样凭空消失了。 这个时候,冯希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然想起辛夷说的那些话...... 方许那个人做事向来反其道而行,你以为他去的地方他必然不在,他在的,一定是你想不到的地方。 或者,是你认为的,他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这些话出现在冯希敛脑海里,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极为浓烈的不安。 “回府!” 冯希敛立刻跳上战马:“立刻跟我回府!” ...... 疾驰的马队衝进城內,马蹄声激烈的好像能把道路都碾碎一样。 可他们什么都碾不碎,连他们心里的恐惧都碾不碎。 冯希敛一路上心急如焚,一直到进城他的心都没有放下来。 进城之前,他没有看到城中有浓烟滚滚,这是唯一能让他鬆口气的事。 如果一回来就看到城中浓烟滚滚,那毫无疑问,他家必然又一次被方许掏了。 这次追杀,他带上了家族所有高手。 家里防备空虚,方许如果真的回来了那家里根本就没人能挡得住。 没有见到烟火,他心中稍安。 但进城之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大街上居然没有什么人。 以往这个时候大街上必然人来人往,街道两侧也都是做小买卖的生意人。 可今天,大街上冷冷清清。 难得看到个行人,一见到他们的马队立刻就跑远了。 那股不安再次涌现心头,让冯希敛无比的难受。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害怕过了,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一口气衝到冯家大宅门口,冯希敛立刻就勒住战马。 冯家大宅外人山人海,一见到冯希敛他们如看到了瘟神一样迅速退让。 一边怒骂一边分开人群,冯希敛衝到了家宅门前。 冯家大宅门口被人戳了很多木桩,那些木桩应该都是从冯希敛家里拆出来的。 每一根木桩上都吊著一个人,冯希敛应该都认识。 都是冯家的人,都被吊死了。 每个人的胸前还都掛著一块牌子,牌子上写明了这个人生前做过什么恶。 冯希敛大步往前疾冲,百姓们纷纷避让,很快,冯家大宅门前就空出来一大片。 所以冯希敛看得更清楚了。 那整整齐齐的一排木桩至少有一百多根,吊著一百多具摇摇晃晃的尸体。 “滚!” 冯希敛嘶吼著,声音完全沙哑。 “让他们都滚,把他们全都给我赶走!” 隨著他的嘶吼声,冯家的人立刻四散出去,他们依然凶神恶煞一样,疯狂的驱散著围观的百姓。 百姓们也依然害怕他们,不敢与他们对抗所以儘量远走。 当冯家大宅门前围观的人被清空之后,冯希敛面对的除了那一百多具尸体之外,就只有一个活人了。 那个他追踪了这么多天始终没有看到过一眼的;那个不但不惧怕他追杀反而对他家大开杀戒的;那个敢在朝堂上一刀一刀剁了先帝肉身的......方银巡。 方许就坐在冯家大宅门口。 大门敞开著,那是没有大事不会敞开的大宅中门。 方许就坐在台阶上,身边放著一把黑色的古刀。 他坐在那,一只手支著下巴,看著那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的人向他走来。 冯希敛一步一步走向方许,他的眼睛都几乎要往外滴血。 而方许平静。 方许就那么看著冯希敛一步一步靠近,看著冯希敛身后那数不清的都想把他剁碎了的人。 不为所动。 “你怎么敢?” 冯希敛所有的怒火,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四个字。 你怎么敢? 这是对方许的怒火,却不只是对方许的怒火。 冯家在这里就是天,就是一切。 你怎么敢。 说的是敢挑衅冯家的方许,说的是那些刚才还在这围观的百姓,说的是泊月湖边那些竟然全都逃离的渔民。 终究,他说的是反抗。 你怎么敢? 凭什么敢? 方许没有回答他这句根本没必要回答的话。 他缓缓起身,站在冯家大宅中门正中。 看著冯希敛那双能吃人的眼睛,方许把手往后指了指。 “我替你们冯家打开了迎接最尊贵的客人才能打开的中门,我替你们冯家迎接我的到来。” 方许面带微笑:“可是你们冯家中门大开也配不上我经过。” 他一只脚缓缓抬起来,缓缓踩在门槛上。 “甚至,配不上我的鞋底,但,今天我就给你们冯家一点脸面。” 他的脚下踩著的不仅仅是门槛,还有放在门槛上的,冯家那巨大的门匾。 刻著冯字的门匾。 方许的鞋底在门匾上辗过,声音並不大也不刺耳。 可是那声音,就像是一把刀,狠狠的戳进冯希敛心口。 “开你冯家的中门,要你们迎接的不是贵客,是惩罚。” 方许微微昂起下頜:“我今日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依照大殊国法,宣判你冯家灭门。” ...... 求票!看到这里,我希望免费阅读的兄弟姐妹萌能来支持一个订阅,抱拳感谢! 第一百零六章老子有人护著 方许的鞋底在冯家门匾上扭动辗过,冯希敛的眼睛就死死盯著方许的那只脚。 有史以来,冯家从未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很好。” 冯希敛怒极反笑,他抬起手拍了拍,为方许的勇气鼓掌。 “总有些生在泥土里的螻蚁,穷尽力量爬到了別人家的门槛上,就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人间高处。” 冯希敛看著方许:“你以为,你这样的人能踩著冯家上位?” 方许笑了:“上不上位无所谓,反正踩了。” 一句话就把冯希敛的满腔怒火全都逼了出来。 方许何止是踩了门匾。 他也看著冯希敛:“我踩了你家门槛,踩了你家门匾,我还踩了你妈人头。” 冯希敛被这句话气的胸腔都几乎爆开。 他原本想嘲笑方许的自不量力,现在,他只想亲手把方许撕成碎片。 冯希敛大步疾冲,距离方许还有一丈就一刀斩落。 方许脚下发力,一脚踩在门匾边缘,门匾弹起来挡在他身前,那一刀正中门匾。 砰地一声,厚重坚固,刻著冯府大字的门匾被一刀劈开。 方许避开这一刀朝著冯希敛挑了挑大拇指:“败家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完转身就进了院子。 “杀了他!” 冯希敛一声暴喝。 冯家的人潮水一样朝著方许追过去,黑压压的人群疯狂涌进冯家大宅。 最前边衝进来的那群人,一进门没有看到方许的身影,但看到了一根巨大的柱子。 方许竟然在冯家大宅里布置了机关,他居然想把冯家大宅变成他的主场! 大门里边被方许悬掛了一根粗大的柱子,也不知道是他从哪儿拆下来的。 这根柱子吊在正门上方,用绳子拉起来绷著劲儿。 方许进门就一刀斩断了拉著柱子的绳索,后边追进来的人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罗汉撞钟。 一声闷响,最前边的那个冯家护卫被柱子撞在胸口。 胸膛直接就塌了,当场死掉。 后边的人被柱子撞的七零八落倒了一片,好在是有个倒霉蛋把力量给挡了,其他人没受什么伤。 他们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没人在乎那个被柱子撞死的倒霉蛋。 才跑了几步,不少人就停下来嗷嗷惨叫。 冲的太急,他们没有注意到方许那个老银幣竟然在一拐角的地方撒了不少铁蒺藜。 这些东西满是尖刺,不少人脚底被刺穿。 而方许就站在院子里朝著他们微笑:“著急为主子卖命也得顾惜自己啊,真是的,一群小笨蛋,接下来跑慢些,跑快了会死噢。” 说完转身又往里边跑。 现在已经不只是冯希敛一人被气炸了。 冯家的护卫们避开那满地的铁蒺藜,朝著方许的背影急追。 这是冯家大宅,他们都是冯府的护院,论地形,他们比方许熟悉。 可正因为他们熟悉,所以反而被方许算计了一道。 进了正门之后大院宽阔,一眼就能看到方许在前边跑。 这种情况下,方许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可是跑著跑著忽然有人摇头栽倒,躺在地上不断抽搐,嘴里还有白沫往外溢。 刚才踩了铁蒺藜受伤的人,竟然中毒了! 一个轮狱司的银巡,一个正面人物,竟然如此阴险? 中毒倒地的那些人很快就没了气息,可见那毒非比寻常。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满意:“妈的,那瓶子上写的不是七步断肠散吗?最起码跑了十几步才死的,奸商啊,噢,对了,提醒过你们的。” 说完一拐弯就进了另一个院子。 冯家的人这次不敢冒失了,他们小心翼翼的靠近院门。 仔细一看,果然在门槛后边看到拉了一根细绳。 只要他们没有注意绊在这根细绳上,肯定还会有什么机关被触动。 所以到了门口的人纷纷降下速度,大家都迈过那条细绳。 然后他们就看到方许站在对面笑。 因为一根细绳,所有人都慢了,拥挤在门口的人就多了。 那细绳上什么机关都没有连著。 机关在方许手里。 他手里拉著一根绳子,等追他的人在门口减速的那一刻他一把將绳子拉下来。 门口上边吊著两个口袋,隨著他拉动绳索,白色的粉末铺天盖地一样洒落。 门口的人太多,这地方又狭窄,想躲都不好躲开。 大量的白色粉末笼罩在四周,被覆盖进去的人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有的人被粉末迷了眼睛,眼睛里瞬间就火辣辣的疼。 然后就有人吐血,吐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 “毒!毒粉!” 有人绝望的哀嚎。 他们不得不绝望,哪有人这么使用毒粉的? 要毒死人,下毒用一捏捏就够了。 方许在这吊了两麻袋! “我们的毒,这是我们的毒。” 绝望的喊声再次出现,有人辨认出来这些毒是冯家库房里的东西。 不知道多少人倒了下去,地上的人翻滚著抽搐著看起来格外悽惨。 “感谢冯府赞助。” 方许放下手里的绳子,喊了一声感谢赞助后转身又跑了。 ...... 冯希敛站在门口,看著面前倒下去的那几十个手下,他眼睛里似乎都有血要溢出来。 这是他的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是他的家居然被方许变成了战场,还变成了方许的主场。 方许用於杀死冯家这些人的东西,居然也是冯家的东西。 那根柱子是方许从冯家正堂门前拆下来的,那些毒粉是冯家库房里的。 冯家在鹿陵郡掌控黑白两道,这些毒粉也是冯家的生意。 小小的一包他们就能卖上百两银子,方许直接用了两麻袋。 將冯希敛调动到了泊月湖之后,天知道方许在冯家大宅里都干了些什么。 冯希敛带著手下人绕过毒粉继续往前追,追了几十丈后发现方许又在前边等著他们了。 方许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一本册子。 “这是你们冯家做黑道生意的帐本,真是太不谨慎了,这么重要的罪证居然隨隨便便放在库房。” 他晃了晃手里的册子:“这些年,因为你们冯家製作的毒药被杀的人至少有几百个,江湖上用你们冯家毒药的,都在这册子里记著呢。”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多谢你们自己保存证据。” 说完转身又走。 吃了两次亏的冯希敛,知道方许这还是在诱敌深入。 “都小心点!” 冯希敛喊了一声,然后让手下到他前边去试探。 走廊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可他们谁也不敢冒失的往前冲。 更为小心翼翼的试探著到了走廊尽头,一眼就看到对面的方许正拉起一根绳索。 这根绳索像是被拉满的弓弦,可弓弦上不是箭。 而是方许砍了冯家大宅里的竹林,把竹竿削尖了做成大箭。 隨著方许一鬆手,冯家的人全都趴了下去。 噼噼啪啪,那些竹竿纷纷落地。 方许看著面前没飞出去多远就落地的竹竿,不好意思的笑了:“呀,失败了。” 这绳索没有多大的弹性,怎么可能把竹竿激射出去。 他失败了,所以转身就跑。 一群人被方许气的几乎炸掉,爬起来继续追。 才跑了几步从走廊出来,走廊尽头一块大石头砸落下来。 最前边的三四个人全都没躲开,直接被石头砸成了肉泥。 方许回头笑:“妈的你们长点脑子好不好,吃一堑又吃一堑的。” 还没有触碰到方许,冯家的护院已经被他干掉了几十个。 冯希敛真的要炸了,炸了又炸的。 绕开走廊,绕开竹林,他们进入了冯家大宅的二进大院。 这个院子比前边的院子还要大,冯家大宅的正堂就在二进院里边。 一过来就是很大一片空地,平平整整。 两侧都是建筑,院子里一目了然。 此时方许已经等在冯家正堂的大门口,他一屁股在正堂门口台阶上坐下来。 看著那么一大群灰头土脸的人追进大院,方许看起来很有些成就感。 “你们追的这么慢,拖慢了我灭你们满门的时间。” 他真的是狂到没边。 就算他已经杀了几十个,可现在还有至少几百个。 方许坐在那,抬起手指向冯希敛:“你,现在跪下伏法。” 冯希敛伸手要过来一张弓,搭上箭朝著方许就射了过去。 这一箭的力度大到在半路上根本没有留下轨跡。 从箭离开弓弦的那一刻就消失了,等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方许面前。 而方许根本就没有动。 他没动,那箭却在他面前稳稳的停了下来。 啪的一声!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方许面前,一把將羽箭攥住。 箭尾在嗡嗡的急速颤抖著,像是一条被攥住的毒蛇想要挣脱出去。 可那只手如此稳定,毒蛇挣扎的再剧烈还是被捏死了。 方许歪著头,从那只手旁边露出脸:“你的箭不行啊,现在让你试试我的箭?” 隨著他的话音一落,冯家大宅这二进院两侧的房间窗户全部打开。 数不清的弓箭手突然发箭,像是暴雨一样朝著冯希敛那边覆盖过去。 而此时,他们才看清楚那个一把攥住箭的人。 穿著一身金鳞锦衣的男人挡在方许身前,高大健壮,威严凌厉。 羽箭不停的倾泻,冯家的人虽然实力都不弱,可埋伏在此的弓箭手实力也不弱,而且人数比他们还要多。 一层一层的羽箭过去,冯家的人一层一层倒地。 站在方许面前的那个锦衣男人面不改色,似乎对这样的屠戮早就看惯了。 方许坐在台阶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个叫冯希敛的留下给我,呃......如果他特別强就不必留给我了。” 因为上半句话对方许刮目相看的锦衣男人,马上就因为方许的后半句话对他充满鄙视。 方许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有点忘了你叫什么。” 锦衣男人大步走向冯希敛:“玄境台,朱雀。” ...... 泊月湖水师。 水师將军看著面前的两名轮狱司金巡,硬是没敢动。 前来催促他调兵的那几个冯家的人,已经人头落地。 其中一名金巡把长刀入鞘,转身看向水师將军:“有一艘船出去,我就宣判你谋逆,可诛九族。” 水师將军连连摇头:“不会的,一艘船都不会出去的。” 他害怕的不仅仅是那两个金巡,他手下有数千水师,他怎么会被两个金巡嚇住。 他害怕的是此时水师大营里杀气腾腾的禁军。 “很好。” 那名说话的金巡走到他面前:“一艘船都出不去,那就不会被诛灭九族。” 说著话,他忽然抽刀,一刀將水师將军人头斩落。 “先诛你一人。” ...... 城中某处,黑道势力老窝。 沐红腰收回他的九头链枪,转身往外走。 在门外,兰凌器,重吾,小琳琅已经在等她了。 这老窝內外,尸体倒了一地。 “又扫了一处。” 沐红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去下一处,一群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也敢对他发悬赏令?” 第一百零七章我们在 “你不必记住我的名字,你只需记住,你是帮陛下做事的,陛下不会负你。” 玄境台正统朱雀迈步走下台阶:“就是他一直追杀你?” 方许这个傢伙,等到了靠山就尽显諂媚:“对啊,就是他,追的我可实在是太惨了,我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朱雀回头看了方许一眼:“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方许嘿嘿笑了笑:“是,我东躲西藏,他们狼狈不堪。” 朱雀懒得再搭理他。 直接走向冯希敛。 “我乃大殊有为宫玄境台正统朱雀,今轮狱司已查明冯家诸多十恶不赦之罪,我奉陛下旨意,协同轮狱司调查。” 他说话的时候,手握在刀柄上。 “若你配合,丟弃兵器,跪下。” “若不服从,死。” 冯希敛已经疯了。 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现在都想拿我冯家立威了?玄境台又如何?皇帝又如何?没有我冯家,他坐得上那皇位?!” 他比朱雀先抽刀:“我倒是想看看,把冯家废了,谁还敢帮他卖命!我也想看看,你怎么敢当场斩我?!” 一刀劈出,有破浪之威。 方许在看到这一刀之后眼睛就眯了起来。 此前冯希敛在冯家大宅门口也劈了一刀,那一刀冯希敛显然没有用尽全力。 现在这一刀,才是冯希敛真正实力的体现。 五品上。 方许眯著眼睛看著,圣辉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他想看看,五品上的武夫到底是如何运力的,五品上的武夫有何等的力量。 这和他要报仇有巨大关係,他必须看清楚。 他多鸡贼啊,他不自己动手和五品上的冯希敛交手就是想看看。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方许的视线不得不从冯希敛身上转移到朱雀身上。 因为,冯希敛真的不如朱雀好看啊。 面对冯希敛那几乎无坚不摧的一刀,朱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向前迈步,脸上依然平静如常,朝著他劈来的那刀浪,在他看来亦如春风。 这一刀对他来说不值得评价,但冯希敛这个人他评价了四个字。 “弱小,狂妄。” 朱雀抽刀。 一刀出,整个冯家大宅好像都变了天象。 当刀从刀鞘里出来的时候,冯家大宅好像被过度曝光了一样。 一切都在反光,让人的眼睛都无法直视。 当那一刀劈出的时候,曝光到了极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顏色......极致的白! 冯希敛也只剩下极致的白,失去了所有人本该有的色彩。 何止是他,整个二进大院都失去了色彩。 冯希敛倾尽全力的代表著五品上巔峰实力的一刀,在这极致的白面前黯然失色。 刀碎,手碎,臂碎,肩碎,头颅碎,身躯碎! 一刀,冯希敛就没了。 物理意义上的没了。 方许哪怕已经將圣辉运用到了极致,依然没有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一刀。 他甚至怀疑朱雀劈出那一刀的时候,出现的天象改变,色彩变成极致的白,是因为那根本不是一刀。 而是万千刀。 是刀光改变了天象,是刀光让所有的色彩都被遮挡,只剩下白。 冯希敛碎了,碎的根本就看不出来这曾经是是个人。 而劈出这一刀的朱雀,依然那样面无表情。 方许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嘴巴也张的大大的。 六品武夫? 又一个六品武夫? 不是说陛下身边只有叶別神一个六品武夫吗? 这个傢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六品! 方许这是第二次见到六品武夫出手了,可他心中还是无比震撼。 这就是六品,这就是接近武夫巔峰的六品。 他见过叶別神那一枪的惊艷,又见到了朱雀这一刀的狂傲。 所以方许不得不去想,那七品武夫又是何等的风采? 大殊厌胜王如果没有被狗先帝算计,天下谁能挡住七品一击? 一想到这,方许又不得不想到,那个偷袭了拓拔无同的人是谁? 凭什么能让七品武夫遭受重创,那伤口直到现在都恢復不了? 难道,偷袭拓拔无同的也是一个七品武夫? 七品,又怎么会无耻到去偷袭? 这一刀带给了方许无尽震撼,比当初叶別神那一枪带给方许的震撼还要大。 也许是因为叶別神出场的时候,对手不足以让叶別神打起精神。 又或许,是五品上根本不值得叶別神打起精神? 方许坐在那,像痴呆了一样。 眼睛都不眨,嘴巴也闭不起来。 在別人看来,朱雀出刀只是整个大院都白了一下。 方许有圣瞳所以他比別人看的更清楚,那......真的不是一刀。 又真的是一刀。 一刀,万千刀,这么矛盾的事,这么变態的事,六品武夫隨隨便便就做到了。 好一会儿后方许才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然后问了一声:“人呢?” 他问的是冯希敛人呢。 朱雀回身,刀也已经回到了刀鞘。 他没回答方许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有些白痴。 方许又揉了揉眼睛:“有些小气,一点儿都没给我留......” ...... 冯家確实是有点猖狂,尤其是在鹿陵这个地方。 鹿陵冯家不是冯家一族的全部,但是最正统的那一脉。 冯希敛的父亲是大殊的大將军之一,也是冯太后的兄长。 这一脉,就代表著冯家最高地位。 所以冯希敛这一脉確实有猖狂的资本,尤其是在陛下登基之后。 因为冯家的人都觉得,没有他们的支持当今陛下不可能成为陛下。 没有他们,陛下还在西北代州做一个閒散王爷呢。 所以他们谁也不愿意相信,更不会去相信,陛下会对他们下手。 哪怕是陛下將太后禁足在长寿宫,他们也觉得只是意思意思而已。 他们肯定会有忧患,会担心陛下是不是真的敲山震虎。 但他们的忧患,也止步於以为陛下是敲山震虎。 毕竟,陛下连先帝罪责都追究了也只是禁足了太后而已。 所以冯家的人没想到,这大棒砸下来的会这么狠这么快这么无情。 而冯家猖狂的代价就是,他们的罪证被他们自己保存的十分完好。 冯家大宅里搜出来的装满了好几口大箱子的帐本,就是冯家足以被灭族的罪证。 这些年,冯家的罪恶不仅仅是在民间,在官府,甚至控制了很大一片区域的江湖。 方许看著那些大箱子,他知道自己这个变数还是起到了作用。 他在心里又怎么能不夸夸自己? 我可真牛逼啊。 先干先帝,再干太后。 放眼古今,也就我方许一人了。 嚯嚯嚯嚯......老子牛逼到家了。 他在旁边栏杆坐下来,看著禁军的人把箱子装满,看著禁军的人查抄冯家大宅。 他心满意足,又有些遗憾。 唉...... 早知道陛下的人来的这么快,我当初就应该多抢点。 现在好了,都被查封了,想偷都不好偷。 之前从冯家抢到的银子都分给泊月湖的百姓们了,一点儿都没留。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说我不但牛逼我还无私啊。 但暗暗有些后悔......真的是拿少了啊。 后悔的当然不是把银子分给了泊月湖的那么多百姓,单纯是后悔拿少了啊。 所以他试探著问朱雀:“我是不是能代表轮狱司协助你查封冯家?” 朱雀的回答简单明了:“轮狱司可以,你不可以。” 方许想问为什么呢,但他没好意思问出来。 因为他已经不是银巡了。 擦...... 皇帝老儿莫非就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提前免去了老子银巡身份? 查抄冯家,必然能让大殊国库充盈。 那得多少钱啊,充进国库之后,大殊一下子可就富裕了。 南边疆场上的將士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大殊受灾的百姓们就能马上得到朝廷的钱粮。 查抄冯家的所得,甚至能让大殊所有需要钱的地方都得到缓解。 將士们能得到,穷苦百姓能得到,皇帝老儿也能得到...... 可我方许呢! 方许拍了拍他的口袋,空荡荡的只有一把钥匙。 擦! 方许在心里又骂了一声。 朱雀大概是看出了方许的遗憾,他用脚把一箱子还没有贴上封条的银子往方许身边扒拉了扒拉。 “这是你遗失的东西吗?” 方许打开箱子看了看,满满当当都是银子。 他啪的一声將箱子盖好:“狗冯家,抢了我这么多钱。” 朱雀转身:“赶紧走,別让我看见你嘴角的口水。” 方许哈哈大笑:“这钱我有用,你们查封的过后,我就没法补偿给鹿陵郡那些被冯家欺压过的百姓了,我把这些银子分了去。” 朱雀沉默了一会儿,吩咐手下禁军:“那边的银子就不要贴封条了。” 禁军士兵们纷纷看向他:“这边的都不贴了?” 朱雀点了点头:“那边的银子不是冯家的。” 他转身离开,也带著禁军士兵们离开:“那些银子是鹿陵百姓的。” ...... 城外。 沐红腰她们上马,回头看向这座城。 她们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城门,穿过了大街小巷,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建筑。 最终,落在了那个还在冯家大宅里看著数不清的银子哈哈傻笑的傻小子身上。 她们好像看到了那个傻小子面对银子流口水的样子,看到了那个傻小子咧著嘴连口水都忘了擦的样子。 “咱们不去见他吗?” 小琳琅有些失神,她们明明已经到了,明明距离那个傢伙已经很近了。 只要她们回去,只要她们进了冯家大宅,一定会看到那个傻小子朝著他们衝过来。 甚至给她们每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琳琅多希望沐红腰说,咱们当然要去见他啊。 可沐红腰的回答却显得有些无情:“我们不去,我们的任务是在暗中保护他。” 说完这句话,沐红腰催马直行。 小琳琅他们追了上去,可小琳琅还是在不停的回头。 沐红腰的声音从前边传来:“我们会见到他的,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小琳琅使劲儿点头。 兰凌器嘿嘿笑:“想他啊。” 小琳琅哼了一声,不回答。 兰凌器却自言自语:“是啊......想他了!重吾,你想不想?!” 重吾:“想!” 小琳琅怯怯的举起手:“那我,那我也想了一下。” 他们哈哈大笑。 四人纵马,直向远方。 第一百零八章对手来了 有个被人称之为小小银巡的傢伙,这次又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冯家太后那一脉直接遛到地狱门口,然后一脚把这一脉全都踹了进去。 可他开心的並不是自己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功劳。 他开心的是他有了好多好多钱。 他把钱委託给了来查办冯家案子的金巡,告诉他的同袍一定要仔细调查,然后把银子都分发给所有受到过冯家伤害的人。 然后他就开开心心的走了,像个考试得了一百分的小孩子。 这一百分可不是给別人看的,是给小时候的自己看的。 小时候的自己,可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大英雄呢。 他手里拿著一枚大钱,蹦蹦跳跳。 松针公公很好奇,问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因为之前的过错被罢免了银巡职位,这次的案子是他一手主导可最后又似乎与他无关。 连松针公公都觉得,方许应该趁著这个机会上疏请求陛下嘉奖。 最起码,恢復官职。 可方许举著那一枚大钱笑:“我没有白干事啊,你看,我拿了钱的。” 一个大钱。 他用这一枚大钱请他们四个人吃包子。 松针公公,安秋影,白悬和他自己。 他说,我们都拿了酬劳的。 就不必等著百姓们跟我们说谢谢,咱们走! 大手一招,带著他的三位同伴骑上马就离开了这片他们闯荡过的战场。 等玄境台正统朱雀出来寻找方许的时候,他们四个已经跃马扬鞭远离尘囂。 朱雀一跃跳上城墙,站在城门楼上远看。 那四个人,三匹马,扬起三道土线,向著另一个远方前行。 “陛下说这个人很好,司座也说这个人很好,现在我亲眼看到了,他確实很好。” 朱雀站在那自言自语。 “如果他偷的不是我的马就更好了。” 他转身跳下城墙,他也有他的远方要去。 方许他们骑著马一路往南走,他们的目標还是要去泊月湖。 他们还是要乘船渡过这片被誉为大殊第一大湖的水域,然后进入万山省。 承度山就在万山省,小白悬要回的家就在承度山。 到了湖边的时候方许打起来一团信號,那是轮狱司的信號。 但他並不是在召集轮狱司的同伴,他是在告诉此前远远躲出去的渔民可以回家了。 藏在泊月湖中岛屿上的渔民们看到了烟花,然后便有数不清的小船划破水面寧静。 他们回到家园,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家园。 方许他们四个站在岸边,在渔民们登岸的时候他们四个全都深深鞠了一躬。 渔民们把最大最好的几条船找出来,一路护送方许他们继续南下。 坐在渔船上,方许看著前方的縹緲怔怔出神。 他以前有过无数个想去的地方,有个地方最想去。 也是一片湖,据说湖中有一千座岛屿,风景如画,气候宜人,他一直想去看看。 此时身在泊月湖中,似乎弥补了他再也不能去那个有一千座岛屿的湖的遗憾。 安秋影坐在船尾,她还是在偷偷观察方许。 她早就已经不厌恶方许了,可她有些厌恶自己。 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过去,挨在方许身边坐下。 然后大大方方的问他问题,问那些她自己感兴趣的那些问题。 她想问问方许和司座之间,是真的有些很神秘的联繫吗? 因为轮狱司里现在还有人在说,方许是司座的儿子。 可那並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问题,因为她知道方许不可能是司座的儿子。 方许是孤儿。 这是高临告诉他们的。 那天,高临把小队集合起来,非常郑重的告诉他们,以后绝对不许再传方许的閒话。 高临说,方许的父母战死在大殊南疆了。 那天,连顾念的脸色都变了变。 所以轮狱司里还在说方许是司座儿子的人,其实並没有什么恶意。 他们是觉得,司座待方许真好。 高临也说过,如果你们的身世和方许一样,司座也会待你们很好。 所以安秋影想问方许那个问题,也只是想用这个问题引出她最好奇的问题。 你的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找婆娘要找个什么样子的? 可她不敢,她担心自己问这样的问题会伤害到方许。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纠结。 她敬重方许的为人和勇气,但她又觉得方许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有些极端。 两个人的性格,真的有很大不同。 少女总是多心。 却不知道,那个傢伙对她根本没有一点心思。 那个看似正在冥思,有著大帅比无敌侧顏的傢伙。 其实正在想的是......这次要去的万山省省府所在叫做天府城,那么,大道是直的还是弯的? 我这样的大帅比,可別一到了就被人盯上啊。 哈哈哈,老子真帅。 ...... 泊月湖边,一艘乌篷船缓缓划过。 这不是一艘渔船,正在忙著准备重建家园的渔民们也没有对这艘小船过多关注。 泊月湖本就是风景如画的地方,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来这里游山玩水。 这样的小船就是用来招待客人的,那些从城里来的客人最喜欢泛舟湖上。 乌篷船里坐著的正是这次侥倖脱身的辛夷,一个连冯希敛都不清楚他到底什么底细的神秘人。 辛夷看著岸边的百姓们忙忙碌碌,互相帮衬著重修建造属於他们的房屋。 他面无表情,他所见的事对他没有任何触动。 有触动的是他居然还是没算出方许的踪跡。 “师父只有我们四个弟子,现在只有三个了。” 坐在辛夷对面的年轻女子,也是上次与他在河边相见的水苏。 水苏轻声说:“青黛无缘无故死在了教坊司......” 辛夷因为这句话皱眉:“她死了就死了,你已经提过太多次。” 水苏看向辛夷:“可她是师父四个弟子中医术最好的,有人说她死於毒。” 辛夷很隨意的回答了一句:“她不是死於毒。” “不是?” 水苏立刻追问:“你知道她怎么死的?” 辛夷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刚才的回答不太对。 他之前对水苏说,他也不知道青黛怎么死的,只是知道青黛死於太后那边的人手里。 “我不知道。” 辛夷面对水苏,虚偽的人往往都会在说假话的时候正视对方来增强他的可信性。 “你肯定是知道的,但你不打算告诉我。” 水苏低著头,眼神飘忽:“青黛离开的时候和我说过,这次她出门是要去帮先生完成一件大事。” “我问她是什么大事,她说,是一件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事,如果成功了,那大殊就再也不会害怕被外敌入侵。” 水苏抬头:“你告诉我,她到底是去做了什么,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辛夷看著水苏的眼睛,原本想靠直视来证明自己真诚的他下意识避开视线。 “我不知道,师父只是跟我说过,青黛的任务很重要,只有她才行。” 辛夷把视线转向远方:“我们这次的任务是找出方许的秘密,冯家的人都是废物,没有抓到方许,我们也就没机会剖开他的身体看看。” 水苏眼神逐渐有些发寒:“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辛夷:“我没有,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们的正经事是什么,青黛的死,师父自然会为她討回公道!” 水苏直视著他的眼睛:“师父真的是为了大殊?” 辛夷怒了:“你不但怀疑我,怀疑青黛,你甚至怀疑师父?” 水苏忽然厉声问道:“青黛是不是师父的试验品!” 辛夷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他不能回答。 他確实知道真相,但他无法回答。 青黛,一直都將师父视为父亲,她曾经说过,师父对她的养育之恩超过了父母的生育之恩。 青黛还说过,如果能用死来报答师父她一定不会犹豫。 辛夷低著头声音很轻的回了一句:“她.......一切都是为了报答师父。” “所以她就是师父的试验品?!” 水苏的眼神更为凌厉。 “你不要问了,我不知道。” 辛夷拿起船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追上方许,查出他为什么不死。” 他再次避开水苏的视线:“方许经歷过的事,换做正常人早就死了好几次,可他不但没死,反而变得越来越强。” “如果我们能找出原因,发现方许不死的秘密,对於师父的研究来说一定大有帮助。” 辛夷这时候才看向水苏:“到了天府城,可能需要你出面,方许这个人似乎对男人时刻保持戒备,你那么美,你找机会接近他或许有机会。” “这次轮到我了?” 水苏苦笑:“青黛死了,轮到我为师父的大计献身了?” 辛夷:“你可以不去,我不会逼你。” 水苏猛然起身:“我肯定不会去的,我要去见师父,我要问清楚,青黛到底怎么死的。” 辛夷嘆了口气:“我把船靠岸送你回去,你先坐下,不要掉进湖水里。” 水苏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在船边坐下不看他。 辛夷往四周看了看,然后突然从袖口里翻出来几根银针刺入水苏后脑。 水苏的表情立刻就僵硬了一下,她马上回身:“你干什么!” 可一秒之后,她的神情就变了。 辛夷轻蔑的看了她一眼:“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往下指了指:“跪下。” 水苏居然真的在他面前下跪。 “你到了天府之后,我会安排你和一个男人见面,你要用尽手段把他骗出来。” 辛夷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玉瓶:“要让他服下这里的丹药。” 水苏双手伸出去將玉瓶接住:“我会听从你的命令,我会接近那个男人给他吃下这瓶子里的丹药。” 辛夷满足的点了点头。 他们的小船距离岸边越来越远,很快就在湖中与一条大船相遇。 那艘大船上有不少人,等小船靠近就用挠鉤將小船拉过来。 辛夷装作贴心的扶著水苏登上大船,看起来如同一个翩翩公子。 到了甲板上,辛夷拉著水苏的手走向那个等待他们的人。 那是个看起来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款式很特殊的衣服。 辛夷走到近前,俯身行礼:“见过妙化真人。” 中年男人面如冠玉,气质脱俗,他有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尤其好看。 可他明明笑著,却给人一种极阴森的感觉。 辛夷只看了一眼,心中就震了一下。 “你们败了,还连累了我的弟子平清。” 妙化真人转身看向前方:“如果这次再败了,那我就用你们两个为我弟子招魂。” 说到这他回头看了水苏一眼,眼神里的邪念一闪而过。 “也许不必杀了你们两个,她是你的妻子?应该不是,我看得出她还是处子之身......让她今夜来我房间。” 辛夷立刻摇头:“真人,不行,她需要去对付那个人,她的处子之身还有用。” 。。。。。。 求票啊 第一百零九章无法定义 “你看山与湖总相连,可知为何?” 这句话不是白悬道长问方许的,也不是松针公公,更不是安秋影。 而是在方许新亭侯刀里的巨少商。 身为刀魂,隨著方许的实力增长,巨少商发现自己的能力也在增长。 有了刀魂的新亭侯,一样在增长。 如今的巨少商已经能透过新亭侯看到外边的世界,只是犹如隔窗观景。 方许以念力与巨少商沟通,像个好学的宝宝问他为什么说山水总相连。 虽然方许还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巨少商嘴里绝对吐不出什么好屁来。 “因为山是男人,水是女人,就像男人离不开女人一样,山离不开水。” 方许听到这个再正经不过的答案,他怀疑巨少商是不是病了。 他问:“所以呢?” 巨少商说:“所以你特么也不知道带我去青楼逛逛?” 方许:“不是去过教坊司了吗?” 巨少商:“那个教坊司是人去的吗!老子去青楼是想捅人的,结果你把我带去教坊司捅人!” 方许:“还不都是捅人.......就算你去了正经青楼又能怎么样,你现在还不是......有心无力。” 巨少商:“眼癮也是癮,虚硬也是硬,空炮也是炮!” 方许:“......” 巨少商大大咧咧的坐在新亭侯空间內,笑呵呵的说道:“我就想亲眼目睹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方许:“那你挺变態啊。” 巨少商:“滚......” 他翻了个个白眼,然后才把话题回到正確的路线上来。 “送白悬道长回去之后,你就要去见北固太子屠容鳶了。” 巨少商问他:“现在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方许格外洒脱的回答:“我已经不再想我有没有把握了。” 巨少商马上就理解了方许的意思。 已经南下了,已经要见到屠容鳶了。 这个时候的方许没必要再想自己行不行,如果一直想,那就会让他变得犹豫不决畏首畏尾。 那不是方许的个性。 方许是那种如果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绝不会逼著自己解决的人。 也是那种有些事明知道自己可能没把握,但只要该上的时候命不要也得上的人。 “没关係。” 巨少商道:“我觉得这里还挺大的,你这几天閒来无事就研究研究这里能不能再住下一个。” 巨少商嘿嘿笑:“你要是嗝屁了,咱俩都住在这里,等下一个能用新亭侯的人出现,然后嚇他一大跳,就算以后没人用新亭侯了,咱俩也是个伴儿。” 方许脑子里幻想了一下,自己和一个鬍子拉碴的傢伙以后常年同处一室。 一想就打了个冷颤。 这,还没到天府城呢。 就在这时候,小白悬从安秋影那边挪过来,一屁股坐在方许怀里。 方许嘆了口气:“大哥,你二十几岁了,能不能別这么隨便。” 小白悬:“我虽然二十几岁了,但我现在有隨便找人抱抱的资格。” 方许本来没在意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忽然醒悟到什么似的激灵一下。 他两只手掐著小白悬的腋下,把小白悬挪到一边放下了。 小白悬:“何故如此?” 方许:“我特么忘了,你就是天府城的人。” ...... 小白悬还是强行钻回方许怀里,毕竟湖面上的风確实有些大。 他的身体现在依然虚弱,哪怕有方许的五行先天气为他续命也只是勉强维持活著。 可他性格好,从来都不会拿生死当回事。 在別人眼里过不去的坎儿,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来一回又走一回的事。 “你和你师父怎么认识的?” 方许忽然问了他一句。 小白悬抬头看方许:“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因为方许突然想起来,小白悬在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求方许一定要送他回承度山。 他此生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回到承度山让师父再抱抱他。 哪怕活著回不去,死的回去也想让师父抱抱他。 方许没说这个,而是隨便找了个藉口:“你不是说想让我拜你师父为师吗?我总得打听打听他。” 小白悬笑了:“我说想让你拜他为师也只是我想,我师父不可能收你。” 方许倒是被激起好胜心:“我比你差哪儿?” 小白悬:“哪儿都不差,天赋甚至还比我好些,但我师父多年前就已经决定不再收徒,我是他关门弟子。” 方许:“关门弟子噢,好得意的说。” 小白悬又笑了:“那是,我师父说过,有我一个就够了,再多一个就会分心。” 他看著远方,眼神縹緲而温柔。 “我师父说,就像做父亲一样,如果有一个孩子,那父亲的爱就都是这一个孩子的,如果有两个孩子,父亲的爱就会分成两份。”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师父。 “师父说,他只收我一个弟子,他就会专心致志的教导我一个。” 方许有点羡慕了。 但他必须如实相告:“父爱不是只有完整的一份,然后分给自己的孩子,真正的父亲,给每一个孩子的都是完整的爱。” 白悬想了想,点头:“算你有理。” 方许问:“青羊宫只有你们师徒二人?” “那不是,青羊宫有很多人,我师父有师兄弟,他的师兄弟们有很多弟子。” 小白悬道:“但我师父只有我一个,师父的爱,那是我的专属。” 越说越骄傲。 方许:“你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 小白悬:“......” “我是个孤儿,为什么成为孤儿的我不知道。” 小白悬说:“我就知道我是像个野人一样自己长大的,那时候才几岁?大概三四岁?记得不是很清楚。” “还不会走?大概是这个印象,我对小时候的记忆,最早最早,是我到处爬,到处翻找吃的。” “累了隨便找个柴堆钻进去就睡,饿了就爬出来到处找吃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没有人。” “有时候想想,那些记忆就和梦境一样,虚虚实实的,我总是错觉那段日子是不是自己生活在一个世界。” “有个破落的村子,不......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我从这个村子爬到那个村子,爬著爬著就能走了,又从这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 “太阳晒我就找阴凉躲著,颳风下雨我就找洞......” 说到这,小白悬停顿了一下。 “那天,好大的雨,我躲在一个墙洞里,那好像是一座残缺的城,我缩在那个很大的洞里被冻的瑟瑟发抖。” “忽然间就有一双手伸到我面前,把我嚇了一跳,然后我就看到了师父那张脸......” 小白悬笑了笑:“我当时已经饿的走不动了,是师父背著我一路走,我记得我们走了好远好远才回到承度山。” 他眼神亮晶晶的:“师父背了我一路。” 方许低下头。 他也想起来他的小时候,和白悬不同的地方在於,他总是耍赖,总是偷懒,他只要说自己累了走不动了,父亲一定会把他背起来。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父亲会把他放进一个背篓里带著他去集市。 他在背篓里就伸手薅人家卖糖葫芦的糖葫芦,然后他父亲就给人家点头哈腰的道歉。 可他父亲没有打他,只是告诉他这样不对。 方许回忆起那些画面,也笑了。 两个在笑著的人,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其实......” 小白悬说:“我一开始有很长一段时间不適应自己有个师父。” 方许点了点头:“是啊......其实,我一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也不適应自己有爹娘。” 小白悬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那你挺不是人。” 方许这次是真笑了:“后来不是適应了吗。” 小白悬笑道:“谁不是呢。” 他闭上眼睛:“那个地方可真可怕,到处都是残破的,村子残破,城残破,连大地山河好像都是残破的。” 方许好奇的问:“那你有没有问过你师父,你家乡是什么地方?” 小白悬说他当然问过,师父总是告诉他,离开的地方就不要想,能安定的地方就不要离开。 他也就不再问了。 所以,他的执念就是回到青羊宫,回到师父身边。 能安定的地方就不要离开,哪怕暂时离开了,归宿也是那里。 “你为什么不適应有爹娘?” 白悬忽然又想起来方许的话,他觉得这真的是太怪异了。 方许自然而然的看著他说道:“叫爹。” 小白悬:“叫你个蛋。” 方许一耸肩膀:“我就是这么想的。” ...... 殊都,轮狱司,桃台。 司座站在铜镜前,他看到了方许在一艘船上。 他也看到了白悬道长,当然也听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和他一起看到听到的,是轮狱司那位表面冷媚实则热情似火的前台姐姐李晚晴。 “白悬道长的来歷似乎有些不太对。” 鬱垒一挥手,铜镜上的画面隨即消失不见。 “你有没有猜测?” 他问的是李晚晴。 李晚晴摇头:“从他们两个说的话来看,应该是一片被战爭摧毁的地方,从时间上来推算,十年前正好是大殊与异族开战。” “不过,在那之前白悬道长就应该在一片废墟中长大,大殊近些年来,只有对异族的战爭,所以白悬道长可能不是殊人。” 鬱垒嗯了一声。 “按照时间推算......上一个一片废墟的地方,是异族刚刚衝破禁制的地方,那个已经被异族灭掉的华阳国。” 异族最早衝破封印的地方就是华阳国,那是一个安寧祥和的小国。 因为地处偏僻,又被群山环绕,所以这里一直都不会被外人打扰。 以华阳的国力,根本不可能抵抗异族入侵。 谁也没想到的是,异族灭了华阳国后並没有继续北上。 而是在华阳国生活下来,他们在华阳国积蓄力量。 鬱垒推测,异族可能也是在適应新的环境。 直到数年之后,异族才突然从华阳国杀出,翻过崇山峻岭,突袭安南。 此时李晚晴忽然说道:“我更好奇的是,方银巡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鬱垒:“为什么他一开始接受不了自己有爹娘?” 鬱垒没有马上回答。 或许是在思考,很久后他才回了两个字。 “適应。” 李晚晴不懂。 司座好像答非所问。 鬱垒道:“就如同异族要適应新的环境一样,方许也要適应新的环境。” 他视线也有些飘忽。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他像是自言自语:“每逢人类要面临巨大灾难的时候,人类之中就会有英雄出现。” 李晚晴点头:“听过这句话,司座说的是方银巡?” 鬱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但愿是,因为他真的是个变数,谁也定义不了变数。” 第一百一十章別逼我求你 方许也在思考白悬道长的老家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始终都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不只是因为他过往十七年都在那个小小的村子里生活。 他也曾不止一次坦承,他没什么见识。 还因为他安於在那个小地方活著,不想贸然走出去看这个世界。 可是没有人能真正听懂,他对这个世界还不太了解这句话里更深层次的含义。 因为这本不是他的世界。 从白悬道长的话来分析,他的家乡是一片极为残酷的战场遗蹟。 方许就在想,这遗蹟和十方战场有没有关係? 如果没有的话,那白悬道长就不是殊人。 如果有的话,那白悬道长就不是人。 想到这方许都笑了,白悬道长当然是人,还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以前方许就对道家文化很感兴趣,可他对道家文化的认知多数都来自道听途说。 从他认识了白悬道长之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了道门弟子的那份洒脱。 可他没想到的是,道门弟子的洒脱在白悬师父身上体现出来的更加淋漓极致。 承度山青羊宫的正门看起来並不大,相对於大部分佛门寺庙来说,这青羊宫的门头甚至可以称得上寒酸。 而作为青羊宫院监,白悬的师父唐中和看起来实在是太隨性了。 方许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看著早已凋谢的桂花树发呆。 中和道长一身短衣打扮,趿拉著两只鞋,个子不高,身形很瘦。 小白悬一看到他就啪嗒啪嗒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我回来了师父。” 中和道长回头看,见自己爱徒变成这个样子却没有一点惊讶。 但是他看著自己的宝贝徒弟,眼神里真的满满都是溺爱。 “呀,宝儿回来啦。” 他自然而然的蹲下来,一把將小白悬抱起来:“你这是快死了呀。” 小白悬:“是啊是啊,快死了啊。” 中和道长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还是小不丁点的样子好看,就是可惜快死了。” 小白悬:“没事没事,反正回来了,死在家里多好啊。” 中和道长:“那確实是很好了。” 小白悬从他怀里腻歪了好一会儿才下来,然后拉著他师父的手:“我给你介绍一下护送我回来的朋友。” 他先介绍松针公公:“这位是有为宫里的松针公公。” 中和道长看了松针公公一眼,似乎有些好奇:“做的不错啊。” 松针公公微微俯身:“仙师谬讚了,护送白悬道长回来是陛下旨意,是我应该做的事,其实这一路上还多亏了白悬道长的照顾,没有他我们也不能安然到达青羊宫。” 中和道长笑道:“我是说你做的不错,没说你做的不错。”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彆扭。 所以方许心里猛的就动了一下。 做的不错? 因为中和道长这一句话,方许心中隱隱约约多了个猜测。 小白悬拉著师父又介绍安秋影:“这位是轮狱司的银巡,安姑娘。” 看到安秋影的那一刻,中和道长的眼睛都亮了。 特別亮,冒光的那种亮。 “呀,小姑娘好漂亮,有心上人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你对自己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吗?比如职业,年龄,相貌之类的,考虑过和道门的人谈谈吗?” 安秋影脸都红了,面对中和道长这一连串的问题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白悬拉了他师父一下:“师父你说什么呢?安银巡大好年华人又漂亮,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师父不必费心为我牵线搭桥,我可是快死了的,不能祸害人家。” 中和道长:“关你屁事,你师父我还单著呢。” 他笑呵呵的问安秋影:“年纪大一些你能接受吗?其实也不会比你大许多,也就大一百多岁。” 安秋影只能陪著笑脸,真不知道怎么接话。 小白悬都尷尬了,又拉了拉他师父:“师父师父,你能不能体面点。” 中和道长:“什么叫体面?我为自己追求幸福就不体面?” 小白悬见安秋影尷尬的话都说不出来,拉著他走到方许面前。 “这位,是两次救过我命的人,他叫方许。” 小白悬拍了拍胸口:“我好哥们儿。” 中和道长也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方许,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么漂亮的行尸,要不我拿雷轰一下试试?” 小白悬嚇了一跳,方许也嚇了一跳。 小白悬连忙说道:“活的,活的,真是活的,他只是为了救我將先天气度给我了。” “唔。” 中和道长一抬手,指了指方许脑门:“那把钥匙怎么回事?” ...... 方许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说这位道长实在是太牛逼了。 他有一种被陌生人一眼就扒光了衣服的感觉,但没有羞耻,只有淡淡恐惧。 中和道长看起来真的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这样的外貌,放在大街上可能会被人错觉成一个猥琐老头。 当然,从他对安秋影说的那些话来判断,他好像也確实是个猥琐老头。 可这个人对松针公公和方许两个人隨隨便便的点评,就让方许知道面前这个是一尊真神。 “不错啊。” 就在这个时候,中和道长的眼睛更加明亮起来:“小伙子,考虑过修道吗?” 方许连忙回答:“我生性愚笨,怕是难以修成大道。” 中和道长:“那是扯淡,天下道门弟子万万千千,修成大道的一个不见,照你这么说都是笨蛋?” 不等方许回答,他自己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然后对方许说:“但你是笨蛋里很少见的那种,愿不愿意跟我修行?” 方许:“白悬道长说,他是您的关门弟子,你已经不收徒了,关门了的。” 中和道长严肃起来:“纯属放屁,谁家的门只能关不能开的?只能关不能开的门有什么狗屁用。” 他笑呵呵:“我可以给你开门,以后专心教你,为了你我倒是可以关门,以后再也不收其他弟子了。” 小白悬:“这些话好耳熟,这不都是你对我说的吗!” 中和道长:“那,跟谁说是谁的。” 他凑近方许:“虽然你是个怪胎,但你真的是修道的好苗子,你跟著我,我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如何?” 方许:“我.......不敢拒绝仙师好意,只是我还有一件特別重要的私事还没有完成,如果.......” 他话没说完,中和道长问他:“是去送死的那种私事?” 方许笑著回应:“差不多,但肯定不想送死。” 中和道长:“唔,那你先去了再说吧,我怕我收了你做徒弟,你死了,我还得花钱给你办法事,那多浪费。” 方许:“......” 小白悬:“师父,你可是对我发过誓的,你只收我一个弟子,专心致志教我一个人,你还说师父对徒弟的感情,就像父亲对儿子.......” 中和道长:“闭嘴,休要阻止我老来得子。” 小白悬:“......” 中和道长看了看小白悬:“你比他还不好搞,他没准死,你是真快死了,大不了你死了我再收徒,也不算骗了你。” 小白悬:“我就非得死?你就没想过救我?!” 中和道长:“噢.......我看你还挺洒脱的就没提救你的事。” 他歉然的对方许他们笑了笑:“你们稍等,我去搞搞他。” 说完一顺手从旁边荷池里摘了一朵莲花,拉著小白悬的手往殿內走:“很快。” 方许这才醒悟过来,桂花都谢了的季节,莲花怎么还开著? ...... 方许他们在殿內稍坐,等著中和道长和白悬。 大概过了三刻左右,中和道长溜溜达达的从后边回来了。 方许连忙起身:“仙师,白悬道长怎么样?” 中和道长一边走一边格外隨意的回答:“嗝屁了。” 方许:“啊?!” 连他都嚇了一跳,更何况安秋影,听到嗝屁了三个字,安秋影惊叫出声。 “身体嗝屁了,你那口五行先天气也就维持到他活著回到我身边。” 中和道长坐下,看起来一点儿都没当回事。 “再塑一个肉身就好,最多也就是再修七年把真血修回来。” 方许这才鬆了口气。 中和道长看向方许:“也许用不了七年,你那口五行先天气融合了你自身的特性,对他大有裨益。” 方许:“那就好。” 中和道长:“但你要是半个月內不弥补回来,你就真的要嗝屁了。” 方许:“啊?” 他又惊著了。 安秋影比他反应还大,一下子站起来:“仙师救他!” 中和道长轻抚鬍鬚:“白悬是我弟子,他出了事我理所当然要救,可方许不是我的弟子,我......”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方许。 方许还没说话,安秋影立刻说道:“他可以拜您为师!” 中和道长:“拜我为师可不简单,需要一个复杂的仪式得到传承认可。” 安秋影:“此前仙师不是说愿意受他为徒吗?” 中和道长:“那会儿我也没想著他能求到我。” 方许:“......” 中和道长:“包个红包,態度诚恳些。” 方许还没动,中和道长倒是站了起来。 塞给方许一个红包,然后態度诚恳的说道:“拜我为师好不好?別逼我求你啊,你快点头,点点头这仪式就算过了。” 方许:“......” 中和道长笑了:“没反对就算过了。” ...... 方许跟著中和道长往后边走,见殿门口有两位道长正在和香客解释供灯事宜。 於是他问:“这供灯的作用是什么?” 中和道长:“祈愿家宅平安,一个大钱一年。” 方许:“这么便宜?” 中和道长:“你给一万两银子供灯一年我也不反对。” 方许:“那,要是路途遥远第二年不能再来青羊宫,是不是就断供了?” 中和道长看了他一眼:“你给钱的事,你操那么多心干嘛,你不想断,你让青羊宫想办法。” 方许沉默了,沉默著挑起一根大拇指。 他把带著的钱都取出来交给那两位道长:“麻烦您帮我记一下,供灯祈愿我大哥李知儒,大嫂许玉寧,家宅平安,无病无灾。” 中和道长看了方许一眼:“为何不为你自己祈愿?” 方许:“没必要,我自己待自己好点就行。” 中和道长停下脚步,再次上上下下打量方许。 “你这一身伤,待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方许笑:“您看到的,都是我待自己很好的证明,一个人不委屈自己,其实,並不是没有磕磕绊绊,倒是不委屈自己的路上,满是磕磕绊绊。” 中和道长又沉默了。 居然对方许微微俯身行礼:“受教。” 方许嚇了一跳,连忙回礼:“仙师这样我受不起。” 中和道长直起身子:“那隨你,我意思到了。” 他转身:“跟我来,我看看你那灵台怎么个事。” 第一百一十一章硬不硬? 方许跟在中和道长身后走著,心里想的都是白悬道长是怎么回事? 刚才中和道长说,白悬肉身已死,听起来可以再做一个?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领会错中和道长话里的意思,那这个消息对於方许来说无异天大的好消息。 比把白悬道长送回青羊宫的收穫还要大。 如果白悬的肉身可以重塑,那...... 想到这,方许莫名紧张起来,只一瞬间,手心里就冒出了汗。 “大哥......” 方许在心中喊了一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新亭侯里的巨少商回应了他。 听的出来,巨少商也在压制著心中的激动,儘量让他的声音表现的比较平和。 “不强求。” 巨少商的声音在方许脑海中迴响。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方许回了他一句:“你命里有的就有了,我不管,你命里没的我给你找,什么叫莫强求,这里求不来我就再去別处求。” 就在他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中和道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朋友比你心情沉稳些。” 方许:“啊?” 中和道长看了一眼新亭侯刀:“不错的灵器。” 灵器? 方许心里又震盪了一下。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件事。 他也从来都没有去关注过,兵器,灵器,圣器之类的说法。 他对这个世界確实缺乏了解,因为那个叫大杨务的小村子虽然平凡但足够温暖,他沉迷於那种温暖,所以他也算困在了那个小小的地方。 跟著巨少商走出维安县之后,方许才开始真正的接触这个世界。 “你不懂?” 中和道长似乎看破了方许的心思。 方许点头:“確实不懂。” 中和道长笑了笑:“你说不懂的时候略带歉意,你不懂是你的事,你对我有什么歉意?一个人懂的少是亏待了自己,又不是亏待了我。” 方许真的开始喜欢这里了,喜欢这座青羊宫,喜欢这里的人。 原来白悬道长那样的性子並不是孤例,是这里的道人全都如此洒脱隨性。 中和道长一边走一边说道:“器有灵而脱凡,你的刀已有灵,所以便是灵器,但你似乎並不知道灵器应该怎么炼,怎么用。” 方许不再带著歉然,而是很自然的回答:“確实不懂。” 中和道长笑道:“你还挺自豪。” 方许:“......” 这老道,两边堵我! 进了后边一座大殿,中和道长领著他走进大殿一侧的房间。 这房间......好夺目! 方许进门之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在他的认知中,道人居住的地方多简单朴素。 绝对不会有什么奢靡之物陈设,更不会有金碧辉煌的装饰。 中和道长的房间也没有什么奢靡之物,更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装饰。 但是好绚烂啊! 花花绿绿的,真的是五彩繽纷。 他的窗帘底色倒是朴素的浅绿,可是窗帘上掛著许许多多用毛线鉤出来的小花儿。 各色各样的小花儿,让人看了就好像走在春天里一样。 中和道长的床上也是五彩繽纷的,床单是彩色的,被子是彩色的,连枕头都是彩色的。 他的桌子上放著一盆小小的观赏桃木,也不知道是已经枯了还是就这样子,没有一片叶,上边也掛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线鉤出来的小巧桃花。 花瓣的顏色,还能细致的鉤出渐变。 连中和道长用的茶壶外边都一件毛线鉤出来的外套,当然也有一朵盛开的毛线花儿点缀。 这屋子里的彩色,人看到了之后瞬间心情都美好起来。 椅子的坐垫是毛线鉤出来的,桌垫是毛线鉤出来的,床边踩著的脚垫也是毛线鉤出来的。 中和道长坐下之后,顺手抱起来一只猫儿。 好可爱的猫儿。 当然,也是毛线鉤出来的。 只是做的实在太逼真,尤其是那双眼睛好像还会动一样。 “坐下聊。” 中和道长看了一眼茶壶:“口渴自己倒。” 方许嗯了一声,一直赶路確实有些口渴。 他端起茶壶要倒一杯水喝,却发现茶壶很轻。 打开盖子看了看,茶壶里是空的。 方许看向中和道长:“仙师......没有水。” 中和道长微笑著问他:“喝什么茶?” 方许:“都可以。” 中和道长嗯了一声:“猴魁?” 方许点头:“可以。” 然后他就发现他手里的空茶壶一点点的满了! 不但满了,还热气扑麵茶香扑鼻!“ 方许倒了一杯茶,抿一口,马上就觉得自己胸腹之中都开朗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积鬱了很久,有太多太多烦心事压著,忽然有一天全都解决了,瞬间开朗。 “好茶,多谢仙师。” 方许下意识的讚嘆一声。 中和道人微笑:“谢我干嘛,我从太平县偷来的。” 方许眼睛逐渐睁大:“什么时候偷来的?” 中和道人:“刚刚。” 方许的眼睛睁大更大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之中的千里搬物? ...... “你的灵台之內有一把钥匙,你自己知道?” 方许点头:“知道。” 中和道人嗯了一声:“关於这把钥匙你可知来歷?” 方许摇头:“原本我应该是知道的,但后来不太確定了,因为......那本身是我家的钥匙,但我家的钥匙为何能变成照耀灵台的东西,我想不通。” 中和道人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许一眼。 “你爹娘很爱你。” 他说了这一句话。 方许心中再次起了波澜。 因为他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这句话了。 司座说过,拓拔无同说过,现在中和道长也这么说。 “仙师。” “叫师父。” “师父......我的事不急,我想请教师父,真的可以重塑肉身吗?” “可以,但不是都可以。” 中和道长面带微笑:“你的朋友在你的刀里很安全,而你自身危机重重,你为何觉得你自己的事不急?” 方许回答:“他是我大哥。” 只是这五个字,他是我大哥。 中和道长思考良久之后,又问了方许一个问题:“若我在救你和救他之间只能选一个呢?” 方许笑了:“对我来说这可不是选择,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中和道长眼神一变:“天大的好消息?” 方许点头:“天大的好消息,因为师父能救一个。” 中和道长问:“你不做选择?” 方许又点头:“不做。” 中和道长嗯了一声:“我一会儿去种一株莲,明年这个时候若你还活著就再来,我能救他。” 方许起身,深深一拜:“多谢师父!” 中和道长手轻轻一抬,方许的身子就直了起来。 “你不是为自己求人,不必弯腰。” 中和道长示意方许坐下:“在帮你解决灵台问题和你先天气问题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你,我想从你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如果称我心意,我就帮你,不称我心意,我便不帮。” 方许坐直身子:“师父您问。” 中和道长问:“你为什么敢在有为宫大殿上斩先帝?” 方许回答的简单直接:“因为他该死。” 中和道长又问:“你是以身份来斩他?陛下给你的执法者身份,还是以一个英雄的身份?” 方许回答依然简单直接:“凡夫。” 中和道长有些疑惑,他看著方许,眼神里渴望方许给出更为详细的解释。 方许的身子坐的更端正些:“凡夫,最该不服不公,最该对抗不公,最该推翻不公。” “如果我將自己视为一个英雄也可以,只要是代表天下凡夫意志而去铲灭不公的,都是英雄,但归根结底,英雄应该是凡夫的英雄。” 凡夫,不是贬义词。 凡夫,是天下人。 “如果我是因为陛下给了我身份,所以我去斩杀先帝,那我不是英雄,是走狗,我做的事也不是为天下人做,而是为討好我的主子。” “天下人不该有主子,哪怕凡夫面对君王也不该將其视为主子,他可以是掌权者,是领路人,但唯独不能是主人。” “先帝所做之事不是为了大殊有所进步,不是为了生民更为富强,他是为一己私慾,我杀他,有的不是弒君之快意,是剷除毒瘤的快意。” 听到这,中和道长又问:“若当今陛下也如此呢?” 方许回答:“照杀不误。” 他看著中和道长的眼睛,丝毫也不担心他的话会被传到皇帝耳朵里。 “凡夫是大眾,他们都没有那么好的学识,没有那么高的眼界,没有那么远的判断,但他们才是国体。” “可能师父会因为我的话有些震惊,觉得在这样的天下我为何敢不敬皇权......我本就不敬,生而不敬。” 方许说:“先帝想害百姓,可杀,若当今陛下想害百姓,当然也可杀。” 他不想解释的那么清楚。 在他所处的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他只能被迫接受一些事。 但他有永远也不能接受的事。 中和道长沉默了很久。 似乎在思考方许的回答,仅仅是几句话但带给他巨大衝击的回答。 “我再多说一句。” 方许道:“大殊厌胜王在南疆抵抗外寇,先帝却將他陷害破坏,这就可能导致中原百姓全都沦为奴隶,只这一件事,他就该死。” 中和道长点头:“明白了。” 他看向方许:“若......你將来是领路人呢?” 方许抬头,面带微笑:“未必非得是我,现在的皇帝干得还不错,你看他干的就知道他其实不那么在乎皇位,他在乎的是他在位的时候让一切都回到正確的轨跡上来。” “如果他成了,天下富强,我为什么非要做领路人?如果他不成,有比我强的,我就帮比我强的上,没比我强的,我就试试。” 中和道长问他:“你为何觉得当今陛下不在乎皇位?” 方许笑答:“他脱去黄袍改穿白衣,要变的可不只是身份象徵,他想变法。” 中和道长皱眉:“变法?” 方许点头:“对於现在的大殊来说,变法是最好的路,但......” 方许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大概看出来皇帝有多大勇气想改变什么。 可他知道,很难。 中和道长此时起身:“你让我懂了些道理,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让我懂了你想做什么。” 他语气肃然:“我不会为一个心术不正者续命。” 方许也起身,抱拳,他说了一句中和道人也许听不懂的回答:“我来,就一定有我来的道理。” 中和道长说:“我只知道你应该活著。” 方许笑答:“死在成功半路也好,活在成功之后更好,我斩过皇帝,不亏。” 中和道长又问:“你说你有私仇,报过私仇之后呢?你还要做什么?” 方许笑的更灿烂些:“现在我知道有一群乱七八糟杂交出来的东西想夺取中原奴役百姓,大殊之內还有一群乱七八糟比杂交出来还噁心的东西一直在吃人肉喝人血,那次我没赶上......这次,我这不是赶上了吗。” “那次?” 中和道长疑惑。 方许笑了笑:“对你们来说不重要,对我来说,我敢斩先帝,我脊樑硬不硬?” 中和道长点头:“很硬。” 方许不笑了,格外严肃:“上次赶上了的那群人,他们死了,但给了我这根脊樑。” 第一百一十二章你想问就问啊 中和道长很严肃:“其实这些话,即便我问了你,你也不该和我说。” 方许笑了:“你让我叫你一声师父的。” 中和道长动容。 方许说:“更重要的是,难道我不说,师父你看不出我本心?” 中和道长更为动容。 方许敢和他说出这些话,他以为方许是个热血莽夫。 当方许说出难道你看不出这句话的时候,中和道长就知道什么叫坦荡。 他看得出也好,看不出也罢,方许都可以说假话。 可方许不怕他看得出,也不怕说真话。 “以后这些话,不要再和別人说了。” 中和道长走向一侧,那里还有一道小门:“隨我进来。” 方许一笑跟了上去,中和道长也是个妙人。 他跟在中和道长身后,此前一直都是中和道长问他问题,现在他打算问中和道长一个问题。 “师父,你说是没死过的人更怕死,还是死过一次的人更怕死?” 中和道长脚步一停。 他回头看方许:“你在问谁?” 方许笑答:“师父知道的。” 中和道长思考片刻后回答方许的问题。 “你问关於我的事,我想说的都会告诉你,你问我別人的事,我想说或是不想说,我都不会说。” 方许点头:“该如此。” 方许问的是白悬。 中和道长震惊的地方就在於,方许问的是白悬。 他带著方许走进一间石室,示意方许在那张看起来就很冰冷的石床上躺下。 “你看出白悬什么了?” 在准备的时候,中和道长还是忍不住问了方许一句。 方许摇摇头:“没看出什么,只是觉得他可敬。” 中和道长便不再问。 但他知道,方许真的是看出什么了。 躺在那等著的时候,方许开始讲他曾经听过的一件事。 这件事是司座鬱垒此前和他讲过的,但他在这之前並没有把这些和他自己,和別人联想起来。 “我听闻,在安南以南数百里有个叫华阳国的小国。” 方许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那是一个寧静安详的小国,最起码,告诉我的人是这样说的。” 这个小国只有几万人口,他们生活在群山环抱之中。 他们与世无爭,从来都没有想过走出去也没有想过有人会闯进来。 有一天,他们突然看到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山崩了,是山体裂开了那条缝。 可是那条缝裂开的越来越大,从山逐渐延伸出去一直到天空。 山裂开了,天空也裂开了。 然后大批的有些像人有些像野兽的东西蜂拥而出。 它们没有一点人性,它们见到华阳国的人朝著他们打招呼,可它们回应的是屠刀。 所有的男人被它们杀的乾乾净净,所有的女人被它们留下来试图创造新的种族。 它们大概也知道它们丑陋且野蛮,所以试图和人类的女子结合產下强壮且漂亮的后代。 它们等待,等待著那些女人生產。 然后它们发现,生下来的孩子还是奇丑无比,和它们没有区別。 於是它们愤怒了,它们杀光了女人。 它们觉得,华阳国的女人不行不代表其他地方的女人不行。 於是它们在积累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就开始朝著下一个国家进攻。 方许讲的这些,大部分是他自己想像出来的。 因为司座告诉他的时候,只是一句带过。 司座只说异族先入侵的是一个小国,杀光了那里的百姓后等待了几年才攻打安南。 这其中的细节,是方许自己想像出来。 他之所以能想像出来,是因为他知道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丑陋卑劣的民族也曾做过这种事。 人无法想像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哪怕你想像的再离谱也是你曾经接触过的东西延伸出来的。 中和道长听到这停下。 他看向方许:“然后呢?” 方许说:“那些东西如果是从一个裂缝里出来的,那么是不是也有別的什么会从裂缝里出来?” 中和道长沉默。 方许猛的坐起来,直视著中和道长的眼睛。 “师父,你说你不会为一个不值得的人续命,既然你打算为我续命,就代表你认可了我。” 中和道长点头:“是。” 方许说:“既然认可了我,也知道我將来要做些什么,那师父你为何不打算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中和道长脸色变了。 他慢慢转身,和方许四目相对。 方许一字一句的说出:“师父,你去过华阳国,白悬是你从华阳国带回来的。” ...... 中和道长沉默著。 他震撼於方许的敏锐,震撼於方许的聪明。 良久,中和道长才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想?” 方许解释他的推断。 因为白悬道长和他讲述小时候的那些话,有著巨大的漏洞。 白悬道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其中的漏洞,也许是没意识到,也许是白悬自己不想承认。 方许更倾向於后者,因为他知道白悬道长同样是个敏锐且聪明的人。 “刚才我问师父,是没死过的人更害怕死亡,还是死过的人更害怕死亡,其实这是个不成立的问题。” 他看著中和道长:“师父不好回答也没回答这可不对,因为正常人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 是没死过的人更害怕死亡,还是死过的人更害怕死亡? 正常的人会回答:活著的人谁能死过一回? 而中和道长显然犹豫了。 方许说:“白悬告诉我,他一开始的记忆就是他在爬,他很小,还不会走路,所以要从这个村子爬到另一个村子。” “他所过之处看到的都是荒芜破败,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他说,村是破败的,城也是破败的。” 说到这,方许终於说出了他要说的重点。 “他没说过自己吃什么长大的。” 到处都是破败的地方,在白悬遇到中和道长之前没有遇到过一个人。 也就是说那破败不是才刚刚开始的破败,是已经不知道破败了多少年的破败。 哪有什么食物? 白悬就算把垃圾堆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一口食物来。 可他没死。 不,確切的说,可他还在。 中和道长沉默著,还是沉默著。 方许不急,他不是在逼迫中和道长告诉他关於白悬的秘密。 方许想知道的是关於异族的秘密。 这是方许所见过的人之中第一个,可能亲身接触过异族的人。 而且中和道长所接触的异族,或者说所接触的异族的环境,和南疆战场上的將士们接触的不一样。 “他確实......是一道残魂。” 中和道长终究还是承认了方许的猜测。 白悬不是活人。 “他是在你说的那道裂缝打开的时候,隨异族大军一起衝出来的,不,如果说异族大军是洪流,那他就是被洪流衝出来的一粒微尘。” 中和道长的语气有些沉重。 “你说的没错,我確实去过华阳国。” 中和道长说:“天下兴,道门弟子隱於市,天下乱,道门弟子行於世。” 在大殊南边的天象大异之前,中和道长就算到了將有变乱。 他和两位道门好友相约一同往南探查,他们三个是第一批发现异族入侵的人。 大殊之所以能在异族攻击安南的第一时间就出兵援助,也是因为中和道人將他所发现的事如实上报。 他们三个,原本想合力关闭那道裂缝。 但他们失败了。 “白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方许说:“他是从十方战场里被衝出来的残魂,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方许轻轻嘆了口气:“可他记得自己不容得人间有妖邪。” 方许还清清楚楚的记得白悬道长说过,他一共修成了七滴真血。 有六滴真血在地宫的时候用掉了,剩下一滴他不能用。 当时方许只觉得有些不合理,为什么七滴用掉六滴就不能用了,用掉六滴就死了? 现在,这个不合理变得合理起来。 白悬道长不是普通的残魂,是元婴! 可能是不完整的元婴! 那元婴之內的一滴真血本就不是白悬在重获肉身之后修出来的,是他自身就有的! 那一滴真血,就是他神魂不灭的缘故。 所以白悬道长並不惧怕死亡,只要那一滴真血还在他的元婴就不会灭。 白悬道长和方许讲过道门十二重楼,所以方许也就能推测出来,白悬道长在以前那个世界,极有可能是本世没有的陆地神仙。 “关於白悬的事我们不要再说了。” 中和道长很郑重:“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无权去追问。” 方许点头:“是,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关於异族的更多秘密。” 中和道长示意方许躺回去:“待我重塑你的灵台,重塑你的丹田气海,你休息好之后,我会慢慢和你说。” 他在石床四周点上七盏灯,然后捏了一张黄符。 確切的说那只是一张黄纸,並没有符文。 中和道长將手指弹破,以血在黄纸上写下符文:“招!” 隨著他一声轻叱,那张黄符瞬间自燃。 在火焰燃烧正盛的时候,中和道长將符纸一掌拍在方许额头。 方许只觉得嗡的一声,脑海里如同奏响黄钟大吕。 紧跟著七盏灯就晃了起来,明灭不定。 中和道长掐法诀,嘴里念了一声:“定!” 七盏灯烛火瞬间稳定下来。 石室之內陡然出现一股旋风四处乱窜,可不管如何游走都吹不灭那七盏灯。 然后方许就感觉脑海里震了一下,再然后就是一片通明! 三灯归位! 不只是三灯归位,先天气归位! 方许曾经捨命用出去的灵台三灯重新点燃,为了救人而用的一口先天气也匯入丹田。 中和道长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的肉身奇特,灵魂更奇特,我以天地气重塑你的灵台三灯和先天之气,你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说完后,中和道长准备离开:“你好好休息,等觉得力气回来了再下床走动......另外。” 他看向方许:“我再劝告你一次,和我说的那些话,如先帝不仁可斩先帝,陛下不仁亦可斩陛下的话,不能再说了。” 方许一笑,从怀里取出来一件东西。 然后看著中和道长说道:“师父受人所託要问,我敬重师父就要答,你本不想为难我,我也不想为难你。” 他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床上,低头看著那个东西。 那块轮狱司银巡令牌。 “司座,下次想问就自己问我,何必为难你的好友?如此消耗友情,我怕你会没朋友!” 殊都,轮狱司桃台。 站在铜镜前的鬱垒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两步。 第一百一十三章诡异的伤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尷尬。 方许不尷尬,尷尬的是中和道长和司座鬱垒。 两个人相隔万里,遥遥尷尬。 方许如此直接的摊牌,確实让中和道长和司座都很意外。 而方许猜到这些在他看来没多难,因为一切都有跡可循。 白悬道长告诉过方许,他师父和司座是旧交好友。 当今陛下想请中和道长去殊都,中和道长都不去,也不打算派人去。 但司座一封信,中和道长就让白悬去了。 更为明显的地方在於,刚才中和道长在问方许那些问题的时候,怎么看都有些突兀。 他和方许没有什么交集,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所以这样的问题就不该是中和道长问出来的,哪怕中和道长给出了一个理由。 他不为心术不正者续命。 可这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再加上,方许的援兵来的那么快那么直接。 如果援兵不知道方许的位置,怎么可能又快又准? 方许轻而易举就推断出,他身上有能定位的东西。 所以,还能是什么? 他啪的一声將轮狱司银巡腰牌拍在石桌上的那一刻,並不是想嚇唬嚇唬谁。 也不是在置气,他哪有那个閒情雅致在治病救命的时候与人置气。 当然也不是故意让中和道长和司座尷尬,方许没那么无聊无趣。 他是在摊牌。 司座一直都在观察他,哪怕是在轮狱司的时候也时不时的用言语试探他。 现在,方许离开殊都了,远在万里之外。 他不是才刚刚想到腰牌的问题,而是选在了这个地方这个时机摊牌。 方许多鸡贼啊,中和道长才招回了他的明台三灯和先天气。 他的身体机能恢復到了巔峰,不,確切的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所以他打算和司座摊牌,告诉司座不要再试探了。 中和道长问的那句,若当今陛下不仁你也要斩陛下吗? 这明显就不该是中和道长问出来的问题,那口吻就像是司座的。 摊牌。 你问我,我就告诉你,我不忠於谁,我只忠於理想。 先帝不仁,我斩先帝,陛下不仁,我斩陛下。 如果司座的反应大,那方许就直接跑路了。 什么轮狱司,什么大殊,什么皇帝,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找个地方猥琐发育去好不好,何必在大殊这水深火热之中拼命再拼命? 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外边那些异族,大殊內部那些狗东西和异族一样残忍可恨。 方许担心的是到最后,万一遇到个过河拆桥的皇帝再把他陷害一把。 风波亭和十二道金牌的故事,方许从小就听。 当然,不是现在这个从小。 现在,他在等司座一个態度。 时间就这样尷尬的一秒一秒流动著,方许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等待著司座的回应。 他知道司座一定有办法回应,那个老银幣绝对有远程把控一切的能力。 在方许身体未愈之前他不敢和司座摊牌,在把白悬安全送达青羊宫之前他也不敢。 现在摊牌,方许无非是赌一把。 赌中和道长为了白悬不会和他真正翻脸,不会在司座要求之下將他击杀或是捉拿。 “你.......” 就在这时候,腰牌里居然传来司座的声音。 方许一听到这个你字,嘴角就勾起一抹笑。 果然啊。 他继续等,等等看司座能说出个什么来。 “你......这个小银幣。” 听到这句话,方许哈哈大笑。 他甚至能从这句话里听出来司座的气急败坏,似乎还亲眼看到了司座那张尷尬的脸。 “彼此彼此,老银幣。” 方许回了一句。 腰牌里传出一声冷哼,显然司座对於方许这样大胆的发言表示愤怒。 从轮狱司创立至今,谁敢说司座是老银幣,虽然他是。 这还相当於是当面说的。 “那些话確实是我请中和道长代我向你询问,和中和道长无关。” 司座的话,显然是想替中和道长撇清关係。 方许笑答:“司座你不说我也知道,师父刚刚救了我的命,我怎么会对他不敬?要不敬也是对你,虽然你也救过我的命。” 司座哼了一声:“那些话,你烂在自己心里。” 方许:“我可以烂在自己心里,我就怕司座没有烂在心里。” 司座嘴角抽了抽:“你越来越放肆。” 方许:“我都摊牌啦。” 司座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件事我不会再提,你也不要再提,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以后只要你有什么惹到我的地方,我就给你穿小鞋。” 方许:“这是......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司座:“你哄谁了?” 方许:“老大,你得有气度,你要想,我身为你最忠诚的手下,连这么秘密的事都告诉你了,这简直是对你最直接的表態,这以后,我简直可以算你的死士了。” 司座:“什么狗屁嘴脸?我说给你穿小鞋,马上就改叫老大了。” 方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忠诚!” “滚去见屠容鳶吧,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接应,陛下也有所安排。” 司座的语气依然带著怒意:“回来我收拾你。” 方许:“那谁回去......別说嚇唬我,哄我都不回去。” ...... 中和道长还是难掩尷尬。 回到他那个五彩繽纷的小房间里,坐下来抱著那只毛线猫儿的时候他还有些不自然。 “师父,我都叫你师父了,你不必那么尷尬,你想,该尷尬的是不是司座?这是他的问题,你替他尷尬什么?” 中和道长听到这句话看向方许:“你没有被人出卖的感觉?” 方许:“师父你有利益所得那叫出卖我,你没有利益所得且还满怀歉疚觉得是对不起我,那可不是你出卖我,是司座出卖你,干他!” 中和道长听到这点头称是:“没错,这样想似乎有点道理。” 方许哈哈大笑:“这可不是有点道理,这是纯纯大道理。” 他给中和道长倒了一杯茶:“咱们还是聊聊异族的事吧。” 中和道长点头。 他抿了一口茶,然后將自己去华阳国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方许。 原本是个平静无奇的日子,中和道长正在这间小屋子里鉤毛线玩具。 突然就感觉有些心浮气躁,隱隱不安。 於是推演,发现南边可能要出大乱。 到夜里观天象,他更为確定南边出了事。 於是他请了两位好友一同南下,三人一路追寻找到了那个隱秘的小国。 到华阳国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坏了,他们看到华阳国的守卫全都是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那些东西他们以前见所未见,可他们知道那是妖。 为了探查真相,他们以遁法悄悄潜入,进入华阳国之內。 就如方许预料的那样,在华阳国都城外有极为诡异的天象。 確切的说那不是什么裂缝,而是一道门。 一道巨大的门,还有源源不断的半兽从里边出来。 他们到的时候,华阳国內这些半兽的数量已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一路遁法前行,他们也目睹了太多惨不忍睹的现象。 华阳国的百姓居然成了半兽的食物,它们吃人的方式也超出了人类对野兽的认知。 半兽吃人,並不是直接拉过来就生撕活剥。 它们会把华阳国的百姓做成饭,但又不是正常人类的那种做饭。 它们居然也吃米,把米饭蒸熟之后,將百姓的鲜血淋在米饭上,吃的津津有味。 它们还会把百姓切割,不同的部分用不同的方式来吃。 肉,大部分它们会煮熟了吃,可內臟他们都是切片生吃。 这群畜生最令人感到恐惧的吃法,是它们生吸活人的脑子。 它们似乎是觉得,如此吞食人类的脑子它们就可以变得聪明起来。 它们也会把没用的女子吃掉,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会先切下来女子的隱私部位吃掉。 吃的津津有味。 大量被囚禁的女人,每天都会遭受无数半兽的折磨侵害。 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不少女人坚持不住被活活折磨而死。 有女人承受不住死了,它们就异常愤怒,扑上去,將女人撕扯开。 那样子似乎是在发泄不满。 中和道长他们三个知道,凭藉三人之力在不关闭那道门的情况下绝对杀不死这么多半兽。 更何况,那些半兽之中的高层拥有不俗的实力。 那些半兽只是身体强壮,它们头脑简单,但指挥它们的那些高层,明显有极高的智慧。 中和道长还发现,其中有些高等级的东西在外形上和人类几乎没有多大差別。 还有些具备明显的半妖特徵,比如人身狐脸。 三人商议,必须先关掉那道门才行。 但他们三人並不知道如何关闭,於是决定用道门封印之术將那道门封印起来。 可是失败了。 他们无法完成封印。 简单来说,那道门確实是个裂缝,是一道结界的裂缝。 三人合力形成的封印,无法和结界融合。 结界本身的封印力量,远超他们三人的法力。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被发现,一场大战展开。 三人中有一人受伤极重,处於濒死状態。 中和道长和另外一人也受了重伤,相对好些。 三人艰难杀出重围,中和道长隨即向鬱垒通报了此事。 而那个时候,鬱垒已经在都城了。 方许听到这眉头一皱。 也就是说,鬱垒比当今陛下先来。 那时候还是狗先帝在皇位上,当今陛下还在代州封地。 方许又联想到轮狱司,那么庞大的建筑,真的是如传闻一样半年建成? 就算是半年建成,那也是地上的东西,百姓们看不到地下的更为庞大的结构。 所以,鬱垒极可能是在狗先帝在位的时候,就被调回殊都主持建造轮狱司。 只不过,鬱垒和狗先帝不是一条心。 方许看向中和道长问道:“师父,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中和道长沉默片刻,解开他的上衣。 当看到中和道长胸口上那处伤痕的时候,方许猛的站了起来。 一个黑色的洞,似乎还在腐蚀著中和道长的身体。 这个伤口,和方许在大殊厌胜王拓拔无同后腰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一百一十四章山中有事 从白悬所说的那些话,方许能判断出中和道长的实力有多恐怖。 从中和道长为方许召回灵台三灯和先天气,更能看出其深不可测的法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被人伤的如此惨重。 而这个伤,和拓拔无同的伤一模一样。 方许在看到伤的第一判断是,两人是被同一人所伤。 第二个判断,是两人被同一门功法所伤。 这么说起来似乎並无不同,但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能伤到这样绝顶高手的敌人可能不止有一个。 “师父,这伤。” 方许脸色都变了。 中和道人將衣衫系上扣子,看起来依然那么洒脱自在。 “无妨,我暂时治不好这伤,这伤暂时也杀不了我,算是个平手。” 他坐下来,看向方许:“从你表情看出,你似乎见过这伤?” 方许隨即將拓拔无同的事如实告知。 本以为中和道长会有些气愤,有些悲愴,可这位道长却哈哈大笑。 “连七品武夫堪比金刚不坏的肉身都扛不住,我却与他不相上下,我也算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了。” 方许:“可是,拓拔无同说过,他的伤如果一年之內治不好就必然会死。” 中和道长点头:“一样。” 方许脸色又变了:“那.......您可有什么法子?” 中和道长笑道:“傻乎乎,若我有什么法子不是早用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伤没有影响他的任何情绪。 “你是不是觉得我洒脱?” 中和道长微笑道:“这可不是洒脱,这只是接受,洒脱是快意事,接受,只是不被影响了情绪,离快意十万八千里。” “这世上的事,不管了,不顾了,且无伤自我,甚至因不管不顾而有所得,才算洒脱。” “若不管了,不顾了,但自身受到伤害,且解决不了,那只是接受了。” 方许默默点头。 中和道长继续说道:“人生诸事,能有一二件洒脱就很了不起,天下人九成九都无洒脱,只是接受。” 他很钦佩方许。 方许是真洒脱。 因为方许不接受。 如果方许但凡有一点对不接受的动摇,他也不会斩先帝,也不会屠冯家。 一个灵胎丹的案子,就能让这世上九成九的人接受。 若没有人先站出来说不接受,那九成九的人在心里把娘都骂碎了也还是接受的。 方许是那个站出来的人,所以就有了天下人的一同声討。 可方许如果被判了罪,砍了头,大卸八块,那九成九的人还是会退回去选择接受。 人是需要领袖的。 天下那九成九的人对这个说法的不接受,可是比不接受灵胎丹的案子要强烈一万倍。 想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承认自己不如別人都难如登天。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独立的,是天生的英雄。 其实每个人都不英雄,在英雄站出来之前也不是英雄。 其实每个人都是英雄,因为每个人都不知道也不会计划好自己在什么时候会站出来。 如果有计划的成为英雄,那是梟雄。 每个人都不是方许,每个人又都是方许。 只在一念。 “洒脱?” 方许不认同中和道长的看法:“天下九成九的人是接受而不是洒脱?” 方许但他没有直接否认中和道长的看法,而是先顺著说。 “不说好人,其实正常人都和洒脱没什么关係。” 中和道长有些疑惑:“你似乎比我还要悲观?” 方许道:“不是悲观,是事实如此,因为一开始所有人都被带偏了,洒脱的定义被带偏了。” 他坐下来,脸色肃然。 这才讲出他认为的洒脱。 “有些人,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杀人越货,打家劫舍,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不管是他们自己,还是听闻他们故事的,都会说一声,真是好洒脱。” “大部分人,中规中矩,按部就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劳收穫,按需消费,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人,都觉得这日过的实在是不快活,不洒脱。” 他看向中和道长:“这样的话和一万个人说,一万个人都觉得前者洒脱,就算你掰著他的耳朵告诉他们,后者才是真洒脱,他们也不信。” 中和道长点头:“因为不管怎么听,都是前者洒脱。” 方许轻轻嘆了口气。 “不劳而有所得,违法而无所罚,这才是人们以为的真洒脱。” 他摇摇头:“可在我看来,人这一生,论法不违法,论跡无劣跡,有良人相伴,有子嗣继承,閒暇时可寄情,忙碌时有所得,回顾一生,无所愧也,是真洒脱。” 中和道长笑了:“你操心真多。” 方许无奈的也笑了:“所以我也不洒脱。” 他往后一靠:“我要是真洒脱,早就走了个屁的,还管他们?” 中和道长也肃然起来:“其实,不该管的不管,该管的就管的才是真洒脱。” 方许看向道长:“那不是累?” 中和道长:“你要是觉得这事我能管,我该管,那就不是累,你要是觉得这事我该管但我管不了还硬管,那才是累。” 他伸手拍了拍方许肩膀:“不要试图去改变天下人的想法,你只要是对的,他们自己就知道怎么改了。” 方许心中一动。 中和道长继续说道:“原本是说人接受还是不接受的小洒脱,你几句话就带到了大洒脱的高度。” 他看向方许:“那我就说说我认为的大洒脱,有人能带著天下百姓求上进,这个过程可不是一开始天下人就都跟著他的。” “是天下人都看到他是对的之后才会从者入流,而不管是追隨者少的时候,还是追隨者多的时候,本心不变,坚定而成......是大洒脱。” 方许点头:“我知道,我很早之前就知道。” 中和道长有些惊讶:“你很小就明白这道理?” 方许道:“不是我从很小就知道,是很早,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他,敬仰他,爱慕他,支持他,我一直把他当做唯一的偶像,从未变过。” 中和道长更好奇了:“他是谁?” 方许笑答:“师父,等我报仇回来,我给你讲他。” ...... 方许问中和道长:“伤你的人是谁?是异族那边的高手?” 中和道长回答:“没错,一个看起来半人半妖的东西,但他偷袭我之前一点气息都没露。” 方许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异族的气息与人类格外不同,差別巨大。 师父此前说过,寻常的那些兽兵气味难闻,离著很远就能闻到。 半妖等级高,身体没那么骯脏,也没那么浓烈的气味,但身上的妖族气息是变不了的。 只有等级最高的大妖,才能完全掩盖自己的妖气。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打伤拓拔无同的是一个隱藏在医司里的人,拓拔无同也没有提前察觉到什么气息。” 中和道人说道:“若是同一个妖族所为,那这个妖实力最不济是与七品武夫相当。” 方许道:“我就怕不是一个。” 中和道人笑了:“若不是一个,前方战线大殊还能那么稳固?” 方许立刻就醒悟过来。 这样的高手別说有一群,就算只有两个,大殊在南疆战场上应该也节节败退了。 “只有一个,他还不敢与师父,不敢与拓拔无同正面交手。” 方许猜测道:“他能千变万化?” 中和道人说道:“妖族有些变化的本领,倒也不足为奇。” 方许:“找到他,是不是就能救师父了?” 中和道人笑著说道:“找到他未必能,但找到他应该是唯一能治好这伤的办法,可是,不许你去。” 方许:“你不许我就听,反正出了门你又管不了。” 他起身:“我就不和白悬告別了。” 他郑重一拜:“师父安心在家鉤个毛线,我去报个仇,然后去找个打伤你们的傢伙。” 中和道长温和笑道:“又揽在自己身上一件事。” 方许:“我牛逼。” 说完再次拜了拜,转身离开。 叫上松针公公和安秋影,三人告別青羊宫朝著东南方向而去。 他们下一个目標是拓拔无同的老家。 拓拔无同说让方许一定要去祠堂,但没有告诉方许那祠堂里有什么。 方许觉得拓拔无同当时不说不是不想说,而是当时在场的人多他不能说。 拓拔无同的老家不是在一座大城之內,而是一个小镇。 名为千柳。 顾名思义,千柳镇真的有好多好多垂柳。 拓拔无同本姓沐,千柳镇里很多人都姓沐,但其实和拓拔无同没什么关係。 因为拓拔无同名气大了,千柳镇的人又不能改姓拓跋,但还想和拓拔无同搞出个关係来,那就改姓沐。 到千柳镇,人人都说自己和拓拔无同是本家。 从承度山青羊宫到千柳镇方许他们走了四天,到了之后並没有贸然进这个镇子。 高临和顾念没有来这,所以方许他们得先打听一下才行。 在隔壁镇子住下之后,方许交代安秋影和松针公公等他,他一个人装作游客往千柳镇那边步行而去。 就在他们到的同一天,承度山又来一群人。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抬著一顶格外惹眼的大轿子停在承度山下。 这大轿之內,妙化真人坐在那稳如泰山。 有数十人离开队伍直接奔青羊宫,到门口就大声叫囂。 “中和道人!快滚出来迎接我师尊!” “小小中和道人,还不赶紧出来跪迎我师尊妙化真仙!” “惹怒了我们,將你这破道观夷为平地!” 青羊宫內,道人们刚要出门去看看是谁这么放肆。 中和道人缓步从他那间五彩繽纷的屋子里走出来:“你们都进后殿,若我不回来,你们不必出来,有青羊铜像在,他们进不去大殿。” 一群年轻道人立刻就急了:“师伯,你不能去,你受了伤。” 中和道人的几个师弟也从后边赶过来纷纷阻拦,都说他有伤在身不能出去。 中和道人微笑:“若不知道我受了伤又怎么敢来?” 他迈步走向山门之外:“你们都去大殿等候,我去教训教训他就回来。” 他的几个师弟立刻拦在他身前:“师兄,我们去就是了,何必你亲自出面。” 中和道人还是那么温和隨性:“因为我是院监,有人招惹到这里来,就该是我去大嘴巴抽他。” 与此同时,正走向千柳镇的方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烦躁。 他只觉得自己明台三灯摇曳不定,似乎想要飞空而去。 又觉得自己丹田之內,那股先天气也要挣脱。 方许停下来,猛然转身回望承度山方向。 第一百一十五章命 方许只觉得自己的灵台三灯剧烈的摇晃起来,似有一股狂风要將其带走。 不是吹灭,而是带走。 除了灵台三灯之外,丹田內那股先天气也在剧烈挣扎。 在这一刻,方许猛然回望承度山。 他忽然间醒悟到了什么,一瞬间眼眶就有些发红。 “师父......” 远在千里之外,青羊宫內,缓步往外走的中和道人似乎有所感知,也向千柳镇方向看了一眼。 他嘴角带著释然且骄傲的微笑,谁也不能理解的释然和骄傲。 然后,他迈步走出青羊宫。 当那些叫囂的妖道看到他出门那一刻,下意识的都往后退了一步。 中和道人出门之后视线就落在那顶大轿子上,面前这群乌合之眾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他怀里还抱著那只看起来无比可爱的毛线猫儿。 一只手揽著猫儿,一只手在猫儿的后背上轻轻抚过。 巨大的轿子里,妙化真人双目之中有一阵黑色的雾气一闪而过。 然后他就忍不住笑起来:“人死灯灭,你连灯都灭了,人还未死,倒也差不了几口气了。” 中和道人也笑:“不然你怎么敢来?” 妙化真人一抬手,轿帘飞起。 他迈步从轿子里走出来,看得出意气风发。 “你嘲笑我胆子小,我不生气,我倒是敬佩你胆子大。” 妙化真人抬手指了指中和道人:“先天气散,灵檯灯灭,你还身负重伤,这个样子你还敢出来。” 中和道人笑道:“这个样子也能打的你叫妈妈。” 妙化真人哈哈大笑:“我听闻你门下只有一个弟子,就是那一个弟子还出去招摇惹事,他杀了我的弟子,我今日来杀他出出气。” “但你我这般身份,我出手杀一个晚辈显得丟了气度,徒弟和徒弟打架,我徒弟输了是他不爭气。” “不如.......” 他看了看整座青羊宫:“我杀了你,再屠你满门,这样就不会有人说我输了气度。” 中和道人:“你的话里有三个错误。” 妙化真人一脸玩味:“这种时候,你还有心纠正我话里的错误?” 中和道人点了点头:“看到错的不提出来,我心里憋得慌,就好像看到傻逼不骂出来心里憋的慌一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处错误,你说,你我这样的身份,这句话不对,你有个鸡毛身份。” 妙化真人脸色变了,不笑了。 中和道人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说杀了我再屠我满门?你是想放屁没放出去,屁往上走在你嘴里喷出来的?这么大的屁,也不怕风大崴了你的舌头?”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你说我只有一个弟子,错了,我有两个。” 妙化真人冷笑:“两个又有什么用?一个快死了吧?你自己都惨成这个样子还要出来面对我,是想拖延时间给他挡挡?” “至於另外一个.......我不管他是谁,我先杀了你,天涯海角我也会追杀他。” 他一指自己手下:“你只有两个弟子,但我弟子无数,我隨便一挥手,从者入流。” 说著话,妙化真人大步走向青羊宫正门:“若我愿意,將来全天下都是我信徒。” 中和道人笑了:“你不但屁多,还是个睁眼瞎。” 他问:“你哪有那么多徒弟?” 妙化真人:“你才是睁眼瞎,我这数百弟子龙精虎猛你瞧不见?” 中和道人摇头:“瞧不见。” 他左手抬起,中指食指併拢后轻轻一勾:“借灯一用。” 妙化真人那几百个弟子忽然间都被定住了,如瞬间石化。 紧跟著,每个人的灵台三灯全都熄灭! 下一秒,这几百人的灵台三灯突然匯聚在中和道人的灵台上。 也是这一秒,中和道人的气场变了。 他看起来不再是懒洋洋的样子,身上隱隱还有光华闪烁。 “质量真差啊。” 中和道人嘆了口气:“你这些徒弟真的是垃圾,不像我,只有两个弟子,却是天下最强的两个。” 隨著他起身,描画真人的几百个弟子全都倒了下去。 妙化真人怒了,一抬手,袖中一团黑气喷薄而出。 这黑气瞬息幻化成一条黑龙,张牙舞爪直扑中和道长。 中和道长双指往前一探:“区区小蛇假象成龙。” 两根幻化而出的金色手指精准的点在黑龙七寸上。 巨大的黑龙立刻就扭曲起来,疼的满地打滚,坚持了没多久便砰地一声散了。 妙化真人收起轻狂,脸色凝重起来:“气没了,灯灭了,还能有这般手段,不愧是当初能在华阳国异族大军之中杀出来的人。” 听到这句话,中和道长的脸色也变了:“是你?” ...... 青羊宫大殿內,所有弟子都盘膝而坐。 他们守护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此前中和道长要出门的时候,他的师弟和师侄们全都拦著他不让他出去。 中和道长看向大殿內那朵將开未开的莲花:“青羊宫传承在那朵莲花內,在白悬身上,你们替我守著,若撑不到莲花开,青羊宫今日確实会有一场大难。” 话虽这样说,他依然从容。 “白悬醒来,青羊重现,法阵才会发挥作用,青羊宫传承才能生生不息。” 他回望自己的师弟和师侄:“我从来都不代表青羊宫,我只是个守门人。” 说完这句话他朝著大门外迈步前行:“若你们能守到白悬醒来,妖邪便不可入侵,若你们守不住也无妨,青羊宫外亦有传承。” 他並没有一点恐惧之心,也无一点悲愴之心。 步履之从容,哪里像是要去赴死。 一边走他在心中一边自语...... 方许,我问你那些问题,並非只是因为鬱垒想让我问。 我亦出於私心,我一生求索,只探知小道何在,在你身上,我见了大道何在。 送你我灵台三灯,送你我先天之气,只希望你一直能秉持本心。 你说,先帝不仁,可斩先帝,陛下不仁,可斩陛下。 你要斩的,实为这天下不公啊。 我能算出白悬命里该有的劫数,他逃不开,躲不掉,所以我让他去了殊都歷劫。 他救了你,你救了他,这是你们两个的造化。 但白悬的造化在修行,你的造化在大道。 但愿我这一臂之力,能助你扶摇起,布大道於人心。 中和道长没有告诉方许实情。 他哪里是召回了方许的灵台三灯,哪里是召回了方许的先天气。 灯灭了就是灯灭了,气散了就是气散了。 岂有召回的道理? 道门之道在自然,然自然之道非在人心之道更高处。 中和道长走出青羊宫大门之前,似乎是有所感应,朝著远方,以道门之礼回了一礼。 也是在这一刻,方许忽然感觉到了极为浓烈的不安。 他回身看向承度山方向,已经红了眼眶。 ...... 青羊宫山门之外。 妙化真人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他嘴角的血止不住往下流。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中和道人居然还有如此修为。 千般妙法,中和道人信手拈来。 以道法对道法,他竟然有些不敌。 虽然惊惧,可他也知道中和道人坚持不了多久。 所以他只需耗著即可,再耗上一刻,中和道人道法枯竭就拦不住他了。 说什么是为了弟子报仇,那都是他的谎言。 他看中的是青羊宫传承。 “你还能打多久?”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看向依然稳稳站在青羊宫门外的中和道人。 中和道人微笑:“说过了,打到你叫妈妈。” 妙华真人哼了一声:“一刻之后你肉身败坏,我看你还怎么张狂。” 中和道人还是那样淡然微笑:“那我一刻之內杀了你好不好?” 他自始至终都是单手出战,另一只手里还抱著他那只可爱的毛线猫儿。 妙化真人后退两步,不打算再打:“我不出手,就这样跟你耗著,你想杀我,你就得离开山门,你敢离开台阶?” 中和道人:“有何不敢?” 他真的朝著台阶下走去。 妙化真人脸色一变,他以为中和道人靠的是青羊宫法阵提供法力。 “法阵不在?” 妙化真人忽然笑了:“那我还惧你什么?” 他双手同时往前伸出去,袖口里,两股黑气喷涌而出。 这次,黑气幻化的不再是黑龙,而是一直黑色的大鹏鸟。 遮天蔽日,俯衝而下。 中和道人深吸一口气,双指往前一伸:“借风!” 一瞬间风起。 巨大的旋风围绕著黑色大鹏鸟,將其死死困住。 中和道人再次轻叱一声:“借雷!” 紧跟著,一道紫电骤然出现。 重重劈落,將那只黑色大鹏鸟烤的吱吱乱叫。 “给我显出真身!” 中和道人眼神凌厉,在风雷绞杀黑色大鹏鸟的时候,他一抬手將毛线猫儿掷了出去。 那猫儿迎风变大,瞬息幻化白虎。 高达数丈,霸道无匹。 白虎巨大的手掌將妖道妙华按住,紧跟著俯身下去,一口咬向妖道头颅。 “啊!” 妙化真人嚇得脸色惨白,身上竟然蜕皮一样褪去了一副躯壳。 然后就是一阵阵金色的光华繚绕,无数道金线围著他肉身不断的急速旋转。 白虎一口咬下去,竟然被金光挡住。 妙华以脱壳之法避开致命一击,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虚无縹緲的状態。 “能把我逼到这一步,你確实了不起。” 他迈步向上:“现在你法力尽失,还怎么挡我?!” 这一刻,中和道人嘴角溢出来一股黑血。 他眼睛睁大了,透著一股不可思议:“你果然不是道家!” 妙化真人举起手掌就要拍落,却见中和道人在喊出那句话后竟然气绝。 中和道长依然稳稳的站在门口,身上气息全无。 “我也敬重你是一代宗师。” 妙化真人没有继续下手,绕开中和道长走进青羊宫。 “你这道家传承,今日我收了。” 说著话,他飞身而起直奔大殿。 殿內青羊宫弟子整齐起身,是他们来抵御强敌的时候了。 所有人匯聚法力,幻化成青羊模样,一头撞向妙华。 妙化真人哼了一声:“徒有其表,假的!” 他一掌拍出,巨大的金色手掌將青羊按了回去。 “都隨中和道人去吧,你们撑不住这道家传承。” 隨著妙华一掌拍落,大殿都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莲花开! 莲花中,小小的只有一拳那么大的白悬猛然睁开双眼。 刚刚被一掌拍落的青羊突然挣脱,身形迎风而起。 不再是虚化青羊,而是青羊真身。 一声巨响,妙华被撞开护体真气,直接倒飞出去,一路上血液喷洒。 片刻之后,化作一道金光遁走。 白悬不能离开莲花,眼神里是无比悲愴:“师父,我回来晚了。” 千里之外。 方许感受到了体內气息变化,他缓缓跪倒:“师父,你把命给我了。” ...... [感冒了,咳嗽的难受,昨天请假一天,在书评区留言了,估计大家也没注意到,状態不好,昏昏沉沉,写出来的东西应该也不好,可还是要写啊,靠写东西吃饭的,如果这两天更新质量不佳,还请大家体谅一下,么么噠。】 第一百一十六章也想屠龙? 方许朝著承度山方向遥遥叩首。 他似乎听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和道长在离开前对他说的那些话。 自然之道非大道,人心之道才是真正大道。 你不惧强权,不惧生死,是真正能证大道之人。 但愿我这三盏灯,能为你將来在黑暗之中探寻照亮一分路。 愿我这一口气,能为你那不服不许的大道之气加一分力。 在方许心中,师父的话久久不散。 他朝著承度山叩首,再叩首。 明明只是见过一面,师父却將他一切都给了方许。 他不知道,师父看的出白悬命途,知道白悬要经歷三番生死才能真正重生。 但师父看不出他的命途,方许的前路一片漆黑。 方许要走的是一条在这个世上別人从未走过的大道,所以师父才將灵台三灯给了他。 师父也不知道方许能不能破开这黑暗一路走下去,他担心方许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他將先天气给了方许。 方许更不知道,师父算准了自己的劫。 往华阳国的时候师父就算出来了,可他还是去了。 师父就是要用自己最后的余暉,照出来那妖邪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是可惜了,中和道长看见了,可他终究没有办法將他看到的告诉方许。 他也没等到白悬甦醒,所以也没能告诉白悬。 方许更不知道的,师父是被人所杀。 叩首之后起身的方许,心有所感,他意识到灵台三灯和先天气都是师父给的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就在那个小村子里,就在那个小县之內,安安稳稳的度过即可。 可是在他选择离开的时候,他遇到了巨少商。 然后一切都展开了。 一直以来保护著他的不仅仅是父母,是乡亲,是大哥大嫂。 离开维安县之后,他遇到了更多保护他的人。 有巨少商和整个巨野小队,有那个他到现在也看不清楚的司座。 有白悬道长,有皇帝。 有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不精哥。 还有只一面之缘的中和道长。 这一切,不只是在保护他,似乎也是在保护一种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的光芒。 方许意识到中和道长把灵台三灯和先天气给了他,也想到了失去这两样东西的师父在他离开之后可能就走了。 但他没有意识到,他师父走的並不寻常。 就在他叩首的时候,轮狱司桃台上,李晚晴问鬱垒,要不要告诉方许中和道长被人所杀的事,鬱垒阻止。 不知真相的方许,要走向另一处可能也会保护他的地方。 千柳镇,拓拔无同的老宅祠堂。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离谱的镇子,不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骄傲,连这里的每座建筑都写满了骄傲。 所有的房子上都有一个沐字,无时无刻不想表明他们和厌胜王是同宗同族。 然而厌胜王並非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他来自大殊阜南省。 年少时候离开家一路求学,先后师从诸多大家。 可是后来沐无同才发现,他不管读多少书也无法撑起支离破碎的大殊。 於是他弃文从武,又开始了漫漫求学路。 他辗转多地,决心习武的时候已经快二十岁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有绝强天赋,在各地武院求学后都是以极短时间毕业。 各地武学,他一看就会,武院教授兵法,他一学就懂。 学成之后沐无同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所学若无实践都是空谈。 於是他辗转多地,帮助地方官府训练新军剿匪。 最终到了南疆,训练出一支民勇队伍协助大殊边军对抗外敌。 连战连捷后,整个南疆无人不知沐无同的名號。 他训练出来的队伍,战力犹在大殊边军之上。 不久之后他就得到了大殊先帝的召见,那时候,天下人也才知道大殊出了一位七品武夫。 先帝赐姓拓跋,他带兵四处征战从无败绩。 但后来南疆战事爆发,先帝隨即让拓跋率军奔赴南疆。 千柳镇的人,便以拓拔无同为傲。 他们当然不敢也跟著姓拓跋,於是纷纷改姓沐。 一下子,千柳镇里姓沐的多到数不清。 別说千柳镇,附近的州县也多了不少改姓沐的人。 甚至连远在几千里外的沐姓本家,也到这里来探寻关联。 然后,认证沐无同为沐家嫡系第多少多少代子孙。 虽然亲眼看到了这么多离谱的事,可方许发现这里的人並没有因此生出什么坏心肠。 来这里游玩的不会被宰客,专门来听厌胜王故事的都会被认真对待。 千柳镇里有十几个茶楼,每一个茶楼里讲的都是厌胜王的故事。 只需花上几文钱买一杯茶,就能在茶楼里坐上半日听故事。 这里售卖的东西全都明码標价,也没有你只要问了就得买的现象。 方许好奇,於是打听了一下。 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宰客? 骗人? 操.......我们丟不起厌胜王的脸! 我们可是厌胜王的本家,我们骗人,厌胜王知道了都跟著丟脸好不好。 方许走了小半日之后就明白,这里其实也算个桃花源。 大家靠厌胜王的名声活著,靠这些沾厌胜王光的小买卖就够活著了。 每个人都在沾厌胜王的光,但每个人都没有抹黑他。 因为感受到了这些,方许没有继续探查,而是直接走向他此行的目的地。 沐家祠堂。 ...... 走向祠堂的时候方许在想一个问题。 沐无同是后迁来千柳镇的,当时千柳镇里只有他一家姓沐。 所以,以前不可能有沐家祠堂。 一路打听过去,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 祠堂是確实是镇子里的人在厌胜王名声大噪之后集资修建的,官府曾经想过出资但被镇子里的人拒绝。 厌胜王在祠堂建好之后曾经回来过一次,但只停留了半日便匆匆而去。 方许根据这些消息推翻了他此前的想法。 他以为厌胜王要送给他的东西应该是练功的秘籍,或是某种速成的办法。 毕竟,传闻中厌胜王不但是百战百胜的兵王是速成之王。 那些年,厌胜王不断在各地求学,速刷个个武院。 他几乎创造了所去之处的所有速成记录。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方许才会推测那可能是帮他速成的办法。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集资修建的祠堂里应该不会有厌胜王练功心法之类的东西,他也不应该把如此秘密且珍贵的东西放在这。 这里几乎不设防,真要有什么速成心法也早就被人抢去了。 祠堂的规模不大,和別处家族祠堂也不同,这里常年正门大开,谁想进都可以进。 但,出於对厌胜王的尊重,没有人会从正门进出。 方许也尊重厌胜王,所以他就从正门进。 很多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方许身上,有人开始质疑。 方许对质疑的回答很简单。 什么是尊重? 厌胜王开祠堂正门就是尊重来这的每个人,如果来这的每个人也都尊重他那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听到这番话,坐在祠堂里正在读书的那个少年不由得看向方许。 他是守祠堂的人。 吃住都在祠堂,从很早就在祠堂了。 但他不姓沐,姓烛,蜡烛的烛,很少见的姓。 他叫烛应红。 方许走进祠堂,烛应红在他看,他也在看烛应红。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方许忽然问了一声:“请问,我能翻翻这里吗?” 虽然加了请问两个字,但这依然是好没有礼貌的一句话。 別说烛应红,因为仰慕厌胜王而来的人刚才就觉得方许没有礼貌了。 就在眾人纷纷谴责的时候,烛应红却回答:“可以。” 方许说了一声谢谢,就开始在祠堂里不停的走走看看。 他说翻翻却没有真正的动手去翻找,而是仔细的看。 可这里实在是不大,除了供奉的东西之外別无他物。 祠堂有一个偏间,那里就是烛应红的住处。 方许没有进那个小小的房间,虽然他已经得到允许。 因为那个小小的房间在方许看来不属於祠堂,那是人家的私宅。 烛应红等方许把这里仔细看过两遍之后才问:“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方许摇摇头:“没有。” 烛应红微笑道:“那应该是与你无缘。” 方许:“本来应该无缘,有人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一定来,那就有缘了。” 烛应红:“让你来的人与这里有缘吗?” 方许想了想,回答:“说不上多有缘,他只来过一次。” 烛应红:“那就奇怪了,只来过一次的人让第一次来的你到这里翻找东西?” 方许:“嗯。” 烛应红:“那你告诉我你想找的是什么,我对这里熟悉,可以帮你。” 方许听到这句话才认真打量起这少年。 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是那种老人家眼中的完美小孩儿。 长相说不上有多俊美,但看起来就是很顺眼,也不只是顺眼,甚至觉得这样的相貌很正直。 四方脸,浓眉,头髮也很浓密,眼睛很大也有光。 方许问他:“我突然来这里突然要找东西,你不觉得我很冒失?” 烛应红:“哪有无缘无故的事,就算是想来捡便宜的不也是来捡便宜的吗?” 方许抱拳:“好一句有用的废话。” 烛应红也抱拳:“那就告诉我你想找什么?” 方许:“厌胜王让我来这里找一件东西,他没说是什么东西,也没说这东西有什么用,只是告诉我一定要来,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 一听说是厌胜王让他来的,围观的人纷纷安静下来。 烛应红脸色肃然了。 “厌胜王让你一定要来?没有对你说要找什么东西,也没有告诉你这件东西要怎么用?” 方许点头:“是。” 烛应红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去找东西,而是回到他住的那个小房间收拾了他的东西。 打包起来一个小小行囊,大概只是装了几件换洗衣物。 回到方许身边后,他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方许都愣住了:“你的意思是,是你?” 烛应红:“是我。” 方许:“那.......我带你离开的话,我们要去做什么?” 烛应红:“不知道,但厌胜王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取一件东西,那就跟他走。”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可你走了,就没人守这个祠堂了。” 烛应红:“我本来就不是在守祠堂,只是在等人。” 他先一步出门,头也不回,没丝毫留恋。 方许跟上他,方许身后则跟著一大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 烛应红一直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出了千柳镇,一直到只剩下他和方许两个人。 方许看著这个身形稍显单薄的少年,总觉得他很累,肩膀上压著什么重担似的。 就在这时候烛应红回头:“他死了?” 方许沉默片刻,回答:“还没有,一年內。” 烛应红嗯了一声:“那走吧。” 方许:“去何处?” 烛应红:“他死之前,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他死之后,谁也管不了我去哪儿。” 说完迈步:“我就算是去斩了皇帝谁也管不了。” 方许:“哪个皇帝?” 烛应红:“当然是拓跋上原。” 方许:“唔,狗先帝.......你斩不了。” 烛应红脸色一寒:“你想试试能不能拦我?” 第一百一十七章要见面了 烛应红原本已有些动怒,忽然反应过来方许说了狗先帝三个字。 “狗先帝?” 他脸色有些变化,看向方许时候眼神也有了惊疑。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方许笑道:“厌胜王是不是告诉过你,在有人来找你之前,你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烛应红摇头:“圣贤书读,兵法,武技,这些也读。” 一句话,方许知道为什么厌胜王让他来这了。 方许走到烛应红身前:“看来我得大概讲一下,厌胜王让我来这,应该是觉得我来这能得到帮助,可我只找到了你。” 烛应红:“帮你什么?” 方许:“我有个仇人。” 烛应红:“名字。” 方许:“呃......告诉你名字,你去杀?谁都能杀?” 烛应红:“他让你来这,我就有必要帮你,名字告诉我,然后等我给你送人头,嗯,谁都能杀。” 方许不信。 烛应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不信,於是冷哼一声:“我连皇帝都敢杀,还有谁不敢杀?” 方许:“你是连皇帝都敢杀,我是真杀过皇帝,我也没像你似的说谁都能杀。” 烛应红:“吹牛逼呢?” 方许:“咱俩谁吹牛逼呢?” 烛应红抬起手指向方许脑门:“你,你说你真杀过皇帝。” 方许就那么看著他。 烛应红也那么看著方许。 良久,烛应红忽然皱眉:“你真杀了?” 方许:“这牛逼是乱吹的?!” 烛应红竟然一下子垮了似的:“你真杀了,那我杀谁?那我杀谁?!” 方许:“你这话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来找你,就意味著你要去杀狗先帝?” 烛应红:“有人来找我就证明厌胜王已经遇害,他说过,他死,只能是被狗皇帝害死的,你说他一年內必死,那他也肯定是狗先帝害的。” 方许:“我擦?” 烛应红:“擦什么?” 方许一摆手:“不重要,厌胜王真的这么告诉你的?” 烛应红点头:“是,他让我在这里好好读书习武,把他所学过的一切都要学会,如果有一天来人找我,那就是他已经被狗皇帝害死了。” 方许沉默了。 拓拔无同竟然什么都猜到了? 可他已经猜到了,却还是中了算计? “我觉得.......” 方许看向烛应红说道:“你还是不要跟著我了。” 烛应红问他:“为何?” 方许解释:“其一,厌胜王安排你在这读书习武,你就是他的弟子,你跟著我,拋头露面,说不定有危险。” “其二,我本来就是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烛应红依然认真:“厌胜王说过,能代表他来的人就值得信任,且,一定是对他有恩,所以你不必多说,你也不必管我,我就跟在身后,我自己判断。” 方许只好点了点头:“行。” 烛应红就真的跟在方许身后走,方许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个人走出千柳镇去和松针公公安秋影见面,烛应红也不与他们同行还是保持距离跟著。 就这样走了快一天,他们准备找地方休整的时候,烛应红忽然开口了。 “你基础太差。” 方许回头看了他一眼:“我?” 烛应红点头:“对,你基础差,他们两个的基础都比你好。” 方许挠挠头:“你说的对。” 烛应红问他:“距离你说的那件危险的事还有多久?” 方许回答:“半月。” 烛应红眉头骤起:“时间不太够用,尽力试试吧。” 他走到方许身边:“从今天开始,我让你怎么练你就怎么练。” 见他说话如此老气且自负,安秋影有些疑惑:“请问,你多大?现在武夫几品?” 烛应红回答:“我不会武功。” 安秋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个神秘少年是在骗她还是在开玩笑。 身为厌胜王的传人,不会武功? 方许:“你不会武功你还说天下无人不可杀?” 烛应红:“我不会,但我可以教会別人,如果时间允许,我可以教出七品武夫。”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除了方许没笑,安秋影和松针公公都笑了。 “教出七品武夫?” 安秋影摇摇头:“大殊百年,才出了一位厌胜王。” 烛应红:“我只需要五年就能教出来。” 他实在是太认真,认真到大家都分辨不出来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帮你们办完事我就会离开,五年后,若有七品武夫横空出世,便是我教出来的。” 烛应红背著手往前:“现在,我先用半个月时间教出来个五品。” ...... 烛应红说方许基础差的时候,方许认可。 但当他按照烛应红的要求训练的时候,他自己才明白基础到底有多差。 “没有一座高楼是不打地基就能起来的。” 烛应红队方许的態度,就像是一位老学究在教导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这世上会有许多天才如你一样,跳开基础,直接到武夫境界,甚至可能到武夫三品境界,然而世上从无一人能跳开基础,还能修行到七品武夫。” 他看了看方许的表现,眼神里有些失望:“你天赋好,却底子薄弱,现在补有些晚了,只能说儘量补。” 他给方许在一棵大柳树上绑了个靶子,让方许朝著靶心出拳。 每一拳都务必落在靶心正中。 方许的拳头虽然每一拳都能打中靶子红心,却不能保证每一拳都在同一位置。 “一直打,打到你出拳一千次为止也不会偏位置。” 烛应红走到一边坐下,隨口对安秋影和松针公公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若有兴趣也可练练。” 那两个人都觉得没兴趣。 方许不管他们,也不觉得烦躁。 就这样一拳一拳的打,要控制好力度不把靶子打坏,还要保证准確性,这其实就是对力量使用的最基本的训练。 “能做到速刷个个武院,厌胜王靠的不仅仅是天赋,还有他足够坚实足够强大的基础。” 烛应红看著方许:“他十岁之前,如这样的出拳他每天保证最少三万次,十岁之后还在练,每天出拳至少五万次。” 方许没有回应,只是一味出拳。 烛应红对他的要求是,要触碰到靶心,但还不能力度过大。 靶纸是烛应红画出来的,方许只要打坏了靶纸就加练一万拳。 以方许现在的出拳速度,一天打三万拳並没有多难。 可保证力度和准確就太难了。 第一天接触的时候,方许感觉自己这快到四品武夫的身体都遭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鸡还没叫,他就被烛应红叫了起来。 三四天后,方许每一次出拳都標准到了极致,每一拳都稳稳落在靶心。 到了第五天,烛应红告诉方许可以出发赶路了。 但他还要在马车上继续练出拳。 马车上立了一根桩子,靶纸掛在桩子上,方许要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內出拳,且保证每一拳都要命中。 接下来的七天,方许都在重复做这一件事。 从烛应红开始教他训练算起到第十一天,方许练的都是出拳。 这让安秋影有些怀疑,这样练,能让方许从三品武夫直接跃升至五品武夫? 从第十二天开始,烛应红的要求变了。 但还是练习出拳。 这一次烛应红没有让方许再打靶纸,而是打一个吊著的小纸团。 每一击都要打中,这就意味著方许对力量的计算要更为精准,因为小纸团的每一次摇摆都是他打出来的,如果他控制不稳那他也判断不了小纸团摆动方向和距离。 到了第十三天,他们正好经过一座大山。 烛应红將方许带到山里,寻著水声找到一处瀑布。 他让方许在瀑布下站著,让轻功最好的三松针公公去了瀑布上边。 松针公公把彩色的纸屑隨手洒进瀑布里,数量肯定是无法做到每一次洒出去的都一致。 方许要做的,就是在瀑布之內来回移动,精准命中每一片彩色纸屑。 一个白天过去了,方许以为这项训练结束,结果烛应红说晚上继续。 在那么黑暗的情况下,他还要求方许必须看准必须命中。 到第二天早晨,方许怎么样不知道,松针公公说他闭上眼就是漫天纷飞的花蝴蝶。 没错,今天是第十四天,今天的训练就是花蝴蝶。 纸屑不再是单一的顏色,而是五彩繽纷。 隨著烛应红下令,方许要在最短时间內他听到的顏色打出来。 这个时候的方许还没有察觉到他现在出拳有多快有多准,而始终在远处看著的安秋影已经嚇著了。 在瀑布湍流之下,方许出拳快到儘是残影。 每一拳都能將对应的彩色纸屑打出去。 到后来,安秋影已经不知道方许到底打对了没有。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安秋影连方许出拳都看不清楚了。 急坠的水流中,松针公公洒下来的纸屑也越来越小。 方许却越来越快。 天黑之后,烛应红有些满意方许的表现了。 他没有教方许什么厉害的功法,也没有传授方许什么厉害的秘籍。 只是教出拳,没完没了的出拳。 就在他说出一声差不多成了,方许都以为会有下一步训练的时候,烛应红却要告辞了。 他递给方许一个小小的锦盒:“这个给你。” 方许好奇:“这里是什么?” 烛应红:“一颗丹药,在你觉得不行的时候吃了它就没准行。” 方许拿著锦盒:“你说的不行,具体指的是什么?是那个不行?还是那个不行?” 烛应红:“......” 他虽然没有离开过祠堂,但他也听出方许话里不是什么好意思。 “这大概就是厌胜王希望我能帮你的事,在关键时候吃了这颗丹药,可提升你的境界,你已是三品上,到五品也未必不行。” 方许:“吃这个就管用,那此前十四天我跟著你练是因为?” 烛应红:“因为你底子差,我看著不顺眼。” 烛应红背著手站在瀑布旁边:“我要走了,你去报你的仇,我去找我的人。” 方许问他:“找谁?” 烛应红道:“找能在五年內成为七品武夫的人。” 他看向方许:“若那时候你还活著,我会带著他们来找你。” “他们?” 方许眼睛睁大了:“你是说,五年內你要训练出来不止一个七品?” 烛应红笑道:“可能找不到合適的人选,可能训练出来不止一个。” 他背上他的小行囊:“谁知道呢,但愿我们五年后准时见面。” 方许郑重抱拳:“多谢先生。” 烛应红回头:“我不是什么先生,先生是要领著人往前走的,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若在前路相见,那就有意思了。” 他也抱拳:“五年后见。” 说完大步而去。 安秋影走到方许身边,眼神疑惑:“这.......就成了?” 方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试试唄。” 今天是第十四天,明天,那个叫屠容鳶的傢伙就会到大殊边关。 而方许他们此时所在的这座山,距离边关不过半日路程。 “明天见。” 方许看向南方,自言自语。 第一百一十八章规格很高啊 按照北固国向大殊上报的行程,今日正午之前,北固太子屠容鳶亲自带领的使团队伍將抵达明台关。 以往每次北固使团来大殊,礼部都会提前派人到边关等著接待。 进入大殊之后,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都按照礼部制定的路线行进。 但每次来迎接使团的礼部官员级別都不高,最多也就是个五品知事郎。 礼部的官员,也会在使团抵达殊都大势城后象徵性的接待一下。 要想见到礼部的高等级官员,那得到正式场合才行。 但这次不一样,非常的不一样。 使团才到明台关,就感觉到了大殊这次史无前例的热情。 前来迎接北固使团的,竟是吏部侍郎赵谦之。 这种级別的大员,放在以往,是北固使团的主使想见都未必能见到的。 所以北固太子屠容鳶心里格外满意。 他甚至还故意在车上拖延了一会儿才下来,就是让那位大殊的二品大员多等等他。 来之前屠容鳶还害怕大殊对他不客气,现在看来,大殊更怕失去盟友。 安南的背叛,让大殊在南边的屏障断了一半。 如果此时再不巴结好北固,那大殊南疆就相当於门户大开。 想明白这一层后,屠容鳶的心情就更爽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来之前一直都在思考怎么才能让大殊相信北固的忠诚,现在,风向要变一变了。 看北固的忠诚? 屠容鳶心想我还是先看看大殊的诚意够不够吧。 而此时此刻,方许就在城门两侧围观的人群之中。 礼部侍郎亲自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迎接,这也出乎了方许的预料。 皇帝当然知道北固人出卖大殊医司的事,为何还要摆出这样的態度来? 而赵谦之的反应,让方许心中不只是疑惑,还多了几分厌恶。 身为正二品大员,他竟然小跑两步到北固太子车前,伸手弯腰,亲自扶著屠容鳶下车。 大殊的体面,在礼部侍郎如此表现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文官如此態度,武將最为鄙夷。 自古以来,都是北固人在大殊人身前卑躬屈膝阿諛奉承。 之所以大殊留著这样的小国不灭,不是因为灭不掉,只是因为不值得。 北固国土面积不大,临海,多山地,能耕种的土地不多,歷来贫瘠。 这样的地方打下来不难,打下来之后就要不停的从大殊输送物资来填补,得不偿失。 不如养一条看门狗。 这么多年来,北固人自己都承认他们是大殊看门狗的身份。 现在,礼部侍郎竟然对一条看门狗如此卑躬屈膝? 方许在人群里都听到武將们的低低骂声,比他距离更近的赵谦之怎么可能听不见。 但这位礼部饰郎却根本不在乎,满脸都是諂媚。 “殿下远来辛苦了,下官在明台关內略备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屠容鳶笑了笑:“赵侍郎亲自到明台关接我,著实令我受宠若惊。” 赵谦之道:“是陛下安排,我也只是个为陛下跑腿的。” 他陪著笑脸:“进了明台关之后,殿下的安全就交给我礼部的武官负责,殿下完全可以放心。” 说著话他伸手一指:“那些,就是为了保护殿下而精选出来的大殊甲士,每一个都实力不俗,足以保证殿下顺利抵达殊都。” 被他指到的那些礼部甲士脸上都有些掛不住,恨不得转过身去。 屠容鳶还没说话,赵谦之见那些甲士不动他先急了:“等什么呢!还不过来保护殿下?” 礼部的甲士隨即上前,可才靠近就被屠容鳶身边的两个壮汉拦住。 那两个护卫的体型,看起来简直就是北固版的重吾。 屠容鳶的手下隨便將大殊甲士推开,脸上带著轻蔑。 这次大殊的谦卑態度,可是把他们给看爽了。 屠容鳶则笑道:“还是不必了浪费了大殊的兵力,与其派人来接我,不如把这样的好兵派到南疆战场上去。” 谁都以为赵谦之会脸上掛不住,可他居然又堆起笑脸:“是是是,殿下说的是。” 他一摆手:“殿下不用你们,还不让开?” 礼部甲士纷纷怒视赵谦之,可赵谦之根本不理会他们,一把將面前的甲士推开:“殿下,往这边走。” 人群之中,別说方许他们,大殊的百姓们见到这一幕都气的脸色发白。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安秋影在左侧,松针公公在右侧。 提前来的高临和顾念在路对面,两个人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是在这种场合动手,显然不合適。 所以方许打了个手势,示意暂时等待。 然而就在方许才打了个手势的一瞬间,突然从两侧围观的人群中杀出来不少刺客。 “杀屠容鳶,报仇!” “狗贼屠容鳶!受死吧!” 这一幕让方许都有些错觉,就好像杀奔屠容鳶的那些人都是他指挥的。 可他打的手势,明明是不要行动。 ...... 血流成河。 明台关城门外,准备刺杀屠容鳶的那些杀手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至少有上百人,看得出来应该都曾是军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选择在这伏击,可从他们的行动来看都对屠容鳶有深仇大恨。 只是没想到屠容鳶竟然早有准备。 他隨行的那些马车里藏著的全都是弓箭手,而在迎接他的人群之中也早就有假扮成大殊百姓的北固护卫。 这些刺客实力说不上有多强,最强也就二品武夫。 哪怕没有这么多人保护屠容鳶,屠容鳶凭藉五品上的实力也一样能脱身。 “抱歉抱歉。” 屠容鳶哈哈大笑:“嚇著赵侍郎了?” 他一把搂住赵谦之的肩膀:“我的人早早就收到消息,说有些人想在我入关的时候动手杀我,我没通知大殊,是不想麻烦大殊,也不想早早打草惊蛇。” 他隨意一脚將身边的尸体踹开,搂著赵谦之的肩膀往回走:“我看咱们就不必进城了,今夜赵侍郎就在我营地里委屈一下,明天咱们直接穿过明台关一路北上。” 赵谦之显然嚇住了:“我?我跟殿下到城外居住?” 屠容鳶笑道:“赵侍郎怕什么?怕我?” 赵谦之:“不是不是,我怎么会害怕殿下,殿下是大殊之贵客,我.......” “就跟我走!” 屠容鳶脸色一白,拉著赵谦之上了他的马车。 礼部的人立刻就过来了,却被北固军队阻挡。 屠容鳶在马车上拉著赵谦之的手:“赵侍郎,告诉你的人安心回去等著,咱们今夜小酌几杯,明日就和他们见面了。” 赵谦之被攥的手腕生疼,只好点头:“是是是,下官遵命。” 他朝著礼部的人摆手:“都回去都回去,明日再来城门口迎接殿下。” 武官们本来就憋著一肚子气,纷纷转身走了。 文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奈也走了。 留下一地尸体,看著令人唏嘘。 趁著乱的时候,方许靠近其中一具尸体检查了下,才看了几眼,就被边军驱赶。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在提前制定好的撤退点集合。 方许他们先到,等了大概半刻高临到了。 他一进门,方许就从他脸上看出来些不对劲。 “那些刺客你知道?” 方许问。 高临:“正因为不知道所以生气,我们的人居然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反倒是北固人提前就知道。” 方许往他身后看了看:“顾念呢?” 高临:“顾念说他跟上去看看情况,如果有不对劲他就撤回来了。” 他看向方许:“顾念混进了迎接屠容鳶的北固人中,明台关內有不少北固人做生意,他们今夜还要去给屠容鳶接风。” 安秋影有些紧张:“顾念不会有事吧。” 高临摇头:“不会,他本就是北固人,出不了紕漏。” “现在的问题是。” 高临看向方许:“礼部怎么回事?此前完全没有接到消息说赵侍郎要来啊。” 方许摇摇头:“那些刺客被出卖了。” 高临:“我在问你礼部。” 方许:“如果那些刺客不被出卖,礼部的武官接管防卫,情急之下,是不是礼部的人把屠容鳶带走?” 高临明显愣了一下:“你是说,赵谦之是装的?礼部也想抓屠容鳶?” 方许:“我推测是这样,所以.......” 高临:“所以赵侍郎危险了!” ...... 明台关外。 北固人已经建造起临时营地。 大车围成了一圈组成墙壁,里边的北固人手持兵器来回巡视。 屠容鳶大大咧咧的坐在那,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烤火的赵谦之。 “赵侍郎,你可知道要刺杀我的那些人是谁?” 赵谦之冷的直搓手:“下官怎么会知道,不过確实很凶险啊,好在殿下早有准备。” 屠容鳶往火堆里丟进去一颗石头,砸的火星四溅。 差一点被烧著的赵谦之一屁股坐在地上,嚇得脸色都变了。 “哈哈哈哈。” 屠容鳶大笑起来:“赵侍郎胆子真小,却敢挑大樑。” 赵谦之心有余悸:“殿下这是在说什么?” 屠容鳶起身,缓步走到赵谦之身前:“刺杀我的那些人都是北固人,他们是怎么混进大殊的?赵侍郎要我更换护卫,若我答应了,那我现在还是否安然无恙?” 赵谦之显然嚇坏了:“殿下这是怀疑我?” 屠容鳶道:“如果我没有接到密报,那今天死的可能就不是那些刺客。” 他眼神里忽然就有了杀意:“那赵侍郎知道不知道,给我报信的人,前后多次看到那些刺客的首领从后门进入礼部住所?” 赵谦之猛然站起来:“殿下,你这是要污衊我破坏两国邦交!” 屠容鳶:“污衊不污衊,到了殊都见到皇帝就知道了。” 他过去,搂著赵谦之的肩膀:“现在赵侍郎和我在一块,你我从今日起形影不离,不管是谁要杀我,怕是都难免误伤赵侍郎。” 赵谦之:“殿下,你这是绑架啊,实乃不利两国邦交之举!” 屠容鳶:“赵侍郎,不用多说什么了,等到了殊都会有人替我感谢你。” 赵谦之转身就往外走:“我乃大殊礼部侍郎,我不信你真敢囚禁我不放。” 屠容鳶一抬手,两个高大的护卫立刻將赵谦之挡住。 其中一个才把手放在赵谦之肩膀,赵谦之嚇得一哆嗦,腿都软了。 在不远处,欢迎屠容鳶的北固商人之中,顾念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脸色格外复杂。 ...... 【甲流真难受,求票】 第一百一十九章索命 有点不对劲。 方许越来越觉得屠容鳶来大殊这件事不对劲。 最开始他得到的说法是来自司座,是司座告诉方许屠容鳶会在三个月后到达大殊。 当时司座说,屠容鳶这次来是因为害怕被大殊报復。 他是来求亲的,希望能迎娶一位大殊公主。 这其实就是一次试探,屠容鳶並非真的必须娶一位大殊公主。 如果大殊皇帝答应了,那就说明大殊对北固的態度没有变化,甚至更为依赖。 如果大殊皇帝不答应,但给了別的什么赏赐,这就说明两国关係很稳定。 如果大殊皇帝不让他来,那就说明大殊对北固的態度已经完全转变。 这些,是方许基於司座所说而做的推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他离开殊都之前,陛下和司座又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厌胜王拓拔无同受伤也和北固人有关,而且是北固人和大殊內贼勾结陷害。 七千惊野的被困,背后也有北固人的影子。 所以皇帝让方许来查一查,这內奸到底是谁。 原本方许只是来报私仇的,现在却多了一些任务。 这並不是方许认为怪异的地方,怪异的地方在於礼部。 礼部为何会如此一反常態?到底是不是皇帝准许? 如果是,那他推测的就没错,礼部也想抓屠容鳶。 礼部是皇帝的一步棋,和方许一样。 那些刺客是礼部安排的,用的都是北固人。 所以就算出了什么意外,礼部那边也能把黑锅甩出去。 这种做事方式,倒是符合大殊礼部的风格。 可问题就在於。 如果礼部想抓他又不想背锅,完全可以在屠容鳶没到大殊之前动手。 除非是礼部的人知道,屠容鳶早有准备。 所以,礼部是在边关突然发难,用北固人做刺客,把屠容鳶拿了再说。 礼部侍郎赵谦之的所有表现,都是在为这场绑架做遮掩。 北固太子失踪,就算消息传回北固,因为动手的是北固人,所以也和大殊无关。 接下来更大的问题是......屠容鳶显然知道了礼部的这场谋局。 一场简单而有效的绑架。 如果没有意外,北固刺客出现的时候,屠容鳶已经在礼部甲士保护下,而屠容鳶带来的人就一定会去阻挡那些刺客。 所以这个时候,礼部有十足把握將屠容鳶带走。 可屠容鳶却提前得到了消息,现在被绑架的换成赵谦之了。 这些都是问题,但还算合理。 不合理的地方在於......明明已经知道去殊都危机重重了,屠容鳶为何还要去? 如果大殊內有人给屠容鳶通风报信,屠容鳶最好的反应应该是取消行程。 可他寧愿在明台关动手,杀了那一百多名刺客,因此不惜得罪大殊边军和大殊礼部,也一定要殊都。 这不合理。 “计划变一变。” 方许看向高临:“现在先想想怎么把赵侍郎从北固人手里带回来。” 高临也不是省油的灯,方许思考的那些他也都想到了。 所以他问方许:“屠容鳶不惜用绑架赵侍郎的手段也要去殊都,他目的能是什么?” 方许摇头,他也暂时想不出那个屠容鳶的目的是什么。 这样行事,还没到殊都就已经把大殊的人得罪不少了,皇帝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况且,在已经知道礼部要抓他的情况下屠容鳶还要去殊都。 那就是比屠容鳶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事。 “他可能有恃无恐?” 方许自言自语:“他觉得只要到了殊都,就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 高临不信:“区区一个小国太子,他在殊都怎么能有恃无恐?” 方许来来回回踱步:“如果,孤牢山那一战就是个局呢?” 高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许一边走动一边说道:“如果这个局是针对厌胜王,那屠容鳶带兵去救医司就不是去救医司。” 高临眉头都皱了起来:“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方许:“屠容鳶去孤牢山,是为了看一眼那个针对厌胜王的局成了没有。” 高临:“不太合理。” 方许也觉得不太合理。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当时厌胜王已经离开队伍前往孤牢山救援。 要確定这件事,根本没必要让屠容鳶亲自带兵去。 而且屠容鳶还背叛了医司,抢走了医司的药品和马匹。 这么做是有巨大隱患的,屠容鳶不傻就不会答应。 “不是去看看局有没有成的。” 方许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也不是专门去抢药品和马匹的,他更不是去接医司的,而是把什么东西送进了医司!” “把什么东西送进医司?” 高临这么聪明的人都完全摸不著头脑。 “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方许没回答,他终於明白皇帝为什么要亲自交代他查內奸了。 ...... 偷袭厌胜王的人是原本不在医司,是被屠容鳶送进去的。 趁著北固的兵马抢夺药品製造混乱的时候,把那个高手送进去的。 拓拔无同是七品武夫,想偷袭这样一个顶尖高手实在太难了。 可以说不管成与不成,都只有一次机会。 唯一有成功可能的办法,就是让偷袭者变成拓拔无同信任的人。 医司里的那些伤员,那些医官,拓拔无同何止信任,他就是要带他们杀出去的。 所以拓拔无同怎么都没想到,医司里会有人对他出手。 方许想到了这些,也就摸到了一点点屠容鳶为什么非要去殊都的缘故。 殊都內,必有狗先帝的余孽和屠容鳶勾结。 礼部可能是他们要密谋什么的突破口。 出卖礼部计划的就是屠容鳶在大殊的內应,也就是皇帝让方许查出来的內贼。 “高队,你带著大家在这休息,我去打听一些情报。” 方许交代高临他们等著,却被高临一把拉住:“你是不是想自己去报仇?” 方许:“还没到我报仇的时候,这地方也不对。” 他拍拍高临手臂:“放心,真的只是去打探一下。” 出了门,方许就直奔礼部驻地。 今天的事有太多不正常,另外一个不正常的就是礼部那些人的反应。 礼部侍郎被人强行带走,礼部上下竟无一人出面? 所以他最先想打探的不是屠容鳶,而是赵谦之。 黑暗对於拥有圣瞳的方许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礼部高手,方许爬伏在屋顶看的清清楚楚。 这就更加重了方许的疑惑,礼部这次来了这么多高手就眼睁睁看著侍郎大人被抓走了? 这里的高手多到方许想悄悄靠近都难,更別想溜进去了。 礼部有一些高手很正常,可礼部有这么多高手不正常。 方许没能靠近,心中的疑惑似乎找不到解开办法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许总觉得事情和自己推测的应该不太一样。 他趴在屋脊上好一会儿,一直找不到机会就只能这么趴著。 天空中有一道流星划过,很快就消失於天际。 紧跟著,方许又听到了一阵阵动静,他隱藏著身子往前看了看,只见一队一队边军竟在深夜集合。 这一刻的方许忽然间醒悟到什么,他马上转身朝著出城方向疾冲。 与此同时,北固人营地。 屠容鳶从外边回来,手里还拎著一个酒囊。 迎接他的北固商人们还在围著篝火载歌载舞,他想看看这位大殊的礼部侍郎有何反应。 把酒囊丟在赵谦之身前,屠容鳶大大咧咧坐下:“赵侍郎,还没想明白?” 赵谦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摇头:“差劲。” 他问屠容鳶:“殿下问我的,是什么想明白?” 屠容鳶道:“你们的计划那么周密,为什么我会提前知道?” 他一脸玩味:“那些北固人都是仇恨我的,他们肯定是在大殊境內躲避我的追杀,不然的话,在北固国內,他们已经死过几百次了。” “你们联络到这些人,试图製造混乱然后绑架我,不得不说,这个计划还算不错,牺牲一些北固人而已,你们殊人一个都不会死。”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可我却好像什么都看到了。” 赵谦之笑问:“那殿下说说你看到什么了?” 屠容鳶道:“你们的朝廷已经分化,有人想跟著现在的皇帝,有人想跟著已经死掉的皇帝,不不不,应该是新的皇帝。” “其实你们早就知道,是我带兵去的孤牢山,所以你们都恨我,你们设计抓我回去就是为了逼问我真相。” “都说礼部是一群靠嘴皮子吃饭的人,大殊的礼部倒是向来都不同,你们,比那群穿盔带甲的还激进。” 赵谦之笑道:“殿下知道的真多,所以你想拿我当肉盾,护送你到殊都。” 屠容鳶:“如果我可以不去我肯定不去,但这次我也无法拒绝.......” 他看向赵谦之:“你只需要陪我到殊都,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过问,那將来,你可能还会有一身官袍。” “如果你想跑,那你就死了心吧,这里铁筒一样,你跑不掉。” 说完这句话屠容鳶起身:“你的同僚,似乎也没想过要救你。” 赵谦之摇著头说道:“救我?哪有救我的事,能接我回去就很好。” “接你回去?” 屠容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什么意思?谁来接你?” 赵谦之此时起身,脸色淡然:“自然是我大殊边军。”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嘴角竟然有一抹黑色的血液流淌而出。 “你以为我们的计划被出卖?那不过是我们的將计就计。” 赵谦之伸手指向屠容鳶:“北固人,不顾盟约,陷害出卖我大殊將士,除了医司之外,惊野营七千儿郎也是你们出卖的!” “我几次私下求见陛下,请陛下准许我出使北固,陛下知道我是想死在北固,如此大殊就能名正言顺出兵!” “但陛下知我心意,所以屡次拒绝.......” 赵谦之哈哈大笑:“我没死在你们北固国內,但我现在死在你们北固人的营地里了,我身为大殊礼部正二品侍郎,我枉死於此,大殊怎不为我报仇!” “那出卖了礼部计划的內贼,也会因我之死而被调查,我一个人,能换你们多少人?!” 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身子摇摇欲坠,但他偏不倒下去。 他扶著桌脚,怒视屠容鳶:“我是被掳来的?你可知我有多想被你掳来?我来,是来索你命的,是为大殊七千惊野和整个医司来索你命的!” 第一百二十章一个人来的 赵谦之跌跌撞撞往外走,一边说话一边吐血。 “我大殊內忧外患权臣当道,陛下想直接出兵征討你们区区北固弹丸之地,竟被一群人堵著不许打,不打,不打我们那七千惊野数百医官数不清的伤员都枉死啦?!” 出了帐篷,赵谦之跌倒在地。 没有人扶他,因为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大殊的正二品礼部侍郎吐著血从屠容鳶帐篷里出来,这事真是大到有些离谱。 所有人都看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念从人群之中衝过来,试图將赵谦之扶起:“赵侍郎,你这是怎么了?” 赵谦之看了看他:“我不用你们北固人搀扶。” 说著话奋力挣脱。 顾念下意识想说我是殊人,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四周一双双眼睛看著他,我是殊人这四个字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你想陷害我北固?” 屠容鳶缓步走出来:“大殊的礼部倒是真下本钱,用一位正二品侍郎来祭旗,这种事,其实你隨便委派一个六七品小官也能办。” 赵谦之嘴里又溢出来一股黑血,可他还在笑。 傲然而笑:“朝廷培养我提拔我让我做到正二品,可不是为了培养我比官小的要贪生怕死,你说的那些所谓小官都是我的属下,事到临头,哪有大的让小的赴死的道理。” 他抬起手指著屠容鳶:“因杀你而死一个正二品確实亏了些,可能为七千惊野数百医官数不清的伤员报仇,能挖出大殊的內贼,又值了!” 屠容鳶脸色阴沉:“你这样,真是为了一群你都不认识的人?” 赵谦之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破口大骂:“你放屁!我不认识他们?我怎么能不认识他们!那都是我中原的好儿郎!” 这句话喊完,赵谦之身子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他临死之前看著天空,眼神逐渐呆滯:“那是我中原的好儿郎......” 这一刻,屠容鳶面沉似水:“要出事了。” 也是这一刻,明台关內礼部驻地。 所有的礼部官员全都跪在那,他们直勾勾的看著面前桌案上那一盏烛火。 噗的一声,烛火灭了,所有人全都叩拜下去:“赵侍郎,一路走好!” 站在门口的將军们全都肃立行礼:“赵侍郎,一路走好!” 为首的边军將军秦敬转身看向他的部下,眼睛都带著血丝。 “赵侍郎说!” 秦敬大声说道:“北固人陷害出卖我大殊边军的事早已传开,陛下也曾多次召集各部高官议事,兵部说没兵,户部说没钱,总之,就是不打。” “赵侍郎多次求见陛下,他要出使北固,七千惊野,数百医官,数不清的伤兵因被出卖而死,那些人压得住,那身为正二品的礼部侍郎死在北固他们还压得住?” “只是陛下不许赵侍郎这样做,赵侍郎无奈之下遂与我通信商量,若他死於屠容鳶之手,大殊就可名正言顺出兵为我阵亡將士报仇雪恨。” “赵侍郎还说,户部说討伐北固没钱,可他去找户部要迎接北固太子的费用,户部一抬手就拨款二百万两。” 秦敬的嗓音都沙哑了。 “这二百万两,赵侍郎都带来了,也都交给我了,他说每个铜钱都要用在边军將士们身上。” 他迈步走向队列严整的边军队伍。 “赵侍郎对朝廷失望透顶,朝廷不可能出兵为將士们报仇,所以,他希望这件事由我们边军来做。” “我问赵侍郎,若不上报朝廷,你没必要赴死,我们直接打过去就是了,赵侍郎说......我不死,你们打完了怎么办?” “如果赵侍郎不死,我们就没有出兵理由,如果赵侍郎不死,我们就算大胜,没有得朝廷准许我们私自出兵也是死罪。” “赵侍郎已经死了!现在轮到我们了!” 秦敬伸手一指城门外:“赵侍郎死於北固人营地,他不畏死,我们身为边军更不该畏死!边军的仇,我们边军报!” “报仇!” 明台关內,声震如雷。 这一夜,明台夜开关防。 大批边军直衝出去,一路追杀北固使团。 屠容鳶已经跑了,除非他傻了他才不跑。 不管大殊之內给他许诺的那些人说了什么,答应了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必须儘快回去,將这里发生的事上报北固皇帝。 北固必须备战,不然的话大殊的边军可能一口气打到北固都城去。 屠容鳶跑了,他的队伍跑了,那些原本是来迎接他的北固商人只好跟著跑。 在这些人中就有顾念。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心中有些摇摆。 可看著礼部侍郎赵谦之的尸体,顾念还是忍不住请求:“殿下,把赵侍郎的尸身留下吧,留下的话,跟大殊还有谈判余地,若是带走.......” “留下?” 屠容鳶哼了一声:“留下狗官尸身,我们连个盾牌都没有了。” 他招呼一声,带著队伍,带著赵谦之的尸体一路往南跑。 ...... 屠容鳶其实心里有些底气,他有安排。 大殊想打北固哪有那么容易! 能过的了前边鹰峡口再说! 鹰峡口是从明台关进入北固的唯一一条通道,南北有差不多二十丈的宽度。 平日里往来需要经过一座巨大的铁索桥。 这座桥是当初大殊打造,並排有十来根粗重的铁链,铺上木板就能同行,桥宽一丈有余。 桥两侧的护栏也是铁索,两边各有三根。 两端稳固连接,桥身虽然有些摇晃,可就连马车都能通行。 当初大殊皇帝要造这座桥,是表示和北固两国的盟约永不间断。 可现在这座桥,也成了明台关將士们攻打北固的唯一一条路。 屠容鳶一边纵马一边看了看腰间佩剑,那是北固至宝飞梭剑。 飞梭剑是短剑,只有一尺多长,但锋利无匹。 切开那些粗大锁链应该不在话下,只要断开锁链,明台关內的大殊边军就不可能过去。 “殿下!” 就在屠容鳶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求他留下赵谦之尸体的人朝著他大喊。 “殿下,北固与大殊歷来交好,两国盟约已有百年之久,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若这样逃了,如何解开误会?” 屠容鳶怒了:“难道还让明台关內的边军杀了我?” 顾念急切哀求:“殿下,我是北固人,但我在大殊国內做官,我可以帮殿下解释!” 屠容鳶猛的勒住战马:“你在大殊做官?” 顾念立刻点头:“殿下,相信我,如果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轮狱司一定能查清楚。” 屠容鳶眼神逐渐阴寒:“轮狱司?那个才刚刚建立的轮狱司?” 顾念立刻说道:“没错,轮狱司直属於陛下,有什么事都可上达天听!” 屠容鳶看著顾念那张脸:“身为北固人,你似乎还很骄傲?” 顾念:“我......我只是想帮殿下,帮北固和大殊。” 屠容鳶道:“我看你是想拖延时间,你拖住我,让追兵儘快追上来杀我。” 顾念立刻就急了:“我是北固人,我不曾忘记过自己是北固人!我怎么会出卖殿下?!” 屠容鳶:“可你现在是大殊的官!拿著大殊的俸禄你会真心帮我?” 顾念道:“我真的是为殿下著想,真的是为北固著想。” 他从马背上跳下,快步到屠容鳶身前:“殿下,这样跑真的就没有迴转余地了,我保证,我能以轮狱司巡使身份阻止他们杀您。” 屠容鳶坐在马背上,用马鞭指了指顾念:“你说为我著想,你还说你永远记得你是北固人,那你跪下和我说话。” 顾念脸色变了变,犹豫片刻还是跪了下去:“殿下,请听我一句劝,今日突变,一定是被別有用心之人算计,我护送殿下到殊都,我肯定能行!” “哈哈哈哈哈!” 屠容鳶大笑问道:“你是大殊的官,也要跪我这北固的太子!” 他用马鞭指著顾念:“那你说,赵谦之说我出卖了什么惊野营什么医司,你信吗?” 顾念大声回答:“我不信!北固与大殊百年交好亲如兄弟!殿下怎么可能出卖大殊边军!不管是谁说的我都不信!” 屠容鳶微微俯身:“那要是我说的呢?” 他拨马转身:“你做官的那个大殊撑不住多久了,中原天下就会被瓜分,我看你还真有几分胆魄和忠诚,以后跟著我吧。” 说完催马向前。 顾念傻在那了。 就在这时候,大殊的边军追来。 顾念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在夜色之中像是一条巨龙在追逐一条小蛇。 眼看著队伍要被追上,屠容鳶回头下令:“把那些肥头大耳的商人都丟了,不要让他们拖慢队伍!” 那些跟著他一起逃命的北固商人哪有自己的马,他们都是和北固护卫同乘一骑。 此时眼看要被追上,这些商人一个一个的被丟了出去。 翻滚的人阻挡了后边的大殊边军,也减轻了北固人的负担。 两边的距离又逐渐拉开。 边军將军秦敬眼睛就没离开过前边的身影,他死死盯著被一群人护卫著逃跑的傢伙。 再有几里就到鹰峡口铁索桥,只要北固人稍微快一些,在他们到达之前掀掉铁索桥上的木板,他们想追都追不上了。 所以秦敬格外心急,不断的打马加速。 眼看著就要到鹰峡口,前边北固人的队伍却忽然一下子停了。 秦敬心里诧异,马上就要逃出生天的北固人为什么就停了? 铁索桥边。 数百具尸体倒在都是,还有无主的战马悲鸣。 只有一个人站著。 方许一个人,一把刀,站在铁桥入口正中。 刀插在地上,他手按著刀柄,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一大群北固人被迫停下来,是因为这个松松垮垮的傢伙把铁桥上的木板都掀了。 屠容鳶催马上前,仔仔细细的看著面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傢伙。 “杀了他!” 屠容鳶没有多说一个字,扬刀指向方许。 少年收起松松垮垮的造型,伸手將新亭侯从地里抽出来。 他扭著一种很拉风很囂张的步伐往前走,嘴里哼著什么莫名其妙的曲子。 面对衝过来的黑压压的北固武士,他像那个玩世不恭的齐天大圣。 “终究还是你一个人来了。” 新亭侯內,巨少商有些伤感。 是啊,终究还是方许一个人来了。 “瞎说。” 方许拍拍刀身:“你我都在呢,你是惊野的教官,我是我爹娘的儿子。” 他一刀將迎面过来的北固武士劈开:“不是不报,时辰已到!” 第一百二十一章正中 铁索桥是从明台关进入北固国的唯一通道,所以反而不能提前派人截断。 明台关將军秦敬很清楚,一旦自己提前布置兵力封堵铁索桥,屠容鳶一定会有察觉。 这一战他不能辜负的太多了。 尤其是甘心赴死的赵谦之。 所以是在赵谦之跟著屠容鳶走之后,他安排骑兵趁夜绕过去截断北固人退路。 只是没想到,屠容鳶在铁索桥边也留下了援兵。 夜色之中,两边的边军一见面就知道今天谁也不能退了。 廝杀展开,从一开始就没有试探直接杀的昏天暗地。 明台关出来的边军更为精锐,但屠容鳶留下的北固边军数量更多。 眼看著大殊边军就要战没的时候,一道身影从远处飞掠过来。 这一夜,新亭侯的刀光在铁索桥边闪了又闪。 方许拥有圣瞳,他可以在浓浓的夜色中清晰看到谁想发信號。 他在人群之中精准扑杀,阻止每一个试图报信的北固人。 等方许一把刀杀光了身边的所有敌人之后,才发现大殊的边军也已经损失殆尽。 两百名奉命前来封堵铁索桥的边军,无一人生还。 而留守在这的八百名北固边军,也尽皆被杀。 少年有些累了,就在铁索桥边坐下。 他把新亭侯放在腿上,从敌人尸体上撕下来一块袍子擦拭刀锋。 “发个信號吧。” 新亭侯里的巨少商劝他:“兄弟姐妹们在明台关內等著你回去呢,他们可不知道你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方许摇摇头:“不发了。” 他的视线已经穿过层层黑暗,看到了疾驰而来的北固人。 “来了。” 他把新亭侯戳在地上,手按著刀柄起身。 巨少商说:“终究还是你自己来了。” 方许笑笑:“明明你也在。” 一刀! 扑到他面前的北固人被直接劈了,两片尸体左右分开的时候方许箭步而过。 又一刀,第二个北固武士胸膛被新亭侯贯穿。 刀锋在胸腔內迅速转了两圈,那北固人心口就只剩下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血洞。 下一刀在头颅正中出现,自额头到脑后,切开个西瓜一样。 再下一刀,旋转而出的少年连续横斩两个北固武士的腰。 方许连杀数人之后,微微喘息。 他不是才刚刚开始杀人,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 武夫的体质远超常人,但不代表不会累。 所以他的每一次出刀都精准且霸道,杀敌而不浪费更多力气。 几具尸体在他面前摔倒,他也成功激怒了屠容鳶。 现在屠容鳶后有追兵前有阻挡,但阻挡他的只有一个人。 所以哪怕是拼命,该怎么选也显而易见。 “杀了他!” 第二次吼出这三个字的屠容鳶,怒气已经拉满。 他身边那两个如重吾一样高大雄壮的汉子立刻过去,两人像是两座移动的山一样撞向方许。 方许圣辉一扫,那两个壮汉的肉身实力一目了然。 都是四品。 只要不是五品,那此处应装一逼。 他將新亭侯往地上一插,双拳同时击出。 两拳对两拳! 方许双脚之下的土地直接崩塌,土浪从脚后跟开始翻涌。 那两个四品武夫石破天惊的一拳,硬生生被他挡住。 何止挡住? 方许身形稳住之后,双臂肌肉寸寸暴起! 隨著肌肉力量的第二段发力,两个北固壮汉的胳膊上立刻就迎来了千斤之力的撞击。 两具高大的身躯直接向后倒飞。 砰砰两声,那两人同时摔倒在屠容鳶的战马旁边。 屠容鳶低头看了看,这两个天生神力的手下胳膊都断了。 这就意味著,拦著他不让他走的那个傢伙实力至少在五品。 四品武夫,不堪一击。 “你到底是谁?” 屠容鳶忍不住问了一声。 方许从袖口里摸出火摺子,摇了两下点亮。 火摺子照应出他那张脸,那双清澈的眼睛。 方许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一定要记住这张脸,因为这张脸是你的屠族仇人。” 屠容鳶:“屠族仇人?又一个和我有仇的,你也是北固人?” 方许还没说话,在屠容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方许?” 听到声音,方许的眉头皱了:“顾念?” 顾念催马到屠容鳶身边,看清楚真是方许之后连忙下马:“方许,是我。” 他大步朝著方许走,方许却连退几步。 一只手握住刀,一只手摆了摆:“別靠近。” 顾念愣住了:“方许,我是顾念啊,轮狱司顾念。” 方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屠容鳶:“你最好退回去。” 顾念眼睛里满是悲伤:“我真的是顾念啊.......” 说到这他忽然反应过来,立刻摇头:“我没有背叛大殊!” 屠容鳶在他身后冷笑:“那就是背叛我,背叛北固?” 顾念急了,一转身:“我也没有背叛北固,我不希望北固和大殊为敌,这事一定能解决。” 他又朝著方许迈步:“方许,你相信我,这件事真的可以解决,不靠打仗来解决。” 方许再次后撤一步:“顾念,我退四步是对你我曾为同袍的最大尊重,你莫要再向前了。” 顾念更急了:“方许,我,我真的没有背叛大殊!” ...... 屠容鳶回头看了看,追兵越来越近。 他一伸手將旁边战马上载著的尸体提过来,然后飞掠而下。 那尸体,是赵谦之。 “哪有时间看你们在这腻腻歪歪,给我滚开!” 半空之中,屠容鳶竟然拿赵谦之的尸体当兵器朝著方许狠狠砸落。 如果方许以刀还击,那必然会把赵谦之的尸体毁掉。 方许一咬牙,再次將新亭侯插在地上,双手接住赵谦之尸体试图夺过来。 屠容鳶哈哈大笑:“那你我就撕碎了他!” 他发力,方许却不能再发力。 再发力,赵谦之必会被撕成两段。 他不发力,屠容鳶却趁势掠过方许:“你们给我杀了他,我先走。” 他身后大批北固武士立刻將方许围了起来。 最难过的是顾念。 他疯狂的喊著:“別动手了!別再动手了!” 从他身边经过的北固人一把將他推开,满眼鄙夷。 下一秒,这个刚刚鄙夷过他的北固人倒飞回来,人头落在他脚边,眼睛还死死的看著他。 再下一秒,数不清的北固人將方许团团围住,根本不顾及是否会伤到自己人,疯狂的一刀一刀劈砍。 几百个人围著一个打,就算是六品武夫也腾不出手来去追屠容鳶。 顾念跪在地上,看著身边的尸体,看著从方许那边有大量的血流淌过来,一点点蔓延到他身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该帮谁? 方许不用他帮! 麒麟! 別离! 就在顾念失声痛哭的时候,电芒从人群之中炸起。 方许一刀逼退北固武士,顺带著还杀了其中四五个。 他转身朝著铁索桥那边急追。 北固人也追他。 一个一个的,他们都从顾念身边经过。 没有人在乎他。 方许咬著牙发力,他绝对不能让屠容鳶从铁索桥回去。 这次报不了仇的话,那以后的机会就更少了。 眼看著还有大概一丈多远,方许一刀劈出。 半月形的小別离刀气直追屠容鳶,屠容鳶感受到了那一刀的威力回身也劈了一刀。 五品上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覷。 一刀就將小別离刀气抵挡。 方许还要发力,忽然眼前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速度快到连他的眼睛都没能看清楚。 但他还是本能的做出避让,然后就是噗的一声轻响,他的肩膀被洞穿! 又有什么东西闪烁一下回到屠容鳶那边,这让方许震惊了,因为这一次他还是没能完全看清。 “不管你我有什么仇,你都报不了。” 屠容鳶看了看一眼,他距离铁索桥近在咫尺。 右手一刀劈出,刀浪翻涌。 方许以麒麟別离对抗,刀气对刀气,四周尘烟飞盪,大地好像被空气炮给了一下似的,呈圆形向外席捲。 也是在这一刻,方许看到了屠容鳶左手动了一下。 方许毫不犹豫,立刻闪身避开。 那个连他圣瞳都锁定不了东西果然再次出现,擦著他的胳膊飞过去。 胳膊被切开一条血口! 剎那间,那东西又回到了屠容鳶手中。 这次方许稍稍看清楚了一些,那是一把只有一尺左右的短剑。 方许震惊,屠容鳶比方许震惊一万倍。 屠容鳶还从来没有遇到过飞梭剑杀不死的人。 从来没有人能挡住飞梭一击,从来没有人能在飞梭剑出之后活命。 那个傢伙不但避开了,还是两次! “这么快,连我都看不清。” 方许在心中默默想著,莫非碰到灵器了? 每一件灵器都有其特殊能力,看来这把飞剑是可以破空间? “有点意思。” 屠容鳶不想耽误时间,既然杀不死那就不杀唄。 这个时候,何必非要干掉谁? 走才是最好选择。 他转身就走,朝著铁索桥大步疾冲。 方许还要追的时候,又被后边大批的北固武士拦住了。 “抱歉了我忠诚的僕从们。” 屠容鳶掠过铁索桥,在桥的另一头停下,手中飞梭剑一划,一根铁索应声而断。 “多谢你们替我挡住追兵,我会记住你们今日的功劳。” 说著话,第二根铁索又被他划断。 大家一看他要把铁索都断了,谁也不拦著谁了纷纷往铁索那冲。 很快,铁索上就爬了不少人。 屠容鳶依然面带微笑:“怎么一下子就不忠诚了?” 他划一下断一根铁索,铁索上成串的人就往山涧下边掉。 十几根铁索,竟然被他的飞梭剑轻鬆切断。 站在山崖对面,屠容鳶將赵谦之的尸体拎起来:“现在我应该真心感谢一些大殊,这把飞梭剑是当初两国结盟时候,大殊皇帝赐给我北固的,没有这把剑还真不好脱身。” “这具尸体是大殊礼部侍郎赵谦之,我会把他带回去好好保管,大殊真敢对我北固动兵,我就把尸体掛在城门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山崖另一边只剩下方许和顾念了。 而方许在大步后撤,然后要发力跳过去。 “你过不去的!” 顾念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血丝。 “二十丈,六品武夫能跳过去,你跳不过去的。” 方许不理会顾念,深吸一口气开始加速。 “方许!” 就在这时候,顾念一声暴喝:“告诉高队长,我没有背叛轮狱司!” 他忽然起身发力狂奔,毫不犹豫的朝著山崖纵身一跃:“方许,来!” 方许眼睛都睁大了,可他知道耽误一秒顾念都会白白坠落山崖。 他发力狂奔,一跃而起。 半空之中,顾念翻转身形双脚朝著方许的双脚狠狠发力。 “方许!” 急坠下去的顾念撕声喊道:“地宫里巨野小队救我们的人情,我还了!还有,那两下脑瓜崩,你没机会了!” 他的身形笔直的坠落下去,坠落在北固国和大殊之间的那条貌似很宽的峡谷里。 就在正中,没能往那边一些,也没能往这边一些。 第一百二十二章阴险吗? 事情失控了。 礼部想生擒屠容鳶的事別说轮狱司,连陛下都不知道。 陛下才登基一年多些,对朝臣的把控根本做不到毫无疏漏。 轮狱司也才成立不到一年,人员很少难以形成上下监管。 大殊早就已经满是窟窿,上下糜烂。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当然和权臣世家有直接关係,和方许所斩的狗先帝也有关係。 轮狱司提前到明台关的人,所有计划也被礼部的计划打乱。 他们在监视礼部和屠容鳶队伍的时候发现事情有了变故,再想插手已经晚了。 当方许飞身一跃的时候,沐红腰她们来迟了半分。 她们眼睁睁的看著方许跳到了山崖另一边,眼睁睁的看著顾念坠入深渊。 当沐红腰拼尽全力的將九头飞链甩出去的时候,谁也拉不回来。 当铁索桥断开,所有人都和方许失去了联繫。 而方许的眼中只有一个人.......屠容鳶! 他身上受了伤,可他不在乎。 他有无足虫,被飞梭剑刺伤的地方无足虫在飞速的修补。 他已经有了经验,绝不会再被那把来无影去无踪的飞剑偷袭。 全神贯注的方许,一定要在屠容鳶逃回北固大城之前把他杀掉。 一旦屠容鳶进入大城,任何一座大城,方许都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杀了他。 对於方许来说,好消息是接下来很长一段路都没有大城。 北固北部山脉连绵,而且因为世代和大殊修好所以边军数量不多。 这些边军还都集中在距离铁索桥大概一百多里边关城內,这一百多里就是方许追杀屠容鳶的机会。 但对於方许来说好消息也只有这一点。 坏消息可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这里他不熟悉,对地形一点都不了解,屠容鳶却了解的清清楚楚。 何处可以躲避,何处可以偷袭,何处可以改变路线,这些屠容鳶都比方许熟悉。 其次屠容鳶身为北固太子,不说他能调动多少人力物力,就说他自己身上带著的宝物,方许也不知道有几件。 但这一切都不是让方许停下脚步的理由。 两个人在密林之中不断穿行,方许將圣辉和神华发挥到了极致。 这一刻,烛应红对方许的训练终於见到了成效。 烛应红训练方许的时候,除了方许自己之外,其他人都不觉得那样枯燥乏味的训练能有多大用处。 烛应红就仿佛提前知道了方许会面对什么,所以针对性的训练了方许的眼力和反应能力。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巧合。 那个移动摇晃的纸团,那些从瀑布飞流中落下的彩色纸屑。 现在,都变成了方许要面对的飞梭剑。 圣辉捕捉到飞梭剑的踪跡,神华立刻降低飞梭剑的速度。 那些对於寻常武夫的致命攻击,一下一下,不是被方许躲开就是被方许击退。 飞梭剑的威力,就算是五品武夫也挡不住,不但速度快,而且锋利无匹。 五品武夫的肉身可以抵挡这世上几乎所有兵器,却挡不住真正的灵器。 一次两次避开,屠容鳶对方许的判断可能还带著些侥倖在內。 但无数次避开,屠容鳶对方许的判断已经和侥倖没有任何关係了。 他终於意识到,疯了一样追杀他的那个傢伙有著令人恐惧的实力。 最可怕的是,在这样的黑夜,在这样的山中密林,他不管怎么变向,怎么躲藏,都能被追杀他的人精准找到。 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忌惮? 两个人从黑夜一直追逐到了天亮,从一座大山之中衝出来面前是大概十几里的平地。 从这座山到另一座山之间,无遮无拦。 方许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屠容鳶当然也知道这是追杀他的人最后的机会。 这里距离北固边城已经没有多远,屠容鳶立刻取出一根信號打上高空。 从边城出发,骑兵赶到这根本用不了多久。 所以,对於方许来说时间更不多了。 两个人都在发力,在草地上飞掠的时候,两个人脚下的力量足以让青草和土皮一起飞起来。 他们都不是以轻功身法见长的人,都是靠的几乎绵延不断的武夫劲气。 所以屠容鳶更为震撼,那个傢伙为什么力气这么足? 而方许在这一刻,却捕捉到了屠容鳶气力有些跟不上的痕跡。 他的圣辉可以透穿人体,清楚的看到屠容鳶的续力出现了间断。 那是武夫储存的体力即將耗尽的信號,接下来的力气都是丹田新產,所以难以做到连绵不断。 当方许看到那股气力又断了,屠容鳶的身形明显一顿的时候,他出刀。 预判好了屠容鳶的落点,一刀斩落! 沛然刀气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半月,迅速追上屠容鳶的脚步。 这一刀来的时机恰到好处,就在屠容鳶上一口气用尽下一口气没到的时候。 明显也意识到这一点的屠容鳶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將长刀挡在身前。 当的一声! 刀气將屠容鳶的长刀震飞,他向后仰倒。 这般机会方许怎能错过,脚下一点加速上前。 在屠容鳶刚要站起来的时候,方许一脚朝著屠容鳶心口踩下去。 屠容鳶被踩回地上的同时,方许一刀落下直奔屠容鳶咽喉。 这一刀,方许已经期待了三个月。 新亭侯刀锋凛冽,带著吱吱作响的五行之力。 当! 方许这一刀却犹如剁在了洪钟之上,声音极为刺耳。 屠容鳶身前突然出现一层金色的护体,无数金线迅速盘绕密不透风。 方许刀锋被盪开的同时,屠容鳶一抬手,飞梭剑直接击穿了方许的胸膛。 方许仰天倒地。 屠容鳶起身,一脚踩住了方许的胸膛。 他伸手一指,飞梭剑悬停在方许眉心。 “追我追的这么凶,看来还是因为私仇更大。” 屠容鳶很好奇,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傢伙为什么敢追杀他到北固国內。 这种蠢事,要没有深仇大恨根本不可能做的出来。 他手指一抬,飞梭剑往前顶了顶:“说,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眉心处的冰冷让方许感受到了死亡气息。 他似乎没想到在气力不济的情况下,屠容鳶还有这么强的保命手段。 那么凶的一刀,竟然没有破开那层金丝缠绕的护体真气。 方许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有些遗憾:“你的气力明显不足了,为什么还能挡住。” 屠容鳶笑了:“深夜之中密林之內你都能精准发现我,我还猜不到你的眼睛有些特殊?所以要想骗你,就要利用你最强大的地方。” 方许点头:“確实,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看到的。” 屠容鳶道:“我赶时间,没空和你聊天,说吧,为什么追我这么凶。” “当然有仇啊,你在孤牢山出卖大殊边军,出卖医司,我的父母就在医司之內。” 方许的回答让屠容鳶理解了这个人为什么如此愚蠢。 杀父杀母的大仇,確实会让人失去理智。 “那算是误杀了。” 屠容鳶道:“其实他们根本不重要,他们死不死都不重要。” 他有些遗憾,替方许遗憾:“並不是每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都能如愿报仇,这个世上草根逆袭的故事十有七八都是假的。” 他手往下一压:“但我可以送你和你爹娘团聚。” 砰! 就在那一剑在方许额头上刺出血跡的时候,一股莫名出现的力量直接將屠容鳶轰飞了出去。 已经占尽上风且掌握了方许生死的屠容鳶,根本没想到方许在重伤之下还有手段。 他甚至没有看到方许动,所以这突然出现的力量让他根本无从防备。 一枚炮弹击中了他胸口一样,巨大的力度直接將他轰飞出去。 屠容鳶在倒飞的时候才注意到,方许的手掌有些非同寻常。 竟然有一根无比粗大的中指! 就在他落地的那一刻,方许已经腾空而起大步追来。 他没有捡起他的新亭侯,而是一把捡起屠容鳶掉落的飞梭剑。 追至近前,方许一脚踏在屠容鳶胸口,根本不给屠容鳶第二次聚集真气的机会,飞梭剑直接刺穿了屠容鳶丹田。 他的新亭侯也是灵器,匯聚五行之力也能堪堪刺穿五品武夫的肉身。 但,显然没有屠容鳶的那把短剑好用。 剑透穿丹田,屠容鳶真气顿时涣散。 紧跟著方许一拳一拳轰在屠容鳶面门上,像是重锤夯地。 不知道砸了多少拳,屠容鳶头颅下的大地都被砸出来一个大坑。 方许停下拳头,动作极其熟练的將屠容鳶四肢折断。 这是第三次他把一个人做成摺叠版了。 他没有急著杀屠容鳶,哪怕他现在就想把这个混蛋大卸八块。 把飞梭剑收起来,捡起新亭侯,方许有些脱力的在屠容鳶身边坐下。 此时此刻的屠容鳶,丹田被毁,气力全无,四肢俱断,面目全非。 “刚才跟你说过了,人总是不会怀疑自己看到的。” 方许说完这句话看向屠容鳶:“你知道我为了找你报仇都做了些什么?” 方许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胸口的伤已经被无足虫快要修补好了。 “我不只是刻苦的练功,我还有无数次幻想。” 方许侧头看向屠容鳶:“我幻想过我们两个以什么样的方式决战,你如何出招,我如何出招,我们两个打的昏天暗地。” “可最终,你我谁能做贏家靠的手段是谁比谁阴险......” 方许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在阴险狡诈的天赋,是我诸多天赋中最强的那个。” 方许拍拍屠容鳶面目全非的脸:“你能看出我眼睛特殊,就一定会演给我看,我不配合你演,我真近不了你身,我为你准备的最终的手段,一直都是这个。” 他举起那根中指。 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以中指再一次弹出了那口先天气。 所以他现在很虚弱。 中和道人赠予他的那口先天气,又被他用掉了。 屠容鳶脸肿的好像猪头一样,眼睛都只剩下一条缝隙。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说话。 “你现在不杀我,不只是想留个人质好脱身,还想带我回去在大殊皇帝面前邀功?所以......什么血海深仇,只是你想往上爬的藉口。” 方许一拳打在屠容鳶嘴上:“差点就被你猜中了。” 就在这时候,大队的北固边军骑兵赶了过来,他们將方许团团围住。 方许此时力气几乎用尽,再面对这么多骑兵肯定打不贏了。 他有些费力的把屠容鳶拉到自己身边,把屠容鳶的正面展示给那些骑兵:“你们的太子,呃......四摺叠脯肉麦克斯版。” 第一百二十三章必须在这 不死是不死的事,还能不能打是还能不能打的事。 方许看到了屠容鳶释放信號,也知道屠容鳶的援兵用不了多久就能来。 所以他只能用一种他幻想之外的手段来报仇。 他没有和屠容鳶说谎。 他真的幻想过很多次和屠容鳶交手的场面,幻想过很多次胜利的姿態。 方许的绝大多数幻想中,都是他用最正大光明的手段,最摧枯拉朽的气势,以碾压之势將屠容鳶击败。 他的少数幻想中,屠容鳶有无穷手段,自己会经歷无数艰难险阻,甚至会被屠容鳶羞辱,但最终他贏了。 结算画面,都是他踩在屠容鳶的胸口,一刀將屠容鳶的人头斩落。 唯独他没有幻想过,两个人的取胜方式是谁比谁更阴险。 屠容鳶想阴他,最终被他阴了。 可方许对付五品上的武夫,能做到一击伤敌的只有两招。 一招是他早就在憋著劲儿练习的中指空气炮。 一招,是他如巨少商一样燃烧血液再匯聚五行之力劈出大別离。 可方许是来报仇的,他不是来赴死的。 计划从他跳过悬崖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心里了。 他把屠容鳶挡在自己身前:“虽然现在很丑很肿,但你们应该也能认出来他是你们太子。” 屠容鳶嘴里还在溢血,可他却冷哼一声:“你果然是想用我做人质,让我的人不敢隨便下手。” 方许:“不然呢?我现在连走回去的力气都快不够了。” 他指了指其中一名北固边军:“下马,把你的马给我。” 屠容鳶则喊道:“別听他的,大殊即將对我北固用兵,你们现在分派人赶去都城上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稍作停顿,屠容鳶继续说道:“他不敢杀我,我是他唯一的保命手段。”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刚刚被他丟弃在一边的大殊礼部侍郎赵谦之的尸体。 “把那具尸体带过来,如果他不放了我,你们就把那具尸体千刀万剐!” 方许皱眉:“你这么阴险都被我算计了,我特么还真是侥倖。” 屠容鳶:“你能怎么样?杀我?杀我你走不掉,不杀我?不杀我你能耗多久?” 方许耗不了多久。 边军很快就会报信,北固的高手会源源不断赶来。 除非方许马上就斩了屠容鳶然后拼死一搏,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可方许不想死。 砰地一声,方许又一拳打在屠容鳶嘴巴上:“差一点又被你猜中了,但......” 他扶著屠容鳶的脑袋站起来,刀压在屠容鳶脖子上:“谁跟你说,我要利用你当人质回大殊,谁跟你说,我要把你带到大殊皇帝面前邀功?” 他用刀敲了敲屠容鳶那张猪头脸:“现在,去找两辆车,我们去个好地方。” 在双方都被要挟的情况下,最容易满足的条件很快就能得以满足。 “把赵侍郎的尸体装上车,好好照顾。” 方许拎起屠容鳶走向另一辆马车:“现在我需要一个车夫,送我和你们的太子去见他爹!” 我们去,北固都城! ...... 北固国不大,他们的都城又靠北,从边关到都城走四五天就能到。 方许就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过了四五天,他的刀就没有离开过屠容鳶的咽喉。 在押送的过程中,方许不止一次的审视自己的丹田。 他自己的先天气被他弹走了,中和道长送他的先天气也被他弹走了。 好在是他的丹田之內还有一棵树。 让方许感觉到奇怪也有些期待的,是这棵树竟然掛了一颗小小的果子。 从那个果子上散发的气息来看,竟和中和道长的那口先天气格外相似。 这让方许对自己现在的丹田情况多了几分推测。 吸收的五行之力让他丹田长出一棵树,而他得到的先天气会被这棵树吸收,虽不是全盘吸收,却能吸收其特质,然后转化成一棵果实。 这颗果实成熟之后,那是不是意味著那口先天气能养回来? 如此养气的手段,方许在任何功法古籍之內都没有见过。 所以他也只是推测,不过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在这四五天中,他一直都在不停的吸收五行之力。 滋补之下,那棵树看起来比以前更为茁壮。 果实也比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大了些,方许仔细观察发现它像柠檬。 別人丹田养气,指的是储存练出来的气。 他实则是养了一棵树。 身体上的伤势有无足虫在,方许倒是没有那么大的担忧。 这四五天过去,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啪啪啪...... 方许用刀身敲打著屠容鳶的脸:“你特么倒是心大,这种情况下还能睡著?” 屠容鳶能睡著个蛋,他有什么办法? 別说睁不开眼,睁开眼他也不想看方许那张脸。 可他嘴硬:“我为什么不能睡?” 他尽力讥讽:“你以为到了我北固都城,你能以我生死要挟我父皇?不过,我倒是真小瞧了你。” 他一开始以为方许是想利用他当人质,逼迫边军把他送回大殊。 但现在他才明白,方许是胆子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你想要挟我父皇不杀你,然后你在北固都城等著,等著你们大殊的边军打过来,那时候,你再以此要挟我父皇开城门?” 屠容鳶冷笑:“你觉得我重要?还是我北固国祚重要?” 方许:“那你觉得是一两个人重要还是无数人重要?” 屠容鳶没理解方许这话的意思,他也不想理解。 “到了都城,你就会明白你的一切手段都没有意义。” 屠容鳶再次闭上眼:“你最终会全盘落空。” 啪啪啪! 方许又开始敲打屠容鳶的脸:“谁让你睡的?陪我聊天。” 他一边敲打一边说道:“我怎么会全盘落空,我最起码还能干掉你。” 屠容鳶:“你也只能杀了我。” 方许:“这些是后话,到了你们都城才能提的后话,现在我想知道別的事。” 他问:“你当初去孤牢山,是不是把什么人送进了大殊医司?” 屠容鳶猛的睁开眼。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方许居然会问这个。 “看来是。” 方许从屠容鳶的表情就得到了答案。 他继续问:“你们和谁勾结?为什么要对厌胜王下手?” 屠容鳶倒是没有隱瞒:“和谁勾结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大殊朝廷之內想让他死的人多的是,也包括你们那位先帝。” 方许:“狗先帝想长生?所以派人联络你们一起算计厌胜王,他派的是谁?” 屠容鳶:“你真可笑,还一直以为所有事掌握主动的是你们殊人,哪怕是那个苟延残喘的皇帝,你也认为他能掌控一切。” 方许心里一动。 屠容鳶的回答,其实没有出乎方许的预料。 屠容鳶继续讥讽:“一个一心想续命的皇帝,早就已经快油尽灯枯的皇帝,为了能活下去,什么他不愿试试?” “这种人.......实在是太好利用了,哪怕是要毁掉你们大殊唯一的支柱厌胜王,他也在所不惜。” 方许点头:“果然是被蛊惑了。” 屠容鳶:“你这个人倒是也有点意思,明明活不了多久却还想查找与你自己无关的真相。” 方许啪啪啪的在屠容鳶嘴上又拍了几下。 “你最好客气些,我再怎么被动也没你被动。” 方许问:“算计了厌胜王的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攻打大殊本土?” 屠容鳶的眼神又变了。 方许嘆了口气:“果然他妈猜不错,你们才是最先向异族投降的人,而不是安南人,要么,就是你们和安南人一起向异族投降了。” “你要去殊都,一定要去,就是想確认一下厌胜王到底死没死,中没中计,如果你確定了,异族就会向大殊发起总攻。” 方许越说越气,抬手就给了屠容鳶几个大嘴巴。 打了都不解气。 所以又打了几个大嘴巴。 “用臣服来换取生存,你们觉得异族的目標是大殊,只要你们臣服,帮异族打通进大殊的路,你们就能倖免。” 方许摇摇头:“想的挺美。” 屠容鳶眼神里满是愤怒:“你们自以为是的殊人懂什么?” 方许:“別说你没得选的那一套,我才不在乎你有的选还是没的选,我只在乎你惹没惹我,惹我,我就干你。” 就在这时候,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 北固都城之內还有一座城,那是北固皇城。 马车就在皇城外停了下来,四周已经满满都是北固的禁军。 这里早就已经被封锁,百姓们肯定是不许靠前的。 一层一层的侍卫,一层一层的禁军。 方许预料到了会有个大排场来迎接他,但见到这么大的排场他还是震撼了一下。 和大殊相比北固是小,可毕竟是一个国家。 一个国家能调动起来的力量,绝非是一个人能对抗的。 所以方许觉得:我还真是有点牛逼在身上。 他一把將屠容鳶从车上扯下来,这么完美的肉盾也真的是不多见。 在一层一层护卫后边,北固皇帝屠容脸色阴沉的看著方许。 北固的满朝文武都在,他们也都看著方许。 所有人都好奇,这个从大殊来的傢伙到底想干什么。 “你放了太子!” 屠容此时抬手指向方许:“朕可以免去你的死罪!” 方许:“骗你爹呢?” 屠容一愣,所有人都一愣。 方许用刀身敲了敲屠容鳶的脑袋:“我把你唯一的儿子打成这个逼样,你还免我死罪?” “你大胆!” “好大的胆子!跪下认错!” 这时候,北固的朝臣们开始发力了,他们疯狂的辱骂著方许。 方许掏了掏耳朵眼:“好了好了好了,又不是你们的儿子在我手里,你们那么激动干什么。” 他指向屠容:“是他儿子在我手里,让他跟我说。” 屠容压著怒气问方许:“你抓了太子,肯定是有什么想要的,你说出来,朕来看能不能满足你。” 方许笑了:“你儿子一路都在猜我心思,一个都没猜对,我就在想为什么堂堂太子这么愚蠢,现在知道了,隨你。” 他看著屠容:“我带著他回到这,回到你面前,不是想跟你要什么,谈什么条件,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著,你唯一的儿子必须死!” 话音才落,方许匯聚五行之力,一刀將屠容鳶的人头斩了下来。 那人头滚落的瞬间,又被方许一脚踩住。 “你儿子让我没了爹娘,现在,你没儿子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那多没意义 踩著那颗人头,少年环顾四周。 “我姓方,叫方许,大殊轮狱司银巡方许。” 他的视线扫过那层层禁卫,扫过那数不清的文武朝臣,最终,这视线落在北固国皇帝屠容身上。 “你的儿子出卖了大殊在南疆战场上的惊野营,导致七千战甲被杀,他还出卖了大殊医司,数百医官和上千伤兵被屠戮。” 方许用刀指向屠容:“你的名字叫屠容,你让你的子孙后代,以你的名字为姓,你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帝王,你想千秋万世。” “可你没儿子了,你孤家寡人,当初你抢夺北固皇位杀光北固皇族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如我现在这样得意过?” 屠容的已经无法再忍受方许说下去,他指向方许:“乱箭射死他!” 一层一层的禁军將弩箭举起来。 方许无所谓,他手中扣著一枚丹药。 这颗丹药他从来都没打算在和屠容鳶交手的时候吃,他就是要留到现在吃。 密密麻麻的羽箭铺天盖地而来,这一刻,方许將丹药吞了进去。 瞬息之间,就有一团火在方许身体里燃烧。 方许不知道,那並非是什么丹药。 这个世上,也绝没有能让人瞬间就提升境界的丹药。 如果有的话,这个世上的五品武夫怎么会那么少? 那是厌胜王拓拔无同留给烛应红的东西,是拓拔无同以七品武夫强大的修为凝练的真气。 那是拓拔无同留给烛应红保命用的东西。 可烛应红並没有告诉方许,因为他大概能猜到,如果他说了,方许不会要。 烛应红只告诉方许那颗丹药可以提升他的境界,这就够了。 烛应红很清楚,他唯一能给方许的就是这个东西。 拓拔无同既然让方许来,拓拔无同就是让他把这个东西给方许。 拓拔无同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世上绝大部分武夫,他也在寻找更高层次的突破。 按照道教修为的十二重楼来看,到了一定修行境界道家可修行出元婴。 那就是修士的第二条命。 武夫到了七品,却一直都没有如修士这样的第二条命。 这让拓拔无同不解,难道修行一道至高处,武夫真的不如修士? 不懈的努力和追求之下,拓拔无同终於找到了个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如修士修行真血的道理差不多,修炼武夫真血。 修士若能將一身凡血替换成真血,那便是陆地神仙,机缘羽化,便可飞升。 但拓拔无同很快就发现这条路的一大桎梏......武夫修不出元婴。 修不出元婴,就意味著无法储存和替换真血。 所以他另闢蹊径,將修出的七品武夫真血以丹药方式保存。 烛应红手里的这一颗,就是拓拔无同穷尽多年之功才炼製出来的唯一一颗真血丹药。 这颗丹药在烛应红手里有两个作用。 第一,如果拓拔无同真的遇到了什么灾祸,这颗丹药可以为他续命。 第二,这颗丹药可以为烛应红保命。 然而,拓拔无同没有告诉方许,这颗丹药如果给他吃了,他或许可以克制那不断恶化的伤势,能不能保命不说,最起码他不会在一年內死去。 这些七品武夫真血,也有可能將侵害肉身的伤口癒合。 拓拔无同不说,是因为他真心想把这颗丹药送给方许。 因为方许的父母,是他的救命恩人。 烛应红猜到了拓拔无同的意图,所以他同样不说。 这让方许一直认为,那真的是一颗能够提升人修为境界的丹药。 七品武夫的真血瞬间就在方许体內释放威力。 方许的肉身也是在这一瞬间就被淬炼如钢。 他的肉身提升速度快到连方许都难以想像。 以至於第一支弩箭打在方许身上的时候,方许都没有反应过来。 砰。 那箭打在方许胸口,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方许低头看了看,嘴角扬起笑意。 五品武夫境界,寻常刀剑难以伤害肉身。 当然,拋开数量不谈也是扯淡。 五品武夫肉身可以抵御寻常刀剑那指的是一下两下,不可能是一千下一万下。 这漫天纷飞的箭雨,方许要是真不躲也真会死。 他拿起新亭侯,在密如飞蝗的弩箭之中朝著屠容杀了过去。 数不清的甲士阻挡,一刀小別离就放翻十几个。 方许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杀进人群,唯有如此才能让禁军箭阵失去作用。 他越是靠近屠容,那些禁军弓箭手越是不敢放箭。 他还没自大到认为到了五品武夫,他就可以在万人之中往来衝杀如入无人之境。 他需要的是.......时间! 听他说话的时间! ...... “原本与大殊交好的是北固关姓皇族,多年前,將军屠容造反,屠戮关姓,自封为王!” 方许一边拨挡羽箭一边砍杀,还一边大声呼喊。 为了报仇,他对北固国可不是一点都没有了解过。 “大殊皇帝听闻之后,本欲兴兵討伐,但屠容派遣使臣到大殊,欺骗大殊皇帝!” “他对大殊皇帝说,关姓皇族是被叛军所杀,而他是剿灭叛军的人,他做北固皇帝后,依然会向大殊称臣,依然保持与大殊盟好关係!” “大殊皇帝被他矇骗,这些事,你们应该都知道!” 方许一刀横扫,面前三四颗人头飞了起来。 就在他要杀上台阶的那一刻,北固禁军中数名五品武夫扑了过来。 面对五六个五品武夫的围攻,方许被逼的又从台阶退下。 距离北固皇帝,似乎比刚才还远了些。 方许一边与五六名五品武夫交手,一边继续大声呼喊。 “屠容鳶出卖大殊边军,如今大殊皇帝已经知晓,明台关大殊边军已经奉旨出征,不用几日,大殊边军就会兵临城下!” 提升到了五品武夫之后,方许手中新亭侯的威力也越来越大。 之前要想杀伤五品武夫,需要吸收五行之力才行。 如今他也是五品武夫,靠自身力量就足够了。 况且七品武夫的真血带给他的体验,可不是一般五品武夫能比的。 他一刀砍掉了对面五品武夫的半边肩膀,自己身上也挨了一刀。 可这一刀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能留下伤口,但他有自动修復伤口的无足虫。 一个人被五六个同等级的高手围攻,方许挨的打肯定会比对方多些。 可真的是把那无足虫给忙坏了。 在別人身体里算寄居,在方许身体里那算无偿打工。 劈开一个五品武夫,方许朝著那些文武官员喊道:“你们仔细想清楚,屠容无后,他的王朝没有继承者,就算有什么扯淡的侄子外甥,大殊也要灭尽!” “现在大殊边军最多再有三五天就能杀到城下,到时候,你们是选择与屠容同死,还是选择向大殊投降?!” “犯错的不是你们,大殊要復仇,也是向屠容一族復仇,你们想清楚,是国破家亡,还是反了他屠容!” 喊话的时候,方许又劈了一个五品武夫,自己也中了三刀。 他一脚踹开面前对手,继续高喊:“屠容没有子嗣,家里一群女眷,你们还怕个什么!” 屠容听到这脸色已经变了,他下意识看向那些朝臣。 那些人也在看他。 屠容从这些平日里畏他如畏虎的傢伙们眼里,看到了凶光毕露。 “你们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屠容大声说道:“你们也都该知道,造反者是什么下场!” 方许大声喊道:“你们试一下就知道了!抓了他也抓了我,都可以先不杀,等上几天看看大殊边军到不到,如果不到,你们杀我,如果到了,你们杀他!” 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心动的人就更多了。 谁也不敢拿自己全族性命赌,如果要赌,那就赌贏面最大的那一边。 “住手!都住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就德高望重的老臣站了出来。 他一喊话,那些围攻方许的人立刻就向后撤回去。 “我叫卓定兴,是北固三朝老臣。” 那老者看著方许说道:“你確定屠容出卖大殊边军?” 方许喘著气回答:“確定不確定,你们连几天都等不了?我看不需要几天,搞不好今天大殊边军打进来的消息就能送到这。” 卓定兴点了点头:“你记住,如果你骗了我们,你难逃一死。” 方许把刀戳在身边:“抓了我们俩,等等就知道了。” 卓定兴转身看向屠容:“陛下,委屈您了。” 屠容怒了:“一群宵小,安敢反我?!” 他一把抽出长刀:“禁军,给我杀光这些人!” 他也是五品武夫,也是五品上! 不然的话,当初造反他也没那么容易成功。 可他忘了,他一个武夫能造反成功,若没有朝中那些文官暗中勾结,他怎么能成? 屠灭关家的不是一个屠容,而是对关姓皇族不满的整个朝廷。 禁军有人动,有人不动。 大部分不动。 因为他们也听到了,大殊边军即將杀到。 而且只需要等上几天就知道了。 眼见著自己指挥不动禁军,屠容也不再妄想杀光所有人,带著亲信队伍往皇宫里边杀,试图找到退路。 卓定兴抱拳道:“诸位,此时你我应该不分彼此了,合力拿下他。” 隨著他这句话一出口,那些朝臣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点头。 各家的高手,刚刚还在围攻方许的那些五品武夫,全都转身朝著屠容追了过去。 卓定兴遥遥看著方许:“你很有胆色,很了不起。” 方许:“我只不过是想救自己,顺便救你们。” 卓定兴点了点头:“若你所言都是真的,我一定会亲自礼送你出关。” 方许:“先不说离开的事,说现在的事,我就在这坐著,该送饭送饭哈,我不坐牢,对你们都好。” 卓定兴沉默片刻,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不如到老夫家中稍候?” 方许笑了,心说屠容也是倒霉有你们这群人在身边。 他拒绝了卓定兴的好意,坚持就在此地等候。 “该安排兵马围著就围著,该送饭送饭。” 方许坐下来,把新亭侯揽在怀中:“要是心肠再好些,送......” 巨少商在刀中提醒:“要个娘们儿,北固的娘们儿不赖。” 方许还在说呢:“要是心肠再好些,送个娘们儿.......嗯?” 一句话,卓定兴愣了,也尷尬了。 好一会儿后他拍拍手:“果然好胆色。” 方许心说那是好胆色吗?那是好色胆。 就在这时候,一群五品武夫將受伤的屠容抓了回来。 这个曾经领兵造反的大將军,现在狼狈不堪。 卓定兴给了个眼神,他手下那个五品武夫一刀就把屠容脑袋给剁了。 这一幕,方许都震惊了。 他下意识问:“不是,不是说等几天的吗?” 卓定兴面带微笑:“都已经动手了,等几天的意义何在?” 第一百二十五章阴险狡诈 方许要不是累了,真想给这位三朝元老鼓鼓掌。 说实话,作为前朝臣子能在造反的人手下还坐在重臣高位上,卓定兴能是一般人? 屠容当初不过是个边镇將军,造反之后带著他的队伍能一路势如破竹杀到都城,这其中的道理,屠容应该比谁都清楚。 只不过是换他坐在了那个皇位上,而已。 但方许也很清楚,卓定兴突然就选择对屠容下手可不是被自己说服的。 能有那般手段的三朝元老,耳目肯定遍及各处。 方许离开明台关已经五天,边军要进攻北固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回来了。 这位三朝元老和文武百官都清楚著呢。 方许看著自己脚边屠容鳶的那颗人头自语一声:“问过你的,可你不知道答案,是一两个人死好还是无数人死好,可惜,你也看不到答案了。” 他坐在那,不理会那些北固的权臣都过来和他打招呼。 他抬手:“来一缸酒,给我的刀来一缸酒!” ...... 方许受邀走上城墙的时候,他看到了从大殊一路杀到这里的边军。 在队伍里,他也看到了自己的亲人朋友。 他看到了沐红腰,看到了小琳琅,看到了兰凌器和重吾,也看到了高临和安秋影。 他看到了那些也在看他的同袍,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同袍。 卓定兴看向方许,脸上堆著谦卑恭顺的笑容:“方银巡,您看,大殊边军那边,是不是您来解释几句?” 方许点头:“解释可以,但最好的解释可不是我站在这对他们喊你待我多好,而是你开城门。” 方许朝著沐红腰她们摆了摆手,沐红腰哼了一声。 小琳琅他们几个则使劲儿挥手,安秋影也想挥手可看到小琳琅他们挥手,她又强行忍住了。 卓定兴陪著笑脸:“方银巡,若是不能得到大殊的承诺就打开城门,我怕影响了城中百姓,万一有了什么乱子,惊扰了大殊军队就不好了。” 方许看向卓定兴:”卓公这话说的在理,突然开城门,百姓们以为是大殊边军打进来了,万一到处乱跑,別说伤到人,伤到花花草草也不好。“ 卓定兴立刻笑的更欢畅:“对对对,方银巡此言对极了。” 方许:“这样,我是最先来的,屠容鳶是我斩的,我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代表大殊给你个承诺可好?” 卓定兴做了个请的手势:“方银巡,还请您大声说,当著城外大殊边军的面说。” 方许笑道:“没问题。” 他往前走了两步大声说道:“我方许以轮狱司银巡身份,代表大殊皇帝陛下,代表大殊朝廷,宣布以卓定兴为首的北固朝臣,对於大殊平叛有功!” “罪魁祸首屠容已经伏诛,北固百姓盼望大殊军队如久旱而盼甘霖,现在,以卓公为首的北固朝臣,愿意打开城门迎接王师。” “所以请诸位將军明白,卓公以及北固文武都心向大殊,他们不是大殊的敌人,要保全他们的安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背上,边军將军秦敬点头:“方银巡,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方许:“卓公想请我作保,我答应了他们,大殊王师追追究屠容一党余孽,不牵连其他人。” 秦敬又点头:“我也听见了。” 方许笑著看向卓定兴:“现在可以开城门了?” 卓定兴鬆了口气,转身吩咐:“开城门,迎接王师入城!” 他鬆了口气,方许也鬆了口气。 北固都城虽不似殊都那样高大坚固几乎不可破防,可毕竟还是一国之都。 都城內还有大量的兵甲,大殊边军要想打进来也能打进来,肯定会付出巨大伤亡。 现在他能让卓定兴打开城门,就相当於至少上千边军兄弟不至於殞命於此。 隨著城门大开,边军將军秦敬一声令下,大殊边军潮水一样涌入其中。 方许从城墙上下来,卓定兴等人已经急匆匆的去迎接秦敬了。 倒是冷落了方许。 想想也是,秦敬是边军主將,实打实的正三品。 方许呢,五品银巡。 此前他们对方许尊敬,那是因为方许也是一扇门啊。 他们打开都城大门迎接大殊军队之前,需要打开方许这扇门来保证与大殊有所联繫。 现在打开了方许这扇门,他们就要去打开更大的一扇门了。 接下来要驻军於此的肯定是秦敬將军,他们当然要以最快速度去巴结秦敬。 方许就在下城的台阶一坐。 这些天,累了。 然后他就看到那呼啦啦的一大群去迎接秦敬的人,一股脑又呼啦啦的回来了。 原因无他,因为秦敬朝著方许过来了。 ....... 秦敬看到方许坐在台阶上,他摆手示意方许不要起来。 到近前,秦敬一屁股在方许身边坐下。 他伸手要过来一个酒囊递给方许:“累?” 方许点头:“累。” 秦敬指了指酒壶:“大殊的酒,在这先喝一口算庆功,等你回去之后,一定会有更大的场面给你庆功。” 方许接过来,没喝。 “赵侍郎的尸体在皇宫里,我让他们好好保管。” 方许把酒壶递给秦敬:“这酒,带给赵侍郎吧。” 秦敬肃然。 他接过酒,递给亲兵:“去把赵侍郎接回家。” 手下人立刻答应一声,带著人去找赵侍郎的尸体。 秦敬坐在那:“我从军这么多年,不怕死的人见过许多,我自己也不怕死,但像你这么不怕死的我第一个见。” 方许:“也没多不怕死。” 秦敬:“你一人杀进北固,一人逼迫他们斩了屠容,这和一人一灭国有什么区別?还说胆子不够大?” 方许倒是坦然:“死就死唄,大不了就是再死一回。” 秦敬倒是没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什么毛病。 方许的想法不复杂,当然不想死,可万一要是不成功,那死就死唄,死了可能又转到什么地方去了,建號重玩唄。 “你是真丈夫。” 秦敬道:“我有生以来见过的唯一一个真丈夫,不怕死的真丈夫。” 方许心说此时应装一笔。 他回答:“如果死能嚇退信仰,那天下人永远都活不好,如果死都嚇不退信仰,天下人距离都好就不远了。” 秦敬一怔,他因为这句话而起身抱拳:“方银巡,你这句话我会如实写在上奏文书中。” 方许:“呃......写。” 反正这句话里边也没什么歧义,皇帝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去吧。 方许不担心自己,倒是有些担心秦敬:“攻打北固毕竟没有朝廷许可,没有陛下旨意,你打算怎么应对?” 秦敬听到这句话脸色黯然下来:“有赵侍郎给我们铺好的路,我们不会太难堪。” 方许嗯了一声。 赵侍郎死了,有这个名义,最起码陛下不会为难秦敬和他部下边军。 可是朝臣之中和北固人有所勾结的,一定会想办法给秦敬定罪。 “对了,这些人都不抓了?” 秦敬问方许:“看起来,你是说服他们向大殊投诚了。” 方许摇头:“抓啊,都抓。” 他抬手一指卓定兴:“这个要首先抓,这个傢伙肯定知道屠容鳶出卖大殊边军的事,而且他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他最坏。” 別说卓定兴,秦敬都愣了。 卓定兴脸色大变:“方银巡,你是向我们保证过的,你说你以银巡身份,代表大殊朝廷,代表大殊皇帝陛下保证不伤害我们的。” 方许:“是,我以银巡身份保证了,可我连银巡都不是了,我能代表个屁。” 他起身:“我能混到今日靠的就是阴险狡诈不要脸,可惜北固人之中就屠容鳶一个知道的,他还死的早。” 说到这,他看向秦敬:“都已经杀进来了,回去还要挨骂,不彻底铲一遍,那特么回去岂不是白挨骂了。” 他就在卓定兴身边走过:“我谁也代表不了,我就是代表我自己来报仇的,我都很遗憾没有亲手斩掉屠容的脑袋,我还能不让你们有点遗憾?” ...... 方许走向了他的家人们。 相亲相爱一家人。 沐红腰他们从马背上下来,也朝著方许走来。 方许已经准备好被沐红腰给一脚了,因为他確实故意甩开了巨野小队。 他还能不知道巨野小队就在明台关等他?他还能不知道沐红腰她们就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 可他还是选择一个人去拦截屠容鳶,因为,那真的是他一个人的仇。 如果他带著巨野小队都去了,在铁索桥边,不可能不死人。 见迎面过来的沐红腰一抬手,方许下意识低头:“姐,我知道错了。” 这要是放在以往,依著沐红腰的性格肯定一巴掌扇他了。 这次没有。 沐红腰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在了方许头顶:“仇报了,以后所有事,就不能再甩开我们了。” 方许抬起头,他看到了沐红腰微微发红的眼睛。 往后看,看到了大家的笑容。 “嗯!” 方许使劲儿点头:“以后,不会再甩开大家了。” 他想把那件护身符摘下来还给沐红腰,沐红腰却微微摇头:“戴著吧,一直。” 这时候,小琳琅走过来:“这回去之后让晚晴姐知道了你的故事,那又该喊啦,小许许,好厉害啊。” 方许一抬手在小琳琅脑门上轻敲一下:“就你话多。” 小琳琅嘿嘿笑。 方许把双刀递给兰凌器:“还是用不惯。” 兰凌器一脸高傲:“庸才才挑兵器。” 方许把新亭侯递过去:“你不是庸才,你试试这个?” 兰凌器扭头就走了。 然后重吾就给了方许一个大大的拥抱。 “听红腰的,以后不要再想著甩开我们了。” 方许被抱的紧紧的,也暖暖的。 他在重吾怀抱里点头:“知道知道,以后不会了。” 重吾鬆开手的时候,高临和安秋影走了过来。 方许从怀里摸索出来一块牌子递给高临:“他临死之前拋上来的,我接住了,他看见我接住了。” 高临接过牌子,眉目低垂。 “他一直都自卑。” 高临说:“一直都自卑,一直觉得哪怕他是从大殊出生的北固人,也会被殊人看不起,他囂张跋扈,只是想让人敬畏他。” 他將牌子收进怀里:“可他最终,掉在中间了......他想救这个救不了,想救那个也救不了,哪边都没能靠的很近,所以只能掉在中间了。” 方许:“不妨碍他是一条好汉。” 高临抬头,眼睛已经微微湿润。 然后点头:“是一条好汉。” 第一百二十六章我来负责 方许总算可以鬆口气,这口气不是为他自己松的。 是为他爹娘松的。 一个安安静静的夜,方许站在北固皇城门口,看著那片连绵起伏的建筑,他嘴里喃喃出一句话。 “娘,爹,你们没养出一个废物来。” 方许就要在这看著,因为那座皇城在遭受劫难。 大殊的边军正在血洗,一切和屠容家有关的都要被血洗。 隱隱约约能听到哀嚎声,但方许並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不过一句:一报还一报。 出卖了七千大殊边军,出卖了医司,出卖了厌胜王的屠容家,如果死的人数低於大殊死亡的人数,那为什么要打进来? 一切和屠容家有关的人都要死,一切阴谋瓜分中原江山的人都要死。 死就死唄,方许心无波澜。 看著这北固都城里乱糟糟的样子,方许呼唤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呼唤的不精哥。 “师父。” “在呢。” “我刚报仇了。” “我只是被你禁錮不能主动交流,但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不精哥盘膝坐在那,像个大儒。 “开心吗?” 不精哥问他。 方许点头:“开心啊。” 不精哥:“我以为你会说,大仇得报后心里会空落落的。” 方许:“那是扯淡,我特么报仇了我还空落落的?我开心,当然开心,刚才还和我爹娘说呢,你们没养一个废物儿子。” “但是......我没那么开心。” 方许还是看著那座宫城,眼神里还是波澜不惊。 “师父,你说,杀人太多会不会遭报应?” 不精哥听到这话就笑了:“那要看怎么杀人。” 他站起来,在那个空间里缓步走动。 “若你只是嗜杀而杀人,报应不报应我不知道,但肯定遭唾骂,当时没人敢惹你,后世也会掀了你的坟。” “若你是因復仇而杀人,杀了就杀了,那算被你杀死之人的一报还一报,你怕什么报应?” 他问方许:“你杀的哪个人让你心虚了?” 方许:“没有,一个都没有。” 不精哥:“那你怕个屁。” 方许:“我不是怕,这天下玄而又玄的,我原本以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时代,谁想到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我刚才说的报应,那是不是佛宗说法,什么一报还一报之类是不是都是佛宗的说法?” 不精哥摇头:“当然不是,道宗佛宗都有报应说,但两者说法可差得远了。” 他为方许解释:“佛宗说的报应,確切来说是轮迴,一个人这辈子做了错事,下辈子才会有恶报,一个人做了好事,下辈子才有福报。” “道家的说法可不会等什么轮迴,道家说的报应,说的就是现世报,这辈子犯的错,那就得这辈子得报应。” 听到这些方许懂了:“幸好我是道家的,我师父,了不起。” 不精哥:“你知道就好。” 方许:“说的不是你,是我另一个师父中和道长,青羊宫的中和道长。” 不精哥摇摇头:“青羊两个字有些印象,其他的没听过。”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到底几个师父?” 方许:“目前我认了师父的有你和中和道长。” 不精哥笑:“我是你第一个师父?” 方许:“就那么说吧。” 不精哥:“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第一个,你刚才问我报应,还问我杀很多人会不会有报应,你是又想去干什么了?” 方许挠了挠太阳穴:“当然是想杀人。” 不精哥:“想杀人,又怕有报应,你还是不够坏。” 方许:“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要是报应呢?” 不精哥:“?” 方许转身走向另一个地方:“我要是別人的报应呢?那我是不是应该斩断报应?这样,我就不会有报应了。” 不精哥嚇了一跳:“你想干什么?” 方许的步伐越来越快,他的目標越来越清晰。 一座,军营。 ...... 边军將军秦敬就在这座军营里,这是北固都城守卫军的兵营。 此时此刻,驻扎在都城內的所有北固军队都被集中到了这。 方许来的时候,秦敬正在给这些降兵训话。 方许缓步走向那座高台,秦敬示意亲兵不要阻拦。 登上点將台,看著下边黑压压的一大片北固士兵,方许缓缓突出一口气。 “呼.......” 他问:“秦將军,我可以说两句吗?” 秦敬立刻后撤一步示意方许上前:“当然可以。” 方许说了些谢谢,走到台前扫视那些北固士兵。 “不久之前,北固太子屠容鳶带著一支军队去了安南,他们说,要和盟国大殊並肩作战。” “可是他们一扭头就出卖了大殊的防线,致使上万人被杀,你们知道,背叛会让人多难过吗?” 下边没有人回答。 方许缓一口气,提高嗓音:“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洪亮之极,在这军营內的人全都听的清清楚楚。 “如果你们身边有跟隨屠容鳶去过安南的兵,你们最好指认出来,因为大殊报仇,不杀无辜。” “如果你们明明知道谁去了安南但就是不愿指认,那就我们慢慢查,查出来一个就杀一群,所有包庇他的人都杀!” 方许將带来的一炷香举起来:“这炷香烧完之前,没有人指认,那就所有人都排查,查出来谁就杀谁,所有与他有牵连的,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九族都杀!” 说著话他却没有马上点燃那支香。 而是,掐掉了三分之二。 折断的三分之二被他隨手扔了,然后点燃剩下的三分之一。 “现在开始计时。” 方许说完这句话,朝著那支香吹了口气。 香燃的更快了。 “我知道有谁!” 一声呼喊直接撕裂了这个夜晚,有一个北固国士兵跌跌撞撞从人群里跑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有谁!” 方许回头看向秦敬,秦敬立刻下令:“边军,跟著他去拿人!” 秦敬压低声音问方许:“若他们为了活命胡乱指认呢?” 方许:“那不该是咱们有报应吧,谁胡乱指认报应是谁的。” 秦敬:“好像在理。” 方许在高台坐下来,看著大殊边军在一个一个的抓人。 北固的士兵们纷纷避让,唯恐被抓到的是自己。 持续了半夜,被斩杀的北固士兵不计其数。 方许一直安安静静的看著,此时忽然问了秦敬一个问题。 “秦將军,你说,如果有一天,他们强大了,他们打到中原去了,说是要报今天的仇,他们下手杀人的时候,会如你我这样还议论一下有没有报应吗?” 方许指著那些北固士兵:“他们现在个个看起来都很害怕,就怕有人指著自己,谁被抓了他们都不敢管。” “將来有一天,大殊没落了,北固强大了,他们杀进中原,我们的人会不会也是这样,寧愿自己的同袍被杀,也不愿反抗?” 他说到这看向秦敬:“北固人,会因为我们今日少杀一些就不恨我们吗?” 秦敬因为这句话脸色变化很大,他似乎猜到了方许到底要干什么。 “会不会,太狠了?” 这个在边军当了多年將军,带著手下精悍边军杀戮无数的人都觉得方许想的有些狠了。 以往和別处有衝突,只要不是明面上的大战,双方边军各自突袭杀戮本就是常事。 今日你跑到我境內村子里烧杀抢掠,明日我就到你国內村子里把村子杀的鸡犬不留。 秦敬也正是因为这样狠厉果断,所以才在边关有了秦屠夫的凶名。 可他都觉得太狠了。 所以他摇摇头:“若我下此军令,回国难以交代。” 方许:“我出的主意,我能让你回去交代?” 他看著秦敬:“你只需要一口咬定,你就是被我骗了。” 秦敬:“什么意思?” 方许忽然起身:“边军將士们听著!” 中气十足,声震四周。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全都看向高台上的方许。 也就是在这一刻,方许怀里的轮狱司腰牌忽然震了一下。 紧跟著方许就听到了司座鬱垒的声音。 “方许,你想干什么?!” 方许笑了:“要怪就怪巨少商。” 鬱垒急切问道:“我怪他什么?” 方许:“假扮钦差这种事是他教我的,这种事哪有只此一次的说法,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说完这句话,他大声喊道:“我乃大殊钦差!陛下让我来这督办北固军务!” 他拿出那块银牌晃了晃。 “陛下让我来督办北固军务的意思是,你们听从秦將军的命令,也要听从我的命令,但秦將军都要听我的命令!” “所以,你们所做的一切,都由我负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大殊不能容忍被出卖,一次就是极限,绝不允许有第二次,所以要让那些可能会背叛大殊的人看清楚,背叛的代价是什么!” “只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背叛盟友背叛大殊是什么下场,才会让他们因为害怕而不敢背叛。” “言语,从来都嚇不住人,再大声也嚇不住人,只有让他们真真切切的看到,他们才会害怕。” 方许从高台上跳下去,走到一辆北固人的战车面前。 “北固人,我刚才问你们知道遭受背叛是什么感觉吗?刚才被你们指认而死的那些,他们感受到了背叛,而你们,现在站著的,你们其实白不明白。” 方许看著那些剩下的北固士兵:“你们也感受一下吧。” 说著话,他伸手一拉,將车轮拽了下来。 “现在我以大殊钦差身份下令:所有高过车轮的北固男人都要杀。” 这一刻,所有人都惊著了。 不管是大殊边军还是北固人。 但这还不是最惊著他们的,因为方许接下来把车轮放平了。 “超过这么高的男人,就要杀。” 方许回头走过秦敬身边:“秦將军,下令吧,记住,回国之后,你只是被我骗了。” 秦敬站在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喊出了他的军令:“按钦差命令行事!” 方许一边走一边拿起银巡腰牌:“司座,你问过我,杀一个盟国的太子之后怎么交代,只要盟国在我就没法交代,所以只能没有盟国。” 腰牌內很久都没有传来司座的回话。 方许也不在乎,他现在还在乎什么。 “能背叛你一次的人,你给他个有限度的宽容他就不会再背叛你了?” 方许摇摇头:“我从来都不信。” 又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司座的回答。 方许耸耸肩,把腰牌踹回怀里。 就在他塞回去的那一刻,司座的声音出现。 “赶紧滚回来,路上小心些,你说陛下步子迈的大,你的步子比陛下大多了,现在想杀你的人能从有为宫排到殊都城门外。” 方许笑:“没那么少。” 司座一愣,然后语气复杂的回道:“你能活著回来,你就是大殊第一勇士。” 方许:“回不回去我也是啊,少说那个,说点实际的。” 司座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抢的,算你的,不必上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什么东西? 方许有点狠,不仅仅是因为北固人的背叛。 从屠容鳶的话里方许得到了一个更让他担忧的消息......瓜分中原。 这个瓜分,到底是谁和谁瓜分? 屠容鳶並不知情,哪怕他是太子他也不知情。 太子不知情,那皇帝知情不知情? 肯定知情,但皇帝屠容死了,被卓定兴下令杀了。 这说明什么? 在卓定兴看来,既然已经动手了那还留著屠容做什么?真给屠容一个等待几天翻盘的机会? 当然不是,最起码方许认为不是。 皇帝死了,那杀皇帝的人知情还是不知情? 这也是为什么方许让秦敬先把卓定兴拿了的缘故,卓定兴是个比屠容还阴险的傢伙。 是瓜分,不是独吞,参与这个计划的可能不止两个国家。 在如今异族入侵的关键时候,是谁还想著瓜分能抵御异族的大殊? 这才是方许下令屠尽北固男人的最大缘故,因为北固人已经在谋划瓜分中原了。 这个时候不杀,那將来就可能是北固人在中原大开杀戒。 哪怕只是可能而不是必然发生,方许也不许。 在押著屠容鳶回来的路上,方许当然会问很多他感兴趣的问题。 比如,屠容鳶那突然出现的护体功法叫什么名字。 屠容鳶当时的回答没遮掩,也没什么用。 他说不知道。 只知道教他这门功法的人是他的父亲从很远的地方请来的高手,而这个高手收他为徒也是两股势力达成同盟的一个表现。 屠容鳶不像说谎,他说谎也没用,方许就是测谎仪。 有电,还专门电最薄弱的地方。 方许又问屠容鳶,那你这次去殊都到底什么目的。 屠容鳶的回答还是没有遮掩,也还是没用。 他说的也还是不知道。 他告诉方许,只要他到了殊都就一定会有人来找他。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当然,方许的推测也对。 屠容鳶的主线任务他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但支线任务很清晰。 打探大殊厌胜王的下落。 这一点和方许所想一致,也就是说,厌胜王依然是那个图谋中原的人最大的眼中钉。 方许在杀屠容鳶之前,用圣辉检查过屠容鳶的身体。 做扫描一样,並没有在屠容鳶体內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而屠容鳶那些手下都被截断在大殊那边,要么被杀了要么被抓了。 剩下的线索,不在那群人之中就在屠容鳶带著的东西里。 因为屠容鳶根本不知道自己去殊都做什么,那些东西之中哪一件比较重要他也不知道。 所以逃命的时候他乾脆都不要了,所有东西都留在了明台关外那个营地里。 这些东西,应该也都已经被明台关边军收缴。 瓜分中原? 方许坐在那忽然笑了笑。 多么熟悉的剧情,瓜分中原! 只要中原衰弱,不管是在什么时候,立刻就有无数妖魔鬼怪扑上来撕咬。 他们不管百姓死活,也不在乎什么长治久安,他们只想吃肉。 每次中原大乱不是死人无数? 哪怕这个世界方许还没有那么了解,可事情的发展终究不会有太大偏差。 道理是一样的。 一头大象倒下去,別说豺狼虎豹过来分食,就算是蚂蚁也要过来啃两口。 北固对於中原来说算不上豺狼虎豹,也算不上是蚂蚁,是一只原本根本不在大象眼里的狐狸。 可吃肉的时候,不能因为它嘴小吃的少就比其他东西罪过小。 所以,骂名算什么? 方许不在乎。 回去之后就算被一群人指著鼻子骂,方许还是不在乎。 御敌於国门之外的前边应该再加一句话......防患於未然。 或许有人会说,人和野兽怎么能一样? 那才是大错特错,人是分种族的。 所谓的人性,统治同种族的时候会在,统治其他种族的时候,根本没有。 方许比这个世界的人对人性的了解,要深的多。 梳理了这些东西之后,方许就又要以轮狱司银巡的身份去查案了。 他才不会急著回去,哪怕司座让他马上滚回去。 他必须弄清楚他心中那个猜测对不对,如果对......那这个世界就真是太热闹了。 卓定兴被关押在牢房里,他的家已经被大殊边军彻底清抄了一遍。 方许的意思是一遍不够,三朝元老的家抄一遍能抄乾净? 什么?屋子都搬空了? 那地基挖了没有,院子挖了没有,地窖之类的有没有? 没有就是挖的还不够深,不够全面。 抄家这种事方许本来很感兴趣,毕竟有些顺手的事还挺顺手的。 尤其是抄的还是北固人的家,那抄起来就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方许把这件好事让出去了。 让给了高临和巨野小队的其他人。 方许独自一人到了牢房,他想会一会卓定兴这头老狐狸。 为什么他又一次把相亲相爱一家人都撇开了? 因为司座的警告。 司座说方许步子迈得太大了,这次惊动的人会更多。 如果能从卓定兴嘴里审问出来什么,那这些秘密方许一个人知道比较好。 真是半路遇到拦截,他一个人跑,他的朋友们就没危险。 为此他当眾请求秦敬將军安排高临他们去帮忙抄家,而他要来审问卓定兴。 ...... 一拉椅子,方许歪著屁股坐下:“卓公,好久不见啊。” 卓定兴本来昏昏沉沉的,听到方许声音马上就睁大了眼睛。 那种眼神,能把方许烤的七分熟。 方许把腿翘到桌子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还在怪我上次骗了你?你看,你骗我,我不也没怪你?” 方许一脸真诚:“你骗我说杀屠容是因为没必要留著他,可实际上你杀他是为了隱瞒真相。” 卓定兴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真老练,真沉稳,不愧是三朝元老。 方许继续说道:“你怎么还不爱搭理人呢,我刚来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卓定兴扭过头不看他,似乎也懒得说话。 方许笑了:“好好好,咱不置气,咱这次真诚点,我发誓这次不骗你,我都跟你说实话。” 他靠在那说道:“实话是,我確实不是钦差,確实不是银巡,对了,你知道我下令屠尽北固男人了吗?” 卓定兴还不知道,所以他猛的回头看向方许。 这个老狐狸的眼睛里都满是震惊。 方许:“你看,我是假钦差,但我下令屠尽北固男人,大殊边军上下全都听我的,马上就去杀人了,为什么?” “你是三朝元老你多精啊,你肯定知道为什么,正因为我是假钦差,將来真有麻烦,朝廷追究陛下追究,也是我这个假钦差扛著。” “现在,他们又让我来审问你,为什么呢?还是因为我是假钦差......哈哈哈哈哈,因为我就算搞死你,他们也不用背锅。” 方许笑问:“这些都是实话,是不是不那么好听?” 肯定不好听,但卓定兴听出他的意思了。 方许就算把他折磨死,外边的人也不会阻止。 別说折磨死他这种小事,就算把北固灭种外边的人不也没有阻止吗。 因为方许一个人背锅,多大的锅都是他一个人背。 这种情况下,方许就是死士了。 死士心中还有什么可怕的? 所以卓定兴马上就推测出来,方许是大殊皇帝的死士。 这些事肯定都是大殊皇帝的意思,方许代办。 回国之后,方许所作所为一定会被满朝文武抨击。 如果惩罚一下能平息眾怒那就惩罚,如果惩罚都没用那就斩了方许。 反正,方许的任务已经完成,皇帝肯定会给他家人厚厚的奖赏,给方许厚厚的抚恤。 卓定兴知道,这种死士最可怕。 如果方许知道卓定兴在什么,就会告诉他xjb想才最可怕。 片刻后,卓定兴沉不住气了:“方银巡,你想知道什么?” 方许问:“在屠容鳶出卖我大殊边军之前,北固是不是已经在和异族接触?” 卓定兴立刻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方许再问:“既然没有和异族接触,那谁给你们保证出卖大殊后异族不会攻打北固?” 卓定兴沉默了。 方许亮起中指,那根中指呼的一声就变大了。 他问:“这么大的脑瓜崩弹过没有?” 卓定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不沉默了,因为他知道方许真敢。 “一位使者。” 卓定兴回答:“在异族攻打安南之前,那位使者就来过北固。” 他告诉方许,其实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那位使者的真实身份。 哪怕当时第一次接待那个使者的,正是卓定兴本人。 使者告诉他,异族的目標是大殊,只要北固配合,那异族绝不会动北固。 甚至,在异族攻入中原后,北固还能从异族手里分一杯羹出来。 他还告诉卓定兴,北固不是他第一个到的国家。 事实上,大殊的盟国他都已经去过了,因为北固和大殊同盟关係最紧密,所以他是最后一个来的。 当时卓定兴还不知道什么异族,对那使者的话更是嗤之以鼻。 然而接下来,那位使者带著他们看了一番景象。 使者取出了一面镜子,卓定兴在镜子里看到了异族屠杀安南人的画面。 使者甚至可以隔著镜子指挥那些异族,这让卓定兴无比惊惧。 接下来,那位使者又说,如果他还不信,那可以去安南看一看。 不久之后,太子屠容鳶就代表屠容跟那位使者到了安南。 屠容鳶亲眼看到了,异族对这位使者毕恭毕敬,就连异族的首领,见到使者的时候都无比谦卑。 確定了使者確实有这个能力,屠容和卓定兴商议,看来只能背叛大殊了。 不出方许预料,卓定兴先下手杀了屠容,就是怕屠容不死,先把他招出来。 “那使者什么模样?” 方许问。 卓定兴回忆著:“自始至终没有见过他的真容,他脸上始终都有一层雾气。” 方许再问:“有什么特徵?看不见无关,那其他地方的特徵呢?比如胳膊,腿,手脚,头髮?” 卓定兴:“並无特异,和常人没什么区別。” 方许:“那咱们聊下一个话题,那个使者让你们怎么出卖大殊?” 卓定兴:“他说,要想全面攻打大殊,第一件事要確定大殊厌胜王还在不在,因为殊人狡诈,一开始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所以我们才安排屠容鳶去殊都,目的是打探厌胜王的消息,然后,有一件东西,使者让屠容鳶带去殊都。” 方许心里一动,妈的,老子又猜中了。 老子除了是个大帅比还是个大智比。 “什么东西?” 方许马上追问了一句。 第一百二十八章你是谁 看到卓定兴摇头的那一刻,方许就知道这个所谓的使者確实是个劲敌。 能促使一个国家背叛盟友,可是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个背叛了盟友的国家,从皇帝到太子到三朝元老都成了那个使者的走狗,可身为走狗,不知道主人是谁。 这样的使者,有多可怕? 但卓定兴的话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最起码让方许確定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人绝对不是异族那边。 哪怕从卓定兴的话里分析,这个人极可能是异族那边的大妖,之所以遮住脸,是因为他可能只有脸还没完全进化成人形。 但方许分析,这个人遮住脸反而有点故弄玄虚的意思,因为如果是异族为了彰显武力,没必要遮遮掩掩。 屠容鳶和卓定兴还都说到了,屠容鳶拜了那个使者为师。 那个挡住方许一刀的功法,就是屠容鳶和使者所学。 司座曾经说过,异族用的都不是什么修行功法,哪怕是大妖,用的也是天赋技能。 所以方许由此断定那个使者不是异族。 第二,异族的实力没有那么强大。 卓定兴说,要瓜分中原的可能包括大殊的所有盟友。 当然,这也可能是卓定兴的阴谋,这也是敌人的计划之一。 如此一来大殊就会对所有盟国保持戒备,兵力就会分散到各处难以集中精力对抗异族。 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异族的第一步战略目標就是攻陷中原。 异族没有那个实力各个击破,只能先分化人类国家同盟。 把最强的那个打掉之后,再分出力量將中洲其他小国一一歼灭。 但不管怎么说,异族只要用计分化就说明它们没有预想中的强大。 因为他们最起码还忌惮著一位七品武夫拓拔无同。 以这两点为基础继续散发推测,能想到的事情就更多了。 其中最值得方许在乎的一个疑点是......狗先帝到底在做什么? 他一边力排眾议调集精锐去安南抵抗异族,坚持御敌於国门之外。 一边又在算计厌胜王,毁掉了大殊抵抗异族的根基。 这傢伙实在是太矛盾了。 方许揉著脑门想,狗先帝什么性格?怎么如此分裂? 屠容鳶说,你不要认为一切都是你们大殊的人在掌控。 这句话的意思是,殊人是被算计的那个,包括自认为可以力挽狂澜的狗先帝。 总结起来,异族的目標確实是大殊。 方许推测,极可能和轮狱司下镇压的那颗人头有关。 因为异族就是从十方战场之中的某一处古战场出来的,那颗人头也是古战场之一。 但大殊纵然千疮百孔,奸臣当道权贵横行,可底子还在,想打贏没那么容易。 大殊还有盟国,虽都不如大殊,但这些盟国的力量加起来,也相当於一个大殊。 所以异族要拆分同盟,先干掉大殊之后,那加起来才有一个大殊之力的小国就不足为虑。 大殊很重要。 方许推测的结果是,他们要释放那颗人头里的十方战场。 结合此前张君惻进入十方战场,方许似乎抓住了一些头绪。 异族要想一统天下,他们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唯有打开全部十方战场才有可能。 那么,大殊的內贼又是图什么? 他们勾结北固,甚至可能勾结那个使者,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他们也会相信,只要引异族入关攻入中原他们能得到比现在更大的权利地位? 这种事,经歷了无数岁月沉浮积累了无数经验的权贵应该不会相信才对。 除非他们认为异族打不进来,他们有这样所谓的冒险行为还是在图利。 毕竟,有的人根本不配叫人,他们只顾著利益。 如果是图利的话,那查起来应该就会有线索。 想到这,方许转变了查案的思路。 他看向卓定兴:“你不知道使者让你们送去殊都的东西是什么,那你知道不知道接应屠容鳶的人是谁?” 卓定兴还是摇头:“不知道。” 这答案没有出乎方许的预料,既然那个使者如此神通广大,那怎么可能会隨隨便便被查到。 “不知道也没关係。” 方许和顏悦色:“异族要想收买大殊內部的人,肯定不能直接出面对不对?” 卓定兴:“没错。” 方许:“那为什么他要来找你们?因为异族没有和大殊內贼直接联繫的通道,找到你们,就可以从大殊盟国的路线进入大殊。” 卓定兴:“没错。” 方许:“所以,从那个使者出现到现在为止,北固这边和大殊那边什么生意来往最密切?” 卓定兴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大殊对於北固货品的需求其实一直都是那几种,北固这边的山茶,宝石,以及药材。” 方许把这三种生意记下来。 他又问:“那最近,从大殊往北固售卖的货物之中,什么东西的需求突然增大?” 卓定兴又思考了一会儿,试探著回答:“似乎,烟花爆竹之类的比以往买的多了。” 方许心中一沉...... 火药? ...... 大殊军队之所以能在安南战场上,压的异族大军几乎寸步难行,靠的不仅仅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还靠著具备一定威力的火器。 以方许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他知道如今大殊军队配备的火器还没多发达,甚至可以说,才到起步阶段。 火枪尚未装备边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造不出合格的枪管。 火炮倒是有一些,数量不多,笨重,射速慢,但只要放在阵地上,就一定会对进攻的异族大军有巨大杀伤威力。 如果异族想利用北固人从中原购买火药,大概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这事可就有意思了。 有的查。 方许再次看向卓定兴:“所以北固的商人进入大殊之后,他们会收买谁你也不知道,因为对他们直接下令的也是那个使者。” 卓定兴回答道:“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毕竟老夫在北固也有些影响,那些商人,多多少少要看我脸色。” 他告诉方许。 北固商人对大殊行贿的主要人员,排在第一的就是边军。 但秦敬在明台关清廉刚烈,不是北固商人想收买就能收买的。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秦敬清廉,礼部侍郎赵谦之也不会把自己赴死之局交给秦敬。 边军这边还算守规矩,其次就是货品经过之地,沿途需要打点的地方官员。 但,一个一个打点过去显然吃力不討好。 所以不如打点最高处,让上边的人发话,下边的人也就不敢太放肆。 沿途最需要关注的自然是各个紧要之地的检查站,这些检查站是由军队控制,不受地方官府节制。 兵部? 方许哼了一声。 赵谦之说过,他几次上疏请求陛下征討北固。 但几次都被兵部和户部驳了,藉口只有两个:没兵,没钱。 兵部一个劲儿的说现在南疆战场的仗都打的很吃力,实在抽调不出人马。 户部的人一个劲儿的说,南疆战场上的花销已经让国库透支,实在拿不出钱来。 户部甚至劝说陛下,把大殊边军从安南撤回来。 这种情况下,赵谦之跑去户部说要一些迎接北固太子的费用,户部竟直接拨款两百万两。 这种事,他们都明目张胆了。 户部? 方许又哼了一声。 户部管钱,兵部管兵,这两个地方要是被收买渗透的话,大殊是真的只剩下个强大的躯壳而已。 卓定兴继续说道:“这些年来,大殊各部的高官其实和北固的关係都不错。” 他看向方许:“除了你们新建的轮狱司之外,北固和所有衙门都有往来。” 方许点头:“所以內贼到底是谁,在哪个衙门,说不清楚,可能在某个衙门,也可能哪个衙门都有。” 卓定兴连忙回应:“確实有这个可能。” 方许:“现在咱们聊聊,使者给了你什么?” 卓定兴明显愣了一下。 方许一本正经的说道:“你要是说你相信使者只是为了北固江山黎民百姓,並无一点私心,我可要弹脑瓜崩的。” 卓定兴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確实......给了些东西。” 方许就那么著他,等著老傢伙自己开口。 卓定兴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是......一种药。” 方许还是那么看著他。 卓定兴道:“使者说,吃下这种药,將来异族就不会来招惹,它们能分辨气息,可確保我们的安全。” 听到这方许皱眉。 药?药材? 贸易? 大殊对北固最依赖的东西,也不过是药材进口而已。 他问:“药是什么形状?什么顏色?什么味道?” 卓定兴道:“给我全家的是一种很小的药丸,只有绿豆那么大,顏色也像绿豆。” 方许点了点头:“吃下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卓定兴摇头:“没有,反正到现在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方许一怒:“刚才问你给屠容鳶给大殊送去的是什么,你说不知道?难道不是这个东西?” 卓定兴连忙解释:“要是的话我就说了,那些东西都检查过,没有这个东西。” 方许靠在那,脑海里的思绪越来越纷乱复杂。 把这些消息整理了好一会儿,他问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和北固人对接的大殊商行是哪个?就是做药材生意的。” 卓定兴:“以前是大殊户部下边的一个官办商行,就在前年,这些药材生意转给了一个才开办没多久的商行,叫新启药行。” 方许又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知道的已经很多了,从新启药行下手应该最快的办法。 “新启药行在北固有没有分號?” “有,都城內就有。” 方许听到这起身:“你再多想想和那个使者有关的事,我会再来找你的。” 他出门之后打听著就奔新启药行在北固都城的分號过去,倒是没多远。 不过药行已经关门,因为边军在北固按照方许的命令屠杀北固男丁,基本上所有的店铺都关了。 推开门,方许挥挥手驱散尘土。 他以为会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乱七八糟的家具,结果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惊慌失措被他嚇得栽倒的绝色女子。 穿一身纯白纱裙,秀髮如瀑,腰肢如柳,肤白如雪,容貌如花。 她显然是被推门而入的方许嚇著了,往后退的时候绊了一下向后摔倒。 方许手疾眼快,但没管。 那女子摔倒在地:“好痛......” 方许看著她,圣辉悄然启动。 “你是谁?” 两个人竟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方许没说话,那女子先回答:“我,我叫水苏,从大殊来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小小修罗场 方许家里原来是开药铺的,对水苏这个名字当然不会陌生。 自从父母离开家去了南疆战场,家里的一切都是方许思念父母的安慰。 父母经常会用到的那个高高的宽宽的有无数小抽屉的架子上,就有水苏这个名字。 面前这个女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娇柔而温婉。 她跌坐在地的那一刻,眼睛往方许这边飘了飘。 柔弱无助。 只是一眼,便將柔弱无助这四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得不说的是,她连跌倒都有些美。 那恰到好处的姿势,恰到好处的展现了她的寻求帮助的心態以及近乎完美的身姿。 只要是个男人,看到这样的女人跌倒就一定会过去把她扶起来。 正常男人会问她要不要帮助,如果需要的话拉她的手。 不正常的男人会直接上前,也拉手也扶腰。 最不正常的男人会直接过去,一个公主抱把她抱起来。 像方许这样不但看著,还后退一小步谨防被她讹钱的不知道算正常还是不正常。 “你叫水苏,是新启药行的人?” 方许问她。 水苏等了一会儿,见方许真的没有扶她起来的意思这才扶著身边桌子起身。 那缓慢娇弱的动作,把柔若无骨四个字也给展现的淋漓尽致。 方许对这个女人的第一判断就是......好茶。 最起码能配得上司座那一屋子十几年的陈茶。 要不是这样的女人,司座怎么可能喝了十几年还没喝完? 这种女人才配得上好茶二字。 不但形象好,面容娇,身段柔,连眼神都能激发出一个男人心底里的保护欲。 方许在心里由衷的讚嘆著,讚嘆他自己,要不是他,换了谁来谁不迷糊? 司座来也得迷糊啊。 水苏扶著桌子起身,没急著回答方许的话。 而是弯腰拉起纱裙,检查自己的腿是不是给刮伤了。 虽然只把裙摆拉到膝盖处,可那白莹莹嫩生生的一段小腿足够让人瞪大眼睛。 那小腿上確实有一道微红,应该是刚才绊到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跡。 她葱葱指尖在划痕处轻轻触碰,就像是怕碰坏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在触碰的时候微微抬眸,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方许。 方许有一句要紧不要紧几乎脱口而出,而且只要出去就是夹著嗓子出去的。 但被他按了回去,並且暗道一声好险。 这女子的魅惑,真是好厉害。 压下去那句要紧不要紧,换成问了一句:“死不死的了?” 水苏明显愣了一下:“这位公子你说什么?” 方许:“那伤要是死不了的话,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新启商行的人?” 水苏委委屈屈的站直身子,眼神里水波流转:“奴家是新启商行的人,才从大殊来北固没多久,昨日,昨日就遇上了兵祸。” 她婉转抬眸,又是杀伤力极强的看了方许一眼。 方许:“那你真走运,幸好你是殊人,不然你没什么好下场。” 水苏:“公子可否护我周全?” 方许:“看钱。” 水苏又愣了,声音酥酥麻麻的问:“公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方许:“护你周全这种事,我的理解是你要雇保鏢,我给人带路的价格都是一天五个大钱,护你周全搞不好要打架,那就不是五个大钱的事了。” 水苏:“公子的意思是,你保护我,要钱?” 方许:“听你的意思是,不想给?” 水苏更加委委屈屈了,她环顾四周:“公子也看到了,这里被洗劫一空,哪里还有什么钱財可用?” 她眼睛里那圆滚滚晶晶亮的泪珠儿,下一秒就能夺眶而出。 配著她的表情,她的身姿,方许都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了。 水苏淒婉问道:“不知公子是否信我,若信我,可將我护送回大殊,只要我回去,多少钱都可以给你。” 方许嘆了口气:“你確实有点可怜。” 水苏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所以......还请公子体恤怜惜。” 方许:“但你不要脸。” 水苏:“啊?” 方许迈步过去,伸手从水苏两个耳垂上摘下来一对金灿灿的耳饰。 这耳饰不但造型美做工精,还镶嵌著两颗闪耀夺目的钻。 以这个世界的工艺水平,这两颗钻的价值绝对不菲。 方许把两个耳饰薅下来:“这不是钱?” 水苏:“......” 方许看了看,水苏头顶上还有一根金簪:“这对耳饰算定金,如果不够的话你那不是还有一根金簪吗?” 水苏下意识后退两步:“那簪子不行,那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方许皱眉:“人最宝贵的不该是命吗?” 水苏低下头:“这根簪子,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 方许掂量著那一对耳饰:“先这么著吧,现在我们聊聊,你为什么来这,你又为什么回去?” ...... 方许很快就得到了一些答案。 水苏告诉他,她是新启药行东家水流丞的独女。 最近半年,水流丞发现从北固往大殊发送的货物和钱款有些不对,还发现几个掌柜的和北固商人来往密切。 所以水流丞不敢用那些掌柜去查帐,而是把这件事交给了他的女儿。 水苏在不久之前秘密抵达北固分號,本意是想突击检查看看分號这边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结果才来没多久,一切尚无头绪就遇到了大乱子。 先是她的护卫莫名其妙被伏击,没几天就死伤殆尽。 然后就是遇到了大殊边军在北固都城內的大搜捕,所有比平放车轮高的男人都被抓走了。 所以北固分號这边一下空荡荡,只剩她自己。 她不敢胡乱走动,就怕遇到坏人。 说到怕遇到坏人的时候,她那淒楚可怜的眼神又晃了方许一下。 说实话,她这一晃一晃的,还真把方许给晃著了。 要不是有司座的前车之鑑,方许说不定真就夹著嗓子说放心吧一切都有哥哥呢。 方许问他:“所以北固分號的钱財和帐目,都被大殊边军抢走了?” 水苏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是被分號的人转移走了,具体转移到了哪儿,我不知道。” 方许心说你还知道个嘚儿啊。 水苏委委屈屈可怜兮兮的看著方许:“公子,能否將我送回大殊?只要公子答应,一切都可以商量。” 方许:“真的一切都可以商量?” 水苏微微垂眸,脸颊稍稍带红:“嗯。” 方许:“那得加钱!” 隱隱约约的,方许感觉有人骂了自己一声,好像还有妈什么事。 ...... 当方许把水苏姑娘介绍给巨野小队的人认识的时候,场面堪称修罗地狱。 从沐红腰和小琳琅看到那个女人挨著方许走过来开始,她们两个的眼神就带著刀。 而兰凌器则不同,他的眼神里没有刀,有电,滋啦滋啦的电。 重吾只是傻乎乎的笑。 方许大概介绍了一下水苏的身份,然后给了沐红腰一个眼神。 意思是这个人有问题,我接这一单生意纯粹是为了查案。 沐红腰看方许给他那个眼神,理解的意思是:怎么样,我挑的这个妞儿不错吧。 小琳琅看方许的那个眼神,理解的意思是:看,比你们俩怎么样? 沐红腰眼神微微凛然:“水姑娘的话似乎有些不对。” 她看著水苏的眼睛:“如果分號有问题,分號的人想解决问题,那为什么不解决你,而是解决你的护卫?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方许一听就知道沐红腰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不等水苏回答,方许先回答:“因为他们不敢,毕竟是大小姐,死了一定会有麻烦,况且剩下她一个,这么蠢这么笨,好骗嘛。” 他说这么蠢这么笨。 在沐红腰听来就是这么纯这么嫩。 沐红腰:“我问你了?” 方许:“啊?可以问我的......我都收了定金的,可以代理......” 沐红腰懒得搭理他,继续看向水苏。 “你说分號的人转移走了所有帐目和钱財,又被边军都抓走杀了,所以你要钱没钱要帐没帐,这事好办,我去问问秦敬將军,一查就能查出来。” 水苏脸色一变。 方许:“不必麻烦秦敬將军,他现在多忙啊,司座的意思是让咱们儘快赶回殊都,咱们顺路把她带回去也没什么。” 沐红腰看向方许,方许的话她理解就是......沐红腰,你少管閒事,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虽然没有小琳琅什么事,但小琳琅理解的是:你们不要阻碍我的幸福。 所以沐红腰眼睛瞪圆了,小琳琅眼睛发红了。 一个生气了,一个委屈了。 方许本以为这是水苏的修罗场,没想到是他自己的。 当著水苏的面他又不好解释,只好暂时转移话题:“咱们先收拾一下行礼,不能在耽搁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问兰凌器:“高队长呢?也得通知他们回去了。” 兰凌器还没回答,高临带著安秋影从远处过来。 高临看到有个陌生女子,本能的有些怀疑:“她是谁啊?” 安秋影看到方许身边有个陌生女子,本能的不只是怀疑还有排斥:“她是谁?!” 这一句她是谁,似乎暴露了什么情绪。 以至於沐红腰和小琳琅同时看向安秋影。 安秋影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该用敌对的语气问那个女人,所以心里慌了。 她一慌就不敢与沐红腰与小琳琅对视,她不敢对视,沐红腰和小琳琅就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沐红腰和小琳琅同时看向方许。 方许:“要不......先吃饭?” 他刚说完这句话,毫无徵兆的,咣当一下就倒了。 第一百三十章腰牌 方许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舒適的床上,还盖著一床很温暖的被子。 香香的。 他缓缓起身,因为他怕吵醒了趴在床边睡著的沐红腰。 看来这应该是红腰姐的房间,虽然是在北固的临时住处,但这房间里依然到处都是沐红腰的痕跡,还有香气。 从沐红腰还在熟睡他就能猜测出来,他昏迷应该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就在这时候,趴在那的沐红腰嘟囔了一句:“你终於醒了。” 这句话印证了方许的推测,他揉著有些发皱的眉头:“红腰姐,我昏迷了多久?” 沐红腰语气有些沉重:“你昏迷的太久了。” 听到这话方许心里也跟著沉重起来:“太久是多久?” 沐红腰:“快七个月了。” 方许脸色大变:“什么!” 他猛然掀开被子:“坏了坏了坏了,七个月了,天知道发生了多少大事。” 刚下床迈了一步,咣当一下又倒了下去。 沐红腰嚇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你才醒,急什么?” 方许这才感受到自己竟然无比乏力,身体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 他连忙审视自身,发现武夫境界竟然下跌到了四品初期。 我草? 体验卡? 方许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烛应红告诉他,吃了那颗丹药就可能提升到五品境界。 他在北固皇宫外大开杀戒的时候,修为也確实是到了五品武夫。 所以面对那么多高手围攻他依然能不落下风,甚至將一群北固高手震慑的不敢妄动。 然而甦醒过来的他才惊觉,境界竟从五品掉落到了四品初期。 也就是说,那颗对於寻常武夫有巨大作用的丹药,对於方许来说只提升了一个境界? 不,是提升了一个小境界,原本他就已经到三品上了。 虽然很遗憾,虽然很失落。 但方许现在哪有那么多时间失落和遗憾,他已经昏迷七个月了。 天知道这七个月內大殊发生了什么,自己错过了什么。 “七个月......我竟然昏迷这么久。” 方许揉著逐渐疼起来的额头:“我昏迷之前是想干什么来著?” 沐红腰嘴角一挑:“你想护送一位叫水苏的姑娘回大殊。” 方许:“对,她是新奇药行东主的独女,她有大用,可能会查出朝廷內贼。” 他说到这看向沐红腰:“现在那个女人呢?” 沐红腰:“你昏迷,我和小琳琅只好留下来轮流照顾你,高临为队长,重吾和兰凌器还有安秋影组成临时小队把她送回大殊了。” 方许:“真的只是送回去了?她可能是故意到我身边来的,那个女人,背后可能是与北固和异族勾结的大殊王八蛋啊!” 他拍了拍太阳穴:“唉,真是不爭气,一下子昏迷这么久。” 沐红腰:“也没关係,隨时都能找到她。” 方许看向沐红腰:“怎么说?” 沐红腰:“她回去之后司座亲自接待,然后......司座对她一见倾心,力排眾议娶了她,谁也阻止不了,陛下出面都没能阻止。” 方许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出来了:“啊?!” 然后又摇头嘆息:“也难怪,司座对那一款应该没什么抵抗力,毕竟是好茶。” 沐红腰:“司座娶了她,你不伤心?” 方许:“我伤个屁的心,咱们现在得赶紧赶回大殊,虽然已经过去七个月,但既然大殊还在就说明內贼还没现身。” 他再次下床:“咱们得赶紧回去。” 走了一步,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这......七个月没给我换过衣服换过袜子吗?” 他本能的想拉开衣服闻闻自己餿没餿,毕竟不雅观,好歹忍住了。 然后他一转头看向沐红腰,醒悟了:“你怎么也学会骗人了!” 沐红腰一耸肩从他身边走过去:“你应得的,报应。” 说完一拉开屋门,小琳琅他们全都在外边呢。 方许揉著太阳穴蹲下:“一个好人都没有,轮狱司里一个好人都没有!” 就在这一刻,他怀里的腰牌传出司座的声音:“你在说什么呢?!” 所有人猛的回头,因为他们的腰牌可没有这个功能,所以司座的声音突然出现,把她们都嚇了一跳。 见方许掏出来腰牌,她们都没反应过来是那腰牌的问题。 方许擦了擦腰牌问:“怎么了老大?” 鬱垒问他:“昏迷了七个月,你现在怎么样?” 方许脑子嗡的一声。 他茫然看向沐红腰她们:“你们,到底是骗了我,还是没有骗我?” 司座的声音再次传来:“呵呵,一骗一个准,还有脸说自己最大的天赋是阴险狡诈。” 方许啪一声就把腰牌拍地上了:“这玩意怎么关?” 司座那边,耳朵震的都疼了一下。 ...... 现在,腰牌的功能被司座全都打开了。 巨野小队的人拿著腰牌一个个的都在说话,吵的鬱垒觉得自己脑海里多了几百只鸭子。 “都住嘴!” 司座忽然喊了一声。 “以前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还没有完全试验好。” 鬱垒说道:“不是我想监视你们,当然也是想监视你们。” 小琳琅:“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怎么还理直气壮的。” 鬱垒:“不要再说话,以后我点到谁,谁再说话。” 小琳琅:“噢......” 鬱垒继续说道:“你们腰牌的材质和晴楼的主体的材质相同,此前一直都在调试,现在能大规模使用了。” “腰牌做成这样的目的,是因为轮狱司办案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和阻碍,可能还会遇到有人假冒我来给你们下令。” “现在晴楼调试完毕,以后我有什么事直接和你们在腰牌里说,其他人,如果以我名义下令都是假的。” 鬱垒解释道:“因为所有的腰牌都只能单向联繫我,我可以单向联繫你们所有人。” 方许摇了摇手里的腰牌:“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用这个沟通?” 鬱垒:“暂时不能。” 方许又把腰牌拍了一下:“鸡肋!” 鬱垒:“你们出任务平时本来就在一起,需要什么私下沟通!” 方许:“假如我们都在埋伏,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点位,距离远,有腰牌可以沟通是不是很方便?这样还能免於被发现。” 鬱垒:“有点道理,我稍后再调试一下试试,晴楼主体是一块巨型陨铁,你们的腰牌都是同材质的陨铁打造,按理说,应该可以。” 方许:“那就再增加文字功能。” 鬱垒:“什么玩意??你怎么那么多要求??” 方许:“还是以刚才的情况举例,假如我们都埋伏在各自点位,说话就可能暴露,但若是以文字交流,是不是就安全多了?” 鬱垒眉头都皱成了个川字:“我......试试吧。” 方许:“还有啊,你儘量做到腰牌能单对单联繫,而不是文字所有人都能看到。” 鬱垒:“你这是想防谁?” 方许:“那你別管。” 鬱垒:“没有这个必要!” 沐红腰和小琳琅同时喊了出来:“有这个必要!” 方许:“你最好多听听基层的声音。” 但不知道为什么,沐红腰和小琳琅喊著这个有必要的时候,俩人都下意识看了看方许。 鬱垒:“我......尽力试试。” 方许:“嗯,能听取正確意见的领导才是好领导,行了,你退下吧。” 鬱垒:“好。” 片刻后:“我是来给你们安排任务的!” 方许:“哦......对了,还有个要求啊,这玩意我们也得能关掉,不能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被你监听,一点隱私空间都没有” 司座:“你闭嘴!要隱私你不会不带吗!” 方许:“你看,又急......” ...... 经过交流,司座鬱垒也认为水苏靠近方许一定有所图谋。 肯定不是单纯的馋方许的身子。 司座说如果就是单纯馋方许的话,那属於私事,不能管。 沐红腰说只要是轮狱司巡使的事就不算私事,都得管。 她格外严肃的说,每一个巡察使都肩负著神圣的使命,所有事都要出於公心而不是私心。 司座觉得她的话就挺私心的。 “先稳住水苏。” 司座说道:“如果方许推测的没错,有异族的识別药物进入大殊那肯定和新启药行有关。” 他交代方许:“不要莽撞,放长线钓钓鱼。” 方许:“必要时候是不是可以用些非常手段。” 司座回答:“可以。” 沐红腰:“但我提议不能出卖色相。” 司座:“若有必要的话......” 方许:“我不会!” 司座:“我当然知道你不会。” 他最后嘱咐了一句:“方许,回程再走承度山,去青羊宫。” 方许点头:“我知道,我本来就这样想的。” 司座关掉了他那边,腰牌恢復了平静。 方许起身活动了一下:“行吧,现在又要进入临战状態了,大家休息一晚,明早回家。” 眾人纷纷起身:“明早见。” 方许送走眾人,关好房门。 他回到座位的时候,眼神里的伤感才压制不住的释放出来。 他从司座的话语里听出来了,中和道长的离去应该不寻常。 虽然司座只是提醒他回去看看,可那句话语气之中包含的意思方许能听出来。 “一面,我们只见过那一面,师父。” 方许低著头,自言自语。 这一刻他审视丹田。 那棵树比最初时候大了不少,枝繁叶茂,只有一颗小小的果子掛在那微微摇晃。 在那颗果子上,方许能察觉到中和道人先的气息。 “大哥。” 方许轻轻拍了拍新亭侯。 躺在新亭侯空间里的巨少商应了一声。 他枕著自己的双臂看著天空:“中和道长的死,比我的復活重要,先查是谁杀了他。” 方许点头:“我知道,哥,你再等等。” 第一百三十一章女人求救 松针公公去哪儿了? 方许在准备回城的时候才意识到,队伍里少了个人。 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方许都是在马上要回家的时候才想起来松针公公去哪儿了,可见松针公公的存在感有多低。 第一次见到松针公公是在先帝陵寢,那个时候松针公公就失踪了。 第二次见到松针公公是在有为宫,那是一个新的松针公公。 在承度山青羊宫,中和道长一眼就看出松针公公与眾不同。 那个时候,方许对松针公公也有了些怀疑。 现在,他们在北固国都城,松针公公又失踪了。 如第一次在地宫里的时候一样,原本是一路的,走著走著,松针公公没了。 现在的方许已经不是地宫时候的方许,他知道松针公公对他们都没有恶意。 那个小太监陪著方许一路南下,一定还有別的什么任务。 最后一个见到松针公公的人是安秋影,方许问她的时候她有些错愕,看样子,她以为方许知道。 “松针公公说他去哪儿你知道。” 方许不知道。 在这个陌生地方,他又没有见到松针,他怎么可能知道...... 方许稍稍错愕的瞬间,他似乎知道了。 方许立刻朝著大牢那边跑过去,他刚刚想到了一件事。 一口气衝到大牢,再次见到卓定兴的时候,这位北固的三超老臣似乎刚刚挨了打,边军对付他可不像方许那么客气。 看到方许的那一刻,卓定兴真把方许当好人了。 方许哪有空问他挨打没挨打:“还有件事我得跟你確认一下。” 方许急切问道:“一年多前,大殊先帝驾崩之前,有没有从北固往大殊敬贡过什么东西?” 卓定兴点头:“有是有,但不是一年多前。” 在大殊和北固结成同盟关係之后,大殊歷代皇帝的灵柩用材都是北固供奉。 因为在北固徒翎山中有一种独有的木材,几百年才成材,极为坚固。 北固歷代皇族的陵寢,也都修在徒翎山。 方许心说就知道松针公公又去干那个了,身为御书房的太监天天想著钻大墓的事。 方许又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叫做羽化神衣的东西?” 卓定兴脸色明显变了变:“方银巡是从何处知道这个东西的?” 方许:“也就是说你知道,但这个东西我不应该知道。” 卓定兴:“这原本是北固关姓皇族的绝对秘密,若非是屠容造反,他在杀北固上一位皇帝的时候我也......我也在场,这东西我本该也不知道才对。” 方许:“那到底是什么?” 卓定兴压低声音:“北固开国皇帝关命君不但是世所罕见的七品武夫,还道武双修,传闻他不是驾崩,而是羽化成仙。” “在他羽化之前,亲手製作了羽化神衣,让关姓后人將他放在羽化神衣之內,对外宣布是他驾崩了。” “但在陵寢放置了一年后,他便得道成仙,那件羽化神衣就留了下来,但......” 他看了看方许脸色。 “这些都是上一位皇帝关崇为了保命向屠容说的。” 方许:“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只想知道羽化神衣。” 卓定兴连连点头:“关崇说,这件羽化神衣虽然留了下来,可关氏一族再也没有出现过开国皇帝那样的绝顶高手。” “关崇还说,歷代皇帝在感觉自己大限將至之后,都会让人提前发布丧讯,但实则是转移到了陵寢进入羽化神衣。” “一年后,若不能飞升才会真正下葬......屠容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就派人去了皇陵。” 卓定兴看向方许:“方银巡,就算现在你去,羽化神衣应该也不再了。” 方许:“我知道不在皇陵,可我还是得去。” 他转身往外走。 松针公公没有告诉他们他要去哪儿,就说明松针公公知道那个地方肯定也是危机重重。 那个小太监从来不害人,也不想拖累人。 不管他是什么,为什么来,可方许一定要去,因为松针公公救过他。 救命的恩,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见方许从大牢出来,沐红腰她们立刻迎上去。 “怎么回事?” 兰凌器第一个问。 方许回答道:“又下皇陵去了,关氏一族的皇陵。” 兰凌器:“松针公公真的是御前侍从?他这更像是专业盗墓,是他好这口还是陛下好这口?” 真是一眼看穿本质。 而方许在听到卓定兴给出回答的时候,他就猜出个大概。 北固开国皇帝关命君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有记载的羽化飞升的人。 狗先帝既然有羽化神衣,说明他和屠容早就有所勾结。 屠容在大殊之內的內应,那个出卖大殊的叛徒不是別人,正是狗先帝! 这什么狗屁情节?陛下何故造反? 方许越想越觉得狗血。 松针公公这次不是奔著羽化神衣去的,搞不好是奔著关命君秘密去的。 “我得去。” 方许说:“松针公公救过我。” 高临上前一步:“是我们得去。” ...... 方许在前往徒翎山的路上醒悟到了一个他觉得很扯淡的真相。 那个使者,就是能搅动诸国风云,能驱使异族,试图瓜分中原的使者,他在中原的內应就是大殊的狗先帝。 把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得出的结论如果只有一个,那不管这一个有多离谱也是正確的。 狗先帝串联了外贼,瓜分中原! 这是结论,不是过程。 也许这些人之间存在著错综复杂的关係,而且各怀鬼胎。 但在某件事上,各怀鬼胎的人达成了一致。 狗先帝或许是为了活命,或许是为了別的什么目的,他和屠容以及那个使者之间,这三方肯定早早就有过接触。 大殊对异族的战爭已经打了十年多,而狗先帝是一年多前才死的。 所以...... 方许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年? 关命君是北固开国皇帝,是罕见的七品武夫和道家双袖的绝世高手。 这样的人在进入羽化神衣后一年飞升。 大殊的狗先帝一年多前也进入了羽化神衣,方许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过了一年? 那不对,因为一年是失败的证明。 所以还是回到原来的推测,狗先帝用羽化神衣的目的就是为了保存身体。 那个一年的计算时间,还有拓拔无同一年寿命的计算时间,不是从狗先帝驾崩开始算的。 如果七品武夫和陆地神仙这两个境界必须都达到,才是羽化成仙的基础...... 方许脑子里一下子亮了。 狗先帝是要道武双修! 但他那个孱弱多病的身子,怎么可能修行到七品武夫? 所以狗先帝算计了厌胜王,因为他知道厌胜王已经在试图用武夫真血来提升到七品以上的实力。 所以狗先帝要想成仙,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他修行道法到陆地神仙境;第二,他要在一年內达到陆地神仙境,然后短暂恢復厌胜王七品武夫实力,再把厌胜王炼製成丹! 狗先帝会吞下这颗真血丹,然后进入羽化神衣飞升。 松针公公这次来关氏皇陵,是来查找关命君飞升秘密的。 所以,陛下和司座难道也猜到了狗先帝要做什么? 可现在狗先帝肉身已经被他毁了,狗先帝怎么修行道法到陆地神仙? 通透了,但没有那么通透。 现在先去皇陵找松针公公再说。 ...... 关氏一族,自关命君创建北固王朝至今已经绵延五百年。 也许那位罕见的道武双修都到极致的开国皇帝也没想到,五百年后他的子孙会被人屠戮殆尽。 五百年来,关氏再也没有出过一个七品武夫,確切的说,连一个五品都没有出过。 五百年来,关氏也没有出过一个修行道法到陆地神仙境的人,或许,连一个能修出真血的人都没有。 他的子孙后代被屠容灭族,而他飞升的羽化神衣出现在遥远的大殊都城。 现在想想,北固为什么要坚决成为大殊的属国,一百年来坚守盟约? 这和关氏没落有直接关係,没有大殊庇护北固难以存续。 说不定,早早就被安南给灭了。 安南是大殊盟国,北固也是,如此有大殊做主,安南就不敢对北固有非分之想。 他们一行人催马到了皇陵之后分头做准备,这次去的地方他们更不了解,好在是这次他们不会再有背叛了。 除了他们之外,边军將军秦敬亲自带著一千名精锐边军也来了。 再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必担忧,一千名杀气腾腾且精锐驍勇的边军什么应付不来? 就算这次真有千年老僵,一千边军也能剁碎了它。 就在大家准备开启皇陵的时候,高临將方许拉住:“松针公公进皇陵可能涉及到陛下,如果有什么隱秘,最好不要让边军知道。” 方许嗯了一声,按照北固人的指点找到打开皇陵的密道。 关氏一族都葬在一个巨大的陵墓群中,为了方便照看每一代关氏皇帝的一年之期,皇陵是留了密道的。 这种密道当然不会有什么机关,关氏皇族不会自己人害自己人。 虽然关氏一族已被屠灭,好在屠容手下人没被杀光呢。 这就该值得庆幸,再晚几天,秦敬的边军就把北固车轮以上的男人都杀光了。 从这条密道进去走了大概一里多远,转过一片溶洞中如石林一样的地方就看到了一个洞口。 这洞口垂直往下,在这还能看到方便上下的悬梯。 带路的那个禁军首领告诉方许,他只能带到这,因为他没下去过。 他只是知道屠容带著一些亲信下去过,但那些亲信后来都被屠容杀了。 方许后悔,屠容死早了啊。 从痕跡判断,松针公公確实下去了。 悬梯上还有残存的脚印痕跡。 方许第一个往下爬,一边爬一边嘟囔著体验卡时间太短了。 五品武夫体验卡,真的是太短了。 往好处想就是他现在已到四品,比上次下地宫的时候要强大的多。 可是,方许记得读过的那些盗墓故事里,主角越强,下去后遇到的东西也越强。 老子现在可是主角...... 对,老子是主角,老子不怕。 他顺著悬梯下去,一节一节的计算著,足足下去四百五十节才落地。 回身看,见地宫过道两侧灯烛长明。 操蛋了......有长明灯。 以前看过的那些盗墓小说里,有长明灯的陵墓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大殿內有淡淡的雾气,闻起来似乎就像是普通的潮湿气味。 就在方许稍作犹豫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方许侧耳听了听,隱隱约约听到的是个女人的哭声。 似乎还夹杂著哀求......不要,求你,不要。 方许一愣。 这特么又是什么剧情? 第一百三十二章幻象又来了 方许他们进入地宫之后,第一感觉有些潮湿。 他对大墓这种事不算了解,除了上次的经验之外就是盗墓小说。 他总觉得潮湿的地方,稀奇古怪的东西或许比乾燥的地方多些。 也许是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缘故,他见多了潮湿的地方会有很多虫子。 虫子,往往是最可怕的东西。 地宫里的气味並不难闻,从长明灯还亮著的情况分析这里的氧气也足够充盈。 毕竟是经常进来人的地宫,不是別的陵墓那样封闭已久。 作为这支队伍当之无愧的首脑,方许有义务一马当先。 可他从不莽撞,哪怕有奇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也没急著往前跑。 这种地方,进来过的人都死了,所以里边到底什么情况根本不知道。 按照方许以往对盗墓故事的理解,有奇怪声音出现的地方多半是故意引人去的。 有些东西会模擬人的声音,引诱盗墓者靠近然后將其干掉。 这种情节方许看过不止一次,他总觉得明知道是引诱还过去就是傻。 所以当他听到有女人呼救的声音,他第一反应就是......此乃诱饵。 现在他不得不犯傻,为了寻找松针公公,確实还得奔著有声音的地方去。 方许左手拿著一把连弩,右手握著他的新亭侯,一路小心翼翼往前探索,速度不快。 以他圣瞳现在的实力,別说这里灯火通明,就算一片漆黑,有东西也逃不开他的视线。 隨著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发现前边出现了一扇门。 看到这扇门,方许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 很大很大的木门,木门上有密密麻麻的瘤疤。 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狗先帝陵寢下边的那座诡异古墓里,方许他们也看到过这样的木门。 白悬道长说,那些木门上被封印的都是冤魂,也可以称之为恶鬼,每一个瘤疤就是一个恶鬼。 如果不了解的人直接伸手去推门,那就回有恶鬼钻进人的身体里。 这就是对付盗墓者的非常可怕的一种手段:尸鬼夺舍。 造墓的人和盗墓的人,千百年来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斗法。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设局一个破局,设局的人可能在破局的人出现很久之前就死了。 所以设局的人要算计的面面俱到,甚至还要有很强的超前意识。 概括下来,对付盗墓者的手段有两个大的种类。 一种是物理超度,一种是法术超度。 各种机关陷阱属於物理超度,而桃木门上封印的恶鬼就属於法术超度了。 在很多人看来,法术超度比物理超度要可怕的多。 白悬道长和方许解释过,桃木门上封印的恶鬼一旦接触人就会夺舍。 这个时候被夺舍的人就成了尸鬼,尸鬼会杀光所有他看到的人。 那时候他们是用羊血將瘤疤里的恶鬼引走,然后才去推开的门。 站在桃木门前边,方许以圣辉凝视那些瘤疤,隔著一层如同薄膜似的东西,他能看到里边扭曲的恶灵。 这次,方许不想用血来试试了。 他以圣辉吸收了火把上一缕火气,然后经过丹田淬炼转化为纯粹的五行火力。 现在,他要试试升级到四品武夫后,他的眼睛也升级出的新能力。 这是方许在昏迷甦醒之后才发现的新的升级,虽然威力有限但对付这些被封印的恶鬼差不多够了。 隨著吸收的火元素变成了纯粹的五行火力,圣辉又將五行火力释放了出去。 那个瘤疤封印中的恶鬼显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就要逃离。 可在圣辉释放的那一刻,方许的神华也隨之启动。 已经能让五品武夫身形稍稍停滯一下的神华,对付区区恶鬼简直易如反掌。 神华一闪,瘤疤內的恶鬼隨即被定住,紧跟著五行火力就钻进瘤疤之內。 下一秒,那个瘤疤腾的一下冒出火焰。 被五行火力灼烧的恶鬼疯狂的扭曲著,但无处可逃。 短短片刻,恶鬼就被五行火力焚烧殆尽。 一个瘤疤被烧著了之后,附近的瘤疤纷纷避让。 看得出来它们是发自真心的害怕,能避开多远就避开多远。 两扇木门上的瘤疤,全都挤到角落处。 方许对瞳力颇为满意。 圣辉和神华不断进化,现在他终於有了对付灵体的能力。 寻常的什么鬼啊灵啊,他完全可以秒杀。 这带给方许的喜悦可比习武升级还要大的多,那时候,最喜欢看妖魔鬼怪故事的小方许,最渴望的就是拥有抓鬼灭鬼的能力。 现在他有了,而且只需一眼。 瘤疤全都退开,方许伸手將桃木门推开。 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封印在瘤疤內的恶鬼都没有一个敢靠近的。 吱呀一声,门开的那一刻,一股浓浓的浓浓的烟尘从里边喷涌而出。 方许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四品武夫的气场立刻展开。 呼的一声,罡气將迎面而来的尘烟盪开。 方许尽最大能力的形成屏障为后边的人阻挡,可终究没法全都挡住。 那浓尘扑出来,身后不少人都吸入了鼻腔。 下一秒,这些人开始变了。 ...... 沐红腰她们距离方许近,方许四品武夫屏障展开的那一瞬就把她们护住了。 高临反应奇快,方许才有动作他的五品武夫气场也隨即展开。 他们两个就像是激流之中的两块大石头,不能完全挡住激流。 浓烟就像是水一样冲在两人屏障上然后绕开,后边反应没那么快的边军士兵们不少被浓烟笼罩。 边军大將军秦敬的反应速度更快,他展开的武夫屏障更大。 可是终究不能完全护住。 短短几秒之后,这些士兵们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又过了几秒,这些士兵的眼睛逐渐发红。 哪怕是在浓烟之中,都能看到那一双双透著邪恶的红眸。 再下一秒,这些吸入毒气的士兵纷纷抽刀朝著他们的同袍劈砍。 “有救!” 方许先喊了一声,然后飞身过去。 一掌一个,他如同旋风一样在那群中毒的士兵中旋过。 每一个中招的士兵都倒在地上,可身体还在不断扭动。 方许觉得圣辉可以吸收五行之力,对付这些毒粉应该也没问题。 他把中了毒粉的士兵扶起来,圣辉扫视,毒粉在那些士兵体內的情况他完全可以看清。 於是试著以圣辉將毒粉从血液之中往外拉,片刻之后,士兵就开始大口吐血。 一开始是黑血,几口之后便恢復了本来的鲜艷顏色。 方许一个一个的救过去,十几个被毒粉侵蚀的士兵全都吐出了黑血。 只是这些士兵现在格外虚弱,没办法继续前行。 方许让秦將军留下一批人照看他们,为了安全起见先把中毒的都绑起来。 又提醒大家最好蒙住口鼻,方许转身再次率先开路。 穿过桃木门之后,那一阵阵的女子哭求声又出现了。 方许他们转过一条过道,他身后的沐红腰和小琳琅同时惊呼出声。 沐红腰和小琳琅在发出惊呼的那一刻,还都下意识看向方许。 方许看到的是前边不远处,松针公公竟然压著一个少女,双手掐著那少女的脖子,正在狠狠发力。 少女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的差不多了,露出白花花的身躯。 有人上前要阻止,方许伸手拦住。 “松针公公是公公。” 这话一出口,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但多数是茫然,连高临他们都茫然。 似乎没理解方许的意思。 方许觉得自己意思太明显了,一个小太监,会莫名其妙跑到一座古墓里准备强暴一个少女? 这障眼法用在別人身上可能就真的没有破绽,可造墓的人也没想到有一天进来的是个太监。 方许再次启动圣辉,能洞察一切的瞳术马上就发现了破绽。 压住小姑娘的松针公公並不是松针公公,那个小姑娘也不是小姑娘。 两具骷髏摆出了这个姿势,它们还回头朝著方许他们看著。 两颗骷髏头里分別有一团绿幽幽的鬼火。 方许觉得现在自己可真是太屌了。 这种大场面,终於轮到他来当主力了。 上次进地宫,面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事白悬道长是主力。 但巧不巧,上次地宫里的布置对於盗墓者来说多数都是物理超度。 白悬道长的道术,在那里施展起来效果有限。 如果是在这个地宫,白悬道长一招符纸金甲差不多就能打通关。 方许新亭侯一扫,半月形的小別离直接將那两具骷髏全都斩开了。 哗啦一声,眾人才看清楚那都是枯骨。 方许推测如果刚才有人上前试图拉开松针公公的话,大概会被那两具骷髏杀了。 这些手段对於普通的盗墓者来说,每一个都是几乎无解的杀招。 方许心说碰到我,那算是造墓者运气差。 才想到这,四周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声音。 是的,密密麻麻的声音,不断重复的,一模一样的声音。 他们立刻往四周看过去,突然间出现了无数个刚才的画面。 松针公公压著一个少女,他正在发力想掐死那个女子,而那女子在苦苦哀求。 整座地宫里,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画面。 哪怕是粗粗估算起来,大概也有上千个松针公公正在对上千个少女施暴。 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嘲笑方许......你不是看得清吗?现在你再看清试试? 方许以圣辉往四周看过去,所有的幻象都是骷髏。 可是这不对,只要不理会这些幻想大胆往前走就是了。 所以幻象出现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嚇唬人? 撕扯声,哀求声,不停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候方许忽然反应过来,立刻喊了一声:“都趴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失控 那嘈杂的声音让每个人的脑子里都乱糟糟的,吵的人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也不只是声音,还有那些画面。 每个人都看到了无数画面,每个画面都那么逼真。 所以他们不只是被声音迷乱,还会不由自主的去看那些让人心神无法安定的动作。 松针公公撕扯著那少女的衣裙,洁白而圣洁的少女身躯几乎展现无遗。 挣扎,哭泣,哀求,最终被迫接受。 被强行撕开的衣服,被强行分开的双腿。 这些,足以让人心智无法坚守。 也正是在这一刻,方许的暴喝像一声惊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响。 “都趴下!” 这一声暴喝不仅仅是提醒,还释放出了四品武夫强大的真气。 附近的人实力差一些的直接被震的倒了下去,实力强的马上神智就恢復了清明。 在眾人纷纷趴下去的时候,数不清的標枪从四面八方激射过来。 这些標枪投掷的不但密集而且速度奇快,比精锐边军大力投掷的力量还要大的多。 而且不是平面式的投射,还是立体式的。 每隔两尺就有一桿標枪,从东西两侧对射。 从离地面大概两尺多的地方到离地面近十尺的高度,基本上都被標枪覆盖。 如果方许没有及时提醒的话,进来的这一千多人除了三品以上的武夫之外全都得死。 也就是说,最起码那一千名精锐边军都得死。 由此可见物理超度的威力,果然还是比法术超度要大。 大家趴在那一动都不敢动,头顶上就是標枪激射而过的破空之声。 然后就是標枪戳在对面墙壁上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哗啦哗啦的掉了一地。 等声音完全停下来之后方许第一个起身,他往四周仔细观察,確定没有危险了才让眾人起来。 两边的標枪数量太多了,看的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按照这个数量,他们这一千多人的队伍每个人平均也能领到五六根。 这还只是击中人的数量,落空的更多。 这地方的机关,比方许他们上次去的那个地宫还要可怕。 设计这里的人似乎想到了,將来有一天会有大规模的入侵。 稍稍稳定一下心神,方许带著队伍继续往前走。 穿过这空荡荡的大殿就进入了一条通道,这条通道比上次见过的那个有巨大滚石的通道宽不少。 通道两侧是大量的雕刻壁画。 方许知道,这些大墓之中的壁画往往都是在介绍墓主的生平。 但这里不是谁单独的一座大墓,而是关氏皇族的墓群。 每一代皇帝都要进入这里,在羽化神衣中躺上一年。 这些壁画不可能介绍每一位帝王的生平,所以方许推测只能是介绍那位传闻中道武双修都到极致的高手关命君。 方许发现在壁画旁边有一串脚印留下,应该是松针公公安全抵达此地。 松针公公还在这里有过停留,从脚印就能看出来他是每一幅壁画都认真看过的。 方许按照顺序看过去,才看了两三幅壁画就愣住了。 因为这些壁画根本不是在介绍墓主的生平,而是在详细的告诉人如何羽化飞升! 这关命君是不是个变態! 前边安排了种种机关想要干掉进他大墓的人,过来了就告诉人如何长生? 按照这些壁画的顺序看下去,越看越让人入迷。 看了一半的时候方许忽然醒悟过来什么,他立刻阻止大家:“不要再看了!” 所有人都看向方许,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出现了疑惑。 就连兰凌器都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方许走的最快,所以他是最先醒悟过来的。 壁画看到一半就开始介绍如何杀人,如何吸取別人的功力提升自己。 甚至提到了活人炼丹的术法。 只要把这些壁画看完,看到最后没有一个人不会產生心魔。 看到最后,就会发现长生居然可以靠杀人来获取。 那每一个看到这些壁画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许看到的部分,已经出现了给活人放血,然后將血液炼製成丹吞服的术法。 再往后,指不定还有什么邪门歪道。 这个关命君,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候,在方许对面那片壁画前边的高临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方许,你看这。” 方许回头看过去,在对面的壁画上雕刻的竟然是对一些少女开膛破肚。 方许快步过去仔细看了看,片刻后脸色就变了。 灵胎丹! 对面壁画上刻著的是灵胎丹的製作过程,每一步都极为详尽! “大家不要看了!” 方许再次暴喝一声。 可是后边的人不乐意。 有人嘟嘟囔囔的说道:“凭什么不让看?这里写的可都是如何长生啊。” 有人开口,立刻就有人附和:“对啊,难道是你自己看了就不想让我们看了?”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刀子,割开的不是谁的心而是在打开结界释放心魔。 因为那些话,就证明心魔已成。 ...... “高临,逼他们退后!” 方许没有丝毫犹豫,大喊著让高临逼退眾人后隨即抽出新亭侯。 他一刀一刀的朝著壁画劈砍,强烈的刀气逼迫的眾人无法靠近。 这一刻,修为已经几乎快要突破到六品武夫的秦敬將军也反应过来。 他理解了方许的作为,所以他立刻大声下令让士兵们后撤。 紧跟著秦敬也开始出手,和方许一左一右开始毁掉壁画。 方许都没有想到秦敬居然如此果断,他以为秦敬也会被壁画上的东西诱惑。 而高临则带著巨野小队的人站成一排,横向推进逼迫边军士兵们后撤。 方许和秦敬两个人两把刀,从这头劈到了那头。 壁画被全部扫净! 当尘烟落尽,方许和秦敬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回望,只见士兵们的眼神里都有些很复杂的东西。 有的人惋惜,有的人绝望,有的人甚至带著怨恨。 他们似乎还没理解,为什么方银巡和將军要毁掉这能让人长生的壁画。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对秦敬说道:“回去之后,还要劳烦將军向他们解释。” 秦敬点了点头:“幸好他们看的不多,一旦全都看完,谁也无法根除心魔,就算是我只看了那些,也已经心神动摇。” 方许:“大家都一样,长生永远是让人无法抵抗的诱惑,哪怕,明知道壁画上是假的。” 方许故意这么说,因为他必须让人相信壁画上是假的。 边军没有经歷过灵胎丹案,如果经歷过,他们就会明白方许说谎了。 哪怕不能长生,灵胎丹最起码可以给人续命。 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被荼毒的可就不是今日见到壁画的这些士兵们了。 天知道会有多少人效仿,天知道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因此惨死。 天知道会不会有手足兄弟自相残杀,天知道会不会让这天下无数人变成恶魔。 方许毁掉了这些壁画,所以他更要去追赶松针公公了。 松针公公全都看过了。 就在他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两侧的墙壁忽然开裂。 或许是因为他和秦敬將军的刀气过於猛烈,墙壁都被劈开了。 裂缝出现之后迅速延伸,很快就传出咔咔的声响。 方许立刻提醒大家儘快离开,他才发力要往前跑的时候一侧墙壁彻底裂开了。 可是,没有机关。 没有杀人的东西出现。 有金沙! 像是瀑布一样,大量的金沙从墙壁之中流淌出来。 那场面震撼的让人根本就没法继续往前跑。 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从慢到停。 大家站在这长长的走廊中,看著那流淌出来的金沙怔怔出神。 每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的都一样,都是黄金的瀑布。 方许心中一沉。 这些金沙,比刚才的壁画还让人难以抗拒。 就在这时候,一名士兵忽然衝过去,抡起手里的长刀朝著一处裂缝劈砍。 几刀下去,裂缝扩大,另一侧的墙壁里也有大量的金沙流出。 大家看到了,於是纷纷效仿。 士兵们衝到两侧不停的劈砍,刀声震的人耳朵里都一阵阵发麻。 每一条裂缝里都有金沙往外流淌,这里藏著的財富根本无法计数。 方许看向秦敬,秦敬也在看他。 如果说刚才方许还能阻止大家观看壁画,那现在,谁也无法阻止士兵们抢夺金沙了。 “秦將军。” 方许脸色凝重:“你必须留在这,只有你才能让士兵们稳住心神,你不要让他们爭抢,不要让他们因此拼斗。” 秦將军点了点头:“我明白。” 如果这个时候秦敬再离开的话,那士兵们马上就会陷入癲狂。 虽然金沙多到每个人都能装满自己的口袋,可每个人都不希望別人比自己拿得多。 “关命君......” 方许喃喃自语著这个名字。 一个能道武双修的绝强人物,为什么能有如此凶残恶毒的心境?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了,他必须儘快追上松针公公。 於是他朝著沐红腰高临他们招手:“让秦將军留在这镇住场面,咱们得儘快进去。” 沐红腰他们应了一声,跟著方许往前冲。 大家跑了几步回头看,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些压抑不住的恐惧。 士兵们疯了。 他们站在成堆的金沙里不停的捧起又放下,如同久旱之人站在水中狂欢。 他们疯狂的往自己衣服里灌金沙,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 哪怕是治军严整的秦敬,这一刻似乎也失去了作用。 那位久经沙场的大將军,站在那,一脸茫然。 在什么场合都凛然无惧的他,有些恐惧。 第一百三十四章什么是真的 方许將边军士兵们交给秦敬,他带著人继续往前探查。 松针公公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前边到底还有什么更不知道。 可方许知道他必须劝阻松针公公,不能让松针公公把那些所谓的长生办法说出去。 壁画上的那些所谓的长生之术,所谓飞升之术,全都是为了扰乱人的心智,最终促成天下大乱。 而且未必是真的。 就拿灵胎丹来说,那东西到底能不能真正帮人延寿完全没有印证。 此前灵胎丹案子爆发出来,方许他们追查到最后都没有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东西吃了到底有用没用? 按照当时被审的那些人的供词,尤其是太医院里那些人的供词。 灵胎丹確实有效,但那个东西是有针对性的。 並不是每个人吃了都有效,针对的恰恰是狗先帝那种特殊的体质。 后来之所以灵胎丹涉及到了那么多人,完全是因为有人想把事情闹大。 这个东西別说有效没效,只要把製作方法放出去,谁也无法保证能控制住,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想吃。 到时候,天下会有多少女子因此被杀? 只怕每一天都会有无数少女因此而死。 更可怕的是这种法子流传开,甚至可能让至亲相残。 人性在很多时候都经不住考验,尤其是在生死和利益面前。 还有那个所谓的炼血飞升的法子,这种法子一旦传扬出去人人都是刽子手。 陌生人杀陌生人之后,便是兄弟杀兄弟,姐妹杀姐妹,父杀子,子杀父。 这个炼血飞升和灵胎丹,一个是让人杀男人,一个是让人杀女人。 只要这些东西流传出去,还需要异族入侵? 看到壁画上的那些东西,方许甚至都开始怀疑北固的开国皇帝关命君到底是不是人。 是不是人?关命君当然是人,留下壁画的未必是关命君! 方许忽然停下脚步。 “这些壁画也许根本不是关命君留下的?” 他自言自语一声。 他怀疑这些壁画非但不是关命君留下的,甚至和整个关氏皇族无关。 灵胎丹也好,炼血长生也罢,这些法子,都是那个使者故意留下的。 方许想到这隨即再次加快脚步,天知道前边还有什么祸乱人心的东西。 方许心中最担忧的还是那些士兵。 他看到了一半醒悟过来这些东西都是迷惑人心的,可別人没醒悟。 不少士兵都看过壁画,就算没有看到一半,哪怕只是看了三分之一,那传扬出去对於人来说也是泼天大祸。 因为在方许看出炼血之术有问题之前,壁画上还记载了其他几种方式。 事实上,到了炼血飞升那一步之前都比较隱晦,所以连方许都没马上反应过来。 到了炼血飞升之后,壁画的作者大概觉得已经完全可以吸引人了,所以才直接表达。 在炼血飞升之前,最起码还有一个血亲续命的法子。 那个法子提到,若父母有重疾,可以提取子孙之血炼化成丹以续命,当然,若子孙重病,可以父母之血炼丹续命。 其中还特意提到,以血亲炼丹,幼儿为佳。 看到那的时候方许还以为这是北固国的某个传统,是邪术,但他並没有往有人想把邪术故意传播出去思考。 直到看见炼血飞升,再看到高临指给他的灵胎丹。 方许瞬间明白了,留下壁画那人的险恶用心。 方许到现在都没有见过比这还歹毒的计策。 这壁画,北固人反而没有人知道,因为知道的都死了。 所以那个使者是算定了,会有大殊的人进入这里。 这壁画上的內容,会传播回中原。 只要传播开,人人都知道,那中原百姓就都会变成恶魔,那江山不攻自破。 可是,就算方许阻止了松针公公就有用吗? 灵胎丹已经传回中原了。 而且......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传播了。 只不过灵胎丹的案子因为涉及到先帝,所以被死死的捂著。 没有大范围的传播,这对於普通百姓来说绝对是好事。 一旦传播开,以天下各大豪门世家以及那些大商人的手段,天下普通百姓,岂不是死伤无数? 方许想到这的时候,又觉得狗先帝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最起码他还知道这灵胎丹的事要死死压著,不然大殊只要有女儿的人家就不可能安生的活著。 既然灵胎丹十年前就传回中原,那这壁画上的所有妖术是不是都传回中原了? 如果是的话,真的是狗先帝死死压住的? 如果不是十年前传回去的,只有灵胎丹一个妖术传回去了,那还好说。 如果都传回去了,方许根本阻止不了什么。 就像灵胎丹案一样,早晚会在一个特定时间爆发。 特定之间爆发? 方许心中一紧。 他推测的这个特定之间爆发,会不会......就是他带著人进入皇陵的这一刻? 会不会,就是那么多人见到了壁画所刻妖术的那一刻? 想到这,方许背脊一阵发寒。 ...... 所以方许跑著跑著忽然又停了下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高临他们全都跟著驻足,每个人看向方许的眼神里都充满疑惑。 可他们都知道,论聪明没有人比得上方许。 如果方许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他们最好不要打扰。 “不对!” 方许眼神里多了些慌乱,罕见的慌乱。 “不对!” 他又低低的急促的说了一遍。 沐红腰脸色凝重,上前拉著方许的手腕:“你冷静些,想到什么了?” 方许看向沐红腰:“我们从一开始就中了幻术,不是在桃木门。” 沐红腰脸色变了:“从一开始?” 方许提醒道:“我们从悬梯下来之后,一进地宫就闻到了一种淡淡的潮湿的气味。” 沐红腰点头:“没错,我觉得就是普通的潮气。” 方许摇头:“不是,是让人致幻的药气,从那时候起,每个闻到了气味的都中招了。” 他回头看向来时路:“所以我们在大殿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幻象,看到了无数个松针公公和一个少女。” 沐红腰马上摇头:“不对啊,我没有看到松针公公。” 方许:“你没有看到?” 这是方许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大家看到的都一样。 方许马上问道:“在那些標枪飞出来之前,你看到的幻想是什么?” 沐红腰莫名其妙的扭头,似乎是不敢与方许对视。 稍作停顿她才回答:“看到了你......你在强迫我。” 听到这句话,方许脸色也变了。 高临这样高傲的人都有些难为情:“我没好意思说来著,我看到的也不是松针公公。” 他看向方许:“我也以为大家看到的都一样来著,所以.......” 兰凌器道:“我看到的是巨老大.......” 方许一下子就懂了。 在那个特定的环境下,也就是大殿。 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诱发了他们呼入的药气,或许是那些长明灯或许是別的。 在那个地方,大家同时出现了幻觉。 但出现的幻觉是什么,取决於当时他们各自在想什么。 方许当时脑海里想的都是快点找到松针公公,所以他眼前出现的幻想就是松针公公。 那么以此分析的话,兰凌器在进入大殿的时候想到了上次他们进地宫的时候,想到了巨老大。 所以他的脑海里出现的人,就是巨老大。 沐红腰当时想的就是......方许? 方许又有些疑惑了。 沐红腰的幻觉是她和方许,那兰凌器幻觉里另一个人是谁。 他立刻问道:“器哥,你看到了巨老大和谁?” 兰凌器有些尷尬,不是无比的尷尬。 他脸色窘迫:“这......不好说吧,咱们,咱们看到的人如果不一样,但看到的画面如果一样,那就更不好说了。” 方许:“就说吧,是谁,大家都知道是幻觉,没什么。” 兰凌器:“是......巨老大和高临队长。” 高临一愣,然后急了:“你特么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我巨少商和我!” 兰凌器:“看你这么著急难道是我想对了?大家看到的人不一样,但看到的幻象是一样的,在做的事是一样的。” 高临:“你闭嘴!” 方许为了缓解尷尬问高临:“你在幻象里看到的是谁?” 高临一扭头:“不是你们之中的任何人。” 方许也不好再问。 然后他忽然醒悟到为什么沐红腰腰脸红了,因为大家看到的角色不一样但情景一样啊。 这一刻方许嚇了一跳,他下意识看向小琳琅。 虽然方许根本就没敢问,但他从小琳琅的脸发红的反应也能看出些什么。 小琳琅的眼睛里,没有別人。 方许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问。 小琳琅太小了,这是罪过,绝对的罪过。 “大家看到的不一样,但幻象一样,所以,每个人都中了迷药。” 方许继续说道:“这也是为什么秦將军手下的精锐边军明明纪律严明,可在我阻止他们的时候却质疑了我。” “你们想想,那么训练有素的士兵,对於来说,秦將军的军令就是天,就是一切,可秦將军阻止他们收金沙的时候,他们没听。” “我们看到的金沙.......真的是金沙吗?” 方许说到这大家懂了。 那些士兵被迷惑了,所以才没有马上执行秦將军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 高临也醒悟到了什么。 方许:“秦將军只有一个人,如果那些边军兄弟控制不住的话......” 他看著高临:“你们必须都回去,我一个人去追松针公公。” 高临本来想拒绝,可一想到方许如果推测对了那秦將军可能会死,他就无法拒绝。 他立刻说道:“我们回去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追,最起码有队友。” 方许刚要说话,沐红腰举手:“我去,我远攻近攻防守都可以,比別人全面些。” 这时候,高临意外的发现,在沐红腰举手的时候,小琳琅举手了也就罢了,他部下安秋影也举手了。 並且,安秋影看向方许的时候眼神也不对劲! 莫非......莫非安秋影刚才的幻象里,也是方许? 一想到这,高临只觉得这世道太复杂了。 “好,红腰姐跟我去。” 方许看向他们:“若真有问题,安秋影护著小琳琅,她的远攻支援最强,其他人救秦將军。” 高临点头:“明白。” 他一招手,带著重吾他们往回冲。 小琳琅一边跑一边回头,眼神里满是对方许的担心。 沐红腰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神:“咱们走。” 方许嗯了一声,就在要往前冲的时候,沐红腰忽然声音清冷的提醒了一句。 “我幻象里的事那是我的事,你不要胡思乱想。” 方许点头:“好......” 两个人都自觉的没有再说话,加速往前冲。 又跑了大概二里左右,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他们又见到了两扇大门,还是桃木门,但门开著。 方许小心翼翼的侧著身子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松针公公。 松针公公站在那,似乎是在空洞的看著什么。 方许再往前看,心中猛的紧了一下。 前边高台上,有一株巨大的桃树,几乎覆盖了数十丈范围,有遮天蔽日之貌。 和晴楼桃台上那一株,一模一样。 第一百三十五章换人! 方许第一眼看到那株大桃树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很重,让他一下子就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往前迈步,下意识想要去分辨一下那大桃树是不是真的。 一只手忽然出现,死死的攥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五个难以打开的结。 “別急,我们先对一下自己看到了什么!” 沐红腰的提醒在方许耳边出现。 方许立刻就冷静下来。 没错,是该对一下看到了什么。 有些致幻连方许的圣瞳都没能分辨出来,唯一分辨出来的就是那两个骷髏。 “大桃树。” 两个人同时说了一句。 然后立刻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彼此眼神里看到了惊讶。 大桃树,他们都看到了大桃树。 方许立刻问她:“和桃台上那棵大桃树是不是一模一样?” 沐红腰点头:“是,看起来一模一样。” 方许隨即往前冲,因为他看到松针公公似乎不对劲。 方许脚下发力,一个箭步就到了小太监身边。 当他一把抓住小太监肩膀的时候,小太监手里的匕首已经顶在他自己咽喉上。 晚一秒的话,小太监就会把自己的咽喉刺穿。 “松针公公!” 方许声音极大的喊了一声。 若是被迷惑了的人,耳边有这样的暴喝应该能起到作用。 果然,在方许暴喝之后,松针公公迷茫的眼神逐渐恢復过来,从白蒙蒙的恢復到了正常。 “你来了啊。” 松针公公看到方许就笑:“我知道你能找到这。” 方许:“別笑了!” 松针公公立刻就不笑了:“好,不笑了。” 方许把他拉到一边,远离那棵大桃树:“你怎么回事?你跑到这里来看什么?” 松针公公:“来看......” 他似乎是迷茫了一下,神情迷茫眼神也迷茫。 他好像想不起来要看什么了。 方许抬起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两下:“想起来什么了吗?” 松针公公被拍的往后一仰头,然后又嘿嘿笑了:“难道拍我脑门我就能想起来吗。” 他不像是装的,方许能从人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来。 “噢!” 松针公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起来了,看那些壁画,看这棵树。” 他转过身,看向大桃树:“看如何长生。” “看如何长生?” 方许转过身子,也看向了那棵大桃树。 方许曾经多次登上过晴楼桃台,也不止一次仔细观察过桃台上的那棵大桃树。 他还问过司座,为什么要在晴楼上钟那么大一棵树。 当时司座对他的回答是......守护。 方许没理解一棵种在高处的大桃树能守护什么,但他觉得那树一定有什么神异的地方。 当在万里之外的北固皇陵里再次看到这棵桃树,耳朵里听到长生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的感触变得无比复杂起来。 “长生?” 方许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不知不觉间,沐红腰走到方许身边站住。 三个人,一样的姿势,抬头看著那棵桃树。 “长生?” 沐红腰的嘴里,也喃喃出这两个字。 忽然间,方许的脑海里亮了一下。 紧跟著他的灵魂仿佛离开的肉身,跟著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飞的那么快那么远,没多久就到了天穹之上。 他穿过了层层白云,看到了无数吉祥的鸟儿在他身边围绕。 他看到了成群成群的仙子在远处飞过,脚下踩著七色长虹。 他看到各种各样的瑞兽,看到了坐在云端把酒言欢的仙人。 每一个人在看到他的时候都报以微笑,每个人的微笑都那么慈祥真诚。 似乎是以先来者的身份,在真诚的欢迎一个后来者。 那种眼神那种笑容,都在告诉方许你你终於到了这极乐之界。 这里没有悲伤,没有遗憾,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没有伤痛,没有疾病,没有任何生死之忧。 只要你到了这,你的世界里只剩下快乐,吉祥,安寧,永生。 他不受控制的在一片棉絮般的云朵上轻轻落下,然后面前便飘落了数不清的美到了极致的桃花瓣。 旋转著,还散发著淡淡清香。 方许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听到一个极为温和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 “天下极乐,起因无忧,天下烦扰,起因有相。” 这十六个字,像是有人敲钟一样出现在方许脑海中,然后便是一阵阵特別悦耳又能让人心情寧静的吟唱声,宛若仙音。 “肉身之困如泥潭沼泽,越挣扎则陷入越深,脱去肉身为无相,无相则无忧。” 那声音在方许脑子里来来回回的,正在直击他的灵魂。 “將你的肉身祭献,你的灵魂归於桃木,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有死亡,也永远都不会有悲伤。” 也许这个世上只有方许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 他甚至听到那些话后,还本能的反问了一句:“那到底是祭献肉身还是祭献灵魂?你想想清楚要的是哪样啊?” 嗡的一声,像是激怒了什么,一道天雷狠狠的朝著方许脑海里劈落。 ...... 雷霆落下。 直击灵魂。 方许哼了一声,这种狗屁妖术能迷惑谁? 为什么他觉得一听就是假的?因为他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唯物主义者。 对一切曾经认为的不切实际的东西他本能的保持质疑。 眼看著天雷已经到了眼前,方许连动都没动。 他就是想印证一下,这幻象之中的天雷是不是真的能劈开灵魂。 就算天雷是真的他也不怕,因为守护他灵台的那把钥匙一定会有预警。 果然,天雷在半空之中悬停下来。 而钥匙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道温和的声音再次出现:“你虽质疑我,可我依然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方许哼了一声。 那声音继续说道:“肉身是一切烦恼的根源,肉身带来的所有知觉都让人烦恼,疼,麻,酸,痒等等等等。” 方许下意识反问:“爽呢?” 那声音停止了。 方许也懒得再装了:“你根本没有能力迷惑我,你是不是想说,灵魂寄托在你身上,捨弃肉身,便可永生?” 那声音回答:“是的,將灵魂寄生於大桃树上,你將获得永生。” 方许:“一把火烧了你,我看你永生不永生。” 说著话的时候方许两只手忽然伸出去,把松针公公和沐红腰同时往后一拉。 紧跟著他抽出新亭侯,一刀朝著面前的仙楼宫闕劈了下去。 又是嗡的一声! 方许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原地根本没动。 他往两侧看了看,松针公公和沐红腰却眼神迷离的看著那棵大桃树。 方许伸手拉住两个人倒纵,落在远处后想著该怎么把两人唤醒。 於是,一人电了一下。 把俩人都点的一激灵。 方许从怀里掏出腰牌,对准那棵大桃树:“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 “什么怎么回事?” 司座的声音从腰牌之中传出,透著一股疑惑。 方许把腰牌又举高了些:“你没看到?我们面前的那棵大桃树,为什么和桃台上那棵大桃树一模一样?” 司座的声音更为疑惑了:“你们面前哪有什么大桃树,那不是一座雕像?” 方许一愣。 这幻象,到底有几重? “等一下。” 就在这时候,司座的声音变得有些惊讶:“那雕像......为何是我?” 这一刻方许心態几乎炸了。 因为他知道了,司座看到的也是幻象。 这地方为什么如此诡异? 松针公公能被迷惑就已经很让方许不解了,因为方许心里一直有个猜测:松针公公不是人。 如果松针公公不是人,那他就不可能被幻术迷住,他能被迷住,是自己猜错了? 现在司座看到的是一座雕像,一座他自己的雕像。 那就说明万里之外透过腰牌看这里的司座,也会被迷惑。 “什么都没有。” 方许忽然一咬牙:“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拉了松针公公和沐红腰一口气往后退到大门外,直到这时候松针公公和沐红腰好像才恢復神智。 方许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感觉?” 沐红腰摇著头,没回答,但她伸手往前指了指。 他们已经在大门外了,沐红腰指的方向是大门里边。 方许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头皮就猛的麻了一下。 头髮都到竖起来。 在那个大殿里,在那棵大桃树下,站著三个人。 分別是方许,沐红腰,还有松针公公。 三个人看起来都很虔诚,双手合十的站在那棵大桃树下。 片刻后,三个人开始朝著那棵大桃树叩拜。 方许感觉自己除了头髮竖起来了,汗毛好像也都竖起来了。 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什么是真的,为什么这个鬼地方连圣瞳都失去作用? 就在这时候,在大桃树下叩拜的三个人忽然飘了起来。 他们朝著那棵大桃树飞去,明明距离不远可越飞越小,就好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沐红腰喃喃自语:“我们去哪儿了?” 方许看向松针公公,小太监却在嘿嘿傻笑。 什么是真的? 方许忽然间闭上眼睛:“师父!出来!” 他脑海中,正在封闭空间里的不精哥听到方许的喊声立刻就站了起来:“什么事?” 方许咬著牙说道:“我现在需要你暂时接管我的肉身,你帮我看看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精哥:“嗯?” 他有些疑惑:“我才打盹一会儿,你这是遇到什么了?我接管你肉身,你不怕我夺舍?” 方许:“別废话!” 不精哥笑了笑:“那我就替你看看到底遇到什么了,是什么能把你嚇成这样。” 当方许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双目光泽都不同了。 紧跟著方许脑海里就出现一声愤怒的喊声。 “这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怎么会有王八蛋!” ...... 求票! 第一百三十六章六颗宝石 方许和不精哥有精神上的契约,他们两个早早就完成了灵魂互通。 在此之前,就是因为灵魂互通让方许见识到了庞大如洪流一样的知识。 也正是因为有了不精哥给他的如洪流一样的知识,方许在很多层面的认知都超过了他的同袍。 甚至超过了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 还因为方许不只有不精哥给他的那些来自这个世界过去的知识,方许还有这个世界的人不具备的知识。 这就让他的眼界和思维在更高的地方。 所以他在对案情的推测上,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早早的他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而不精哥在接管他肉身之后的一声怒骂,从另一方面证明了自己的推测。 他们两个灵魂互通,所以不精哥看到的方许也能看到。 换句话说,幻术只能迷惑灵魂。 肉体是不会被幻想迷惑的,精神才会。 方许的身躯里有两个灵魂,虽然不精哥不完整可他就是独立的灵魂。 幻术迷惑了方许的灵魂,不精哥是清醒的。 他看到的,和方许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座大殿里根本没有什么高台,也根本没有什么大桃树。 映入方许眼帘的一尊极为高大的一头三面六臂雕像。 有十丈左右,造型诡异,面容凶狠。 一个头,三张脸,六条手臂。 三张脸朝著不同方向,六条手臂是不同造型。 雕像所用的不知是什么石材,通体漆黑。 唯有那三张脸上的六只眼睛流光溢彩,应该是极珍贵的宝石。 在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后,方许立刻问了一声:“师父,你认识?” 不精哥摇了摇头:“不认识。” 方许:“不认识你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还要骂他?” 不精哥又摇头:“不知道,但一看到这个东西我就很愤怒,无比的愤怒。” 他也有些疑惑,似乎是和这个东西有深仇大恨。 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方许又问:“你不认识,但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精哥还是摇了摇头:“我应该是知道的,但就是想不起来,这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他好像害过我。” 方许心里一震。 他此前就推测不精哥极可能是圣人残魂,如果是的话,这个东西曾经害过圣人,那当初十方战场人类战败...... 方许问道:“如果你现在控制我的身体,能不能摧毁那座雕像。” 不精哥道:“我试试。” 但是很显然,虽然他可以用方许的身体看四周的东西,要想操控这具身体没那么容易。 他以非常不协调的步伐朝著雕像走过去,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顺拐也就罢了,还哆哆嗦嗦的。 方许嘆了口气:“看来你不能。” 不精哥不服气:“曾经我顶天立地无所不能,区区一具肉身我还不能驾驭?” 说著话他居然想跑起来,才跑了两步就一个大前趴。 方许的鼻子撞在地上,一股酸爽直衝脑海。 一摸,还流血了。 “还是我来吧。” 方许道:“你给我標定个位置,我就朝著那位置出刀。” 不精哥选择妥协,刚才那酸爽是他直接感受的。 他跌跌撞撞的起身,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走到石像前边画了个图案。 方许让不精哥后撤,然后撤回去。 重新接管肉身之后,映入方许眼帘的又变成了那棵巨大的桃木。 方许仔细寻找,在大桃树的树干最下方看到了不精哥画的图案。 “你哆哆嗦嗦的画个圆圈就得了,非要这么费事?” 那图案很复杂,好在方许博学还能认出来。 八卦! 不精哥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顺手。 方许深吸一口气,伸手將新亭侯握紧。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忽然又出现了刚才那个声音。 但已经失去了温和,变得威严而庄重。 “不要被幻想迷惑,方下手中屠刀,將灵魂寄托在我身上,我可保你永生极乐。” 方许回答:“去你妈!” 这一次,方许集中了所有的力量,调动四品武夫的內劲,再加上运行五行之力,配合一刀麒麟別离。 电芒繚绕间,方许那一刀即將斩落的时候,沐红腰突然朝著他衝过来:“方许,不要动手,你杀了他,我们就没办法在一起。” 方许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红腰姐正在朝著他狂奔。 “我们应该去那个世界,我们两个人在那个世界永远在一起。” 方许双手握刀,回身一脚就把沐红腰踹开了:“对不起了红腰姐。” 说罢一刀斩落。 “给老子死!” 四品武夫极力之下,一头电芒繚绕的麒麟直衝大桃木! ....... 世界炸开了。 方许感觉自己跌进了深渊之中,完全看不到边际的深渊。 他感觉自己不停的旋转著,路过了无数个世界。 那些世界都和他无关,也不知道是谁的夙愿。 无数碎片在他跌落的过程中与他擦肩而过,每一个碎片之中都有人在裂开。 方许没见过这些人,一个都没见过。 他看到有人揽著妻子的腰走在夕阳下,他看到有人盘膝坐在山崖上聆听教诲,他看到有人乘著白鹤遨游天际。 他看到有人端坐在王位上接受四方朝拜,他看到有人与巨鯨一同在大海上跳跃飞腾。 碎片太多了,在下落过程之中方许根本就看不完。 “你这个混蛋......到底害了多少人!” 在方许的怒骂声中,他终於跌落在地。 屁股上疼了一下,紧跟著就是头顶疼了一下。 方许恢復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漫天的碎石纷飞。 他立刻回身,拉著不远处的沐红腰就跑。 一口气跑到大门口才安心些,那座巨大的雕像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笔直的口子。 显然,那是一刀麒麟別离所为。 在剧烈的震盪中,雕像缓缓裂开,大块大块的石头掉落下来。 如果方许刚才没跑的话,说不定被砸的头破血流。 在雕像崩碎的时候,方许注意到沐红腰和松针公公的眼神也逐渐恢復了。 好在是沐红腰应该不记得刚才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不然的话......方许想想就尷尬。 在他要劈开石像的时候,沐红腰飞奔而来说要与他在那个世界里双宿双棲。 这话,方许绝对不能再提起来。 他倒是无所谓,他脸皮厚。 红腰姐怎么可能受得了。 隨著石像崩碎,这里的一切逐渐回復了原来的模样。 方许看到在大殿两侧吊掛著数不清的金棺,每一口金棺上都刻满了铭文。 在那雕塑倒塌之后,雕塑后边那个最为显眼也最为巨大的金棺隨即露了出来。 等尘烟散去,方许他们才重新靠近。 方许在乱七八糟的石块之中翻找,他得找到那六颗宝石。 那东西能让人进入幻境,而且六颗宝石相互作用下还可能出现多重幻境。 这个东西......应该很值钱。 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虽然这六颗宝石个头都不小,毕竟都被埋了起来。 因为雕像巨大,所以远看起来没多大的宝石其实大的离谱。 方许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宝石,每一颗都有脸盆那么大。 宝石显然是被切割过,呈多面晶体状態,所以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如同被它注视。 接下来的难题在於,这么大的东西怎么才能带走? 方许试了试,每一颗宝石至少也有几十斤重。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司座的声音从腰牌之中传出。 “宝石要带回轮狱司。” 方许愣了一下:“你刚才就那么看著来著?什么也没管?现在东西到手了你就来抢?” 司座的声音很严肃:“我刚才也中了幻术。” 方许:“说出大天来也不给你。” 司座:“我在桃台一直都在试图完善晴楼,而这六颗宝石可以提升晴楼的能力,到时候,对你们都有益处。” 方许:“你花钱买。” 司座:“......” 方许:“你好像很不乐意似的,花钱买也是花朝廷的钱,花陛下的钱,这样,你开票的时候多开点,或者我给你返点。” 司座:“......” 方许:“给个痛快话!” 司座:“返点多少?” 方许:“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从朝廷要出多少钱来我都返你三成。” 司座:“五成。” 方许:“成交!” 他一边和司座斗嘴,脑子里一边思考著晴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能用这六颗宝石提升能力? 那么大一个钉子钉在殊都,下边还有一颗圣人头颅。 现在看来,晴楼还具备单独的空间? 司座好像越来越神秘了。 他一边思考一边把长袍脱了,包裹了六块宝石背上。 此时司座的声音再次从腰牌里传出:“关於腰牌可以使用文字的事,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以后这种事,写字说......” 方许:“现在告诉我可以写字了,你还想截图留证据?” 司座:“截图是什么意思?” 方许:“没什么......但我肯定不写字跟你说五五分的事。” 司座:“呵呵......” 方许:“你果然是想留证据!” 就在这时候司座忽然再次肃然起来:“儘快出去吧,他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方许立刻想到了高临他们,所以转身就往外走。 松针公公却笑呵呵的说道:“你们先出去,我有些事还没办完。” “松针公公。” 方许走到松针身边,声音压的有些低:“刚才在那条过道上,两边的壁画你都看过了?” 松针公公点头:“都看了。” 方许:“所以......” 他看向松针公公,声音压的更低:“井总管,能不能保密?” 一声井总管,松针公公的身子猛然僵住。 方许盯著松针公公的眼睛:“井总管,你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假的,传扬出去只会造成灾祸。” 松针的身子僵硬的好像变成了石头,连脖子的扭动都变得诡异彆扭。 他看著方许,眼神都不一样了。 良久之后他才回答:“方银巡,你放心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往前跑,別回头 沐红腰走在方许身边的时候,方许明显感觉到两个人都有些尷尬。 一开始方许以为大家看到的幻想都一样,都是松针公公试图对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施暴。 可后来方许才知道大家看到的不一样,那时候就已经有点尷尬了。 在知道红腰姐幻想里看到的是他和她之后,这种尷尬简直无法形容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尷尬的,最尷尬的是在另外一个幻象中沐红腰说要和他相守一生。 沐红腰不提,方许就肯定不会主动提。 这件事最好烂在肚子里,就当没有发生过。 可是走著走著方许忽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说,那个幻象场景是每个人脑海里想著谁就出现谁的话...... 沐红腰是她和他,小琳琅是她和他,兰凌器是巨老大和高临...... 那自己幻想里出现了松针公公很正常,那个小姑娘是谁? 那个眉眼似乎有些熟悉。 走了一段之后方许忽然想起来,唔......是那个叫水苏的女人。 那个女人被方许暂时留在北固都城,回去的时候还要带著一起走。 这两天方许都在想水苏靠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想的多一些也正常。 想到这脑海里再次出现幻象里的那个小姑娘被撕碎衣衫的画面,方许微微摇头。 自言自语:“有那么白吗?” 沐红腰侧头看他:“什么有那么白吗?” 方许更尷尬了。 他连忙做了一个假的解释:“我是说松针公公如果是什么东西做出来的,皮肤能有那么白吗?” 沐红腰倒是没太大吃惊,应该也有猜测。 她只是顺著方许的话问了一句:“你说松针公公是做出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方许一边走一边解释:“上次在狗先帝陵寢下边那个地宫,我就发现松针公公不正常,他被厌胜王打碎了,身上连一点血都没有,更没有內臟。” “后来突然又遇到了松针公公,司座告诉我说他们是六胞胎,可我不信,刚才我试探了一下。” 他做了一个假设:“我觉得松针公公是用陶土之类的东西做出来的,是井求先在后边操控。” 沐红腰就算有所预料,听到远程操控的猜测还是有些惊讶。 “这怎么可能?距离殊都那么远。” 方许又做了一个假设:“如果井求先不是武夫而是修道之人的话,应该就能解释了。” 白悬道长可以用黄符幻化出符纸金甲,在短暂时间內力大无穷。 若井求先也是修道之人,且道法不低於白悬的话,他用陶土做出松针公公的模样,松针公公体內或许也有符纸之类的东西。 但距离这么远井求先还能控制......说明其道法可能还在白悬之上。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司座和井求先是陛下最信任的两个人,司座主掌晴楼,晴楼可以在这么远的距离看到咱们,井求先有能力在这么远控制松针公公也不是没可能。” 沐红腰微微点头。 她是纯粹的武夫,对道术上的事一窍不通。 就在他们聊这些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当的一声巨响。 又沉闷又清脆,很复杂,应该是什么特別特別重的金属物体狠狠摔在地上。 方许一回头,表情凝重起来:“松针公公在.......开棺?!” ...... 松针真的在开棺。 他没有跟著方许他们离开,他也不希望方许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如同上次在地宫一样,他和方许等人有著不一样的任务。 小太监动作敏捷的跳上高处,將最大的那口金棺打开了。 那是北固开国皇帝关命君的金棺。 方许一开始没想到松针要开棺是因为,关命君的那金棺是空的。 关命君已经飞升了,金棺只是个象徵性的东西。 而其他关氏皇帝的金棺开不开没有必要,那些人没一个成器的。 在方许看来,开棺没有意义,反倒不如把金棺全都运走。 那么多金棺,如果不是镀金而是纯金打造可就发了大財了。 然而方许也知道那不是真的金棺,卓定兴告诉过方许棺材用的是徒翎山上特有的木材。 此时松针公公撬开了金棺,他先是躲了一下然后探头往棺木里边看。 不出意外,棺木之中果然是空的,没有关命君的尸体。 也不是完全空的,其中有一套保存的还算完好的龙袍。 这套衣服带出去的话,应该也算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松针发现只有一套龙袍龙冠后很失望,他伸手在里边扒拉了扒拉。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防备著会不会触发什么机关。 龙袍下边垫著一层很漂亮的锦被,锦被下边应该还有什么东西。 再掀开一层,下边是棺木,松针用手在棺木上敲了敲,声音不太对劲。 他將龙袍和锦被全都隨手丟到远处,跳进去仔细查看。 確定下边还有空间后,松针公公双手按住棺木。 他的十根手指忽然开始变化,变成了如同鸭掌一样。 吸盘似的吸在棺木上,然后狠狠发力。 隨著吱呀一声,下边的一层棺材板居然被他提了起来。 將棺材板放在一边,松针公公的眼神里出现了惊喜。 下边果然是空的,有一个粗大的拉环。 拉开这个拉环,应该就能打开什么机关进到更隱秘的地方。 松针公公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双手握住拉环使劲儿往上提起。 卡啦卡啦的声音中,一条粗大的锁链被他拉了出来。 锁链很长,松针公公站在棺材里根本拉不到头,於是他提著拉环向外一跳。 卡啦卡啦......当! 锁链到头了。 松针公公警惕的看向四周,等著什么机关出现。 等了足足几十秒也不见哪里有反应,松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莫非是猜错了?那这锁链是干什么的?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地面忽然震盪了一下。 紧跟著,头顶上方的石头开始出现裂痕,一阵阵的尘土落下后,石头也开始掉落。 整个地宫似乎都在震动...... 松针公公转身就跑,他知道这锁链是干什么的了。 自毁! 设计这座地宫的人把人的贪婪和好奇算计到了极致,就没有人能忍住不拉起那个拉环。 此时方许和沐红腰正在赶往壁画那边,先是听到当的一声巨响,没过多久就感觉到脚下一震。 愣神的时候,他们听到身后有人呼喊。 回头看,见松针公公一溜烟的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快跑!快跑!要塌了!” 方许他们就那么一诧异,松针公公从他俩身边嗖的一声就过去了。 贼快。 比贼还快。 松针公公:“跑啊,要塌了!” 方许:“为什么会塌!” 松针公公真诚的声音从前边飘回来:“当然是我乾的!我触发了地宫毁灭的机关,大家都没准因我而死!对不起!” 方许看著他那真诚认错的样子:“真诚才是必杀技?” ...... 他们加速往回跑,后边一片一片的坍塌。 足有合抱那么粗的石头柱子都在迅速裂开,也不知道松针公公到底是触发了什么。 头顶上的石头整块整块的坠落下来,又把地面的石头砸的四分五裂。 当上边的石头掉下来,大量的泥沙开始倾泻。 最可怕的是当地宫开始坍塌之后,此前他们没有触发的机关也都被触发了。 跑著跑著前边的地面突然凹陷下去,紧跟著就有一道火墙出现。 突然烧起来的火焰直接到了屋顶,想要越过去都难。 方许一边狂奔一边抽刀,距离那道火墙还有三五米远一刀劈出。 澎湃的刀气將火墙压制了片刻,中间出现了一条可以衝过去的空间。 方许眼见著火焰又要升起来,他来不及多思考,两只手一左一右伸出去。 左边抓著沐红腰,右边抓著松针,两只手同时发力往前一拋。 在火墙恢復之前,两个人被方许扔到了对面。 方许再次拔刀准备劈砍的时候,半空中沐红腰的九头飞链过来了。 精准缠住方许手臂,沐红腰还在半空就发力將他拉了过去。 才落地,前边的头顶的巨大石块突然崩落。 方许眼见著沐红腰要被砸,单臂发力將沐红腰拉到自己身边。 他一只手揽著沐红腰的腰,一只手握拳轰出。 砰地一声,巨石被他崩开。 两人掠过去的时候,松针公公灰头土脸的从他们身后钻过来。 一口气跑到壁画那边,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他们看到的,让他们暂时忘记了地宫在坍塌。 方许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连他这样的人都被嚇著了。 前方...... 秦敬高临他们几个持刀站在那,背对背的站著。 四个男人形成了一个圈,將小琳琅和安秋影护在正中。 四个人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顏色,全都被鲜血泡透了。 在他们四周全都是倒下去的尸体......大殊精锐边军的尸体。 在这一刻,方许看到了秦敬將军眼神里的无边悲伤。 进来的差不多九百名边军都死了,大部分死於自相残杀,一部分死於秦敬他们。 没有人比秦敬更悲伤,那些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兵。 是他的同袍,是他的兄弟。 九百名边军几乎可以平推北固一个小城,可他们却葬身於此。 方许能够想像出来,中了幻术的边军贪婪残暴,为抢夺黄金而自相残杀,还想杀了秦敬他们。 可这一刻,方许没有时间安慰秦敬。 他再次减速衝过去:“地宫要塌了,咱们快走!” 秦敬木然的看了看方许,视线再次回到他的兄弟们身上。 他的士兵,甚至还有一批亲兵,都在地上呢,其中不少是他亲手杀死的。 “走!” 方许过去一把抱住秦敬的腰,將他扛起来往外冲。 高临他们每个人的脸上表情也都很痛苦,他们经歷的比方许经歷的还要可怕。 快要衝到出口的时候,方许一眼就看到进来时候的那两扇大门正在缓缓关闭。 他加速向前,拼尽力气加速向前,可还是赶不上。 “方银巡!” 松针公公忽然喊了一声:“你们別怕!” 方许心里剧烈的震盪了一下,他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回头看,却见松针公公让重吾把他举起来朝著大门那边拋了过去。 小小的身躯飞过眾人头顶,然后卡在关闭的大门中间,以双手双脚死死抵住大门。 “方银巡!” 松针公公大声喊著:“往前跑,往前跑,別回头看我,別看。” 方许是最后一个衝出去的,他知道松针公公不是真人可还想挽救他。 他在出去之后就想卡住大门,可松针公公坚持不住了。 咔嚓咔嚓的声音中,松针公公的身躯粉碎。 他的头颅被卡在大门中间,脸逐渐变形。 “方银巡......別看我,我这样会嚇到你们,快走吧,这次,又不能跟你们一起了......我们,真的是一起的。” 砰地一声,头颅碎开,大门直接关闭。 第一百三十八章那个人是谁 这是方许第二次与松针公公离別,区別只是死法不同。 第一次是在地宫被厌胜王打碎了,第二次是在地宫被关闭的大门夹碎了。 结局都是碎了。 虽然方许已经看出了松针公公的本质是什么,伤感依然无法抑制。 那天,如果不是松针公公跳到厌胜王头上,方许会遇到巨大危险。 那天,方许救下白悬道长后倒地不起,如果不是松针赶来他可能会有巨大危险。 所以哪怕方许知道松针公公不是人,他依然伤感。 地宫的大门关闭,被封在那里边的不只是松针公公,还有差不多九百名大殊边军。 除了此前因为中毒受伤和留下来照顾他们的那大概一百名边军,其他人都被封印在里边了。 没有人会告诉活下来的那一百名边军他们同袍的死亡真相。 他们只知道,同袍是为了大將军而战死在地宫里的。 秦敬的悲愴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所以剩下的士兵们也不敢追问。 顺著悬梯爬回地面上,方许走了几步就找地方坐下来。 这次他没有那么疲劳,他也没有受伤。 可他好像真的很累。 这次进入地宫,他们发现了一些秘密,思来想去,他们还是败了。 不管是谁在地宫里设置了那些东西,不管方许破坏了什么。 只要有人看到那些东西,设置者都贏了一局。 因为怀疑,比瘟疫还难以控制。 方许他们看到了大桃树,哪怕明知道看到的是假的也还是会怀疑。 因为司座真的值得怀疑。 壁画上的那些教人延寿教人永生的法子,终究还是传回去了。 因为真正把壁画完整看过的那个人,其实是井求先。 他坐在那,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无力感。 男人总是会给自己肩膀放上什么东西,每个男人都一样。 明明有些时候那些东西根本没必要放上去,就不该是升斗小民该有的东西。 可是,偏偏放上去就拿不下来。 所以古往今来扛起江山和民生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些高高大大的英雄。 更多的是升斗小民。 是凡夫。 方许到现在也觉得自己是个凡夫,他肩膀上扛著的那些东西也是一个凡夫该有的担当。 所以他理解,为什么有担当的人总是悲伤。 沐红腰和小琳琅站在他身边,两个女孩子都默不作声。 她们似乎感受到了方许的悲伤。 无力阻止什么的悲伤。 但她们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大部分女人其实都不知道如何安慰男人。 因为女人古往今来大部分时候都是被安慰的人,而男人古往今来大部分时候都被认为不需要安慰。 可是很少被安慰的男人,却小心翼翼又儘量努力的去自学如何安慰別人。 因为,上一代男人也没有多少被安慰过,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教会自己的孩子。 这世上大部分女孩子可能还会觉得男人都太笨了,连哄人安慰人都不会。 从没有被哄过安慰过的男人靠自学,难有那么多天资聪颖的? 真有天资聪颖的,九成是渣男。 方许抬头看了看沐红腰和小琳琅,然后笑了笑。 他起身,收拾起自己那份他甚至认为是矫情的悲伤。 “咱们走吧。” 他大步往前走:“是时候回家去了。” 沐红腰和小琳琅觉得方许的悲伤是因为松针公公。 她们默默的跟著方许走,从来都是被安慰的女孩子也开始笨笨的自学如何安慰男孩子。 “松针公公,还是,还会见到的。” 沐红腰是个冷傲的性格,独立自强。 所以她安慰人的话,尤为笨拙。 方许没有否定沐红腰的话,他知道反驳型人格有多討厌。 哪怕,他想告诉沐红腰说下次再见到的松针公公不一样。 而且,他悲伤的其实更多的和松针公公无关。 是他的无力阻止。 小琳琅张了张嘴也想安慰方许,但她比沐红腰更笨拙些。 因为她还小,她还不到十五岁,还差好几天呢。 她只是觉得,自己默默的走在方许身边他应该会好些。 “琳琅。” 方许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他转身看著小琳琅的眼睛:“其实,你还在害怕呢,不用想著怎么安慰我。” 小琳琅愣了愣,然后哇一声哭了。 是的,她只是想安慰方许,所以暂时压制了她心里的害怕。 被那么多迷失了心智的边军疯狂围攻,见到了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 还没满十五岁的小姑娘,怎么会不怕? 方许转身面对小琳琅,手放在小琳琅的头顶。 “我长大的那个村子有个习俗,小时候我被嚇著的时候,我爹,我娘,就会那手放在我头顶,这样来回的转著圈的过几遍。” “后来我长大了,我爹我娘虽然不在身边,但只要嚇著了,村里的长辈也会这样做。” 他说:“有咒语,很管用,你要不要试试?” 小琳琅泪眼婆娑的问:“什么咒语呀。” 方许的手掌轻柔的在小琳琅的头顶一圈一圈的划过,他嘴里嘟嘟囔囔的。 “呼嚕呼嚕毛,嚇不著......呼嚕呼嚕毛,嚇不著......” 他的声音很轻柔。 一遍一遍的喃喃著。 他不但在自学著如何安慰人,也自学著像一个真正的大人。 小琳琅不哭了,抬著头忽闪著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方许。 就好像刚刚还无助恐惧的孩子,这一刻看到了能保护她的大人。 也许,男孩子和女孩子另外一种不同。 恰恰就是,家里长辈对他们说出你是一个大人了这句话的时候,男孩子和女孩子的理解,並不相同,也不相通。 ...... 回到北固都城的时候,方许请红腰姐照看著小琳琅。 小姑娘刚刚经歷过的那场杀戮,別说是她,就连秦敬那样的大將军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復过来的。 高临,兰凌器,还有重吾,他们几个回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因为这和杀敌不一样,他们亲手杀掉的是曾经的同袍。 哪怕,只是短暂的同袍。 方许藉口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取出腰牌。 他有话要和司座说,有话要问。 再回去之前,再重新审视这个世界和大殊之前,他必须把话和司座说明白。 当他把腰牌摆在自己面前那一刻,远在万里之外的司座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司座站在了铜镜前。 其实那不是铜镜,那是和晴楼主体和腰牌一样材质打造的东西。 所以他才能掌控著整个轮狱司,掌控著每个人的动向。 “你能看到我,对吧。” 方许看著腰牌说话。 晴楼桃台上,负手而立的司座微微点头:“我能。” 方许:“所以在地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你也都能看到对吧。” 司座沉默片刻后,又微微点头:“可以。” 方许:“我一直都很敬重你,从巨老大和我说出世人见我如见青天这八个字的时候,我就开始敬重你了。” “在我还没见过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乱糟糟的世界有那样一个人撑起一个新的为民办事的衙门,真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腰牌:“我希望你不要亲手毁了我当初的这个念想。” 司座回答:“我不会。” 方许:“你不会?你明明知道很多秘密,可在我们出发之前你一个字都没有提及。”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许的手重重的拍在腰牌前边。 司座感受到了方许的愤怒。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语气轻柔的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隨著你们的发现而分析出来的呢?” 方许冷哼一声:“我不信。” 司座道:“是啊,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轻易相信。” 他开始解释一些,他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大桃树扎根在晴楼,而我的精神寄托在大桃树,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桃叶,都是我感知这个世界的术法。” “大桃树扎根晴楼还不满一年,我对晴楼和腰牌的控制还没有那么完善......” 司座说到这的时候,他身边的李晚晴明显慌了。 这是司座的巨大秘密,涉及到了司座生死的巨大秘密。 她要阻止,她必须阻止。 但司座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许不必隱瞒。 司座继续说道:“我不能离开晴楼太久,也不能离开太远,大桃树的根须在晴楼越深,我对晴楼的控制才越深。” 他问:“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方许心中震撼著,他理解:“大桃树死,你也死。” 司座嗯了一声。 “你们都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我需要你们的发现来增强我的推演能力。” 司座说:“而从你出现之后,我的推演能力才飞速的提升,这让我有些意外,我加强了对你的......你可以理解为监视。” “然后我確定,你对事情的发现,分析,以及你看事情的角度,都让我的推演能力提升巨大。” “正因为有你,所以晴楼的很多能力也在逐渐增强,不是我瞒著你们,是腰牌的作用確实才刚刚能用。” 说到这司座缓了一口气,他这样稳重的人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的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我的精神就在桃树上,根据隨时都在传递迴来的消息推演星图。” 他告诉方许:“其实,我知道的並不比你们早,只是想到的比你们早。” 方许默然。 司座的坦承,让他决定把自己最大的发现也说出来。 “我有个想法。” 方许看著腰牌,斟酌片刻后直言相告。 “异族不是自己突破封印的。” 司座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 方许:“那你想到了放出异族的人是谁吗?偷袭厌胜王的人是谁?迷惑狗先帝的人是谁?” 司座又点头:“想到了,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方许深吸一口气后说出两个字。 ...... “佛宗!” 第一百三十九章换壳 司座过了好一会儿才给了方许回答。 “我以为,你会在去过青羊宫后才有判断。” 方许听到这句话心揪了起来,此前他就觉得师父中和道长的离去可能不简单。 司座这句话,让方许彻底坐不住了。 “师父死於佛宗之手?!” 问这句话的时候,少年心中杀意顿起。 “我推测是。” 司座回答道:“中和道长出事之前曾与我联络,但他与我联络方式与你们不同。” 司座告诉方许,很早以前他就与中和道长相识。 当初中和道长教了司座一种联络方式:烧符。 两个人当初歃血为盟,心有所感。 以相同道术写下符文烧掉之后,对方摆在特殊地方的符纸就会显现文字。 中和道长告诉司座,他算出自己有一场劫难。 在青羊宫內还有当初司座亲手种下的一株桃树,也可感知青羊宫內气场变化。 所以司座推测,有假扮道家高手的人上门,但其所用术法,在本质上却与道家不同。 司座问方许:“你是如何猜到的。” 方许回答:“原本只是胡乱猜想,可在地宫里见到那尊雕像后便確认了。” 司座点了点头。 他告诉方许,佛宗一直都想染指中原。 长期以来,佛宗都试图向中原发展势力。 根据传说,千年前中原大地佛宗也曾盛行。 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千年前佛宗突然退走。 自此之后,中原奉行正统道家传承。 方许听到这,想起不精哥在看到那尊雕像的时候曾下意识破口大骂。 也正是在那时候,方许心中的猜测更深远了些。 “我在想,当初有圣人在,就算异族势力强悍,那些半人半兽的傢伙数量再多,大妖纵然再强,也不可能压住圣人。” 方许说:“当年圣人不得已將自身化作十方战场来封印异族......或许,是佛宗出卖。” 司座听到这脸色有些变化。 他没有想到方许如此敏锐,哪怕他对方许的评价已经很高很高了。 在他心中,方许是天赐给中原的人。 他对方许各方面的评价都高的离谱,只是他不愿表达而已。 现在方许的推测让他对方许的评价更高,高到已经超越了他对自己的评价。 司座是多么心高气傲的,曾在大殊皇帝面前都能说出天下十斗我独占一斗的豪言壮语。 这天下之大超乎想像,穷尽人力才凑出十斗,九斗尽在敌方,那一斗是司座自己。 由此可见,司座的自信有多强? 现在,司座对方许的评价已经超过了他的自傲。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佛宗要放出异族,但他们的目標肯定是瓜分中原。” 方许继续说道:“我想请司座多注意些,另外......咱们轮狱司也该扩充一下实力了。” 司座微微点头:“这些事我来安排,你们回来的路上多加小心,若真是佛宗......” 他稍作停顿后,语气更为真挚的提醒方许:“他们先算计先帝,又算计厌胜王,现在还杀害了中和道长,武夫与道门的顶尖高手先后遇害......” “你.......必然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標,你一定要谨慎,不要轻信任何人。” 方许笑道:“你嘞,信你行不行啊。” 司座也笑了:“你可以不信我,但信我涨俸禄。” 方许:“卑鄙。” 司座:“彼此。” 方许哈哈大笑。 他刚要起身,司座的声音从腰牌里传来:“冯家的事你有大功,回来后,领个金巡腰牌吧。” 方许嘴角再次上扬:“金的啊......不怎么满意,紫的给不给啊。” 司座:“再见。” 方许笑著把腰牌揣起来,然后把东西收拾了一下。 出门溜溜达达的去找那位叫水苏的姑娘,如果真的是佛宗作乱,那这个水苏,说不好就和佛宗有关。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要敲门,却见门开著,那位一身白裙的嫵媚女子,背对著方许坐在梳妆镜前。 不管这个女人什么来路,目的如何,这姿色確实是一等一的好。 只看这背影就能迷倒不少人。 她坐在凳子上,上身笔直,肩膀瘦削却不失圆润,腰极细,所以臀部弧线就变得夸张起来。 尤其是在那一身雪白又稍显透明的纱裙装点下,更显美好。 方许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水苏姑娘。” 水苏一回头,看到方许的时候眼神里瞬间露出几分惊喜:“方银巡,你是来接我回去的?” 方许:“嗯,我打算现在就出发。” 水苏立刻起身走向方许:“好呀,我隨时都能走。” 结果起身的时候又在凳子腿上绊了一下,身子直直扑向方许怀中。 方许看到后嘴角一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他还犹豫著接不接的时候,沐红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沐红腰伸手把方许扒拉开,然后抓了水苏的手,她扭腰,转身,一个背摔將水苏扔了出去。 方许眼睛都睁大了。 下一秒,沐红腰在水苏即將摔倒之前又將其接住。 这一刻,看得出来沐红腰稍稍鬆了口气。 她大概是想试试水苏是否藏了功夫。 可方许却注意到,水苏在被甩出去的那一刻,第一个动作竟然是抬手护住了头髮。 方许的眼睛隨即眯了起来。 ...... 如果不是想查清楚这个新启药行背后到底藏著什么,方许他们根本没必要和水苏周旋。 而这个女人刻意的勾引,对於轮狱司的人来说简直是漏洞百出。 轮狱司的人在武艺上可能算不上个个出类拔萃,可司座选材除了看重武艺之外更看重品行和头脑。 所以大家都知道水苏有问题,就连沐红腰和小琳琅看起来的吃醋也是半真半假。 沐红腰出手试探水苏可不是因为吃醋,她没有那么无聊无趣。 她的想法和方许一样,只是想看看水苏的下意识反应。 正如...... 水苏刚才好像绊了一下朝著方许扑过来,她又不是木头人哪会一见到方许就绊到的? 方许多坏啊...... 刚才水苏没站稳,是他悄悄用真气使坏。 就巨野小队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好人都没有。 在水苏走出去之后,沐红腰背著手和方许走在她身后。 方许抿著嘴笑:“对一个弱女子用大背跨这一招,略显狠毒。” 沐红腰微微抬眉:“对一个弱女子用真气偷袭这一招,不只是略显狠毒。” 方许:“也许是因为好色,纯粹是想让她投怀送抱。” 沐红腰:“呵呵。” 方许:“刚才那一下,她一只手扶著头顶,一只手扶著腰,这两个地方抽空摸摸。” 沐红腰:“你摸我摸?” 方许:“我来吧,无非是出卖色相,我比较擅长。” 沐红腰:“没有经过训练的事就不要吹嘘擅长。” 方许:“这话什么意思?” 沐红腰背著手加快脚步:“回头先內部练练。” 说完就走了。 方许:“?” 內部练练?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跟谁练练?” 沐红腰还是背著手,还是一脸的平静:“兰凌器上次中了幻术不是看到了巨老大和高临么?他应该比较喜欢这种,你和他练练。” 方许:“你们女的怎么都好这个!” 沐红腰回头看他:“我们,女的,都?仔细说说?” 方许选择闭嘴,大步流星走了。 收拾好东西之后队伍启程返回大殊,秦敬將军特意分派了一支队伍护送。 水苏坐在马车里,手在腰间轻轻摸了摸。 那颗准备给方许用的药一直都藏在腰带內,她始终没有找到机会用。 作为一个被控制的人,她现在並没有自己的思想。 她像是在沉思,实则沉思的也不是她。 这种控制和井求先控制松针公公並不一样,差距巨大。 大太监井求先可以在殊都遥遥控制松针,控制水苏的那个年轻男人最远保持的距离也不过十余里。 此时此刻,他就远远的跟著方许的队伍。 同样坐在一辆马车里,辛夷的脸色凝重。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正是此前不久去过承度山杀了中和道长的妙化真人。 但这一次,妙化真人与上一次出现的样貌並不相同。 他突然出现在北固,连辛夷都嚇了一跳。 尤其是突然出现在他马车里,辛夷一开始还以为是轮狱司的人偷袭。 此时的妙化真人看起来有些虚幻,脸上如同蒙著一层雾气。 “还没得手?” 妙化真人的语气有些不善。 辛夷道:“轮狱司的人个个都很阴险狡猾,他们不断在试探水苏,为了稳妥,我没有贸然行事。” 他看向妙化真人:“真人样貌幻化不定......这是受了伤?” 妙化真人哼了一声:“想不到中和道人濒死之下还有宗师之力,不过,终究不是我对手,只是伤了肉身而已,不妨事。” 辛夷问:“真人亲自赶来,是怕来不及换上方许肉身?还有就是真人来之前是否见过我师父?我师父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妙华道:“不是你该操心的。” 辛夷道:“方许若不吃下那颗药,真人就很难换他肉身?” 妙华:“你是在试探什么?” 辛夷:“只是关心真人。” 妙华:“我確实受了伤,確实难以稳定外貌,所以.......”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忽然一伸手掐住了辛夷的脖子:“所以需要你的皮囊过渡一下。” 辛夷脸色巨变,想反抗却已经来不及了。 妙华的身体全都变得虚化,脸逐渐扭曲变大,一张血盆大口出现,直接將辛夷吞了进去。 没过多久,他的真身隨即显露出来。 但他的身体里有个辛夷的样子正在来回衝突,似乎想撕裂他的肉身出来。 妙华並不理会,闭目凝神。 两个人的身形在一具肉身之內不断的替换挣扎,辛夷的悽厉喊声若隱若现。 “师父......你是师父!师父你为什么要害我!” 妙华闭目回答:“我教你们修行,养你们长大,你们就该懂得感恩,以命报答。” 辛夷的声音更为悲愤:“你不能杀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只有我真心顺从你,你不能......” 声音消失,辛夷的身形也不在衝突。 吞噬了血肉之后,妙华的肉身得以稳固。 此时样貌,是一个看起来极为俊美的年轻僧人。 又过半刻左右,他的脸开始一下一下的抽动。 没多久,彻底变成了辛夷的模样。 “无相非无相,万相亦无相。” 他睁开眼睛自语道:“你既然已经猜到我是你师父,我更不能留你了,潜入中原十几年,大计將成,你不要怪我。”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有些不满。 “还是殊都里那具躯壳好些,最好的,该是方许。” 第一百四十章互换 马车一路向北。 方许坐在车里打开了一口箱子,这是他从北固皇族地宫里缴获来的好东西。 六块足有脸盆那么大的宝石,流光溢彩。 这东西別说有让人入幻的特殊能力,就只是宝石本身的价值,足以让方许接下来的人生都肆意挥霍。 隨便拿出来一块去拍卖,所换来的银子能装满方许的臥室。 对於现在国库空虚的大殊来说,这六块宝石就是救命稻草。 方许其实並没有打算上交。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哪怕司座说这东西可以提升晴楼的力量。 他把宝石摆在自己面前仔细观察。 这六块宝石顏色不同,赤橙绿青蓝紫,唯独没有金色。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有什么深意。 思考片刻之后方许启动圣辉。 他在步入四品武夫境界之后,瞳力也相应提升。 圣辉的吸收之力提升更为巨大,所以方许打算试试能不能从宝石中提取什么。 这六块宝石如此珍贵,价值连城,那个使者敢於放在北固皇族地宫,完全是因为其自负。 如果方许不是体內有两个灵魂,就算他有圣瞳那天也出不来了。 那个使者对宝石的能力无比信任,他有把握能让任何人能挣脱宝石幻想。 所以,这么强的致幻能力,若能吸收...... 方许眼中红光闪烁,圣辉被他提升到了极致。 他圣辉散发红光,神华散发金光,双目同时启动的时候,就能使用时间和空间力量。 仔细观察之下,他发现宝石之中有密密麻麻的铭文。 整个宝石內部几乎被铭文填满,宝石內是一个立体的空间,铭文在空间內保持著一种奇怪的法阵形態。 方许的圣辉在复杂繁密的铭文之中不断穿行,拨开迷雾一样一点点向法阵之內渗透。 当他最终看清楚这宝石的內核之后,心中巨震。 “舍利?” 宝石最核心的部分,竟然是火化后存留下的人体舍利。 他一个一个的观察,最终確定六块宝石之內的核心部分都是舍利。 如果方许此前没有和不精哥精神世界连同,如果他没有获取海量的知识,他一定认不出这个东西。 不精哥带给他精神世界巨大的衝击,也让他成为这个世上学识最为庞杂强大的人之一。 佛宗舍利? 不精哥虽然忍不住那个巨大的雕像是什么,可他还保持著对那雕像的巨大敌意和愤恨。 这是方许推测圣人当初可能被佛宗出卖的理由。 六块宝石之中的六个舍利,撑起了那石像的当世无匹的致幻能力。 六块? 方许思考了片刻隨即醒悟过来。 这六块宝石之中的舍利,说不定属於佛宗中曾经的六位强大修士。 以方许对这个世界佛宗的了解,说不好这六个舍利的主人曾经是罗汉果位。 这六个舍利,分別代表一种力量,对应影响人的六根,六识,六觉,以及六根对应在外的影响:六尘。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 六尘:色尘,声尘,香尘,味尘,触尘,法尘。 六根六识六尘对应影响的是人的六觉: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以及知觉。 在六个罗汉果位舍利的加持之下,就能把一个人死死的控制。 这也就难怪那幻象如此强大。 別说方许现在是四品武夫境界,这么强大的控制能力,就算是六品武夫来了也难逃一死。 北固皇族地宫里的那个雕像,要对付的根本不是方许这个级別的人。 方许推测,其最大的控制能力甚至可以压迫七品武夫! 这就是那个使者强大自信的根源,这东西对於七品武夫之下的任何人都是降维打击。 可谁能想到方许一个四品武夫,居然是这东西的天敌? 他体內有两个灵魂,在自我灵魂被迷幻后他立刻让不精哥接管肉身。 若非如此,必死无疑。 想到这,方许忍不住笑了笑。 “遇到我也算你们倒霉。” 方许推测石像能压制七品武夫,是因为连司座和井求先两个人都中了招。 松针公公背后的人是井求先,腰牌背后的人是司座。 方许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真正实力,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算不算武夫。 可他对这两个人最保守的估计,也应该是对应七品武夫实力的人。 那两位大人物都对石像没有办法,一见就中招。 却被我方许给破了。 方许当然有理由骄傲。 他开始根据脑海中庞大的学识来分解宝石之中的铭文法阵。 如果说这六个舍利是力量的核心,那铭文法阵就是释放这六种力量的方式。 破解法阵,不只是为了吸收这六个舍利的能力,更是为了释放。 可过了好久方许依然没有多大进展,因为不精哥的记忆是破碎不全的。 那密密麻麻的铭文还都是梵文,晦涩难懂。 根本解不开。 方许坐在那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间醒悟过来......为何非要破解? 他可以完完全全的把铭文全都复製到自己的圣辉之中,破解的事以后再说。 想到这方许马上就开始吸收,理解不理解,先收了再说。 大量的梵文被方许的圣辉吸收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球上星星点点的密如银河。 大概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六颗宝石里的铭文法阵被方许尽数吸入眼底。 闭上眼睛,方许开始感知这份陌生的又强大的力量。 ...... “师父!” 內心世界中,方许朝著不精哥大喊大叫。 不精哥有些不耐烦的回头:“又怎么了?” 方许:“师父你了解佛宗密法吗?” 不精哥:“我学贯古今中外,你问我懂不懂佛宗那区区一丟丟的东西......”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好奇的问方许:“你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方许笑了:“来,接管我肉身,看看我眼睛里现在的东西!” 不精哥:“让我一观。” 隨著他接管方许肉身,片刻后不精哥就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你怎么吸了六个舍利!” 方许:“认得出来?” 不精哥:“认不出是谁的,看起来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从气息上判断,这六个舍利都在罗汉果位,有点强。” 方许:“比你如何?” 不精哥:“我?我全盛时候,一口吐沫都能淹死十个罗汉。” 方许:“又吹!” 不精哥呵呵一笑:“你只是眼界太低,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仰望我的高度,你不修行,不知修行之高远,你不到七品,不知修行之宽阔。” “什么时候你肉身修行到七品武夫,念力修行到上品念师,道法修行到陆地神仙,就勉强能看到我的身影了。” 方许虽然表现的嗤之以鼻,可他知道不精哥不是在吹牛。 “你看到我身影的时候,就已经触及到了修行的边界,而只有你到边界,才能明白我......其实在修行之外。” 不精哥微微昂著下巴:“儒释道武念,各有顶端,顶端上的那些人物各有地位,前十的高手都有震盪天下之力。” 方许好奇:“你在儒释道武念所有境界的前十之內?” 不精哥回答:“不在。” 方许:“那你就是吹牛。” 不精哥一笑:“我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全盛时期是什么样子,可我还记得......儒释道武念的境界,除了佛宗之外,其他修行之道的巔峰人物,是我排名的。” 方许心中猛的一震! 他震惊了好一会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喃喃一句:“我知道为什么他们想搞死你了。” 不精哥一怔:“为何?” 方许:“因为你在,他们就怕。” ...... 这一刻,方许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佛宗要出卖圣人。 虽然出卖圣人的事是他推测,可他越来越坚信自己推测没错。 圣人能够界定万方镇压天下,是儒释道武念所有修行之道的尽头,那,只要他在,谁不害怕? 这五种修行之路,除了佛宗外可能全都是圣人开创。 而远在西洲的佛宗,也不得不低头。 佛宗是西洲之主,其影响力甚至覆盖除了中洲之外的任何地方。 就因为中原出了一个圣人,天下人都要朝拜的佛宗却要到中原朝圣。 想想佛宗出身的那个地方,想想那些人的本质。 出卖圣人的事他们干不出来,谁能干出来? 正想著这些,不精哥提醒方许:“那六个罗汉果位的舍利威力太大,以你现在的实力难以控制,你不要胡乱使用。” 方许点头:“我这性格只是觉得用不用的应该先占了,放心吧。” 不精哥笑了:“强盗性格,我喜欢。” 方许:“別人拿不了我的拿,这可不算强盗。” 不精哥:“不要脸的强盗性格,我更喜欢了。” 方许也笑了。 不精哥还是多提醒了几句:“一旦被六个罗汉舍利反噬,你就失去肉身了。” 方许嗯了一声:“明白。” 不精哥:“將来你到六品武夫之后,就能隨便运用这幻术之力,到时候,你的瞳术就到了更高级別,六品之下,你甚至都不用动手。” 方许:“那岂不是小眼一瞪,小弟无数。” 想想就没滋滋。 “对了师父,为了下次遇到麻烦咱俩交替更方便些,我打算用圣辉做一个转移空间。” 方许道:“在你我的灵魂上释放圣辉,关键时候,咱们两个可以马上转换位置。” 不精师父:“你对圣辉运用已经到了这么强的地步?” 方许:“我完全不会。” 不精师父:“......” 方许:“有没有什么办法?” 不精师父道:“你看你灵台三灯,那是那位道长留下的符文法阵,他在瞬间將他的三灯转移到了你的灵台,这就是现成的东西。” 他指点方许將那符文法阵记下来,然后以圣辉的力量烙印在方许和不精师父的灵魂上。 只要方许一动念,两人的灵魂就能互换位置。 搞定了这个,方许心里踏实了。 以后再有什么事,两人马上互换。 解决了幻术的事,方许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要把这六块宝石藏起来。 宝石的能力他有了,宝石就不给司座了。 最主要的是,他有六块宝石的事一旦传扬出去,那天下高手都会想搞他一搞。 至於他把宝石藏在什么地方,他连巨野小队的人都没有告诉。 中途离开了一趟,將宝石藏好之后才回来。 除了宝石之外,他还在藏宝石的地方留下一封信。 这封信,涉及他和另外一个人的约定。 他不是不信任巨野小队的人,而是不信任別人。 巨野小队的人抵抗不了中品以上的念师,他们知道了,念师就能读取他们的记忆。 藏好宝石回来之后,方许就要奔赴承度山。 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解决水苏! 第一百四十一章中计! 接下来的几天方许和水苏多接触比较频繁,两个人的举止都变得亲密起来。 快到承度山的时候他们找了个地方住宿,方许说自己要沐浴更衣准备明日到承度山祭拜师父。 他刚刚在房间里脱了衣服准备泡个热水澡,房门就被敲响。 就在他站起来准备拿衣服的时候,一身透明纱裙的水苏姑娘款款走进房间。 当她看到站在木桶里的方许,眼波流转。 “方银巡,我......我一直都在想你。” 她一边走,一边脱去身上的纱衣。 白色轻纱缓缓落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方许有些惊嚇。 方许伸出手:“別,別靠近。” 水苏解开如瀑一样的秀髮,走到方许身边脸颊贴著方许的肩膀:“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吧,不要再做银巡了,跟我回家。” 方许:“你这么突然就亲密我接受不了,要不先说说跟你回家是不是我来继承家產的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水苏环住方许的腰:“世上最美的相遇,是一见钟情,若你我同心,我的都是你的,家也是你的。” 她挽住方许臂膀:“我的幸福,我一定要亲手抓住。” 啪! 就在这时候,有人轻轻打了个响指。 水苏茫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似乎被困在什么世界里,无法看到这屋子里的真相。 实际上,就在不远处,屋子里,书桌后,方许搭著腿在书桌上,松松垮垮的坐著。 他嘴角带著一抹坏笑。 “六舍幻术,有点意思。” 水苏茫然的往四周看著,那一声清脆的响指就在不远处出现。 可她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回头看屋子里也是空荡荡的。 所以她收回视线,继续专注於身边的方许。 她感受到了方许有些紧张所以身子僵硬,她的双手轻轻环绕的腰,安抚著方许的情绪。 为了让方许儘快沉沦,她在抱著方许的同时抬头。 一双亮晶晶的美眸火热的看著方许,等著方许给她回应。 只是,她眼里的方许並非方许。 她认为的方许的坚实胸肌,也並非胸肌。 她抱著的,其实是房间里的一根柱子。 她觉得方许被她嚇得有些僵直,柱子还能不直? 这丟人到了极致的一幕,都被坐在书桌后边的方许一脸微笑的注视著。 这画面对於一般男人来说,肯定是难以把持。 对於方许来说...... 他看起来云淡风轻,甚至一脸玩味。 幻术此前让他吃瘪,现在令他快乐。 这不是他多好色,不是他多没定力。 水苏足够美,足够诱惑,清纯其外嫵媚其中,这样的女人能考验任何一个男人的定力。 其实定力这种事指的是精神上的坚持,而不是身体上的毫无反应。 哪怕是那位传说中可以坐怀不乱的真君子,也只能说他精神纯净。 如果身体上也毫无反应,那.......其实挺可怜的。 方许看著水苏施展魅惑,心说这玩意考验干部真是没几个能经得住。 下了这么大本钱,她到底图自己什么? 不精哥说不让方许隨意使用六舍幻术,毕竟那是六位罗汉果位的佛宗高手的舍利。 以方许现在的实力,稍有不慎没准就会被六个舍利的力量反噬。 但方许觉得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他得搞清楚这位水苏姑娘到底想要干什么。 方许就不是个听话的孩子,这么强的瞳术不试试他睡不著。 虽然这么做有些不道德,但自认为没有道德的方许就不会被道德约束。 水苏姑娘在他面前大概一丈多远的位置尽力表演,方许则不停的用瞳术来完善幻术布局。 如果方许也置身幻术之中,感觉肯定不一样。 但他置身事外,幻术中水苏正在亲吻他,他看到的是水苏抱著柱子啃。 看到那位水苏姑娘已经到了情浓时候,方许觉得是时候让她吐露真心了。 他开口:“姑娘,这样不好,你我毕竟萍水相逢。” 不远处的水苏抬起手,用两根葱段般的手指按住了方许的嘴唇。 当然,她按的是柱子。 “这世上的两情相悦从来都不该局限於相熟还是陌生。” 她的声音很好听,增加了实景画面的效果。 “方银巡,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一直都在等的人。” 水苏的两根手指压著方许嘴唇,然后轻轻往上划动捂住了方许的眼睛。 她將另一只手里捏著的药放进自己嘴里,然后那张红唇就往方许嘴上亲。 用这种方式投毒,还真是防不胜防。 “方银巡,我想让你的世界里有我。” 水苏想把药用舌尖送进方许嘴里,奈何柱子又不能吃进去。 坐在书桌后边的方许眼神微微一亮。 芜湖~ 原来是有药啊。 他没有阻止水苏的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著。 不久之后水苏就转过身面对著方许,她压低身子。 这动作把方许嚇了一跳,他再不道德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只是不道德又不是变態,於是他开始控制幻象。 他屈指一弹,一缕极轻的劲气隨即敲打在房门上。 幻象中,水苏姑娘嚇了一跳。 而幻象中的方许连忙推开水苏並且压低声音说道:“有人来了,我一会儿再去找姑娘。” 水苏连忙弯腰捡起来自己的衣服,用最快的速度穿好。 反正她认为药已经餵给方许了,接下来只需等著方许发作即可。 这时候,幻象中外边有人说话:“方银巡,高队长请你马上过去。” 方许隨即答应了一声。 水苏姑娘穿好衣服之后,脸红红的,她看起来有些失望有些遗憾。 方许製造了幻象中敲门的人离开的跡象,水苏姑娘等脚步声走远后快速离开。 方许这才起身,他走到柱子旁边看了看。 那颗药丸就在地上,药丸的蜡皮已经化了不少。 他这样使用幻术,一是试验能力而且让水苏中计。 他必须让水苏认为她得手了,不然的话怎么把水苏背后的人引出来? 方许將那颗药丸捡起来,举在眼前仔细观察。 隨著圣辉穿透药丸,里面一只丑陋小虫子映入他眼帘。 蛊术? 看起来那个小虫子已经嗅到了人的气息,在蜡皮里不断扭动。 这东西真吃下去,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变成行尸走肉。 ...... 方许不知道水苏要给他用的蛊术是针对什么,毕竟蛊术的事方许不太懂。 他的父母医术高超,家里存放的医书也不少。 其中对於蛊术的记载很少,只不过在某本书中的一页內有寥寥几语的描述。 但方许並不担心,因为他有半本大百科全书:师父不精哥。 方许再次將不精师父召唤出来,这个圣人残魂现在的状態看起来比此前要好一些。 方许推测是因为不精师父两次接替他掌管肉身,这让灵魂能真正得到滋养。 如果確实可行,方许倒是不介意时不时让不精师父过过癮。 “咦?” 当不精师父刚看到那颗药丸的时候他眼神就亮了一下:“云疆蛊术?” 方许:“师父认识?” 不精师父一脸骄傲:“和你说过几百次了,我博古通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方许:“这个蛊术是针对什么?” 不精师父:“换我接管,我以圣瞳看看。” 方许立刻就交出了身体,正好可以试试那灵魂互换位置的转移法阵好用不好用。 方许一动念,他和不精师父立刻就换了位置。 不精师父无法正常使用身体,走路都费劲。 但使用圣瞳,似乎一点也不陌生。 “这是蛊术中最常见最基础但也是最难破解的一种。” 不精师父告诉方许:“叫做血蛊,蛊虫钻进身体里之后会迅速分化,在极短的时间內就能分裂出至少几百条小虫。” “融入血液之后就能控制人的身体,对发號施令的人无法拒绝,且因为蛊虫分裂之后太小,想根除都难。” “这只蛊虫应该是强化过的......” 不精哥仔仔细细看著:“因为寻常的血蛊虫对武夫没有多大用处,二品以上的武夫血液就已异於常人。” “真气在血液之中流转,血蛊虫经受不住,对方敢给你用,就说明这东西远超一般的血蛊虫。” 不精师父往四周看了看:“找个东西把它收起来,以后没准用得著。” 方许问:“师父,这个东西的作用就是让中了蛊术的人听话?” 不精师父嗯了一声:“没错。” 方许:“就是用那种什么吹笛子啊敲鼓之类的方式?” 不精师父微微一愣:“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方许想说以前看小说看影视都是这样的,蛊虫会听从声音的指令。 不精师父:“吹笛子敲鼓......下蛊的人是不会说话吗?” 方许:“......” 不精师父道:“等著吧,不管是谁要害你,很快就会来找你发號施令的。” 方许打了个响指:“ok啊” 不精师父:“你说的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方许:“你还说你博古通今学贯中外,听不懂.......” 方许说到这忽然想到了什么。 连不精师父都听不懂的,这个世界没人听懂。 那以后用外文做密语岂不是无解? 方许笑了:“看来,是时候更新一下轮狱司的联络暗语了。” 想想就好玩,到时候巨野小队就有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 正想著,不精师父提醒:“血蛊虫你要收好,这个东西接触人的身体不会有事,唯一让人中蛊的办法就是吃下去。” 方许这种人,血蛊虫落在他手里还能有什么好用处。 反正肯定是有人要倒霉,至於谁倒霉那就要看最近谁来招惹他。 当然,最好的选择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深夜。 方许坐在书桌后边,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等候。 水苏如果认为她已经得手的话一定会来,而且不会让他等太久。 到了后半夜,他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水苏姑娘小心翼翼的进来后,轻轻叫了一声:“方银巡?” 方许在黑暗中看著水苏的眼睛,圣辉一动,瞬间发动幻术。 这种简单的幻术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大的念力,凭他想像就能实施。 方许走到水苏面前,以一种近乎机械化的语气问道:“水苏姑娘,有什么吩咐?” 水苏眼神里透出一抹喜悦:“现在你带上我,我们去一个地方。” 方许一伸手就將水苏抱起来,很標准的公主抱:“去哪儿?” 水苏在他耳边低语:“听我的指点,咱们现在先悄悄出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了。” 方许应了一声,抱著水苏从后窗掠了出去。 这是一个小小的县城,距离承度山大概还有不到一百里。 其实也在承度山下,只不过是和青羊宫不在山的同一侧。 这个小县城人口不多,交通不便,闭塞落后,倒是还保留著很古老的建筑。 他在城內快速穿行,从城东到城西也只用了不到一刻时间。 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这里是一座冷冷清清的土地庙。 很小,看起来很幽暗。 水苏让他把自己放下来,然后先一步进入土地庙內。 进门走几步就是正殿,其实只是一间屋子。 方许亦步亦趋的跟著,进门之后就看到黑暗中有个人盘膝而坐。 “很好。” 那个人在看到水苏之后起身,走到水苏身边拍了拍水苏肩膀:“干得不错。” 说完他並没有直接对方许发號施令,而是转身往后走:“让他跟来。” 水苏立刻对方许说道:“跟我过来。” 方许表现的格外听话,隨著他们从后门出去。 后边是个很小的院子,杂草丛生。 院子里有一具尸体,应该是土地庙原本的看护。 那个年轻男人到了院子里,指了指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让他在那站好。” 水苏再次下令,方许很听话的过去站好。 年轻男人正是辛夷。 他此时才走向方许,然后围著方许绕了几圈。 “水苏姑娘確实厉害,连他都被你骗了,据说他可是轮狱司最聪明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好走到方许身后。 他突然出手,掌心出凝聚出一团黑气轰在方许后腰:“可你骗不了我!” 剧痛之下,方许往前扑倒。 他能够感觉到黑气正在疯狂的侵蚀著他的伤口,就如同厌胜王和师父中和道人伤口的感觉一样! 第一百四十二章谁聪明? 方许重重扑倒在地,后腰上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这种疼是他以前从未经受过的,比经受过的所有疼痛加起来还要疼。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出来的痛苦,伤口无时无刻不再被毒火烧燎。 切割的疼,火烧的疼,中毒的疼,各种各样的疼复合在一起,让他这样强大的肉身都开始扭曲。 太疼了,换做別人可能早就已经疼死过去。 可方许还在往前爬,一边对抗著疼痛一边试图起身反抗。 “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辛夷並没有急著再次出手,而是饶有兴趣的看著方许往前爬。 “你可能不知道我对你都有几分嫉妒。” 辛夷面带微笑:“你才离开村子就成了眾星捧月一样的人,人人都把你当成宝贝。” “不管是轮狱司的那个司座,还是其他巡使,哪怕是一开始看你不顺眼的人后来也把你当英雄。” “我亲眼见证了你在鹿陵郡的所作所为,真的是让人觉得心潮澎湃。” 辛夷走到旁边坐下来,看著方许疼的无力再往前移动。 “噢,忘了......” 辛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是我看到的,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这个人看到的,他从你到殊都就开始看著你了,嗯......就是在你刚到殊都城门外的时候。” 方许艰难的翻身,靠坐在一棵树旁边。 哪怕已经疼到这个地步,他还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记得,他刚到殊都城门外就遇到了卫恙先生被刺杀。 那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人群之中似乎有一双恶毒的眼睛看著他。 但那个人最终没有对他怎么样,而是悄然遁走。 自此之后方许一直都在留心这双毒蛇一般的眼睛,可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现在,他知道是谁了。 辛夷指著自己的眼睛:“他那么早就开始注视你,而你却一直都不知道。” 辛夷摇摇头:“嫉妒让人面目全非,他越是观察你的时间久,对你的嫉妒就越是让他难受。” “偷袭......偷袭卫恙先生的其实是他?” 方许咬著牙问了一句。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辛夷轻嘆一声:“你现在应该在乎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在乎別人。” 方许咬著牙,嘴角都已经见了血。 太疼,似乎连灵魂都在疼。 “偷袭厌胜王的也是你,偷袭我师父中和道长的还是你!” 方许死死盯著面前的人:“你就是那个去北固国的使者,你就是那个在北固皇陵设置幻术陷阱的人!” 辛夷:“別混为一谈。” 他不著急,他在等方许的伤口继续侵蚀。 “到北固的设置幻术的是我,偷袭厌胜王的是我,偷袭中和道人的是我,但是......偷袭卫恙的是这个人,这个躯体。” 辛夷笑道:“另外,我还见过你的父母,嗯......按理说是见过的,但我真的没有记住他们是什么样子。” 他有些遗憾:“毕竟他们是那么渺小的人,根本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但如果你认为我是你杀父杀母的仇人,我也认。” 说到这他起身,却並没有靠近方许。 他在等方许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一个能偷袭厌胜王的人,能杀死中和道长的人,在方许这样四品武夫面前,居然还如此小心翼翼。 其心肠之狠毒,其性格之沉稳可见一斑。 “你看,原本我们都不该认识,就因为你离开村子去了殊都。” 辛夷道:“我们之间就突然有了瓜葛,我竟然是你永远也甩不开的噩梦,我何止是你一件事一个人的仇人呢?” 他间接杀死了方许的父母,偷袭了对方许有帮助的厌胜王,直接杀死了方许的师父中和道人。 现在,他又重伤了方许。 “他们都说你聪明绝顶,我也觉得你聪明。” 辛夷一边散步一边说话,神態轻鬆。 可他的眼神始终关注著方许的变化,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鬆懈。 “可你没有那么聪明。” 辛夷路过那具无辜的尸体,隨意一脚將尸体踢到远处去了。 “你既然在地宫里见识到了罗汉石像的威力,就该知道能设置那石像的人有多可怕。” “那幻术本来就是我设置的,是我利用六个罗汉果位的高僧舍利设置的。” 说到这,他抬起手指了指方许:“你居然以为靠幻术能骗过我?” 方许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他脸上的汗水大颗大颗的掉落。 后腰持续的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最可怕的是,那侵蚀的黑暗力量还在消耗著他的真气。 他的武夫之力,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减弱。 辛夷走到水苏身边,拍了拍水苏肩膀:“我透过她的眼睛看你,而你以为你才学会的区区幻术能迷惑我。” 他对方许满是鄙夷:“你除了那一双眼睛,其他的一无是处,唔......说到这,你更该反思。” 他嘲笑道:“你的圣瞳在罗汉幻象里都没有作用,你又凭什么认为你以圣瞳学到的幻术能骗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贴在水苏耳边:“去试试他还能不能动,他以幻术羞辱你,你该出出气。” 水苏立刻就朝著方许奔跑,一脚朝著方许的胸口踹过去。 ...... 水苏这一脚看似势大力沉,可她这一脚对於方许来说又一点感觉都没有。 后腰上的剧痛牵扯著方许所有的神经,水苏那一脚在对比之下等於没有伤害。 况且,水苏本身就不会武艺,就算拼尽全力,这一脚对於四品武夫的肉身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她有武艺在身,可能那时候也不会选择她。 辛夷本来也没指望水苏这一脚能把方许怎么样。 他只是想看看方许是否已经彻底失去抵抗之力。 “好可怜。” 见方许被踹倒在地,又在挣扎著想起身却无力起身的样子,辛夷表示了同情,虚偽的同情。 “堂堂敢斩先帝的方银巡,敢屠灭冯太后娘家的方银巡,现在可怜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即便如此,辛夷依然没打算靠近方许。 “后悔吗?” 辛夷一边在耗时间,一边不停的羞辱方许。 “但凡你谨慎一些,別那么自大,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辛夷回到台阶那边坐下,也不知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你的对手就是能击伤厌胜王能杀死中和道人的高手,可你太自负,你竟然觉得这样的对手都没你聪明。” 辛夷说著话示意水苏把方许扶起来,他要看看方许后腰的伤势。 见伤口已经格外恐怖,他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你无力抵抗,连厌胜王的七品武夫肉身都无力抵抗,你区区四品,又能如何?” 辛夷坐在那,眼神里都是期待。 他期待方许的肉身,期待得到方许的圣瞳。 “不过你也不必有太多遗憾,我会替你继续在轮狱司当差。” 辛夷的语气里,期待的不只是方许的肉身。 “你看,你捨不得碰的女人,比如沐红腰,比如那个娇柔可爱的小姑娘琳琅,我都可以替你尝试一下她们的滋味。” 辛夷笑著说道:“我会在轮狱司里大放异彩,用你的圣瞳大放异彩。” “以我的本事......” 辛夷抬头看向夜空:“连鬱垒也不能察觉,我用你的肉身很快就能进化到五品武夫,进化到六品武夫,成为轮狱司的顶樑柱。”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似的,虚空一握。 “我很喜欢沐红腰,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那让人著迷的眼神。” 辛夷笑著,眼神里都是邪恶的慾念。 方许咬著牙:“你不是和尚吗?和尚不是没有淫慾吗?” “哈哈哈哈哈.......” 辛夷大笑起来:“看来你真的很单纯,单纯的认为任何事都像是表面展现出来的样子。” 他起身,缓步走到距离方许大概两米左右停下。 “如果佛宗真的是展现出来的样子,那確实很美好。” 他尽情的嘲笑著方许:“世人就如你一样愚昧,他们都愿意相信美好的东西。” “觉得宣扬慈悲的人就慈悲,宣扬正义的人就正义,宣扬廉洁的人就廉洁,宣扬忠诚的人就忠诚......” 他说到这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方许已经只有大概一米距离。 “我今天给你上的这一课还不够深刻?” 他摇摇头:“你是真的天真还是在试探我?” 方许没回答,看起来他已经到了极限。 “肉身虚弱,灵魂也虚弱。” 辛夷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方许不到半米。 “我现在用的这具肉身实在太弱了,我不喜欢。” 他又一次迈步,最终在方许面前蹲下来。 他伸手掐住方许的脖子,来回摇晃著,而方许真的已经没有抵抗之力了。 “嗯,现在差不多了。” 辛夷的身形开始扭曲,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要从躯体里挣脱出来。 紧跟著一道虚影从辛夷头顶钻出来,一张血盆大口朝著方许吞噬下来。 “给我吧。” 隨著那虚影吞噬下来,这个人的邪念也膨胀到了极致。 然而,他对方许的试探还没停止。 当他即將吞下方许的时候猛然后撤,然后又静静的观察起来。 等了一会儿,他见方许一动不动这才放心。 刚才他想吞噬的那一刻方许都没有反抗,这让他总算相信方许已经没有反击的力量了。 “你在地宫居然能识破罗汉幻象,毁掉了罗汉石像,我不得不小心。” 辛夷体內的虚影再次凸显出来,幻化成血盆大口朝著方许吞噬。 “圣瞳!归我了!” 那道虚影如同洪荒猛兽一样,瞬间侵入方许的灵魂世界。 “万相万法,无相无我!” 灵魂世界內,虚影逐渐实体化。 很快就变成了一尊金光璀璨的大佛,血盆大口的妖兽模样不过是他的偽装。 他不能让人识破他佛宗身份,所以化形妖兽。 这一刻,金光大佛完全占据了主动,直扑方许的灵台。 方许的灵魂被一只金色大手死死按住,下一息就要被磨灭一样。 与此同时,方许肉身的恶化迅速停止。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磨灭方许灵魂抢夺方许肉身同时进行。 当肉身恢復,方许灵魂都要淡化的时候,那大佛已经面露笑容。 然而就在这一刻,大佛却发现无法熄灭方许的灵台三灯,那三盏灯上符文闪烁,大佛依稀看到了中和道人的身影。 也是在这一刻,方许一声疾呼:“师父!” 转换符文瞬间启动! “来了!” 不精师父出现在方许的位置,一只手按在大佛身上。 庞大的知识量如同洪流猛衝大佛脑海,让大佛的灵魂被衝击了一下。 脱身的方许哼了一声:“我还算不到你能看破我的幻术?!” 方许的灵魂骤然起来,趁著大佛被衝击的心神摇晃之极將他送进了封印不精师父魂体的那个小小空间內。 重新夺回肉身控制权的方许发动圣辉,將大佛金魂封印起来。 “我不这样,怎么找到修復厌胜王伤口的方法?” 方许眼神凶狠起来:“你给我跪下!” 隨著他一声暴喝,他的圣辉开始压榨那片小小的空间。 片刻之后,大佛金魂就无法承受压力,砰地一声跪倒在地。 第一百四十三章找到他 “这个江湖,从来斗的都不是蛮力,如果力量决定一切,那相对弱小的人哪有希望?” 方许看著已经被禁錮起来的大佛金魂,眼神里的狠厉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个人,偷袭了厌胜王,导致他父母双亡。 就是这个人,偷袭了中和道人两次,让方许失去了才刚刚认识的师父。 还是这个人,让大殊七千惊野,数百医官,数不清的伤兵在孤牢山殞命。 这个江湖不管斗什么,方许都容不得这个人继续害人。 “我知道你能看到我的幻术,我也知道你没有肉身。” 方许一抬手,禁錮空间內雷电交加。 那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大佛金魂在雷电之下挣扎扭曲,哀嚎声和怒骂声充斥著方许的脑海。 “如果我不先让你得逞,凭我现在这四品武夫的修为怎么能贏你?” 方许再一抬手,火焰在禁錮空间中燃烧起来。 大佛金魂在雷电和火焰的双重折磨下,一边哀嚎一边疯狂的变幻著形態。 “无相是吧?我看你原形毕露怎么无相!” 方许的手不断挥动,禁錮空间內五行之力轮番登场。 风之力化作刀刃,水之力化作狂澜,土之力化作突刺,木之力化作牢笼,火之力不停焚烧。 雷霆之力,不断劈下。 “杀我父母!” 方许双手狠狠往下一压,禁錮空间內形成了一头雷电麒麟,一口咬在了大佛金魂的肩膀上,来回撕甩。 大佛金魂没坚持多久就被撕开,那哀嚎声一阵比一阵高。 刚才方许经受的痛苦,现在十倍百倍的还了回去。 “杀我师父!” 方许单脚往下一踏,禁錮空间內土之力形成夹击,重力之下,大佛金魂的下半身直接被夹成了纸片一样。 露出来的上本身,正在本那头雷电麒麟疯狂撕咬。 “饶了我!” 在被疯狂折磨之中,那个年轻僧人形態暴露出来,已经面目全非。 “求你饶了我,我可以为你做事!” 方许又一脚踩下去,颶风形成的刀刃不停的切割著那个年轻僧人,只片刻,僧人的身体就被切割的条条缕缕。 不管那个傢伙如何哀求,方许就没打算停下来。 所有的恨意,全都化作了力量折磨在那个傢伙身上。 不精师父看著方许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些畏惧,他第一次在这个少年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的狠厉。 方许从破解了地宫幻象之后就在等著这一刻。 他等著让他家破人亡的仇人找上来,等著他来侵占自己的肉身。 “求你......只要不要让神魂破散,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个年轻僧人哪里还有勇气咒骂,哀求的声音透著歇斯底里的恐惧。 “什么都愿意做?” 方许又一脚踏下去,土之力幻化成巨石將那个年轻僧人狠狠压住。 在方许精神世界的禁錮空间里,他就是神。 土之力狠狠压制,年轻僧人只有一颗头颅露在外边。 雷电麒麟的一只大爪子还按在年轻僧人的头颅上。 “那你现在最好如实回答,你在殊都里的同伙是谁。” 方许问这句话的时候,土之力幻化的巨石还在往下狠狠发力。 “我不知道他现在是谁!” 年轻僧人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他的身外法身,我很早之前就与他剥离了。” 身外法身,佛宗的秘法。 大概就相当於道门的元婴,又称为无相法身。 佛宗的高手在修行到罗汉之下的法身境,就能修成身外法身。 身外法身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具备很强大的精神力量。 这种东西可以自由活动,和本体脱离之后还能寄居在別人的身体里,哪怕不寄居,也不会如普通人灵魂那样消散。 “你不知道?” 方许眼神一变,雷电麒麟一口咬在年轻僧人的头颅上,来回撕扯几下,直接撕下来一大块头皮。 精神体的碎裂,和肉身碎裂的痛苦一样。 “我真的不知道!” 年轻僧人乞求著:“我和他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分开了,我在外独自修行无相业火,他去了殊都。” 方许:“无相业火?就是偷袭厌胜王和我师父的手段?” “是的,是的......” 年轻僧人不断点头。 方许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方银巡,我法號梵敬。” 方许再问:“当初北固太子屠容鳶把你带去南疆战场,你偷袭厌胜王之后又去了哪儿?” 梵敬和尚立刻回答:“我又杀了一个叫妙华的道人,寄居在他肉身。” 方许冷冷看著他:“不必再等著我问你什么了,自己说!” ...... 异族果然不是自己衝破封印的。 那可是圣人当初以自己肉身化作的十方战场,如果异族能突破早就突破了,何必要耗费千年? 佛宗为了放出异族,特意让梵敬和尚修行身外法身。 因为佛宗也是最近这些年才知道十方战场的破绽是什么。 活人,实体,只要是有肉身的东西,都无法进入十方战场。 灵魂体却可以。 但也不是隨隨便便一个灵魂体就能隨意出入,要想骗过十方战场的封印需要集齐两个条件。 第一是身外法身第二则是息壤。 息壤是中原的宝物,是这世界上出现的第一粒泥土。 所以息壤有融合万物的能力,可以同化封印將灵魂体送进十方战场。 梵敬和尚出身於佛宗垂荫寺,自幼聪慧。 而垂荫寺並非西洲佛宗正统,只是一个安南国內的不知名的小寺。 在佛宗查明可以利用息壤进入十方战场之后,为了掩人耳目,不將事情牵扯到西洲佛宗,派人往安南垂荫寺教导梵敬。 在梵敬修成身外法身之后,又赐以息壤让他成功进入十方战场。 机缘巧合之下,梵敬找到破开封印的办法。 在异族衝破封印之后,梵敬又带著息壤进入中原。 但他得到的命令是不准和他的本体接触,因为他的本体在执行一项更为隱秘的计划。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將会彻底分化大殊,让大殊失去抵抗异族入侵的能力。 身外法身其实就是第二灵魂,佛宗有专门针对灵魂修行的功法:无相业火。 法身梵敬第一次使用业火,是他看到了前去查探的中和道长。 第二次使用业火,就是被屠容鳶送进战场之后偷袭厌胜王。 但法身业火並非无限度使用,每寄居一名高手肉身,燃烧肉身之精血之后,才能使用一次。 要想袭击厌胜王那个级別的强者,需祭献一名至少六品武夫级別的强者肉身。 梵敬告诉方许,那次祭献的是异族之內的一名相当於六品武夫的半妖。 但自此之后,异族对他也只是表面尊敬。 异族靠佛宗脱身,但对佛宗並没有完全服从。 此时法身梵敬被困於方许的灵魂空间,他只想求饶。 “只要您能放过我,我愿意將无相业火传授给您。” 梵敬苦苦哀求。 “无相业火......” 方许看向不精师父:“有印象吗?” 不精师父脸色有些复杂:“不太记得,可有一种莫名厌恶。” 方许不得不推测,当初圣人会不会就是被佛宗的无相业火偷袭以至重伤,然后才不得已分化肉身。 可是,圣人为何能被偷袭?是他信任的人? 方许问梵敬:“佛宗之內,修行法身业火的人多不对?” 梵敬立刻回答:“修行法身业火有一大弊端,所以西洲佛宗的人很少修行。” 修行身外法身之后,就相当於分化灵魂,修为將止步於罗汉之下。 虽然法身境也很强,可对於佛宗的那些大高手来说是不会选择的。 而且使用法身业火一次,就要祭献一名高手的肉身。 这种事,西洲佛宗那么爱惜名声肯定不会明著来。 方许又问梵敬:“你修復我的伤口,是吸回了业火?” 梵敬不敢说谎:“不是,是因为法身业火无法伤害己身,我附身之人,业火就会自动熄灭,不然的话,业火长燃,最终会將受伤的人烧成灰烬。” 他告诉方许,哪怕是厌胜王那样的七品武夫肉身,也坚持不了一年。 方许听到这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梵敬在合適的时候会到殊都,然后附身在厌胜王身上。 那个时候,狗先帝大概就修成了陆地神仙境。 以献祭七品武夫为代价,再加上灵魂上的陆地神仙境,从而飞升成仙。 仙,最基本的能力就是长生。 所以现在看来还不能灭了梵敬,要带他回殊都让他治疗厌胜王的伤势。 可一旦让梵敬俯身厌胜王,控制不好就是一场大灾。 梵敬获取了七品武夫肉身之后,谁还能隨便杀他? 但方许若此时就灭了梵敬法身,厌胜王又没得救。 “先镇压著他。” 方许对不精师父说道:“还请师父好好看管。” 不精师父点头:“没问题。” 方许重新接管肉身之后仔细感知了一下,肉身的伤势確实已经可以控制。 业火熄灭之后,肉身的伤就是普通的红伤。 他在自己伤口上洒了药,这才看向其他两人。 辛夷已经倒地不起,这个人的灵魂已经被梵敬法身吞灭,肉身失去灵魂之后,相当於一具尸体。 而此时水苏姑娘站在那,一脸茫然。 没有了人给她发號施令,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方许直接上去將水苏姑娘头顶的金簪拔了,他早就注意到这金簪有问题了。 金簪一出,水苏很快就恢復了神智。 她看到辛夷倒在自己面前,又看到方许正戒备的看著她。 水苏眼神里也都是仇恨:“这是他的报应。” 方许询问之后知道,水苏並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反而也在怀疑她们的师父。 法身梵敬刚才告诉方许,辛夷在被吞噬的时候识破他就是师父的身份。 可法身梵敬此前並没有和他有过接触,那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辛夷他们的师父,就是梵敬本体。 “你们的师父是谁?” 方许不可能放过这个线索。 “是灵境山叛徒......照壁华。” 水苏告诉方许,照壁华因为在灵境山私下里进行活人试验而被逐出师门。 他离开灵境山之后就收了一些孤儿为徒,教他们医术,並且告知他们要为重振中原而努力。 一开始他们对师父的命令深信不疑,直到一年多前,照壁华让女弟子参与秘密实验。 水苏在那个时候就怀疑,照壁华要研究异族和人类女子结合。 一切缘由,再次指向了冯太后。 灭冯家的时候方许就知道了,冯太后正在进行这样的实验。 其目的,极可能是为狗先帝復活准备新的更强大的肉身。 “你能找到你师父吗?” 方许看著水苏,眼神真诚:“找到之后,交给我来解决。” 水苏点头:“我回到殊都之后,会留下暗记,到时候他看到了就会派人联络我。” 方许嗯了一声:“那我们就把他找出来!让他去和异族实验实验!” 第一百四十四章我是干掉他们的人 “我们都是照壁华收养的孤儿。” 水苏坐在台阶上,月色照在她脸上有些淒白。 “灵境山的宗旨是只治病救人,不参与任何江湖事也不参与任何朝堂事。” 水苏告诉方许,照壁华对灵境山这样的规矩並不喜欢。 照壁华有野心。 水苏和方许对照了一下情报之后,她有了自己的分析。 当年,冯太后肯定悄悄找到过照壁华,让他以活人做实验,目的应该就和狗先帝有关。 但这件事被灵境山知道了,原本是想將照壁华囚禁一生。 应该是冯太后派人出面,灵境山也不得不给宫里面子。 所以最终选择將照壁华逐出师门,自此之后照壁华就失踪了。 水苏说,她们几个都是十年前那场大战开始之后,死於边野的军人遗孤。 照壁华一个一个的找到她们,收养他们,待她们如亲生父亲一样。 她跟著照壁华的时候九岁,如今二十岁,整整十一年过去了。 在她们之中,青黛是对照壁华感情最深的那个。 她不只是把照壁华当师父看,她跟著照壁华的时候十五岁,可能后来,暗生情愫。 也正因为知道青黛对他最忠诚,所以照壁华总是交代青黛去做一些很隱秘的事。 青黛从不肯对水苏她们透露这些事,只说是为了报答师父。 哪怕死,也要报答师父。 青黛一直都在偷偷配合照壁华试药,水苏並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后来青黛离奇失踪,照壁华告诉她们青黛是去执行一个很特殊的任务。 直到听闻青黛已死,水苏和辛夷奉命出门,水苏才推断,青黛是死於异族。 照壁华在偷偷的进行异族与人类女子的结合实验,可能是想创造出什么怪物来。 现在根据梵敬和尚的说法,大概可以推测出照壁华就是梵敬的本体。 他离开北固之后就前往灵境山求学,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与和狗先帝以及太后勾结起来。 “他一直都在殊都。” 水苏告诉方许:“我们这些人十年间都是在殊都被他培养,但是一年前他就不再直接与我们联络了。” 一年前? 方许再次印证了一下这个时间节点。 狗先帝假死,照壁华失踪。 方许问水苏:“他此前在殊都什么地方?” “德阳观。” 水苏回答道:“那是一个很小的道观,只有三五名道人,照壁华就以道人身份生活在德阳观內,人们都不知道他是灵境山的弃徒。” 方许有些疑惑:“这种事他不该对你们提起才对,毕竟很不光彩,而且涉及到了他的机密。” 水苏回答:“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个秘密,是青黛有一次说漏了嘴告诉我的。” 她眼神里儘是悲伤:“青黛对他......” 她无法说出伤害青黛的话,因为她和青黛是最好的姐妹。 可哪怕是如实说出青黛和照壁华的关係,对於青黛来说都是侮辱。 青黛和水苏的父亲就是好兄弟,两个人是同袍。 原本已经离开兵营,一同经营一家武馆。 后来大殊在南疆的战事爆发,他们两个人作为当初跟隨厌胜王的亲兵选择回到兵营。 青黛年长,把水苏当亲妹妹一样照看,两个人的母亲都早早离世,所以相依为命。 直到后来照壁华出现,彻底改变了她们的生活。 照壁华一开始说,他是朝廷派来照顾她们这些战爭遗孤的。 教她们医术,为她们以后能有生计。 一开始她们也深信不疑。 此时再想想,照壁华接触她们,大概也不只是因为她们无父无母,还因为她们的父亲都曾是厌胜王亲兵。 青黛对照壁华有了不一样的情愫,很快沉沦。 每次和水苏提起师父,她的眼神里除了崇拜还有无尽的爱慕。 水苏劝过她很多次,她都执迷不悟。 “我恨他。” 水苏的眼睛里有泪水,也有恨意。 “他是个魔鬼!” 从水苏的反应方许就能看出来,照壁华对水苏也可能有过什么超越师徒关係的行为。 水苏不说,方许也不能问。 她也是个可怜姑娘。 如果早知道她也这样可怜,方许此前就不会用幻术来对付她了。 “我会自己回殊都的。” 水苏很坚决:“我不会和你一起走,回到殊都之后若我联络到照壁华,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方许摇头:“这里的事照壁华未必不能知晓,他若是梵敬本体,梵敬的遭遇他可能都知道,你单独走,太危险。” 水苏:“再危险我也不会和你同路。” 她低下头:“虽然此前我被辛夷控制,可你我之间发生过什么我......脑子里有印象。” 方许一愣,连忙解释:“那是幻象,你我之间並没有发生过什么。” 水苏:“不必解释,我无法做到心平气和的跟你相处。” 她起身:“你也不要小瞧了我,我会找出他,杀了他!” 不管方许如何劝阻,水苏都不答应留下。 她一个人离开,她要復仇。 ...... 一日之后,方许他们抵达承度山。 再见到白悬的时候,方许的眼睛都睁大了。 上次分別的时候白悬是小白悬,现在的白悬则是小小白悬。 他只有拳头那么大,盘膝坐在一朵盛开的莲花之上。 远远的看著,他更像是一个淡白色的光团。 “我以为那是我的劫。” 白悬眼神悲愴:“没想到是师父的劫。” 方许没问他知道不知道,他是从十方战场里出来的残魂。 这是白悬的隱私,哪怕再好奇方许也不会主动问。 白悬说没想到这是师父的劫,其实,这劫从中和道长发现他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如果不是因为发现了他,师父就不会被梵敬发现。 如果不是因为他,师父也不会被梵敬偷袭。 这一切的根源,似乎都有跡可循。 方许说:“我把师父的仇人抓住了。” 方许说出这句话之后,白悬的表情明显变了。 原本是那么清秀和善的人,听到这句话面目都狰狞起来:“他在哪儿?!” 方许指了指自己的头:“他是一道灵魂体,被我禁錮在我的精神空间內。” 白悬咬著牙:“把他交给我!” 方许没有拒绝:“可以,但你不能彻底磨灭了他,我还需要他救厌胜王。” 白悬在得知梵敬是救厌胜王的唯一办法后,明显愤怒了。 因为他无法彻底磨灭梵敬为师父报仇。 “等我想个办法。” 方许说:“我不会让厌胜王在殊都得到救治,殊都那个地方邪门的很,布局的人很狡猾,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算计到这一层。” “如果他本来就等著法身梵敬去殊都救厌胜王,那我的计划可能会被他利用。” 他语气真诚的对白悬发誓:“你相信我,我会把梵敬本体找到交给你。” 白悬沉默许久之后点头:“那我替你关押法身梵敬,等你带著他的本体回来。” 方许道:“我会找到办法,既能救了厌胜王又能除掉梵敬。” 他起身:“现在我去给师父磕个头。” 白悬道:“我带你去。” 他双指一抬,那朵莲花隨即漂浮起来。 他在前边带路,方许在后边跟著,两个人到了中和道人曾经的居所。 这是方许第二次进这个房间,第二次看到那五彩繽纷的布置。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可一切又似乎都变了。 师父的牌位就在桌子上,旁边就是那盆毛线鉤出来的桃树。 再次见到这个东西,方许忽然想起了司座说的话......他曾在青羊宫种下一株桃树。 大概,就是这一盆了。 司座说的种下,並非真的种下,而是以特殊的方式,按照中和道长的喜好做了这样一盆桃树。 方许在牌位前下跪,一下一下的叩首。 师父只见过他一次,却將先天气和灵台三灯给了他。 但他辜负了师父,他把师父的先天气用掉了。 白悬看著方许那么沉重的一下一下叩首,他的眼睛也红了。 “我留给你一个东西。” 方许起身后,將自己丹田之內那棵树上结出来的果子摘下。 那果子带著中和道长的气息,是中和道长的先天气培养出来的。 方许將这口先天气摘下,然后注入进了那盆毛线桃树內。 “师父的气息还在这,但愿能一直在这。” 方许在那棵毛线桃树上以圣辉开出来一个极小的空间,將那团气存於其中。 “方许。” 白悬眼睛红红的:“你回殊都危机重重,一定要小心。” 方许抱著那盆桃树坐下,笑著摇了摇头:“危险这种事是相对的,我的危险来源於他们认为我危险。” 他看向白悬:“他们越想我死,就证明我能干掉他们。” 他的手在桃树上轻轻抚过:“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这毛线的桃木可以开出真的花,结出真的的果。” 白悬道:“如果,你在殊都危机重重,你靠自己根本解决不了他们,不要勉强,你回来,到青羊宫。” 他眼神郑重且热烈:“我现在是青羊宫法阵的阵枢,只要我在,七品武夫来了也破不开,我能护你周全。” 方许说:“你继承了师父的道门传承,由我来继承师父保护这个世界的担当吧。” 他把桃木放下,眼神有些不舍。 “师父当年明知道自己有劫还是去了南边,我明知道回殊都有危险也要回去,我不能丟了师父的脸,不过,如果我真的搞不定就回来,跟你一起守著青羊宫。” 白悬漂浮到书桌那边,一勾手指,抽屉打开。 “这是师父生前写下的东西,是他关於修行的感悟。” 白悬將三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方许:“一本是师父的笔记,一本是青羊宫道法传承,还有一本......” 他看向方许:“是我写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他鼓起勇气:“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是师父把我从那个鬼地方救出来的,我只是一道残魂,关於封印之內的所有记忆我都写下来了。” 他把三本册子交给方许:“希望能帮你干掉他们。” 方许將三本册子收好:“我最擅长干掉那些混帐东西了。” “还有一个。” 白悬递给方许一个更小的东西,方许接过来看了看:“莲子?” 白悬说:“我觉得你应该亲手种下,种在外边的荷池里,等它开花,我帮你为巨老大重塑肉身!” 方许重重点头。 少年在青羊宫留下了一棵毛线桃树上的果子,种下了一颗莲子,也留下了法身梵敬困於青羊宫大阵之內。 他留下了三样东西,也带走了青羊宫的传承,重回殊都。 第一百四十五章谁大谁不要脸 回殊都的路上,方许又是一脸尷尬。 因为沐红腰她们又不理他了。 这次她们真的打算要给方许一点教训,因为方许上次又把他们给甩开了。 面对法身梵敬,方许孤身前往。 虽然方许解释说对付那个傢伙大家没法一拥而上,只能是靠他的以圣瞳禁錮。 可沐红腰她们对方许的解释不予採纳,並且表示將会保留进一步制裁的权力。 这一路上,方许化身狗腿子跑前跑后。 好不容易才把她们哄好,这让方许觉得找对象的事还是要儘量拖一拖。 哄女孩子可真是累啊。 回到殊都之后,方许接下来要哄的可比沐红腰她们还难。 难多了啊,简直是地狱级別。 因为方许答应了的司座要把那六颗宝石带回来,可他给藏起来了。 司座看著双手空空的方许,眉角一抬:“路上想好了合理解释?” 方许摇头:“那確实没有。” 司座:“就硬不要脸了?” 方许:“说实话可能会有点伤到司座......” 司座:“那就想个能让我开心点的谎话。” 方许:“还是说实话吧,我认为司座守不住那六颗宝石。” 他很认真:“那六颗宝石之中有六位佛宗罗汉境界大高手的舍利,这个东西一旦放进晴楼,万一晴楼被反噬了呢?” 司座听到这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方许考虑的確实比较全面。 如果那个布局者,也就是那个叫梵敬的和尚聪明到把一切都计算在內,那谁知道方许带回六颗宝石是否也在他计算之內? 晴楼是殊都的守护阵法,一旦被佛宗的罗汉舍利侵入且控制,將来殊都安危谁能保证? “但是我们可以做个假的。” 方许一屁股在司座书桌上坐下:“如果这些都在他的计划之內,那我们得让他知道计划已经成功了。” 司座明白了:“你去做吧。” 方许:“我做当然比较合適,毕竟只有我熟悉那六颗宝石的样子,但,要做的逼真,就一定要用真的宝石,哪怕咱们找不到那么大的,拼接也要用真的。” 司座眼睛眯起来:“你的意思是,我还要出钱给你买宝石?” 方许:“我肯定是没钱。” 司座:“说好了我吃户部的回扣,现在反而让我掏钱?” 方许:“户部的回扣该吃就吃,那群王八蛋都不是什么好人,赵侍郎的死,和他们有一定关係,不坑他们坑谁?” 司座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做假的但还是要让他们掏钱。” 方许:“他们其实没理由掏钱,毕竟连南方战事的拨款他们都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 想想看,陛下亲自要求户部拨款发动对北固的征討都被户部驳回了。 他们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一口咬定没钱。 司座听到这明白了方许的意图:“他们一直都说没钱,可若为了这宝石户部愿意拨款......” 方许:“那就意味著,户部之內能做主的都被那个梵敬收买了,也意味著,宝石进入晴楼確实在他们计划之內。” 司座来回踱步:“如果真的拨款,户部確实该仔细查一查了。” 他看向方许:“你先回去歇著,我去找户部试试。” 方许:“多要点,回扣这种事咱们多拿一点是一点。” 司座笑起来:“你天生就是个奸商。” 方许:“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司座:“夸我呢?” 方许:“哈哈哈哈哈......司座忘了你教我怎么卖丝袜了?” 司座收拾了一下,和方许一起走下桃台:“我现在进宫,你去做宝石,做的像一些。” 方许:“以后咱俩合伙做买卖保证发大財,我造假,你售卖......” ...... 有为宫,御书房。 皇帝看了一眼鬱垒:“要多少银子?” 鬱垒伸出一根手指。 皇帝:“一万两?” 鬱垒一本正经:“一千万两。” 皇帝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你是说,方许在北固皇陵里发现的宝石能够提升晴楼的能力,但需要朕掏一千万两银子来买?” 鬱垒:“是。” 皇帝:“为什么?” 鬱垒:“因为方许不要脸,他把宝石藏起来了。” 皇帝:“他是大殊的官员,轮狱司的银巡,他代表大殊征討北固,他从北固皇陵里得到的东西,难道不算是大殊的战利品?” 鬱垒依然那么平静且囂张:“陛下错了。” 皇帝:“朕错了?好好好,你告诉朕,朕错在何处?” 鬱垒认真回答:“陛下,如果方许是大殊官员,是轮狱司银巡,他真是奉旨征討北固的话,那他缴获的东西確实算大殊的战利品。” “但......” 他看著皇帝:“陛下此前已经罢免了方许的银巡身份,方许这次去北固也非陛下旨意,更不是臣的命令。” 皇帝眼睛都睁大了:“不是朕的旨意?不是你的命令?” 鬱垒:“臣没有收到陛下旨意,也无公文,所以无法证明方许南下是公事,臣倒是確定,方许此番南下是为了报他的父母之仇。” 皇帝:“所以呢?” 鬱垒:“所以方许这次在北固所得之物跟朝廷无关,是他自己的缴获,煌煌大殊,浩浩天威,不能因为那六颗宝石对殊都防卫有用,就说方许私下里的所得是朝廷公物。” 皇帝真想把鬱垒一脚踹出去。 方许南下当然是他的旨意,是他让方许去查一查北固人勾结的朝廷內贼是谁。 可......確实没有明文旨意。 这个事是他口头说的,空口无凭的他是皇帝也没办法证明。 “一千万两?!” 皇帝啪的一声拍了桌子:“他私自南下朕还没有追究,哪怕他不是银巡了,身为大殊子民,也该有些奉献精神才对,这是为了殊都好,为了天下百姓好,所以......” 鬱垒:“臣说不出口,如果陛下想强行要走方许的宝石,那,请陛下亲自与方许说。” 他一脸无所谓:“方许把宝石藏了起来,如果他执意不肯交出来,是不是要用刑?如果是的话,恐怕这件事有辱大殊公正,有辱陛下威严。” 皇帝要看不出鬱垒和方许穿一条裤子才怪呢。 鬱垒道:“臣以为,如果朝廷不想出钱买,那只有一个法子。” 皇帝:“说!” 鬱垒:“把他交给臣来处置,臣逼问出来后就杀人灭口,不然的话,这种事传扬出去实在是......过於丟脸,过於齷齪,过於骯脏,过於......” “好了!不要再说了!” 皇帝白了鬱垒一眼:“可户部没有钱。” 他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户部尚书金挽章。 “你问问户部尚书,別说一千万,户部能不能拿出一百万两来?朕此前让户部拨款,金尚书明明白白的告诉朕没钱。” 金挽章起身:“回陛下,户部確实拿不出银子来。” 皇帝呵呵一声:“听到没?没有钱!” 金挽章:“臣想请问司座,这六颗宝石安装在晴楼能起到什么作用?” 司座回答道:“这六颗宝石若能安装在晴楼,將来就能为殊都提供一层幻象保护,万一殊都遇到危险,敌人大军攻城,那他们攻打的可能不是殊都,而是一座山。” 金挽章:“司座的意思是,可以隱藏殊都位置?” 司座道:“以我推测,可以设置多层幻象,一旦开启,可迷惑敌人难以发现殊都位置,另外,还能让敌人陷入幻境中,我们就可趁机杀敌。” “除此之外,六颗宝石能增强晴楼的感知力,若有危险,比如七品以上的高手来袭,晴楼可提前预警。” 他一连说了诸多好处,说的御书房里的人似乎都有些动心了。 “陛下。” 金挽章俯身:“臣听司座所言之后觉得,就算砸锅卖铁这宝石也得买。” 皇帝:“哈?” 金挽章道:“宝石镶嵌在晴楼上是为了保护整个殊都,是为了殊都数百万人口,户部虽然没有那么多钱,但臣可以出面去和各大家族和商人们募资。” 皇帝:“朕让你们募资出征的时候,你说的是不行。” 金挽章:“那不一样,臣以为,出征是外事,在可与不可之间,而保卫殊都则是內事,必须要办。” 听到这句话,司座就知道自己要少了。 谁想到一千万两他们都愿意往外掏。 “那你们就去募资。” 皇帝一摆手:“国库的钱一点都不许动,马上就要开春,还要拨款给各地春耕所需。” 金挽章俯身:“臣可以和六部商量一下。” 坐在另外一边的工部尚书万慈微微俯身:“陛下,今冬看起来没有凌汛,此前户部用於防汛的拨款有四百万两,工部可以挪出来。” 吏部侍郎余公正俯身道:“殊都各级官员的俸禄可以稍稍拖一拖,也能凑出来一百万两。” 轻飘飘的,五百万两到手。 宰辅吴出左说道:“陛下,臣以为,羊毛还需出在羊身上,此番边军征討北固,不是为了灭北固之国,而是为了给曾经忠诚於陛下的北固关家报仇。” “是为了解救被屠容异族压迫的北固百姓,是陛下为盟国出面,所以,可以让北固出钱。” 要说不要脸,还得是官大的不要脸。 皇帝听到这眼睛都眯了起来。 吴出左:“钱可以先从户部拨给轮狱司,然后再从北固要。” 皇帝:“朕不管了,只要影响不到南疆战事和春耕,你们自己筹钱去!” 说罢一摆手:“散了吧!鬱垒留下。” 朝臣们纷纷起身告退。 等人都走了,皇帝呵呵一笑:“说吧,你和方许是打算怎么分的?” 鬱垒:“陛下误会了,这完全是为了殊都安危,臣怎么会从这么严肃的事里抠钱?” 皇帝:“朕给你机会重新说,不然朕明日就下旨不准拨款。” 鬱垒:“五五分。” 皇帝哼了一声:“回去告诉方许,一千万两你们五五分,一人五百万两,朕却两手空空?朕也要五百万两!” 鬱垒:“那就是臣和方许分五百万两,陛下独得五百万两,方许未必答应,那毕竟是他出生入死得来的宝石。” 皇帝:“朕要朕的五百万两,你们分多少朕不管,他不答应,难道他不会坐地起价?” 皇帝回到书桌后边坐下来:“反正挨骂的是他又不是朕,就让他告诉户部,一千万两不卖了,要一千五百万两。” 鬱垒:“这......” 皇帝:“很为难?” 鬱垒:“臣觉得,反正是不要脸了,不如要两千万两。” 皇帝:“嗯?” 鬱垒:“只要能要出来,谁还嫌多.......” 皇帝:“那確实很不要脸了......朕也不嫌多,如果能要出两千万两,朕要一千万两!” 第一百四十六章捕捉息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鬱垒劝方许:“虽然造假的是你,售卖的是我,得利最多的却是陛下,但我们还是忍一忍吧。” 方许倒是看得开:“真能到手五百万两的话,委屈就委屈点。” 鬱垒笑问:“若真到手五百万两,你打算拿这笔钱做什么?” 方许:“买个副司座噹噹。” 鬱垒眼睛都亮了:“当真?” 方许:“咱轮狱司又没有副司座。” 鬱垒:“那可是五百万两,別说副司座,就算是大司座我也可以马上给你单独定製出来。” 方许摇头:“人不能为了虚荣连钱都不要了,我还是留著银子吧。” 五百万两啊,如果將来不拼命了,这个天下不值得方许去斗了,那他就拿著银子走。 找一个好地方隱居,五百万两够他花几辈子的。 就算是將来异族入侵,有这五百万两完全可以打造出一个又隱蔽又坚固的私人领地。 找一座山,修建出足够坚固的防御,存储足够多的食物,带著相亲相爱一家人躲进去。 外边打的天昏地暗,打的头破血流,打的人仰马翻,和他也没关係了。 只要方许確定这个世道不值得他去斗,他马上就会走。 更何况,方许还不只有五百万两。 真的宝石他藏在一个地方,到时候会有一个人去取。 拿走真宝石之后,那个人,那笔钱,就是方许更大的退路。 话说回来,就算不去找个什么深山老林住下,回青羊宫不好吗? 有那么大一笔银子,每天都能在青羊宫吃香喝辣...... “户部那边居然真的打算拨款,演都不演了。” 方许在司座的座位上坐下来,一点儿也没有自己是司座手下的觉悟。 “看来真的得好好查一查户部的人了。” 司座道:“在御书房马上表態的都要查,工部尚书万慈,吏部侍郎余公正,户部尚书金挽章。” 方许:“余公正......” 他想起来再琢郡的时候,张望松张口闭口恩师余公正。 既然如此,那就从余公正开始。 “对了,还有一件事。” 方许看向司座:“冯太后最近安生吗?” 司座点头:“还算安生,听闻她禁足之后一心读书。” 方许:“我才不信那个老妖婆会安生。” 他把腿翘到司座的桌子上:“水苏说,灵境山弃徒照壁华和老妖婆来往密切。” 司座:“你回来之后说起照壁华的事,我已经安排高临去查德阳观。” 可司座也知道,这个时候查德阳观应该什么都查不到。 照壁华既然可以在殊都藏身那么久,必然有他独到的本事。 说不得易容之术强的离谱,谁也发现不了他的真正面目。 灵境山那边医术高绝,给人改头换面的本事灵境山本来就擅长。 有不少被追杀的人求到灵境山,灵境山帮他们换一张脸的事不是没发生过。 “我看......” 方许道:“照壁华可能就藏在老妖婆的永寿宫。” 他看向司座:“当初那个太医院的院正和老妖婆来往密切,他也是灵境山弟子。” 司座问他:“你打算怎么查?” 方许道:“我先把这个人的身份捋一捋再说,照壁华应该是梵敬和尚进入中原后的化名......” 如果一切图谋都离不开狗先帝和老妖婆,那围绕这两个人查起来应该会有线索。 “司座,有件事在查梵敬和尚之前我得搞清楚。” 方许忽然认真起来:“张君惻是谁?” 司座似乎对方许的问题没觉得意外。 他反问:“你觉得是谁?” 方许哼了一声:“张君惻根本不是什么张君惻,只不过是肉身被窃据而已,进入十方战场的那个张君惻,是狗先帝的灵魂。” 如果方许推测是真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张君惻根本不重要,他只是狗先帝计划中的一环。 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君惻的时候,那个傢伙说要另类成圣。 那不就是狗先帝的野心? 只是在那个时候,方许怎么可能想到张君惻会是狗先帝。 “司座,我不信张君惻进了十方战场,你一点手段都没有。” 方许看向司座:“不应该还瞒著我。” 司座沉默了。 他不是想瞒著方许,而是他要瞒著所有人。 “以后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司座眼神有些飘忽:“应该很快了。” ...... 十方战场內正在遭受一场颶风。 自从千年前大战之后,天穹似乎都被打穿了。 又或许是因为地貌发生了巨大变化,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场几乎能席捲整个世界的颶风。 对於这片如同废土一样的世界来说,颶风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张君惻在这片封印之地已经飘行了很久,他能感知到还有活物存在却不敢靠近確认。 能在十方战场內存活下来的,不管是人还是妖,以他现在的实力都无法抵抗。 对这个世界探索了这么久,他也发现了一些规律。 存活下来的那些东西,也许是人也许是妖族,都选择在隱秘且生机比较浓郁的地方藏身。 战爭还在继续,只是双方都在儘量避免了。 由此可见这个十方战场內,双方几乎打成了平手。 妖族没能占据上风,它们也要在隱秘的地方建造城寨生存。 这一路走来,张君惻已经察觉到至少三处有妖族生活的地方。 而人类生活的地方,他一处都没有发现。 从进入十方战场开始他就在不停的吞噬那些灵魂碎片,一边壮大一边学习。 他从不肯停歇,因为他確实只有一年时间。 方许推测的並没有错,他不是什么张君惻,他是借了张君惻形態的狗先帝。 他要在一年之內壮大灵魂体,並且修成陆地神仙境。 这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修行路。 道门修行,要先修肉身道体,修成元婴之后才能修成陆地神仙。 而他现在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索,以类似於元婴的灵魂体来修行。 归根结底,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道门修行的方式。 如果方许能看到现在的张君惻,就会马上反应过来这个东西在搞什么。 身外法身! 狗先帝只不过是以一种极为复杂的方式,避开了身外法身的弊端。 他才不要止步於佛宗法身境,他要成圣。 佛宗的法身境是寻常僧人能抵达的极限,身外法身只是法身境其中一种修行方式。 按照佛宗正途修行的僧人,到法身境之后就能修成法相。 法身境再向上,就是传说中的罗汉境。 按照佛宗说法,一切都有因果。 罗汉果位的人就是罗汉果位,永远也到不了菩萨果位。 但这也是骗人的。 只不过是让绝大部分佛宗信徒相信,他们自身永远都到不了罗汉境。 按照佛宗说法,世事皆有定数。 证得罗汉果位之后就將永在罗汉,证得菩萨果位就永在菩萨。 这只是让人安於现状不要向上爭的骗术。 张君惻绕开了弊端,打算以道门修行和身外法身结合,修成元婴法身。 他现在的灵魂体已经远比刚刚进入十方战场的时候要强大的多,对於危险的预警也远超刚刚进入的时候。 所以在他身后追踪的那朵桃花,保持著更远的距离。 一边也在吞噬灵魂碎片,一边继续监视。 在桃花中的那个看起来和司座一模一样的人,也比此前强大了不少。 现在,桃花里的人发现张君惻寻找到了一处道门遗蹟。 在一座几乎被削平了的山峰中,有一座破败不堪的道门遗蹟。 张君惻小心翼翼的漂浮到这后没有马上进去,他似乎能察觉到这座遗蹟中还有什么恐怖存在。 但他必须要进去,因为他嗅到了在这座道宫之中有对他来说极为美味的灵魂体。 可能不是什么碎片,而是某位修士的残魂。 如果能吸收,那距离修成元婴法身就更进一步了。 他感受到这道宫內有一道类似於大妖的恐怖气息,那才是他要面对的最大危险。 那朵桃花在他进去之后不久,也飘向道宫。 在山体废墟之中,一头看起来伤痕累累的护山圣兽正在闭目休息。 它有著十余丈高的身躯,原本应该威武霸气。 可它现在伤痕累累,难以修復。 在它身后,有一个道家修士的残魂盘膝而坐正在修行。 ...... 方许到了晴楼地牢。 他坐在曾经关押过张君惻的那间牢房里,仔细感知著息壤的存在。 无足虫对於息壤有著天生敏锐的感知,一到这无足虫就变得亢奋起来。 方许要查案,也要解决自身的麻烦。 他体內的无足虫就是一个隨时都可能爆雷的东西。 不精师父说,无足虫的寿命会因为和母虫的距离而缩短。 他去了北固,远离晴楼,无足虫的寿命肯定因此减少。 现在不能稳妥的取出无足虫,毕竟他没有白悬那样可以更换肉身的可能。 白悬本就是残魂,他的肉身也本就不是人的正常肉身。 方许现在想试试能不能把息壤从地牢里搞出来。 如果能得到息壤,那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盘膝坐下,方许开始以圣辉探索地面。 息壤就堵在这地牢封印处,和地牢下边融为一体。 想要找到它很难。 方许打算冒险试试。 他圣辉一动,將自身的无足虫提取出来。 这个过程要很短才行,因为无足虫离开方许肉身之后坚持不了多久。 无足虫若死,方许被无足虫修復过的肉身也会隨之枯萎。 那条比髮丝还要细的小虫子一离开方许肉身就开始挣扎,它也感知到了母虫就在附近所以疯狂寻找。 隱隱约约,方许似乎还听到了无足虫的呼叫。 这一刻,方许將圣辉发挥到极致。 他仔细看著地面变化,只要母虫有回应他就能找到息壤所在。 拿到息壤不但可以免去生死危机,还能將张君惻那个王八蛋封死在十方战场。 不管那个傢伙到底图谋什么,只要他出不来一切都將成空。 就在方许感觉到肉身剧痛,无足虫已经急於返回他肉身的那一刻。 方许的圣辉捕捉到了虫王的回应,息壤所在被他发现! 第一百四十七章狐假虎威啊 捕捉息壤! 方许將自己圣辉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开始锁定息壤的位置。 息壤有同化所有物质的特性,而且具有灵智。 在感觉到被锁定之后它立刻就开始转移位置。 方许的圣辉一直都在追踪它,锁定之后就一直试图將其控制。 但息壤移动的速度奇快,在大地之中比鱼在水里还要灵活。 “跑?” 方许的左眼神华瞬间启动。 金光璀璨之际,在圣辉锁定息壤的同时將息壤拉住。 隨著神华的作用越来越大,息壤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你本是中原圣物,说你是圣灵万物之祖也不为过,可你后来却被佛宗利用,成了佛宗的犬牙之物。” 方许双目瞳力释放的同时,开始了他的嘴遁攻击。 他知道息壤有灵智,那般开天闢地时候就出现的圣物怎么可能是死土一块。 “我要將你纳入丹田,以五行之力培育,让你重归中原圣物之巔!” 息壤的动作慢了下来,可它明显没有放弃挣扎。 当方许仔细观察的时候,发现息壤上边竟然有密密麻麻的梵文。 果然是被佛宗施法了。 连续捕捉不到,方许也不敢让无足虫离开自己太久。 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出了力但没有得到点什么,从来都不是方许性格。 出门走一圈在大街上没捡钱,方许这种性格都觉得有点亏。 圣辉和神华消耗了他那么大的体力,不拿点什么他又怎么甘心。 “你不想跟我,是因为佛宗对你施加咒法,既然如此我给你时间考虑,但你若不將无足虫母虫交出来的话,我就以圣瞳之力將你彻底封印!” 方许也不知道他这么威胁一块土有没有用。 反正该威胁还是得威胁,若息壤不受威胁他也没什么办法。 行不行的讹一下。 以他现在的实力,真做不到將息壤彻底封印。 但方许的逆天就在於......他运气也好。 虽然出门逛街不一定每次都捡到钱,但只要他是带著目的出去的就没有不获利的时候。 息壤似乎惧怕於圣瞳之威,竟然真的把无足虫母虫吐了出来。 见到这一幕,方许大喜过望。 捕捉息壤他本来就没把握,能获得母虫就是意外之喜。 方许双瞳威力持续:“把母虫给我送出来!” 息壤开始在大地之下移动,到了地面之后將母虫往外一吐之后迅速回到地下。 方许立刻以圣辉捕捉母虫然后转入自己丹田。 母虫离开息壤很不適应,它是在息壤之中诞生的第一个生物,对息壤有著天生的依赖。 到了丹田之后它似乎还想挣扎出去,可方许哪里会给它机会。 將它纳入丹田那片土壤之后,方许立刻就给它施加五行之力。 对於母虫来说,需要的是息壤之中精纯的养分。 它需要什么就给它什么。 方许將圣辉捕捉的作用发挥出来,在息壤逃走之下还是薅下来一抹气息。 这一抹气息让母虫的躁动稍微减弱,然后方许开始给它灌注更多的五行土力。 挣扎许久,虫王不能脱身只好暂时钻进丹田那块土壤里。 才进去,那棵树上就冒出来一个小小的果子。 这一幕让方许格外惊喜。 这棵树的作用,他似乎摸清楚了。 进入丹田的东西,这棵树都会吸收其特性然后结出相应的果子。 收穫虫王,方许明显感觉自己的肉身有了变化。 虫王对於肉身的修復能力,根本不是普通的兵虫可以相比。 他身上新伤旧伤留下的疤痕,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內都消失了。 这虫王似乎有点强迫症,哪里不完美它都忍不了。 甚至连方许稍显乾燥的脚后跟它都修復了一下,变得水润光滑...... 方许的身躯变得格外完美,肌肉线条分明的同时疤痕还都消失了。 在惊喜之余,方许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商机。 此前卖丝袜对於方许来说收穫颇丰,到现在他还有一堆订单没做。 宫里天天都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才到殊都贵妃那边就派人催。 显然,陛下对於丝袜的需求才是重点。 方许想起来晚晴姐的需求,要那种连体的裤袜,而且,还要各种款式的连体裤袜,包括开档裤袜...... 要不然,先做出两条连体裤袜来给皇帝过过癮? 胡思乱想片刻,方许觉得自己得给那棵树取个名字。 这是他方许养在自己身体里的树,那就叫许愿树吧。 许愿树上新结的那颗果子,显然是具备了虫王的特製。 如果將来提取出来做出个养顏美容修復肌肤的什么精华露之类的东西...... 方许已经能预想到自己赚的盆满钵满的画面了。 抱著数不清的金银財宝,坐在那哈哈傻笑。 ...... 桃台,铜镜前。 司座看著方许没有成功后鬆了口气,他刚才几乎忍不住要去阻止了。 他没有告诉方许,有人在十方战场內追踪张君惻。 如果方许真的把息壤成功捕捉出来,那追踪张君惻的人也出不来了。 他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是因为这个秘密事关重大。 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一人:李晚晴。 此时李晚晴也在铜镜前边看著,也捏了一把汗。 “好险。” 见方许放弃捕捉息壤,李晚晴鬆了口气:“差一点我就忍不住要去阻止他了。” 司座松的那口气比李晚晴还大的多。 李晚晴问他:“要不要我去见见他,试探一下他从地牢里得到了些什么。” 司座立刻摇头:“不要去问,也不要去管。” 李晚晴:“司座连他想把息壤从地牢里捕捉出来都不阻拦,若他真成了,那进去的人就出不来了。” 司座道:“他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 李晚晴:“只因为他是那个变数?” 司座背著手走到桃台边缘处,俯瞰楼下。 “变数之所以是变数,就是因为他不受人指使,不受人约束,不受人干预。” 司座说:“如今天下都在定数之中,大殊江山岌岌可危,异族入侵势不可挡,十方战场禁制將破,一切都是定数。” “唯独他是变数,他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导致定数得以改变,所以......由著他。” 他回头看向李晚晴:“哪怕真的因为方许导致他出不来,也不一定是坏事。” 司座提到了他。 这个他,指的不是张君惻,而是那个追踪张君惻的人。 在整个轮狱司內,知道那个他真正身份只有司座和李晚晴。 “不要打扰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司座缓缓吐出一口气:“天下人的命数如何,就在他这变数身上才有希望。” 李晚晴若有所思:“若......因为这个变数而导致天下大乱呢?” 司座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沉重,反而笑了笑:“我们原本就知道天下会很坏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方许不知道司座和李晚晴在说什么,可他也知道自己是那个变数。 因为他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另外一个如他一样来歷的人。 这么庞大的世界,如此纷乱的天下,只有他一个原本不属於这里。 他不管皇帝有什么计划,不管司座有什么计划。 所有计划都不如他保命重要。 虫王到手,最起码他不必担心自己身体出现变故。 他也不是突然才想起来要捕捉息壤捕捉虫王,他从始至终就没停止过。 只不过这次到了四品武夫之后,他的瞳术有了很大提升所以成功了。 此时此刻,方许感受著虫王带给他的身体变化。 丹田里那棵树成长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些,这虫王非但没有分走养分反而还能滋养许愿树。 他能感受到虫王修復的能力在树上结出的那颗果子成长也很快,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因此获利。 如果只为赚钱,做一些护肤品出来那他肯定很快就能富甲一方。 但,护肤品这种钱来的快也终究还有个传播过程。 如果能用这种能力炼製疗伤丹药...... 想到这就美滋滋。 身体的隱患解决之后,他就要解决那个叫梵敬的和尚了。 照壁华不过是个假名字,根本没必要追踪这条线索。 只需要按著冯太后那条线索查,一定会有收穫。 方许做事,向来喜欢直接。 他没有请示司座,也没有找巨野小队的同伴。 离开轮狱司之后直奔皇宫。 他对永寿宫並不陌生,此前他就去闹过。 这次他还是绕开玄境门,直接到了永寿宫的偏门。 门外当值的大內侍卫看到方许纷纷紧张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方许和太后之间的恩怨。 最主要的是这个傢伙不久之前刚刚把太后娘家屠族了。 “方银巡。” 一名大內侍卫將方许拦下:“太后禁足永寿宫,陛下说过不许任何人进出。” 方许笑著回答道:“第一,我现在是金巡了,第二,我不进去。” 他走到门口:“我就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那大內侍卫也不好过於阻拦,毕竟方许说了他不进去。 但他没想到,还不如让方许进去呢。 “老妖婆!” 方许忽然就开始大喊起来。 “有几句话你听清楚,你一家都是我干掉的,接下来我要去干掉你那个做大將军的兄长!” 他一点儿都没想给太后留面子。 “你那位兄长的罪证我已经查清楚了,我干掉他之后就来找你,还有,你和照壁华的事我也查到了。” 方许跳著脚的喊:“老妖婆,你这个伤天害理残杀无辜的混帐东西,一个月內我要是不扳倒你,我就不叫方许!” 说完他就走了。 一群大內侍卫嚇得面面相覷。 在这个皇权如此崇高的时代,谁敢如方许这样跑到太后家门口如此放肆? 方许才不管那个,他喊完就走。 查? 查多累啊。 他就不信他骂了太后老妖婆,那老妖婆还能坐得住。 与其去查,不如直接让对方上门找他。 方许回去之后就笑呵呵又进了轮狱司地牢,手里还带著半路顺便买回来的好酒好肉。 这个刚才还意气风发胆大包天的傢伙,拎著东西堆起諂媚笑脸就进了厌胜王所在的牢间。 一进门,他那諂媚劲儿就更浓了。 “厌胜王,现在你还有六品武夫实力对吧?” 厌胜王看了看方许:“差不多。” 方许:“如果我能帮你恢復到七品武夫,那接下来的一个月內你当我保鏢行不行?” 厌胜王:“你父母於我有恩,就算你不能把我恢復到七品武夫我也会保护你。” 方许:“好嘞。” 他把买来的酒肉放下:“那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做一只快乐的小狐狸。” 厌胜王好奇:“小狐狸是怎么回事?” 方许:“你是老虎,我狐假虎威,想想就很快乐啊。” 他伸出手:“拉勾,说话算话。” 厌胜王更好奇了:“你打算干什么?” 方许笑呵呵:“我打算偷个人。” 厌胜王:“偷谁?” 方许:“明天告诉你。” 他也不走,就和厌胜王坐下来边喝酒边閒聊。 谁能想到方许说的明天是过了子时,夜深人静,他拉了厌胜王:“走,咱们现在去偷人。” 拥有圣瞳的方许和拥有六品武夫实力的厌胜王去偷个人,大概没有谁能不被偷。 於是。 吏部侍郎余公正丟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叫我金巡 “流氓!无赖!地痞!你这是无耻行径!你是土匪!你是败类!你是个混帐!” 吏部侍郎余公正朝著方许咆哮,且已经咆哮了超过半个时辰。 昨夜还在激情之中的余公正被绑架了,是从他小妾被窝里被人绑架的。 当时的情况颇为复杂。 如果不是足够无耻的人,绝对不会在他正与小妾欢好的时候动手绑架他。 这个无耻的人就是方许。 对於余公正的怒骂,方许丝毫也不在意,甚至有点得意。 当聪明人无耻起来,那简直就近乎无敌。 方许知道,余公正这样的大人物家里必有高手坐镇。 他可能还是那个出卖大殊出卖中原的核心圈子之中的一员,所以他家里的防护措施必然极为森严。 但,在他和小妾欢好的时候,肯定不希望被人偷看偷听。 这就是抓余公正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而要確定余公正会不会有这样鬆懈的时候,別人看不清,方许还看不清? 圣瞳带给方许的好处就是,別人在余公正窗外偷看都不一定看得见,但方许在他家院墙外都能看到...... 这圣瞳比热成像要牛皮多了。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热成像不过是看到红呼呼的一片,圣瞳看到的可是4k高清。 方许也没想到这个老小子体力居然不错,花活还多。 趁著余公正正快活的时候,他请厌胜王隨便动了动就吸引了余府里高手注意,然后他悄悄潜入,把余公正从小妾肚皮上抓了回来。 他把余公正绑来的这个地方也有点意思......德阳观。 水苏姑娘告诉方许,那个叫照壁华的人曾经在德阳观里潜藏。 这个道观很小,只有三五个道人。 自从照壁华失踪之后,德阳观里的道人也去云游了。 由此可见,德阳观里的道人也未必是真的。 白天的时候司座和方许受过,高临正在带人调查德阳观。 所以方许在抓余公正之前就知道了,德阳观里人去楼空。 这地方,完美之极。 如果说余公正和照壁华暗中也有来往,那德阳观可能就曾是他们秘密见面的地方。 方许把他带到这来,就是为了施加压力。 为了让余公正產生错觉:方许已经查到德阳观了。 “骂够了?” 方许看到余公正开始喘粗气,笑著问了一句。 余公正没有骂够:“你不配做轮狱司银巡!你就是个流氓无赖!你就是个土匪恶霸!” 方许:“请你注意一下,我已经是金巡了。” 余公正:“你绑架朝廷二品大员,就不怕国法制裁?!” 方许:“有你们这样的人在,我就知道大殊的国法屁用没有。” 他溜溜达达到余公正面前:“你们这些当坏人的,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好人得按程序办事?” 坏人可以无视规则,无视法条,无视道德。 而好人要查办坏人就得按照规矩来,最起码没有证据就不能把坏人怎么样。 “你骂我的我都接受。” 方许伸手捏住余公正的下巴:“毕竟我也確实不是什么好人。” 余公正被方许的眼神嚇著了。 他此时反应过来,自己不能继续激怒这个傢伙。 方许这个人好像真的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 但凡方许是那种典型的好人,他敢斩先帝?他敢骂太后?他敢跑去鹿陵郡把冯家搞的家破人亡? 想到这,余公正马上就改变了態度。 “方银巡......如果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我觉得完全可以靠沟通解决。” 余公正脸上堆起笑容:“只要是不伤和气,咱们什么都能谈。” 方许:“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应该没有吧,我就是单纯的想干掉你。” 说到这方许回到座位那边,翘著腿坐下。 “大殊的国法治办不了你们这样的,那我就用自己的法子。” 方许笑呵呵:“干掉你,毁尸灭跡,谁也不知道是我干掉的。” 余公正:“方银巡,咱们之间若无误会,其实完全可以成为朋友,你如果需要什么,以我的能力都可以帮到你。” 方许:“叫我金巡!” 余公正:“是是是,方金巡,是方金巡。” 他脸上的表情越发諂媚:“方金巡,你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真的不用害我性命,以后不管方金巡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隨时找我,我必不遗余力。” 方许:“真的?” 余公正:“肯定是真的,你相信我,老夫为官数十年,不管是人脉还是门路都非他人可比,方金巡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 方许脸色缓和下来:“我想要的倒也不是多难办到的事,你只需配合叫价就可以。” “配合叫?” 余公正疑惑了:“怎么配合叫?” 方许:“叫价!不是叫!不是配合叫!我用的这你配合叫?!我是想搞一场拍卖会!” 余公正猛然反应过来,昨日轮狱司司座鬱垒还在御书房提到方许藏起六颗宝石的事。 若是拍卖那六颗宝石,那方许就是单纯图財? 他立刻问道:“请问方金巡,我该,该如何配合?” 方许:“既然是拍卖就肯定有竞爭,到时候你热烈一些。” 余公正:“我肯定热烈!” 他好奇的问:“那......请问拍品是什么?我的竞爭对手又是谁?” 方许笑道:“別急,拍卖会还不到开的时候,我先去把你的竞拍者都请来,你稍安勿躁。” 他起身离开:“记住,要热烈啊。” 余公正立刻点头:“热烈!” ...... “流氓!无赖!地痞!你这是无耻行径!你是土匪!你是败类!你是个混帐!” 听到这样的骂声,余公正都懵了。 这些话如此耳熟,好像刚刚还从哪儿听到过似的。 不不不......这些不都是他的词儿吗? 砰地一声,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跟著就有个人飞了进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余公正立刻就看过去,但因为飞进来的人套著麻袋他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判断的那个。 看不见,可被套著麻袋的人骂街的声音余公正感觉很熟悉。 方许从外边溜溜达达的进来,见那麻袋里的人还在骂他於是又一脚过去。 被踹中的傢伙横著滑出去,又重重的撞在一旁柱子上。 这一下过於沉重,疼的麻袋里的人没了声音。 方许走过去將麻袋解开往下一扒,里边的人隨即露出面目。 余公正看到的时候眼睛就瞪大了......他没听错,麻袋里的人是户部尚书金挽章! 昨天两个人在御书房里才刚见过面,谁想到后半夜又在这个鬼地方重逢。 此时天还没亮,户部尚书大人肯定也是被方许从被窝里抓出来的。 方许见金挽章昏了过去,他从不远处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泼在金挽章身上。 这大冷天,一瓢冷水泼上去,金挽章立刻就醒了过来。 金挽章有脾气,一醒过来立刻就开始破口大骂:“土匪!我不管你是谁!你最好看清楚我是谁!我乃朝廷一品大员!” 等他看清楚面前的人是方许之后,脸色瞬间变了:“方银巡?” 被绑在一边的余公正:“金巡,是金巡。” 金挽章一愣,侧头看见吏部侍郎也被绑了,他心中更加害怕起来。 刚才装出来的气势,瞬间没了。 “方银巡......这是何意?如果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我觉得完全没必要这样做,一切都可以协商解决。” 方许笑了:“你们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 这词儿都一样啊。 余公正:“金巡,是金巡。” 金挽章:“是是是,余侍郎提醒的对,是金巡,方金巡,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他严肃的说道:“方金巡你也知道,老夫在朝廷为官多年,不管是人脉还是门路都远非他人可比,方金巡你有什么需求只管跟我提.......” 余公正:“他要拍卖。” 金挽章:“余侍郎,拍卖什么?” 余公正:“不知道呢,但咱俩是竞拍者。” 金挽章不搭理他了,继续向方许求饶:“方金巡,你我之间原本可以成为朋友的,我对你其实也很敬重,你是少年英雄,我多次何人说过我敬重你......” 他看向余公正:“余侍郎可以作证。” 余公正:“......” 金挽章:“咱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只要你不害我性命,都可以谈。” 方许:“余侍郎你来和他说。” 余公正立刻挪了挪身子面向金挽章:“金尚书,方金巡的意思是他要搞一场拍卖,咱俩都要参加,都要竞拍。” 金挽章:“拍卖什么?” 余公正:“方金巡还没说,但是,你要热烈啊。” 金挽章:“啊?” 余公正:“要热烈!” 金挽章连连点头:“热烈,我肯定热烈,不管方金巡要拍卖什么,老夫就算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出去也要热烈!” 方许笑了:“就喜欢你们这样的聪明人。” 金挽章试探著问:“方金巡,那咱们拍卖什么?何时开始?” 方许:“別急,咱们得正规些,只有两个人竞拍可不行。” 说完他就出去了,还很礼貌的关上门:“你们可以休息一会儿,我再去请个人。” 金挽章等方许离开之后立刻问余公正:“到底怎么回事?” 余公正:“我猜测他可能是逼迫咱们出价买那六颗宝石。” 金挽章听到这句话反而鬆了口气。 如果方许真的是拍卖那六颗宝石的话,那说明他单纯是图財。 只要是图財,以他和余公正的財力,方许要多少不能塞给他? 塞不死他! “咱们千万不要激怒他。” 余公正提醒道:“这个傢伙可能疯了,他拿了钱没准要跑路,咱们只要不激怒他就能活。” 他特別认真的补充提醒:“要听话,说什么咱们都照办,先活命再说,要热烈!” 金挽章:“要热烈!” 半个时辰之后,砰地一声门又被踹开了。 紧跟著一个麻袋飞进来。 金挽章和余公正对视一眼,心说操蛋......俩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流氓!无赖!地痞!你这是无耻行径!你是土匪!你是败类!你是个混帐!” 麻袋里的大声怒骂:“我不管你谁!你最好知道我是谁!我乃朝廷一品大员!你绑架我,难道不怕国法制裁!?” 金挽章和余公正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工部尚书,余公正的恩师,万慈! 方许把麻袋解开往下一扒:“现在人齐了。” 万慈看到是方许之后眼神大变:“你这个混帐东西!我不管你要干什么,你最好......” 他话没说完,余公正和金挽章同时喊道:“不要骂了!你態度好一些!” 万慈:“啊?” 余公正:“先生,你要稳住情绪啊。” 万慈立刻醒悟过来,连忙陪上笑脸:“方银巡,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误会,如果有,完全没必要这样,咱们可以好好商量,老夫为官多年,不管是人脉还是门路......” 余公正:“金巡!” 金挽章:“金巡!” 第一百四十九章价低者未必死 工部尚书万慈,是大殊三朝元老。 户部尚书金挽章,是两朝重臣。 吏部侍郎余公正也已歷两朝,手握重权。 这三个人別说同时出现,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绝对的大人物。 他们任何一个离开朝廷到地方去,地方各级官员齐刷刷的都得弯下腰。 不要说两位一品尚书,吏部侍郎余公正要是到了地方上,那些封疆大吏也好,地方实权也罢,在他面前,都是弟中弟。 在普通人眼中已经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县令大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见余公正一面。 琢郡知府张望松张口闭口都要提一提他的门师,他每次提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的要死。 吏部侍郎是门师,那就意味著只要不出大问题就会官路亨通。 在百姓们面前像是土皇帝一样的县令级別官员,在余公正面前下跪的时候都得趴的伏伏帖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但是现在,这三位大人物在方许面前全都一脸諂媚。 方许笑呵呵的看著他们,他们就更加笑呵呵的看著方许。 这个时候,別说什么拍卖,哪怕方许说让他们磕一个他们也得马上磕。 再大的身份,在生死面前都大不到哪儿去。 方许坐在那,一脸和善:“虽然刚才三位大人都骂过我了,而且骂的都对,但我还是有必要介绍一下我自己。” 他的语气之中透著一股真诚:“我是个土匪,无赖,暴徒,没有礼义廉耻,不讲道德规范。” “我这种人,如果在轮狱司干得爽就干著,干不爽那我就跑路。” 他问:“三位信不信?” 那三位大人物点头如捣蒜:“信信信,方金巡说的我们都信。” 方许:“所以你们相信我是土匪无赖暴徒?” 三位大人物又连忙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不是,方金巡是大英雄!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 方许笑道:“行吧,你们说我是我就是。” 余公正:“方金巡这话说的好没有道理,怎么能是我们说是就是?方金巡本来就是啊,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如您一样的少年英雄了!” 金挽章:“別说普天之下,就是古往今来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方金巡这样的少年英雄!” 万慈:“你们一派胡言!什么普天之下,什么古往今来!我看,自开天闢地以来都没有如方金巡这样的少年大英雄!” 方许感慨:“三位能做那么大的官不是没道理。” 他往后靠了靠:“既然三位对我都很认可,那对我定下拍卖规则应该也不会有反对意见吧?” “没有没有!” 三位大人物的头再次摇晃的好像拨浪鼓。 方许坐直身子:“那好,现在我就正式介绍一下规则。” 他看向那三位:“首先我要告诉三位,今天这场拍卖一共有三件拍品。” 听到方许说三件拍品,三位大人物的眼神都恍惚起来。 他们刚才商量的时候都觉得,方许是想把六颗宝石卖给他们。 朝廷拨款没有那么快,方许要是想跑路应该急需用钱。 虽然方许没理由急著跑路,可这已经是唯一合理的推测了。 但现在方许说有三件拍品,他们一时之间想不到除了那六颗宝石还有什么。 所以余公正小心翼翼的问道:“请问方金巡,这些拍品都是什么?” 方许笑道:“就是三位咯,三位出价,价高我得。” “啊?” 三个人全都愣了。 方许依然笑呵呵:“我想干掉三位,但我这种人更看重金钱,想必你们对我的为人也都了解。” 他告诉这三位,当初巨少商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他看巨少商那么不爽,但在钱的面子上他还是压制了自己的不爽。 所以只要钱多,他也可以压制住自己想干掉这三位的心思。 “我给三位定个起拍价。” 方许指了指余公正:“二品,起拍价五十万两。” 然后指了指那两位:“一品,起拍价一百万两。” 余公正心里骂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了他还因为方许给他定价低了而气愤。 但他马上喊话:“我出一百万两!” 方许一摆手:“別急,我还没说完。” 他起身,在三人面前缓缓走动。 “我刚才说过了,价高我得,价低则死......” 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把你们三个抓来,想要钱是真的,但一个都不杀我又有些不爽。” “所以.......” 他眼神一扫:“我给你们定价,你们可以给自己抬价,也可以给別人压价,谁压价的最低谁死。” 三人脸色都白了。 方许:“听明白了?就是无论如何今天得死一个,死谁,看三位出价了。” 他话音才落,工部尚书万慈就一指户部尚书金挽章:“他连十两银子都不值!我值一百五十万两!” 金挽章立刻就急了:“他连一两银子都不值,我值一百六十万两!” 余公正:“我......” 没人指他,他选择暂时闭嘴。 ...... 这场拍卖,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余公正这个二品发现自己必须站队了,因为这是三选一的事。 只有两个人达成同盟,另一个才能必死无疑。 如果让他选择的话,那他当然要选自己的门师万慈。 醒悟到这一层之后,余公正立刻就出价了:“我出价金挽章一个大钱!” 金挽章立刻急了:“我金挽章出价一百七十万两!” 万慈:“我出价金挽章十个铜钱。” 金挽章:“我金挽章一百八十万两!” 然后咆哮:“万慈就值一个铜钱!” 万慈:“我值钱,我价值一百九十万两!金挽章一个铜钱都不值!” 金挽章:“我值一百九十五万两!万慈半个铜钱都不值!” 余公正想了想,眼珠儿一转就有了主意:“金挽章倒欠一万两,我替他出了!” 万慈一听还能这么搞马上来劲:“金挽章倒欠两万两,我出!” 金挽章:“他们俩倒欠十万两!我出!” 方许一摆手:“等下,別乱,你们喊得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刚才金挽章喊出一百九十五万,我有点动心。” 万慈:“他倒欠一百万两!那一百九十五万我也出了!另外,我再自己出价两百万两!” 方许:“芜湖~这就有意思了。” 万慈这一喊,就喊出了四百九十五万两的高价。 金挽章慌了。 他確实贪污了不少钱,家族生意做的也大。 让他拿出两三百万两,挤一挤还是拿得出来的。 但万慈这个老东西直接喊出近五百万两的高价买他命,他有点出不起了。 万慈就是知道他有多少身价,想拿钱砸死他。 “方金巡。” 金挽章见自己出价不是对手,立刻想到了其他的办法。 “我最多只能出价到三百万两,但我可以告诉方金巡他们的罪证,这些年他们没少做坏事!” 他態度无比真诚:“只要方金巡拿到这些证据,別说钱的事,方金巡还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了他们,甚至不用背负罪名!” 他眼珠子都红了:“杀两个总比杀一个好,方金巡你想想,能一下子查办万慈和余公正,你的名声必將响彻中原!” “天下人人都说你是大英雄,天下人人都敬佩你的勇气,你不但得到了银子,还得到了名声!” 方许眼睛微微发光:“有点意思。” 万慈怒了:“方金巡你不要听他一面之词,他就是在放屁!他以为他自己乾净?” 万慈眼珠子比金挽章还红:“方金巡,我总计出价五百万两,而且我也能把金挽章这些年的罪证提供给你!” 余公正心眼多:“只要方金巡能说话算话,保证只杀一个,且你我此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与恩师不会再被你威胁,那我为恩师追加三百万两!” 他大声说道:“方金巡,咱们谈好了,你既能得到至少八百万两,还能剷除一位作恶多端的户部尚书!” 方许:“也很有诱惑啊,一面是合理合法的干掉两个大人物还有三百万两入手,一面是合理合法的干掉一位大人物有八百万两入手。” 好难选啊。 余公正:“方金巡,我还是那句话,我可以保证自此之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若我与恩师再找你麻烦,你隨时取我俩性命!” 方许:“可我怎么信你?” 金挽章急了:“別信他们!方金巡,我倾家荡產可以凑出四百万两,我还可以发毒誓。” 方许:“发毒誓什么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取出来一颗药丸:“我不知道你们认识不认识这东西,我在北固的时候有人想把这东西让我吃了。” 他走过那三人面前,给他们展示了一下:“这是血蛊虫,吃了之后就会对下蛊的人完全听命。” 他问金挽章:“认识吗?” 金挽章立刻摇头:“方金巡,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害过你,我只是贪財。” 方许看向那两个,余公正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这种情况下,就算他老奸巨猾也难以完美把控自己的情绪。 “余侍郎?看来你知道?” 方许蹲在余公正面前:“想杀我的人,和你有勾结?” 余公正使劲儿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完全不知情。” 方许:“真的?这地方是德阳观,有个叫照壁华的人曾经藏在这,这个血蛊就是他弟子的东西,你和他没有联繫?” 余公正:“我......没有!” 方许:“真的?” “他有!” 金挽章大声喊道:“我知道他们两个都和照壁华有联繫!他们很早之前就和照壁华有联繫!” 金挽章知道不知道他也得喊知道。 方许笑了:“那就好玩了。” 他走到金挽章面前:“你愿意吃下血蛊,从今往后对我言听计从,且交出四百万两买命吗?” 金挽章马上点头:“我愿意!” 方许:“那,咱们俩就联手干一票大的。” 他把药丸递给金挽章,金挽章为了活命毫不犹豫的把血蛊吞了下去。 方许回到座位那边,稳稳噹噹坐下。 “一会儿我带三位上朝,金尚书愿意在满朝文武面前指认他们两个的罪行吗?” 金挽章:“我愿意!” 方许:“你热烈吗?” 金挽章:“我热烈!” 方许哈哈大笑:“那,咱们一会儿就联手闹一闹这大殊朝堂,看看有多少人跳出来要保这两位大人物。” 他看向那两个人:“八百万两確实很诱人,但干掉你们二位,对我诱惑更大。” 他指了指余公正:“顺便说一句,从我认识你弟子张望鬆开始,我就憋著劲儿想干掉你了。” 第一百五十章我不是主角 坏人步步算计步步施压步步领先,不就是仗著他们以为好人不会如他们那样做事吗? 不守规矩的人算计守规矩的人,当然处处都占著先机。 不守规矩的人对付守规矩的人,当然处处都占著优势。 可是当一个不守规矩的好人出现,用坏人对付好人的法子对付坏人,坏人受不了了。 这个世界就很奇怪。 当坏人用尽狠毒办法对付好人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世界是正常的。 当好人用坏人的法子对付坏人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个世界癲了。 所以当方许押著三位朝廷大员到朝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高处指责他。 那高处可真高啊。 不只是地位的高度,还有道德的高度。 他们居然站在道德高处了。 他们说方许办案的手段就不合法不合规,所以办案得到的一切都不应该被认可。 他们还说方许这样的做法本身就是违法,所以要先把方许治罪才是维护司法公正。 连一心想把步子迈得大一些的皇帝,这一次都觉得方许確实有些激进了。 一旦真的把万慈和余公正这两个大傢伙拿掉,那等於直接逼迫这两个人的同党造反。 如果说双方此前还保持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克制,那方许的举动就会將这克制彻底撕开。 皇帝都还没准备好。 “方许!” 大殊宰辅吴出左脸色铁青,他第一个站出来大声斥责方许。 “你深夜绑架朝廷三位大员,两位正一品一位正二品,如此行事违反大殊律法,你居然还敢胁迫三位大人到朝堂上来给你作偽证!” 吴出左猛的转身看向李知儒:“李大人,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好弟弟?!” 李知儒倒是冷静,他只是淡淡的看了吴出左一眼。 “宰辅大人,如果你认为方许是逼迫三位大人,如果你认为方许对其中两位大人的指控武断且不切实际......” 李知儒语气平静的问道:“那宰辅大人在还没有完全了解情况之下就武断认为方许违法,是否也有不对之处?” 吴出左哼了一声:“你是方许的结义兄长,你当然要帮著他说话。” 李知儒依然平静:“宰辅大人,我並没有帮著他说话,我一直都在默默看著,是你问我的,你不问我,我可说话了?” 吴出左有些急了,如果万慈和余公正真的被扳倒那他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他瞪著李知儒问:“李大人,你认为我不公正?” 李知儒回答:“如果宰辅公正就不应该急急忙忙的给方许定罪,而是应该审问清楚。” 吴出左立刻说道:“那好,审问案情的事不该闹到朝堂上来,应该在刑部!刑部尚书何在?你亲自带人把方许押回刑部受审!” 李知儒:“宰辅这么著急让方许离开朝堂,是害怕方许说出什么?” 吴出左:“我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身为宰辅首先要维护大殊律法公正!” 李知儒:“宰辅维护大殊律法公正之心下官看到了,但下官没有看到宰辅对陛下的尊重。” 吴出左一愣。 李知儒依然平静的说道:“陛下尚未发话,宰辅倒是发號施令。” 吴出左连忙转身看向皇帝:“陛下,方许此举实为以下犯上构陷污衊,实为强迫逼供屈打成招!请陛下为满朝文武做主,为大殊律法公正做主!” 皇帝就算觉得方许的步子迈得確实太大,他也不可能此时站在方许对立面。 方许冲的猛,是为他冲的。 他坐在那,脸色表现的有些阴沉。 “宰辅刚才说,方许以下犯上构陷污衊,强迫逼供屈打成招......朕知道宰辅博学多才满腹经纶,没想到宰辅还有看破人心的本事。” 他看著吴出左:“你刚才说应该把人送去刑部受审,怎么?人还没去刑部罪名就定下了?” 吴出左这次不可能再退让。 他上前一步:“陛下,若容得方许这样的人胡作非为,以后人人都这样不尊法条不守规矩,大殊必乱!陛下,必受其害!” 皇帝皱眉道:“宰辅是在劝说朕,还是在诅咒朕?” 吴出左:“陛下,还请下旨將方许押入刑部受审!” 皇帝问:“若朕现在就想听听呢?” 吴出左:“陛下!此举无疑助长歪风邪气!” 皇帝没有再搭理他,而是看向方许:“有人不想让你说话。” 方许:“臣其实一开始也没打算说话。” 他看向吴出左:“宰辅確实有些武断,我一来他就认为是我胁迫三位大人闹到朝会上来,臣確实冤枉。” 皇帝:“冤在何处?” 方许回答:“此事並非臣主谋,是户部尚书金挽章金大人主动找到臣,向臣检举揭发吏部侍郎余公正和工部尚书万慈两人,窃取国库勾结外贼试图谋逆。” 他说到这看向吴出左:“宰辅,应该骂金尚书。” 吴出左猛的看向金挽章,金挽章那张脸都已经扭曲的不像样子了。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臣想请巨野小队的同袍送上证据。” 吴出左:“都是偽证有什么可看的!” 皇帝:“送上来。” 沐红腰,小琳琅,兰凌器和重吾四个人抬著两口大箱子进入朝堂。 “陛下。” 方许微微俯身:“这些证据是金尚书昨日才刚刚查到的。”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这些证据都是金挽章为了保护自己而特意留下的。 这箱子装著的帐册,是余公正和万慈两个人这些年从户部挪用和侵占的证据。 这些东西原本都放在他家里,方许得手之后就立刻通知沐红腰他们去金挽章府里取。 “因为臣在北固国得到六颗宝石的缘故,陛下请户部拨款。” 方许侃侃而谈,好像这些事確实和他无关。 “金尚书奉旨回户部查帐,想看看国库之內还有多少银款可以调拨。” “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些年国库帐目居然有诸多疑点,他惊骇之余想到了臣,於是请臣共同商议。” 方许是个好人,把功劳都推给金挽章。 借力打力这种事,方许也是擅长。 朝廷里派系林立,当然不只是万慈余公正他们一伙人把控所有朝权。 方许如果真的把金挽章他们三个一网打尽,那就相当於逼著朝廷里所有派系的人和他决战。 这仗没法打,怎么打都是输。 所以他必须剷除一派,利用一派。 金挽章和余公正万慈等人私下里肯定有所往来,官官相护的事用屁股想都能想明白。 但他们三个並非属於一个派系,如果是的话,万慈和余公正在方许面前就不会死咬金挽章。 而他们两个人死咬金挽章,恰恰是方许希望看到的。 唯有如此,才能逼迫金挽章和那两个傢伙决裂。 “你一派胡言!” 就在这时候吴出左再次怒斥方许:“你说是金尚书主动找你?那他凭什么找你而不是找別人?还不是因为你心术不正?!” 方许:“陛下,请容臣辩驳宰辅的话。” 皇帝:“没人不许你说话,朕没有不许之前,也没人能不让你说话。” 这句话表面上是向著方许,实际上也是在敲打方许不要什么都乱说。 方许当然听得出来,可听得出来和听不听是两码事。 他转身面向吴出左:“宰辅刚才说,金尚书为什么不找別人而是找我,我从两个方面来解释一下。” “第一。” 方许指了指自己鼻子:“金尚书不找別人找我,可能是因为我胆子大,他害怕別人不敢得罪万慈和余公正,而我胆子大的事,天下人都知道。” “第二。” 方许道:“宰辅说金尚书找我是因为我心术不正,那不知宰辅是骂我还是骂金尚书?金尚书专门找个心术不正的是他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且不管是骂谁,宰辅这话本身就不对,你走在大街上,有一坨鸟屎掉在你脸上,按照宰辅的逻辑,那不是鸟的问题,而是你本身招屎。” 吴出左刚要说话,方许声音提高把他压了下去。 “宰辅又走在大街上踩了一滩狗屎,那也不是狗屎的问题,为什么別人踩不到偏偏你踩到?还是因为你招屎。” “宰辅又又走在大街上被路过的粪车洒了一身屎,那也不是粪车的问题,为什么不洒別人一身?还是因为你招屎。” 此言一出,在这种气氛下居然有人没忍住笑了。 皇帝也差点没忍住。 方许再次看向皇帝:“陛下,臣觉得,倒是应该让金尚书把话说清楚。” 皇帝点头:“金挽章,你来说!” 金挽章还能说什么? 他自己的罪证也在方许手里,方许只不过不拿出来罢了。 昨天后半夜方许逼迫他同意之后,方许就找来轮狱司的人彻底搜查了他的家。 还是他亲自带著去的,因为他不得不从。 方许拿了他家里所有的证据,现在不说他有罪只说余公正和万慈有罪。 对於金挽章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了,所以他比方许还没有退路。 “陛下。” 金挽章脸色惨白的说道:“方金巡说的没错,是臣主动找到他的。” 这话一出,吴出左的脸都气白了:“金尚书!你说话要注意场合注意分寸!” 金挽章:“宰辅,我所言都是实情。” 他反正也豁出去了,只要自己不死爱谁死谁死吧。 “陛下,臣昨日回去后调阅国库帐目,发现万慈和余公正两人在数年中收买多名户部官员,更假造臣的批文调走国库存银,总计......” 他看向方许,方许眼则观鼻鼻观心。 金挽章心说你不给我提示,那我就把我自己那份也加在那两位身上了。 原本那两个人涉及到侵吞国库的银子大概有六百万两,他张嘴就报了个数:“总计超过八百万两,其中有真凭实据的就有六百万两!”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他们觉得那两位侵吞的银子太多了,而是他们没想到金挽章真敢说。 “万慈以工部名义从户部私自调拨款项,假造臣的公文,甚至假造圣旨,假造硃批,前前后后,將至少八百万两收入私囊。” 他一抬手指向万慈和余公正:“就在昨夜,臣亲眼所见,他们两个还想用这八百万两收买方金巡,被方金巡极为正义的严词拒绝!” 方许真心笑了,对!就这么说! 金挽章道:“臣当然有罪,臣罪该万死,这么多年都没能查出他们两人的罪行,这么多年都没有察觉户部官员的罪行,臣难辞其咎。” 他跪下来:“但臣就算是死,也要將此事告知陛下,也要將他们这些国之蛀虫揪出来!” 別人还没反应,方许鼓掌了。 啪啪啪啪的,特別清脆。 是鼓掌,又像是在打谁的脸。 第一百五十一章接手 皇帝一直看著方许,他想看清楚这少年到底有多大胆子。 越看越心惊。 因为他发现方许不只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如果单纯胆子大那方许並不会太让他担心。 皇帝发现方许的可怕之处在於......方许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方许自己的生死,而是不在乎这个朝廷,不在乎大殊,甚至不在乎他这个皇帝。 方许不在乎这样做会不会把那些原本就心怀不轨的傢伙逼反,也不在乎真的要是逼反了他们天下会不会大乱。 皇帝怀疑方许只在乎他自己憋屈不憋屈。 有人想在方许南下的路上搞他,不管方许手里有没有真凭实据,哪怕他只是猜测要搞他的人是余公正是万慈,那他就不忍著。 至於什么朝堂动盪,什么党派纷爭,方许鸟都不鸟。 皇帝没看错,哪怕皇帝希望自己看错了其实也没看错。 方许就是不在乎。 方许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在乎那么多干什么? 他只在乎在乎他的人,在乎他自己。 其他的,一切顺心意,一切不忍著。 如果巨少商还在的话,看到方许在朝堂上又一次掀起波澜,一定会想起少年很早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两个字。 不许。 方许不许。 他不许余公正那样的坏人舒舒服服的活著。 此时此刻,朝堂上已经陷入寂静。 满朝文武又变成了上一次方许大闹朝堂时候的样子......尽皆低眉。 而那位试图阻拦方许的宰辅大人,此时也忽然醒悟过来,这件事,闹就闹吧。 方许可能就是这天下大变的推动者,因为方许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传闻冯太后的兄长,那位在外领兵的大將军现在已经有所异动。 方许再这么一闹,只怕真的会有人憋不住反了这纵容方许的皇帝。 现在,他吴出左何必要把自己陷进去? 吴出左认为方许就是个疯子,谁惹到他,他就一定要打回去的疯子。 所以吴出左不再阻止了,也阻止不了了。 他悄悄退回自己的位置,一改刚才的態度,静观其变起来。 金挽章更没有別的选择,到了这一步他只能保住自己了。 而金挽章那一派系的人也都反应过来,如果这个时候不死保金挽章那他们也得完蛋。 方许是挑事的人,事情挑起来他反而作壁上观了。 “陛下。” 金挽章派系的大理寺卿聂敬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刻迈步上前。 “金尚书这证据若都是真的,那臣以为应当彻查!” 聂敬廉俯身说道:“如今南疆战事还在打,春耕又在即,本来就需要大笔银子支撑,国库若真的被他们盗取一空,一定要严惩!” 聂敬廉可不仅仅是要自保,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夺取朝权的机会。 万慈和余公正是一个派系,这两个人如果倒了那空出来的位置就必须爭取。 一个工部尚书,一个吏部侍郎,这两个位子谁坐上去朝廷的权利天平就会发生巨大偏移。 “臣以为不但要查他们两个,还要彻查这些年与他们两个来往密切的人。” 聂敬廉提高嗓音:“臣其实也早有耳闻,余公正做吏部侍郎任人唯亲,前阵子灵胎丹案涉及到的案犯张望松就是他门生。” 他看向皇帝:“臣觉得,连灵胎丹案余公正都难逃关係。” 这个世上有个很奇怪的现象。 尤其是对於做官的人来说,这个奇怪的现象屡见不鲜。 如果一个人牵扯进权力斗爭中,而这个人的地位和实力和这场权力斗爭並不匹配,那,很快就有能匹配的队友自己出现。 现在的这场权力斗爭中,方许不管是地位还是实力似乎都不匹配。 所以当他发动斗爭的那一刻,系统就自动为他匹配队友了。 工部尚书和吏部侍郎的位子,多少人盯著呢。 方许肯定抢不走这两个位子之中的任何一个,所以觉得能抢到这两个位子的人就会替他出战。 大理寺卿聂敬廉站出来之后,兵部尚书张朝卿立刻跟上。 兵部当然也不乾净,当初陛下要对北固动武的时候兵部也曾阻拦。 但张朝卿和余公正並不是一个派系的人。 两个人只是都不想对北固动兵而已,所以临时成了盟友。 实际上,作为兵部的首脑,他代表著武將的权利,他和吏部的文官本来就不对付。 虽然他也是文官,可他知道自己靠的是那群武夫。 “陛下。” 张朝卿上前一步:“私吞国库財產的事绝非一两人就能做到,臣也认为应该彻查!” 他当即表態:“臣认为该由轮狱司来查,如果轮狱司人手不足,臣可以尽力协调,出人出力。” 代表武將派系的张朝卿一表態,那些反应过来的官员也纷纷表態。 一时间,斗爭升级了。 而始作俑者方许则一脸的无辜,好像这些事真的跟他一点关係都没有似的。 ...... 当听到张朝卿说要有轮狱司来查的时候,轮狱司司座鬱垒瞥了方许一眼。 方许的行动根本没有向他请示,他现在可不想接手。 然而,刑部那边是吴出左的人,吴出左和万慈余公正平日里关係走的比较近。 如果將案子交给刑部,陛下大概不放心。 所以鬱垒也知道他再不想接手,这案子也得落在他身上。 他不在乎查谁,他在乎的是方许沉不住气。 这件事要是不儘快办好,距离天下大乱真的不远了。 万慈是三朝元老,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地方,他的门生多的根本数不清。 余公正做吏部侍郎多年,有多少人做官是他安排的? 这两个人如果动了就代表著要动一大批人,甚至是杀一大批人。 在朝堂上再次热闹起来的时候,鬱垒却在算计不久之后会有多大的风波。 不说小官,大殊各省的总督之中有两个是万慈门生,还有至少两个和万慈关係密切。 四个省的总督,下辖的兵力加起来至少有七八万。 如果这四省总督害怕自己被牵连而举兵造反,那冯家那位大將军马上就会呼应。 叛军的总兵力就可能超过十五万。 如果真打起来,殊都能应战的兵力不超过三万。 如果再有谁想浑水摸鱼,或是想趁机拥兵自立...... 想想就头疼。 现在制止已经来不及了,那只能快刀斩乱麻。 就在鬱垒想著这些的时候,皇帝看向了他:“鬱垒,你觉得这案子轮狱司能不能查?” 鬱垒心说陛下你问我?你问方许啊,人家方金巡比司座还猛呢。 “陛下。” 鬱垒微微俯身:“这案子如果要让轮狱司查,臣有个过分的请求。” 皇帝皱眉,方许刚刚將了他一军,现在这个鬱垒又想讹诈什么? 他问:“是什么请求?” 鬱垒道:“如果陛下让臣来查这个案子,臣想请求陛下准许,由臣接管殊都。” “接管殊都?” 这四个字,不但让皇帝心中一震,满朝文武,全都有些惊著了。 “陛下,此案的关键在於不能让消息扩散出殊都,要儘快查实,儘快拿办,所以臣要封锁殊都,不能有任何消息泄露出去。” 鬱垒道:“臣请旨將禁军交给臣,臣还要请旨將內卫调拨给臣一部分,臣还要请旨,调北方五省兵力进京。” 说到这他稍作停顿:“臣还有一请。”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说!” 鬱垒:“臣想请陛下下旨,因南疆战事吃紧,各省总督,除南疆战场外的各军大將军,在一个月期限內务必赶回殊都共商军国大事。” 皇帝只犹豫了片刻就点头:“准。” 鬱垒:“臣还有......” 皇帝:“还有?” 鬱垒:“最后一个了。” 皇帝一摆手:“说!” 鬱垒:“臣想请诸位臣工配合,自即日起不可归家,所有人在各部留守办公,吃穿用度由有为宫禁卫和轮狱司负责。” 这一下所有人都慌了。 “凭什么我们都不能回家?” “我们有没有涉案。” “难道说因为要查余公正和万慈,我们也要被囚禁?” 场面顿时有些乱。 而此时那个始作俑者方许幽幽开口:“愿意配合的肯定心里没鬼,不愿意配合的要不交给我来问问?” 场面顿时就不乱了。 大家心中都有一个共识......寧愿得罪天王老子也不能得罪疯子。 方许就是疯子。 看看这些日子他都干了什么? 他连皇帝都敢干! 不久之前,他还堵著永寿宫的大门骂街来著。 大家默不作声。 方许倒是也没那么坏,局面到了这一步有人唱白脸就得有人唱红脸。 所以他补充了一句:“委屈了诸位大人不能回家確实有些过分,得给补偿。” 他抱拳:“陛下,臣觉得应该设定一个日期,总不能让诸位大人长年累月的不回家,案子最慢也要在两个月內办妥,甚至,一个月最好。” “如果两个月內办妥了,所有没牵连其中的朝臣都应该有所嘉奖,那么大的案子,那么多银子,没牵连其中的都是清官啊。” 方许一撇嘴,一仰头:“得加钱!” 皇帝气的都摇晃了一下。 得加钱...... 这个破孩子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方许心说得加钱这三个字,他老早就想找个机会说说试试了。 前尘记忆,这三个字可实在是印象太深刻了。 “就按照鬱垒和方许说的办。” 皇帝下了决心:“两个月之內一定要把这案子查清楚,切记办案的时候不能隨意牵连任意扩大。” 这话皇帝可不是说给鬱垒和方许听的,是说给那些心里发毛的朝臣们听的。 他的意思很简单,这次就办万慈和余公正,其他人不必怕。 皇帝起身:“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方许一眼:“鬱垒和方许隨朕到御书房!” 鬱垒也看了方许一眼。 方许站在那装无辜,用眼神回应:跟我没关係啊。 而此时,他大哥李知儒也看向他。 大哥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其他含义,只有单纯的热烈的敬佩。 一心想重振朝纲肃清吏治的李知儒,这才发现弟弟比他要猛。 “李知儒。” 就在这时候皇帝吩咐一声:“你也跟过来。” 当大家听到陛下叫李知儒跟上的时候就明白,这个从七品县令一跃成为都御史的年轻人又要高升了。 空出来的吏部侍郎,没准就是他。 所以,很多人心里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恶意,逐渐蔓延。 第一百五十二章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方许,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进御书房,皇帝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在朝堂上皇帝肯定站在方许这边,可回到御书房皇帝不可能不发火。 他很生气,他非常生气,他可能比宰辅吴出左还要生气。 方许这次確实又打了那些权臣一个措手不及,也打了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这件事如果稍有处理不慎,那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大殊有四个省的总督和万慈关係密切,有数不清的官员和余公正素有往来。 再加上方许此前得罪的冯家,冯家还有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將军。 现在的局面怎么看都是方许一手造成。 可当事人方许一脸无辜:“陛下,臣没想干什么啊。” 他对皇权的敬畏,远低於这个世界的人。 在別人看到皇帝一怒可能会嚇破胆子的时候,方许內心毫无波澜。 怕皇帝? 一品武夫的时候我都不怕皇帝,现在四品武夫还有无足虫虫王在身我怕你? 虫王带给方许的是近乎不死之身,方许得了虫王就有了天大的底气。 以方许的推测,就算现在他被斩首,只要在合理的时间內把头给他对到脖子上,无足虫虫王都能修復。 再加上方许体內的那棵许愿树还在进化,方许怕个毛。 他装无辜,皇帝知道他装无辜。 可这个时候皇帝也不能把方许逼急了,真要是让方许都下不来台,以后谁还为皇帝效力? 现在真正站在皇帝那边的没多少人,正如司座所言,天下势力若有十斗,皇帝这边只有一斗。 “你没想干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皇帝哼了一声:“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提前上报?” 方许还是无辜:“臣也没想到金尚书会找过来,是他打了臣一个措手不及。” 皇帝啪的一声拍了桌子:“那你就要打朕一个措手不及?!” 方许:“臣有错,臣確实因为事態紧急没能提前上报,但不管怎么说,是臣错了。” 皇帝想要个认错態度,方许马上就给。 “臣的过错太大,可能导致朝堂动盪,甚至可能导致天下动盪,臣难辞其咎。” 方许俯身:“请陛下准许臣辞去金巡身份,將臣关押入牢审判罪行。” 皇帝得到了方许的態度,所以缓了一口气。 他当然感觉的出来方许对他並没有多少敬畏,从方许这些做的事就能看出来了。 虽然是为他做事,可什么时候与他商量过? 斩先帝肉身,逼迫太后认错禁足,屠了冯家满门,还跑到北固去灭了人家一国! 这些事,没有一件事证明他方许对皇帝有敬重。 可方许这样的人,皇帝还不得不用。 “惹了事你想辞职?” 皇帝啪的一声又拍了桌子:“现在事情闹起来了你想躲了?你想的美!这件案子就交给你了!你查不好朕就斩了你!” 表面是训斥,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皇帝这是要对方许委以重任。 “鬱垒!” 皇帝转头看向他认为的方许的靠山:“你的人你自己管教,他查不好这个案子你一起受罚!” 鬱垒心说陛下你真是高看我了,方许没和你商量难道就和我商量了? 方许不敬重你,难道就敬重我了? “陛下。” 鬱垒微微俯身:“臣以为方许说的对,如此大事他不上奏就独断专行確实罪大恶极,他没资格继续查案,应该先把他抓起来严惩。” 皇帝都愣了。 刚才他要方许一个认错態度,方许给了,这给的何止是一个態度?给的是皇帝的下不来台的台阶。 现在鬱垒这个態度,明显是想让皇帝继续下不来台。 “严惩?” 皇帝怒视鬱垒:“你也想先把自己择出去?治办了方许你就没责任了?想的美!” 鬱垒:“......” 皇帝道:“这个案子朕说两个月內要见分晓,但你们都知道一个月內见不了分晓必然会出大乱子,一个月內你们办不好,那你们两个就自己找地方吊死算了。” 方许立刻就答应了:“办不好就吊死!” 吊死他? 吊三年也吊不死他啊。 能饿死都吊不死。 至於司座......方许才不信皇帝会弔死司座。 当今朝廷里司座是皇帝唯一的支柱,確切的说是唯一完整的一根支柱。 如果把大殊江山比作一栋大厦,最起码得有四根柱子顶著才能这大厦不至於坍塌。 司座算一根,禁军加上玄境卫加上井求先的內侍势力再加上代州势力算一根。 而陛下正在启用的新人,也就是那份名单里,包括方许大哥李知儒在內的那些人加起来,现在最多算半根。 方许不把自己算进去,皇帝这座大厦就两根半柱子撑著。 正想著呢,皇帝一指李知儒:“还有你,你是方许结义兄长,他惹出来的麻烦你也別想躲,吏部的事,你明日就要担起来!” 李知儒俯身:“臣......遵旨。” “说说吧。” 皇帝语气再次缓和:“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看向方许,方许一指司座:“官大的先说,官大的说了算。” 鬱垒:“?” 官大的先说? 你干什么请示过我这个官儿大的? 然后他幽幽的说了一句:“目前来看,李知儒官最大。” 李知儒:“?” ...... 鬱垒微微俯身:“陛下,臣在朝堂上已经把对策说的差不多了,这件事没有什么底牌可以打,牌都在明面上。” “儘快安排各省总督和各军大將军回京,如果都回来了那就好办,如果有人藉口不回来......” 他看向皇帝:“那就难办。” 抗旨不尊这种事没有人开头就好,只要有一个人开头那就说明皇权失去了基本的约束力。 一旦让各省总督和各军大將军发现,有人抗旨不尊陛下也没办法处置,那事情的发展,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尤其是冯家,太后的兄长冯高林能打的牌比皇帝还多。 冯高林手握五万大军,冯家其他人手里的兵力加起来也有数万。 一旦让冯高林確定皇帝拿抗旨不尊的人没办法,那他马上就会起兵清君侧。 他当然不敢打出造反的旗號,可清君侧的旗號他敢打。 此时再回想起来当初狗先帝的安排,一切都变得有跡可循。 当初冯太后不得宠,所以狗先帝用了冯家的人领兵。 那是真的不得宠? 那可实在是太得宠了。 狗先帝就是用这迷魂阵来让权臣麻痹大意,他安排冯家人领兵必有深意。 想想看,冯太后为什么不遗余力的为狗先帝续命奔走? 皇帝知道这些事,司座知道这些事,方许现在也能想到这些事。 冯高林应该就是狗先帝重生之后的一张牌,只要狗先帝活著回来,那冯高林的大军,就是狗先帝重夺皇位的基础。 就算狗先帝真的修成了陆地神仙,没有大军支撑他想重回九五之尊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清君侧这招棋,狗先帝早就布置好了。 现在的皇帝哪怕是他亲儿子,他也不在乎。 皇帝拓跋灴当然也知道他爹什么心思,不然为什么让井求先安排松针一直都在查? 由此也可推算,皇帝对轮狱司都不是那么信任。 確切的说,皇帝要用鬱垒但他又不敢完全相信鬱垒。 推测到这些,是方许对皇帝和鬱垒关係產生怀疑的基础。 方许对皇帝不敬重,还因为他一开始就对皇帝有所怀疑。 为什么一开始皇帝见他要用屏风遮挡? 后来又不用了? 一开始遮挡是不是因为害怕他的圣瞳能看出什么? 后来不用了是不是皇帝也在暗中谋划什么? 方许就想看清楚,这拓跋一家到底要干什么。 “朕一会儿就会派人往各省传旨。” 皇帝坐下来,脸色沉重。 鬱垒的话就是他的担忧。 他现在兵力太少,禁军两万人,代州那边能调用的兵力不超过五万且距离殊都太远,真打起来,他这个皇帝反而是势弱的一方。 一想到这些皇帝才消下去的怒气又冒了出来。 他狠狠瞪了一眼方许:“如果天下大乱百姓遭受战火导致死伤无数,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方许知道啊,但他怎么会拿天下百姓的生死不当回事? 他再不在乎皇帝,不在乎什么朝廷,他也在乎百姓的生死。 “陛下。” 方许道:“如果一个苹果里边生了虫,外边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那不咬一口,怎么知道苹果里边生虫了?” 皇帝:“咬一口?这一口是谁来咬?你来咬?还是朕来咬?” 方许回答:“不是臣,也不是陛下,而是他们。” 他们,指的是权臣,指的是吴出左,指的是冯高林,指的是那些心怀不轨的大人物们。 “臣也没有把陛下当成那个苹果,但事实上,大殊確实就是一个生了虫的苹果。” 方许站直身子:“臣也是苹果的一部分,臣可以成为被咬掉的那一部分。” 皇帝听到这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方许道:“他们在南边想杀臣,想夺取臣的肉身,夺取圣瞳,那臣现在直接和他们掀桌子,他们就忍不了了。” “如果他们一定要咬一口苹果,那臣肯定是最先被咬掉的那一块。” 他身子站的更直:“若为天下百姓著想为陛下著想,不得不有牺牲,臣愿做第一人。” 这句话,直接把方许的高度拔了起来。 以至於皇帝都动容了。 “陛下,您让我查异族和內贼勾结的事,臣现在已有眉目,臣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臣已有眉目。” 方许看起来真是高大啊,高大的闪闪发光。 “臣把自己当诱饵,把自己当敌人的眼中钉,所以只要余公正和万慈被查,他们就一定会拿臣开刀。” “臣死可也!” 方许大声说道:“但臣不能死而无用!” 皇帝起身,明显有些激动了:“你......你这样,確实有些冒险。” 方许肃然回答:“司座说,陛下斗在最高处,若陛下不斗,臣等连想斗的资格都没有,要说冒险,陛下最冒险,要说勇敢,陛下最勇敢。” 他俯身一拜:“有陛下衝锋在前,臣怎敢不提刀追隨。” 皇帝没想到,司座也没想到,方许突然就上价值了。 “你......” 皇帝问:“接下来有何打算?” 方许:“臣没有什么打算,臣只等著他们来就是了。” 他一挥手:“臣当为陛下执刀,来一个杀一个,来几个杀几个,若臣侥倖屠尽魍魎,臣也不辜负陛下信任,若臣不幸......那臣也无憾。”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臣还不能轻易赴死,因为时机未到,所以臣能不能请叶別神来保护臣一段时间?” 他这算盘打的哐哐响。 一个厌胜王,一个叶別神,两大六品武夫保护他。 他还怕个毛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一滴血 从有为宫回轮狱司的路上,方许坐在司座的马车里还在装无辜。 司座懒得搭理他,也闭目养神。 装无辜装的没有观眾,方许乾脆撕下偽装:“老大不骂我?” 鬱垒眯著眼睛:“你若真把我当老大,以后惹事不要牵连我就好。” 方许笑了。 他想起来那句:猴头,若你真把我当你师父,以后惹出事来不要让人知道我是你师父就好。 在这个世界,他方许不就是不服就乾的齐天大圣? 一想到这个,方许突然就美滋滋起来。 “老大,我想打听点不该打听的。” “既然知道不该打听就不打听。” “可是如果不打听,我心里实在是痒痒的厉害,总觉得自己被瞒著,难受,太难受。” “嗯?什么事?” 鬱垒突然就好奇起来。 方许没打算遮掩,他直接问:“陛下一开始见我以屏风遮挡,后来又不用了,这是为何?” 鬱垒的回答倒是出乎了方许预料,但似乎又在预料之中。 皇帝確实是想藏什么秘密,但不是方许以为的那种秘密。 “陛下不想让人知道他身子很差。” 鬱垒说到这些语气难免有些沉重。 “陛下的身子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差,他知道你有圣瞳所以不想让你看出来。” 鬱垒道:“陛下年少时候被先帝抽血炼丹,他身子一直都没恢復,到殊都之后整日辛劳,比以往更差。” 方许一下子想起来他在北固皇陵壁画上看到的那些。 那些壁画中就有抽血炼丹的法子。 方许所见壁画的第一幅,就是血亲续命的炼丹术。 那壁画中详细介绍了方法,什么父母有重疾可用子女鲜血炼丹的,什么子女有重疾可用父母鲜血炼丹的,这些方许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以此分析,那狗先帝在很早之前就和北固那边有密切来往? 算算时间,大概又是十几年前或是正好十年前? 陛下的年纪其实不大,也就二十几岁。 十年前少年时候被抽血......狗先帝是真的狗。 这种人做皇帝,他真的会拿天下百姓当回事? 那个时候,大概也是佛宗开始渗透的时候。 方许想到这又问道:“现在呢?他不怕我看了是因为他好许多了?” 鬱垒微微点头:“陛下初到殊都,太医院就曾想出方子为他调理身体,但陛下不敢用太医院的人,后来你也知道,太医院的人都和先帝有关。” 他看向窗外:“是你查办太医院之后,陛下將卫恙召入宫中后,由卫恙亲自为陛下调理,现在確实好一些了。” 方许嗯了一声。 他也看向窗外。 “先帝为了续命不惜破坏大殊根基。” 鬱垒长嘆一声。 “厌胜王的事不是个例,以后也许会陆续查出来先帝到底害了多少人。” 方许:“看来把他剁成肉馅都是轻的。” 鬱垒看了方许一眼:“天下人没有不敬畏皇权的,你却是个例。” 方许:“老大这话严不由衷。” 鬱垒:“怎么讲?” 方许:“吴出左,万慈,金挽章,余公正,这些人哪个敬畏皇权了?冯家敬畏皇权了?” 鬱垒不得不认可:“倒也没错。” 方许:“就是老大你,也未见得敬畏皇权吧。” 鬱垒:“你的话我当没听见,我也不认。” 他闭上眼睛:“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查案的事。” 方许:“关於案子,其实办起来没多难,明眸姑娘若是施以援手......” 鬱垒:“不必打上明眸的牌,她最近都不在。” 方许確实很久没有看到叶明眸了,甚至也有阵子没有见到叶別神了。 上次他跑去太后永寿宫外骂大街,叶別神也没出现。 关於叶別神和叶明眸,方许始终有个推测。 这个时候他也不打算遮掩自己的推测,直接问鬱垒:“明眸姑娘......其实姓拓跋?” 鬱垒没回答。 没回答就是回答,若不是他早就否认了。 方许:“所以,明眸姑娘不在是因为进了万星宫歷练?” 鬱垒还是没回答。 在御书房的时候方许说希望能让叶別神来保护他,皇帝没有马上应允,而是说要和叶別神商量一下。 现在看来,叶別神应该也进了万星宫歷练。 如果叶明眸在就好了,她的念师之力非比寻常。 想让余公正等人招供,易如反掌。 这时候司座忽然问了一句:“你的念力到什么地步了?” 方许挠了挠太阳穴:“我的念力有点奇怪,到现在为止,念力也只是能控制圣瞳,不能用在別的地方。” 对於方许念力的问题,鬱垒也感到奇怪。 方许明明具备成为念师的天赋,为何只能將念力用於释放圣瞳威力? “你回去之后和李晚晴聊一聊。” 鬱垒再次闭上眼睛:“她应该能帮到你。” 方许这时候就想印证一下他另外一个推测:“晚晴姐......是人吗?” 鬱垒猛然睁开眼睛:“当然是!” 方许:“唔,是就好,我还以为她是晴楼的化身。” 鬱垒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 这个方许......思维总是那么奇怪。 ...... 方许没有什么不敢想的,自从他知道松针公公是做出来的后他还有什么不敢想? 在大杨务村的时候他没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奇怪,那是因为他局限在那个小地方了。 离开村子走向更大的地方,他才明白这个世界和他认为的世界区別巨大。 松针公公若是井求先用陶土做的,那晚晴姐是晴楼化身也不是没可能。 到现在为止谁也不知道李晚晴的能力,但李晚晴就是能坐稳那个位置。 那是简单的前台? 但鬱垒否定了方许的推测,且给了他答案。 “李晚晴是念师,也是很独特的念师,她和明眸不同,她的念力在其他方面。” 鬱垒告诉方许:“她可以和晴楼的能力融为一体,若有危险,她可提前预知。” 方许懂了:“先知。” “先知?” 鬱垒似乎对这个说法有点认可。 “可以这么说,你和她多请教就知道了。” 他说完这句话,马车在晴楼外缓缓停下。 下车之后鬱垒就独自上了桃台,他没有让方许跟著。 方许看得出来鬱垒其实一直有话想问他,只是忍住了。 回到小院,方许就要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了。 巨野小队的人对付一般的坏人没问题,可现在敌人的等级上去了,巨野小队的能力就明显不足。 沐红腰是三品武夫,小琳琅也是,但沐红腰隨时都能突破到四品,这一点其他几个人和她比都差了些。 兰凌器和重吾都是三品上。 原本方许最差,现在方许已经是四品武夫了。 把大家召集起来,方许决定试试他的推测。 “每个人都给我一滴血。” 方许很认真:“最好是试试能不能以武夫真气淬炼一滴血。” 没有人拒绝,因为大家都无比信任方许。 方许:“我想到一个能让你们儘快提升境界法子,只是不知道灵不灵。” 兰凌器:“管他灵不灵,试了再说。” 四个人就在方许的小院里盘膝而坐,他们以武夫之力试图淬炼出一滴精纯的血液。 这是从未有过的想法,所以他们四个也得摸索著来。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方许趁著他们淬炼的时候去见了李晚晴。 一看到方许,李晚晴那双无比嫵媚的眼睛就开始冒星星。 “我以为你一回来就会找我呢。” 李晚晴从前台出来,在方许面前转了一圈:“姐姐今天的衣服好看吗?” 她今天的著装和以往大为不同,很少见的纯洁装束。 以往她都是以嫵媚性感的打扮为主,今天竟然穿了一身小琳琅同款。 到大腿根的短裙,让方许眼睛也亮了。 晚晴姐的皮肤特別白,白的炫目。 还不是那种病態的白,是娇柔的透彻的水水嫩嫩的白。 方许的目光在她大腿上稍作停留,第一反应就是......紧致且富有弹性。 御姐穿jk,那杀伤力比少女穿jk要大得多。 “好看!” 方许由衷讚美:“晚晴姐穿什么都好看。” 李晚晴笑眯眯的:“真的穿什么都好看?” 方许:“当然是真的,別人靠衣装提升自己的品味,晚晴姐穿什么都是提升衣服的品味。” 李晚晴更开心了:“会说话。” 她问:“是司座让你找我,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方许点头:“是啊,司座说如果我有念力上不懂的事可以向晚晴姐请教。” 李晚晴忽然哀怨起来:“原来没有事求我,你真的不会来找我。” 这突然的转变让方许有些措手不及。 “我......主要是不敢见晚晴姐,你的丝袜我还没做呢。” 李晚晴:“那还不是因为没把人家放心上,真要是在乎,怎么会一直拖著?” 方许:“晚上就做!” 李晚晴笑了,拉了方许的手:“走,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 方许顿时侷促起来。 李晚晴拉著方许进了一个房间,晴楼很大,现在人员不足,空房间多的是。 这个房间是李晚晴在晴楼的临时住处,她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回家,偶尔才会住在晴楼。 不过,哪怕是偶尔住的地方,也装饰的格外温馨。 屋子里香香的。 “坐。” 李晚晴把方许拉了椅子:“念力的事其实没法深教,每一个念师的提升都是靠自己。” 她在方许对面坐下来:“世上的修行都可以有师父带一带,但大部分修行师父带一带后还是靠自己,尤其是念力。” “你一直没有进步,不该是天赋不行,而是你还没有找到门路。” 她伸出一根葱段般的手指点在方许眉心:“姐姐看看你念力如何?” 她手指才放上去,还没来得及探索方许的精神世界,一股强大的力量將她的念力弹了回来。 李晚晴脸色一变:“谁在你脑子里?” 方许:“呃......这个说来话长。” 李晚晴:“算了,我先告诉你如何锻炼念力。” 她將如何凝神集中念力的方法教给方许,说的格外仔细。 说话的时候她握著方许的手,一点一点教方许如何感知。 方许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人家帮了他,他不能一点回礼都没有。 在这样温馨的房间里,两个人还手拉著手。 方许就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了一句:“晚晴姐,你可以给我一滴血吗?” 李晚晴脸竟然红了一下:“你......你想让我怎么给?” 第一百五十四章准备行骗 拿到了李晚晴的一血......呸,一滴血。 方许隨即回到自己小院,沐红腰她们还在等著呢。 他先把李晚晴的那滴血收入了许愿树內,发现可行之后信心大增。 以圣辉將李晚晴的血送进自己丹田,很快许愿树上就接出来一个鲜红鲜红的小果子。 李晚晴特殊体质的气息就出现在丹田中,方许一下子就明白了许愿树的作用。 任何不属於方许体质的东西,只要被他吸收了许愿树马上就能结出相应的果实。 这是方许试验的第一步,第二步就是看果实成熟之后吃下去会不会有效。 当然不是方许吃,而是谁的果子谁来吃。 当然也不是真的吃,而是吸收这颗果子里的能量。 如果方许猜测没错的话,许愿树可以加速能力的成长並且提纯。 一想到这些方许就用自己的真气试了试,发现完全不行。 所以许愿树真的只能吸收別人的特质,但许愿树结果之后这些特质方许能不能也吸收还是未知。 如果方许也能吸收,那简直没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既祸祸了別人也成全了自己......呸呸呸,既成全了別人也成全了自己。 回到小院之后方许就把沐红腰她们四人的血液转移到许愿树上,至片刻许愿树上多出来四颗小小的果实。 这是方许试验的第一步,第二步则是加速。 按照此前的规律,方许推测五行之力能成为许愿树精纯的养分。 而获取虫王之后,对五行之力的提纯有了极大的加成。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许愿树加速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他让沐红腰等人先回去等著,他一个人在小院里盘膝修行。 圣辉和神华现在已经没有使用次数的限制,在离开村子之前方许何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变化? 只是四品武夫支撑下的圣瞳能力还不算太强,方许都不得不期待如果到了七品武圣瞳能有多厉害。 即便是现在有限制的能力范围之內,同级的人方许也隨便打。 作为四品初期的武夫,方许可以把四品上武夫打的满地找牙。 神华控制,圣辉捕获,同级之內没人扛得住。 即便是对付五品上的武夫,方许现在也没必要那么担心。 静心修行之下,他以圣辉捕捉五行之力的速度越来越快。 吸收的力量直接转化为许愿树的养分,此时树上的果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在这个过程中方许又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就是级別越低的果子,成熟的速度越快。 沐红腰她们四个人中小琳琅的品级最低,代表她的那颗果实成长的速度明显快不少。 但一切都是对应的,成长的快品质就不如其他人的高。 但这也不算什么,只要成功了,方许就可以再吸收小琳琅的血继续为她培养。 最慢的竟然是沐红腰的那颗果子。 方许本以为李晚晴的会最慢,毕竟李晚晴的能力最特殊。 其次就是李晚晴。 第三慢的居然是重吾,不但慢,明显比其他人的果子都大。 然后是兰凌器,方许都没想到兰凌器竟然仅仅是比小琳琅强一些。 但现在兰凌器表现出来的实力,在巨野小队中明显高於小琳琅和重吾。 更让方许感到惊奇是,这五个人的果子吸收的力量不一样。 李晚晴的果子吸收五行之力中的四种,除了五行木力之外都吸收。 重吾那颗大果子只吸收五行土力,兰凌器的果子只吸收五行金力,沐红腰的果子只吸收五行火力,小琳琅的果子只吸收五行水力。 这四个人占了五行之力的四种,大概就是他们本身体质不同的缘故。 但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吸收五行木力。 方许思考了一会儿得到答案,他觉得他自己才是那个五行木力。 但他现在又能掌握五种五行之力的使用,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之后,方许又有了新的发现。 圣辉现在似乎已经可以接受长期指令了。 他对圣辉施加了不停吸收五行之力的念力,圣辉就一直都在吸收。 所以哪怕方许不再盘膝修行,他吃饭喝水睡觉干什么都行,五行之力都会源源不断的送入许愿树內。 既然如此,方许乾脆就起来干点別的。 他还欠著不少帐呢。 以他现在的手速和能力,做丝袜比一开始要快的多。 两只手像是穿梭机一样,这手速能把人看的眼花繚乱。 方许忍不住想,如果配合巨大化的中指那岂不是能修成一秒几十棍的厉害招式? 先把晚晴姐要的做出来,然后就是给宫里贵妃做。 只一个晚上,方许就完成了大部分订单。 当然还有不少没做,因为轮狱司里的女银巡和后勤部门的女官跟他定的也不少。 方许答应了每人送一条,只送一条,再想要就得买了。 天快亮的时候方许又有了新试验的想法,他此前就想过能不能把无足虫修復身体的能力在许愿树上结果。 现在虫王在他体內,兵虫的数量就没有限制了。 於是他立刻让虫王分解兵虫,然后让许愿树吸收兵虫的特质。 失败了。 许愿树上没有新的果子出现,但开了一朵小花。 方许思考了片刻隨即明白过来,许愿树结果的数量是有限制的。 最多一次只能结五个果子,无足虫只开花不结果是因为在排队。 方许有些好奇了,许愿树是一直只能同时结五颗果子,还是也能升级? 升级之后能提高数量產量,那如何才能提高? 这时候方许想到了另外一个加速成长的法子,以前他並不愿意尝试的法子。 炼丹。 ...... 方许对於药理並不陌生,他家里的存书极多。 爹娘是很好很好的郎中,方许从小就耳濡目染。 但熟悉药理並不代表他確定要炼製什么丹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许愿树怎么才能加速成长。 五行之力可以让许愿树长大,但那种成长是有规律的持续性的。 方许排斥炼丹是因为他看过太多的故事,古代那些皇帝死於吃丹的真的是数不胜数。 万一自己瞎炼出来的丹药吃了也嗝屁了,那岂不是冤枉的很。 这时候方许忽然就到了卫恙先生。 他打算案子告一段落后,就去找卫恙请教一下。 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別的收穫。 天亮之后方许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困意,大概是因为五行之力的吸收对精神有很大帮助。 如果圣辉可以持续吸收,那以后岂不是不用睡觉了? 等他到了地牢的时候,司座已经下来了。 高临和安秋影也在。 高临小队遭受重创之后曾经短暂和巨野小队合併,但高临显然不打算一直都和巨野小队的人组队。 他心高气傲,更不愿意高临小队就此消失。 在司座决定扩建轮狱司之后,高临自己寻找了几名帮手。 这几个人都是他家里的高手,补充进来后高临小队在战斗力上比之前还强大了一些。 “你们两队分头行动。” 司座看向方许:“巨野小队现在人员不齐,你们负责审问。” 然后他看向高临:“高临小队已经重组,负责抓捕。” 方许点头:“没问题。” 高临也点了点头后说道:“把巨野小队下边的狱卫暂时调给我,我带一队人和两百狱卫抓人方便些。” 方许肯定答应。 这个时候他是眾矢之的,巨野小队也危险,他当然愿意沐红腰她们留在轮狱司里。 司座交代完便离开了,他还要赶去宫里商量大事。 方许让沐红腰,兰凌器还有重吾一组审问万慈,他和小琳琅一组审问余公正。 说实话,叶明眸不在实在是有些不方便。 如果她在的话,和方许配合简直完美。 方许控制,她来提取受审者的记忆,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想知道的都查出来。 目前方许最感兴趣的只有一个问题。 照壁华在哪儿。 他在余公正面前坐下来,看到那个狠狠瞪著他的傢伙方许就想笑。 余公正之前还想用八百万两收买方许,转头就被方许坑了。 “你的门徒张望松告诉过我,你能在朝廷里只手遮天。” 方许笑道:“那个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我更愿意相信,因为你越重要,我要查的事从你一个人这就都能查清楚。” 余公正:“我不是修行者,也不是武夫,你们轮狱司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开口,但若你选择羞辱我,那一定是最难让我开口的方法。” 方许一摆手:“我从不羞辱人。” 余公正都想笑。 方许:“我一般都靠骗人。” 余公正:“这倒是真的。” 方许:“比如我可以去骗你的家人,说只要他们招供,那朝廷就杀你一个,他们都可以不死。” 余公正:“你可以去试试。” 方许:“別急,听我说完,我也可以真的只杀你一个,前提条件是你愿意说,免得我去找你家人骗他们。” “哈哈哈哈。” 余公正大笑:“就这点手段?” 方许摇头:“我是认真的。” 余公正眼睛眯起来:“认真的?” 方许道:“现在已经查明的是你的女人多达三十几个,除了家里的正妻和小妾之外,你在外边还养了二十几个女人。” “这二十几个女人一共给你生了三十几个孩子,这些孩子都没有养在你府里。” 方许:“你看,死一个和死很多个的区別大不大?” 余公正的脸色確实有点变了。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请余夫人过来。” 余公正立刻问道:“你叫她来干什么!” 方许:“对对帐。” 门吱呀一声开了,狱卫带著余公正的正妻进来。 一看到余公正,余夫人就嚎啕大哭:“老爷,你这是怎么了老爷!” 方许:“別怕,没什么大事,因为朝廷查到余公正行为不端所以要调查一下,他在外边养了几十个女人,有几十个私生子,这种事实在是有辱朝廷体面。” 余夫人脸色立刻就变了:“因为这事?” 余公正脸色更加难看:“夫人,你不要信他!他是在骗你!” 方许:“余夫人,信不信我都无关紧要,你需要考虑的是你只有一个儿子,將来未必爭得过外边那么多儿子。” 他看起来人畜无害:“陛下的意思是,余公正这样的行为已经不配继续做官了,夫人若现在和他划清关係,那家產的事轮狱司可以不过问。” 他提示了一下:“现在和离对你最好,把你知道的所有產业都登记在你名下。” 余夫人:“真的可以这样?” 余公正立刻喊道:“你別信他的,他就是想清查咱们家產业,一旦你去登记,就相当於招供!那都是轮狱司查办我的证据!” 余夫人心里一动,看向方许的时候已经有了敌意。 哪有隨便相信外人,反倒是对自己丈夫的话一点儿都不信的道理。 如果有,那家庭还能稳当的了? 方许耸耸肩膀:“没关係,你不说我们就自己查,查到的一律按照赃物充公。” 这个时候老奸巨猾的余公正都没有反应过来,方许为什么要牵扯他的家產。 那些重要吗? 方许提醒余夫人:“正经来路的钱財你最好登记一下,给你们娘俩留条出路。” 余公正:“不要上当,我的罪一旦定了就是满门抄斩!” 余夫人脸色大变:“满门抄斩?” 方许:“那还不是看表现?表现好的,或许陛下真能开恩呢。” 他看向余夫人:“自古以来,大义灭亲都是要被颂扬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暴怒 方许要查的是余公正里通外国试图谋逆侵吞国库的大案,可他现在揪著的却是什么財產来路。 这让余公正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太了解方许这个人了。 方许是轮狱司那群好人里边,唯一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傢伙。 方许没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他能在北固干出车轮放平的屠杀之事,他还能怜悯余公正的妻儿老小? 这不对劲。 可明知道不对劲,且刚才方许还明说了他最擅长骗人。 但方许的话还是对余夫人起到了作用。 “夫人!” 余公正察觉到他的妻子已经动心了,这个时候为了活著谁都可能出卖別人。 况且,余公正的妻子之所以那么能忍,还不是因为余公正位高权重?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丈夫在外边有多少小妾,不知道有多少私生子? 放在过去,只要她正妻位置不动摇,她始终是侍郎夫人,那一切都可以忍。 现在不一样了,余公正亲口说他犯下的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而这,恰恰就是方许希望余公正亲口说出来的。 余公正喊了一声夫人,声音都沙哑了:“方许这个人没有一句实话,你不要轻信他的任何言辞!” 方许一撇嘴:“我没有实话不可怕,可怕的是到了这时候夫妻之间都没有实话。” 余夫人立刻看向余公正:“你到底都瞒著我做了什么?” 方许替余公正回答:“侵吞国库数百万两,这些钱他都跟你说了吗?” 余夫人急了:“根本没有的事!虽然我知道他有些不安分,可也只是在外边沾花惹草,谁不知道他清廉,如果他侵吞了几百万两,那银子在哪儿?” 方许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琢郡的时候方许就知道这些贪官是怎么表演的,是怎么打造自己清廉人设的。 张望松在家里长期摆著白粥咸菜,为的就是让人以为他生活简朴。 作为余公正的弟子,张望松那一套难道不是出自余公正的教导? 朝廷里谁都知道余公正不乾净,可余公正表现出来的却是比谁都乾净。 他家里生活比张望松还简朴呢,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的那种简朴。 “这不对啊。” 方许此时说道:“余夫人说他贪墨,他可是亲口说要用几百万两银子收买我。” 他问余夫人:“家里真的没有藏起来巨额赃款?” 余夫人真急了:“他肯定没有贪墨,更不敢侵吞国库,我从来都没见他挥霍过,家里的日子都是算计著过。” 方许:“夫人真可怜。” 他摇摇头:“原来夫人只有个正妻名义,那么多银子都被他分给外边的女人了。” 余夫人怒道:“余公正!你到底还瞒著我什么!” 余公正急切道:“夫人切不可听他挑拨离间,我什么人夫人还不清楚?” 余夫人:“那银子呢,你真的侵吞了几百万两?” 余公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 方许:“夫人你就问他银子呢,都给了哪个狐狸精!” 余夫人:“说!都给了哪个狐狸精!” 余公正:“夫人,你上了他的当,不要再被他挑拨了。” 余夫人:“我只想问钱呢!” 方许:“对,钱呢!” 余公正:“钱......没有什么钱,那些都是金挽章栽赃陷害。” 方许看向余夫人:“夫人还是跟我去登记一下吧,最起码把你娘家带来的东西登记好。” 余夫人立刻跟著方许走了:“好!” 余公正心里把方许骂了无数遍,可到了这一会儿他还是不確定方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许和余夫人一边走一边说道:“现在我已经知道夫人和他做的恶无关了,夫人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还是把知道说出来吧。” 余夫人:“他从来不在家中说起朝廷里的事,我问他也不说。” 方许:“那家里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固定访客?尤其是大殊之外的人。” 余夫人:“固定访客?倒是没有,只有一个郎中每个月都来几次给他调理身体。” 方许:“这个郎中夫人知道他叫什么吗?” 余夫人:“原本是德阳观里的道人,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来了。” 方许立刻就明白了,余公正和佛宗果然有牵连。 那个叫梵敬的和尚修行的无相功,搞不好能隨便变幻容貌。 照壁华是他的身份之一,德阳观的道人是他身份之一。 他潜伏在殊都,最大的目的肯定是收买重臣。 佛宗要引异族攻打大殊,借异族之手灭了大殊这个威胁。 余公正肯定知道很多秘密。 “夫人,那他和德阳观的道人接触时候,可否有外人在场?” 余夫人摇头:“他不许有人在场。” 方许又问:“余公正身子哪里不好?” 余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垮了:“他......一直跟我说他不行,谁知道他在外边有那么多女人!” 方许也愣了一下,这可不是他想问的。 他换了个角度问:“余公正有没有说过,吃什么药可以改善身子?” 余夫人还是摇头:“药都是德阳观的道人送上门,家里人都没经手。” 方许心说坏咯,死胡同咯。 原本他想把余公正的財產来路骗出来,余夫人竟然真的不知情。 既然被收买,那財產来路查清楚就能顺藤摸瓜。 他不做隱瞒,想把那个佛宗的人身份骗出来,余夫人还是不知情。 这个女人还真有点可怜。 “夫人,你一会儿登记了財物后,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不管是大错还是小错,只要是余公正的错你就写,將来陛下问起来,对你有好处。” 余夫人使劲儿点头:“多谢方金巡!” 方许刚要回去,余夫人忽然想起来什么:“新启药行!” 她看向方许:“我想起来了,那个道人提起过新启药行。” 方许鬆了口气,最起码证明新启药行和佛宗的人有关。 这时候,取得了余夫人信任的方许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余夫人,余公正给你们吃过什么药吗?” 方许解释了一下:“只吃过一次,但可能还不是因为你们生病。” 余夫人想起来了:“我和我儿都吃过一颗丹药,他说可以延年益寿。” ...... 要查余公正的財產其实不难,余夫人不知道他有多少女人,余公正的车夫却知道。 这种事,歷来都瞒不住车夫。 高临在得到消息之后就带著狱卫抓人,很快就抓来了几百人。 不得不说余公正真是了不起,外边有二十几座宅子,养著二十几个小妾,每个宅子里还都配备了管事和下人。 呼啦啦几百人一抓过来,轮狱司都热闹了。 从这些人的家里搜出来的银子至少有三百万两,这基本能对的上余公正自己说出的数额。 他可是亲口对方许说他可以出三百万两,与万慈凑出八百万两收买方许。 这个罪名定了,根本没有什么难度。 方许担心的是这么大规模的抓人之后,新启药行是不是就有动作了。 此前水苏姑娘说她是新启药行东主的女儿,其实是假话。 方许请高临马上调查新启药行发现,线索又断了。 余公正居然就是新启药行的东主! 也就是说,这些年从北固往大殊的药材生意是余公正把持著。 那控制著朝廷官员的药呢? 佛宗的人不可能真的只是收买,方许在北固就推测那些药也不只是为了將来能让异族识別身份。 佛宗要做的必然是控制。 那些药吃了之后,余公正这样的朝廷大员就会被佛宗控制。 可现在查出来却发现新启药行是余公正的,这线索到这好像卡住了。 方许只好再次提审余公正。 面对方许,余公正这次选择不开口。 不管方许问什么,他都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说。 而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方许也根本什么都没问。 他直接过去,用匕首在余公正胳膊上划了一下。 这一刀並不浅,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但奇诡的是很快伤口就开始癒合,血居然自己止住了。 “果然。” 方许明白了。 佛宗的人为了能稳妥控制大殊官员,为了能让这些官员即便落网也不会因为受刑而说出什么,那药有治疗和消除疼痛的作用。 怪不得余公正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痛觉。 “我们不妨直说吧。” 方许看著余公正的眼睛:“你这些年给朝廷里多少人供过药?多少人吃了药被佛宗控制?” 听到这句话,余公正的眼神里才真的有些慌张了。 “息壤曾经落在佛宗手里,息壤之中有可以修復肉身的无足虫。” 方许道:“佛宗为了释放异族而用了息壤,但在此之前一定已经根据息壤炼製出了丹药。” “你们吃了丹药,佛宗的人还会告诉你们如此便是不死之身,不但异族不会伤害你们,你们还能长生。” “所以你不怕受刑,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方许用刀在余公正胳膊上又划了一下,伤口还是很快癒合。 “虽然这药有用,可被佛宗控制的滋味不好受吧。” 方许看著余公正的眼睛问道:“你找那么多女人,生那么多孩子,是为了分散药力?” 余公正立刻摇头:“不是!” 方许坐下来:“我如果告诉你,息壤现在在我手里,你那药如果有什么弊端,我可以帮你解除呢?” 余公正:“你会那么好心?我信异族都不信你!” 方许:“如果你帮我把这案子儘快破了,抓到佛宗的人,你的功大於过,可以给你个机会。” 余公正:“你还是用刑吧,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方许:“不对......”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神有些变化。 “你生那么多孩子不是为了分散药力,而是这些孩子將来都有用。” 方许眼神一下子凶狠起来:“那药理,是血亲之血?” 他快步过去,一把掐住余公正脖子:“你生那么多孩子,也是为了给你自己续命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焚化炉 明白了,懂了,清晰了! 方许现在总算搞清楚了,佛宗到底是怎么控制人的。 他此前一直都在好奇,中原的那些豪门大户,那些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凭什么要听佛宗的话? 就因为害怕异族入侵中原后他们也会死? 所以听了佛宗的,他们吃了药就可以不被异族所杀? 那不合理,就算那些世家大户的那些豪门权贵有这个担心,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江山。 没错,不要认为江山是皇帝的,皇帝可以换,江山不会换,他们觉得江山始终是他们的。 如果真的害怕异族入侵,那他们应该有两手准备。 一边是找到不被异族所杀的办法,一边是尽力阻挡异族入侵。 而不是单纯的希望吃了药,异族入侵之后自己就不会被杀。 现在,醒悟过来的方许终於明白了。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梵敬进入中原这十年来,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根本就不是让世家豪门相信他可以避开异族侵害。 而是长生! 越是豪门世家的人越是渴望长生,因为普通人的人生可没有那么多奢靡享受。 如余公正这样的人才捨不得死,他想享受无穷的人生无穷的奢靡。 刻在北固皇陵地宫里的壁画,最早就是给他们这些人看的! 余公正做的新启药行的生意,就是让这些有钱人能看到长生有望。 一颗药吃下去,他们惊喜的发现自己不怕疼了,伤口很快就好了。 谁不动心? 这个吃药的规模要比灵胎丹案大得多! 不只是权臣,就连那些生意人也会吃。 只要他们拿的出买药的钱,他们一定会吃。 而吃下这些药的人真的是具备不死之身了? 此时此刻,被方许掐住脖子的余公正眼神里终於有了些恐惧。 他没有想到方许这么快就识破了他最大的秘密。 那个药吃过之后確实有奇效,確实没有了痛觉,受了伤也確实可以很快恢復。 甚至还有可能对抗念师的探查。 但弊端就是药效一过他们就会加速衰老。 而想要延续药效,就必须用血亲之血继续炼丹! 方许怒了,真的怒了。 这些人为了所谓的长生已经变成了恶魔,他们要孩子的唯一目的竟然不是为了亲情甚至不是为了繁衍后代。 而是为自己续命。 方许回头看向小琳琅:“现在去问问红腰姐那边查的怎么样,万慈是不是也有很多私生子!” 小琳琅被方许的样子嚇著了,她第一次看到方许愤怒成了这个样子。 方许的那双眼睛里,杀意浓的让人害怕。 小琳琅连忙跑出去,她去找沐红腰问一个答案。 “我早该想到的。” 方许有些后悔:“我在北固皇陵看到的时候就该想到的,我想阻止那些药方传播出去,可其实那些药方早就传播出去了。” “已经过了十年,至少十年,怎么可能还没有传播出去?” 方许愤怒的原因还在於,那个梵敬和尚在挑衅! 梵敬故意在北固皇陵里刻下壁画,不只是让那些人初步相信可以长生可以续命。 还是挑衅! 他就是要让后来查到这里的人看清楚,你查到了看到了可你什么都阻止不了。 “你是不是已经用你的孩子炼过丹药了?!” 方许的手开始发力,余公正感觉了剧烈的窒息。 他下意识点头,然后又立刻摇头。 “你这个畜生!” 方许將余公正举高,然后狠狠的摔在地上。 可余公正居然连疼都没有喊,这种摔打对他来说不算不重可他没有痛觉。 方许此时想起来,金挽章被他抓到的时候,他把金挽章装进麻袋里打,金挽章疼的一个劲儿哀嚎。 现在就可以证明了,金挽章没有吃下那些药。 万慈也是被方许装进麻袋摔进房间的,万慈那么大年纪居然也没有喊疼而是破口大骂。 方许怒了,真的怒了。 他不是第一次发现人性如此可怕如此狠毒,他是第一次发现人性能狠毒可怕到这个地步。 他一脚將余公正踹飞出去,余公正撞在对面墙壁上还是没有吭声。 这更加激起了方许的怒火,他一步就迈过去,单手掐住余公正的脖子,按著余公正的脸在粗糙的墙壁上狠狠摩擦! “不会疼?!” 方许横向一拉,余公正的脸就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浓浓的血痕。 可是,余公正的脸还是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父亲,你这样的人也配做人?!” 方许把余公正转了个面,让余公正的正脸对著墙壁狠狠摩擦。 一下又一下,半面墙都被涂成了红色。 ...... 当鬱垒赶过来的时候,方许已经把余公正打的没了人样。 见方许还在发泄怒火,鬱垒一把將方许拉住:“缓一缓,缓一缓,不要被怒火攻心!” 他才不在乎余公正被打成什么样,也不在乎余公正死不死。 他在乎方许,他害怕这个貌似没有道德底线其实比谁都正义的少年会急火攻心。 “你已经救了很多人,最起码救了余公正的那些孩子。” 鬱垒攥著方许的手腕:“深呼吸,缓一缓。” 方许侧头看向鬱垒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 在这一刻,他看起来比余公正那样的魔鬼更像魔鬼。 “方许。” 鬱垒语气温柔的劝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怎么查出这些人了,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方许的呼吸还是很急促,他的杀意还是没有缓解。 鬱垒继续劝说道:“如今满朝文武都在各部衙中不能回家,我们可以一个一个的去试,只要没有痛觉的,都是被控制的人。” 方许缓缓点了点头:“他们都是魔鬼。” 鬱垒立刻应了一声:“没错,他们都是魔鬼,我们把魔鬼都杀光。” 方许眼神里竟然出现了一丝悲凉:“可他们若真的杀不死呢?” 鬱垒:“怎么可能,你杀死的还少吗?” 他一把抽出方许的新亭侯:“你现在就可以试试,余公正死了无所谓,你一刀斩了他!” 鬱垒必须让方许把怒气用另外一种方式发泄出来,也必须重塑放心的信念。 他知道对於这少年来说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邪恶,而是少年队这个世界的在乎。 如果方许自己放弃了,谁还能劝说他继续为这个天下的百姓们做些什么? 方许是圣瞳的拥有者,他可能就是拯救这个天下的唯一。 “杀他试试就知道了。” 鬱垒见方许没有接过刀,他转身面向余公正:“我来杀。” 就在那一刀即將斩落的时候,方许一把攥住了刀锋。 “他们不该死的这么便宜。” 说完这句话方许转身就走:“我们现在先去看看,那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皮魔鬼!” 十年啊,梵敬已经在中原经营十年了。 这个中原说不定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如今大殊还在南疆抵抗异族的將士们,谁能想到他们背后的大人物都已经成了魔鬼? 都说佛宗容不得邪魔外道,可佛宗的人却在中原培养出了如此多的魔鬼。 为什么户部的人一直在阻碍战爭,因为他们都是佛宗养的倀鬼! 为虎作倀的倀鬼! “上一次我斩了先帝肉身,我以为这世间最大的魔鬼就是他了。” 方许一边走一边自语:“现在我才知道,这世道早就已经魔鬼横行,他们只不过是披著更漂亮的人皮罢了。” 万慈那个自詡三朝老臣的傢伙,平日里得多少人敬仰? 就连不知真相的百姓们都讚美他,说他是忠臣典范是文人领袖! 可是这个看起来已经那么老却还精力充沛的傢伙,到底害死过多少人了? 万慈和余公正绝非个例,这样的人在朝廷里指不定有多少。 为什么他们要杀厌胜王? 因为一旦厌胜王死了,南疆失去擎天之柱,那异族入侵的时候,这些大人物们都是带路党! 他们为了所谓长生,为了能永享荣华,他们可以认异族当主子。 而异族的首领也不会一开始就把所有人类都杀光,他需要这群吃了药的倀鬼继续做官继续为他管理人类。 “方许。” 鬱垒跟在方许身后,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应该明白,如果真的大开杀戒,那叛乱马上就来了。” 方许点头:“我知道,叛乱肯定很快会来,但他们不敢告诉百姓真相,所以他们还不敢残害百姓!” “他们为了让百姓们相信他们才是正义的,甚至还会对百姓们不错,他们会首先攻打殊都,会杀光我们。” “百姓们是鱼肉,他们那些人还要等著他们的异族主子来,把鱼肉供给主子们。” 方许越走越快:“既然反正都要天下大乱,那不如就早些开始。” 鬱垒缓缓呼吸,他像是在安抚自己:“你的决定,或许就是天下大势的走向,我不会阻止你,你想做什么就做。” 方许嗯了一声:“让那群畜生知道,他们不是不死之身。” 抓那些人没什么难度,因为鬱垒已经要到了禁军兵权。 他已经完全接管了殊都。 这一刻方许忽然有所感悟......司座提前要来兵权莫非已经算到了今日之局? 很快,那些被试出没有痛觉的官员就被抓了起来。 方许也根本没有隱瞒他们的罪行,在抓人的时候就向禁军告知。 所以禁军士兵们也愤怒了。 他们认为的那些高高在上光鲜亮丽的大人物们,竟然都是噬子的恶魔! 那些恶魔可不只是噬子,他们肯定还用过別的什么手段。 壁画上刻著的那些,他们说不定都试过。 提取强壮男人的血炼丹,用少女的子宫炼丹,这些他们可能都做过! 殊都乃至於整个大殊,每年失踪那么多人可能就是他们杀了! 很快,大大小小数百名殊都官员被抓。 但这不是结束,接下来就是殊都之內所有可能买得起那血丹的人。 禁军挨家挨户的查,挨家挨户的试。 被抓的人越来越多。 轮狱司,方许看著那几百名终於害怕了的官员们,他没有打算审问。 根本没必要了。 “打开天字第一號牢房。” 方许眼神里的杀意越来越浓,他的狠厉化作了烈火。 “一批一批的送进去,他们不是不怕疼不怕死吗?他们不是炼丹吃药吗?” 天字第一號牢房有五行轮狱阵! “那就炼了他们!烧成灰我看他们死不死!烧!” 第一百五十七章夹击 皇帝拓跋灴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好像被人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其实也不是停不下来,而是根本坐不住。 方许那个傢伙再次毫无徵兆的动手了,而且这次动手的力度比以往还要大的多。 斩先帝肉身这力度大不大? 突然抓了三位朝廷一二品的大员这力度大不大? 都大,可远没有这次大。 殊都內的官员陆陆续续的被抓,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已有数百人被带去了轮狱司。 皇帝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居然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回覆。 別说方许不敬重他了,连鬱垒好像都不在乎他这个皇帝的感受了。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才有消息传到御书房,而这个消息几乎让皇帝当场傻掉。 方许,正在烧人! 鬱垒直到方许开始干这事了,才派人到宫里告知。 那个少年把轮狱司天字第一號牢房当成了焚化炉,正在一炉一炉的烧人! 消息传到未央宫的时候,天知道方许已经烧了几炉。 “派人去传鬱垒!” 皇帝的脚步越来越快:“让鬱垒立刻进宫!” 他才吩咐完就立刻阻止了手下人:“不必了,备车,不!备马,朕要去轮狱司!” 不管他是去阻止的还是去观看的,都来不及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方许站在天字第一號牢房门口,眼神凶狠的像是一头刚刚復甦过来的远古异兽。 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审判那些人,什么司法过程他全都不要了。 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谁可以让他停下。 天字第一號牢房里的五行轮狱阵从开始也不可能半路停下,一批人烧成灰马上就有下一批送进去。 这群人不是不怕死不怕疼吗?不是想长生吗? 不是佛宗给你们带来了希望吗? 那就送你们去佛宗的西方极乐世界。 “方许!你这样做不怕遭报应吗?” 当怒骂和哀求已经没用之后,有人喊出了报应这句话。 “报应?” 方许转身看向喊出这句话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报应,也不知道我的报应什么时候来,如果有儘管朝我来,但我知道,我是你们的报应!” 牢房有个透明的窗户,在外边的人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里边的惨像。 那些曾经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在焚化炉里一个个的变成了焦炭然后变成了灰烬。 “方许......” 一向冷傲的沐红腰都有些害怕了,她不是因为死了这么多人而害怕。 她是害怕这样的方许会入魔。 “你......你要不要去歇歇,这里我们盯著。” 方许看向沐红腰:“红腰姐,我没事,我就要看著他们变成灰。” 这一刻,轮狱司所有在场的人都被方许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惊著了。 那位一向冷媚从容的前台姑娘李晚晴,看向方许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担忧。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的方许忽然就疯了。 可是当他们知道方许为什么疯了之后,他们也就懂了这疯的必要性。 似乎,这天下早就该出方许这样一个狠人了。 绕开所有繁文縟节一样的程序,直接给那些该死的人该死的下场。 前前后后大概一个半时辰,这牢房化身的焚化炉烧死了几百位殊都官员。 但这还没完。 已经下决心和方许一起掀桌子的司座比方许还要狠。 两万禁军再加上轮狱司所有狱卫都调动起来,整个殊都都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慌。 抓人送世家大户开始,从富户开始。 所有人都要当著禁军的面来证明自己没有被佛宗控制,这让整个殊都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云。 可他们並不知道这绝非阴云,恰恰是在为他们拨开阴云。 现在看起来的狠厉,比起將来可能发生的狠厉要轻的多了。 在天字第一號牢房门口,方许一把攥住了万慈的衣领。 这个被人称颂被人敬仰的三朝老臣,居然嚇得尿了裤子。 方许將他逐渐提高,万慈的双脚在半空之中胡乱蹬踏却没有任何意义。 “佛宗给了你们药,你们变成了鬼,如果你还有一点儿人性,那就在临死之前告诉我,佛宗控制你们的手段是什么。” 万慈的脸色煞白,嘴唇都是白的。 “他......他给的药,如果我们不听话都会加速衰老,死的会很惨很快,我亲眼看到过,不听话的人在断药之后死亡的惨像。” 万慈哆哆嗦嗦的说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们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因为只有他才会炼药。” 万慈哀求:“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求你不要杀我。” 方许举著他撞在牢房墙壁上:“不杀你?你不死,將来就有数不清的人因你而死。” 他怒问:“一旦异族入侵,你们是不是要迎接异族,是不是准备好了为异族做官来鱼肉百姓?” 万慈剧烈的摇头:“没有,我不敢......” “说实话!” 方许的咆哮声,似乎震盪了整个晴楼。 “是......他许我们依然做官,依然做人上人,替它们继续管束百姓。” 方许再问:“他有没有说过异族入侵中原是什么时候?” 万慈还在摇头:“那不是入侵,他说那不是入侵,那是共存,虽然中原换了个主人,只是,只是换了个主人。” “异族可以和中原百姓共存,大家依然有各自的生活,可以实现更强大的共同繁荣......” 方许因为共同繁荣这四个字彻底怒了。 “你去地狱里等著和他们共同繁荣吧!” 他一把將万慈扔进了天字第一號牢房,万慈的哀嚎声很快就传了出来。 ...... 殊都封城! 在司座的命令下,禁军迅速接管了殊都防卫。 这支禁军最起码还算乾净,因为禁军是拓跋灴即位之后换过的队伍。 这支队伍里的人大部分来自代州,还有一部分是来自皇帝徵召的新兵。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即刻起不准有一人离开殊都,整个都城都被封锁成了铁筒。 想跑出去的人试图衝击城门,可他们显然不具备那个实力。 接下来就是更大的动盪。 反应过来的大家族势力开始在城中反扑,他们知道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如果不反抗,那他们都会被那个叫方许的少年杀死。 这些人很快就联合起来,他们组成临时联军开始朝著有为宫进攻。 刚刚要出门的皇帝,被叛军直接逼了回去。 好在是宫禁森严,玄境卫的战斗力非常恐怖。 而且,皇帝虽然没有料到叛乱来的这么早,但从他即位开始,他就在准备应对叛乱了。 大內侍卫基本上都是他的人,尤其是玄境卫对他忠心耿耿。 玄境卫才是代州势力最精锐的那部分,个个都是高手。 况且玄境卫的正统朱雀还是六品武夫,那临时拼凑起来的叛军想攻破皇城哪有那么容易。 只是百姓们全都嚇坏了,他们死死的关闭家门唯恐被叛乱波及。 殊都生活的人,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战乱会出现在家门口。 叛军之所以没有围攻轮狱司而是围攻有为宫,原因很简单。 这个时候进攻轮狱司根本没必要,他们也没想著要去救那些被轮狱司抓走的人。 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抓住皇帝。 只要能生擒拓跋灴,他们就能反败为胜。 这个时候,皇帝也知道一切都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他立刻派人去万星宫,將正在万星宫內歷练的叶別神请了出来。 上次和厌胜王激战之后叶別神就受了伤,这次去歷练一是为了恢復二是为了突破。 猛然听闻殊都內爆发叛乱,叶別神却没打算留守皇宫。 “陛下,有玄境卫在,贼人攻不进来。” 叶別神抱了抱拳:“臣要带精锐去突袭,还请陛下安心等待。” 皇帝还没开口,叶別神已经转身走了。 到大殿门外,叶別神一招手:“我的人,跟我杀出去。” 六品武夫,带著一百二十名精锐大內侍卫杀出重围。 这支只有一百多人的队伍没有恋战,杀出去之后就朝著叛军大本营猛衝。 如今那些联合起来的大人物们,全都集中在距离皇宫最近的一座高楼上指挥。 得月楼,殊都內有名的百年老字號。 这个地方现在成了叛军指挥所,那些不甘伏诛的大人物们全都在此坐镇。 他们都知道谁也不能跑,如今必须团结起来。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叶別神那支规模不大的队伍直扑此地。 “叶別神是六品武夫!” 有人大声喊道:“把所有高手都集中起来,一定要把叶別神拦住!” 护在得月楼內外的武夫全都朝著叶別神那边迎了过去,他们不只是要保护主子,也是为了自保。 不然的话,谁愿意和六品武夫硬刚? 然而当武夫全都去迎战的时候,留在得月楼里的人才迎来了真正的灾难。 大街上,另外一侧,有个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 他手里拎著一把长刀,孤身一人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只要他出现的地方,便没有人敢正面与他抗衡。 他就是大殊军神,曾经的七品武夫拓拔无同! 从叛军开始反扑的那一刻,方许就和拓拔无同商量好了。 只要有机会,拓拔无同就要直插叛军的中枢。 “吾乃兵神。” 拓拔无同走向那些拦在他面前,但却嚇得节节后退的乌合之眾。 “你们这群宵小之辈暗算我,让我实力大损也害了许多无辜,他日之耻,今日我沐无同一併討还。” 他没有再自称拓拔无同,而是恢復了他的本姓。 “挡我者死。” 沐无同一步跨过去,嚇得无数人扔掉兵器就跑。 “这藏污纳垢的地方,就不必存在了。” 沐无同一刀斩出,霸道无匹的刀气直接將得月楼劈开。 尘土飞扬,碎石崩乱。 一刀,一座高楼被夷为平地。 他虽然已经不是天下无敌的七品武夫了,可他依然站在六品武夫之巔。 这殊都之內,谁敢挡他锋芒? 废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爬出来往后跑,往另一个方向跑,场面一片混乱。 “方许!” 就在这时候,沐无同一声暴喝。 “在!” 另外一侧,方许跨步而出,新亭侯闪烁著剧烈的电芒:“杀!” 第一百五十八章他去永寿宫了! “方许!” 一个狼狈逃窜的殊都官员沙哑著嗓子哀求:“你是轮狱司金巡,你怎么能滥杀无辜?” 他跌跌撞撞,几次跌倒都急匆匆的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方许,方金巡,你不是贪財吗?我知道你贪財,我家里有钱,你不杀我,我的钱都给你。” 噗! 一刀下去,那哀求的官员被方许斩掉头颅。 “如果我想要你的钱,杀了你难道就不是我的了?” 方许一脚把尸体踹开。 得月楼被厌胜王攻破之后,方许从另外一侧夹击。 兵法上的事,没有人比厌胜王更强。 他一早就猜到了,只要皇帝请出叶別神,以叶別神的性格一定不会死守皇城,他一定会反扑。 所以只要叶別神反扑,得月楼里的那些叛军就会集中最强大的武夫去阻拦。 那这个时候,厌胜王和方许两个人两把刀就能把得月楼杀穿。 现在,杀穿了。 將那个叛军官员斩了之后,方许回头看了看,他这一路走来,所过之处儘是无头尸体。 今日死在他刀下的大大小小官员已经数不清有多少。 就在他还寻找哪里有叛军官员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听到了巨少商一声感嘆。 “我想起在维安县的时候了。” 方许脚步停住:“大哥,想起什么了?” 巨少商道:“那时候我劝你说,杀一些山匪恶霸有什么好的,不如你跟我回轮狱司,我带你去杀官。” 方许一下子想了起来,巨少商是在安慰他的时候说这些话的。 谁能想到,这才一年不到,巨少商的话竟然应验。 方许跟著巨少商进了轮狱司,今日真的开始对那些当官的大开杀戒了。 轮狱司天字第一號牢房里,方许烧死了几百名殊都官员。 在这得月楼內外,方许亲手砍死的也不少。 方许自己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真的做了这件事,殊都的官员更想不到当初从小村子里走出的竟不是什么淳朴少年,而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大哥,那时候我没想到真的会杀。” “我也没想到。” 巨少商忽然笑了:“可杀起来,真的解气。” 方许大笑向前:“那我就和大哥一起继续杀!” 得月楼附近的杀完,方许就沿著大街追杀。 他和厌胜王两个人从两头围堵,见一个杀一个。 清君侧? 哪里还需要等到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打出清君侧的旗號,今日方许就把这清君侧的事办的彻彻底底。 方许提著新亭侯杀了足足一个时辰,迎面碰上了带著精锐侍卫往这边衝杀的叶別神。 一看到方许那一身血袍,叶別神就知道方许已经得手了。 原本他想把得月楼屠了,他还没到方许已经把人都屠的差不多。 “干得不错。” 叶別神只对方许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干得不错。 第二句:“继续杀!” 今日这殊都,註定了要血流成河。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反正是要是杀的,与其杀的畏首畏尾留下隱患,不如放开手脚杀一个乾乾净净。 到了第二天清晨,叶別神和厌胜王两个人分头带著禁军剿杀殊都內的所有黑道势力。 这些黑道都依附於那些贪官,平日里害的人太多了。 趁著方许他们杀官的时候,这些黑道也想浑水摸鱼去抢夺財產。 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呢,禁军就开始对他们展开了屠戮。 百姓们畏之如虎的黑道势力,在精锐禁军面前连点抵抗之力都没有。 黑道势力总说百姓们见了他们,如老鼠见到了猫。 而他们今日见到大开杀戒的禁军,如老鼠见了虎。 所谓能打的黑道势力,在正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 殊都从来都没有这么干净过,所有被贪官污吏和叛徒控制的势力被一扫而空。 这正是为什么兵法之中有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殊都官员掌握著朝权,可他们真正的实力其实在殊都之外。 各大家族的真正势力都在本族范围內,殊都之內反而不会暴露过多实力。 一旦让他们有机会逃出殊都回到本族,那他们的力量就会成倍成倍的往上翻。 方许这突然发难,打了他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屠杀一旦开始,不以杀绝收场,那就不好收场了。 百姓们被嚇得两天两夜都没敢出门,好在这杀戮与他们並无关係。 到第二天傍晚,这场杀戮总算告一段落。 这个时候百姓们才稍微踏实下来一些,听到没有喊杀声才敢出门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只是很快他们就又逃回家里,大街上的尸山血海嚇得每个看到的人心惊胆战。 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为宫里的皇帝也踏实下来些,不管怎么说,他无法阻止的事,最终的结果对他还算有利。 “宣鬱垒进宫!宣方许进宫!” 皇帝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嗓音沙哑。 “是,臣这就派人去请司座和方金巡。” 井求先的话音虽然听著也有些急切,可更多的是冷静。 他用了一个请字。 皇帝这才醒悟过来,现在这个时候......得用请。 “派人请司座鬱垒和方金巡进宫!” ...... 如今掌管著殊都的不是皇帝,而是轮狱司司座鬱垒。 就在不久之前皇帝刚刚同意了鬱垒接管殊都,所有禁军,城防军,武侯,巡捕营,全都归鬱垒调拨。 殊都的所有兵力都在鬱垒手里,井求先用了一个请字让皇帝醒悟过来。 这个时候,就算皇帝怒气再大,就算大到想把鬱垒和方许都斩了,也要客客气气的去请。 也正是因为这一个请字,让皇帝心中生出几分悲凉。 他即位之后,朝政被权臣把持,他只能靠鬱垒的轮狱司苦苦支撑。 现在突翻天覆地,权臣屠尽,他又不得不担心鬱垒会不会成为新的权臣。 此时此刻殊都兵马尽在鬱垒手中,若鬱垒有异心又该如何节制? 最起码,目前没办法。 好在是鬱垒没有异心,在皇帝召见之后不久就急匆匆的赶到有为宫。 一见到皇帝,歷来高傲的鬱垒为了安抚帝心先行大礼:“臣有罪,臣让陛下受惊了。” 皇帝连忙过去,双手把鬱垒扶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朕客气这些,快告诉朕现在情况如何?” 鬱垒起身后把事情经过简略说明了一下。 当皇帝得知满朝文武竟有三分之二都被佛宗渗透把控,也是嚇了一跳。 谁能想到短短十年,大殊朝廷竟然暗中被人控制了。 佛宗的手段,令人不寒而慄。 “陛下,莫怪方许。” 鬱垒语气诚挚的说道:“方许此举粗看起来有些冒失,甚至对陛下大不敬,未经请旨就大开杀戒,可也实属无奈。” 他解释道:“此事对陛下来说是措手不及,但对那些叛贼来说更是措手不及。” “原本他们就必会造反,现在这样反倒好些,主动权从叛贼手中回到陛下手里了。” 皇帝思考片刻,点头:“没错。” 这个时候,冷静下来判断就能明白鬱垒所言不虚。 那些叛贼早就在等待佛宗指令,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打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真到了异族入侵的时候,皇帝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现在方许暴起杀人,是叛贼毫无反抗之力。 余公正和万慈被抓,他们一旦联合起来就没准打皇帝和轮狱司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这些人早早都被控制,甚至可以说是被污染,成了不乾净的人。 但弊端就在於他们都受那个梵敬和尚的指挥,私下里,他们可能並没有稳固的联络。 现在方许打的何止是那些叛贼措手不及,也打了梵敬和尚一个措手不及。 等梵敬想统一指挥调度的时候已经晚了。 鬱垒继续说道:“现在殊都之內叛贼几乎死绝,他们本族並没有得到消息。” 他看向皇帝:“只要接下来冷静应对调度得当,陛下就能將反叛之事扼杀於摇篮。” 皇帝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你的意思是,继续封锁殊都,然后按照此前计划行事。” 说到这他脚步一停:“还是要把各省总督急召回京,各军大將军也要让他们儘快赶回来。” 鬱垒道:“还不够,原本臣的意思是调拨北方五省兵马入京,现在看来,陛下需把代州兵马尽数调入长安。” “代州兵也要动?” 皇帝稍稍迟疑了一下。 代州兵马是他的安身之本。 那是他的退路。 他早早就想好了要和这架空他拓跋家的权臣斗一斗,若斗贏了,那皇权重归一统。 若斗输了,他还能撤回到代州去。 此时若把代州兵马尽数调过来,那他就真的没退路。 似乎是看出他的心事,鬱垒继续说道:“如今已经彻底开战,陛下,没有退路可选,代州虽好,可地处偏远。” “若陛下贏了,殊都稳固,自此之后天下清明,陛下能一扫大殊颓势!” 皇帝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下了决心:“那就按你说的,將北方五省兵马调入殊都,再把代州兵马五万尽数调来。” 他看向鬱垒:“此前你跟朕说,天下势力十斗,朕手里只有一斗,想不到,我们就要用这一斗之力来掀翻那九斗的餐桌!” 鬱垒缓缓抬头,他的左手在袖子里不停的掐算。 星图早就在他脑海里烙刻著,他掐诀推算之后发现星图竟然真的比以前明朗不少。 於是他告诉皇帝:“陛下非一斗,如今已有四斗。” “四斗?” 皇帝眼神一喜:“如何说?” 鬱垒:“力一斗,民心三斗。” 他微微俯身:“殊都清明,百姓恐慌之后必对陛下敬畏万分,就算叛军来攻,围困殊都,百姓也必会与陛下携手进退。” “殊都若能死守,天下民心向陛下者更多,而叛军围困殊都越久,民心越是向著陛下这边,不出三年,天下之力,陛下將占九斗。” 皇帝惊喜道:“变数来的这么快?” 鬱垒:“变数在方许,方许的名声就是陛下的名声,方许今日杀尽叛贼,宣告叛贼卖国之计,那他的名声能让天下振奋。” 他看向皇帝:“方许是大英雄,也是一面旗,只要这面旗在,从者必然如流。” 他抱拳道:“恭喜陛下,大势已逆转向好。” 皇帝舒服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方许呢?朕让人请你和方许进宫,他怎么没来?” 鬱垒微微摇头:“臣也不知道他在何处,他与厌胜王叶別神三人联手杀贼,臣出门的时候,他尚未归来。” 皇帝:“派人去寻他,不要让他受了伤。”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急匆匆的跑进来:“陛下,出事了陛下!” 皇帝一皱眉:“还能有什么事?” 那报信的人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方金巡,方金巡他提刀去永寿宫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想不到是你 一句方金巡提刀去永寿宫了,让皇帝的心都跟著颤了一下。 如果不是他知道方许所作所为其实也是为他好,那他和方许之间的仇应该算不死不休才对。 方许可是当著他的面斩了先帝肉身,哪怕他当眾不认那是先帝可他自己还不知道是不是? 现在,方许又去永寿宫找他娘了。 这个事,对於皇帝来说应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装不知道。 如果但凡那个爹那个娘对他这个儿子有一丝亲情在,当初就不会把他的血近乎抽乾。 而骗他去的,正是他娘冯太后。 做父母的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就別怪做儿子的心肠狠些。 况且,从一开始太后就没把他当皇帝看。 选了他做皇帝,只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身子骨太差做不了多久。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身子差原本应该老老实实做傀儡的皇帝,竟然敢反抗。 是冯太后一个人没把他放在眼里吗? 是整个朝堂文武群臣一开始都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谁都知道他就是个过度,说不定哪天就病死了。 死在什么时候,死因是什么,都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 到了他该死的时候,自然有人为他端来一碗药。 该病死就是病死,反正他身子差病死也没人怀疑。 所以在听到方金巡提刀去永寿宫那句话的时候,皇帝转身就回去了。 “朕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所有事都暂交轮狱司司座鬱垒处置,朕要歇一会。” 他要歇一会儿,歇多久就看方许要干什么。 方许要干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方许要干什么。 守在永寿宫外的大內侍卫看到那一身血袍的方金巡来了,这次却没有人阻止。 他们默默的让开一条路,然后全都转身背对著方许。 宫外发生了什么他们都知道了,这个时候谁阻止方许就是阻止大势。 况且,冯太后什么人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灵胎丹的案子真的和冯太后无关? 方许走到大门口,看到所有侍卫被转过身,他稍稍驻足,然后抱拳俯身:“多谢。” 两个字说罢,他提刀进门。 而这个时候,冯太后似乎已经预料到即將发生什么了。 宫外的事她知道的不全面,可她看到那一身血的方许进门也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看错人,唯独是你。” 冯太后稳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没有一丝慌张。 她很平静,死亡似乎也无法威胁到她。 “那时候有人跟我说,有个泥腿子出身的傢伙值得提防。” 冯太后微微摇头:“我说这天下啊,从来就没有泥腿子什么事,哪怕是看起来强壮一些的泥腿子又能怎么样?” “我说他一不小心走进了朝堂,就好像一个凡夫一不小心走进了天宫,需要提防他什么?看他笑话就是了。” “这天宫里的美景就足以让他沉沦,一个以前连吃肉都要精打细算的泥腿子,在天宫沉沦起来会有多快?” “那鲜衣怒马,那酒池肉林,那看得见的诱惑和看不见的诱惑,能让这泥腿子很快变成鹰犬。” 冯太后眼神里竟然有些讚许,也有些悔意。 “如果那时候我听劝些,你可能早就死了。” 方许问:“你不听劝,只是因为你觉得我根本不值得在乎?” 冯太后:“我不听劝,是因为你根本就不配站在我面前,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站到我面前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四周:“人间凡夫误入天宫而不沉沦的,我只见过你这一个。” 方许笑了:“大人物就是不一样,死到临头了还要先说说感悟,我问你了吗你就说?” 冯太后却认真的问他:“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何非要杀我?若我不死,將来我兄长亲率大军围困殊都的时候,难道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质?” 方许:“那实在是没有比你更好的人质了。” 冯太后:“有人说你聪明的让人害怕,还有人说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章法,你就是个莽夫,在不属於你的世界里野蛮衝撞。” “可我知道你绝非莽夫,所有看起来的野蛮无礼都是你为自己往上走而做出来的假象。” 她指向方许:“如果你真想爬到这天宫高处,那你就该明白人不能只有一个选择。” “我做你的人质,將来冯家大军围攻殊都你就有筹码,贏了,你再杀我不迟,输了,今日你留下我的性命,他日我也给你一条活路。” 方许说:“你真老啊。” 冯太后一愣,她没想到方许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和两个人之间的交流没有任何关係。 她不得不问:“你什么意思?” 方许说:“以前有人说过,女人的话不能信,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可被年轻漂亮的骗一骗好歹还能接受。” 他脸上都是对太后的鄙夷:“被你这样一个这么老的女人骗了,以后我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方许的讥讽还没完:“如果你不是这么老,你身为太后,我身为你嘴里所说的野蛮泥腿子,真应该把你睡了。” 冯太后脸色大变。 方许摇摇头:“可惜,哪怕你是太后我也看不上,我很挑人。” 他迈步过去:“你要是没那么老,用美人计应该比你跟我讲大道理管用些,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飞起就一脚。” 他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加速加速。 飞起一脚! ...... 老妖婆被方许一脚踹飞出去,身子重重撞在后边的供桌上。 也不知道她供奉的那些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反正牌位掉了一地。 方许一把薅住老妖婆的头髮往外走:“你的大道理也不是一点都不诱人,尤其是那句人不该只做一个选择。” “可是......我一看到你,脑子里就会出现当初我在琢郡武卒营房里看到的,那五十几具被开膛破肚的少女尸体。” “我此前一直都在想,为什么张望松他们那群混蛋东西明知道要暴露了还那么明目张胆?” “当我在北固皇陵里看到壁画上灵胎丹的做法和用法,我忽然间就明白了。” 他说著话,一把將老妖婆甩到了门外。 老妖婆的身子翻滚著,疼的乱叫。 “看来你没吃药啊。” 方许过去,一脚踩著老妖婆的脸。 “用少女的子宫炼丹,你吃了多少?你也想不老,你也想长生?你只是不敢吃血丹,可你敢吃人!” 他脚下发力,老妖婆的脸都被他踩的扭曲起来。 “我在鹿陵郡杀你侄子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你早早就想用异族和中原少女结合,而且你也那么做了。” “你这样的人连自己家族的后人都不放过,这些年因你而惨死的无辜少女又有多少?你,难道不是女人!?” 方许一脚扫出去,正中老妖婆的侧脸。 老妖婆的身子在院子里打转,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才停下来。 “原本我还在想,不管你做了多少恶事,你对狗先帝倒是忠诚,你那么不遗余力的想帮他重生。” 方许的眼神越来越凶狠:“现在我才知道,你只不过是打著那个旗號罢了,你是不是也想做皇帝?做异族入侵后那个偽皇帝!?” 说著话,方许又一脚踹在老妖婆身上。 这一脚把老妖婆踹出去能有一丈多远,撞在院墙上才停下。 “你们这些吃人的东西,大概在吃人的时候永远都没想到过你们也会被吃掉吧。” 方许走过去,一把抓住老妖婆的头髮把她拖著往外走。 “很高兴你没把我当回事,其实我自己原来也没觉得我这个泥腿子能掀翻你们的桌子。” 他一路拖拽,就这么走在有为宫里。 很多人看到了,可都选择假装没看到。 他们不知道方许要把冯太后拖拽到哪儿去,但他们知道这件事他们管不了。 也不能管。 不久之后,方许拖拽著冯太后到了玄境门外。 此时此刻,玄境门外有不少禁军在,也有不少被抓住还没来得及处置的叛贼。 围攻有为宫的叛军战败,大批人被按跪在地。 方许拖著皇后走上玄境门,他单手把冯太后举了起来。 “你的侄子被你害了,你应该下去跟他道歉,他怎么死的,你也怎么死,这样到了地狱,你们俩还有些共同话题。” 方许眼神一动,宫里养的几条獒犬就在玄境门下边嗷嗷嗷的叫了起来。 方许一刀戳开冯太后的肚子,血糊糊的內臟从玄境门上滑落下去。 那些獒犬隨即扑过来,大口吞食。 “你吃人,我就让你被狗吃。” 方许鬆开手,冯太后的身躯从玄境门上掉了下去。 极致獒犬立刻开始撕咬,冯太后的哀嚎声响彻有为宫。 方许没有再看一眼,转身走向有为宫內。 两刻之后,正躺在床上闭幕眼神的皇帝接到上报......冯太后已死,且被方许分尸餵狗。 皇帝的脸色变了,他猛然坐起。 “陛下。” 坐在不远处的卫恙连忙起身:“不要太过伤神,陛下的身子才调理的稍微好些,不可动怒,若急火攻心......” 他话没说完皇帝就摆了摆手,然后又躺了回去:“朕没事。” 可话音才落,外边的声音让他心里一震。 “陛下有没有事,陛下应该知道。” 砰地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身血袍的方许提刀走了进来,皇帝看到他这个样子脸色大变:“方许,你要干什么!” “臣只是害怕。” 方许缓步走向皇帝:“臣杀了陛下的父亲,又杀了陛下的母亲,臣害怕今日陛下假装不生气,他日会將臣碎尸万段。” 皇帝看著那一身血,看著那近乎实质化的杀气,眼神惊慌起来。 “方许,你难道还要弒君?!” 方许耸了耸肩膀:“臣得问清楚,陛下的身子好了许多,那......能不能接住臣的一刀?” 皇帝现在身边没有什么能打的人,叶別神不在,精锐侍卫还都被调走了。 谁能阻拦方许。 皇帝从床上起来,强装镇定:“方许,你做的事朕没有怪过你,因为朕知道你是在帮朕,但今日你若......” 他话没说完,方许一刀朝著他砍了下去:“下去你再说吧。” 皇帝大惊失色。 卫恙在不远处大喊:“方金巡,你不要再犯错了!不可伤了陛下!” 可是那一刀在即將劈中皇帝的时候忽然转向,澎湃剧烈的刀气直接斩在了不远处的卫恙身上。 毫无防备的卫恙直接被劈开胸口,却见他的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方许冷哼一声:“梵敬和尚,你真的很会骗人啊。” 卫恙根本就没想到方许是朝著他出手,巨大的创伤让他难以迅速恢復。 那一刀上带著的是方许所有的特殊修为之力。 “可我也比你更会骗人!” 方许的第二刀瞬间就到了,这一刀是方许的至强一刀。 卫恙转身就走,他为了抵消这一刀竟然蜕皮一样脱下了一层皮囊! 可是,迎接的他的不只是一刀。 还有一根蓄势待发的中指。 砰的一声! 卫恙的身子被弹飞出去,还没落地,就被外边的厌胜王沐无同一把掐住脖子。 下一秒,沐无同將卫恙狠狠摔在地上再一脚踢飞出去。 还没落地,叶別神一枪將卫恙捅穿高高挑起! 方许说过了,他很会骗人。 他也说过了,他需要保鏢。 第一百六十章朕怎么了? “法身境哈?” 方许看著被两位六品武夫暴揍的卫恙,他嘴角微扬。 “法身境按理说可比四品武夫高多了,但我会偷袭。” 方许此时已经可以確定,那个傢伙已经无力反抗。 对於佛宗的境界如何划分方许不知道,也没什么渠道可以了解。 佛宗退出中原已有千年,方许想了解也没法了解。 但他知道法身境的梵敬和尚肯定比他厉害,不然的话怎么可能一个人就搅动整个中原。 但法身境扛不扛得住偷袭,打不得打过两位六品武夫,那就得实验证明了。 好在实验的结果很让人满意。 他此时转身看向已经嚇坏了的皇帝,微微俯身:“臣有罪,臣惊扰陛下了。” 皇帝心有余悸,脸色都还没恢復过来。 他嘴唇发紫脸发白,手脚都在发颤。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以为方许要一刀斩了他。 “陛下,臣刚才也是不得已为之,若不偷袭,臣没有把握拿下他。” 皇帝颤抖著手指向外边:“你是说......卫恙,竟是佛宗奸贼?” 方许点头:“是。”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皇帝这段日子都是被卫恙调理身体。 而且,吃了卫恙给他配的药后他身体確实比以前好了些。 “那朕......”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方许出言阻止。 “大殊需要陛下,天下百姓需要陛下,查获卫恙是佛宗奸贼的事非臣所为,而是陛下布局。” 方许直起身子:“就算卫恙给陛下用了些药,可陛下並无子嗣,也无直系血亲,所以陛下不用太过担心。” “至於他用的什么药,是否有弊端,一会儿臣会为陛下问清楚,若停药之后陛下身子会有所伤害,臣也会儘快找到办法解决。” 方许当然要安抚皇帝。 现在的大殊如果再没有皇帝了,那百姓们才真的会迅速陷入战火之中。 有皇帝在,叛贼只敢打出清君侧的旗號。 没有皇帝,那天下豪强谁不想做皇帝? 叛贼真敢清君侧也是来攻打殊都,要是爭夺天下那就是全天下都在打仗,真的会民不聊生。 况且方许说的没错,皇帝没有子嗣,卫恙不可能给他用血丹。 皇帝的身子骨能哄哄宫里的贵妃就不错了,要孩子的事不是现在能想的。 听方许把话说完后,皇帝的脸色总算稍稍好了些。 可他怎么能不害怕? 卫恙竟然是佛宗奸贼,竟然是那个叫梵敬的和尚。 这些日子卫恙一直都在宫里,如果卫恙要杀他的话隨时都能得手。 只不过时机不到罢了,时机到了卫恙杀他会手下留情? 事实上,控制皇帝並没有控制权臣有利。 因为將来不管是异族入侵还是佛宗入主,皇帝都不该活著。 那些想奴役中原百姓的混帐东西,他们需要权臣来帮他们奴役百姓,但不需要一个皇帝。 尤其是大殊曾经的皇帝。 所以方许推断卫恙还没来得及对皇帝下手,就算下手也不是控制而是杀害。 现在卫恙到底给皇帝吃了什么药,查就是了。 “陛下,臣鲁莽,但此事臣確实不敢提前请旨,而且,臣也是刚刚才猜到他身份的。” 方许继续安抚皇帝,这个时候皇帝如果崩溃了那殊都就安稳不下来。 “无妨!” 皇帝这样的人,很快就逼著自己冷静下来:“方爱卿並没有对朕不敬,相反,若没有你出其不意,朕可能真的被那奸贼害了。” 他看向方许:“你没有过错,你有大功,你有天大的功劳!” ...... 有些时候皇帝也挺可怜的。 方许那一刀只要没有砍在他身上,別管砍在谁身上那都是大功,天大的功劳。 惊出一身冷汗的皇帝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的方许只能有大功。 况且那真是天大的功劳。 卫恙被两位六品武夫暴打,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不是方许第一个识破卫恙身份成功偷袭,这个时候在皇帝身边的卫恙什么时候不能出手? 如果不偷袭成功,想想看,卫恙隨时可以劫持皇帝。 皇帝醒悟过来,这一身冷汗都是轻的。 其实方许也没把握那一刀能不能行,法身境到底有多高的实力谁也不知道。 好在是行了。 修行身外法身的梵敬和尚,本体的实力其实还不如他的身外法身。 身外法身可以靠血祭一位高手获取巨大的力量,虽然只有一击但威力惊人。 七品武夫厌胜王都能被他偷袭,这世上也就没有谁还能挡得住那一击。 青羊宫中和道长的实力,可能是道门之中至强者其中之一了。 还不是也被梵敬的身外法身偷袭? 而作为本体,卫恙修行的是另外一种能力:无相。 他可以化作任何人的模样,所以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人窥破他的真正身份。 所以卫恙也没能想到,已经控制了大半个中原高官的他会被方许这样的人偷袭。 当卫恙被叶別神一枪贯穿之后,方许立刻喊了一声:“先別杀他。” 这个傢伙可还不能死。 说实话,方许踱著步从皇帝房间走出去的时候真有点嘚瑟。 但这种成就换了谁不嘚瑟? 少年得意,从不该藏起来。 “你们佛宗说有因果,看来还真有。” 方许走到被挑在长枪上的卫恙面前:“你偷袭了厌胜王,你偷袭了我师父中和道人,所以你被我偷袭,这因果真是来的很准。” 卫恙的身子已经软了,完全抬不起头来。 方许偷袭的那一刀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出防御,平日里为了隱藏自己他也压住了所有修为。 因为方许的圣瞳,他不敢暴露。 等一刀劈在他身上的时候,再想提起修为防御已经没机会了。 况且,他的本体实力其实也没那么强,无相,更多是在变幻外形上的修为。 “你得意什么?” 卫恙垂著头,可他眼神里的狠厉却一点儿都没减弱。 “大殊的朝廷几乎被我摧毁,你就算杀光了他们又如何?” 卫恙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合十:“我佛交给我的使命,我已完成。” 啪的一声,他合十的双手被放下打了下去。 卫恙却对著方许笑了笑:“你杀光了他们没意义,羞辱我也没意义,大殊乱局已定,不久之后叛军必会攻打殊都,那时候你们一样是死。”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可终究大殊会倒下去,我佛宗会入主中原,佛法光辉將会照耀整个中洲。” 他艰难的抬起手指向方许:“你以为你贏了?你们整个中原的人都输了。” 方许的回应是......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势大力沉,把卫恙的一颗牙都打飞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乎?” 方许第二下紧跟著就扇了出去:“你贏没贏的我不在乎,现在这一刻我贏了我就很高兴。” 说著话的时候,第三个耳光也扇了上去。 几下之后,卫恙那张脸又红又肿。 可他还在讥讽方许:“亏你还有圣瞳,你识破的太晚了,你得意什么?” 方许:“早早晚晚识破了还不能得意?” 第四个耳光又抽了过去。 “够了!” 卫恙装不下去了:“你不要再打了!你可以杀了我,不要再扇我的脸!” 方许啪的一声又扇了过去:“就扇。” 说完再补一下:“就扇!” 打完觉得实在是不出气,於是开始抡圆了胳膊继续扇。 也不知道扇了多少下,卫恙那张脸都已经被打的变了形状。 卫恙也说不出话来,倒是以长枪挑著卫恙的叶別神开口了。 “要不......我把他放下来你再打?这样,我比较累。” ...... 御书房。 皇帝惊魂未定,但还是要装作镇静。 如今的局面他还能安然坐在皇位上,他没有死,就已经不幸之中的万幸。 因为之前太医院的事,皇帝不相信太医院的任何人。 反倒是因为卫恙指证了他的恩师和师兄,皇帝这才用卫恙给他调理身子。 现在看来,也许这一步都落在了卫恙的计划之內。 “方许。” 皇帝看向站在一边掏耳朵眼的方许,方许回过头:“陛下,怎么了?” 皇帝问他:“你是什么时候觉得卫恙是那佛宗奸贼的?” 方许决定说一个谎话。 他其实从北固皇陵回来就有点怀疑了,把所有事情都对照起来他越想越觉得卫恙有问题。 可他没有马上就告诉別人,因为卫恙这个人的名声太好。 不但名声好,而且和轮狱司的关係走的也不远。 之前几次轮狱司的人受伤,还是卫恙亲自帮忙救治。 而且方许也不知道卫恙在给皇帝调理身子,知道的话他没准会稍微早一些提醒。 但这个时候,方许不能说他是今天之前就有所怀疑的。 他假装要给皇帝一刀的事已经在皇帝心里有了阴影,要再告诉皇帝他早就怀疑了,那皇帝不恨他才怪。 “陛下,臣也是刚刚才醒悟到的。” 方许道:“臣这两天抓了不少人,审问了不少人,对照这些线索分析,臣觉得卫恙在城门口遇刺,然后他又配合轮狱司揭穿太医院阴谋,这一切有些巧合了。” “他在城门口遇刺恰好是被我们看到,如此一来他就和轮狱司有了牵扯,之后太医院的案子,又证明他是一个好人。” 方许看向皇帝:“但今天仔细想起来,这都是此人布局。” 这些话说的在理,可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 方许没说推理过程,隨便一句根据线索就搪塞过去了。 皇帝点了点头:“这个人,实在是.......太阴险了。”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方许,要不......你以圣瞳看一看,他有没有在朕身体里做什么手脚?” 方许:“臣遵旨。” 圣瞳之下,皇帝身体像是被照了ct一样。 方许本来也想仔细看看,他也怕卫恙在皇帝身体里搞什么鬼。 他屏气凝神,看的仔仔细细,皇帝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真怕方许说卫恙已经动了手脚。 等了好一会儿,皇帝小心翼翼的问:“方许,你可......你可看出什么?” 方许:“这个......那个......” 皇帝心里一沉。 他重重的呼吸了两次,然后肃然说道:“就算是动了什么手脚朕也不怕,朕身体本来就不好,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 他一脸凝重:“只要朕活著的时候能恢復大殊隆兴,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那朕就不亏,不怕。” 方许:“那,臣说了?” 皇帝点头:“说!” 方许:“有点肾虚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去打游击! 轮狱司,地牢。 天字第一號牢房里有些难闻,虽然刚刚打扫过可那股子刺鼻的气味依然让人不適。 卫恙现在就被关押在这,这刺鼻的气味他可以独享。 作为轮狱司內最坚固的牢房,就算是七品武夫想要杀出去也难如登天。 这个牢房在最初设计的时候,为的就是能困住有至强修为的人。 已经被打的没了人样的卫恙坐在一把特製的椅子上,身上的锁链也是特製的。 锁链上还有刺鉤,钉穿了他的身躯把他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即便这样就足够牢靠了,但司座还是启动了五行轮狱阵。 只要卫恙有任何异动,五行轮狱阵就能把他炼了。 这个牢房设计的更合理的地方就在於,面对极为危险的犯人审讯者不必进去审问。 大大的透明窗户可以清楚的看到里边的人,透过窗户也能清楚的听到里边的人说什么。 方许猜测,这么大一块像是玻璃的东西肯定造价不菲。 七品武夫都打不破,肯定不是寻常玻璃。 如果这个水晶窗户足够密闭足够坚固,那声音就不可能是透过窗户传出来的。 方许推测可能还是法阵的缘故。 卫恙被困在里边,方许和司座两个人在窗外落座。 鬱垒看了方许一眼,方许一摇头:“你问,我歇著。” 鬱垒忍不住笑了笑,这个破孩子从来都没有什么巴结上司的觉悟。 “梵敬和尚。” 鬱垒开口:“佛宗为何要毁掉我大殊江山?” 牢房內,梵敬和尚有些艰难的抬头。 他实在是被打的太狠了,浑身上下的骨头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虽然这些伤都不足以致命,可轮狱司不是人,连点药都不给他用。 作为药术大家,他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但比死也好不到哪儿去。 打到这个份儿上才停手,也足以证明方许不只是个好武夫也是个好郎中。 知道怎么把人打废,也知道怎么不把人打死。 “为什么?” 梵敬和尚努力坐直身子,似乎是不想在鬱垒和方许面前顏面尽失。 “中原之地不敬佛祖,百姓无信仰而乱象丛生。” 梵敬和尚说:“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说不破不立,这样无信仰无敬畏无约束的天下就该打碎。” 司座刚要张嘴,本来不打算说话的方许开口了。 “放你那佛祖的罗圈屁。” 鬱垒看向方许,方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忍住,我不插嘴了。” 梵敬和尚冷笑:“看,你们提及佛祖都没有丝毫敬意,满嘴污言秽语。” 方许深吸一口气,想骂,忍住了。 毕竟问案的是鬱垒,他不给梵敬面子也得给鬱垒面子。 “佛宗已经退出中原千年。” 鬱垒缓缓开口:“可这千年中从没有人詆毁佛宗,更没有人將佛宗视为妖魔鬼怪。” “若你代表佛宗来中原传法不会有人阻止,可你选择的是毁掉这里。” 梵敬看向鬱垒:“不经受苦难的人就体会不到我佛宗的慈悲。” 方许忍不住了,他起身拉开天字一號的门,进去给了梵敬一个大嘴巴,然后出来,还把门带好。 鬱垒看了方许一眼:“不如你进去挨著他坐著,打起来方便些。” 方许訕訕一笑:“抱歉......又没忍住。” 梵敬啐掉嘴里的血,看方许的时候眼神里的怨恨极重。 ”千年前中原有圣人,佛宗不远万里到中原覲见。“ 梵敬语气中也透著恨意。 “可是中原的圣人並不尊重佛宗,他虽然许可佛宗在中原传教却制定了许多不公规矩。” “不许佛宗占有土地,哪怕是寺庙所有的土地也要向中原朝廷缴纳税贡。” “不许佛宗营收不报,所有香火钱都要如实上报且还要按照比例抽成税收。” “佛宗在西洲至高无上,到了中洲却事事都要遵守所谓规矩,还要接受监管。” 说到这,梵敬看向鬱垒和方许:“你觉得公平?这是虐待!” 方许又急了,开门进去抽了一个大嘴巴又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嘟囔:“你管这个叫虐待?” 梵敬怒了:“你敢和我心平气和的辨法吗!” 方许:“我跟你心平气和?我现在没把你卸开就算天大的心平气和了。” 梵敬:“佛宗的规则可以让人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超越自我,守规矩,世上便无乱象。” 方许看向鬱垒:“要不咱们別审了吧。” 鬱垒点了点头:“你先去打够了再说。” 说完起身背著手走了。 方许拉开门就进去了:“你还挺有理了?” 噼噼啪啪,叮叮噹噹。 ...... 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方许扶著腰缓步走上升降台。 打累了,真的打累了。 看到他累成这样,李晚晴都有些心疼:“要不要吃点东西再打?” 方许噗嗤一声就笑了。 “不用,今天打累了明天再打。” 方许升上桃台,见司座正在桃台边缘俯瞰殊都。 “老大。” “嗯?” “这个傢伙其实根本没必要审问,他的图谋,他的作为,我们都知道。” 方许走到司座身边:“无非是野心罢了。” 鬱垒微微摇头:“不该只是想入主中原的野心。” 他总觉得佛宗的图谋更大,但到底是图谋什么他暂时想不出。 先把异族放入中原,经歷一场血海屠杀之后佛宗再来捡便宜? 那佛宗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控制异族? 见司座眉头紧皱,方许思考著自己应该怎么说清楚他的想法。 这种事,方许有自己的见解。 不一定对,但就算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前世时候,他的世界也曾被和异族一样野蛮的畜生民族入侵过。 为了赶走那些畜生,中原大地经歷了很久的抗爭。 异族就相当於那个畜生民族。 而佛宗若將来打算以救世主的面目出现,然后控制整个中洲。 那佛宗就和那个以两颗蘑菇蛋嚇住了畜生种族的败类国家有什么区別? “佛宗要的是天下人都信仰他们。” 方许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口:“中洲是佛宗统治整个天下的最后一块拼图。” “司座那会儿问梵敬,为什么佛宗不以慈悲面目出现在中原,为什么要毁掉中原。” “在我看来,因为传教太慢了,且有千年前的传教经歷,佛宗也明白他们靠传教控制不了中原。” “所以他们打算用救世主的身份出现,让整个中洲的百姓对他们感恩戴德。” 方许说:“佛宗一定有控制异族的手段,所以他们才敢放任异族出来。” 鬱垒点头:“你的意思是,佛宗急著要拼好这最后一块拼图。” 方许点头:“千年前的事我不知道,可能谁也说不清了,但毫无疑问的是,高傲的佛宗在见到圣人之后被打压了,不仅仅是地位还有尊严,都被打压了。”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就明白只有成为圣人那样的人,他们才能真的统治天下。” 他看向鬱垒:“我只是推测,一个听起来可能有点扯的推测,如果,佛宗里有人现在能靠信仰之力修行,他缺的就是这最后一块拼图上的百姓信仰呢?” 鬱垒眉头一皱:“佛主想成圣?” 方许:“我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鬱垒嗯了一声:“有道理。” 他语气还是有些沉重:“你说可以不审他,当然可以,可以把他在天字一號里烧成灰,可我们对佛宗不了解。” “如果我们这次侥倖扛著了异族入侵,也一定会打的元气大伤,那佛宗再大举压过来,我们连他们什么手段都不知道。” 他看向方许:“你可以不审问他交给我来,免得你把他打死了。” 方许嘿嘿笑:“审问的事我本来就不擅长。” 鬱垒道:“我亲自来,你负责把殊都里的其他事处理好,你大哥李知儒要重振超纲,还要安抚殊都百姓,他有很多事需要你帮忙。” 方许点头:“明白,明天我就去。” 他犹豫了片刻后,说出自己一个想法:“我想让厌胜王离开殊都。” 鬱垒有些疑惑:“为什么?他离开殊都之后,谁来指挥殊都防卫?我们谁也不確定叛军何时来,能压得住大將军冯高林的人,只有厌胜王。” 方许回答道:“只要厌胜王在殊都,他已经失去七品武夫实力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扬出去。” 鬱垒心里一动:“佛宗之前不敢有异动,就是在等狗先帝一年后毁掉厌胜王肉身。” 方许:“司座真是个好学的好孩子。” 鬱垒:“嗯?” 方许:“连你都开始叫狗先帝了。” 鬱垒:“......” 方许笑道:“我们把厌胜王藏起来,对外宣布他已经去了能治好他的地方。” 鬱垒:“需要和陛下商量,也需要和厌胜王商量。” 方许:“和陛下商量就是不答应。” 他笑呵呵,贼兮兮:“反正我背黑锅已经习惯了,不如就对陛下说是我把厌胜王放走了?” 鬱垒:“陛下不会信。” 方许刚要说话,鬱垒补充了一句:“得挑个我不在的时候,这样陛下就信了。” 方许:“那是陛下信不信的事吗!那是你想把自己责任推乾净!” 鬱垒:“有些话不说,我们就能一直很和睦,你说出来,就显得我们都卑鄙。” 方许:“......” 鬱垒看向方许:“你是不是有治好厌胜王的法子?” 方许:“有,但我不知道行不行,如果行,七品武夫恢復巔峰,异族也好,佛宗也罢,还是不敢贸然总攻。” “如果不行......厌胜王可能会被夺舍肉身,到时候我们就多了一个七品武夫巔峰的敌人。” 鬱垒:“?” 这么大胆的事,方许居然想试试? 他问方许:“你有几分把握?” 方许摇头:“一分都没有。” 鬱垒:“那就免谈。” 方许:“又不是我来治他,我当然一分把握都没有,至於之治他的人有没有把握......他现在应该也不確定。”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留在青羊宫一颗道果,但愿能长大。” 说到这他笑了笑:“况且,把厌胜王这样的兵法大家留在这守城真的屈才,让他离开殊都,將来异族真的入侵,他在外边打游击比留在殊都有用的多。” “游击?” 鬱垒眼神一亮:“好想法!” 第一百六十二章那什么神掌? 朝堂上,皇帝看著面前这稀稀落落的朝臣心情格外复杂。 经歷了如此巨大的动盪之后,如今朝臣十去七八。 这十年来,梵敬和尚在大殊內造成的破坏有多大也就可见一斑。 当他的视线落在宰辅吴出左身上的时候,皇帝的心情就更为复杂了。 谁能想到这个权倾朝野的宰辅竟然没有牵扯其中? 这次轮狱司对朝臣的查办不能说不彻底,即便如此都没牵连到吴出左这就说明此人远比预想之中要乾净。 这让皇帝诧异震惊,也让皇帝不得不感慨。 当所有人都认为吴出左也难逃一死的时候,当所有人都认为吴出左才是权臣领袖的时候。 他站在这,就足以证明了他的清白。 谁能想到,他清白? 一时之间,皇帝都不知道该和这位老臣说些什么。 “陛下。” 似乎是看出来皇帝的复杂心情,吴出左率先开口。 “臣有句话可能会伤到陛下,但臣却还是想问......陛下看到臣还站在这,是否失望?” “朕......” 皇帝只说了一个字,后边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之后,皇帝从高台上走下,握住了吴出左的手:“是朕误会宰辅了。” 吴出左嘆息:“陛下的步子迈得太大了,臣原本以为陛下行事会其徐如林,臣没料到陛下行事其疾如风。” “臣也原本以为,臣可以靠著在那群奸佞之间周旋能帮陛下拖延时间,现在看来,是臣老了。” 吴出左后撤一步,轻轻挣脱开皇帝的手。 他俯身一拜:“臣老了,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告老还乡。” 皇帝立刻就摇了摇头:“宰辅怎能在此时告老?如今朕能依仗的人真的不多了,宰辅在,朝臣的心里就还能踏实著,若宰辅也走了,朕有什么事还能与谁商量?” 这些话虽然有些表演成分,可也不得不说是发自肺腑。 如今这殊都乱作一团,各部的官员剩下的连两三成都不足。 如果这个时候吴出左再走了,那接下来剩下的朝臣就会一个一个效仿。 老的告老,年轻的告病。 如今还在的官员也是人心惶惶,不知道接下来那屠刀会不会也落在他们头上。 吴出左不仅仅是他们的定心丸,还是风向標。 只要吴出左还在呢,只要吴出左还被重用,那剩下的朝臣就明白他们也不会被株连。 “宰辅。” 皇帝又上前一步:“殊都的事瞒不住多久,叛贼若要举兵也只在旦夕之间,宰辅若在,殊都平安,宰辅不在,天下官员也都要弃朕而去了。” 吴出左长嘆一声:“陛下......臣,確实是老了,臣担当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宰辅!” 皇帝眼睛微微发红:“宰辅不顾朕,难道不顾殊都百姓?不顾天下百姓?” 吴出左张了张嘴,最终又是一声长嘆:“臣......那就暂留朝堂,为陛下能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 皇帝大喜。 他再次拉起吴出左的手:“宰辅在,朕心里都踏实。” 吴出左往四周看了看,这空荡荡的大殿就和他空荡荡的心一样。 “臣,只要留一天,就会尽心尽力。” 他俯身:“臣现在就和李知儒去殊都各处走走,先安抚了百姓。” 皇帝立刻点头:“好,朕也要去,朕不知今天要去,朕每天都要去和百姓们见见。” 他必须这样做,他得让殊都百姓知道他还在呢。 很快殊都之內就张贴告示,告知殊都百姓此前经歷的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叛乱。 但这个叛乱应该怎么写,那是有大学问的。 这个告示,正是出自吴出左的手笔。 权衡再三,吴出左与皇帝商议,得让百姓们知道一些,但不能让百姓们全都知道。 要让百姓们知道的是死了很多官员,不能让百姓们知道的是这些官员都该死。 要让百姓们知道將来可能还会有叛乱,但不能让百姓们知道这叛乱是因为佛宗控制了大批官员。 所以吴出左的笔法,在这一刻就展现了其能力。 吴出左告诉殊都百姓,这场叛乱的发起者是:冯太后! 因为先帝的事,冯太后对陛下就颇有怨言。 之后不久,轮狱司巡察使方许又调查出冯家大案,这彻底激怒了冯太后。 她勾结了一部分叛臣发动政变,试图杀死皇帝夺取皇权。 这是一场浩劫,朝廷里七成忠於陛下的官员被杀。 但这些官员並无一人屈服,他们死的都很壮烈。 在告示中还特意提到了一个不是官员的人......殊都名医卫恙。 百姓们看著告示才知道,这么多年来救治了无数百姓,甚至免去无数人药费的卫恙先生,为了保护陛下而被叛军所杀。 但是,皇帝和轮狱司以及禁军力挽狂澜。 不但剿灭了所有叛贼,也为死去的官员和卫恙先生报了仇。 冯太后也已伏诛,殊都叛乱已平。 陛下为了殊都百姓能安稳度日,下旨免去殊都百姓三年税赋。 百姓们奔走相告,互相劝慰说一切都过去了。 ...... 並没有一切都过去。 当方许再次来到轮狱司地牢的时候,他见到了那个已经许久未见的明媚少女。 方许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见到这个姑娘都会心跳加速。 甚至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手足无措,总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是很敢主动开口。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害羞的人,最起码不认为自己脸皮不够厚。 “方金巡~” 见到方许的那一刻,叶明眸倒是很自然。 她抬起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发现自己手指上还残留著刚刚吃零食留下的残渣,於是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 她眼神带笑:“好久不见。” 方许下意识的挠了挠太阳穴:“是啊,好久不见。” 他问:“司座请你来帮忙审问梵敬和尚?” 叶明眸点头:“对啊,司座说梵敬和尚嘴巴硬的很,对他的审讯很艰难。” 方许点头:“这个人確实有点难缠,他不怕疼也不怕死,或许,只有你能给他一点教训。” 说著话的时候,方许拉开了天字一號牢房的房门。 叶明眸看到梵敬和尚的那一刻愣了:“他......还需要教训吗?” 最起码从表面上来看,梵敬和尚已经没有什么地方还能教训了。 方许对梵敬和尚恨之入骨,每天不打都觉得憋得慌。 方许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太阳穴:“身体上应该是没有什么教训的必要了,但精神上靠你了。” 叶明眸嗯了一声。 她没有贸然使用转灵,因为司座说过这个和尚有些诡异。 中原江湖对於佛宗了解太少,而且梵敬又聪明的近乎妖孽。 谁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隱藏手段,若贸然使用转灵或许有危险。 一旦叶明眸的灵魂被困在梵敬的肉身內,连司座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我先看看。” 叶明眸走到梵敬面前,抬起手指点在梵敬和尚眉心。 方许目不转睛的看著......看著那本白皙水嫩的手指。 真好看啊。 还有一丟丟胖乎乎肉嘟嘟的感觉。 越看越好看。 当叶明眸的指尖点在梵敬和尚眉心的那一刻,她之间上泛起淡淡白色光华。 片刻后,叶明眸好看的眉角就蹙了起来。 “他的肉身很奇怪,他的灵魂更奇怪。” 叶明眸收回手指:“他......在害怕。” 方许心里一动:“他在害怕?他表现出来的可没有一点害怕。” 叶明眸蹙著漂亮的眉毛:“不是这个他在害怕,还有一个他。” 方许没理解,可听到这句话的梵敬和尚表情明显变了变。 “我得进去看。” 叶明眸双手结印,方许一急,一把攥住了叶明眸的手:“不行。” 叶明眸看著方许攥著自己的手微微一愣,然后对方许笑了笑:“我知道有点危险,可要想让探知他的秘密,需要把最里面那个他找出来。” “最里面的他?” 方许更不懂了。 叶明眸:“两个他,一个是现在的他,一个是模糊的他,很小。” 她再次准备结印:“你帮我护法。” 方许一把又把叶明眸的手攥住了:“不行。”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方许和叶明眸同时回头。 方许:“叶紫巡。” 叶明眸:“哥。” 叶別神:“先把手鬆开。” 方许:“哦......” 叶別神背著手溜达进来:“我担心他还有什么手段,过来看看。” 叶明眸嘿嘿一笑:“怕我失手啊。” 叶別神:“你怎么会失手,你是天下第一厉害的念师。” 说完他瞥了梵敬一眼:“我是不信任他,这个人的头脑聪明的让人害怕。” 一个人,十年布局,竟然將大殊搅的千疮百孔。 如果不是方许发现了他,那大殊就可能被他一个人搅到灭国。 “叶姑娘想用转灵,我觉得有点冒险。” 方许道:“还是想想別的法子。” 叶明眸:“可是现在也想不出別的法子。” 方许:“在有可能伤害到自己才可能有所收穫的情况下,那这种尝试就不该发生。” 叶別神因为这句话,给了方许一个讚赏的眼神。 叶明眸看著方许的眼睛:“可是你说,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给他教训了,你信任我,我一定要试试。” 听到妹妹的话叶別神心里一动,莫名有些紧张。 方许:“你可以给他教训,但你可以给他的教训也可以让別人替你完成。” 叶明眸好奇:“替我?別人也会转灵?” 方许:“別人肯定不会,但別人不怕被困住,哪怕梵敬诡计多端,他也不可能困得住这个人的灵魂。” 叶明眸更好奇了:“是谁?” 方许笑了。 此处应装一笔。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 叶別神哼了一声。 方许问叶明眸:“你能不能让我和他转灵,我进去看看,放心,我有足够稳妥的办法让他困不住我,只要我想出来,我就一定能出来。” 叶明眸:“转灵不是修行功法,是天赋,你,你不行的,你进去比我还要凶险。” 方许竖起大拇指,亮出白白的牙:“相信我。” 叶別神看他那个样子觉得他好欠揍啊。 叶明眸:“我不能用你做尝试。” 方许:“梵敬和尚的身外法身就是困在我的灵台中抓住的,你相信我。” 叶明眸显然震惊了。 方许深吸一口气:“让我进去,我真的能隨时回来。” 如果方许自己能进去,他这会儿已经进去了。 “信他。” 就在这时候司座到了。 司座道:“让他进去看看,到底佛宗的秘密都有什么。” 叶明眸点头:“那好,可你要小心些。” 她走到方许伸手,双手在方许脑后结印,隔著方许的头对准了梵敬的头:“转灵!” 呼的一声,方许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紧跟著就钻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刚一进去,就感觉有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出现。 紧跟著一尊遮天蔽日的金佛出现在天际,然后一掌朝著他的头颅按了下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梵敬的精神世界 方许进入梵敬和尚的精神世界,一眼就看到了那尊巨大到遮天蔽日的金佛。 金佛身上不停的闪烁著金光,那是数不清的梵文此起彼伏。 当方许才刚刚现身出来的那一瞬间,金佛巨大的手掌直接朝著他按了下来。 那威势,根本不是人可以抵抗的。 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很大,精神力越强的人精神世界就越大。 就正如每个人的梦境都不同,头脑用的多人梦境就会繁复纷杂。 而修行者的精神力远超常人,他们的精神世界也就比常人要大不少。 这尊金佛不知道是梵敬精神世界里的自我防卫意识,还是他早早就布下的陷阱。 只要有人敢探查他的精神世界,这尊金佛就会把来犯之人的灵魂一掌拍碎。 抬头看那金佛已经大的看不到最高处,等手掌的时候逐渐遮挡住了整个天空。 如何硬抗这从天而降的一掌? 傻子才硬抗。 在完全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下选择硬抗,方许得多傻多蠢多鲁莽? 在那只巨大手掌落下的一瞬间,方许立刻喊了一声:“师父。” 这一掌下来的蛮不讲理,方许走的也蛮不讲理。 讲理? 你和我那个能衝击任何人脑海的师父讲理去吧。 一瞬间,不精师父就和方许的灵魂完成了互换。 所以当方许的灵魂突然回到自己肉身的时候,施展转灵之术的叶明眸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嗖的一下就回来了,还有什么东西嗖的一下就出去了。 不精师父转移到了梵敬和尚的精神世界,一抬头那只大手正悬停在半空。 突然失去了目標的金佛也迷茫了。 明明他看到了有人侵入,可一眨眼那人就没了。 再一眨眼,在他手掌下出现的一个一身儒衫的中年人。 不精师父確实没有什么实质化的能力,而且他也只是一抹残魂。 可残魂和残魂不一样,就好像蚂蚁的一条腿和大象的一条腿不一样。 不精师父是残魂,可他是圣人残魂。 这残魂之中蕴含的巨大能量,也足以对任何人的脑海造成近乎於毁灭性的衝击。 尤其是,不精师父对佛宗的人有一种近乎於天生的厌恶。 他一抬手,指尖点在了大佛掌心。 紧跟著一股浩荡的知识洪流就衝进了大佛之中。 庞杂纷乱的知识,巨浪一样拍击著金佛的灵识。 金佛很大,可那只是他的外表。 如果说他的灵识是一个麻袋可以撞进去一百斤东西,不精师父在一瞬间就给这个麻袋里塞进去一亿斤东西。 巨大的衝击力让金佛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而方许与不精师父灵魂互通,不精师父看到的他也能清晰看到。 所以在这一刻,方许不得不替叶明眸感到万幸。 果然有埋伏。 这个叫梵敬的和尚头脑变態到近乎妖孽,他应该是早就做好了被念师查探脑海的准备。 “叶姑娘,他脑子里有佛宗设置的陷阱。” 方许出言提醒。 叶明眸震撼之余回答:“我......看到了,为什么你有两个灵魂?” 这转灵之术是她发起的,方许回来,不精师父出去,这些她都能看到。 她也看到了那尊强大的金佛,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手掌。 而金佛身上那闪闪发光的梵文是一个阵法,是禁錮灵魂的阵法。 如果刚才是她进去的话,已经被那佛宗阵法捕捉。 所以叶明眸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方许强势阻拦的话,她真的被困在里边了。 而她又那么特殊,一旦被佛宗阵法反向捕捉,那就不是她窥探佛宗秘密,而是佛宗藉助她来窥探秘密。 司座说过,叶明眸是轮狱司的未来。 叶明眸的念力举世无双,將来若得以最终进化一定能成为上品念师,甚至超越上品念师。 这种事一旦被佛宗反向捕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问方许为什么有两个灵魂,方许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叶明眸隨即醒悟这是方许的机密,於是她没有继续追问。 而此时,不精师父已经越来越生气了。 他见到金佛的那一刻,脑海里的仇恨就被激发出来。 “真是令人厌恶啊。” 不精师父有些懊恼。 可惜了,他只是圣人残魂,且他这部分残魂还是关於知识流的部分,而不是功法流的部分。 如果是功法流,那他现在一定会把金佛按在地上肆意摩擦。 但知识流是功法流的基础。 不精师父虽然不知道如何使用功法,但他却能看出那金佛的破绽。 “三重法阵?” 不精师父微微皱眉:“一重捕获,一重传输,一重逆向控制,佛宗的手段还是有点东西的。” 他对方许说道:“准备好,咱们把这尊大佛囚禁起来!” 方许应了一声:“来!” 不精师父再次举起手贴在金佛的大手上:“准备好了就来吧。” 方许一点头:“回来!” 隨著他灵台上三灯齐亮,隨著道家符文闪烁,大佛和不精师父同时被方许转移了回来。 就如同禁錮梵敬的身外法身一样,大佛直接被装进了那个紧闭空间。 ...... 这个道家符文的转换之术是中和道长送给方许的礼物,虽然中和道长当时都没想到方许会这么用。 原本这符文转换之术,只是用来將中和道长的灵台三灯转移到方许灵台之內。 现在方许自己开发出了新的用法。 他的圣辉可以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开闢出禁錮空间,原本只是为了不让不精师父像个监控一样隨时看著他的举动。 那时候方许对不精师父还不了解,他可不希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不精师父关注著。 最主要的是万一他生活上有什么私密举动,那岂不是被不精师父看的清清楚楚。 现在这个圣辉开发出来的禁錮空间已经不是针对不精师父了,而是成为了方许精神世界里对其他精神体的牢笼。 大佛是很强,在梵敬和尚的精神世界里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但那是在梵敬的精神世界里。 现在他被转移到了方许的精神世界中,失去了梵敬精神世界的信仰基础,大佛连个屁都不算。 方许在这一刻也终於確定了自己的推测,佛宗的实力,和信仰有直接关係。 梵敬对佛宗敬畏信仰,金佛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就强大无匹。 要不是有不精师父的知识洪流,想对抗这样的东西也基本没什么胜算。 现在,金佛在方许的精神世界里迅速缩小,变成了只有拳头那么大的一尊小小的金佛。 而失去了金佛镇场的梵敬,明显呆滯了一下。 “师父。” 方许对不精师父说道:“你留在这看好这尊小佛,我再去梵敬的脑子里看看。” 不精师父微微点头:“你去你的,我也正好看看这佛家的东西有什么蹊蹺。” 於是方许再次看向叶明眸:“叶姑娘,劳烦你再来一次。” 叶明眸:“你......自己回来了,我的转灵为什么你能自己回来?” 她很震撼,叶別神也很震撼。 兄妹二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自己从转灵之术中脱身出来的。 方许:“回头再跟你解释,现在再把我送进去。” 叶明眸微微点头:“好。” 她的双手再次结印,隨著她指尖的淡淡白光闪烁,方许的灵魂又一次衝击了出去。 嗡的一声! 方许回到了梵敬和尚的精神世界。 ...... 这一次没有了金佛,没有了铺天盖地一般的威压。 方许再次进入梵敬的精神世界,看到的竟然是一片鸟语花香。 他出现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镇子外边,离著还远,但能看到镇子人来人往。 他所处的位置是在山坡上,俯瞰那小镇子里第一印象就是平静。 就好像方许长大的小村子一样,平静的好像河边的一颗鹅卵石。 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不管存在还是不存在,都没有人在乎。 有人路过看到一颗漂亮的鹅卵石或许会捡起来看看,除非是专门喜欢鹅卵石的人才会觉得因为它足够美而带回去收藏。 实际上,绝大部分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即便捡起来看看,不久之后也会隨手扔掉,扔进河里打水漂。 这样的小镇子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就是静逸的象徵,是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 可这样的小镇子象徵的,其实是贫穷和闭塞。 方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样一个小镇子,但他推测大概和梵敬和尚的过往有关。 那尊金佛不但是对外侵之人的防御和镇压,也许,也是这梵敬和尚精神世界的屏障。 失去了屏障,梵敬和尚的过往会一览无余。 他朝著那个小镇子走去,一路上遇到了些看起来很淳朴的村民。 他们的语言有些奇怪,嘰里呱啦的。 方许接受了不精师父海量的知识流,所以他能分辨出这是什么语言。 安南话。 就是背叛了大殊的那个盟友安南国的语言。 这些人也能看到方许,见方许一身锦衣他们立刻就变得恭敬起来。 那点头哈腰的样子,让人一下子就感觉到了锦衣带来的等级压制。 方许试著用安南话询问,居然说的还算流利。 其中一个村民回答方许,这个小镇子叫菩提镇,这里距离安南的都城不远,过了那座山对面就是安南都城。 方许道了一声谢,这让那群村民受宠若惊。 他走进小镇,看到有一个还算標誌的妇人背著一个竹筐走向田间。 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跟在她身后,手拉著她的衣角。 突然有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旁边甘蔗地里出来,一把拉住了那妇人:“这个月的税你还没交!” 妇人脸色明显有些惊慌,她想挣脱那男人的手,那男人眼神凶狠起来:“你不知道自己欠了我多少钱?” 妇人沉默了片刻,蹲下来对小男孩说:“你自己回去玩。” 小男孩有些恐惧的摇头,他似乎想保护母亲但又没有勇气。 他下意识伸手想抓向母亲背筐里的镰刀,但那个恶霸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去拿。 “不许他走!” 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脸奸恶的笑:“就让他看著。” 说完一把將妇人拉进旁边甘蔗地,回头凶狠的对那小男孩说道:“给我进来!” 小男孩嚇得摇头,那个男人上去就给了他一个耳光:“给我进来看著!” 进了甘蔗地,男人一把掐住妇人的脖子:“跪下,你知道做什么。” 妇人跪了下去,她回头看向小男孩哀求著:“別看。” 啪的一声。 那个男人给了她一个耳光:“就让他看著。” 说完就开始撕扯女人身上的衣服,那白花花的身躯隨即暴露出来。 这一幕,让方许怒火中烧! 第一百六十四章方不许 方许不確定那个小男孩是不是梵敬和尚小时候,也不確定现在看到的是不是有人故意想让他看到的。 但遇到这种事如果不管,那不是方许性格。 可他距离还远,能看的清楚是因为圣瞳缘故。 这个时候即便衝过去,那小男孩可能也已经亲眼目睹了母亲在他面前受辱。 方许下意识摸了摸腰畔,新亭侯刀不在。 这是梵敬和尚的精神世界,他的新亭侯根本不可能带进来。 这个距离,要想阻止小男孩母亲受辱唯一的可能就是试试远距离的神华。 圣辉是空间瞳术,神华是时间瞳术。 神华如果能在这么远用,那就能禁錮那个恶霸的动作。 就在方许准备將神华发挥到极致的时候,甘蔗林外边忽然出现了敲敲打打的声音。 听到那声音,准备侵犯小男孩母亲的人立刻慌了神色。 他急匆匆將自己裤子提起来,然后跑到甘蔗林外跪下来。 小男孩和他母亲也跑出来,挚诚的跪倒在路边。 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方许看到了一支队伍经过。 几个身穿红色僧袍,袒露著一边肩膀的僧人在前边开路。 他们手里拿著铜鈸,一边走一边拍。 后边几个同样身穿红色僧袍袒露一臂的僧人,吹著类似於嗩吶的乐器。 再后边,四个红袍僧人抬著一顶滑竿。 滑竿上,有一个同样身穿红色僧袍同样袒露一臂的中年僧人坐著。 这个僧人的与眾不同之处在於,他身上的红色僧袍上有密密麻麻的梵文。 经过的时候,那恶霸和母子俩不停的叩首。 看来在这安南国內,佛宗的地位极其尊崇。 这些僧人原本要过去了,恶霸明显鬆了口气。 可这时候,滑竿上的僧人看到了那小男孩儿的母亲衣衫不整。 他皱眉:“身为妇人,为何如此不检点。” 那女子竟然不敢辩解,只是不住的叩首请罪。 小男孩这一刻似乎提起了勇气,也许在他心中僧人是主持正义的人。 於是他站起来大声控诉,说是那个恶霸欺负他的母亲。 “院主听我解释。” 恶霸连忙说道:“是她勾引我的,她欠了我的钱,交不起寺庙的税,所以想以她的身子来抵债,院主,这几年寺庙的税都是我替她交的。” 被称为院主的僧人脸色更为不悦:“不交税,便是对佛门不敬,你们种著佛门的田地,靠佛门生存,却不肯缴纳税贡,有罪。” 听到这话,恶霸的脸色明显鬆了下来。 而那小男孩却愣住了。 院主说:“他愿意为你缴纳寺庙税贡,是他的德行,他自有福报,而你身为女子之身却不检点,扰乱男子心境,罪大恶极。” 他一摆手:“女子本污秽之身,生存於世就该接受罪罚,愿你来世摒弃女子之身,可参透我佛慈悲心肠。” 说完他一指那女子:“她欠了你的钱,该有你来处置,收回她的田地,你处置之后將她好生安葬。” 说完这句话他双手合十:“我佛慈悲。” 小男孩急了:“明明是他有错!” “大胆。” 院主皱眉:“天下女子俱为污秽之身,是万罪起源,若无女子,世上便无淫秽罪孽,你母亲有罪就该赎罪。” 小男孩见恶霸再次將他母亲拉扯起来,他怒了。 暴怒之下,他的身子剧烈的颤抖著。 方许惊讶的发现,小男孩的身体外边竟然隱隱约约有一道虚影。 张牙舞爪,如同恶鬼。 “嗯?” 院主脸色微微一变:“机缘巧合,竟然遇到了可修行身外法身的根苗。” 他隨口吩咐一声:“带他回寺庙。” 这一刻方许懂了,这个小男孩果然就是梵敬和尚小时候。 僧人队伍继续出发,两个红袍僧人架著小男孩就走。 他的母亲在队伍后边苦苦哀求,可没有人理会。 恶霸將她再次拖拽进了甘蔗林里,那恶魔一样的笑声衝击著方许的耳朵。 方许神华一动,红芒在眼睛里闪烁。 恶霸的身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动作变得格外迟缓。 方许加速往前一跃,身形拔高凌空而起。 像是一只振翅的飞鹰。 他在僧人的队伍头顶上掠过,所有人都惊恐的抬头看著他。 方许落地之后一脚將恶霸踹飞出去,恶霸是身子好像铲刀一样铲倒了一片甘蔗。 在女子惊恐叫声中,方许跨步过去一脚踩爆了恶霸的头颅。 “好大的胆子。” 此时院主回身看向方许:“竟敢在本座面前杀害无辜生灵,你是邪魔。” 隨著他伸手一指,一群红袍僧人冲向方许。 “灭魔!” ...... “我若是邪魔,也是专杀你们这群邪魔的邪魔。” 方许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攥住两个僧人的脖子。 然后把两颗禿头对撞,砰地一声,碎开的西瓜一样,两颗头颅都爆了。 下一息,方许掠到僧人之中。 他没有新亭侯,可他的拳头一样是斩妖除魔的利器。 在安南这样一个佛教盛行甚至畸形的地方,谁敢对僧人动手? 所以这些僧人们震惊了,也愤怒了。 可他们的震惊和愤怒,在方许眼中连个屁都不算。 一拳一颗人头爆开! 那十几个红衣僧人在他的拳头之下,连土鸡瓦狗都不算。 如果说中原大地的佛门经过中原文化的洗礼之后,其实是得到了净化。 那安南这个地方的僧人,就和奴隶社会的奴隶主没有区別。 他们所谓的慈悲,所谓的宗教规则,不过是用来圈养奴隶的手段。 院主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大胆,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凶残。 他在这一刻应该是反应过来自己打不过人家,所以准备从滑竿上跳下来逃走。 方许还容得他逃走? 一步过去,单手抓住滑竿举起来然后狠狠往下一拍。 就如同拿著一个大號的铲子拍在院主脑袋上一样,但只拍一下方许肯定不解气。 一下一下无数下,院主被方许敲打进了地面。 那傢伙的肉身应该已经修的颇为坚固,不然的话也不会被砸进去。 只是此时一颗血糊糊的禿头看起来有些滑稽。 “我不管你是谁,你一定会遭受惩罚,你將坠入无边地狱,永世不得轮迴。” 方许哼了一声:“我不得轮迴?你先看看你能不能有轮迴吧。” 说著话迈步过去,一脚將院主踩进了大地之中。 砰地一声,地面都震盪了一下。 土地鼓起来一个大包,然后又是砰地一声爆开。 血肉和泥土同时满天飞,激射的到处都是。 一块血肉打在了小男孩脸上,嚇得他哇一声叫了出来。 方许看著那小男孩步步后退,他在思考要不要直接在这精神世界里灭了他?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无辜,可他做的那些事害死了何止千百人? 就在方许手都已经抬起来的时候,他又忍住了。 他是来探查佛宗秘密的。 “你怕我?” 方许问。 小男孩不住的点头:“我......怕。” 方许一指那些僧人的尸体:“那你怕不怕他们啊。” 小男孩看向那些尸体,明显被这惨像嚇著了:“怕......” “你怕个屁。” 方许一把掐住小男孩的后颈,就这样拉著他走到那些尸体旁边。 “他们要你母亲的命,你却不敢反抗?” 小男孩迷茫了:“可是,佛院不能反抗。” 方许哼了一声:“不能反抗?这个天下,就没有什么不公是不能反抗的。” 他拉著小男孩走到女子面前,那女子已经嚇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你儿子我带走了。” 方许看了女子一眼:“你自己躲起来。” “不行!” 小男孩忽然喊道:“我不能离开我母亲,我要保护她。” 方许哼了一声:“你保护她?刚才怎么不见你保护她?” 小男孩犹豫了一会儿,看向方许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我现在敢保护她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求你教我武功!” 方许笑了:“我教你武功可以,那你敢去反抗那些欺压百姓的安南佛院吗?” 小男孩使劲儿点头:“我敢!” 方许:“那你敢保护像你母亲一样被欺负的女人吗?” 小男孩再次点头:“我敢!只要你教我武功,我就敢!”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咱们就在你的精神世界里好好玩玩,到哪儿掀桌子不是掀?” 小男孩愣住了,大概是没懂方许这句话的意思。 ...... 他很快就懂了。 方许带著他修行,带著他去看这安南国內的不公。 这里寺庙就是天,就是法,就是一切。 这里的百姓不止要向安南国交税,也要向寺庙交税。 沉重的税贡之下,他们根本就吃不饱肚子。 尤其是女人,在安南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在南岸佛宗的宣扬下,女人被认为是天下最污秽的东西。 所有女人生在人间就是来赎罪的,她们必须逆来顺受必须接受一切惩罚。 方许带著小男孩一直看,一直看,反抗的心在小男孩的身体里开始茁壮成长。 在这个精神世界內,时间肯定和外边不一样。 他带著小男孩修行了几年,小男孩的武艺已经很强了。 “去吧。” 方许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用皮鞭殴打百姓的僧人:“去解决更多人。” 小男孩应了一声,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不久之后,浑身是血的小男孩回到方许身边:“师父,我做到了!” 方许:“我不是你师父,我只是你人生中的过客。” 他转身走向另一座寺庙:“咱们现在去看看,佛宗里的修行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我教你教的好,还是佛宗教你教的好。” “我不学佛宗的东西!” 小男孩一抬头,眼神凶狠如狼:“我要杀光安南的僧人!” 此时此刻,正在仔细观察梵敬和尚变化的叶明眸脸色一变。 她发现梵敬和尚的面相变了。 方许在梵敬和尚的精神世界里做了什么她看到了,她也有些震惊。 她没想到方许竟然在別人的精神世界里,依然做著他不许的事。 方许,哪里是方许,那是方不许啊。 第一百六十五章原谅个屁 方许站在山坡上看著远方,眼神里有些很奇怪的得意。 他知道时间其实没有过去多久,但这个精神世界的主人却不知道时间没过去多久。 因为方许已经在这长达数年,而那少年也已经成长为一名极为驍勇善战的青年。 他不是梵敬和尚了,方许已经在这个世界里改变了他的身世和发展走向。 几年之后,这个本名为阮秦泰的少年,已经被尊称为平安王。 这几年间,在方许的教导下阮秦泰的武艺突飞猛进,而且他已经成为一支势力庞大的义军领袖。 他不断的攻打寺庙,將被欺压的安南百姓解救出来。 这种事只有第一步是艰难的。 在方许的帮助下,安南朝廷的攻打和佛宗的围剿都没有让阮秦泰倒下去。 相反,他的义军数量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 此时此刻,方许正在看著阮秦泰带兵攻打一省之內最大的寺庙。 阮秦泰负责打,打下来后,寺庙所有的典籍和修行功法方许照单全收。 他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么多东西,但他和不精师父灵魂互通,他接受不了的,就暂时一股脑全都交给不精师父接受。 反正回去之后不精师父会把这些东西都分类整理出来,然后把结果告诉方许。 方许甚至有些过分的想著,不精师父对改名为豆包会不会牴触...... 这座寺庙有著数千僧兵,寺庙也修建的格外坚固。 阮秦泰向方许请示应该如何打,方许让他自己拿主意。 阮秦泰现在有数万义军,攻打这座寺庙兵力的优势是十比一。 方许不打算插手是因为,死多少人都跟他没关係。 他只是来查看佛宗秘密的。 在思考片刻后,阮秦泰决定全力进攻。 浩浩荡荡的义军开始疯狂进攻,僧兵仗著修为高强死守。 双方的战斗从开始就没有什么试探,直接进入白热化。 义军士兵一层一层的死去,僧兵的防御也一层一层的被打掉。 终於在付出了能有一万多人的代价之后,阮秦泰攻入寺庙。 失去了僧兵的保护,那些並不会武艺的僧人开始被屠戮。 方许站在山坡上一直看著,他只需要等战斗结束即可。 这些义军平日里饱受寺庙欺压,此时谁还能压抑心中怒火。 他们见人就杀,然后放火焚烧庙宇。 在最后一座大殿即將被攻破的时候,忽然有一队明显更为精锐的僧兵开始突围。 这些僧兵和安南的僧人不同,不管是样貌还是肤色都不一样。 他们所使用的兵器和功法,也和安南佛宗不同。 阮秦泰带著他的亲兵营堵了上去,双方再次爆发激烈廝杀。 就在杀的难解难分的时候,一名黄袍僧人从大殿之中迈步而出。 他单手捏了一个法诀,天空上隨即有一只巨大的佛手碾压下来。 一掌下去,就有上百名义军士兵被杀。 当方许看到那金色大手的时候眼神微微凛然,他知道终於还是找到了。 其实到现在为止方许也不確定他亲自教出来的那个少年,是不是就是梵敬和尚。 但不管是还是不是,事情发展的走向应该都不会改变。 来自西洲佛宗的僧人没有把阮秦泰培养成修行身外法身的僧人,他们就一定还有其他选择。 而此时杀出大殿的黄袍僧人,正是来自西洲佛宗的人。 他的功法更为精纯,杀伤力更为恐怖。 金色大手一掌一掌拍落,每一掌下去都至少有数十名义军士兵被杀。 此前黄袍僧人並未现身,大概是不想暴露。 安南僧人守不住了,他不得不自己往外衝杀。 阮秦泰眼见著那僧人大开杀戒,他拎著刀就冲了过去。 在方许的教导下,阮秦泰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覷。 他和那个黄袍僧人打的有来有回,一时之间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眼看著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那黄袍僧人一抬手,从他袖口里有六颗宝石飞了起来。 当六颗宝石开始闪耀光华,所有看到宝石的人全都呆滯了。 他们开始傻笑,进而手舞足蹈。 他们似乎看到了难得的宝藏,对著一座寺庙中的假山开始欢呼。 他们疯了似的去哄抢假山石,仿佛那些石头就是金银財宝。 而阮秦泰在看到六颗宝石之后身形也明显迟缓下来,他开始变得迷茫。 见阮秦泰已经中了幻术,黄袍僧人隨即大步过去一掌拍向阮秦泰的头顶。 神华! 方许的瞳力骤然释放,黄袍僧人的身形也变得格外迟缓。 方许从山坡上一跃而起,如雄鹰一般飞掠进寺庙之中。 他一直都没敢靠近,就是担心会遇到这种变態幻术。 在北固皇陵里他吃过亏。 飞身而入的时候方许一甩手,一块红布飞出去將宝石罩住。 下一秒,方许一脚踹在黄袍僧人的下巴上。 ...... 方许还不知道能不能也把这个黄袍僧人带出精神世界,这里只不过是梵敬和尚错乱的记忆。 之所以错乱,完全是因为方许的介入。 他將黄袍和尚制服之后拎著进入大殿,一进门就看到殿门后边躲著一个年轻僧人。 放方许迈步进去的时候,躲起来的僧人突然偷袭。 一股浓烈的黑气带著毒火直衝方许胸前。 方许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一个人,心肠狠毒擅长偷袭的一个人。 他拎著黄袍和尚进来就是在防备这一招。 黑气袭来的一瞬间,方许就把黄袍和尚挡在自己身前。 无相业火將黄袍和尚的肉身烧穿,哀嚎声立刻就在大殿里迴荡起来。 那年轻僧人一击不成迅速逃走,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个人才更像是梵敬和尚。 方许將燃烧著的黄袍和尚砸过去,直接將年轻合適砸翻在地。 无相业火也烧在了年轻僧人身上,这一刻年轻僧人身外法身隨即显形。 无相业火来自身外法身的攻击,烧著本体之后身外法身必须出来熄灭业火。 黄袍僧人和年轻僧人身上的业火都灭了之后,无相法身和那个年轻僧人开始分头跑。 方许根本不在乎他。 “师父,我要再抓一个人回去。” 方许念力一动。 黄袍僧人隨即被方许转移回他灵魂空间的禁錮中。 这个黄袍僧人知道的,才是真正的西洲佛宗的秘密。 然而,此时方许脑海里传出了不精师父的回答:“没有用。” 方许一怔:“为什么?” 不精师父告诉他:“此前捕获的那尊金色小佛已经消散了,那跟不是完整的灵魂,甚至不是灵魂,而是梵敬和尚的记忆碎片。” “离开梵敬和尚的精神世界之后没多久,金色小佛就消散了,就算把黄袍和尚抓回去也没意义,一会儿还会消散。” 方许问:“那我转给你的那些佛宗修行功法呢?” 不精师父道:“那些倒是没问题,因为那不是活人。” 功法是梵敬和尚的记忆,是死物。 而不管是金身佛还是黄袍僧,都是记忆里的人,根本抓取不了。 黄袍僧人是存在於梵敬和尚记忆里的东西,只是记忆力的一个人。 方许也好,叶明眸也好,都不可能从梵敬和尚记忆里的人脑海里获取记忆。 “看来我们只能得到这些了。” 方许眼见著那个会身外法身的年轻僧人逃走,他却没有急著追。 没必要的,那个只是梵敬和尚错乱的记忆。 接下来,阮秦泰烧掉了这座寺庙。 支持他的人更多了,他开始带著规模更大的军队解救整个安南的百姓。 灭佛战爭席捲整个安南。 终於,阮秦泰的数十万大军將安南都城围困。 安南国的皇帝站在城墙上大声斥责,见没有用,又开始许诺。 只要阮秦泰退兵,他愿意封阮秦泰为王,甚至愿意將半个安南国割让给阮秦泰。 这一次,阮秦泰还是来请示方许。 方许的回答依然是:遵从本心。 於是,战爭开始。 连续攻打了数十个日夜之后,安南都城被义军攻破。 都城內的所有寺庙都被付之一炬,皇帝也被阮秦泰手下的人杀死於乱军之中。 解决了安南百姓的阮秦泰,被推举为真正的王。 他穿上了龙袍,站在大殿上宣布,安南自此之后不准再有一座寺庙! 就在阮秦泰享受著所有人膜拜的时候,享受著无比荣耀的时候。 方许忽然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过癮吗?” 阮秦泰一愣。 呼的一声,世界变了。 方许从梵敬和尚的精神世界里退了出来。 这一刻,梵敬和尚的眼神变得格外迷茫,甚至恐惧。 他好像失去了他的精神支柱,也失去了整个世界。 当他再次看到方许的时候,竟脱口而出:“师父,为什么你要离开啊师父。” 方许笑了:“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你师父,我只是一个过客。” 梵敬和尚的眼神更加迷乱。 良久之后,他忽然醒悟过来:“原来是一场大梦。” 可这个时候的梵敬和尚,心態已经完全变了。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体会到了我无数次幻想,但从来都没有敢去抗爭过的命运是什么样子。” 梵敬和尚闭上双眼:“原来,面对欺压,反抗是那么爽的一件事。” 方许点了点头:“爽到了就好。” 梵敬和尚似乎还在回味,也不知道甦醒过来的他是否真的已经改变了心意。 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都是自己当初不敢实现的梦想,可是那些画面,还是让梵敬和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如果那天,母亲被欺辱,我的手抓住了那把镰刀......” 梵敬和尚微微摇头:“也许一切都变了。” 此时此刻,他脸色愧疚:“对不起,这些年来我做了很多恶事,我害了很多人,我也变成了那个曾经欺辱过我母亲的院主。” “我为我此前做过的事感到羞愧,佛宗杀了我的母亲,而杀害我母亲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而我却成了佛宗的走狗。” “对不起......师父。” 方许:“没关係。” 梵敬和尚猛的抬头:“真的没关係?” 方许:“肯定没关係啊。” 梵敬和尚:“谢谢......我没想到你会原谅我,如果,当时我不是跟著佛宗修行,而是真的拜你为师该多好。” 方许:“你想屁呢?我原谅你?我说没关係,是因为你得死啊。” 他示意叶明眸和叶別神退出去,然后对梵敬和尚说道:“你运气不错,最起码体验过反抗有多爽了。” 说完这句话他也转身走出天字第一號牢房:“司座,把五行轮狱阵都用一遍,折磨他三天三夜再把他烧成灰!” 梵敬和尚闭上眼睛:“如果真的有来世,我一定真的去体验一下反抗的命运有多爽。” 方许回头,隔窗看他:“放心吧,你没有。” 第一百六十六章再入万星宫 这是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酒馆,这也是方许第一次主动请巨野小队之外的人喝酒。 坐在他面前的两个人虽然地位崇高,但对於方许今日的宴请表现的都很郑重。 他们出门的时候特意换上了一身比较隆重的衣服,还带了配饰。 但他们没想到方许选择的地方会这么偏,地方这么小。 这两位,一位是曾经的大殊军神沐无同,一位是当今禁军副指挥使叶別神。 宴请两位六品武夫,方许选择了一家消费绝对不超过一两银子的地方。 和那两位身上的华服相比,这地方就稍显寒酸了。 方许也稍显寒酸,因为他穿著一身便装就来了。 可那两位应对的郑重穿著隆重,並不是以为方许要带他们去什么奢靡的地方吃酒。 对於他们的身份来说,这殊都之內还有什么地方算得上奢靡? 他们隆重,是因为他们敬佩方许。 这两位如今站在大殊武夫巔峰的大人物,对少年的敬佩同样也都是发自真心。 在什么地方吃酒他们不在乎,可和谁吃酒他们在乎的很。 方许也很隨意的点了菜,看起来这菜也算有些寒酸。 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爆炒豆芽,一盘迴锅肉,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肉末滚豆腐,还有一盘辣子鸡。 这六个菜对於寻常人家来说当然算得上不错了,可这是宴请六品武夫。 但那两位不在乎吃什么,方许在乎,所以才挑了这几个他到殊都这么久才发现的宝藏小店。 酒是方许带来的,当初从维安县带到轮狱司的那两坛红门酒。 “多谢两位。” 方许起身给两位六品武夫满了酒:“此前那场恶战,若非两位出手,梵敬和尚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抓到。” 叶別神撇嘴:“嘁......” 这种客套话,他不是特別喜欢。 而沐无同则端起酒杯,很郑重的对方许说了一声谢谢。 “先喝一杯,然后说正经事。” 方许举杯,三人一饮而尽。 作为皇室出身的叶別神隨意夹了一筷子爆炒豆芽,然后眼神微亮。 再试了试那看起来卖相併不漂亮的肉末滚豆腐,眼神就更亮了些。 方许:“配饭试试?” 叶別神:“好。” 他似乎还是第一次吃做法如此简单的菜,偏偏口感还那么新奇。 方许看向沐无同:“大將军,我想请你离开殊都。” 沐无同显然愣了一下:“此时我离开殊都?若不出意外,叛军最多三月之內就要攻打殊都,我若离开......” 方许:“你得去治伤。” 沐无同肃然道:“我的伤不算什么,殊都百姓安危至上。” 方许:“殊都离了谁都是殊都,你不治伤就会死。” 他看向正在品尝菜品的叶別神:“有叶紫巡在,叛军想打进殊都也不容易。” 沐无同还是摇头:“我还是不放心,指挥军队作战的事你们都不如我。” 方许:“我可以学。” 沐无同:“学?哪有人能在三个月內学成合格的领兵將军?” 方许摇头:“不是三个月,是一天。” 沐无同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很敬重方许,也佩服少年锐气。 可方许说一天之內学到他领兵作战的本事,他觉得多少有点吹牛皮。 “请给我一滴血。” 方许很认真:“我的体质有些特殊,我可以在丹田內培养你的一滴真血。” 他解释道:“如果你此去治伤成功了,这一滴真血可以助你恢復七品武夫实力,如果失败了,有这一滴真血你也可以保住性命,將来我还能救你。” “其次,这一滴真血在我丹田內培养,我可以从中吸取你的特殊能力,也许对领兵作战也有帮助。” 沐无同有些好奇:“为何你的丹田能培养真血?” 方许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就是能。” 他不知道怎么和这两位解释一下他丹田里有颗树的事。 “但请你相信我。” 方许无比认真:“离开殊都,到承度山青羊宫去,我朋友白悬道长已经在准备为你治疗伤势了。” “如果成了之后,你在外招募兵马,还可以打叛军一个措手不及,殊都没那么容易攻破,但......” 方许笑了笑道:“若各大家族倾尽全力攻打殊都,那他们家里是不是容易攻破?” 这句话一出口,沐无同和叶別神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沐无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有领兵的天赋!” 三个人把即將面对的情况分析了一番,最终確定方许想出来的游击战术更为有利。 於是在这一顿酒后,沐无同选择同意方许的建议。 他先去承度山,然后招兵买马。 方许在沐无同临行之前还送给他一份大礼。 从殊都各家查抄出来的珍宝,装了满满十车。 这些东西,是为沐无同此后招兵买马准备的。 ...... 送走沐无同的事方许还是没有上报,当皇帝拓跋灴得知之后脸色立刻就变了。 方许这样连续不断的先斩后奏,確实是在挑衅天家权威。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不停的思考著沐无同离开殊都后会有多艰难。 他想敲打敲打方许,可这个时候他又不是特別敢。 方许的莽確实让他多了许多麻烦,可正因为方许的莽提前发现了灭国危机。 不管怎么说,方许的功劳都远远大於他的过失。 且,现在鬱垒明显是站在方许那边的。 敲打方许,就可能也触怒鬱垒。 皇帝就算有点小脾气,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耍小脾气。 就在这个时候,鬱垒和方许求见。 皇帝连忙让人把他们两个请进御书房,人还没到他就亲自到门外迎接了。 方许看到皇帝在门口等著,心说皇帝还挺会来事儿。 君臣三人,接下来要商量的就是如何应对即將发生的叛乱。 现在对各省总督和各军大將军的詔令已经发出去了,那些人能不能听话来就是关键。 但现在皇帝却不能只是等著。 方许道:“这次剿灭叛军,获取的钱財多到根本数不清,打仗打的是消耗,现在咱们不怕消耗。” 他看向皇帝:“臣以为,应该儘快安排人出殊都,在两个月內儘量採买粮食物资,能买多少买多少。” “除此之外,殊都內的武工坊要昼夜不停的打造兵器甲械,尤其是守城用的武器多多益善。” “还有就是招募新兵。” 方许道:“殊都外各地的武馆,宗门,鏢局,所有可以徵调武夫的地方都要徵调,军餉要高高的给。” “殊都外方圆二百里內,所有百姓都要迁居进入殊都,这样就会带来至少十万青壮男丁。” “粮食不必发愁,只要有钱就不发愁,哪怕是真发愁,也不能让百姓和士兵知道我们在发愁。” 方许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皇帝频频点头。 他看向鬱垒:“司座还有什么补充?” 鬱垒道:“殊都外两百里范围內,所有监狱之中的囚犯都可以用,只要他们在殊都防卫中立功,就可免罪。” “所有清白人家的壮丁参军即可免去赋税,非免一两年,而是终生。” 他看向皇帝:“再派人出使北方牧族,此前他们一直都想与大殊睦好,也一直都想和大殊开展贸易。” “陛下可以派人到北原诸部,邀请诸部首领各带商队来殊都磋商贸易之事,但要他们在两个月之內儘快赶来。” 皇帝想了想,突然明白了鬱垒有多阴。 北原诸部的首领在两个月內到达殊都,才来没多久就被叛军困在殊都回不去了。 消息传回北原各部,他们难道不急著救自己的首领? 只要那些部族首领来了,到时候可能就会多十万铁骑的援兵,如果那些部族不来救他们的首领,那也不错。 他们內部就会为了爭抢首领位置大打出手,哪有还有余力覬覦中原。 连方许听到这眼睛都眯起来,要说阴还得是咱家司座。 “另外。” 鬱垒继续说道:“现在殊都百姓人心惶惶,要给他们找事情做,陛下可下旨说要修缮城墙,各家都要抽调男丁。” “每人每天按照两个大钱发放工钱,至少有十万男丁能有事做,收入也是平时的数倍,民心可定。” 皇帝点头:“你们说的都可以儘快实施。” 鬱垒道:“陛下,您也要亲自去,和百姓们一同劳作。” 皇帝嗯了一声:“该去。” 方许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干活儿的时候陛下放个风声,就说打算在平民之中破格取仕。” 皇帝看向方许,心说鬱垒心眼多你心眼也不少。 百姓们若听闻皇帝亲口说要在平民中破格取仕,他们干劲儿更足了。 而且连日子都有盼头了。 “还有一件事。” 方许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臣此前去万星宫歷练,因为......某些缘故,上次臣去万星宫歷练出了些问题。” “臣打算再去商量商量,看看是不是能免去臣那三个月的间隔期,虽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皇帝点头:“你儘快提升,对包围殊都也有大利,去试试吧。” 方许:“臣是想,若臣去说了,但殿灵不同意的话......” 皇帝:“这个......朕去帮你说情也未必管用。” 方许:“臣想请的是叶明眸姑娘帮忙,她与臣一起去,如果殿灵答应了就答应了,如果不答应,那臣就骗一骗试试。” “骗殿灵?” 皇帝眼睛都眯了起来:“你打算怎么骗殿灵?” 方许:“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皇帝还能信他没想好? 但他还是准了。 得到了皇帝许可,方许就让司座请叶明眸与他一起去万星宫。 別人倒是没什么特別反应,叶別神听到这消息之后心情有些奇怪。 他觉得方许可能是看上他妹妹了。 於是,这位六品武夫决定三人一同进入万星宫歷练。 反正现在这段时间没他们什么事,真正的危机还没到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要不要结成道侣 轮狱司,晴楼。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也都难得的有了休息的时间。 小琳琅坐在椅子上轻轻晃著两条漂亮的腿,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 弧度美妙的小腿和小巧的双脚,配上洁白的才过膝盖的丝袜格外就更加漂亮了。 她手扶著椅子,閒来无事的往左右看著玩。 然后她发现沐红腰坐在同样的椅子上,双脚踩的却很踏实。 於是她悄悄收回腿,不晃了。 可是她那漂亮的一双腿配上白色的丝袜,真的是可爱到让人觉得窒息的地步。 而坐在她身边的沐红腰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上穿著黑丝,给人的感觉就是性感到让人窒息。 两个人坐在那,就是轮狱司里最夺目的风景。 全轮狱司內,將两个类型的美发挥到极致的女孩子都在巨野小队。 “你又要消失一段时间啊。” 小琳琅听方许说要去歷练,心情顿时有些不美丽了。 她下意识的又开始晃动那两条漂亮的小腿,白丝在大家眼前像是鞦韆一样晃来晃去。 方许:“这次时间会短一些,大概一两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小琳琅开心了:“那还行,一两天还行。” 沐红腰没有看向方许,依然端庄冷傲,可眼神里的担忧还是一闪而过:“会有危险吗?” 方许笑呵呵回答:“危险肯定有,但不是我的危险,我去的地方,我就是別人的危险。” 沐红腰哼了一声。 但明显放鬆下来。 这个时候,方许取出来一个漂亮的盒子:“这个是给你们的。” 打开一看,里边是四颗顏色特別鲜艷漂亮的小果子。 小琳琅一看就喜欢的不得了:“这是什么果子啊,好可爱。” 方许:“最可爱的那个就是你。” 他告诉四人,这就是他们给的那一滴血所化作的道果。 许愿树上许愿果,许愿果里你和我。 小琳琅捧著那颗小果子,有点不捨得吃掉。 她的那颗果子最小巧玲瓏,看著最可爱。 差不多有一颗沙果那么大,红的晶莹剔透,更像草莓。 重吾的那颗最大,像是个小號的南瓜似的那么大。 沐红腰的像是苹果,兰凌器的像是一颗梨子。 方许告诉他们,趁著现在没什么事要忙先吸收了果实里的精纯能量,看看是不是会有所提升。 接下来殊都可能面临一场大战,方许不希望他在乎的人在这场战爭中出现什么意外。 他之所以急著再去万星宫歷练,也是为了儘快提升自己保护大家。 等大家吃下果实,吸收了能量之后,若有提升,方许会再为他们修行道果。 他不急著马上就继续要一滴血,是因为他想等著提升之后再要。 现在要,那一滴血的质量和上次还是相同的。 下次再要的话,可就是提升之后的了。 “大家等我回来。” 方许说:“一两天之后再见,我或许还会给大家带礼物。” 这个傢伙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著,万星宫歷练得到的內丹如果不吃的话能不能带出来? 如果能,那他就不吃,带出来个巨野小队的人吃。 如果大家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晋升到五品武夫,那在接下来的大战之中就最起码有了自保的能力。 哪怕殊都最后守不住了,他也能带著轮狱司的人杀出去。 而此时此刻,司座鬱垒正盘膝坐在桃台上,他面对著那棵巨大的桃树,眼神凛然。 李晚晴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大桃树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交谈,可两个人通过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鬱垒眼神中有精芒一闪,大桃树隨即变化了形態。 不过短短片刻,大桃树上就开满了桃花。 一朵一朵,娇艷欲滴。 没有了桃叶,满树都粉红粉红的花,格外的美。 当桃树开满花的时候,李晚晴的眼神也凛然起来,她掌心內有淡淡的紫色光华闪烁。 与此同时,在大殊各地,在平时並没有什么人在意的地方,一株一株桃树上都悄然开了一朵花。 这寒冬腊月的天气,桃树开花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 好在是这些桃树都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鬱垒在成为轮狱司司座之前做了些什么,连陛下其实都不知道。 他行走与天下,结交天下豪杰。 然后种下桃树。 这分散在各地的桃树就是他的眼睛和耳朵,就是他感受天地变化的信息来源。 原本司座只会针对单独的某一株桃树运功,现在对他所种下的全部桃树动用念力,对他来说也有些吃力。 很快,他的额头上就见到了细密的汗珠。 庞大的信息像是洪流一样冲入了晴楼的大桃树上,那满树的桃花看著就更加鲜艷起来。 这些信息也被李晚晴感受到了,於是更为专注。 她掌心里的紫色光华闪闪烁烁,似乎正在从这庞杂的信息之中吸取著什么。 只片刻后,她的额头上也出现了一层汗珠。 “还好,各地没有什么异动。” 鬱垒缓缓鬆了口气:“我们確实还有至少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他睁开眼睛,看向李晚晴:“你预见到什么了?” 李晚晴的脸色却有些变了,逐渐发白。 她回头看向鬱垒,欲言又止。 鬱垒从他的表情似乎看出些什么,他只是淡然的笑了笑:“关於我?” 李晚晴表情悲愴:“司座......会死。” ...... 司座会死? 鬱垒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並没有什么变化,对於他来说会死並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结果。 “殊都会破吗?” 听到这个问题,李晚晴的表情更为痛苦悲愴:“我若说了,殊都可能就会破,司座可能就不会死。” 在这桃台上,两个人需要密切的配合才能推演天下大势。 李晚晴通过各地的桃树分析,然后进行预演。 最终她看到了司座一身是血的站在殊都城墙上,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也就是说,你告诉我,我可能就会在之后某个时间节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鬱垒笑了笑:“那就不要告诉我。” 李晚晴却不想隱瞒:“司座,和方许有关,你......” 鬱垒摇头:“不必说了。” 他起身:“如果和方许有关就更不必说,救天下者应该是他,我死了,他活著,不是坏事,我活著,他死了,对於天下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晚晴:“我必须告诉司座,杀你的可能是方许。” 鬱垒皱眉:“杀我者方许?” 他没有怀疑方许为什么杀他,而是思考:“难道我到时候会做一个方许难以接受的决定?” 李晚晴:“或许是......” 鬱垒再次摇头:“不要再说了。” 他有些严肃的警告:“你也不要告诉方许,记住,他是变数,而你的能力是预见,一旦你提前告诉他会发生什么,他就不再是那个变数。” “唯有我们这边和对手那边都无法改变方许的行事,唯有他始终是那个变数,这中原才能有救。” 李晚晴重重点头:“好。” 可是她所预见的画面,真的深深的嚇著她了。 她看到了方许用新亭侯斩在司座身上,看到司座从殊都城墙上一头栽落。 “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和他说。” 鬱垒抬头看向天空:“我只是一斗,区区一斗。” 方许却是未知的。 李晚晴难言悲伤,这种痛苦只有她自己才能真切感受。 “你......最近闭关修行吧。” 鬱垒道:“在殊都防卫大战开始之前,你不要见他。” 李晚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 她很害怕,可她尊重司座的选择。 而与此同时,正在和叶明眸叶別神一起赶往万星宫的方许脸色微微变了变。 同在一辆马车里,叶明眸敏锐的察觉到了方许的变化。 她问:“怎么了?” 方许的眼神里有一抹与李晚晴一抹一眼的悲伤闪过。 他的丹田里,还有李晚晴的一滴血。 他还不知道即將发生什么,也没有看到李晚晴的预见。 但因为那一滴血在,他感受到了李晚晴的悲伤。 甚至,他隱隱约约感觉到了这悲伤和鬱垒有关。 方许看向叶明眸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伤感,但不知道为什么伤感。” 叶明眸抬起手,轻轻的点在方许眉心。 片刻后,那伤感也感染了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那伤感来的就很突然也很猛烈。 ...... 马车在万星宫门外停下,方许下车的时候看向那座大殿。 殿门还是如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死死关闭,方许一想到接下来要干什么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之所以想和叶明眸一起来,是因为他確定上次他得罪透了的殿灵不会轻易放他进去。 他要耍的第一个花样就是......走在两个人之间。 叶別神去开门,他跟在叶別神身后,由叶別神挡著他,再让叶明眸走在他身后。 希望这样能骗过殿灵,別被殿灵一脚踹出来。 不出预料,叶別神开门很顺利。 方许前脚刚迈进门槛,那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时间还没到!” 方许:“嘿嘿,前辈,我是来送他们兄妹的。” 不死鸟殿灵:“那你已经送到了,回去吧。” 方许:“我说的送不是送到这,而是送进去,我这次来是专门来帮助叶姑娘提升实力,我和她可以完美配合。” 不死鸟:“呵呵,她不需要你保护,你和拓跋皇族也没那么亲密,除非......” 方许:“除非什么?” 不死鸟:“你们两个的体质相生相剋,但若能结成道侣,却刚好互补,除非你接受......” 叶別神:“我不接受!” 不死鸟:“没你事。” 方许:“非得接受吗?你这样做有问过叶姑娘吗?” 不死鸟:“她是拓跋皇室后代,她可以接受。” 方许:“非得这样选?那我就等日期到了再说。” 不死鸟:“不选就不让你进,你等日期到了我也不让你进。” 方许一抬手:“那我选他!” 他指著叶別神:“我就选他了,我和他结成道侣!” 这句话一出口,有三个人差点吐血。 叶別神,叶明眸。 不死鸟。 不死鸟都觉得自己快死了,叶別神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拓跋家怎能接受如此羞耻的事!” 叶別神脸色铁青:“这种事想都不要想!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结成道侣!” 不死鸟:“其实......也不是不行。” 现在轮到方许准备吐血了。 他就是隨口一说......真的,就是隨口一说。 “还是我们两个试试吧。” 叶明眸忽然开口:“我在歷练中很难突破,若只是在幻境中结成道侣,回到现实中並不是真的发生,我们可以试试。” 叶別神:“就算是在幻境中,你们两个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我要盯著!” 方许:“你还盯著?我都没想好要不要答应。” 砰地一声,有个人影飞了出去。 方许愣了一下,他回头看...... 叶別神被不死鸟踢出群聊,大门都关上了。 不死鸟:“有你什么事......” 它的语气都欢快起来:“两位,跟我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运气没法说 不死鸟殿灵在方许和叶明眸面前幻化出一个中年男子的形象,看起来颇具威严。 方许看他的样貌,依稀和上次在上古遗蹟歷练中遇到的那个拓跋家族先祖有几分相像。 “殿灵大人。” 方许一边走一边问:“把叶別神拒之门外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殿灵:“第一没有拒之门外,是扔出去的,第二,是他先不礼貌的。” 方许:“?” 殿灵:“虽然我无法离开万星宫,但殊都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你此前做的事,我每一样都知道。” 说到这他回头看向方许:“拓跋皇族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我必须为拓跋皇族的未来考虑。” 方许:“叶別神是六品武夫,很有可能突破成为拓跋皇族近一百年来唯一的七品武夫,你这么待他?” 殿灵:“他可能成为七品武夫,而你若和明眸能够完成歷练达到默契配合,你们两个的作用大於七品武夫。” 方许心说殿灵这么现实的么。 殿灵道:“难道我看不出他不希望你们两个结成道侣?” 方许:“如果我是做大哥的,我也不希望妹妹和我这样的人结成道侣。” 这话说的殿灵愣了一下,连叶明眸都有些好奇。 她此前没有拒绝所谓道侣的提议,是因为她知道那只是在歷练中的临时选择。 出了幻境之后,她和方许之间的关係並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她当然也知道殊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她也想儘快提升自己来做些什么。 殿灵问方许:“为什么这么说?” 方许:“我有自知之明,我的妹妹如果是叶明眸,那我看哪个男人都不顺眼,別说方许,比方许优秀一百倍的男人我也看不上。” 殿灵点头:“那倒是。” 方许:“你也不客气一下。” 殿灵:“你又没夸我,我跟你客气什么,上次你气著的事还没过去呢。” 方许:“大人有大量。” 殿灵:“小人没鸡鸡。” 方许:“?” 方许心说这位殿灵大人你当著女孩子的面,真是一点深沉都没有。 殿灵:“少用大人有大量这种说辞。”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只有得罪了別人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这句话极其不要脸。” 方许:“我觉得你说的对,虽然听起来你像是在骂我。” 殿灵回头看了方许一眼:“那你说我哪里说的对。” 方许道:“我得罪了你,然后对你说大人有大量,如果你没有大量,那倒是显得你做人不行,这话实际上是道德绑架。” “道德绑架?” 殿灵对这种说法颇感兴趣:“这四个字用的极精准,看起来你人也没那么差劲。” 方许:“我差劲你还让我和明眸姑娘结成道侣?” 殿灵脚步一停:“你是不是对结成道侣有什么误解?” 方许:“难道不是类似於成亲的意思?” 殿灵哼了一声:“道侣,不过是修行上的同伴,互相弥补对方的不足,我指的是能力和体质上的互补,修行是为了进境,而不是为了结婚生子,道侣的选择,看的是不能两人能够互补。” 方许:“怪不得我挑叶別神你也答应。” 他还以为道侣是和结婚一样呢,俩人成为道侣就得生小孩儿那种。 殿灵道:“你挑他我也答应,你和他成亲我都答应。” 他再次迈步:“关我屁事。” 方许:“你脾气很大啊。” 殿灵:“我忘不了上次某人来想要吃我內丹。” 方许:“......” 叶明眸眼神都亮了,她没想到方许胆子这么大。 这时候殿灵停下来,指了指面前一道门。 那门上还有日期显示,方许看了一眼就觉得这玩意还挺智能。 自从上次他离开之后这门上的日期就一直在倒计时,三个月之期其实也没剩下几天了。 “明眸。” 殿灵对叶明眸说话的时候明显温柔许多:“现在你是选择跟方许进他上次歷练的地方,还是让他跟你去你歷练的地方?” 叶明眸刚要说话,外边殿门被叶別神砸的砰砰响。 叶別神的声音传来,有些气急败坏。 “放我进去,我要和他们一起歷练!他们两个如果真的能默契配合,再配合我六品武夫,就能形成三人必胜阵法。” 只这一句话,殿灵明显被说服了。 以方许的瞳力,以叶明眸的念力,两个人配合真没准能控制住至强的敌人。 再加上六品武夫叶別神的一击。 想到上次歷练叶明眸遇到的坎坷,殿灵一摆手把大门打开。 “叶別神,你要记住,我放你进来不是可以,但你不许破坏他们两个练习配合,如果你有任何破坏的举动,我立刻把你踢出试炼!” 叶別神:“凭什么......我是她哥哥!” 殿灵眼睛一瞪:“我还是你祖宗呢!” 叶別神:“......” ...... 方许的选择是先跟著叶明眸去上次她未完成的歷练看看。 然后方许发现,果然在人家拓跋皇族的歷练场里自己待遇是真的差了那么一丟丟。 叶別神和叶明眸的歷练场传送门,对於他俩来说是长期开著的。 只要一时没有通过本场歷练,那他们隨时都可以重新回来。 而且他们还可以自由选择,是回到歷练开始的时候,还是回到上次结束的时候。 这更让方许確定所谓的歷练场,就是在幻境之中。 方许多熟悉啊,这玩意和游戏存档基本没区別。 “明眸的歷练场是火凰界。” 殿灵简单给方许介绍了一下。 “火凰界比你上次进入的上古遗蹟还要久远,是在一场巨大的灾难之后。” 方许想了想,火凰界,既然有个火字,莫非是什么焚世之火一类的场景? “你们要在火凰界中代领本族百姓战胜灾难,要面临的挑战远远高过你上次上古遗蹟歷练。” 方许明白,就是自己上次选择那个算是入门级挑战。 叶明眸级別高,人家玩的是困难级的挑战。 “儘量不要在歷练中死亡。” 殿灵很认真的说道:“虽然是歷练,在其中的死亡不代表你们真正的死亡,可死亡的影响终究难以消除,有可能影响你们的心境。” “一旦心境破损,將来都可能再难以提升境界,一旦遇到无法战胜的挑战,或是难以逾越的困难,你们可以选择退出。” 方许听到这看向叶明眸:“你退出几次了?” 叶明眸回答:“十六次。” 十六次?! 方许惊住了。 万星宫试炼场是根据个人体质不同而定製出来的场景,那针对叶明眸的歷练应该是念力方面的。 她在念力方面的天赋,用司座的话说是大殊第一流,甚至在第一流也是断崖式的领先。 既然如此,那这个火凰界的难度有多高? 不过越是这样方许越是感兴趣。 因为他也继续提升念力。 上次请教过李晚晴之后,关於如何提升念力他有了新的感悟。 只不过李晚晴教他的是提升念力的方法,他需要在这样的歷练中获得实践。 “不要死亡。” 殿灵又郑重提醒了一次,然后打开了火凰界歷练的大门。 “千万记住,一旦发现自己应付不了就儘快退出,我也会时刻关注著你们三个。” 殿灵指了指大门內:“尤其是明眸,对於念师来说,心境的重要性要远超武夫。” 叶明眸微微点头。 方许也能理解,心境对於武夫和念师来说確实不一样。 武夫不怕输,打不过就继续练。 简单来说,武夫的心境就在於我可以打不过你,下次老子再来打就是了。 一次打不过那就下一次,此次打不过那老子就一直练。 越是能接受失败但不服输,越是对武夫的心境有利。 而念师心境受损,那对念力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进去吧。” 殿灵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许一眼:“你的念力才刚刚入门,最好不要莽撞。” 方许:“我从来都不莽撞,这一点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叶別神都懒得搭理他,第一个迈步进入火凰界。 这次,连叶明眸都没法为方许辩解了。 不莽撞...... 方许没觉得自己是在讲笑话,他认真的,他真的不莽撞。 一边说著自己的行为都是出於理智,一边跟著叶明眸一起进入火凰界。 他以为自己一进来就会遇到极为炎热的天气,甚至天生可能有九个太阳。 这种神话传说他早就听说过,天上有九只金乌,烤的大地都生烟。 最后还是那个叫羿的大英雄,一连射掉了八个太阳世界才太平。 可方许没想到一进歷练场,他就笔直的坠落下去。 別说没有什么烈焰的炙烤,第一感觉竟然是奇寒无比! 下一息,方许扑通一声跌入水中。 他下意识的想抓住什么,还真被他抓住了。 一只脚。 他们掉落在一片汪洋之中,根本就看不到边际。 而叶別神和叶明眸落下来之后,轻飘飘的站在了水面上。 只有方许一个人扎了进去,而他抓住的脚是叶別神的脚。 叶明眸伸手想把他拉起来,叶別神先伸手抓住方许的衣领把他从水中提起。 他对方许如此提防,倒是把叶明眸逗笑了。 她出言提醒:“你先集中念力在双脚上,一定要坚定信念,自己可以站在水面,如履平地一样。” 叶別神:“你也可以將武夫真气匯聚於脚下,以真气来平衡身体。” 这兄妹俩,一个是具备顶级念师天赋,一个是具备顶级武夫天赋。 方许具备顶级不要脸天赋。 他暂时不能站在水面上,他就往叶別神后背上一跳。 叶別神都没有反应过来,方许跟个树袋熊似的掛在他身上了。 就在这时候叶明眸忽然提醒了一声:“小心,要来了!” 紧跟著,一层一层的巨大浪潮就朝著他们汹涌而来。 那巨大的浪高大数十丈,这种威势方许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確定那么大的浪,一下就能把他们砸进水底。 “你別乱动。” 当巨浪袭来,叶別神猛然跃起。 他在巨浪上飞奔,始终能保持在原来的位置。 巨浪从他脚下衝击著,方许隨即明白了叶別神的做法,叶別神是把巨浪当跑步机用,只要跑的足够快就不会被浪带走。 而叶明眸则不同,她始终轻飘飘的站在水面上,不管水浪多大多急,她始终保持著轻灵飘逸的姿態。 “这个世界几乎都被洪水覆盖了。” 叶明眸解释道:“我每次来都会遇到不同的水中凶兽,十六次之后,我大概已经弄清楚了。” “这些水中凶兽最低级別的是铁头鱼,最小的也有乌篷船那么大,其头颅坚硬如铁,寻常人被撞一下就粉身碎骨了。” “比铁头鱼高一级別的是水蟒,我上次见到的有十几丈长,还能驱浪,且有剧毒。” “水蟒之上是蛭虫,个头不大,单独的个体实力也不强,但每次出现都是数以万计,所过之处,一切血肉之躯都化为白骨。” “而且蛭虫能组合在一起,我有一次失败就是想战胜蛭虫的时候,它们黏在一起,形成了一只蛭虫王,有百丈大小。” 方许好奇的问:“还有吗。” 叶明眸道:“上次我败在玄龟手里,那是我十六次来遇到的级別最高的水兽。” 方许:“它有多厉害?” 叶明眸:“铁头鱼,水蟒,蛭虫王,都是它的食物。” 方许:“哈哈哈哈,我运气向来好,不可能第一次进来就遇到玄龟。” 他话音刚落,叶明眸脸色一变:“来了,是玄龟!” 方许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到一个岛屿一般巨大的玄龟从水下升起来。 仅仅是玄龟的头颅,就基本上相当於有为宫大殿那么大了。 “我去,好大!” 方许惊呼一声,然后愣了一下:“但他为什么它是翻著的?” 那巨大的玄龟,竟然是肚皮朝上,而且,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死了?” 方许哈哈大笑:“我运气真的好,一进来就遇到个死玄龟,搞它的內丹!” 他才说完这句话,水面忽然剧烈的震盪起来,紧跟著出现了巨大漩涡。 他们极力控制身形,可还是被漩涡卷过去。 这一刻,方许在漩涡之中看到有一颗巨大的头颅缓缓升起。 叶別神脸色发白:“现在你还说你运气好吗?” 那是龙! 方许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他其实真的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龙来著。 距离还很远,可龙头上那两只巨大的眼睛仿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方许。 一人一龙,隔著翻涌的水浪对视。 方许在那个瞬间觉得,如果自己有一点异动,那龙吸一口气,他就会飞过去塞进龙的牙缝里。 而且,他感觉龙只盯著他一个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洪灾的世界 哪怕方许已经接受了现在世界的这个样子,但他还是因为能看到一条真正的龙而感到震撼。 其实已经不是用震撼就能形容出来的心情,方许头皮都一阵阵发麻。 就在不久之前,叶明眸刚刚和他说过,在这个火凰界歷练场她遇到的最强妖兽是玄龟,下一秒方许就看到玄龟翻著肚皮嗝屁了。 然后,那条龙从巨大的漩涡之中缓缓抬起头。 玄龟之大,已经让方许震撼的无以復加。 方许怀疑那玄龟的如岛屿一样的身躯最起码能容纳上万人生活,仅仅是一颗头颅就有有为宫大殿那么大。 这种庞然大物带给他的压迫感让他第一想法就是跑,除了跑没有別的选择。 而当龙出现的时候,方许没有什么想法了。 在这种东西面前,跑有什么意义? 隨隨便便就乾死了玄龟,只是头颅露出水面就產生了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漩涡。 这种实力,是现在的方许根本无法对抗的。 “怎么办?” 叶別神都愣住了。 “怎么办?” 方许拉了从叶別神后背上跳了下去,这种时候真的是能激发人的无穷潜力。 刚才方许还不能掌握在水面上站稳的技能,现在他从叶別神身上跳下去撒丫子就跑。 “跑唄!” 方许拉起叶明眸就开始飞奔,速度快到能把叶明眸的身子拉的飘起来。 他一跑,叶別神马上就跟著跑。 好在是...... 方许他们深知自己绝非那条龙的对手,而那条龙对他们也没什么兴趣。 相对於玄龟来说,方许他们对於那条龙的吸引力基本上等於零。 庞大的龙身从水中逐渐浮现出来,两个如同钢铁打造的爪子將玄龟肚皮轻易撕开。 叶明眸刚才还说,玄龟肉身堪比岩石。 龙爪撕开玄龟肉身,却好像撕开了一张纸。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颗闪闪发光的赤色內丹被那条龙从玄龟肚子里刨出来。 那內丹真大啊,方许感觉自己要吃那玩意可能得连续吃一个月,还得是顿顿吃噦的那种吃法。 龙將玄龟內丹吞食之后,身躯缓缓沉入水中。 方许他们刚才都忍不住想要呼叫殿灵接应了,现在总算鬆了口气。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方许他们好不容易逃到了一处那边,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才注意到叶明眸头髮都被他拉的飞飘了。 横著的。 可想而知,这个刚才还说自己不会在水面站著的傢伙又没说实话。 他就是想让叶別神背背。 “我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叶明眸抬手轻轻的理顺她的头髮,这动作让方许看的心中怦然又怦然的。 “我只知道这是一个即將被洪水完全淹没的世界。” 叶明眸解释说:“这里的百姓只能生活在陆地高处,他们为了抵抗洪水不停的修建大坝。” “可是他们却阻止不了洪水,大坝修了被衝垮,衝垮就再修,每天都要无数人因为洪水而死。” 叶明眸:“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进了一个部落,他们已经对抗洪水八年多,可他们的家园还是一点点被洪水吞没,能让他们生活的地方越来越小了。” “我试著帮助他们,十六次了,我失败了十六次,上一次我甚至已经快要能成功以念力控制玄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玄龟突然又背弃了我们,它走了,然后......” 叶明眸回头看了看,那只岛屿一样巨大的玄龟死了。 但是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里是不是只有一只玄龟,死的那只是不是她差一点就控制住的那只。 如果她真的控制了玄龟,那就能让玄龟驱使水浪倒卷。 “这里距离那个部落远吗?” 方许问。 叶明眸摇头:“每次来都不远。” 她指了指一个方向:“在那边。” 隨著叶明眸指过去,方许隨即看到了一片高坡上错落修建的茅屋。 从低处往上看,看不出那片部落的规模。 快走到近前的时候才发现这可不是什么小村子,看起来人口至少有数十万的那种大部落。 高处都是那种草木混搭的房子,连绵不尽。 但因为他们要避开洪水只能选择在这高处居住,所以格外拥挤。 这片高坡也算是一堵天然的堤坝,能將洪水暂时阻挡。 但从洪水的涨势来看,这里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 当叶明眸出现在部落外边的时候,不少人欢呼起来。 似乎她在这有著极高的威望。 百姓们见到她的时候,已经不是热情那么简单了。 而是挚诚。 纷纷跪倒迎接,像是迎接仙人那样挚诚。 “大司命,您终於回来了。” “恭迎大司命回家!” ...... 这是一个可怜的部族。 部族有个让方许心中激盪难平的名字:夏族。 虽然在打听了这个世界的部族之后,方许知道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夏族,但依然让他激动。 在这个世界里有四个最大的部族,按照春夏秋冬来命名。 夏族是这个世界里第二大部族,最巔峰的时期拥有上百万人口。 但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万人了,而且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夏族的首领在八年前接到了这个世界共主的命令,让他带领夏族治理洪水。 这个世界的共主,也就是最大部族春族的首领,名为盛鰩。 八年多以前,不知道为什么洪水突然出现。 很快就席捲了天下各处,不少小部族来不及逃走就直接被洪水吞噬。 所有人都不得不一路往西北高处逃离,八年来不停的在搬家。 夏族的首领名为鯀崇。 从八年多以前领命率领部族治水,到现在都没有回过家。 可洪水非但没有被治理好,反而连夏族这最后一片迁徙之地也快被洪水吞噬。 现在夏族的所有青壮男丁几乎都这鯀崇去远方治水,部族里剩下的人连生活都快难以为继。 再过几天就是鯀崇离开部族的第九年,长期没有强壮劳动力且又遭遇洪灾让夏族的生活一日不如一日。 方许跟著叶明眸进入夏族营地的时候,看到的是衣不遮体,看到的是满目疮痍。 孩子们光著屁股在跑,身上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本来肤色。 女人们的身上也只有可怜的布条,勉强遮住隱私部位。 最可怕的是,他们现在的食物竟然是吃土。 这种惨像,看的方许心中堵的难受。 叶明眸告诉他,上次她来的时候,以念力完成转灵进入玄龟灵魂世界后,几乎说服了玄龟。 她告诉玄龟,只要帮助夏族退水,那它就会成为夏族的图腾。 以后將长期获得夏族的信仰之力,它就可能拥有真正的长生。 玄龟原本要发动洪水將夏族营地摧毁,叶明眸阻止它后,它带著水浪退走。 结合今日看到的场景,方许不得不怀疑那条龙是造成洪灾的原因。 玄龟也许就是被那条龙命令来摧毁夏族营地的,但玄龟没有完成命令,於是被龙击杀。 当然,这都是方许自己脑补的剧情。 在他心目之中,还是不愿意將龙和邪恶扯上关係。 就在这时候,一名年轻强壮的男人扶著一名妇人快步迎接过来。 叶明眸提醒道:“那个男人叫鯀文命,是夏族首领鯀崇的儿子,他扶著的是他的母亲脩己夫人。” 方许心里又震盪了一下。 这还能没对上?除了春秋冬没对上其他的不是对上了? 一见到叶明眸,脩己夫人明显激动起来。 她挣脱开儿子的搀扶,快步过来拉住叶明眸的手:“大司命你总算回来了。” 叶明眸问她:“夫人,是又遇到什么灾难了吗?” 脩己夫人尚未开口,鯀文命回答道:“你离开之后不久,玄龟捲土重来。” 他看著叶明眸的时候,眼神里有不一样的光彩。 那是炽烈的爱慕。 “玄龟应该是骗了你,趁你离开就重新回来,我们修筑的堤坝被它冲毁,留守部族的战士损失了几千人才將它暂时击退。” 方许一边听著一边往四周看,他想搞清楚如此弱小的人类部族是怎么对抗那些强大妖兽的。 玄龟的力量,根本不是这些部族能够抵抗的才对。 然后他发现在营地里有几座高高的石塔,石塔上边有类似於床子弩的大型武器。 可即便如此,难道拿东西能击穿玄龟的护甲? “我上次来的时候,找到了遗落的不死鸟羽毛。” 叶明眸指了指石塔对方许解释:“能击穿玄龟的肉身,但数量有限,每次打出去,还要耗费人命儘量把不死鸟羽毛捡回来。” 方许点了点头。 鯀文命一眼就看出来叶明眸对方许的態度有些不寻常,所以他好奇的打量起方许。 片刻后,他对方许做出了肯定:“你很强壮。” 方许:“谢谢......” 脩己夫人拉著叶明眸的手:“这次你一回来就杀死了玄龟,我们都很感激你。” 叶明眸:“玄龟不是我杀死的。” 脩己夫人愣住了:“难道不是你请来了神龙杀死玄龟?” 叶明眸摇头。 方许心说要是我们请来的就好了,我们见到龙双腿都跑成风火轮了。 “龙吞噬了玄龟的內丹,应该会有一段时间不会再出现。” 叶明眸看向鯀文命:“你先去带人把堤坝重修一下。” 鯀文命对叶明眸的话没有丝毫抵抗力,立刻就去照办了。 叶明眸扶著脩己夫人往回走,脩己夫人看起来年纪並不是很大,也就四十岁左右,样貌很美。 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虚弱,以至於一头长髮都已经花白。 其实想想也就理解了,八年多了,她的丈夫离开家去远征洪水。 而她要负责这几十万人的生活。 “不死鸟的羽毛没有几根了。” 脩己夫人一边走一边说道:“好在是玄龟已死,不然的话我们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方许此时问了一句:“有族长的消息吗?” 脩己夫人的眼神立刻就伤悲起来:“没有。” 她看向方许:“他八年多没有回来了,带著我们部族的儿郎在中原治水。” 中原? 方许微微皱眉。 看来这个时候,中原的概念还不是很大。 “现在暂时不担心洪水,可是......” 脩己夫人的眼神里悲伤更浓:“可是已经没有食物了,因为吃土的缘故,不少人被活活憋死。” 方许嘆了口气。 先解决吃饭问题,他们总不能一来什么都不干还要爭夺人家的口粮。 “我去猎一些鱼试试。” 方许转身。 “铁头鱼难杀,水里都是那种东西,还有蛭虫,下水人就会死。” 脩己夫人连忙说道:“只有不死鸟的羽毛可以打穿它,但我们捨不得用。” 方许笑了笑,这次他可是带来了新亭侯。 “等著我吧。” 方许转身往来处走,那片汪洋。 “我也要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十五岁的小姑娘衝出来:“我也要为部族做事!” 方许一回头,只见那小姑娘手里拿著一根手杖大步走来。 像极了小琳琅。 只是身上的衣服,比小琳琅要少多了。 胸前一块布,腰下一块布。 如此艰难的生活下,她的皮肤竟然白的发光,最主要的是,她头上竟然有一对可爱的鹿角。 ...... 祝大家元旦快乐,愿大家在新一年里事事顺心,天天快乐,爱你们呦。 另外,新一年,新一月,求票啦。 第一百七十章水族妖兽 让方许格外好奇的就是那小姑娘头顶的鹿角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可不是戴著玩的。 此时脩己夫人说道:“这位勇士,她是我的小女儿鯀瑶。” 见方许盯著她女人头顶看,脩己夫人解释了一句:“她天生血脉有些非比寻常。” 只是这一句,多了好像也不愿说。 不过,方许发现瑶姑娘不管是身材样貌都和脩己夫人有很大不同。 就算是基因突变,也不可能突变到这个地步。 所以有极大可能这个小女儿,是脩己夫人收养的。 “你还是別去了。” 方许道:“不是说那铁头鱼寻常武器根本杀不死吗?” 他看了看瑶姑娘手里的那根木杖,这东西敲人脑袋应该挺疼的,但是敲打铁头鱼,大概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確实可以帮你。” 脩己夫人说:“她有些特殊能力,正因为有她在,部族的人才能一次一次战胜敌人和危险。” 方许问:“那你的特殊能力是?” 瑶姑娘一挑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就朝著水边走去,方许看了叶明眸一眼,叶明眸示意他去就是了。 叶別神笑了笑:“我也去帮个忙。” 夏族的强壮男丁实在是太少了。 鯀文命之所以还能留在部族没有隨父出征,只是因为他父亲离开家的时候他还太小。 鯀文命看起来年轻健壮,身材魁梧,可实际上才十七岁。 他父亲著部族壮年离开家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才满九岁的小孩子。 此时鯀文命带著部族为数不多的男人正在重修堤坝,而方许则走到水边用圣瞳仔细观察。 刚才跑的太快,根本没来得及注意水里有什么。 况且此前龙剿杀玄龟动静又那么大,水族全都嚇跑了。 这时候方许才注意到水中那些沉底潜藏起来的铁头鱼重新出现,果然都大的离谱。 从外形上看,这些东西和鲶鱼长的差不多。 但最小的也有七八米大小,他发现的最大的一条有十四五米长。 这种东西,寻常人怎么猎杀? 其头颅坚硬如铁,夏族人使用的武器多数还是石器。 就是把石块磨的尖锐了绑在木棍上,铁器的数量少之又少。 所以当方许抽出新亭侯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夏族百姓,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刀。 看到方许要直接进水,瑶姑娘嚇了一跳:“你直接进去不怕吗?” 她示意:“要先用诱饵。” 方许问她用什么诱饵,瑶姑娘说部族里有为数不多的羊。 当然肯定是不捨得吃的,但有时候为了温饱又不得不用这东西来引诱铁头鱼到浅水来。 他们会在小羊羔身上绑了绳索,看到铁头鱼出现后就立刻把小羊羔拉回来。 然后他们会趁著这个机会攻击铁头鱼,但实际上一百次也不见得有一次成功。 上次成功,是最强壮的鯀文命在瑶姑娘帮助下击杀了一条最小的铁头鱼。 但对於有几十万百姓的大部族来说,那条铁头鱼根本就不够分。 “没必要。” 方许听瑶姑娘说完,直接迈步走进水中:“我就是诱饵。” 他话音才落,一条大概十来米长的铁头鱼发现了他。 巨大的鱼头突然衝出水面,那幽幽大口直接朝著方许吞下来。 方许冷哼一声。 一刀斩出。 当的一声脆响! 方许微微一愣。 那铁头鱼被它斩的流了血,下意识向后逃窜。 可是这一刀居然没能將拿东西劈开,这让方许大为震惊。 他来这火凰界第一件事就是感受一下自己的修为还在不在,他確定自己依然是四品武夫实力。 四品武夫,一刀竟然连这里最普通的铁头鱼都杀不死? 但是那条鱼还是死了。 流血的铁头鱼吸引来了更多的铁头鱼,它们疯狂的撕咬著同类。 方许看到了那些铁头鱼嘴里密密麻麻一圈套著一圈的尖牙,咬开铁头鱼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比他的新亭侯居然还要好用。 这东西的防御力,四品武夫都打不穿,那这里的百姓怎么可能杀得死? 他震惊,瑶姑娘她们更震惊。 因为她们都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靠自己的力气將铁头鱼劈开一条大口子。 “你好厉害。” 瑶姑娘的眼睛都亮了。 这一幕也被远处正在修建堤坝的鯀文命看到了,他的眼睛更亮:“他好强壮!” 就在这时候,一条铁头鱼因为没有分食到同伴而恼怒,却正好看到了方许。 那血盆大口再一次出现在方许面前,方许这次打算不再留手了。 刚要出手的时候,瑶姑娘忽然走到了他身后。 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绿色光华,形成了一个大概有两米范围的光团。 她眼神里都是期待:“你再试试。” 方许嗯了一声,他似乎感受到了瑶姑娘的非同寻常。 当铁头鱼衝出水面的那一刻,方许一刀劈出。 小別离! 半月形的刀光竟然直接將那铁头鱼从头到尾劈开了! 这次,轮到方许的眼睛亮了:“我擦,力量加成!” ...... 方许一刀斩开铁头鱼,旁边的叶別神手疾眼快。 立刻伸手抓住两片鱼身向后一甩,那十米左右的鱼被他隨隨便便甩到岸上去了。 “有点意思。” 叶別神眼神里罕见的出现了斗志。 “我来试试。” 他迈步走向水中。 一条更为巨大的铁头鱼从水中衝出来,眼看就要將叶別神吞食的那一刻叶別神才出手。 简简单单的一拳。 砰地一声! 六品武夫的强悍实力在这一刻展现无遗。 一拳,铁头鱼的身子就被定在了半空中一样。 然后砰然落水,巨大身躯砸的水浪翻涌。 铁头鱼那坚不可摧的头颅,明显出现另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洞。 叶別神一笑:“確实有点意思。” 以六品武夫的一拳,就算是一块巨石也被轰碎了。 而铁头鱼只是头颅凹下去一个洞。 他伸手抓住凹洞往后一甩,十几米的大鱼被他甩到了岸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而在堤坝上的鯀文命眼睛亮的都开始发光了:“他更强壮!” 方许被叶別神激起斗志,他也往前迈步:“瑶姑娘,我们再来!” 没人回应。 这个时候方许才发现,瑶姑娘已经默默站在叶別神身后去了。 那两米范围的淡淡绿光,正好把叶別神笼罩进去。 方许:“......” 那小丫头真现实啊。 叶別神也明显感觉到了瑶姑娘的力量,於是他豪气大发。 他直接走到了水中更深处,那铁头鱼明显没什么智力,刚刚被击杀的同伴,也没有引起它们的警觉。 大鱼拥挤著往前冲,那样子不知道能嚇坏多少钓鱼佬。 叶別神在瑶姑娘特殊能力的加持下,一拳一拳轰向水中。 庞大的铁头鱼在他的拳风之下,变得不堪一击。 而方许就站在那,看著叶別神大发神威。 他觉得叶別神有点抢戏了。 但他也不能愣著啊。 叶別神一拳打死一条,他就把大鱼甩上岸边。 四品武夫的力气还是很大的,將大鱼扔出去並不是什么难事。 他和叶別神一个杀一个捡,这一幕让夏族中所有看到了的都震撼无比。 不知道为什么,方许明显感觉到有无数炽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也不只是他身上,落在叶別神身上的炽烈目光比他身上多。 方许回头看,才发现高处已经站满了夏族女子。 大部分都是年轻小姑娘,看著他和叶別神的时候眼神都那么热烈。 不止如此,她们还好像自发的分成了派系。 一边给叶別神摇旗吶喊,一边为方许欢呼。 有句古语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方许在这一刻感觉到了。 在数不清的女孩子的欢呼声中,方许都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 原来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女孩子只需要这样欢呼就够了。 而鯀文命则有些失落...... 不久之前,他还是夏族最强壮的男人。 就这样不停的猎杀不停的猎杀,连续干了將近一天之后,方许身后的大鱼都快堆成山了。 叶別神就算是铁打的身躯也会有些疲劳,於是他退回来打算歇歇。 而瑶姑娘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別人,叶別神去哪儿她的眼神就跟到哪儿。 方许倒是还好,毕竟捡大鱼这种事纯粹靠武夫肌肉的力量就够了。 叶別神击杀铁头鱼,还得用到真气。 方许把所有鱼都捡完之后,他打算试试用五行之力杀鱼怎么样。 就在这一刻,水中一大片黑影朝著他迅速靠近。 方许圣瞳之下,那些东西一览无余。 不是鱼,每一条都不大,没有鳞片,没有鱼鰭,纯粹就是看著噁心的虫子。 所谓蛭虫,原来就是水蛭的样子,只是相对於普通水蛭来说,这些蛭虫个体要大的多了。 它们疯狂的朝著方许袭来,方许一刀斩出去,不少蛭虫被劈死,相对於蛭虫的数量来说,死的根本不算什么。 “快回来!” 这一刻,岸上的人全都急切的喊了起来。 方许才不想逞英雄。 他不用喊也会往回跑。 退到陆地上,方许发现那些蛭虫居然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看著他。 “吃不到我就生气?” 方许忽然想起来什么,嘴角微微一勾。 他深呼吸,开始使用圣辉的力量汲取这里的天地元气。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五行之力真的是无比丰沛啊。 他將吸收的五行之力进行转化,电芒开始在他的掌心繚绕。 “小东西还想吃我,试试我这招。” 方许单掌往下一按:“麒麟!” 剧烈的电芒瞬间就衝进了水中,像是一条一条小型的电龙在水中闪现。 砰砰砰砰,水面不断的炸开。 电流横衝直撞,蛭虫一层一层的飘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方许大笑起来。 果然,电鱼虽被钓鱼佬所不齿但真的好用啊。 水面上,方圆数十米內,密密麻麻的都是蛭虫的尸体。 但他没想到,他激怒了蛭虫族群。 远处翻滚的蛭虫族群开始聚集起来,然后黏在一起。 一尊巨大的人形的东西逐渐立了起来,能有十丈高。 蛭虫王双手抬起,掌心裂开一个洞,遥遥对准方许之后....... 砰砰砰砰砰! 蛭虫化作飞锥一连串的衝击过来,又快又狠。 第一百七十一章起航吧! 当蛭虫黏合在一起组成蛭虫王后,它似乎具备了改变结构的能力。 打出来的蛭虫比飞箭还要快,其硬度也已经堪比铁头鱼的头。 方许瞬间抽刀在身前一阵劈砍,刀光密集到形成了层层光幕。 那些蛭虫被新亭侯砍飞的时候,竟然还能震盪出一片一片的火星。 方许心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惹不起还躲不起。 他一边后退一边格挡,火星四溅中退回到岸边远处。 谁想到蛭虫王竟然记仇的很,它移动身躯到了水边缘处。 方许退多少他就进多少,一直都在用蛭虫扫射。 见打不中方许之后,蛭虫王居然还朝著岸上的夏族百姓扫射。 方许立刻就怒了。 还给你脸了? 他这次不退反进,朝著水边疾冲的同时开始凝聚雷霆之力。 新亭侯上电芒繚绕,麒麟形態若隱若现。 就在方许准备一刀结果了蛭虫王的时候,他身边一桿银色长枪飞了出去。 那长枪上带著极为猛烈的罡气,一枪正中蛭虫王胸膛。 砰地一声! 蛭虫王黏合起来的身躯爆裂。 长枪在纷飞的蛭虫中飞回叶別神手中。 这一刻,夏族的女孩子们嗷嗷的欢呼起来。 就连刚才站在方许那边支持方许的女孩子,这一刻都有不少转移到了叶別神那边。 方许撇嘴。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次的对手有些可怕,密密麻麻的蛭虫开始退走。 数不清的女孩子围绕在叶別神身边,以他为中心开始跳起欢快的舞蹈。 方许又撇嘴。 这些女孩子的立场真的是一点都不坚定,一开始明明都是我的粉...... 这一天,夏族就好像迎接最喜庆的节日一样。 他们终於可以吃一顿饱饭了。 叶別神和方许的劳动成果,熬成鱼汤的话居然能够部族所有人都分得一大碗的。 看著百姓们载歌载舞的样子,方许有些成就感。 但只是有一丟丟而已。 几十万百姓,一顿饭能吃的稍微饱一些他们就开心成了那个样子。 今天这一顿確实比以往吃的好多了饱多了,可是明天呢? 铁头鱼就算再傻,明天还来,后天还来。 到了大后天它们確定不能靠近这里了,那还吃什么? 方许必须想办法解决这里的饥荒,可他一时之间又没有头绪。 以方许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思维方式来看,要想儘快解决饥荒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 发动战爭。 在最短的时间內以最小的代价攻破別的部族获取食物。 但,放在这个大洪水时代这想法也不现实。 因为不只是夏族在饿著肚子,其他部族也在饿著肚子。 往西北走更高的地方没有遭遇洪灾,可也打不过人家不饿肚子的人啊。 短期就有效果的办法想不出,那就只能去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要想根本解决问题,就要知道洪水为什么来。 中原地区原本生活著春夏秋冬四个比较大的部族,这四个部族的共同首领是春族的领袖盛鰩。 除了这四个大的部族之外,小部族就数不清了。 春族部落首领盛鰩命令鯀崇治水,如果这个世界的歷史进程和方许知道的一样。 那么......再过不到一个月,到鯀崇治水的第九年,因为治水不力,鯀崇就会被盛鰩处死。 方许站在夏族的营地边缘,看著远处依然在修缮堤坝的人群怔怔出神。 “如果没有那么大偏差的话,他们治水的办法还是在不停的堵。” 方许自言自语。 鯀瑶带著夏族十万壮年离家用八年多的时间治水,他们是想堵住洪水的来路。 他们想把洪水衝进中原的源头堵住,可是歷经八年多都没有成功。 方许的记忆中,下一个要去治水的就是鯀瑶的儿子:鯀文命。 鯀文命的父亲带著十万人,付出了巨大的辛苦,虽然没有成功,可他们也不该死。 想到这,方许朝著还在堤坝上干活的鯀文命走了过去。 方许走到鯀文命身边:“你怎么不先去吃饭?” 鯀文命回头看到是方许来了,咧开嘴就笑:“你!强壮!” 方许:“......” 鯀文命说:“有了食物,让老人妇女和孩子们先吃。” 方许:“可你们在干活,如果你们没力气怎么干活?” 鯀文命:“那我们就歇会,我们是男人,男人不能和老人妇女孩子抢食物。” 他拍拍胸脯:“我爹说的!” 方许心里震了一下。 鯀崇离开家的时候鯀文命才九岁,他爹一定在离家之前交代过这些话。 九岁的孩子,死死的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方许脑海中甚至出现了那个画面:鯀瑶蹲在儿子面前,溺爱的揉了揉儿子的头。 他告诉儿子,爹就要去治水了,你是家里的男人,你还是族长的儿子,你要肩负起重任。 男子汉就要照顾好老人妇女和孩子,有食物要让他们先吃。 九岁的鯀文命使劲儿点头。 这画面虽然是方许幻想出来的,可深深的刺痛了他。 他想到了他的爹娘。 他七岁那年,爹娘远行,爹也是蹲在他身边,溺爱的揉著他的头髮。 方许缓缓呼吸打断了自己的回忆,他问鯀文命:“你想不想你爹?” 鯀文命:“想!” 一瞬间,鯀文命的眼圈就微微发红:“我可想他了!我爹说,让我照顾好母亲和族人,在家里等他回来!” 方许心里又刺痛了一下。 鯀崇因为治水失败,一个多月后就要被处死了。 鯀文命等不回来他爹了。 就好像,苦等十年的方许也没有等回爹娘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他?” 方许深吸一口气:“等待,並不是相见的唯一办法,甚至不是最好的办法。” “故人不归,我赴山海。” ...... 方许找到叶明眸。 “要想治水,必须知道水从何处来,为何来。” 方许道:“你们留在这保护夏族的百姓,我要带著鯀文命去找他爹。” 叶明眸:“我们可以一起去。” 方许摇了摇头,他有些担忧。 如果他和鯀文命没有阻止鯀崇的死,那夏族也將会遭受制裁。 盛鰩可能会对整个夏族都大发雷霆,夏族有可能全族都沦为奴隶。 “你们留下,我没回来的时候如果有人侵犯夏族,你和叶別神能挡一阵。” 叶明眸有些担忧:“离开这里的路该怎么走,我不知道,我十六次来过这,都没有走出去过。” 方许:“那你就不要走出去,你就好好的守住这里,他们那么尊重你,你照顾好他们,他们可是称你为大司命的。” 大司命,掌管命运的神。 夏族百姓都认为叶明眸就是他们的命运女神。 他们將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叶明眸身上了。 “好好守著家,我去外边解决问题。” 方许笑起来,他笑起来总是那么好看。 “其实你比我预想的要坚强的多。” 方许说:“不要以为你每次都偷偷的我就不知道,你是那么贪吃的一个小女孩。” 叶明眸:“......” 方许说:“可你在这个吃不饱肚子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哪怕你来了十六次也没想过放弃。” “也许以后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你也不会想过放弃,哪怕在这你吃不到那些好吃的零食,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方许挑起大拇指:“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在他们就安心,我去找到洪水的来源,我们要修行的不正是配合吗?” 叶明眸明显愣了一下:“我们一开始说的配合,是这样的配合吗?” 她以为的配合,是在交战时候两人联手对敌的配合。 她没想到方许把配合两个字,提到了一个她以前没想过的高度。 你在家,我外出,你是家里的主心骨,我去外边解决问题。 方许一摆手:“怎么配合不重要,能解决问题最重要。” 他说完这句看向叶別神:“守护好你妹妹啊。” 叶別神哼了一声。 方许转身:“走了。” 叶別神:“若你开口,我可以跟你一起。” 方许:“你就在这享受妹子们的欢呼吧,我带你?我带你干嘛?还抢我风头?” 他朝叶別神挥挥手:“如果我没找到办法我会回来,如果我找到办法,我也会回来。” 叶別神:“一句废话。” 叶明眸却摇头:“不是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对这次分开有些不舍。 明明只是幻境,明明可以重新再来。 可她就是不舍。 方许和鯀文命准备了一艘船,他们打算一路向东南往这个世界的中原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一次去可能回不来了,因为他们要穿过无穷无尽一样的水泽。 水中到处都是危险,他们可能根本走不远。 “你是男子汉了。” 脩己夫人为鯀文命整理了衣服:“见到你爹,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惦记家里。” 她的眼睛已经微微发红:“要把洪水治理好,要救天下人,家里有我在,不用担心。” “你还要告诉你爹,我们都吃的饱睡的香,家家户户都有余粮,明白吗?” 鯀文命点头:“我明白!” 方许没忍心告诉脩己夫人,她的丈夫可能不会回来了。 “我也要去!” 就在这时候,瑶姑娘拿著她的手杖快速跑过来:“我也要跟著你们!” 此前瑶姑娘一直都跟在叶別神身边,方许都把她当叶別神的掛件了。 “你不能去。” 方许摇头:“危险。” 瑶姑娘很坚定:“你没有我不行,你的力量杀不死铁头鱼,我跟著你,你就能更强壮。” 方许:“你跟著叶別神在家里更好。” 瑶姑娘更加坚定:“可我们守在家里洪水是不会退的,我能看见,你坚持要去找我们的父亲,是不是因为你也能看见?” 这句话说的方许心里一震,她能看见? 他能看见什么? 莫非这个样貌和小琳琅相似的小姑娘,具备的確实晚晴姐的能力? “我看见父亲死了。” 瑶姑娘压低声音:“我看到他被斩首,我要去救他!” 方许没有再拒绝。 他们三个跳上小船,方许在船头掛起一面旗帜。 叶別神看著那面方许刚刚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旗帜皱眉:“掛个骷髏旗是什么意思?” 叶明眸:“大概,嚇唬人的?” 而方许已经抽出他的刀,一只脚踩在船头把刀指向远方。 嘴里开始给自己配乐了。 “准备起航吧,黑珍珠號!” 叶別神眉头皱的更紧:“黑珍珠號又是什么鬼东西?” 第一百七十二章玄龟內丹 方许觉得司座说他是变数真是有道理。 方许还觉得自己来这个世界真是有道理。 他何止是大殊那个世界的变数,在这万星宫歷练场里他也一样的变数。 叶明眸来了火凰界十六次都没有离开过夏族,她认为解决问题的地方就在夏族。 当然这不意味著叶明眸笨。 只是局限。 如果叶明眸也听说过关於治水的传说,也知道夏族领袖鯀崇会因为治水不力而被杀。 那她可能也不会每次都留在夏族营地,每次都寄希望於自己能击退妖兽。 更重要的地方在於,殿灵告诉过叶明眸这是一个守护任务。 叶明眸一直都认为她应该发挥自己的能力,以念师的身份击败妖兽守护家园。 最终在將妖兽驱赶之后,洪水也將退去。 方许不管那个,殿灵说什么他就听什么那多没意思。 既然这是一个可以隨时都能存档退出的游戏,那为什么要局限在夏族那个地方? 他要闯荡,他要去看清楚这个歷练场的真相。 他更感兴趣的可不是歷练场里的歷练,而是歷练场为什么会有这些內容。 此前他去过上古遗蹟,那显然是大殊立国之前的事。 那个故事他还没有完全参与就退出来了,但肯定也和他曾经知道的某个歷史典故有关。 假如是的话,那这次治水的笔就让他这来装吧。 这些內容方许很感兴趣,如果他的假设成立那就说明这些歷练场都和这个世界上的歷史过往有关。 只不过因为千年前那场大战,这些过往断档了。 所以拓跋皇族认为万星宫里的歷练都是幻境,並不认为是以往真实发生的歷史。 方许感兴趣的地方就在於,万星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歷练? 这些幻境又是怎么形成的? 和殊都地下的那颗圣人头颅是否有关? 这所谓的万星宫歷练,是否就是圣人断断续续的记忆? 如果是,那他更不怕了。 他脑子里有个掛...... 不精师父可是圣人残魂之一。 在这样的歷练世界里,带著圣人残魂那等於带著作弊器。 况且,方许本身就是作弊器。 小船破开海浪,方许非但没有一点害怕反而还兴致高昂。 他唱起了一首只有他才会的歌,看起来自在悠閒。 “让我们盪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瑶姑娘听到歌声眼神微微有些飘忽:“真好听,这是什么歌?” 方许:“团结就是力量。” 瑶姑娘:“好奇怪的歌名,团结就是力量和我们盪起双桨有什么关係?” 方许:“我们团结的盪起双桨就能远航,就能穿过这貌似看不到尽头的汪洋。” 瑶姑娘:“你说的真好。” 方许:“谢谢。” 瑶姑娘:“如果你不是坐在那唱歌,却让我们俩来划船的话那就更好了。” 方许:“......” 鯀文命却不这么认为:“瑶姑娘你这样说不对,强壮的的方许哥哥让我们来划桨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看著方许,眼神里都是敬仰和艷羡。 “你看他的肌肉是那么的结实,你看的力量是那么的强大。” 鯀文命说:“这都说明他是一个知道如何让自己强壮的人,而我们只要听从他的安排,我们就能和他一样强壮起来。” 说著话的时候他更加奋发的摇起船桨:“让我们盪起双桨!” 瑶姑娘的力气明显不如他,划的速度也没他快。 所以小船开始打转了。 方许这个不要脸的靠在小船上,枕著自己的胳膊:“文命说的对,你要对自己严苛一些,要不停的提高自己才行。” 瑶姑娘:“可是好累,团结就是力量不应该是我们三个人团结吗?不应该是我们三个人换著划船吗?” “我自己来!” 鯀文命把瑶姑娘的船桨也拿了过来,他两只手摇船,摇的好像两个风火轮。 “我要强壮!我要向方许哥哥一样强壮!我要锻炼自己!我要成为我爹那样的男子汉!” 五分钟后。 鯀文命趴在船上喘著粗气:“好累......” 方许摇著两个船桨瞥了他一眼:“我刚才看你那么激昂还挺感动的,但我现在怀疑你刚才是演我。” 五分钟,鯀文命划不动了,瑶姑娘早就划不动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自作自受哥自己划船。 方许一边划船一边以圣瞳扫描,他敏锐的避开所有可能有危机的地方。 不等铁头鱼发现他们,他就提前发现铁头鱼群从容避让。 然而很快他们就到了一个方许不想避开的地方。 玄龟尸体。 那条龙对於玄龟的尸体一点兴趣都没有,它吞噬了玄龟的內丹之后就离开了。 而铁头鱼和蛭虫之类的东西,现在还不太敢靠近玄龟的肉身。 虽然死了,但玄龟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依然还没散掉。 可是方许看得出来,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已经在等待了。 只要玄龟身上的强者气息彻底消散,它们就会立刻扑上来撕咬分食。 方许还能让它们抢了先? 虽然不確定玄龟身上还有什么,但既然发现了要不上去看看那多吃亏。 见不到宝,收集一些玄龟的肉当乾粮也是可以的。 不捡钱就是亏。 是方许的做人准则。 ...... 趁著那些等待分解玄龟肉身的水兽没有靠近,方许他们先登上了玄龟尸体。 这可把瑶姑娘嚇坏了,她现在知道方许胆子大但没想到胆子那么大。 玄龟她们认知之中顶级的妖兽,隨隨便便就能摧毁一片人类聚集地的那种顶级妖兽。 如果不是夏族有叶明眸寻找到的不死鸟羽毛,可以当做重弩来击伤玄龟的话,夏族营地,不知道被玄龟摧毁多少次了。 別说登上尸体,就算是靠近,瑶姑娘都带著明显的恐惧。 她甚至有些窒息感。 不知道是天生害怕这个东西,还是这个东西对她的威胁大於別人。 鯀文命不一样,他觉得方许哥哥要去的地方就一定有意义。 方许哥哥说什么都对。 因为方许他强壮! 其实方许也理解鯀文命,越是孱弱的部族越是崇拜强壮。 虽然鯀文命也害怕,虽然玄龟尸体那难闻的气味让他也格外不適,可他绝对不会退缩! 方许已经上去了,他就不能落后。 追隨强壮,变得强壮,超越强壮! 方许是想看看这玄龟肉身里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万一呢。 上次他在上古遗蹟歷练场吃了內丹,那妖兽相对来说可比玄龟等级差得远了。 即便如此,方许吞服內丹之后肉身强度明显增加。 玄龟的尸体肚皮朝上,巨大的伤痕相对於人类体型来说如同一个火山口。 方许用东西蒙住口鼻,忍著刺鼻的气味往下走。 还要避开有血液的地方,看起来那血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东西。 在肉身伤口里有血液的地方,还在咕嘟咕嘟的冒著热泡。 谁也想不到,这种水生妖兽的体內竟然如此炽烈。 越往里边走,那种炽烈就越是难以抵抗。 方许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那些铁头鱼之类的水兽还不过来,因为怕烫嘴啊。 玄龟肉身內的温度,这么吃下去的话,能把铁头鱼的內臟烫熟。 “你们別下来了。” 方许回头喊:“温度太高,你们下来都会被蒸熟。” 他喊话的时候看到瑶姑娘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虽然她穿的最清凉,胸前一块布,腰下一块布,可穿的少不代表就能扛得住。 现在她浑身湿透,那两块布下的身躯就变得若隱若现。 听到方许喊话,瑶姑娘立刻就答应下来。 可鯀文命不答应,他一定要下来。 因为他要跟隨,因为他要学习。 因为方许强壮! 他一路走下来,脚上的草鞋都开始冒烟了。 方许让他別跟著,他就跟著。 “为什么非要跟来,就因为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方许一边走一边问。 鯀文命却摇头:“不是,是危险的地方不能让朋友独自前往,我爹说的!” 方许心中一震! 鯀文命说:“我爹告诉过我,如果是和同伴一起狩猎,如果危险的事情交给同伴一个人去做,那不是男子汉所为。” “我爹还说,如果你足够强壮,那么危险的事情就应该由你来做,如果你不如同伴强壮,那你就做好他的帮手而不是让他孤身冒险。” 方许重重点头:“你有一个好父亲,你的父亲也有一个好儿子。” 鯀文命忽然就一握拳:“主要是因为你强壮!” 方许:“......” 他们到了玄龟肚子里里边,这里的温度高的嚇人。 连方许这样的四品武夫都有些快撑不住了。 为了不让鯀文命烫死在这里,方许说了一句谎话。 “你要为我殿后。” 方许用绳子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鯀文命:“你到上边去,我一喊你,你就拉我上去。” 鯀文命立刻答应,能帮到同伴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事。 方许继续往下走,终於到了內丹所在。 整个內丹已经被挖走,但......有残留。 残留的部分就是玄龟身体连接內丹的血管,很粗的一根。 方许发现血管断开的地方,靠近內丹的那边顏色都不一样,赤红中还带著一点点金芒。 这个地方,也受到了內丹影响,其品质就算不如內丹,应该也不错。 他將那块顏色不太一样的血管切下来,刚要离开,惊喜的发现脚下居然有一小块內丹残片。 那应该是神龙掏出內丹的时候,爪子在內丹上划下来的。 方许捡起来的那一刻,温度依然高的让他不敢始终在一只手里拿著。 有所得,那就赶紧走。 方许迅速回到上边,又选择比较好的地方切下来一大块玄龟肉带著。 他们不知道还要划多远才能见到下一片陆地,食物格外重要。 可惜的是,他现在没能力把这山一样的玄龟尸体弄到夏族营地。 不然的话,几十万人都够吃一阵子了。 才带著东西离开玄龟尸体,方许就察觉到四周的一样。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內丹的气息,大批的水生妖兽按捺不住了。 “跑!” 方许三人上船,他两只手摇起船桨比风火轮还快。 船桨都轮冒烟了。 大批的铁头鱼在后边紧追不捨,数量多的让人头皮发麻。 一旦被追上,他们这艘小船都不够人家撞一下的。 掉进水里,方许他们必死无疑。 想起殿灵提醒过的千万不要死,方许只好忍痛割爱。 他让鯀文命把玄龟的肉切开扔进水里,可明显那些铁头鱼不上当。 没办法,只好把那一块近似內丹的血管切下来一点扔进水里,铁头鱼群立刻就扑了上去,那片水域好像炸了一样。 方许连忙加速,小船贴著水面飞起来似的跑远。 好不容易到了安全的地方,方许才停下来喘口气。 他把残存的那一片內丹用新亭侯切成三份:“我先吃,如果我吃了就掛了,你们俩......自求多福吧。” 方许將那一小片內丹吞下去,芜湖,这次是草莓味! 下一秒,方许咣当一声就倒了。 眼睛往上一翻,五官都开始往外冒热气。 整个身子开始发红髮烫,看起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蒸成乾尸。 ...... 新的一年,求大家怜惜,求票票 第一百七十三章成叛徒了? 方许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知道自己应该跳进水里来降降温,哪怕水里可能有妖兽也得跳。 但他就是动不了,身体被禁錮了一样。 吞服了那小小的一片玄龟內丹残片,方许就感觉自己从五臟六腑开始烧著了。 那並不是真的烫,而是大补到了极致的感觉。 方许能感觉到强大的力量正在试图融入他的身体,可补的太大了身体根本不可能接受的那么快。 他整个身体都是赤红赤红的,身上的衣服迅速被烤乾进而变得收缩。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这身衣服就会变成紧身衣。 再过一会就成了泳衣。 然后就烧著了。 鯀文命和瑶姑娘都很紧张,但他们两个束手无策。 他们跟不知道应该怎么救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不要泼水试试。 就在瑶姑娘捧著水准备洒在方许身上的时候,她发现方许身体有了奇怪的变化。 因为衣服紧贴著的缘故,他的身体好像变得格外坚硬。 尤其是胸肌显得很大,再加上衣服一会儿湿了一会儿干了,这种被人看破的感觉无比尷尬。 方许想死。 他只想让这种感觉儘快过去,可又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身体里的炽热久久都没有消散,而雄浑的五行火力让他的丹田內也赤红一片。 方许害怕许愿树都被烧死了,好在许愿树也是吸收五行之力成长。 此时还生长在许愿树上的那颗李晚晴的果子,迅速的成长起来。 就在方许觉得许愿树吸收五行火力他身体的反应会逐渐消退的时候,他的全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的收缩起来。 胸肌都在一下一下的抖著,他自己觉得那样子一定特別猥琐。 如果身边仅仅是鯀文命还好,有瑶姑娘在就尷尬的无以復加。 瑶姑娘则半脸惊讶半脸好奇的看著他,看著方许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运动。 於是她发誓,自己一定不要吃那个东西。 而鯀文命的眼神则变得特別明亮,作为崇尚强壮的民族,鯀文命对於方许肌肉的运动特別羡慕。 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必须要吃。 方许动不了,那两个傢伙也不敢隨便划动小船唯恐对方许有所伤害。 好在是此前他们跑的足够远,铁头鱼群被甩开了。 而且在没有人类居住的地方,也不见铁头鱼群。 方许就越发觉得奇怪起来,因为这越来越能证明只有夏族驻地外围有水生妖兽。 他不得不开始怀疑那个叫盛鰩的人族领袖,莫非这本身就是一场阴谋? 夏族是第二大部族,仅次於春族。 难道盛鰩是打算藉此机会削弱夏族力量? 毕竟在方许知道的传说中,鯀崇在治水九年没有成效后真的被盛鰩所杀。 越是这样想,方许就越是心急,他知道失去父亲是什么滋味。 他必选帮助鯀文命。 一艘小船就在水面上飘飘荡荡,直到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方许才总算能动了。 “你们两个还是先別吃了。” 方许坐起来的时候,明显感觉身体格外的乾巴。 乾巴牛肉乾那种乾巴,所以他乾脆直接跳进水里泡著。 一只手扶著船帮,他看向鯀文命:“明天我把內丹切成芝麻粒那么小,你每天只能吃一粒。” 然后他看向瑶姑娘:“你每天只能吃半粒。” 这玄龟內丹至阳至烈,他也不確定瑶姑娘能不能吃。 芝麻粒那么大的先吃一半,应该影响不大。 等方许感觉舒服点了回到船上,鯀文命的眼睛都直了:“你更强壮了!” 方许这才低头看了看,他的身体似乎比此前稍微高了些,显得更为匀称修长。 最不同的就是肉身变化,他感觉肌肉不但灵动而且格外坚韧。 他现在还是四品武夫,如果到了五品武夫之后肌肉运劲的时候就坚如钢铁。 但方许不太喜欢那种感觉,硬邦邦的应该会很不舒服。 现在他的肌肉感觉也有金属的强度,但却很柔韧。 隱隱约约的,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点点要破境的跡象。 那么一小片內丹啊,大概也就小拇指肚那么大。 这要是吞食了整个玄龟內丹的话,那岂不是直接飞升? 妖兽的强大,可见一斑。 想想看,千年前修士就是和玄龟这样的妖兽作战。 那个时候的妖兽肯定比这里的更强,所以那个时候的修士比现在的修士要强大多少倍? 如今七品武夫就是武夫巔峰,千年大战之后人间顶级的武夫也只是八品。 一想到这些,方许就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再次对这幻境歷练场有了怀疑。 如果是幻境,那为什么吞服內丹带来的效果如此真实? 如果不是幻境,那......万星宫真的同往远古个个时期? 他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后来觉得不可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狗先帝何必那么麻烦? 暂时想不通就不想,反正身体的改变是实打实的。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在水中飘荡,方许把剩下的內丹切的芝麻粒那么大让两人尝试服用。 鯀文命第一天吃下去直接就躺了,跟方许的反应一模一样。 整个人被烤乾了似的,衣服也变成了泳装。 这直接导致瑶姑娘不太敢吃,她担心自己吃了也会那么丟人。 但她最终还是决定试试,如果真的能提升实力,那她也能为方许和鯀文命带来更大提升。 她吃了半个芝麻粒大小,然后咣当一声躺了。 方许一拍脑门。 得嘞! 今天又是自己划船的一天。 鯀文命是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动的,他肉身的反应比方许还剧烈。 等到甦醒过来,他的身体条件竟然直接跃升到了二品武夫。 这让方许大为震惊。 鯀文命此前就是个强壮的少年,勉强比一般的年轻人强壮一些。 一个芝麻粒那么大的东西,让他直接跃升为二品武夫。 让方许更为吃惊的是瑶姑娘的变化,比鯀文命还要大! 她! 长! 胡! 子! 了! 方许看到瑶姑娘长出鬍子的时候就想跑,毕竟是他让瑶姑娘吃的。 要光是长鬍子也还好,瑶姑娘的手臂和大腿上毛髮也变得浓密起来。 一开口,声音比方许还粗。 “我没事吧。” 她说完这四个字愣住了,然后人就炸了。 她趴在船边用水面当镜子,当看到自己长鬍子长腿毛的时候她疯了。 方许不知道怎么安慰,想破头皮也就想出一句话来。 “也不都是坏事......你看你衣服穿的这么少,咱们越往远处走天气越冷,你现在有毛衣毛裤了。” “啊!” 瑶姑娘恨不得跳进水里把自己淹死算了。 她怕丑,方许把长衫脱下来给她穿。 此前方许就要把长衫给她的,但她说方许的长衫不好看就不穿。 她对自己的身体格外有自信,肤白貌美大长腿的。 现在老老实实的穿上了。 小船飘荡到了第十天的时候,他们终於看到了一片陆地。 这时候瑶姑娘身上的体毛已经浓密到看不出肤色了,脸上都是...... 她把自己全身都过得严严实实的,绝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她如今的模样。 后来鯀文命还一天吃一粒,她是半粒也不敢碰。 好在是,她確实觉得自己的实力比之前强大了不少。 小船靠岸,这里居然能看到来来往往的渔民。 镇子不大,可居然还修了很宽很直的栈桥。 由此可见並不是所有被洪水侵袭的地方都有妖兽横行,这里的人生活就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方许推测是不是夏族被针对了? 如果是的话,那这场洪水就可能不那么单纯。 就算洪水是单纯的,但人就没那么单纯了。 附近是个渔村,人口不多,大概也才恢復正常生活没多久。 方许隨便打听了一下,得知这里的人曾经是一座县城,方许以为的栈桥,其实是城墙。 整个县城都被淹没了。 水灾已经有八年多之久,再艰难,活下来的人也得过日子不是吗。 他们在城墙上修建新的房屋,开始了新的生活。 原本这个县城里有七万人口,现在活下来的也就剩下三千人不到。 方许找了一户人家请求能不能吃顿饭,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乎乎的饭菜了。 这个地方没有人做生意,灾后甚至连钱幣都没有意义了。 方许给了那户人家一块金子,好歹也算有用。 那夫妻二人很好客,妻子看著就是个贤惠的,男人看起来就是个勤劳的。 他们的房子搭建在城墙上,还用木头加高了一层。 看得出来,真是被洪水嚇怕了。 “你们从哪儿来?” 男主人一边做饭一边问。 方许回答:“从夏族来,要回中原去看看。” 男主人愣了一下:“夏族?他们不是逃走了吗?远远的逃走了。” 方许皱眉:“夏族首领鯀崇带著十万夏族壮年在治水,已经八年了,你为什么说他们逃走了?” 男主人说:“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我以为逃走了呢。” 他又看了看方许他们:“你们哥俩还挺有意思。” 方许问:“怎么了?” 男主人:“出门还带个猴儿。” 瑶姑娘:“啊!” 方许都想捂住那大叔的嘴,最终他选择捂住了瑶姑娘的嘴。 男主人做了一锅鱼汤,端著锅出来的时候一脸自豪。 “来,尝尝我的手艺。” 方许看了看,见那鱼汤色白味美,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鱼?” 男主人道:“洪水把一切都衝到一起了,水里的鱼都乱七八糟的,有河里的鯽鱼,也有海里的鮁鱼。” 他给方许盛了一碗:“尝尝。” 方许喝了一口,眼神大亮:“真鲜美啊。” 男主人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我独创的这鱼汤天下无敌!” 方许:“这天下无敌的鱼汤叫什么名字?” 男主人:“叫鯽鮁汤!” 方许一把把他嘴捂住了。 可瑶姑娘还是听见了,又啊了一声。 男主人被方许捂著嘴,支支吾吾的问:“你那猴儿怎么了?” 坐下来閒聊的时候,男主人显然有些惊讶於夏族被困的事。 他们这里虽然被水淹没,可从来都没见过什么妖兽。 什么铁头鱼,什么蛭虫,什么玄龟,什么龙,他觉得那都是神话故事里的。 方许確定了,夏族就是被针对了。 就在这时候,几艘看起来明显比较大的船从远处过来。 那船上的人各个都穿著皮甲,手持兵器。 男主人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別说自己是夏族的人!他们是来抓夏族的!” 他的话音才落,那巡逻船上的人开始大声喊话了。 “夏族首领鯀崇背叛中原,以治水为名大肆敛財,甚至勾结水族,试图侵吞中原江山!” “凡是有发现夏族人出现的,立刻上报!” 听到这句话,鯀文命腾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他的父亲,带著十万夏族男儿为中原治水將近九年,拼死拼活,怎么就成了叛徒? 第一百七十四章不留活口 当听到有人说父亲是叛徒的时候,鯀文命猛的站了起来。 瑶姑娘下意识想要拉他一把,毕竟对面有几条大船有几百人。 方许没动。 没去拉鯀文命,甚至也没打算出言阻止。 如果一个人没有能力的时候,面对別人对他或是对他家人的羞辱,选择忍一忍没有什么,留下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可当有能力的时候,一个人自己或他的家人受辱而他还在思考应不应该反抗...... 那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方许没有阻止鯀文命,是因为他不让这少年受辱,也不想让那少年忍受他父亲受辱。 鯀文命没有的能力他有,鯀文命没有的底气他给。 “你说谁是叛徒!” 鯀文命大声质问。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无比愤怒,他的双手都在发颤。 在他心中,父亲何止是一座高山,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方许轻轻拍了拍鯀文命的胳膊,不是阻止,而是示意他不要气坏了自己。 大船上的人没有回答鯀文命的话,而是问他:“你是谁?” 鯀文命刚要回答,方许替他回答。 方许道:“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凭什么说鯀崇是叛徒?” 大船上那群人的首领哼了一声:“我说谁是叛徒谁就叛徒,用的著跟你解释?” 方许:“据我所知,鯀崇带著十万夏族壮丁治水將近九年了,怎么就变成叛徒了?” 那个首领一下子怒了:“你们肯定是夏族的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瑶姑娘紧张起来,身上有淡淡的绿色光华出现。 方许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猴儿,你歇会儿,这次应该用不到你。” 本来瑶姑娘还挺紧张的,方许一句话差点让她破防了。 大船靠近城墙,四五名壮汉从船上跳下来直奔方许。 方许摇摇头,他指向鯀文命:“那个站著要发脾气的你们不找,为什么非要衝我来。” 鯀文命看向方许:“他们看你强壮!” 方许:“你就別贫嘴了。” 走在最前边的那个大汉一把抓向方许肩膀:“跟我回去受审!” 砰地一声! 鯀文命一拳打在那大汗胸膛上,这一拳有將近三品武夫的力量了。 那个大汉直接被轰飞出去一丈远,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竟敢反抗!” 大船上的首领暴怒。 “格杀勿论!” 隨著他一声令下,那些大汉纷纷拿起兵器。 虽然大多数也是石器兵器,但都打磨的格外锋利。 鯀文命一拳將对手打飞,自己都愣住了。 “我?这么强壮?!” 话音才落,一名大汉衝过来直接用石茅刺向他胸口。 鯀文命一把攥住枪桿,隨手一甩就把那人也甩到水里去了。 他大步迎向那些衝过来的人:“我父亲不是叛徒,他是治水的大英雄!” “原来是鯀崇的逆子!抓他回去向公子復命!” 那个首领大喊大叫的样子,让方许格外厌恶。 他看向鯀文命:“擒贼先擒王。” 鯀文命立刻明白过来,喊了一声知道了后纵身一跃。 他所在位置距离那艘大船还有一丈半距离,却一跃而上。 船上的首领显然嚇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个少年实力如此出眾。 这艘大船上有数十名甲士,但没有一个达到武夫水平。 鯀文命那拳头抡起来呼呼带风,一拳一个將对手全都打翻。 就连那个吆五喝六的首领,其实力也不过是一品武夫而已。 方许都有些想不通,这个世界有那么多提升实力的妖兽內丹,为什么武夫的数量反而不多? 那个首领根本挡不住鯀文命的拳头,接了两招就被一拳轰的倒飞出去。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艘船上忽然有一支冷箭袭来。 那箭来的又快又准! 鯀文命只顾著和对手打架,根本没察觉到箭已经到了。 方许由著他出气,是因为他就是鯀文命的底气。 那箭眼看著就要集中鯀文命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在半空。 方许左眼神华闪烁了一下。 这种级別的箭,他的神华几乎让其定住。 “偷袭可不是什么好人所为。” 方许慢慢起身,他看向另外一艘大船上。 有个穿著皮甲的女人明显被嚇著了,她应该也没想到箭会定在半空。 “女人啊。” 方许回身抓住瑶姑娘就扔了过去:“我不打女人,让我的猴儿打。” ...... 四艘大船,两百多个人,被方许他们三个隨隨便便放翻。 方许自己也就打了两百来个。 四品巔峰武夫,对付这些普通士兵真的就如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首领被生擒,方许准备试试对这种低级別的对手用念力。 自从李晚晴告诉他集中精神的方法,方许一直都在尝试提升念力。 其实李晚晴教他的方法也不特殊,也不难。 就是首先盯著一个物体看,隨便什么都行。 比如你盯著一根蜡烛,盯的时间越久就会发现那好像不是蜡烛了。 你的潜意识就开始命令你发散思维。 你就会分心。 你会观察那根蜡烛上的纹理,观察蜡烛的表面是否坑洼。 时间更久,你甚至会忘了自己在看蜡烛,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了。 克服这个分散的过程,才算真正的做到了集中精神。 这是基础。 方许其实以前真的没有什么基础。 这种事说起来简单,真的要亲自试验才知道有多难。 不分散注意力,其实绝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方许让那首领蹲在船上,他则蹲在那个首领面前。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那个傢伙的眼睛,然后他开始集中念力。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方许看到那个傢伙的额头上都是汗珠儿。 汗珠往下流,到了首领的眼角,首领隨即忍不住眨眼。 方许就知道,自己又分神了。 於是他换了个方式。 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你看什么看!” 这一巴掌来的太突然了,別说那个首领,连鯀文命和瑶姑娘都嚇了一跳。 那首领挨了打,还委屈。 是方许让他蹲在的,也是方许让他看著的。 一巴掌把人扇倒,方许气鼓鼓的起身。 “现在如实说,你们凭什么说鯀崇是叛徒?!” 方许一抬手,那根中指骤然变大。 他一弹指在船帮上。 轰的一声,船帮被弹碎了一大片。 ...... 事情没有那么复杂。 是春族的首领盛鰩下令抓捕夏族人的,而且盛鰩已经亲自率领大军去征討鯀崇了。 原因无他......盛鰩的儿子说鯀崇叛变了。 八年多之前,盛鰩下令让鯀崇治水,为了表示公平,他让自己的儿子带著部族跟隨鯀崇一起去。 他的儿子鰩涟游手好閒,跟著鯀崇治水的时候根本就没打算亲自参与。 鰩涟以自己去打探消息为由,整天带著手下人游山玩水。 甚至,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快活下去。 直到春族內部传出消息,说因为鯀崇治水將近九年都没有成效盛鰩大怒。 盛鰩不打算再给鯀崇机会了。 按照部族的规矩,要处死鯀崇的话,盛鰩的儿子作为鯀崇的助手,也要被处死。 得到消息之后,鰩涟害怕了。 他为了自己活命,急匆匆的赶回春族部落。 鰩涟对他的父亲说,鯀崇之所以將近九年都没有治理好水患是故意的。 在这將近九年的时间內,鯀崇和水中妖族做起了生意。 水族要吃人,鯀崇就故意把大坝修的不够坚固。 水族冲毁大坝吃人,鯀崇得到了水族给他的大量的金银財宝。 除此之外,鯀崇还能从春族以治水为名骗取大量的財力物力。 而鯀崇早就把他的族人安排到远离水灾的地方去了。 盛鰩听信了他儿子的话,亲自带兵去征討鯀崇。 並且下令,捉拿所有夏族百姓。 消息打听清楚了,方许忍不住问那首领:“这么说你是鰩涟的亲信?” 那首领叫兔欢,连连摇头:“我不是,我也觉得鰩涟这么做太卑鄙了!” 方许:“你不是?你不是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兔欢:“我,我都是听说的。” 方许突然出手,一根中指弹在了兔欢脑门上。 嘣的一声,兔欢直接就昏了过去。 方许把他扶著坐好:“这下你就不会影响我了。 他开始集中念力。 如果被別的念师知道他用这种方式的话,指不定多少人破口大骂。 哪有念师把人打晕了再用念力的! 那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都有打晕对手的实力了,干嘛还要用念力?! 方许肯定会回一句:你管的著? 扶著那个晕死过去的傢伙,方许开始集中念力。 他的精神力量终於侵入了兔欢的脑海。 他在兔欢的记忆中一点一点搜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叫鰩涟的傢伙。 不出意外,这个兔欢果然是鰩涟的亲信。 他就是鰩涟的门客之一,还是跟著鰩涟去帮鯀崇治水的人。 就是他陪著鰩涟整天游手好閒欺男霸女,他实打实是鰩涟的狗腿子。 “这个人还不能杀,留著有用。” 方许確定兔欢没有说谎,收回了他的念力。 第一次用念力搜索人的脑海,方许还挺有成就感。 “现在咱们干什么?” 鯀文命红著眼睛问方许。 兔欢的话不仅仅是让他愤怒,更让他悲伤。 “去找盛鰩。” 方许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傢伙:“坏消息是他已经去征討你父亲了,而你父亲根本不知情。” “好消息是,咱们不用自己摇船了。” 方许指了指大船,又指了指那群甲士:“都去给我摇船,昼夜不停的换班摇船!” 大船就是快,就是稳。 方许斜靠著坐在甲板上,迎著水面上的风思考著接下来如何行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方向,夏族营地那边。 几百艘大船浩浩荡荡的出现了。 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上指挥军队的,正是春族领袖,也是中原各族领袖:盛鰩。 他的儿子鰩涟站在旁边,指著远处高地:“父亲,我已经查清楚了,鯀崇已经偷偷回到了他们族人之中,准备逃走了。” 鰩涟大声说道:“请父亲准许我带兵去征討,父亲不用急著上岸,让我来替父亲出征,杀死那些叛徒!” 盛鰩点了点头:“好,记住,不要滥杀无辜。” 鰩涟嘿嘿一笑:“我知道。” 他跳到另外一艘船上下令进攻。 在他身边有个看蓝头髮的年轻男人,肤色也有些奇怪。 “让你的水族让开通道。” 鰩涟冷笑:“等我杀光了夏族,他们的尸体都归你了。” 蓝发年轻男人微微点头,取出一个像是笛子似的东西吹响。 水面下,所有的铁头鱼和蛭虫群纷纷散开。 鰩涟一指夏族营地:“我父亲下令,不留一个活口!” 第一百七十五章屠戮 那艘最大的战船在水中停下来,两侧的大船开始往前突进。 作为中原部落的首领,盛鰩最不能容忍的有两件事。 一,有人挑衅他的权威。 二,有人背叛。 当初他选择让鯀崇去治水,鯀崇作为第二大部族的首领马上就执行了他的命令。 他很高兴,所以对鯀崇也很尊敬。 他让自己的儿子去给鯀崇做帮手,他要让知道他是公平的。 他不是想藉机削弱夏族的实力,他是真心想將洪水治理好。 在他认为鯀崇治水不力想惩治鯀崇的时候,也要把他儿子一起惩治。 现在,他认为自己曾经信任的人背叛了他。 但他还是觉得不能滥杀无辜。 虽然鯀崇很可恶,居然和水族联手。 但夏族的百姓们无辜,尤其是那些妇孺。 所以当大军开始向前进攻的时候,盛鰩还在思考將来把夏族的百姓安顿在什么地方。 他並不知道,他的儿子以他的名义下达了屠族的命令。 春族大军战船靠近高地的时候,水下的那些妖兽开始沉入更深处。 站在鰩涟身边的蓝发年轻人,眼神里透著一股阴寒。 他看向鰩涟:“你的父亲如果知道出卖人族的是他的儿子,我很好奇你会是什么下场。” 鰩涟哼了一声:“他没机会知道。” 说著话的鰩涟回头看了一眼他父亲所在的那艘船。 “所有军队都在进攻夏族,他只剩下那一条船了。” 鰩涟笑问:“你就没想过尝尝人族首领是什么味道?我大方,我把我爹送给你尝尝,但不是现在,他很强,得想个办法阴他才行。” “哈哈哈哈哈。” 蓝发年轻人大笑起来:“当初选择你,我真是没有看走眼。” “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 鰩涟道:“我父亲死后我会继承他的位置,我会下令所有族人向西北撤走,到时候整个中原都是你们的。” 他看向蓝发年轻人:“希望你不要毁掉我们的约定,洪水不能继续往西北了。” 蓝发年轻人耸了耸肩膀:“如你所愿。” 隨著一声一声战鼓响起,春族的大军开始陆续靠近岸边。 陆地上的夏族百姓们一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一开始还在欢呼。 他们的日子可过的太苦了,这几年来唯一吃过的一顿好些的饭还是方许他们那天来的时候。 此时看到春族的船队出现,他们都以为是春族来营救他们的。 夏族被水里的妖兽困在这片高地已经有好几年,他们出不去。 所以他们真的太开心了,看到春族大军的时候他们站在岸边不停的挥舞著手臂。 而在这个时候,鰩涟下令放箭。 密密麻麻的羽箭从船上倾泻过去,站在岸边的夏族百姓毫无防备之心。 一瞬间,数不清的人中箭受伤。 其中还有大量的孩子。 “不要留活口!” 鰩涟大声下令:“一个都不要留!这是我父亲的命令!” 大船无法靠近岸边,春族的士兵从船上跳下去蹚水向前。 这时候,夏族的百姓才醒悟过来,春族的军队不是来救他们的。 “都往后退,往后退!” 叶別神从人群后边衝过来,一边喊一边为百姓们挡住羽箭。 作为六品武夫,这些羽箭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他不必费力去格挡,箭打在他身上和打在钢铁上没有区別。 可是,纵然他是六品武夫也同时救不了那么多人。 大批的百姓站在岸边欢迎春族军队,他们想不到这竟然是在迎接死亡。 叶別神的身影在岸边来回穿梭,尽力为百姓们关上那扇通向阴曹地府的门。 “带著孩子们走!” 脩己夫人大声的呼喊著。 连续操劳数年,她的身体很差。 平日里有一口食物,她也要先分给族人。 所以哪怕是她的大声呼喊,其实也没有什么力气。 她伸手拿过来象徵著夏族族长身份的节杖,一步一步朝著岸边走去。 “我是夏族首领鯀崇的妻子脩己,你们为什么要来杀害我的百姓!” 她走到高处,挥舞著手里的节杖质问。 然而,没有人在意她。 当鰩涟看到她的时候,反而下令弓箭手朝著她放箭。 几百支箭几乎同时飞过来,她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身影几乎是瞬移过来挡在脩己夫人身前,密密麻麻的羽箭打在他身上后纷纷掉落。 叶別神回身將脩己夫人抱起来:“快回去,他们不会听你的。” “可我应该在这里。” 脩己夫人的眼神坚定:“我的丈夫,夏族的首领鯀崇说过,既然百姓们选择我们为他们的首领,我们就要为他们挡住一切危险!” “我的丈夫还说过,如果我们的族群遇到了危险,那最先撤走的必须是老人和孩子,最后撤走的必须是我们一家!” 叶別神根本不管她的挣扎,抱著她向后掠去:“你死了,谁带著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与此同时,叶明眸快步登上了高地其中的一座石塔。 在石塔上,有夏族的防御武器。 她登到高处,先从袖口里取出方许留给她的信號烟花打上高空。 然后她握住床子弩,瞄准了那艘指挥春族军队的战船。 她不知道方许能不能看到,因为方许已经离开十天了。 可她希望方许能回来。 但愿方许能回来。 不是希望方许回来冒险,而是三人若不能同时撤离回万星宫她担心方许独自留下有危险。 ...... 方许躺在大船上正在休息,他闭著眼睛思考著接下来应该如何行动。 春族是最大的部族,据说有几百万人口。 传说中春族的首领盛鰩还是最强大的武夫,那是被誉为人王的存在。 这次盛鰩带著大军出征,少说应该也有几万人。 如何才能在几万军队里接近盛鰩,如何才能阻止盛鰩征討鯀崇? 说实话,方许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答案。 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有超越人王的实力。 可如果他有那种实力,还需要去找人王? 就在这时候他似乎心有所感,回头看了看夏族营地的方向。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们离开的太远了,已经离开十天,现在乘坐的又是速度比较快的大船。 “不对啊。” 方许忽然坐起来,脸色有些变化。 坐在他不远处的瑶姑娘没有注意到方许的变化,她惊喜的发现身上浓密的毛髮正在脱落。 可能是那一小片內丹的作用逐渐消失了,所以这毛髮要脱落了。 她可实在是太开心了。 鯀文命也没有注意到方许的举动。 他在愤怒,他一直都在愤怒。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聪明睿智,那么英明神武的盛鰩,居然会相信他的父亲是叛徒。 盛鰩曾经和他的父亲並肩作战,这才结束了中原部族之间长达数十年的征战。 他们两个人明明好像兄弟一样,为什么就成了仇人? 方许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 因为方许忽然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为什么春族的船会出现在这? 兔欢说是来搜捕夏族百姓的,可春族的船队怎么就到了这? 盛鰩要去征討的不是鯀崇吗? 他一脚踹在身边兔欢的脸上,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傢伙瞬间就醒了。 “你们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搜捕夏族百姓?” 方许抓住兔欢的衣领:“春族是不是要攻打夏族领地?” 兔欢立刻摇头:“我不知道啊,公子就让我带一支船队在这附近搜索夏族的人。” 方许盯著兔欢的眼睛:“鰩涟为什么要你带人在这里搜捕?” 兔欢:“我真的不知道,公子就告诉我说要在这一带巡逻,有可能会遇到逃跑的夏族人。” 方许此前搜查过兔欢的脑海,他並没有在其中发现春族大军的动向。 “不对!” 方许起身看向夏族营地方向:“一定出事了。” 这时候鯀文命才发现方许的举动:“怎么了?” 方许:“我们得回去!盛鰩征討的不是你父亲,而是夏族领地!” 鯀文命脸色立刻就变了:“可是我们已经出来十天了,我们怎么赶回去?!” ...... 一支不死鸟的羽毛穿透天穹,从石塔上飞出后直奔战船上的鰩涟。 鰩涟也没想到这么远有人能锁定他,而且那巨大的羽毛能打的那么准。 但他能感觉到死亡的威胁。 毕竟那不死鸟的羽毛是能让玄龟都感觉到威胁的东西。 眼看著不死鸟羽毛就要飞来,他身边的蓝发年轻人哼了一声。 他一抬手,面前的水隨即升了起来。 一堵厚重高大的水墙,骤然出现在战船前边。 石塔上,叶明眸眼神一凛。 不死鸟羽毛忽然燃烧起来,带著扭曲空间的力量竟然再一次加速。 砰地一声,第一道水墙被不死鸟羽毛击穿。 蓝发年轻人眉角一抬:“居然有这样的强者。” 他手再次抬起。 战船前边的水一层一层升起来,形成了十几道水墙防御。 不死鸟的羽毛最终还是没能完全突破,在击穿了最后一层水墙后颓然落下。 “你疯了!” 鰩涟一把抓住蓝发年轻人的衣服:“我父亲的船离得远,他看不到我们杀死夏族百姓,但他难道还看不见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蓝发年轻人隨便一挥手,鰩涟就被震飞出去。 “你父亲先顾好他自己吧。” 说完这句话,蓝发年轻人腾空而起竟然御空飞行! 而在另外一边,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疲劳的盛鰩才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他的战船忽然剧烈的摇晃起来。 紧跟著,数不清的铁头鱼出现了。 那些大鱼开始疯狂的撞击战船,看似坚固的船体很快就出现破裂。 看到这一幕,盛鰩脸色一变:“竟有水族妖孽?!” 他猛然起身,快步走到船边朝著水中出拳。 一道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拳头上击发出去,每一击都有一条铁头鱼被杀。 然而围攻船只的铁头鱼太多了,他无法顾及的那么全面。 船后边忽然巨响,铁头鱼直接撞穿了一个洞。 战船开始倾覆,这位人族最强大的首领即將葬身鱼腹。 “剑!” 盛鰩一声暴喝。 不远处,有个珠光宝气的盒子自己打开。 一柄金光璀璨的长剑飞到盛鰩手中,那剑身上浩荡出一股强大的气场。 “大胆妖族!竟敢在我面前放肆!” 盛鰩一剑扫出,金芒所过之处铁头鱼纷纷断裂。 可就在这时候,战船忽然升高了。 船体离开水面,一头如岛屿般巨大的玄龟顶著战船浮出水面。 第一百七十六章所谓人王 鰩涟回头看到他父亲的战船被巨大的玄龟顶起来,脸色立刻就变了。 “臬敬凌!” 鰩涟急了:“你怎么现在就动手了!” 蓝发年轻人冷笑:“怎么,你不想做部族首领?” 鰩涟害怕,他知道他父亲盛鰩是什么实力。 “我们说好了灭了夏族之后再动手,你现在动手万一杀不了我父亲怎么办!” “杀不了?” 臬敬凌一脸不屑:“你父亲再强,还能强的过玄龟?” 他把手中类似笛子一样的东西放在唇边,轻轻一吹,远处的玄龟隨即暴躁起来。 巨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扭动,它背上驮著的战船隨即四分五裂。 盛鰩持一柄金光璀璨的长剑竟不畏惧,在如山一样的玄龟背上疾冲直奔玄龟的头部。 玄龟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后背上仿若怪石嶙峋一样的凸起开始变得发红。 炽烈的温度下,盛鰩的靴子都要被烧掉了。 “妖兽!乱我中原!” 盛鰩疾冲之中长剑左右横扫,金芒乱舞。 所过之处,那怪石一样的凸起被斩断不少。 玄龟吃痛,开始迅速下沉,似乎是想把盛鰩淹死。 盛鰩根本不理会,脚下一发力腾空而起,在玄龟尚未完全沉入水中的时候落向其头颅。 玄龟扭头,脖子以一种极为极为诡异的姿態旋转。 然后张嘴朝著盛鰩喷出一股黑气。 “破!” 半空之中盛鰩一剑斩落。 强大的剑气散发著迫人的金光,如同照耀大地的太阳一样將黑气劈开斩碎。 这一刻,臬敬凌的脸色也变了变。 他没想到那个所谓的人王,实力竟然如此恐怖。 隨著他的笛声再次响起,玄龟的应对也有了变化。 整个玄龟都开始变得赤红,温度一下子达到了一个让人窒息的高度。 一瞬间,玄龟四周的水都沸腾了。 剧烈的蒸汽让方圆几百米內什么都看不到,大雾一样笼罩起来。 盛鰩失去了目標,但他眼神依然坚定。 隨著长剑往前一劈,又是一道金芒落下。 隱隱约约中似乎听到了玄龟惨呼一声,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伤到了那个怪物。 就在盛鰩落在水中的时候,四周的雾气忽然开始动了。 剎那间,数不清的水箭袭来。 又快又狠,力度奇大。 盛鰩稳稳地站在水面上,手中长剑舞动起来宛若游龙。 密密麻麻的金光在他身边繚绕,像是无数金龙盘旋。 飞来的水箭都被斩落。 然而如此消耗之下,盛鰩的武夫真气也撑不了多久。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清,分辨不出方向,也感觉不到玄龟在什么地方。 就在他抵挡水箭的时候,在他身下,一股暗流悄然形成。 下一秒,巨大的漩涡出现。 盛鰩这次没能抵抗住巨大的吸力,整个人被拉进水中。 入水之后没多久他就感觉到眼神一黑,玄龟巨大的头颅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隨著玄龟张开大口,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大。 盛鰩在水中无处借力,很快就被漩涡吸了进去。 玄龟张开嘴,將盛鰩吞入腹中。 这一刻,正在进攻夏族的春族军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他们回头看的时候,发现首领的战船好像要被掀翻。 紧跟著玄龟出现,然后就是大雾瀰漫。 有人想要回去救援,却被鰩涟阻止。 “不必害怕!” 鰩涟大声喊道:“我父亲正在击杀妖兽!大家不要分心,继续进攻!” 他持刀大喊:“夏族勾结妖兽的证据刚才大家都看到了,那妖兽就是夏族的同伙!” 春族的士兵们顿时愤怒了。 “杀上去,一个不留!” 鰩涟看了一眼远处石塔,那里发射过来的东西极具威胁。 “你最好先去杀了她。” 鰩涟指向石塔:“没有了重弩,我们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臬敬凌感觉到盛鰩已经被玄龟吞噬,他再也没有什么担忧的。 於是腾空而起:“如你所愿。” 石塔上,叶明眸一眼就看到有个蓝色头髮的年轻男人飞了起来。 她迅速调整重弩方位,瞄准了那个飞来的敌人。 一声闷响,沉重的不死鸟羽毛直衝出去。 臬敬凌人在半空,对於袭来的不死鸟羽毛却並没有什么惧意。 眼看著巨大的羽毛就要击中他的时候,他单手往前一伸。 空气中瀰漫的水汽迅速凝结,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冰盾! 砰地一声,不死鸟羽毛竟然被冰盾拦截。 羽毛掉落下去,冰盾也隨之碎裂。 臬敬凌竟然能在半空之中强行加速,在冰盾裂开的同时扑向石塔。 然而在碎裂的冰盾后边,有一桿银光灿灿的长枪在等著他。 六品武夫,叶別神! ...... 到处都在死人。 被迷惑的春族士兵,此时已经坚信夏族勾结了水族妖兽。 他们现在更加相信,这已经让天下人受灾长达九年的洪水就是夏族引来的。 他们把愤怒全都发泄在了夏族的老弱妇孺身上,根本不理会那些老人的哀求和孩子的啼哭。 他们像是疯了一样,一刀一刀朝著面前的夏族百姓劈砍。 夏族十万男儿已经离开族群九年,族中本来就没有了强大的兵力守护。 再加上这几年来夏族被水妖围困在这,他们早就已经虚弱不堪。 面对春族大军,他们的抵抗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一刻,夏族的百姓们也没有別的选择了。 老人们將生路让给了孩子们,用他们自己的血肉之躯拖延春族大军向前的脚步。 女人们拿起了兵器,像她们的丈夫守护家园的时候一样勇敢。 可是,她们抵挡不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春族军队。 一开始有叶別神左右支援,她们的伤亡还不算很大。 可在叶別神不得不去保护叶明眸的时候,春族大军的屠戮彻底开始了。 高坡上到处都是尸体,血顺著高坡流进水中。 岸边那一片水域都被染成了红色。 叶別神勉强阻止著臬敬凌的攻势,他已经看出来这个敌人不是人。 对方使用的也根本不是武夫招式,而是法术。 各种各样的水系法术在那个傢伙手中层出不穷,若非叶別神战力强悍且经验丰富也可能会抵挡不住。 可他知道,他就算能挡住这个敌人也阻止不了夏族灭族。 所以他一边廝杀一边回头朝著叶明眸喊:“我们应该回去了!回去之后再想办法!” 站在石塔上的叶明眸看著面前无辜的夏族百姓被屠戮,她的心境真的遭受到了巨大折磨。 她一再劝说自己这只是幻境,这只是她的一场歷练。 只要她离开这,回去之后选择重新开始,那她第十八次进入这个幻境后,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可以早早的做好准备,帮助夏族人应对这场灾难。 “大司命,救救我们啊。” 一个老妇人跌倒在地,被他身后的春族士兵踩在脚下。 而老妇人的怀里,还抱著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儿。 在春族士兵脚下,她还在极力的护著婴儿不要被伤到。 “鯀崇勾结水族,你们都该死!” 愤怒的春族士兵举起手中的兵器,对准了老妇人的胸口。 他要將这个老妇人和她怀里的婴儿,一起刺穿。 更远处,孩子的父亲看到了这一幕,他是为数不多部族士兵。 他眼睁睁的看著母亲跌倒,眼睁睁的看著敌人的兵器对准了母亲和孩子,可他却无能为力。 他身边都是春族的士兵,他身上已经满是伤口。 他无法衝过去,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至亲死在敌人手中。 “大司命!为什么啊!” 那汉子嘶吼著:“我们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大司命,主掌命运的神。 从她第一次进入这个歷练场开始,从她第一次走进夏族开始,她就被夏族的人尊为大司命了。 他们全都认为只要大司命在,他们的命运就一定会好起来。 哪怕这將近九年的时间內他们饱受灾害,顛沛流离。 “明眸!” 就在叶明眸有些失神的时候,叶別神的喊声再次出现。 “我们得回去了!” 叶明眸此时才注意到,她的兄长身上已经结了一层寒冰。 那个妖族的人实力恐怖,她大哥能挡住那个人救的了她救不了其他人。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別忘了殿灵的交代!” 叶別神的喊声中透著一股急切。 他和方许是武夫,在这歷练场里就算战死也没什么。 这不会对他们的心境產生影响,甚至反而还能激起他们的好胜之心。 可叶明眸不一样,叶明眸是念师。 一次死亡,就能带给念师巨大的心里阴影。 “十七次了,这是我来的第十七次了,我还是没能救他们,我从来都没有像方许那样做过,他明知道离开这会死,可他还是选择去寻找破解之法。” 叶明眸的眼神里,忽然出现了一抹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鬆开了握著重弩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双手结印。 她站在石塔上,一只手指向天空,一只手指向大地。 那不是转灵之术的起手式,那是......醒灵! 隨著她长发无风飘起,隨著她的长裙轻轻摆动,叶明眸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白色的圣洁的光辉。 “醒灵!” 隨著她一声轻叱,那白色的光华迅速想四周席捲。 波纹所过之处,战场的局势顿时发生了变化。 那些正在杀戮的春族士兵纷纷停了下来,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他们茫然四顾,似乎忘了这是哪里,也忘了他们要干什么,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整个战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被笼罩进那淡淡的白光之中。 数万春族大军中,也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士兵停下了动作。 下一刻,叶明眸的眼神凌厉起来。 “杀!” 隨著她一声轻叱,那些被白光照耀过的春族士兵忽然调转了方向。 他们握紧武器,开始朝著他们的同族衝杀! 这一幕,把已经得意起来的鰩涟嚇得脸色都白了。 他的士兵,竟突然背叛了他! 至少一万多名春族士兵被叶明眸的念力控制,他们开始疯狂的反攻。 这批人都是衝锋在最前边的,他们已经杀上了高地。 此时反攻,他们居高临下。 所以很快他们就占据了优势,压著他们的同袍不住后退。 “明眸,停下!” 叶別神的眼睛都红了:“你不能用醒灵,你会死的!” 叶明眸嘴角溢出一股鲜红的血,她微微摇头:“我得试试,我不能再逃了,方许说过,让我守著家。” 叶別神在这一刻也急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拿下对手去保护妹妹。 他变得疯狂,招式犹如疾风骤雨一样攻向臬敬凌。 可就在战局即將扭转的时候,水面忽然爆开了。 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春族领袖盛鰩从水中衝出,在他的身下,玄龟巨大的肉身竟然翻转过来,肚皮上被破开了一个大洞。 鰩涟看到他父亲居然没死,嚇得脸色大变。 一瞬间,盛鰩掠至鰩涟身边:“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鰩涟急中生智,一指石塔:“那妖女!是那妖女勾结了水族,她会妖术,还控制了我们的士兵!” 盛鰩朝著石塔方向看过去,他看到了叶明眸,也看到了他的士兵们正在自相残杀。 “妖女!” 盛鰩飞身而起,如雷霆一样直衝石塔:“死!” 第一百七十七章你往后靠靠 春族首领盛鰩冲天而起,刚刚斩杀了一头玄龟的人王有著滔天的气势。 谁也没想到,一个人类怎么能有实力斩杀玄龟这样的大妖? 如果將妖兽的实力划分出等级,玄龟绝对在前列。 人类的武夫至高九品,但很久没有出现过九品强者了。 如叶別神这样的六品武夫,基本上就能在天下横行无忌。 对应来看,玄龟的实力应该要超越六品武夫,至少在七品境界。 按照武夫境界划分,这玄龟最少也是七品大妖。 再加上其身体庞大还有法术加成,在水中的话实力可能超过了七品武夫。 这样一头巨兽,竟然被盛鰩所杀。 所以这盛鰩的实力,最不济也在七品武夫巔峰。 这种实力的人要衝杀叶明眸,谁也阻止不了。 就在盛鰩凌空直衝进入白色光芒笼罩的区域之后,他的身形也明显顿了一下。 叶明眸站在石塔高处,注视著那个即將杀到近前的人类至强武夫。 她的神情更为专注,凝聚的念力更为强大。 在盛鰩稍稍乱神的时候,叶明眸的声音进入了他的脑海。 “你是人王,是天下各族的领袖,你应该能分辨是非!你看清楚,现在夏族的百姓在经歷什么样的灾难!” 盛鰩居然能在半空悬停,这种实力確实令人敬畏。 六品武夫叶別神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可他做不到能御空而行。 踩空气和踩水,那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事。 “妖女,竟敢惑乱我心?” 盛鰩眼神轻蔑:“你以为几句妖言就能迷我心智?” 叶明眸的声音中透著愤怒:“人王,我不管你是被谁蒙蔽,你都应该看清楚现在发生的事,你也能看清楚夏族百姓经歷的苦难。” “这里被妖族封闭,夏族百姓九年来生不如死,他们每天都会有人死於飢饿,而你作为人王可曾管过你子民的生死!” 盛鰩听到这眼神微微疑惑了一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满目儘是襤褸之人。 夏族的百姓们个个都是骨瘦嶙峋,个个都虚弱不堪。 这样的部族,真的是和水妖勾结起来了? “父亲!” 这时候鰩涟的喊话声穿进了盛鰩的耳朵里。 “快杀了他父亲,你看那妖女做了些什么!” 鰩涟大声呼喊著,伸手指向战场。 春族的士兵正在自相残杀,场面极度混乱也极度惨烈。 原本有些疑惑的盛鰩在看到自己的士兵死伤无数之后,眼神的怀疑被冷冽杀气取代。 “妖女,收起你的妖法,不然我让你神魂俱灭!” 盛鰩忽然发力,朝著石塔继续飞来。 叶明眸凝聚念力,衝击盛鰩脑海。 “人王!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夏族的领袖鯀崇带著十万夏族男儿治水九年,夏族百姓生活在苦难之中,而你居然带兵来剿杀他们!” 盛鰩一怒:“妖女,从我的脑海之中滚出去!” 他心念一动,沛然的真气在身体外边形成了一层护体。 超绝的实力,直接將叶明眸的念力挡在外边。 “受死!” 盛鰩举起手中长剑,金光璀璨到让人的眼睛都不敢直视。 “王!” 就在这时候,盛鰩听到了一声呼喊。 他心神一动,下意识低头看过去。 站在地上朝他呼喊的,是一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女人。 鯀崇的妻子:脩己夫人。 “脩己,你......你怎么这个样子了?” 盛鰩看到她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变。 脩己连站都站不稳,可她的眼神却带著滔天的恨意:“你真的想灭了我夏族吗!” 盛鰩摇头:“我没有想过要灭掉夏族,我只是来惩罚鯀崇的背叛!” 脩己:“你瞎了吗?你看到我夏族百姓的尸体了吗?你看到了那些被你的士兵杀死的老弱妇孺了吗?” 盛鰩本身就是个刚愎自用之人,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如果不是你让妖女控制我的士兵,我的士兵也不会杀那些老人和孩子!” 盛鰩大声说道:“我想不到,连你也勾结了妖族。” 脩己的眼睛红了:“王,我是你的妹妹,你的亲妹妹,你连我的话也不信?” 盛鰩深吸一口气:“我怎么信你?妖女让我的士兵自相残杀,你看看他们的尸体!” 他一指叶明眸:“我先杀了妖女,再来和你说话。” 说完一剑朝著石塔劈了过去。 那沛然的剑气,带著能摧毁一切的威势直衝叶明眸! ...... 当的一声! 叶別神横衝过来,以手中银枪硬生生挡住盛鰩那金光一剑! 巨大的衝击力让叶別神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的撞击在石塔上。 这一击的力度实在大的离谱,叶別神竟然將石塔整个撞穿。 炮弹一样穿透石塔后又坠落在地,直接砸出来一个巨大的土坑。 “凡夫!” 盛鰩一脸轻蔑:“凭你实力,也敢当我一剑?” 土坑里,尘烟飞扬中,浑身是血的叶別神挣扎起身。 他迈步走出土坑,手握长枪:“天地还真是不公,你这样的烂人也配做人王,你这样的烂人,也配拥有至强实力?” 盛鰩被这一句话激怒:“你怎敢质疑我?” 叶別神抬头看著那漂浮在空中的人王,眼神里也儘是轻蔑:“不敢质疑你?武夫敢对抗天下所有不公,你是人王又如何?你是烂人,我就杀你这烂人!” 这一刻,叶別神想起了那个叫方许的少年。 那少年在面对不公的时候,可曾有半步退却? 他敢斩先帝,敢斩太后,敢屠灭太后一族。 哪一个,对於方许来说不是如今日他面对的人王一样的对手? 可那少年一句不许,便持刀上前。 叶別神敬佩方许,所以他不能输给方许。 他不会让这个自称人王的傢伙看不起,也不会让方许看不起。 他更不想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你就是不配人王之號!” 叶別神脚下发力,刚刚还炮弹一样坠落的他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你想杀我妹妹,先死於我枪下!” 白衣银枪,其势如虹! “自寻死路。” 盛鰩隨意一剑劈下,巨大的金芒直接將衝过来的叶別神再次斩落。 这一次,叶別神摔的更重更惨。 他的身躯在地上砸起来的土浪都往四周卷出去几丈远,大坑之中甚至出现了一片焦黑。 可想而知,这一剑的力量有多恐怖。 可即便如此,白衣都被鲜血浸湿的叶別神却再次站了起来。 “就这?” 他艰难的迈步走出土坑,以长枪指向盛鰩:“你比我想的还要弱!”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天而起:“你在我眼中,不过是一条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的蠢狗!” 长枪如电,一枪刺破天穹。 “你该死!” 盛鰩真的被叶別神激怒了,他理解不了那个傢伙为什么如此执拗,甚至,对他如此不敬。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叶別神应该早早屈服才对! 原本他还不想杀了这个人,毕竟有人族能修行到六品武夫不易。 可现在,他得让叶別神知道,谁才是领袖,谁才是人间至尊。 “我將以轩辕剑斩你神魂,你死在轩辕剑下也不枉此生。” 这一刻,盛鰩改为双手握剑。 那剑在他手中金芒暴涨。 “你也配宣判我?” 叶別神一枪戳来:“我宣判你不配为人王,我宣判你为蠢狗!” 眼看著那银芒闪烁的枪突至面前,盛鰩双手握剑往下一劈:“破!” 砰地一声! 叶別神的身躯再一次坠落下去。 两者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让他终究无法抗衡。 这一次,叶別神没能再站起来。 他落在地上砸出来一个方圆十丈的大坑,坑底已经被烧焦到近乎晶体化。 叶別神的肉身崩碎,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成了粉末一样。 那杆长枪掉落在他身边,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堂堂六品武夫,连盛鰩一剑都没能挡住。 他在这个世界里,如此不甘的陨落了。 那残缺不全的身躯,斗志却未消散。 看到兄长陨落,叶明眸的眼神里意志更为坚决。 她张开双臂,身上的白色光华变得越发炽烈。 “他们称呼我为大司命,他们以为我能改变他们悲惨的命运,他们靠自己改变不了现状,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在我身上。” 叶明眸身上的白光,已经明亮到几乎让整个世界失去顏色。 “我每次都抗拒不了自己的懦弱,每次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我都退缩,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 炽烈的白光中,她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我只觉得这里不过是歷练场,不过是幻境,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想在这里提升自己。” “现在我懂了,我如果没有以必死的信念来守护我的族人,我其实什么都不是,只是懦夫。” 她的形態变了,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闪耀著白色光芒的不死鸟。 然后,她把自己当做了最后一支箭。 直衝盛鰩。 在这一刻,叶明眸在心里向那个已经走向远方的少年做了告別。 原本说好了要在这个世界试试成为道侣的,可没想到才来就结束了。 愿你在接下来的歷练中,一切平安。 方许离开十天了,他听不到叶明眸心里的声音。 就算他会飞,他也不可能赶回来。 “道侣还没做呢,你留著命给我当媳妇!” 那声音突然出现在叶明眸的脑海中,让她的心神一盪。 怎么可能? 方许怎么可能出现? 就在这一刻,远处的水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条浑身散发著金光的神龙从漩涡之中衝破水浪,直飞冲天。 而那少年站在龙头之上,双手握住了他的新亭侯。 “赴死这种事,男人当先!” 方许深吸一口气,將全身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新亭侯上。 那把刀,熠熠生辉! “媳妇儿,你往后靠靠,你男人来了!这次如果大家都嗝屁,下一次先把洞房的事办一办,你要记得哈!” 方许在龙头上飞身而起,衣衫猎猎作响:“看好,这一刀会很强,他叫......大別离!” 燃烧了全身的血液,沸腾了所有修为。 这一刻,方许將他的所有潜力强行提升起来。 死就能劈出这一刀。 死能劈出这一刀也值了。 “大哥,我要用你那一刀,杀一杀人王!” 飞龙在天,別离在天! 落刀! 第一百七十八章不死鸟之辉 没有人知道方许为什么可以骑著一条龙出现。 也没有人知道那条金龙为何会带他跨山河而来。 但所有人都看到方许来了,骑著金龙来了。 然后,在半空之中,用他的新亭侯,劈出了一个武夫一辈子只能劈出一刀的大別离。 叶明眸幻化而成的洁白不死鸟准备赴死了,而方许先她一步赴死。 这中原的男儿向来如此。 如果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男人总是要站在女人前边。 就算都要死,女人也不能死於男人身前。 方许就是奔著在这个世界里死也要砍一刀去的。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身体破碎的叶別神,看到了以身化作不死鸟的叶明眸。 我们是同伴。 同伴赴死,我何独活? 这一刀是方许有史以来劈出的最强一刀,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大別离的威势。 吞食了一小片玄龟內丹的方许已经接近五品武夫,而燃烧了血液劈出这一刀的他已经跨步在五品武夫巔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比起叶別神来说境界还是有著巨大差距,虽然对於盛鰩来说五品武夫巔峰也不值一提。 可这一刀,却似乎连天地都为之变色了。 “来的好!” 看到那一刀的盛鰩也別激起了滔天斗志,比对战叶別神的时候斗志要昂扬十倍百倍。 他转身面对方许,紧握手中轩辕剑。 “你值得我尽全力接这一刀!” 这世界的人王,將方许当做了真正的对手。 那把剑上金光璀璨,耀眼到了极致。 他凌空握剑,匯聚力量向前劈出。 璀璨金芒迎著那道霸道刀气过去,像是两条银河在这世界对撞。 天地为之一盪! 燃烧了方许鲜血,融合了道果,五行之力,雷霆麒麟,大別离,以及圣瞳之威的这一刀,足以让人王为之动容。 也足以让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一声巨响,平地惊雷! 方圆数里之內的空气似乎都被压缩到了极致,紧跟著就是彻底爆开。 大地席捲,一层地皮都被掀开。 洪水倒卷,翻腾的水浪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 人王盛鰩的身形在天空之中暴退,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阵剧痛。 低头看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都是难以置信。 这一刀在抵消了他的人王轩辕剑之后,还有余力破开的他的护体真气。 胸膛上的伤口说明了一切。 他不得不认可他的对手,虽然他的对手只是一名四品武夫。 而方许,坠落。 他的身形从半空之中笔直的坠向水面,那滔天的洪水下一秒就会將他吞噬。 盛鰩知道,那个值得他尊重的年轻人陨落了。 虽然不知道那是谁,可心中却莫名升起一阵阵惋惜。 “你虽然实力不够强大,可你的决心令人敬佩。” 盛鰩自言自语道:“很好,你配得上我的敬意。” 他话音才落,忽然感觉胸口处一疼。 紧跟著脑海里就有个声音出现了:“我徒儿赴死一击,你怎能不死?” 这一刻,盛鰩的脸色大变。 “是谁!” 不精师父乘著那一刀而来,他像是一位降临在盛鰩精神世界里的真神。 “我替我徒儿说完那句话,这一刀......会要你的命。” 不精师父的手猛然按在盛鰩的精神世界里,洪流一样的知识猛衝盛鰩脑海。 他的精神世界也遭受了一场洪灾。 比这个世界遭受的洪灾还要可怕,可怕一万倍。 这个世界的洪灾淹没了陆地,而他精神世界里的洪灾冲开了他的堤坝! 盛鰩如同遭受雷击一样,身子摇晃了几下之后从天空坠落。 那一刀很强,但最强的並不是那一刀。 那一刀大別离,竟是佯攻。 这一刀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掩饰方许以圣辉送出去的禁錮空间。 方许知道,以他的实力想要用圣瞳控制那个级別的对手没有任何可能。 如果可以的话,念力比他强大无数倍的叶明眸早就已经將盛鰩控制了。 他那一刀,就是为了送出圣辉之力。 精神世界遭受重击的盛鰩不愧是这个世界的人王,他竟然在坠落地面之前强行稳住了身子。 他没有狠狠摔在地上,而是调整过来稳稳落地。 砰地一声! 双脚踩在高地上的那一刻,整个高地似乎都因此震盪了一下。 “卑鄙!” 盛鰩脸色一寒:“武夫不该用这样卑鄙的手段!且你只不过是能震盪我心神片刻,现在,我將在心神之中斩你!” 不精师父冷哼一声:“卑鄙?还没完呢。” 嗖的一声,就在盛鰩要剿杀不精师父灵魂的时候,人没了。 盛鰩一愣。 下一秒,方许来了。 “换人了!” 方许的精神和不精师父替换了位置,一出现他就使用了圣辉的力量。 他没有那么强的实力將盛鰩抓回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禁錮,那他就在盛鰩的精神世界里开闢出一个禁錮空间。 圣辉骤然启动,一个小小的空间带著巨大的吸力出现。 嗖的一声,盛鰩居然在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被封印进了一片小天地中。 ...... 方许的灵魂不能离开肉身太久,哪怕他的肉身即將陨落。 在完成了封印之后他回到自己身体里,然后开始感受死亡。 衝击盛鰩的精神世界,和师父完成替换,这一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回来的时候肉身还没有坠落到水中。 他脸朝上掉落,最后的视线留给了那广阔的天空。 殿灵的交代,在今天被他们拋到了九霄云外。 不能死? 那要看什么时候,要看怎么选择。 可是,那不是方许最后的视线。 在广阔的天空之中,一道炽烈的白光飞来。 叶明眸所化的不死鸟俯衝而下,直接將方许包裹了进去。 白色光芒中,方许感觉到了一阵阵温暖。 方许急切的对叶明眸说道:“你不该救我,不过是歷练场而已,他的精神世界被我禁錮,你趁机用转灵!” 叶明眸眼神决然:“不用转灵,我们一起衝垮他!” 不死鸟捲住了方许后猛然转身,然后又俯衝到大地上捲住了叶別神。 三个人,乘著炽烈的白光化作一道流星朝著盛鰩衝去。 盛鰩的灵魂被暂时禁錮,他的肉身失去了指挥。 他无法移动,躲不开那气贯长虹的一击。 他甚至还能看到,在那白光中有三个年轻人手拉著手站在一起。 他们三个人居然还在笑! 似乎死亡对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应该恐惧的事。 远处,冷眼看著这一切的蓝发年轻人臬敬凌本来应该笑的。 他將亲眼看到不可一世的人王被击败。 可他笑不出来。 他在恐惧,他真的恐惧。 因为他不理解,为什么那条龙会帮助人族! 而此时,那条龙就那么死死的盯著他。 这一刻,他汗流浹背。 盛鰩那边,他躲是躲不开了。 可他身为人王,具备的实力难以想像。 方许创造出来的空间只禁錮了他片刻而已,他的精神力量就挣脱了禁錮。 重新掌管肉身,盛鰩做好衝撞准备。 他的剑掉落在远处来不及捡起,那他就用人王之躯来应战! 盛鰩压肩前倾,硬抗那三人形成的不死鸟之辉。 轰的一声! 白色光芒化作的洪流重重撞击在他身上,无边的力量將他撞的一路后退。 他的双腿变成了铁犁,在高地上留下长长的一道沟壑。 最终他倒了下去,仰天躺在地上。 他的身体遭受重创,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肋骨。 自从他成为人族领袖以来,还从未有人对他造成过如此伤害。 他躺在那,看著眼前炽烈的白光逐渐淡化消失。 盛鰩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明明错了却有那么大的勇气? 他们是叛徒啊? 叛徒,也有这样的勇气? 他躺在那暂时无法移动,可他却看到了一张脸在俯瞰他。 脩己夫人。 “哥哥,你错了。” 脩己夫人没有把她大哥搀扶起来,她的眼神里甚至没有悲伤。 “你从来都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你从来都不听任何人的解释,你认为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你的看法。” 脩己夫人就那么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连仇恨都没有。 “你是人王,可我看不起你,你不如我的丈夫,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你......只是坐在人王宝座上自以为是的可怜虫。” 脩己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她回到了她的族人之中。 就在这时候,盛鰩的儿子带著春族大军上了过来。 “杀光他们!一个都不留!” 鰩涟得意的咆哮著,就好像他才是最后的贏家。 “鰩涟,你怎么敢违背我的命令!” 躺在那不能动弹的盛鰩暴怒:“我说过不许伤害百姓!” 鰩涟笑呵呵的走到他身边,也俯瞰著他:“父亲,姑姑说的没错,你太自以为是了,你从来都不听別人的看法,你总觉得你永远都是对的。” 他往四周看了看,不少人都在看著他们父子俩。 “我父亲已经不行了,是夏族的妖人伤害了他!” 鰩涟蹲下来,假装检查盛鰩的伤势,却悄悄將手里的短刀对准了盛鰩的心口。 “你们去给我父亲报仇!杀光夏族!” 愤怒的春族士兵们转身冲向夏族百姓。 “父亲,我记得很多人劝过你,不可刚愎自用,要多听听身边人的想法,可你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 鰩涟把短刀往下狠狠一刺:“你早就该让位了,可不是你打算让位的鯀崇而是我!” 他眼神里都是恨意:“难道我不知道,你让鯀崇去治水,是想让他得到天下人敬仰,如此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位置让给他?” “我是你的儿子,你的位置应该我来继承!” 鰩涟发了狠,刀子狠狠往下刺。 可他的表情却逐渐从狰狞变成了恐惧,因为......他的短刀根本刺不进去! 人王的身躯,不是他那点力量能隨便杀死的。 哪怕,此时的人王身躯已经遭受重创。 “勾结水族妖孽的是你?” 盛鰩的眼睛里,怒火在燃烧。 “一直都是你在骗我?夏族並没有背叛人族,鯀崇也没有背叛我。” 啪的一声,盛鰩猛的抬起手攥住了他儿子的咽喉:“背叛我,背叛人族的,竟然是我的儿子?!” “臬敬凌!” 这一刻,鰩涟嚇坏了,他大声呼喊:“快来杀我爹!快来杀我爹!” 快来,杀我爹? 盛鰩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悲伤。 作为父亲,他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声嘶力竭的喊出这句话。 这一刻,原本在金龙注视下不敢妄动的臬敬凌也知道不能拖延。 他抬起手吹响了那根笛子。 水中数以万计的蛭虫匯聚起来,形成了一条黑龙模样对抗那条金龙。 而他则一转身冲向盛鰩,手中凝聚出一根锋利无匹的冰锥朝著盛鰩心口狠狠一刺! 第一百七十九章水患之源 蛭虫群黏合在一起组成的龙確实有模有样,甚至比那条金龙看起来还要大还要霸气些。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 这条假龙在金龙面前不堪一击,一巴掌就被扇的四分五裂。 然而將假龙击碎之后金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臬敬凌显然只是想拖延一下时间。 他就是想趁机杀死盛鰩。 可是臬敬凌哪里有机会呢? 啪的一声,那跟冰锥被盛鰩一把攥住。 即便是重伤的人王也是人王。 盛鰩怒视著臬敬凌:“大胆妖族!凭你也配伤我身躯?” 然而下一秒,冰锥却碎了。 臬敬凌手里的冰锥中还暗藏了一把灵器!一把真正的具有奇特威势的灵器! 就是那根看起来像是笛子,但实际上极有神异的乐器。 那是海中的神奇:祖龙笙的其中一根。 祖龙笙,是用远古神龙的龙角做成的一件乐器。 祖龙笙十七簧,此乃其中一簧。 不仅仅具备控制水妖的能力,还极为锋利坚固。 冰锥碎开后,祖龙笙竟然还能从中弹出来一段,刺向盛鰩心口。 砰地一声! 身躯横飞出去,一直飞到很远的地方才落地,但落地並没有停下,而是一路翻滚。 飞出去的不是盛鰩,而是臬敬凌! 一脚踹飞臬敬凌的也不是盛鰩,而是叶別神!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在炽烈白光中手挽著手冲向死亡的三个人,竟然在悄无声息中復活了。 不只是復活了,三个人的身体看起来比此前更为强大。 这一幕不仅仅是让盛鰩震惊了,所有看到的人都震惊了。 叶別神一脚横扫將臬敬凌踹飞,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笑容。 而在他身后,方许和叶明眸肩並肩站在那。 “我终於明白了,为什么以前来过十六次都没有找到破局的办法,为什么我歷练了十六次也没有丝毫进境。” 叶明眸眼神明亮:“因为我没有决心,我也从来都没有把这里当做真正的世界,我更没有把他们当做自己的族民。” 方许则笑了笑:“殿灵也很阴,他一直都告诉你不要死不要死,死了就会导致心境受挫,所以你才每次都会退缩,咱们回去骂他。” 叶明眸忍不住笑起来:“他也是为我好,这种事还是需要自己来觉悟。” 方许:“也对,如果他告诉只有死才能激发出你本身不死鸟的潜力,那你也不会真心为了帮这里的人而死,你只是来死一次的。” 只是来死一次,没有精神上的觉悟,也许根本就没有意义。 所以殿灵並不是欺骗了叶明眸。 “你们,为什么没死?” 这一刻盛鰩满眼疑惑:“我明明看到你们隨著那只白色的大鸟一起灰飞烟灭了。” 方许:“关你屁事。” 叶明眸噗嗤一声又笑了。 盛鰩眼神有些愧疚:“可我刚才杀了你们,你们却来救我......” 方许:“我们刚才想干掉你是因为你不是好东西,现在......也不是救你,只是想干掉更不好的东西。” 他看向叶別神。 刚刚一直都在被压制,一直都憋著一股气的叶別神正在出气。 臬敬凌的实力不弱,尤其是他的水系法术很强。 然而法师被六品武夫近身的下场,从来都没有第二种。 况且在这个世界里,因为有赴死之心而觉悟的何止是叶明眸一人? 叶別神也已经触碰到了七品武夫的那道门槛。 虽然他没有完全迈过去,但升华的力量已经非六品武夫可比。 臬敬凌被翻来覆去的打著,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方许微微俯身开始蓄力:“別只顾自己玩!” 叶別神哈哈大笑,一脚將臬敬凌踹到方许这边。 方许蓄力已足,在臬敬凌飞过来的时候一脚爆踢! 臬敬凌再次翻滚出去,想起身都有些艰难。 “三太子!” 臬敬凌趴在那朝著那条金龙呼喊:“你我之间是有契约的!你要救我!” 金龙口吐人声:“当初你骗我和你定下契约不假,但契约只是约束我不能背叛你,约束我不能对你动手,又没写不能见死不救。” 他的声音之中透著一股愤恨:“你骗我离开东海之后我无法回家,你早就该被教训一下了。” 臬敬凌没想到契约里还有这种漏洞,他只能靠自己了。 眼见著那个叫方许的傢伙加速衝过来,臬敬凌一声暴喝。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无限度的拉长一样。 最终幻化出本体:一条巨大的水蟒! 水蟒的等级並不高,比玄龟等级低得多。 可这种东西,天生阴狠狡诈。 巨大的身躯盘绕起来,迎著方许喷出一股浓浓的毒液。 方许身形拔地而起,一招手要將新亭侯召唤过来。 奇怪的是,有两件兵器同时朝著他飞来。 一把新亭侯。 一把轩辕剑! 这一刻,盛鰩的脸色更为震撼了。 只有人王,才能用轩辕剑! ...... 水蟒看到方许一把攥住轩辕剑的时候他愣住了。 方许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玩意比新亭侯飞过来的还要快,这就有些不正常。 最主要的是,当他握住轩辕剑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了这件灵器的威力。 远在新亭侯之上! 不,这已经不是什么灵器了。 而是神器! 一剑在手,方许凝聚力量劈出金芒。 於是,盛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他之外的人能拿起轩辕剑,更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使用轩辕剑。 那剑上的金芒,比他丝毫也不逊色。 这样的一剑连玄龟都能击穿,水蟒又算的了什么? 噗的一声! 水蟒的头颅被斩落。 方许的身形落地,他下意识看向轩辕剑眼神里都是喜欢啊。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新亭侯的哀怨。 可就在他以为已经成功杀死那个东西的时候,水蟒的断口处竟然有新的头颅冒了出来。 “杀不死?” 方许回身:“杀不死就是杀的次数少!” 又是一剑劈出。 才刚刚长出来的水蟒头颅又被他斩落,然而下一秒又有一颗头颅钻出来。 “这样多费力气!按著杀!” 叶別神腾空而起。 他的亮银枪在手,往下一掷。 长枪化作一道流光,砰地一声將水蟒的身躯死死钉在大地上。 方许乐了。 水蟒被钉住动不了,他就不必瞄著砍了。 他就站在水蟒的头颅前边,钻出来一个砍一个,钻出来一个砍一个...... 短短一刻时间,方许都不记得自己砍掉了多少颗头颅。 终於,水蟒的身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这东西的不死看来是有条件的,每一次重生都会消耗他巨大的能量。 这东西弱,但重生的能力真是太馋人了。 方许已经在想,是不是能把它內丹挖出来培养培养? 就在这时候,那条庞大的金龙开口了:“他骗了我,让我吞出內丹帮他修行,但他修不出真正的龙族內丹,所以他多死几次还是会死的。” 方许回头看向金龙:“原来不死的能力是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强大无匹的金龙发现方许看他的眼神里有些贪婪......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方许嘿嘿笑著走过来说內丹交出来一下下。 此时实力已经跌倒谷底水蟒缩小成了一条小小的水蛇,连一米长度都没有。 它被亮银枪钉在地上不住的扭曲著,似乎还想著挣脱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 叶別神也好奇,为什么方许会和那条金龙扯上关係。 “我和龙大哥的相识过程先不提,先说他。” 方许用轩辕剑指向水蛇臬敬凌,而新亭侯则漂浮在他身边一下一下的撞他。 就,很有怨气。 方许把新亭侯掛在腰间,新亭侯这才老实了些。 方许道:“还是让我龙大哥说吧。” 金龙点了点头:“大概九年前,臬敬凌欺骗了我,因为我从小体弱,在我兄弟姐妹中也最笨,所以我一直都觉得,父亲母亲不喜欢我。” 眾人看了看那庞大无匹的身躯,心说这傢伙还是最弱的那个? “臬敬凌找到我,说他可以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种天材地宝,只要吞食了就能提升实力。” “他还骗我说,只有和我完成契约才能带我去,所以我跟他离开了东海,来到了中原。” “他还说,那件宝物在人族手中,让我嚇唬嚇唬人族,这样人族才能把宝物交给我。” “他让我发动一场洪水,但我並不愿意,於是他就跟我要走了祖龙笙,他说可以命令水妖去嚇唬嚇唬人类。” 金龙脸上出现了一些歉疚:“我也没想到他会真的发动洪水,而他也不是想让我提升实力,他是想成为这里的新王。” “我想回去,但我和他有契约,我无法返回,而且,你们人族为了治理洪水修建了很多大坝,我也迷失了方向。” “我修炼不够,我是最弱的那个,我不会飞......我回不去。” 说到这,那巨大的金龙竟然委屈的快要哭了。 叶別神:“你......你那么大一条龙,居然还哭?” 方许:“他大概,相当於人族三岁。” 叶別神:“哦......” 金龙委屈巴巴:“我想回家,我找不到家,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方许一拍胸脯:“放心吧,你会回去的!” 人王盛鰩脸色一变:“你拍我干嘛?” 方许一下一下的接著拍:“就拍你,因为这件事得你来干。” 盛鰩:“我?” 方许:“你让鯀崇治水,但他治水九年不成是因为他的方式错了,你需要换一个人来治水,既能拯救百姓,又能把这条金龙宝宝送回家。” 盛鰩:“换一个人?谁?他真的能治理好洪水?” 方许点头:“他肯定能,他已经告诉过我如何治水了。” 盛鰩:“谁?” 方许:“鯀崇之子,鯀文命!” 盛鰩:“我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只是个小孩子,啊......时间真快,已经过去九年了。” 方许:“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才,比他的父亲还要厉害。” 盛鰩:“他告诉你应该怎么治理洪水了?” 方许骄傲的点了点头:“当然!是时候让他接替他父亲去治理水患了,让他的父亲回来和他母亲团聚。” 与此同时,距离这里还有很远的水面上,鯀文命正在催促大船再快点。 一边催促一边在心里默念著方许离开之前告诉他的那六个字。 治水,堵不如疏! 第一百八十章贼不走空 “你是怎么骑上那条龙的?” 这是叶明眸最感兴趣的问题,也是所有人都很感兴趣的问题。 方许原本是要去找鯀崇,劝说鯀崇改变治水方略。 他也要去阻碍盛鰩,阻止鯀崇枉死。 可他要去做的事都没做到,却骑著一条龙回来了。 “怎么骑上去的?” 方许笑:“那就要从怎么遇到他开始说起。” 叶明眸问:“那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方许又笑了:“因为他要吃我。” 其实故事没有一丁点的复杂曲折,简单之极。 方许在意识到自己必须赶回去之后,立刻让兔欢的手下加速划船。 可是他也没想到,他船上那一丟丟的玄龟內丹气息就把龙给引来了。 方许当时特別硬气,当场就跪了。 他可不觉得这很丟人,那可是一条龙! 一条真正的龙! 金龙在方许身上闻到了玄龟內丹的气息,他想吃掉方许。 “吃掉你?” 叶明眸的眼睛都瞪圆了,特別漂亮。 她的眼睛真的是方许所见过的女孩子之中最漂亮的,仿佛会说话一样。 方许如今站在她面前,她当然知道进了没有吃掉方许。 可听方许说的时候,还是难免紧张起来。 “你怎么解决他的?” 叶別神也很好奇。 方许笑了笑:“我最强的是什么?” 叶別神:“战斗?” 方许:“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最强的是骗人。” 骗人都没问题,那骗一条龙其实更容易些,尤其是那还是一条智商相当於人族三四岁孩子的龙。 这个世上最难的事和最简单的事,其实都是骗人。 要说简单可实在是太简单了,比如亲人,家人,朋友,好兄弟,好姐妹,这些都好骗。 越是信任的人,越是好骗。 归根结底,善良最好骗。 但人又是最难骗的,因为人复杂,不只是有善良。 归根结底,奸恶最难骗。 骗这条龙方许只用了一句话:“我知道哪里有玄龟。” 三岁龙信了他,下一步方许就骑上了三岁龙的头顶:“我带你去找。”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从一条三岁龙嘴里套话真不难。 很快方许就知道了很多秘密,他也知道了如何让三岁龙重归正道。 “对於水妖来说,那条水蟒,不......其实是海蛇,並不算多强大。” 方许说:“它厉害的地方就在於他有著和人一样的阴险。” 方许感慨:“他知道谁可以利用,知道谁需要针对,知道怎么分化敌人,还知道怎么收买人。” 他耸耸肩膀:“你看,任何东西学会了人的狡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叶別神:“意有所指?” 方许哈哈大笑:“並没有,只是感慨,我没有批判人性,而是觉得开心。” 他看向叶別神:“这个世界上也就人还能对抗邪恶本心,创造了规则来压制本心。” 他说:“你想想,这世上任何一种本体力量是天生比人强的,再有人的头脑,那天下得多可怕?它们才不会创造出道德標准,並以此设立规则。” 方许的感慨就在於,人虽然很复杂,虽然有很多坏人,可人是这个社会的主导还是值得庆幸的。 “现在要解决的就是那个东西了。” 方许看向被绑起来的鰩涟。 他看到了盛鰩有些失神的站在不远处,似乎想和他的儿子说些什么但又强行忍住了。 作为人族首领,他必须处理他的儿子。 方许走向盛鰩的时候,盛鰩似乎也感受到了方许的想法,他主动开口:“我会亲手杀了他。” 方许:“你以人族首领的身份亲手杀了叛徒当然不错,但如果你以父亲的身份杀死儿子事情就不是那么应该了。” 盛鰩一愣:“你......在劝我原谅他?” 方许一笑:“你也是个会想屁的人,跟我认识的一个该死的和尚一样会想屁吃。” 他一点儿也不尊重那位人王,在盛鰩肩膀上拍了拍:“你误会了。” 拍完盛鰩的肩膀,方许走向鰩涟:“我的意思只是,如果这个人该死那就让他死,该怎么死就怎么死,但没必要让他的父亲亲自动手。” 盛鰩忽然间悟了。 为什么方许可以拿起他的轩辕剑? 因为方许真的具备成为人王的一切条件,不仅仅是有著出眾的潜力还有著超越別人的思想。 鰩涟该死,但真的没必要让鰩涟的父亲来动手。 哪怕,是为了彰显人族领袖的公平正义。 “你可以恨我。”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因为这件事我打算代劳了,用你的剑。” 说著话的时候,方许再一次拿起轩辕剑。 面对鰩涟的乞求,以及鰩涟对他父亲的哭嚎。 方许用一句话对鰩涟的人生做出总结:“人类中总是有些畜生,这是正常的,畜生就去死,这也是正常的。” 一剑劈开! ...... 方许他们这次歷练的时间很长,但这种漫长对於他们来说並不会觉得煎熬。 他们在这样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总是能学到什么。 一剑斩了鰩涟之后,方许把那轩辕剑递给盛鰩。 盛鰩说你配得上这把剑,而我因为偏听偏信不够公正已经没资格使用这把剑了。 方许又说出了那句他认为很有逼格的话。 “人王肯定很了不起,但我没兴趣,对於这个世界来说,我只是个过客。” 这句话,一下子让盛鰩对方许的钦佩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步。 “如果你认为犯了大错没资格再继续做人族领袖,那就选择一个真正能为人族做事的傢伙接替你。” 方许说:“不要执迷於继承者是不是能拿起这把剑,更该在乎的是他懂不懂得守护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乾脆直接点名了:“鯀崇比你强的地方就在於,他比你会教育下一代,你儿子和他儿子相比,就是一个人渣。” 这话,一点面子都没给。 接下来,盛鰩就要带著他的春族大军离开了,也不只是他们离开了。 他们的船队一次一次往返,將被困在这个贫瘠地方的夏族百姓接走。 而方许则瞄准了那头死去的玄龟。 被盛鰩以轩辕剑斩杀的那头。 玄龟內丹的等级可实在是太高了,若是能真的带出去的话,分给巨野小队的人,甚至分给整个轮狱司的人,那岂不是美哉快哉? 他朝著那只玄龟而去,越靠近越兴奋。 玄龟內丹带给他的体验实在是......虽然不美妙,可真的有用啊。 他来之前就想过了,有机会一定要把內丹带回去分给沐红腰他们。 可他不知道这个歷练场是否能带出去东西,如果不能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他之所以觉得未必能带出去,是因为他发现歷练场虽然是幻境但存在著某种规则。 玄龟內丹那么强大,可他只能吃那么一小片。 似乎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但凡他多吃一丟丟,哪怕只是芝麻粒那么一丟丟,他都可能因此丧命。 然而猜测有规则是猜测的事,不试试终究对不起方许本心。 对於出门不捡钱就相当於吃亏了的方金巡来说,有机会不试试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这次方许却遇到了阻碍,因为刚刚死去的玄龟肚皮里实在是太炎热了。 那种温度,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 別说进去,他才靠近热浪就已经让他无法呼吸。 他这近乎五品武夫的坚韧皮肤都开始发疼,多坚持一会就会被烤熟。 所以也是在这一刻,方许明白了盛鰩的可怕。 人王的可怕。 六品武夫叶別神被盛鰩当沙包打,真的不是什么离谱的事。 趁著等玄龟凉一凉的时间,方许划著名小船去找盛鰩。 他打算请教一下关於修行上的事。 在这种地方,並不是只有吞食內丹一种收穫。 如果能得到人王的亲自指点,那对於修行提升来说未必就输给吞服內丹。 见方许找到自己,盛鰩很热情。 虽然方许不给他面子,但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少年。 “人王大哥。” 方许笑呵呵贱嗖嗖的过去:“我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一件比较过分,一件更过分。” 盛鰩哈哈大笑:“说吧,我听听怎么过分?” 方许问:“第一个比较过分的问题是......你是怎么修行成人王的?为什么你那么厉害?我能不能学?” 盛鰩脸色肃然起来:“你不能学我。” 方许以为是不传之秘。 没想到盛鰩说的是:“你不管是体质还是智慧都在我之上,你將来一定会远远的超过我,我用了三十年才有现在的修为,而你,可能只用十年。” 方许:“原来也是靠时间。” 盛鰩点头:“你的天赋在我之上,静心修行,坚定本我,你的成就也一定在我之上。” 方许也点头:“明白了。” 盛鰩问:“第二个过分的事是什么?” 方许嘿嘿笑,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 玄龟的尸体总算冷却下来不少,方许准备却切割內丹。 他划著名一艘小船靠近,越靠近越兴奋。 一想到他一人试炼轮狱司全家升级,他就觉得贼有成就感。 可是刚要到玄龟尸体旁边,水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下一秒,三岁龙从水中探出头来。 那两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著方许,竟然有些可怜兮兮的。 方许问他有什么事,三岁龙就又可怜兮兮的看向玄龟尸体。 这一刻方许懂了。 他答应过三岁龙要带去找玄龟,好巧不巧这里还真有一头。 方许犹豫了。 但只犹豫了片刻,他大手一挥:“我本来就是要去给你摘內丹的,既然你自己来了,那你自己吃。” 三岁龙立刻欢快的叫了几声,然后开开心心去吞噬內丹了。 方许无功而返。 他回到岸上,叶明眸站在岸边等他呢。 “怎么让给那条龙了?” 方许笑著回答:“我答应过他的。” 不远处的叶別神哼了一声:“你此前刚说过,你最会骗人,你答应他的事,当初不也是骗他的?” 方许回头看著那条三岁龙欢快的样子,他笑了笑:“那不一样。” 叶明眸凝实著方许,感悟著那不一样这四个字的魅力。 方许的魅力。 接下来的日子並没有什么特殊的,他们协助夏族迁徙。 方许协助鯀文命治水,他们打开了此前堵住洪水的堤坝,开凿沟渠,用了十三年的时间让洪水彻底退出中原。 也送走了那条三岁龙,不,是十六岁龙了。 但实际上还是三岁龙,因为那条龙的心智在这十三年中並没有成长多少。 治理了洪灾,鯀文命这十三年间也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领袖。 在他返回的那一天,人王盛鰩宣布將领袖之位让给鯀文命。 並且,春族愿意將第一大族的位置让给夏族。 这场歷练对於方许他们来说也算功德圆满,他们隨即返回万星宫。 当他们出现在万星宫的时候,叶別神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天,你把玄龟內丹送给了龙,是不是还有什么別的原因?” 方许仰头看向漂浮下来的殿灵:“你问他。” 说完就往外走。 叶明眸看向殿灵,殿灵一脸微笑:“如果他真的骗了那条龙,真的私吞了內丹,那你们才会真的都死在火凰界,那条龙是变数,欺骗他,他会杀光你们。” 方许耸了耸肩膀。 这种事,对他来说识破太简单了,不过是所谓规则。 带不走的,註定带不走。 叶別神跟上方许:“什么都没得到,是不是有点失落?” 方许摇摇头:“那倒不会,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圣辉穿透身躯。 在许愿树上,有一颗散发著人王气息的果子。 第一百八十一章心怀鬼胎 能从火凰界歷练场里带出来东西,不仅仅是因为方许的贪。 更重要的是方许想確定这个万星宫到底是不是纯粹的幻境,现在偏向於......可能不是。 如果万星宫歷练场是纯粹幻境,每次获得的奖励其实万星宫的殿灵配合幻境给的,那其实是很扯淡的一件事。 比如方许他们经歷危难的时候,殿灵就在旁边看著。 进行到危险时刻,方许他们挨揍是殿灵揍的,方许他们得到內丹切片,是殿灵餵的。 真是这样的话,万星宫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过家家。 方许感受著他体內许愿树上的那颗充满了人王气息的果子,嘴角带著贱贱的笑容。 这证明了万星宫不是纯粹的幻境,证明了他们確实可以通过那些门进入某种特殊的地方。 是不是真正的穿越到了古代还不好说,但最起码那些场景不都是假的。 万星宫的建成,极可能和殊都地下那颗圣人头颅有巨大关係。 方许一边走一边推想那到底是什么关係。 但以他现在所知道的情报,其实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因为这有些不合常理,虽然这个世界就没什么常理可言。 如果万星宫真的能通往不同时代,那狗先帝的操作算什么? 算他没资格进? 这是目前方许认为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因为当今陛下也不能进。 虽然那是拓跋皇族的禁地,是专门针对拓跋皇族的歷练场。 可方许能进就说明並非只有拓跋一族的血脉才可以进,只要得到允许是修行者就能进。 不管是武夫,念师,还是法师,只要得到允许都能进。 凡夫不能进。 狗先帝和当今陛下都是凡夫...... 猛然间,一个念头在方许脑海里浮现出来,只是想了想,就惊出他一身冷汗。 司座以前说过,拓跋皇族已经有百年没有出过七品武夫了。 不要说七品,叶別神这样的六品武夫都是百年来唯一一个。 另外一个算是天才的,就是轮狱司的高临,他是五品武夫。 方许前后两次进入万星宫,从殿灵的高傲以及那密密麻麻的武夫雕像他就能知道拓跋一族当初有多强大。 为什么这近一百年如此孱弱了? 大殊皇权的没落,和这一百年来拓跋一族没有出过真正的高手有直接关係。 正因为皇族的力量越发薄弱,所以臣子们才敢霸取朝权。 这一百年来,不要多说,也不要说七品,只要有一位六品武夫做过皇帝,那满朝文武谁敢放肆? 狗先帝在位的时候,朝权基本上就被架空了。 到了当今陛下为了挽回局面,不得不重用鬱垒。 难道说...... 让方许嚇了自己一跳的想法是......难道说,皇族血脉被替换了? 从一百年前开始,皇帝的血脉就已经不是拓跋家的血脉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就能解释为什么狗先帝要有那么复杂的操作了。 不是因为他不能习武而无法进入万星宫,而是他不敢进! 一旦进了万星宫,他不是拓跋一族后裔的事就会被发现。 方许越想越激动。 如果猜测是真的,那当今陛下也不是拓跋一族血脉! 这个巨大的变故,甚至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 那么当今陛下知道他不是拓跋一族的后裔吗? 如果不知道,那陛下一心想恢復皇权一统的决心就能理解。 如果他知道,那他这番操作也让人无法理解了。 满脑子都是疑问的方许,准备先回轮狱司去安安静静的捋一捋。 就在这时候,叶明眸从他身后跟上来。 “有没有什么好奇的想问我?” 她脚步轻快背著手跟上方许,眼睛里亮晶晶的。 在火凰界的歷练,似乎让她对方许的感觉多了一些修行之外的东西。 当她准备化身不死鸟与盛鰩同归於尽的时候,方许其实没必要阻拦她。 没必要先去死。 正因为方许那样做了,叶明眸体会到了方许的本心。 她问了一句有什么好奇的,也许只是单纯的想给方许些补偿。 也许,只是单纯的找一个话题。 “没有啊。” 方许笑著回答:“但你问我有什么好奇的,指的是对万星宫好奇还是对你好奇?” 叶明眸:“都可以呀。” 方许:“都可以......那我隨便问一个?” 叶明眸:“都可以呀。” 方许:“你大哥有对象了吗?” 叶明眸:“啊?你......你想干什么!” 方许哈哈大笑,然后迈著大步离开。 他的好奇可实在是太多了,但他不能问叶明眸。 哪怕他知道自己如果问了,叶明眸一定会知无不言。 但在万星宫这个邪门地方,他不想让叶明眸牵扯进来。 他更不想让殿灵知道,他正在思考什么。 叶明眸看著那个傢伙大步走了,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然后她看向叶別神:“你......儘量少去轮狱司。” 叶別神刚跟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於是好奇问道:“怎么了?” 叶明眸背著手加快脚步:“你別管,就少去!” 叶別神一脸迷茫。 他追上叶明眸:“到底怎么了?” 叶明眸一边走一边语气有些复杂的问了他一个问题。 “哥,如果一个男人喜欢女人,那是喜欢你这样的还是我这样的?” 叶別神:“你疯了?喜欢女人的喜欢我干嘛?” 叶明眸:“那,如果一个男人喜欢男人,是喜欢你这样的还是喜欢我这样的?” 叶別神:“你真是疯了,一个男人喜欢男人,那为什么喜欢你这样的?!” 叶明眸一脸无辜的看著他。 叶別神刚要继续笑话妹妹的愚蠢,忽然就愣住了。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莫名打了个冷颤。 ...... 方许要独自一人回轮狱司,他故意甩开了那兄妹。 他需要仔细查看一下许愿树上的那颗果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因为他对万星宫殿灵可没什么好印象,方许总觉得那个傢伙有些阴险狡诈。 因为殿灵此前的一句话,引起了方许警觉。 殿灵说虽然他不能离开万星宫,但外边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 方许做了什么他也知道。 所以他准许方许和叶明眸歷练,甚至愿意让叶明眸和方许在幻境中结成道侣。 其实方许是乐意的,但因为警觉而没有在歷练中真的和叶明眸去结成道侣。 那可是他第一眼看到就怦然心动的女孩子啊。 可他才不是那种因为怦然心动,就没有任何防备心的傻小子。 在这样一个世界,但凡有一点不警觉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搞对象什么的,哪有活著重要。 方许怀疑的点並不是没有道理,殿灵是拓跋皇族的图腾灵魂,那他对拓跋皇族的守护之心必然坚定,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褻瀆伤害拓跋皇族。 方许斩了狗先帝,哪怕方许认为自己是对的,殿灵也不该认为他是对的,最起码应该有所惩治。 断然不该还欢迎他,甚至感谢他。 从这一点来考虑,方许越发怀疑自己猜测的方向是对的。 大概一百年前,拓跋皇族的血脉就被替换了。 殿灵肯定知道,但他无能为力。 所以狗先帝的死,他一点都不愤怒,甚至还有些开心,以至於决定给方许一点奖励。 这个奖励...... 方许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这次歷练確实效果不错。 他已经到了四品武夫巔峰,无限接近五品武夫了。 那一小片玄龟內丹带给他的改善,极其明显。 歷练场的规则就是准许你得到多少就是多少,只要你再贪心那一定会受到惩罚。 那条龙就是惩罚,只要方许敢反悔不给那条龙玄龟內丹,那龙就会化身惩罚。 既然如此,那人王那一滴血自己能带出来,是瞒过了殿灵,还是殿灵准许? 这涉及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殿灵不知道,那方许就美滋滋的等著许愿树结果。 如果是殿灵默许,那......那个老傢伙是不是想利用方许干什么? 小方方从来都不想被人利用。 一边思考,一边感受许愿树。 方许发现人王的许愿果確实比其他人的要强大的多,果实看起来散发著淡淡的金光。 才刚刚结出来的果子,就有一种令人畏惧的气息。 连多一丟丟玄龟內丹都不许我吃,却让我把人王一滴血带出来。 方许眯著眼睛...... 殿灵那个老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 不死鸟殿灵幻化成了人形,他確实和方许在上古遗蹟遇到的拓跋家先祖有几分相似。 此时此刻,他漂浮在那一百多位雕像前边,神色凝重。 “拓跋家已经到了最危难的时候,所以还请你们理解我的私自决定。” 殿灵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担忧。 “从一百年前出现那场变故开始,我们就不得不让有纯粹拓跋家血脉的人改头换面去修行。” “一百年了,只有叶別神和叶明眸兄妹两个体內有拓跋家的精纯血脉,所以他们兄妹是拓跋家的未来。” “除此之外,高临血脉还算纯正,但他的未来到底能走多远我看不清楚。” “我对方许没有任何隱瞒,让他知道了叶別神兄妹是拓跋皇族的身份。” “我只能这样做,如果拓跋皇族还想重现往日辉煌,就必须藉助外力.......” 殿灵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如果他真的能和明眸结成道侣,以他的天赋,他的体质,他的圣瞳,那他和明眸的孩子,才是拓跋家真正的未来。” “如果你们同意我的决定,那你们不动就代表许可,如果你们不同意,你们就转过身去。” 殿灵的眼神里飘过一丝狠戾:“你们不同意的话,我在方许体內留下的那道气息,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说完这句话,他就看著一百多尊雕像。 等了片刻,不见雕像有所动作他也鬆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整座大殿里的所有雕像同时震颤起来。 幅度极大! 不只是雕像,似乎连大殿都震动起来。 殿灵的脸色为止变化,他看著那些雕像好像活过来一样,感受到了巨大的怒火。 这一刻,殿灵心中似乎也下了决定。 他闭上眼睛:“我知道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人是关 方许回去的路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何给自己定位? 是战士?是法师?是刺客?是重坦?还是奶妈? 他发现自己都行啊。 目前他已经无限接近五品武夫,所以在他诸多技能中战士最为突出。 法师的话,中和道人只做了他一天的师父,確实也没教他什么道法。 至於其他的,仅次於战士的属性反而是奶妈。 一棵许愿树,就能让他成为小队其他成员的护身符,再加上他的医术...... 方许打算回去之后和司座商量一下,他得要五份工资...... 就在他的马车停下,才刚刚下了车的时候,忽然间感觉到一阵异动。 方许猛然抬头,只见在晴楼桃台上似乎颳起一阵妖风。 一阵阵桃花花瓣飞落,满天都是。 方许嚇了一跳,没有丝毫迟疑就往桃台上跑。 进门之后发现前台姐姐李晚晴不在,方许也没多在意直奔升降台。 他急匆匆到了桃台,发现司座竟然跌倒在地。 司座的脸色格外苍白,像是刚刚遭了一记重击似的。 方许飞一般过去检查司座,司座却对他微微摇头:“无妨,只是累著了。” 方许看著桃台上满地的落花:“怎么回事?” 司座示意方许把他扶到椅子那边,方许乾脆把司座抱了过去。 司座还想抗拒,方许哪里理会他的碎碎念。 什么这成何体统,什么这有失顏面,什么我乃堂堂司座怎能被你抱过去,什么你扶我起来就好。 “別家的长辈摔了我也会抱。” 方许把司座放在椅子上,后撤一步看了看。 不放心,有把住司座的脉。 过了好一会儿確定司座確实只是太累,方许这才鬆了口气。 而司座则眼神有些复杂。 不久之前,李晚晴告诉他,他將死於方许之手。 他会被方许一刀从殊都城墙上斩落。 而城下,就是叛贼绵延不绝的大军。 然而司座对方许却还是提不起一点的戒备心,甚至提不起一点的厌恶。 这个少年身上有无数种保护色,却依然掩饰不住他最善良本质。 就在司座想著这些的时候,方许开始了他的碎碎念。 “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是干什么了累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多大年纪了。” 方许转身给司座去泡茶,茶叶是从他袖口里取出来的而不是司座的陈茶。 “但不管怎么说在轮狱司里你也算最老的那个了,有什么事不能让年轻人多干点?” 方许一边泡茶一边说道:“年轻人体力好,多干点没什么,只要工资给的高就行,有些年轻人精力充沛一个顶五个,那你就给他开五份工资啊,他还能怕累?” 司座很虚弱,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方许把泡好的茶放在司座面前:“喝吧,我给你偷的。” 司座:“从陛下那里偷来的?” 方许:“那不是,我多大胆子啊还能偷陛下的茶?” 司座:“那就好。” 方许:“从陛下祖宗那偷来的。” 司座刚要喝一口茶,忍住了。 方许:“万星宫里摆著许都贡品,好酒好茶有的是。” 他走到一边坐下来,吊儿郎当的翘起腿:“在我老家,贡品是可以拿走吃的,老人吃了身体好,小孩儿吃了不牙疼。” 司座:“还有这种说法?” 方许:“偷人东西总得找点藉口,说出来別人还觉得在理的那种。” 他靠在那像是有些疲劳,闭著眼睛说道:“比你的茶好多了,说起来皇族的人也真是浪费,万星宫里供奉著那么多雕像,每个雕像前边都摆了贡品。” 司座:“你居然能从万星宫里往外顺东西。” 方许:“其实也不算偷,我拿的时候问过他们了。” 司座好奇:“问什么了?” 方许:“我说你们要是不同意就打雷劈了殿灵,殿灵没挨批应该就是他们同意了。” 司座伸出大拇指表示认可。 方许见他状態还行,这才问道:“刚才是?” 司座也往后靠了靠,学著方许的样子把脚搭在桌子上。 少的没有少的模样,老的没有老的模样。 他回答道:“我年少时候喜欢游歷,喜欢种树,走到喜欢的地方就种下一株桃树,时间久了,这中原我种下桃树的地方也就多了。” “你可以把这些桃树当做我的眼睛和耳朵,我在桃台上,想知道哪里的事,就问哪个地方的桃树。” 每当他集中精力在某一地的桃树上,那桃树就会开出一朵桃花。 方许觉得这事很浪漫的一件事,甚至有点想学。 “刚才我只是想看看整个中原有多少地方是否异动,所以动用的精神就多了些。” 司座看向方许:“想不想学?” 方许才有点想学,司座居然主动提了。 所以他故意皱著眉:“这算什么功法?植树功法?” 司座:“不要管那么多,只说想不想学。” 方许:“我要是学了,我是不是也得满天下去种桃树?” 司座笑:“我可以都送给你。” 他坐在那,眼神微微飘忽:“春风养桃花,桃花待春风,春风不来,桃花不开,春风与桃,都可送你。” 桃花是司座的桃花,司座是春风。 他要送给方许的何止是那遍布中原的桃树?还有养桃花的春风。 那是他的功法。 李晚晴说他会死於方许之手,为何死於方许之手他不知道也不想提前知道。 但是就这么死了,他一身本事终究没有著落。 真若是因救天下而死与方许之手,那命给他,春风与桃花都给他。 ...... “桃树是你种的,桃花是你养的,至於春风......” 方许笑了笑:“你自己留著吹头髮。” 他似乎是在开玩笑,可司座隱隱约约从方许的话语中听出他好像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李晚晴的预言总是没错,从没有错。 当初星图不明,风起云涌,连司座都看不清的时候,是她看到在北方那边小村落里,有星芒闪烁。 所以司座要早做准备。 叛乱很快就会到来,那他辛辛苦苦建立的轮狱司总不能无人掌舵。 但从方许的话语中,他听出来方许不想接。 “累了就歇歇。” 方许起身,走到司座身边,伸出手,稍作停顿。 最终还是落在司座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 “茶不好,我给你偷,事不好,我给你办,叛乱要来,我给你平。” 方许笑著,牙齿洁白,眼神灿烂。 “但工资记得给我涨,至於別的心思,你的东西你自己受著,我不要。” 说完这句话方许转身走向门口:“你当初创建轮狱司的时候,不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一个人办不了所有事吗?不就是需要帮手吗?当你需要帮忙的时候却忘了轮狱司里还有一群小可爱。” 他回头:“以及我这样一个大可爱,下次有话直说不要搞临终遗言那一套。” 司座哈哈大笑。 这个傢伙,真的是......討厌又討人喜欢。 方许挥挥手:“歇够了再聊,人累了的时候就躺一会,想在椅子上躺就在椅子上躺,想在床上躺就在床上躺,总是能缓过来的。” 他走上升降台:“我去干活,又是发语音。” 司座一怔:“发语音?” 方许取出腰牌晃了晃。 司座又哈哈大笑起来。 从桃台下来的时候,原本眼神灿烂的方许就有些失神了。 他想到自己去万星宫之前,在马上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浓烈的悲伤。 叶明眸试图帮他看清楚为什么悲伤,可她也看不清,也被感染了那悲伤。 但方许知道,那份悲伤来自何处。 如今许愿树上还有李晚晴的那颗果子,他回来的时候又不见李晚晴。 只见司座疲惫不堪,只见满地桃花。 他再笨也能猜到些什么,况且他从来都不笨。 他还知道晚晴姐有预见的能力,司座在此时还有些託孤的意思......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李晚晴不在,方许那就去找他,他才不管李晚晴是不是故意躲著,是与不是他都要去问个清楚。 他先去了李晚晴在晴楼住处,敲门好一会儿却没人回应。 推门而入,见屋子空空。 方许想起李晚晴说过家在何处,还不止一次邀请过他去做客。 那便去。 带上他为李晚晴做的丝袜,路上採买了些礼物,中原人家的孩子都知道,登门拜访不可空手的礼数。 在殊都里七转八转,终於到了那家小小的酒肆门口。 有一对老夫妻坐在门口晒太阳,两个人肩並肩坐著,腿上盖著一张毯子。 冬日午后,阳光温好。 老两口閒来无事,就在这闭目养神。 虽是第一次来,方许第一眼就判断出这两位老人家是晚晴姐的父母。 眉眼处,那般相似。 方许刚要开口的时候,晚晴姐的父亲睁开眼睛看他:“最暖的时候有客人来,是贵客,小丫头说贵客应该姓方,是你咯?” 方许抱拳行礼:“晚辈方许,拜见大伯,伯母。” 李老先生笑,示意轻声些:“你伯母晚上睡的轻,偏是晒太阳的时候睡的好些。” 他轻轻齐声,把毯子给妻子盖好:“咱们进去聊。” 方许应了一声,轻手轻脚。 李老先生一边走一边说道:“阳光是好物,可替人心。” 方许因为这句话怔住。 李老先生回头看他一眼:“到你老了,也就知道阳光有多好。” 方许请教:“大伯,这话怎么解?” 李老先生说:“年纪大的人身子就凉了,大概是血流的太慢了些?我想给她暖暖手都暖不动,好在,还有阳光替我。” 他笑:“年轻的时候不一样,手能暖手,心能暖心,阳光是好物,却非不可替之物。” 他脚步停下:“能喝酒?” 方许:“能喝一些。” 李老先生道:“你伯母总是不喜我喝酒,还说將来晚晴要是嫁人了,挑夫婿,首先要挑一挑他好酒不好酒,若也和我一样是个好酒之人......那就多看看。” 方许嚇了一跳,也不知道晚晴姐和家里人说了些什么。 怎么这第一次来,却好像看新姑爷上门的意思? 李老先生说:“別听她的,她只能管我,还能管你?” 老人家进了里屋,不久后拎著一小坛酒出来:“晚晴说,你若来,她不可见,我们是她父母,別让她的朋友觉得被冷落了,我能招待你的,当然是酒。” 方许沉默片刻,还是摇摇头:“晚辈还是要见晚晴姐,她预见我要来,便应该还可预见躲不开。” 李老先生:“哈哈哈,在姑娘爹娘面前说躲不开,你胆子也是大。” 他把一坛酒放在桌子上:“不喝,过不了我这关。” 方许看著那坛酒,又摇头:“过不了大伯这一关,我就不过,人不该是人的关卡,酒以后喝,人现在见。” 李老先生笑了:“人不该是人的关卡,真是能佐酒的好话。” 他看向方许:“可你年轻,还不知道,人一生中遇到最多的关卡,从来都不是別的,是人。” 说到这,他眼神有些发亮:“尤其是,你似乎想为难有爹娘在的孩子。” 第一百八十三章谈心 “今日我予你方便,你说我是个好人,他日我予你方便,你还说我是个好人,有一日我不予你方便了,你便会觉得我不是好人。” 李大伯说:“今日你要见我女儿,我许你见她,明日你要见我女儿,我许你见她,有一日你不需要她了便不来见她,那我该如何见她?” 他看著方许,眼神认真。 “我女儿说不见你自然有她不见你的道理,你一定要见她也一定有你的道理,你们都有道理,那我应该站在谁的道理上?” 他等著方许回答。 方许思考片刻,如实回答心中所想:“若我是您,我不想站谁的道理,我只站我女儿。” 李大伯笑了:“我女儿的结交的朋友,果然不错。” 方许放下手里的东西,后撤两步俯身一拜:“那劳烦大伯告诉晚晴姐,她留在我这的东西,使我能感受到她的悲伤,方许想知道,她为何悲伤。” 李大伯不笑了,又认真起来:“你喜欢我女儿吗?” 方许不知如何回答。 李大伯说:“你若喜欢她,那你自然可以在乎她为什么悲伤,何止悲伤,她任何情绪你都可以在乎,可若你不喜欢她,你何必在乎她怎么了?” “你以不在乎而在乎她怎么了,那你可考虑过她在乎了又怎么办?” 方许更不知如何回答。 李大伯抱拳道:“方公子,请你原谅我这有些无理取闹一样的阻挠,无理取闹一样的盘问,因为晚晴是我的女儿,我作为父亲,一切可能伤到她的人我都要防备。” 方许还是如实回答:“喜欢,但不是男欢女爱那样的喜欢,不管男人女人,彼此厌恶终究成不了朋友,朋友间的喜欢是成为朋友的基础。” 李大伯问了方许他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今日迫切见她,是为她好,还是要用到她?” 他看著方许说道:“朋友间相敬相利,非相轻相害,非独利她而害我,亦非独利我而害她,人利己无错,利己而轻朋友,有错,利朋友而轻自己,也有错。” 方许心中震颤了一下,再次后撤一步抱拳俯身:“大伯一语点醒,是我自私了。” 他俯身告辞,大步而去。 李大伯走到门口看著方许背影,忍不住轻嘆一声:“比我年轻时候还要討女孩子喜欢,怪不得我女儿那样的人也说,她都主动了,可主动了也没什么用处。” 坐在长椅上似乎还在熟睡的老伴儿此时抬手,以两根手指在丈夫面前晃了晃。 李大伯:“怎么个意思?” 李伯母:“两个放屁。” 李大伯:“愿闻其香。” 李伯母:“是你放了两个。” 李大伯:“噢,我以为是你呢,那......愿闻其臭。” 李伯母:“第一,你年轻时候怎么就討女孩子喜欢了?满天下的女人只有我一个看上你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丈夫:“第二,我女儿那般冷傲的性子,从来都只是会拒绝而不会主动,她主动起来,那得多笨拙?那只是她不擅长的事,並不是她失败了。” 李大伯:“第一,我年轻时候討女孩子喜欢,满天下的女人只有你一个看上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使劲浑身解数,只是为了討你喜欢?” 李伯母嘴角一扬,笑的依然如她十八岁时候灿烂。 李大伯:“第二,我女儿主动起来肯定笨拙,毕竟她確实不会,可以她那般出色,笨拙的主动又有几个能抵挡?” 李伯母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弧线:“你果然还是会討女子喜欢的。” 李大伯:“那是,如今功力非当年可比,以前勉强只能討一个女孩子喜欢。” 他也伸出两根手指在妻子面前晃了晃:“现在,两个了。” 一直都坐在屋子里听著他们说话的李晚晴噗嗤一声笑了,连眼神里的悲伤都淡了许多。 她不能见方许,是因为司座不许她见。 司座说,方许是变数。 如果把一些事提前告诉方许了,那方许也就不是那个变数了。 方许的变就在於临机应变,他从来都不会被束缚住。 如果一加一只能等於二,那方许的解法也和別人不一样。 她把窗子打开一条小小缝隙,看著方许走向远处。 那背影越来越小,牵著她的心也越来越远。 然而只是看著,不曾动摇。 这时候李大伯走到窗边,背靠著窗口,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听起来似乎都只是在和老伴儿回忆过往。 “当年我追求你的时候,你说只把我当朋友看。” 他笑呵呵的:“我说朋友有朋友的相处方式,如果我越过了朋友的界限你就骂我,但我有点笨,如果有一天你不只是想和我以朋友身份相处,而我还没越过朋友界限,你也骂我。” 李伯母点头:“那是有点笨?暗示了无数次都没有用,只好揪著某人耳朵告诉他,別处朋友了,处朋友吧!” 李大伯笑著说道:“是啊,那时候我还没懂,处朋友和处朋友有什么区別?” 他往窗子缝隙里看了一眼:“不管是那种处朋友,该说的话都要说,不然总是会错过些什么。” 李伯母:“呸,他一句是我自私了扭头就走,还要我女儿追上去?” 李大伯:“那不能,我女儿骄傲。” 话音才落,窗子推开,李晚晴从窗口跳出来:“我出去一趟。” 看著女儿跑远,李大伯又嘆了口气:“果然笨拙。” 李伯母:“大概隨你。” 李大伯不悦:“怎么就大概隨我?那是整个都隨我好不好,这笨闺女,一点他娘亲的好处都没隨了去,噢,有一样隨了......美貌!” 李伯母的眼睛又笑成了弯弯的弧线。 ...... “嗨!” 李晚晴背著手出现在方许身后,明明刚才一路小跑著追上来的,此时也一脸气定神閒,仿佛刚才跑的並非自己。 “晚晴姐。” 方许回头,看到李晚晴追来的时候有些惊讶。 他刚才確实有些失神,脑子里思考的事情太多让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女孩子呼吸微微有些粗重。 他在想的不是什么天下大事,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做了父亲,也一定要像李大伯那样。 天下的道理有十个,我女儿独占十一个。 这非溺爱,能说出谁都有道理这句话的李大伯又怎么是单纯溺爱。 方许挠了太阳穴,不好意思:“刚才被大伯上了一课才知道是我自私,对不起晚晴姐。” 说完鞠了一躬。 李晚晴被他逗笑:“利己才是自私,你找我可是为利己之事?” 方许回答:“肯定不是为了利己,但也肯定不是为了利你,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自私。” 李晚晴:“不利己也非利我,那接下来我们要聊的话,就看谁的觉悟高?” 方许更不好意思了:“我觉悟不高,一点儿都不高,想著去为难別人的人,能有什么好觉悟。” 李晚晴撇嘴:“走吧,前边的街上小吃巨多,上次和你说了来我家请你喝酒,酒没请你,那请你吃小吃。” 方许笑道:“那你亏了,我酒量巨差,饭量巨大。” 李晚晴微微摇头:“你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跟上李晚晴,並肩往那条街上走去。 李晚晴今日穿的很並不是以往那种风格,家居服饰让她多了几分清纯。 这样子让方许觉得漂亮女孩子果然什么风格都能驾驭,又或许这才是晚晴姐本来性格。 往日里在轮狱司的服饰风格,未必不是她的保护色。 最起码,她能让所有人误会她只是一个漂亮花瓶。 高高把头髮束起的李晚晴,那条高高的辫子隨著走路左右摇摆。 她穿著一条很宽鬆看起来也很舒服的棉麻长裤,上身是一件极合体的小衫。 两只手踹在裤兜里走路,不但清纯还有了几分英气。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见我。” 李晚晴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来之前肯定见过司座了。” 方许:“是啊,看起来司座都想立遗嘱了。” 李晚晴表情微微变了变,然后笑起来:“那倒是他性格。” 见方许没继续说下去,她侧头看向方许:“遗嘱怎么说?” 方许:“家大业大。” 李晚晴笑的眼睛也弯成了漂亮的弧线:“多大?” 方许:“果园,厉害不厉害?少说也有几千棵的那种果园,大不大?就是散了些。” 李晚晴:“那可真是太散了。” 有的地方一个县只有一棵,有的地方一个村子里有一棵。 她知道方许为什么能感觉到什么,因为她有一滴血在方许那。 所以她好奇:“你能感受到我多少?” 方许:“喜怒哀乐。” 李晚晴微微扬眉:“不少。” 方许:“晚晴姐回家不见我,是司座的意思?” 李晚晴:“对啊,养桃树的时候让我施肥浇水的,立遗嘱的时候让我躲开了,那么大果园没我的事,果园少东家来找我还不让我见,你说可恶不可恶?” 方许:“那种劳心费力只开花不结果的果园,咱都不要,让他自己守著吧。” 说到这他脚步一停,很不客气的指了指不远处:“那个。” 李晚晴隨即过去,掏出些铜钱买了两个褡褳火烧,自己一个,方许一个。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 李晚晴道:“没错,让他自己守著吧。” 方许一边吃一边貌似隨意的问:“可立遗嘱首先是要死,要死没什么,谁都会死,可他让你躲著我,莫非是他因我而死?” 李晚晴没有马上回答,指了指对面:“那个?” 方许点头:“来俩。” 刚刚蒸出来的水晶虾饺,他们俩一人两个。 李晚晴一边吃一边说道:“太聪明不好,人有时候笨些反而不累。” 方许:“聪明了却很累,那说明还不够聪明。” 他有些得意:“聪明人会让笨人累。” 李晚晴瞥了他一眼:“那你这个聪明人大老远跑来找我,笨人还在桃台上闭目养神,谁累些?” 方许:“他累,他那是闭目养神?他那是快累吐血了。” 说到这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来仨!” 李晚晴嘴里嚼著东西过去,掏出几枚铜钱数了数放在摊位上:“烤年糕,三个。” 然后她看向方许:“这个我不爱吃,你在这等著,我去对面买酒酿圆子。” 方许:“我也要。” 李晚晴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半刻之后,两个人一个咬著烤年糕,一个小口小口吃著酒酿圆子。 方许嘴里吃著东西含含糊糊的又貌似很隨意的问:“我把他干掉的?” 李晚晴脚步一停,嘴里的动作也停了。 方许得到了答案。 他嘆了口气:“那我很不是东西啊。” 李晚晴:“別那么说。” 方许:“唔,那就是他很不是东西。” 李晚晴:“也不能这么说。” 方许嘴角勾起:“不是我不是东西,不是他不是东西,那......他想屁吃呢?我连干掉他的理由都没有,这么亏的事我不干。” 他指了指对面:“那个来俩不?” 李晚晴看了看:“烤羊腰?俩够吗?” 方许:“够了。” 李晚晴迈步过去:“来十个烤羊腰。” 方许:“?????” 李晚晴回头看方许:“他说你知道了,到时候就可能不是变数了。” 方许:“那是扯淡,我若是变数,我知道什么我都是变数,我若不是变数,我不知道什么也不是变数。” 他比了个大拇指:“八个羊腰,挺能炫啊。” 李晚晴:“说了你不知天高地厚......多撒些辣椒麵。” 然后问方许:“那你的意思是,怎么都不会干掉他?” 方许耸了耸肩膀:“那谁知道呢,我不是变数吗,你们俩愿意猜,你们俩猜去唄,立遗嘱之前怎么没想问问我,现在问我了。” 然后:“我那俩不要辣。” 第一百八十四章分一半 方许对於晚晴姐选的这条小吃街格外满意,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好吃的。 一个能发现美食的人,对生活的態度就不会差。 尤其是晚晴姐的吃法让他很欣赏,那绝对是有著多年贪吃经验的老吃家才具备的素养。 “这条街不错,离你家还近。” 方许由衷羡慕:“出门走不了多久就能逛吃逛吃。” 李晚晴却摇摇头:“这里离我家虽然很近,可却不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平日里大部分时候很闷。” “要么是在家里看书,要么帮我爹娘酿酒,是我最好的朋友硬拉我出门,她带我来的。” 她提到她的朋友,眼睛就变得亮晶晶的。 李晚晴说:“她是我见过的最適合做朋友的人,也是最让人信任的人,如果有人能和她做朋友生活都会变得光彩起来。” 方许很好奇:“哪里的神仙?” 他刚问完这句话,就见李晚晴朝著对面努了努嘴。 方许看过去,然后眼睛就睁大了。 有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小姑娘,还是个可爱到不像话的小姑娘,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东西,一看就都是好吃的。 即便她已经买了好多好多,可她的眼睛还是被街上琳琅满目的美食吸引。 感觉她走的好艰难啊,每一步都好艰难。 每一步都要做出极大的取捨,是往这边多看一眼还是那那边多看一眼。 她一边走还一边劝自己:“买了不少啦,不要再看啦,不要再......啊好香.......” 嗖一下子,本来往前走的小姑娘就闪现到了不远处的摊位前,眼睛亮晶晶的指著好吃的:“两份!” 等待美食做好的过程中,她神情无与伦比的专注。 就好像少看一眼都会有很大损失,小巧的鼻子还时不时嗅一嗅香气。 因为有这样的一条街所以她来了,因为她来了所以这条街也光彩夺目起来。 满眼都是美食的小姑娘等到那两份好吃的做好,脸上浮现出特別满足的神情。 她低著头数著自己今天买来的好吃的。 “要和晚晴姐一起吃,不能偷吃。” 她一边走一边鼓励自己。 “但如果我偷吃我自己的那份,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她速度很快的咬了一口,小嘴巴马上就鼓了起来,像个可爱的仓鼠。 “自己的也不能偷吃太多,还要和晚晴姐一起吃。” 她咬了一口之后,就依依不捨的放回包装里。 “这个我的,这个晚晴姐的,这个我的,这个晚晴姐的,这个我的,这个......呀!晚晴姐!” 当叶明眸看到李晚晴竟然横跨一步拦在她身前的时候,明显喜悦起来。 “晚晴姐你居然出门了?” 小丫头眼睛里闪烁著璀璨的光:“我听说你今天没去轮狱司。” 她举起手里的好吃的:“正要去看你。” 说著话的时候,她看到方许居然站在不远处。 两个小傢伙的眼睛四目相对,叶明眸的眼神里逐渐出现了疑惑。 “你们俩?” 叶明眸的小嘴巴逐渐张大:“你们俩,居然偷......” 方许心里一慌,不知道为什么就一慌。 有一种自己出轨被正妻抓到了的恐惧感,可明明不是那么回事啊。 然而下一秒,叶明眸脱口而出:“居然偷吃!” 她竟然笑的格外欢畅,甚至还有些难以理解的得意:“我道不孤!” 李晚晴在她的小脑壳上敲了一下:“什么就我道不孤!我们俩可不是偷吃,偷吃还得意了?” 叶明眸居然很认真的解释:“这个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偷吃的东西!” 李晚晴:“那你就理直气壮偷吃了?” 叶明眸:“我......偷的是我自己那份。” 她把李晚晴那份递过去:“你的!” 李晚晴揉揉肚皮:“好在只吃了三分饱。” 方许眼睛逐渐睁大,李晚晴吃的至少是他一倍,他都吃饱了李晚晴三分饱? 这两个女人......简直可怕。 “可是没有买你的。” 叶明眸看方许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歉疚。 那是她挚诚的,对一个同样爱好美食的人因为她没有带好吃的而產生的愧疚。 这个小丫头居然没有一丟丟胡思乱想,完全不考虑方许和李晚晴是不是在约会。 “这个给你!” 叶明眸明显有些不舍,但还是把她那份全都塞到方许怀里:“我再去买。” 说完转身就要往回冲,一秒都等不了的样子。 “別!” 方许一把拉住叶明眸的手:“我已经吃饱了。” 他把好吃的全都塞回叶明眸怀中:“你们两个回家去吃,现在天气冷,凉了不但不好吃,还可能吃坏肚子。” 叶明眸:“噢!” 李晚晴:“芜湖~刚才可没有对我说过这里冷,凉了不好吃。” 方许:“咱俩吃的那些,有一口能等到凉了吗!哪一口不是还烫嘴就吃下去了!” 李晚晴:“唔,吼我。” 方许:“......” ...... 这是今天第二次到李晚晴家里拜访了,所以方许再见到李大伯和李伯母的时候稍显尷尬。 离开李家没多久又回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尷尬但他就是觉得有点尷尬。 而叶明眸则不同,叶明眸看到李伯母就和看到自己娘一样亲。 小姐妹带著好吃的回屋去了,两个人还特意抱了一坛花映红。 这酒是李大伯的独门秘方,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能把酒酿出这个味道来。 清甜不腻,酒香不弱,入口不辣,醇厚中还有各类鲜花的香气,亦有各种瓜果的滋味。 花映红不是单独一种酒,而是一类酒。 这酒在殊都的名气都极大,连宫里的贵人们都时不时派人採买。 就因为这酒太好喝,不愁销路,达官贵人们还爭相品尝购买,所以还招惹了不少人眼红。 以前经常有不开眼的黑道势力想来抢夺李家酒肆,或是想逼迫李大伯交出酿酒的秘方。 黑道势力当然是看中了这酒的销路好,可更看重的是爱喝这酒的人。 谁掌握了酿花映红的秘方,就有了一条通天之路。 那些大人物们隨隨便便的指点,就可能让黑道势力摇身一变成为正道豪门。 李大伯此前想让方许喝的,就是这花映红。 只不过刚才那坛酒被李晚晴和叶明眸抢走了,李大伯又去取了一坛新的。 方许一边品酒一边不住讚美。 方许不得不承认,就算把他所有的记忆都算上,前世今生,他喝过的饮料也好,酒也罢,都不如这花映红好喝。 他一边品酒,一边听李大伯讲这酒的来歷。 这酒,其实是李大伯专门给李伯母研究出来的,用了好长时间才成功。 方许听到有人想来抢夺秘方的时候问了一句:“大伯是怎么应对的?” 李大伯笑:“年轻时候我也会些拳脚,寻常的地痞无赖不是我对手,后来我年纪逐渐大了,晚晴就不让我打架了。” 他看向方许:“都是她打。” 方许:“......” 李大伯微笑道:“你看她瘦瘦弱弱的,十二岁那年就用两把菜刀打通街。” 方许:“?????” 看来,要想真正了解一个人,还是得认识她爹娘才行。 “以前街上总是有人来收保护费,只要不是特別凶也就给了,毕竟谁愿意每天都打打杀杀的。” 李大伯说:“她十二岁之后就没有人再来收保护费。” 方许:“十二岁那年习武有成?” 李大伯:“十二岁之前她娘不许她打架。” 方许:“......” 李大伯:“再后来,收保护费的还是一个月来一次。” 方许:“还敢来?” 李大伯:“他们来交保护费。” 方许:“......” 有一句告辞,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大伯指了指客厅一侧:“那些礼物都是那些以前混黑道的人送来的。” 方许原本以为那是酒肆里自己採买的东西,刚才还在想怎么五花八门买了这么多。 “前阵子殊都出现叛乱的时候,黑道势力被一扫而空。” 李大伯道:“可是死了不少人,这几条街上原来混黑道都被晚晴收拾的本本分分,所以上次叛乱时候,他们都捡了一条命。” 方许对李晚晴不得不刮目相看。 李大伯面带微笑:“这是存酒,只有每年春夏时候才能酿这花映红,那时候各种花儿都开了,你喝的这一坛,叫桃花红。” 方许:“尝出来了,桃子的香甜酒的清洌都极好。” 李大伯:“还喝出什么了?” 方许:“別的没有了。” 李大伯:“没有一点点血腥气?” 方许:“没有啊。” 李大伯笑了,回身看向里屋:“十个大钱,一个都不能少。” 方许震惊了,因为他看到司座背著手从屋里缓步走出。 一边走一边数出十个大钱放在李大伯手里,还挑了挑大拇指:“了不起,愿赌服输。” 他真心佩服:“血腥气是最难遮掩的东西,越是感受过血腥气的人越敏感。” 李大伯能把血腥气在桃花红里压的那么完美,在他看来真心了不起。 方许:“为何给我饮酒?” 司座在他对面坐下来,一脸得意:“因为遗嘱你不听,遗產你不要,我总得用些手段,我知道你可以提取血液在你身体里培养,晚晴和我说过。” 他笑呵呵:“现在试试能不能把我的血从你喝下去的酒中提取出来,培养出一颗本司座的本命果?” 方许坐直身子,抱拳:“不愧是轮狱司天字第一號老银幣。” 司座:“你看,非你一人是变数。” 方许:“你那才不是变数,你就是单纯的阴,告辞!” 司座:“就真的要浪费了我那的血?”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何止要浪费,我还要抠嗓子吐出来。” 司座就那么笑呵呵的看著他。 片刻后方许回来了:“真的会死在我手里?” 司座:“晚晴预见的事,从无一件错的。” 方许:“那你还笑的出?杀你的仇人就在你面前坐著呢,你还傻乎乎的笑。” 司座:“別人想斩我,大概是怕我做的事,你將来若真斩我,或许是因为你做的事比我更好。” 方许沉默。 其实他在上桃台的时候就想和司座要一滴血了,只是当时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丹田许愿树的事,他对司座有所隱瞒。 司座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方许看向拿著十个大钱正得意的李大伯:“分我一半!” 第一百八十五章深夜视频通话 李家只卖酒。 不是酒楼,没有餐饭,买酒的人大多集中在正午到傍晚,生意很好。 偶尔就会看到乔装打扮过的宫里太监过来,买上两坛花映红就急匆匆的走了。 要说以前,他们难得出宫,出来了就会在外边多流连一会儿。 去茶楼听一会儿评书,喝上一壶热茶,到高兴处也会大大方方的洒出一把零碎铜钱,对於他们来说,这便是人生中难得的放肆。 可自从殊都叛乱,禁军大开杀戒之后,他们都不敢在外停留。 宫里的贵人们吩咐採买什么,买了就赶紧回去。 有个小太监应该还认出了方许,一见面就嚇了好大一跳。 低头买酒,买完了就跑。 似乎方许是个瘟神。 从某种意义上说方许是瘟神,但要看那是谁的瘟神。 那小太监应该见过方许的次数不多,第一眼並没有马上认出来。 等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在发颤。 司座忍不住发笑:“原来你已经成了人人害怕的屠夫。” 方许靠坐在那,透过窗口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屠夫......” 方许有些遗憾。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想苟著。 不受气的情况下,在那个小村子里苟完一生。 可谁又能想到,他才离开那个小村子没多久,想苟完一生的傢伙成了屠夫。 甚至,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屠夫。 “也挺好。” 方许笑了笑:“这个世界需要屠夫。” 司座点头,似是认同。 盛世之下,法典內容就会从宣扬惩治变为宣扬关爱。 可乱世之中,唯有屠夫才能让人真正害怕。 你看殊都自经歷叛乱之后,简直一片清明。 朝臣十去七八,黑道势力一扫而空,就算有些漏网之鱼,也躲在暗处瑟瑟发抖哪里还敢造次。 整个殊都乾净的好像在白纸上作画的的一笔。 这一笔是方许。 司座语气平淡的说道:“战场上有屠夫,敌人不敢侵犯,律典上有屠夫,宵小不敢作乱。” 他看向方许:“你的名声比轮狱司的名声还大,甚至比陛下的名声还大。” 別处不敢说方许名气大过天,最起码在殊都人人都知道方金巡嫉恶如仇杀人如麻。 百姓们都说,若有冤屈別去什么官府,就去轮狱司。 什么冤屈只要让方金巡知道了,那就一定能伸冤。 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这句话,应验在了方许身上。 方许最初可真心不想做个名气大的人。 他读过的书里有很多故事,名气大的人下场好的可没几个。 纵然是大鹏一日同风起的那位,到后来还不是中天摧兮力不济。 他以前最怕自己有名声,所以连试验圣瞳都是小心翼翼。 真怕名气大了被朝廷徵召,然后死在朝廷斗爭中。 谁想到呢,他没死在朝廷斗爭中,一个毫无来头的傢伙,却在朝廷里掀起一阵阵腥风血雨。 就在他因为司座的话有几分感慨的时候,那个被他嚇跑了的小太监竟然回来了。 比刚才见到方许的时候还要胆怯,过来的时候每一步似乎都在做著剧烈的心理斗爭。 他甚至不敢看方许,始终低著头。 “方金巡?” 到近前,这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小太监试探著问了一声。 方许点头:“是,公公有事?” 一句公公有事,嚇得小太监想掉头就跑。 他是真不想被人看破了身份,就怕被方许认出来他是从宫里出来的。 所以在方许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一个胆子小到这般地步的人,天知道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选择留下。 “方金巡......我家贵人昨夜里有些不正常,她,她可能是个妖怪。” 方许眼神微凛。 他还没回答,司座先开口。 “你是哪个宫里的侍从,你可知道造谣宫里贵人是大罪。” 小太监嚇得脸色发白:“我不敢胡乱说话,若,若不是对方金巡说,我不敢说的。” 皇帝身边的嬪妃之中有妖怪? 方许觉得这不对。 晴楼存在的意义就是发现妖族,镇压妖族,抵御妖族。 而且殊都之內还有守护大阵,真有妖族出现大阵也会有所反应。 就连佛宗想要在中原搞事情,也不敢直接用妖族的人来殊都作乱。 而是用了修成身外法身的梵敬和尚。 司座的表情却肃然起来:“既然知道不能乱说话,说错了话就可能受到惩罚,那你还敢说?” 小太监咬著牙:“方金巡是天下第一等的大英雄,天下人遇到什么怪事都可以和他说才对!” 司座看向方许,刚刚他才对方许说过的话印证了。 方许的名声,大过了轮狱司,也大过了陛下。 “你別急。” 方许示意小太监坐下:“慢慢说。” 小太监却急:“不敢慢慢说,我还得赶紧回去呢,贵人交代过,不可在宫外久留。” 他看著方许,眼神里除了畏惧之外,就只有诚挚的钦佩和信任。 “我家贵人昨夜里有些不对劲,她对著镜子说话,很嚇人。” 司座微微皱眉。 他觉得这算不得什么诡异举动。 陛下身体不好,宫里的贵人们大多很少见到陛下。 深夜对著镜子发发牢骚,听起来瘮得慌其实情有可原。 “说什么你知道吗?” 司座问。 小太监没有理会他,还是看著方许。 “贵人说......都得死,快来杀了他们,都杀了。” 他说到这的时候似乎是想起来昨夜碰巧见到的事,看得出来是真的害怕。 “镜子里有人。” 他看著方许,嗓音微颤:“但不是贵人,她照镜子,镜子里不是她!” ...... 如果方许没有加入轮狱司,那他也会被小太监的话嚇一跳。 他以前听过的鬼故事里,这样的情节可不少。 披著人皮的美女,照镜子的时候露出了妖怪的本来面目。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谁看到这一幕谁不嚇得肝胆俱裂? 可加入轮狱司之后方许对这种情节没有那么害怕了,因为他知道了腰牌的秘密。 知道了轮狱司桃台上那块铜镜的秘密。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司座:“好大的胆子,深夜开视频,还是和宫里的贵人?” 司座一脸迷茫的看著方许,天知道方许在胡言乱语什么。 方许:“要不是你偷人,那就说明......” 司座缓缓吐出一口气:“宫里有人向外报信,用的是和我铜镜差不多的东西。” 方许:“那么,除了你之外谁还可能有那个东西?” 司座摇头:“除了我,別人都不该有。” 方许:“唔......那可能你要倒霉。” 他和司座都是聪明到了极致的人,別人听到什么消息还停留在听的地步,他们这样的,早就已经分析出去很远了。 宫里有贵人向外传递消息,用的还是类似於腰牌的东西。 具备和腰牌一样的攻城,可以视频通话。 这个东西除了司座又没有別人有...... 一个来买酒的小太监忽然报告了这件事,那查来查去若查到最终勾结叛贼的是司座...... 那可真是热闹了。 “我看你別急著回宫里了。” 方许对那小太监语气温和的说道:“万一你见我的事被人看到了,你回去说不准就遇害,先去轮狱司里等消息。” 他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若无事发生,我会帮你圆谎,就说你因为衝撞了我,被我蛮横无理的关押。” “若有事,等把事情处理完了你再回去,到时候也好安顿。” 小太监连连摇头:“我不能不回去,我不回去贵人就一定会找我。” 方许:“你敢和我说,就是信我,既然信我,那就听我的。” 他取出腰牌报了个位置后说道:“红腰姐,来活儿了,先接个人回去。” 司座看著方许:“打算硬闯?” 方许:“可拉到吧,我已经快把陛下得罪死了......” 先杀了陛下的爹,又杀了陛下的娘,虽然陛下对那两位也没什么感情,可这事绕不开。 他还杀了陛下的娘舅一家,杀了陛下满朝文武的七成。 现在,他要是再硬闯陛下后宫去查陛下的女人。 不说別的,那陛下得是多惨一男的。 “还是和陛下直说吧。” 方许对司座说道:“老大你先进宫和陛下聊聊,我等红腰姐他们接了这位公公回去就去找你。” 司座起身:“也好。” 等司座走了,方许示意小太监在他身前坐下。 “贵人以前没有这与的反常举动?” “没有的,昨夜里是第一次见到。” “贵人镜子里的人什么模样?” “屋子里灯烛不明瞧的不是特別仔细,只能看出来是个男人,年纪不大,长相颇俊美。” “那镜子是最近有人送给贵人的,还是以前就有?” “以前就有。” 小太监回答道:“从我在贵人身边伺候那镜子就有了,难道是镜子的的事?难道不是我家贵人的事?” 方许此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问:“还没问你,贵人是哪位?陛下的什么妃?” 小太监立刻坐直身子:“不是的,是太妃。” 方许愣了一下:“先帝的女人?” 小太监点头:“对,是雋妃娘娘。” 方许沉默片刻,起身示意小太监跟上来:“我先带你进去,外边过往的人多,免得你被发现。” 小太监连忙跟上去,看得出来確实很紧张。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一会儿我会带你见一个人,她可能会对你做一个手势,你別紧张。” 小太监:“手势?什么手势?” 方许:“一个特別漂亮的小姑娘,对你双手比个心。” 小太监:“啊?” 说著话他们到了酒肆里边,方许朝著屋里喊了一声:“叶姑娘。” 叶明眸和李晚晴同时出来,小太监一下子就惊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叶明眸,只觉得这样的女孩子人间都不该有。 若是这样的女孩子对他比心,那他简直是天大的好运气。 叶明眸真的对他比心了:“转灵!” 方许等待片刻,叶明眸从小太监神识中抽身出来。 她看向方许:“刚才他说的话我听到了,他没撒谎,他確实看到了雋妃镜子里有个男人,我们还都认识。” 方许试探著问:“姓张?” 叶明眸点头:“姓张。” 张君惻。 第一百八十六章民心可用 宫里有一位贵人,可以用轮狱司铜镜同样材料的东西联繫在十方战场里的张君惻。 也就是狗先帝的灵魂。 这不仅仅代表狗先帝对十方战场外的事或许都知道,甚至还说明轮狱司存在巨大漏洞以及隱患。 所有巡察使的腰牌都和那块铜镜是一个材料做成的,甚至连晴楼主体也是。 如果狗先帝可以利用那个东西穿越十方战场获取消息,那圣人头颅封印其实根本不牢靠。 方许也在想,梵敬和尚的目標可能就不只是分化大殊朝廷权臣。 他可能也想搞清楚十方战场的事。 从异族处心积虑要进攻大殊来看,异族似乎也有把握打开十方战场。 这可不是好消息。 司座去见陛下,將这件事如实告知。 陛下也大惊失色,立刻安排调查。 叶別神亲自带著內卫搜查了雋妃住处,把雋妃和那块小一些的铜镜带了回来。 司座一眼就看出来,材质確实相同。 且雋妃虽是狗先帝在宫里的內线,但她並非修行者。 有叶明眸在,从她脑子里找出答案不难。 这恰恰是放司座和方许都有些疑惑的地方,狗先帝为什么选择雋妃这样一个毫无抵挡能力的人? 可他们现在似乎没有多余时间去管狗先帝了。 因为雋妃也不只是和狗先帝联络,她还听从狗先帝的安排,以铜镜和在徽州的大將军冯高林联络过了。 也就是说,叛军的到来可能比预想的要早些。 此前司座刚刚运功调查四方局势,才確定没有异动。 现在异动就来了。 如果雋妃的事不是巧合下被小太监发现,那司座才查完没事必然会有所鬆懈。 叛军杀来,就会让人猝不及防。 方许隱隱约约有一种错觉,哪怕狗先帝没了肉身可他依然在推动整个局势。 这个时候狗先帝竟然让雋妃通知冯高林出兵,就说明他已经找到了突破的契机。 要回来了? 在这个时候雋妃的暴露,甚至也在狗先帝的计划之中。 那个傢伙到底要干什么? 方许总觉得狗先帝不只是要追寻长生,不只是要成圣。 他为什么要祸害自己的国家? 这个时候叛军攻打殊都,对於大殊来说等同於致命一击。 原本还没打算全面出兵的异族,在得到消息之后就可能全力北上。 整个中原都可能生灵涂炭。 御书房內,陛下看起来忧心忡忡。 这个时候突然出事,打乱了之前所有部署。 北方诸部的首领这会儿大多数还没得到消息呢,就算距离近的得到消息也才启程。 北方五省的兵马从调动到千里迢迢赶来,没有几个月也做不到。 更远的代州兵更难及时赶到殊都。 而在徽州的冯高林手握数万精兵,距离殊都不过半月路程。 “陛下,要不要早做打算?” 司座忽然问了陛下一声,话里的意思倒也不难猜。 殊都能调动的兵马不过三万左右,这三万人中或许还有敌人的內应。 这时候有必要做两手准备。 既要死守殊都等待援兵平叛,也要有殊都被攻破的打算。 “朕不能走。” 皇帝態度坚决:“朕就要在殊都,就是要让叛军攻城的时候看到朕。” 这个没有修行天赋的凡夫皇帝,勇气比寻常武夫还要大得多。 “叛军不管有多少人,他们只要看到朕在城墙上,就能明白所谓清君侧的说法都是骗人的。” 皇帝看向方许:“方许此前也已经安排厌胜王离开殊都,他若治好了伤,招募兵马,也能解决殊都之困。” 司座只是建议,他其实也更倾向於皇帝留守殊都。 “那就先下手为强。” 方许道:“雋妃那边口供著实,冯高林率军来殊都的事也已成定局,那就不必再遮掩了。” 他脸色凝重的说道:“冯高林的叛军有五万人,响应他的至少还有五万,冯高林从徽州过来最快半个月,其他各路叛军就算赶过来,最快的也要一个月。” “我们现在有两件事如果都做好,那叛乱可能成不了气候。” 方许语气肃然的说道:“第一,立刻派人往各地宣传叛军即將攻打殊都的事,尤其是往徽州方向。” 司座点头:“叛军沿途所过州县提前得到消息,不但百姓们可以避祸,地方官府也能早有准备,不会被叛军裹挟。” 方许继续说道:“第二,冯高林的五万兵半个月到,领先別处叛军半个月,我们在这半个月內若能击败冯高林,別处来的叛军不攻自破!” 皇帝眼神一亮:“方许所言极是!” 只要冯高林求快,他的援兵落后於他,殊都之战,就有速战速决的机会。 方许看向皇帝:“臣现在想去做一件事,望陛下恩准。” 皇帝对方许格外信任:“你说。” 方许:“臣要招募民勇,臣要指挥兵马之权。” 皇帝点头:“准了。” ...... 既然不打算瞒著了,那就让殊都百姓先知道。 愿意逃走的不挽留,这些人留下也没用。 不愿意逃走的,一律免去三十年赋税。 並且,只要参加方许招募的民勇,所有入选者的家庭,一律按照军户照顾,本户永生永世免除一切赋税。 参加民勇的人,军餉与大殊帝都禁军相同。 若有战死,抚恤是以往的十倍。 战死者的后代,可继承勛职,奖赏勛田。 只要被选入民勇营,每人立刻派发白银一百两。 告示从贴出去开始,殊都就乱了。 方许预料到会乱,他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不愿意留下来。 殊都拥有近百万人口,二十岁到四十岁的壮丁应该要超过十万人。 就算足额招到这十万兵,朝廷现在马上拿出来一千万两的白银也不是难事。 此前抄家所得足够丰厚,別说一千万两,十个一千万两也不在话下。 方许在宣布之后就在城门口看著,並且安排巨野小队的人在其他城门口记录。 当日离开殊都的就有上万人,第二日离开殊都的人数竟然多达四五万。 要是按照这个速度逃走,叛军还没到殊都可能就是一座空城了。 到了第三日,离开殊都的百姓直接飆升到了近十万。 从早到晚,各处城门向外涌的人群就没停下来。 这个时候皇帝都有些慌了。 他召集朝臣商议对策,朝臣们也一样人心惶惶。 整个大殿內的气氛都很压抑。 “吴宰辅。” 皇帝看向吴出左:“你觉得是否该阻止百姓离开殊都?” 吴出左俯身:“臣以为確实该管一管了,恐慌这种事最怕人传人。” 他脸上写满了担忧:“第一日出城万余,第二日三万余,第三日就近十万,如此递增下去,殊都再有三五日就是一座空城。” “百姓们全都走了其实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是恐慌会传染给留守殊都的军队,死守一座城,有没有百姓支持天差地別。” 皇帝点头。 吴出左的担心没错。 殊都军队在严格管控之下並没有出现逃兵跡象,可谁知道百姓们走光了之后会不会有? 守卫殊都这样一座坚城,有百姓在,军队就有坚实的后勤补给。 没有百姓在,家里人都逃走了,军队守城之心又岂会坚决? “陛下。” 吴出左俯身道:“臣请陛下下旨,关闭城门。” 皇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鬱垒:“司座认为呢?” 鬱垒回答:“方许还在统计,他让臣转告陛下不要急,等一等。” 吴出左大怒:“这个时候还要等一等?一个时辰就有一万人左右逃离!等到什么时候?他统计完,那殊都百姓也走完了!” 鬱垒依然不把吴出左当回事:“宰辅总是那么喜欢在別人说话的时候出言打断,不礼貌,也没家教。” 吴出左眼带怒意:“殊都有百万百姓在,军队便有底气,现在已有十几万百姓离开,我不该著急?” 鬱垒:“陛下议事,不只是要听你的,也不只是听我的,诸位臣工的想法陛下都要听。” 皇帝点头:“诸位爱卿都可畅所欲言。” 已经升任吏部侍郎的李知儒跨前一步:“陛下,臣以为不能封门。” 他看向皇帝:“此前不封门,百姓们来去自由,他们虽然害怕,但觉得朝廷有底气在,而且,朝廷是为百姓们考虑,所以准许百姓离开,他们走了,可念著朝廷的好,念著陛下的好。” “此时突然封门,以前走了的会觉得侥倖,对陛下的感念也就没了,没走的被强行留下,更无对陛下敬服之心。” 他大声说道:“一旦封门,马上就会引起殊都动盪!” 皇帝也有些为难。 他看向兵部那边:“你们怎么说?” 兵部官员出列道:“殊都戍卫其实不必有太大担忧,叛军来的匆忙,若要半个月內到就不可能带著攻城器械。” “以殊都之坚固,以防卫之兵力,以陛下在殊都之决心,叛军想破城其实成算不大。” 兵部的话,让皇帝吃了一颗定心丸。 吴出左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万一戍卫都城的军队里也有叛军內应呢?没了百姓,怎么补充兵源?” 他看向李知儒:“如果守城兵马有叛军內应,其他人又要守城又要平叛,这三万兵力,是否会捉襟见肘?” 李知儒道:“请宰辅等待消息,方许正在统计。” “统计!” 吴出左脸色越来越白:“又是统计!能统计什么?统计走了多少人有什么用!” 就在这一刻,殿外的侍卫大步进门:“陛下,方才方金巡派人来传话,他请陛下移步宫门。” 皇帝脸色一变:“方金巡说是什么事了吗?” 侍卫回答:“方金巡派来的人说,只要陛下到玄境门就知道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这个时候他必须信任方许。 “都跟著朕去看看。”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说不准,方金巡又给朕带来了什么惊喜!” 满朝文武跟著皇帝移步玄境门,他们陆续登上城墙。 当皇帝到了城门楼往下观看的时候,眼睛骤然睁大。 玄境门外,黑压压的都是百姓。 粗粗估算起来也要超过十万人。 “陛下!” 这时候,方许跳上一辆大车朝著玄境门那边挥手。 “陛下,臣知道陛下和诸位大人一定在爭吵,也知道陛下和诸位大人一定在担忧。” “陛下在宫里听到的是朝臣们的想法,不如亲自来听听百姓们怎么说!” 方许喊道这,回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百姓:“告诉陛下你们的想法!” “陛下!” 有人大声喊道:“我已经把爹娘妻儿都送出殊都了,我有力气,我留下来守卫殊都!” “陛下,我也把妻儿送走了!我留下!” “陛下,家中老母禁不起惊嚇,我送她先离开殊都暂避,她老人家安安稳稳的,我在殊都拼命也踏实!” 这喊声,此起彼伏。 方许大声喊道:“殊都百姓离开者已有十几万,尽皆老弱妇孺,殊都儿郎,都要留下来和叛军一战!” 李知儒站在皇帝身边,看了吴出左一眼:“方许统计的,就是这个。” 吴出左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皇帝此时深吸一口气,然后俯身一拜:“朕,多谢大家了。” 宫外百姓振臂高呼:“跟他们干!” “我家在殊都,谁想毁了我家都不行!” “跟他们拼!跟他们干!” “乾死他们!” 气势如虹! 第一百八十七章猜到了 方许从很早很早就知道,任何战爭只有依靠人民群眾才能取得最终胜利。 嚇唬老百姓;裹挟老百姓;逼迫老百姓的那一套,註定不会长远。 尤其是当百姓们心中有自己精神领袖的时候,当他们团结起来的时候。 最主要的是当他们准备牺牲自己保卫家园的时候。 那他们必將无敌。 以方许对於这个世界的了解,他知道即便叛军具备足够多的攻城器械也没那么可怕。 大殊的攻城器械还停留在云梯,冲城锤,楼车,拋石车的时代。 其中威力最大的,莫过於拋石车。 但拋石车笨拙沉重,运送艰难。 叛军如果想速战速决,那就没办法带上沉重的攻城器械。 所以方许不打算只做被动防守。 他决定接管这场防卫战。 从皇帝手里要来指挥权並不是多难的事,毕竟现在让皇帝选择相信谁,方许也排在最前边,甚至可能与司座並驾齐驱。 至於兵部如今还在的人,陛下信但没那么信。 上次的大清理之后,兵部高层被扫了个乾乾净净。 剩下的多是只懂纸上谈兵的傢伙,把战爭交给他们赌一把还不如交给方许赌一把。 金巡的品级其实不高,按照朝廷的官制来说也只是五品。 这位只有五品的小官,一跃成为整个殊都所有军队的指挥官。 哪个男儿心中还没有做大將军的梦? 哪个哪儿心中还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梦? 接下来的第一步,方许就从殊都禁军之中挑选了一百名精锐,又从刚刚招募的民勇之中挑出来三百人。 这一百人都是代州出身,他们在大殊西北原本就要对抗外敌有足够的作战经验。 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一百人有做斥候的经验。 禁军精锐,但和边军以及野战军相比,欠缺的就是斥候的经验。 这一百人就是方许能挑出来的最好的人手,再加上那三百名江湖武夫有著极为丰富的江湖经验,他们这四百人,就是方许用来打探敌人情报的眼睛和耳朵。 这四百人分成一百支小队,每一名精锐禁军配合三名江湖武夫为一队。 他们要分散开赶往徽州,在徽州至殊都的沿途中建立完整的情报线。 这一百个小队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暗中监视地方官员是否有胁从叛军之人。 一百个小队,每个小队都使用比较原始的通讯方式:飞鸽传书。 司座原本建议给这些小队的队长配发轮狱司腰牌,但方许拒绝了。 虽然司座打算如果这四百人表现优异全部纳入轮狱司,但方许信不过的不是他们而是腰牌。 谁知道狗先帝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 司座主持修建晴楼的时候,还是狗先帝在位。 所需一切物资都是狗先帝主持供应,狗先帝在晴楼有没有暗留什么手段司座现在都不敢確定。 一旦轮狱司腰牌叛军也有,那轮狱司这边通过腰牌的一切联络都可能为叛军提供情报。 那一百个小队的成员没有时间培训了,方许之前就打算启用的密文他们也没时间学会。 所以密文的事,只能在轮狱司各小队之间培训推进。 这一百支小队派出去之后,方许就开始號召留在殊都的百姓们帮忙。 正值冬季,殊都內外的可以利用的野草很多。 把乾枯的野草,此前存储的稻草,芦苇,一切可以利用起来的东西都利用起来。 儘快编制出厚实的墙帘,这些墙帘做好之后要掛在城墙外侧。 泼上水之后,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有一层冰渣。 足够厚实的话,不但可以应付敌人的羽箭,火箭,甚至拋石车的威力也能抵消绝大部分。 城中百姓,一部分去编制墙帘,一部分和泥。 儘量快的在靠近城墙的房屋屋顶上铺盖一层湿泥,距离远的没必要盖上,只要是在敌人箭阵覆盖范围內的,都要盖上。 若敌人的箭阵厉害,射程远,可以高拋过城墙落入民居屋顶,那再配合火箭就可能造成火灾。 湿泥上了屋顶,火箭的威力一样大打折扣。 其次是收集井水,在內城墙下一字摆开几百口大锅。 只要敌人攻城的兵力过多,拥挤在城墙下,开水泼下去对敌人也是致命打击。 再然后,方许让兵部打开库房。 不管有多少制式装备一掠发出去,所有民勇最好都有正规军的制服和兵器。 浩浩荡荡將近十万民勇,而且多是壮年男丁,全都换上大殊军队的军服,能不能打放在一边,气势上就足以让叛军胆寒。 方许没有直接领兵作战的经验,但他有著这个时代的人远远不及的见闻和知识。 不只是来自於不精师父的传授,还有方许前世的各种吸收。 整个殊都的人在方许的指挥下,都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 巨野小队的成员全都站在城墙上,他们都看著站在前边眺望远方的方许。 就在一年之前,那个少年还是一个生活在农村里的野小子。 如今,却成了大殊这个帝国心臟所有人的主心骨。 一个从没有领兵经验的人,能把提前可以做到的准备想的面面俱到,他已经让人信服了。 尤其是沐红腰,她总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在她的记忆中方许还是那个总是笑呵呵没个正经的少年,一转眼他就站在所有人面前成为一座高山。 看著方许的背影,她眼神都有些迷离。 “琳琅。” 方许此时忽然叫了一声。 小琳琅立刻回应:“在呢。” 方许指著城外正前方:“拋石车的射程有多远咱们此前说过,你往最大射程放一箭。” 小琳琅立刻应了一声,开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那支铁羽箭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极为完美的弧线落在城外大地上。 “如果叛军有拋石车,大概就会布置在那个地方。” 方许微微皱眉。 这个距离,城墙上的重弩多数够不到。 如小琳琅这样天生强悍的射手可以,但小琳琅这样人也不算多。 明知道敌人会用到什么手段,只做好被动防御不是方许性格。 “器哥,带一队人出城,敌人可能摆放拋石车的位置看看,有没有可能先挖出些陷坑来。” 兰凌器应了一声:“明白。” 他带上一队狱卫骑马出城,很快就到了地方。 仔细看过之后,方许的腰牌隨即响了起来。 方许掏出腰牌看了看:kyw。 可以挖。 这就是方许暂时制定的联络密语。 大殊是没有注音的。 方许就教轮狱司的人使用拼音首字母来做简单密语,当然也可能產生歧义,但基本上够用了。 殊都在南方,不似北方那样寒冷。 这个时候北方大地都冻得硬邦邦的,想挖都挖不动。 “既然能挖,那就提前在敌人可能布置拋石车的地方埋上火药。” 方许想到了这个办法,但还需解决遥控引爆的问题。 目前没办法使用什么科技手段,好在还有小琳琅这样的箭手。 “琳琅,召集轮狱司所有的箭手,你做队长,开始针对性的练习。” 方许看向小琳琅:“在这个距离,做好用箭引爆火药的准备。” 小琳琅挥拳:“没问题!” 重吾看向方许:“我呢,我干点什么。” 方许:“重吾哥,你召集轮狱司和禁军之中所有力士,以及民勇营里力气大的人。” 他看向重吾:“敌人如果使用楼车靠近殊都,需要你们解决。” 重吾他们也要做针对性训练,虽然剩下的时间並不多。 安排好了小琳琅和重吾,方许看向沐红腰。 沐红腰眼神里都是期待,她在等著方许下令。 “沐红腰,你带轮狱司內所有近战高手做预备队。” “预备队?” 沐红腰不开心了:“大家都要在城墙上御敌,我却做预备队?我也想留在城墙上帮你。” 方许语气挚诚:“红腰姐,相信我,一旦战局出现变故,你们就可能是扭转战局的人。” 沐红腰点头:“好,听你的!” 虽然她不知道方许为什么让她做预备队,可她知道方许不会有错。 她很清楚一件事,如今方许是指挥官,她不管个人和方许关係多好,都要率先支持方许的命令而不是一味质疑。 等大家都去准备了,方许轻轻拍了拍新亭侯。 似乎是感受到了方许的內心,巨少商在新亭侯里轻轻一笑:“不管干什么,我都在呢。” 方许也笑:“哥,咱们又一场硬仗。” 巨少商:“知道,都听你的。” 方许:“这一仗怎么打,我其实还没完全想好,准备齐全了,可这一仗真的该打吗?” 他眼神有些迷离。 “冯高林手下的五万军队是精锐,咱们的兵也是精锐,双方真杀红了眼肯定血流成河,就算最后我们贏了,损失的也是大殊的精锐。” “不久之后,异族得知我们內乱必然大举进攻,如果我自己人把精锐拼掉了......” 方许记忆之中的那个大唐,就是叛军和朝廷军队对砍。 精锐损失殆尽。 那时候的战爭和现在的战爭多么相似。 哪怕是大唐的叛军也不认为自己是叛军,他们也是要清君侧。 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叛军,所以杀的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数十万精锐,就这样死於谁也不肯退缩的对砍。 “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巨少商道:“可如果曲不了,该打还是要打的。” 方许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走下城墙:“现在我得去试试另外一条路能不能行。” 巨少商:“哪条路?” 方许:“狗先帝。” 巨少商:“你是......真可著一个人祸害啊,哈哈哈哈哈。” 方许笑:“那都没祸害死他,还需努力啊。” 回到轮狱司,方许找司座要来了从雋妃手里没收的那块铜镜。 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铜镜摆在自己面前。 按照雋妃的口供,方许启动了铜镜。 片刻之后,当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们看到的都是彼此熟悉的,有彼此无比厌恶的脸。 方许已看到张君惻出现,张嘴就骂了一句。 张君惻一看到方许出现,立刻就啐了一口。 两个曾经在琢郡案子里短暂交锋过的人,时隔一年后再次正面相对。 “狗皇帝!” 方许看著那张脸:“当初老子居然被你骗了。” 张君惻:“乡野村夫,无耻之徒!” 方许:“骂街还拽什么文,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张君惻深吸一口气:“朕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反正要死了。” 方许:“我死不死是以后的事,反正你肉身,你媳妇都是我斩的,回头我再斩了你大舅哥,我看你还有个屁!” 张君惻:“你不过一时得意,而朕才会笑到最后。” 方许:“呵......啐!” 张君惻下意识一躲。 方许:“现在你最好告诉我,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张君惻:“你不是很聪明吗?自己猜。” 方许骗他:“我已经堵住你的退路,把息壤收了,你算计那么多有屁用。” 张君惻:“井底之蛙,也敢揣测天意。” 方许:“天意你麻蛋。” 张君惻:“......粗鄙!” 方许:“你为什么要搞的殊都血流成河?” 张君惻:“朕已经不是大殊皇帝,血流成河与朕无关。” 方许:“你是不是想搞一场內战,血流成河之后你就能回来重新成为皇帝?” 张君惻:“凡夫帝王,有何不舍?” 方许:“不管你多自信,我都会阻止你。” 张君惻:“你阻止不了,谁也阻止不了,殊都会血流成河,你们都將成为罪人。” 方许笑了:“你果然阴,你儿子小时候你抽他的血,他当了皇帝你想坏他的名声,然后你回来力挽狂澜,那样天下就没人怪你了。” 张君惻:“你確实有点聪明。” 方许:“你想回来,就必须有一个別人想不到的办法。” 张君惻:“你可以继续猜。” 方许:“我若斩了鬱垒呢?你如何回来?” 张君惻脸色骤变! ...... 求票票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杀你自己可解 在见到张君惻之前,方许心中一直都在思考的不是即將到来的叛军。 他在思考的问题只有一个,晚晴姐说他会亲手斩杀司座,那他为什么要斩杀司座? 现在答案似乎摆在方许面前了。 在看到张君惻的反应之后,方许知道最起码这一刻的答案他猜到了,张君惻的阴谋他看破了一角。 “芜湖~” 方许笑呵呵:“看来还真是猜了个大差不差。” 张君惻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表示。 他似乎是在调整情绪。 方许往后坐了坐,舒舒服服的靠在那。 “虽然鬱垒並没有告诉我他为了应对你进入十方战场做了什么准备,但显然他的准备被你利用了。” 方许真的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如果他没猜到的话,那张君惻的布局是多么的完美多么的精妙。 狗先帝应该是在轮狱司筹建之初就在准备了。 他猜到了只要自己在轮狱司暴露出来,鬱垒就会以一种特殊方式追踪他。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所以他的布局就无比精妙。 他假借张君惻的肉身离开殊都,那个时候他就做了好几手准备。 他把自己的肉身放在地宫,並且安排了厌胜王来守护肉身。 他有好几个计划,每一个都很精妙。 如果第一个计划成功了,他以灵魂状態在十方战场修成陆地神仙境,也就是有了真正的元婴。 那他就一定有办法回到地宫,借住厌胜王和他自己的肉身重生。 那一刻,他將集七品武夫和陆地神仙於一身。 如果这个计划失败了也没什么,他还有计划。 鬱垒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先徵召鬱垒道殊都建立轮狱司的不是现在的皇帝拓跋灴,而是狗先帝。 他利用轮狱司,晴楼,鬱垒,设计了第二个计划。 他以张君惻的身份被关入地牢,那个时候可没人识破他的身份。 狗先帝了解鬱垒,知道鬱垒有什么手段。 所以他成功进入十方战场后,確定鬱垒也会跟进来。 鬱垒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思维,都被他拿捏的死死的。 而鬱垒就是他的重生的第二个关键人物。 他將藉助鬱垒的肉身重生。 方许现在还不確定那是一种什么神妙方式,但確定计划一定是这样。 鬱垒有一缕神识,或是类似於梵敬和尚身外法身的那种修为,跟隨狗先帝进入圣人头颅。 这,就原本就是狗先帝的计划。 “杀司座......总算有点头绪了。” 方许眼神里的少年得意,似乎刺痛了张君惻的老谋深算。 真的,连方许都觉得如果自己不识破那张君惻的计划实在是太牛皮了。 所有人所有事都在狗先帝预料之中,他离开之后的任何走向都没有脱离他的推演。 如果说司座靠星图来推演,如果说李晚晴靠预见,那狗先帝,也就是张君惻,靠的就是纯粹的超级大脑。 这个人,实在是太聪明了。 梵敬和尚那般聪明到近乎妖孽的人,或许都是狗先帝计划之中的一环。 方许都好奇,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方许更好奇,这个人的脑子如此变態为什么要祸害自己人? “我想知道一个答案。” 方许看著张君惻的那双有些飘忽的眼睛:“你真的只是为了自己成圣?” 张君惻的回答没有让方许意外。 他说:“我早在石城就告诉过你了,这个世上不能没有圣人。” 方许:“所以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只要你成圣就能挽回一切?” 张君惻:“何必挽回?我记得和你说过,如果这个世界需要死掉很多人,但能救下来更多人,那,哪怕死掉的是四成九,活下来的是五成一,那也值得,也应该。” “没有人具备真正的圣人心,我告诉过你,圣人心不是纯粹的仁慈,只有我具备圣人之姿。” 张君惻微微昂起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既然我如此聪明为什么不去算计別人反而算计自己子民?算计自己后人?算计这大殊江山?” “原因很简单,一个人再聪明也算计不了自己的不了解,胜算大的,当然是算计自己最了解的人最了解的事。” “方许,你是一个很强的人,將来会更强,不只是你身体上的天赋,还有你的头脑。” 张君惻道:“在石城我就对你动心,甚至想过改变计划,如果我能真正夺舍你的肉身,我甚至可以选择一条稍微慢些的路。” “我以你的肉身修行,耗费十年或是二十年,不必死亡那么多人也许还是可以成圣,但那个时候我实力有限无法真正夺舍。” “其实要怪你也怪一下你自己,若你当时被我夺舍,何必后来这么多麻烦?何必后来这么多人死去?” 张君惻眼神恢復了平静,刚才方许猜到鬱垒的事已经不再影响他的心境。 “殊都血流成河没有关係,哪怕是小半个中原都血流成河也没有关係。” 张君惻语气平静中透著一股狠厉,他不在乎死这天下一半人。 “只要我成圣归来,佛宗也好,异族也罢,不过是我脚下一抹尘埃。” 他眼神逐渐透出睥睨之態:“帝王之心,从来都不该在意些许损失,更该在长远,在未来,我儿拓跋灴有帝王之姿,却不过还是凡夫帝王,唯有我,才能真正的让中原崛起。” 他一摆手:“你若觉得你能阻止我,儘管试试,我所准备之路,又何止你看破的那一两条?” “人族之希望在我,天下之兴亡在我,未来之鸿妙在我,万世之太平在我。” 张君惻消失在铜镜中。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成功在我,所以除我之外,谁都可以死。” ...... 方许骂骂咧咧。 那个傢伙能单方面关掉铜镜,方许无法继续联络张君惻。 他回头看了一眼,司座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 方许有些遗憾:“只骗出来这些,唯一有用的就是你被人家算计了。” 司座訕訕一笑:“倒是有些打脸。” 方许起身:“现在知道了我为什么斩你,但我觉得还是不那么清楚。” 司座:“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方许:“晚晴姐说我要在城墙上斩你,在敌人面前斩你,如果只是为了让狗先帝回不来,我何必在那个地方斩你?” 司座:“或许冯高林知道狗先帝计划,你就是要当著他的面斩我。” 他跟方许一起往外走:“冯高林见我已死,便不会再进攻殊都?这是我能想到的比较合理的解释。” 方许:“听起来有那么点合理。” 但还不够合理。 冯高林要攻打殊都如果也是狗先帝计划之內,那目標只是一个鬱垒? 没什么道理。 “这里边肯定还有我什么事。” 方许一边走一边思考:“绝对不只是你的事,我也在他计划之中,哪怕,是他在见到我后临时改变的计划。” 司座问:“你可有思路?” 方许:“如果你是他回来的肉身备选,那我肯定也是。” 他有些头大:“所以,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可能是他想得到的?” 说到这,方许脚步一停。 “所有看起来合理得到的都可能是他计划的一环,那看起来不合理得到的那就肯定是他计划的一环了。” 方许想到了什么。 司座看著方许,自詡聪明的他也不敢打乱了方许的思绪。 所有合理得到的都可能是计划中的一环? 司座也在思考。 方许合理得到了什么? 肉身的增强,地位的提高,以及:名望? 想到这,司座脸色一变:“他不只是想让你杀我,还想让我杀你!” 方许也想到了,所以脸色尷尬起来。 他苦笑:“晚晴姐只预见了我杀你,没有预见你杀我?” 司座摇头。 名望啊! 司座的名望,当今陛下的名望,都不如方许! 现在方许就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如果狗先帝是以方许的肉身重生,那他后来成为天下之主简直名正言顺。 他都不在乎自己的妻子,儿子,甚至拓跋一族,他还在乎自己不是以拓跋的身份回归? 方许所做的一切,都让他的名声大振。 不说別处,最起码整个殊都之內没有人不尊敬方许。 看看方许现在的影响力。 殊都百姓,尽皆听命。 狗先帝若真的有机会以方许肉身回归,他登高一呼就从者入流。 这殊都百姓,都是他的拥躉。 司座眼神稍显复杂的说道:“如果你再指挥打贏了殊都的大战,那你的威望將无人可及。” 方许:“冯高林也是狗先帝的一步棋,让他成为我登上名声最巔峰的台阶。” 司座点头:“不是没可能。” 方许看向司座:“所以你只不过是备选。” 司座轻嘆:“虽然不想承认,但听起来確实是。” “斩你可实在是对他太有利了。” 方许眼神凌厉起来:“狗先帝算计到我头上了,让我自以为看破了他的计划,在关键时候忍痛杀了司座,轮狱司上下我可都得罪了。” “但我又拥有了天下民心......狗先帝是不想用轮狱司的人,还想用天下民心,这个王八蛋的脑子真是变態。” 他看向司座:“那我杀不杀你?” 司座:“那我杀不杀你?” 两个人同时抬起手,同时揉了揉太阳穴。 动作同步,一模一样。 然后异口同声:“真头疼。” ...... 回到住处,方许的思绪更乱了些。 司座被杀如果也是狗先帝的布局,那他就是狗先帝重生的首选。 在司座面前他也没有把话都说出来,毕竟他不能一点秘密都不留。 他合理得到的一切司座都知道,不合理得到的司座暂时不能知道。 比如...... 方许审视丹田,许愿树上人王气息的果子越发成熟。 “殿灵么?” 方许眼睛微微眯起来,稍有杀气一闪即逝。 人王那滴血是殿灵默许带出来的,那殿灵是不是也是狗先帝计划的一环? 不管狗先帝计划了什么,最起码他成功让方许开始怀疑所有人。 连灵魂体的不死鸟图腾都开始怀疑了。 “真是个狠人。” 方许揉著眉角。 “他到底还有什么是想不到的,做不到的?” 那个傢伙,真的有些无解。 想到张君惻看向自己时候那气定神閒的样子,方许一肚子的怒火。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明明就是在嘲笑方许。 他只不过没有明说出来。 “方许,你敢杀这个敢杀那个,我的肉身你敢杀,太后你敢杀,或许连鬱垒你都敢杀,你敢杀自己吗?” 第一百八十九章我不许! 方许坐在自己小院里盘算著,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走才能不按照张君惻的计划走。 一个大活人还被死人算计了。 不,確切的说是一群大活人被一个死人算计了。 方许其实不担心司座,也不担心自己。 因为他绝对不会杀死了司座,更不会杀了自己。 目前最担心的,反而是那一滴他带出来后还有些沾沾自喜的人王之血。 这东西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方许从那一滴血进入许愿树开始就体会到了强大气息,那一滴血甚至能反哺许愿树。 这颗果子成长的过程不算快,方许却能从中明显感受到带给自己的变化。 已经意识到可能有问题,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丟了它。 但方许不捨得啊。 现在根本无法確定这一环是不是中计了,留下是中计了,还是丟了才是中计了? 况且那棵树来的本来就没徵兆,也没有什么说明书,怎么控制好这颗果子不可被外力控制,方许並无头绪。 但,他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摘掉,这个能力他有。 “殿灵......” 方许自言自语:“你要真是和狗先帝配合好了阴我,那我早晚吞了你的內丹。” 说到內丹...... 方许还是有一阵阵的怀疑。 他明明从歷练场里吃到了內丹而且是两次,明明从歷练场里带回了一滴人王之血。 可他又开始怀疑一切都是幻想,根本不真实。 对於万星宫歷练的真实情况,回到了最初的判断。 得到的东西,没准就是殿灵在眾人沉浸於环境之中餵给他们吃的! 那些本来就是拓跋皇族这么多年来传承下来的东西,包括那一滴人王血! 为什么有规则? 明明那么大一整个玄龟內丹摆在眼前,可规则就是不允许他带出来。 明明规则不允许他从歷练场往外带东西,他偏偏还能带出来一滴人王血。 所谓的规则,极有可能只是万星宫里有什么给什么。 玄龟內丹只有那么点,人王血只有一滴。 方许揉了揉眉角。 自从离开村子之后,似乎每一步都在人家的规则之內。 即便如此,司座还坚持认为他是那个变数。 那除了他之外,別人已经被规则束缚成了什么鬼样子? 方许起身活动,脑子里却还在不停思考。 现在十分有必要搞清楚,殿灵和狗先帝究竟有没有暗中勾结。 他还在想著怎么去试探一下殿灵,身边的腰牌发出声音。 方许看了看,是司座发来的信息。 sl 速来? 这还是群聊,巨野小队的人都看得到。 片刻后,小琳琅第一个回应,文字之中透著一股急切。 小琳琅:死了?谁死了?出什么事了? 下一个出现的是沐红腰。 沐红腰:ymy。 方许一眼就看懂了,沐红腰说的是用密语。 小琳琅:呀?妈呀? 小琳琅:红腰姐你知道谁死了? 沐红腰:...... 兰凌器上线:谁的母亲死了?咱们要不要包个白包? 重吾:带我一个。 方许嘆了口气,懒得做翻译,他穿好衣服往晴楼桃台出发,让那几位神仙自己聊去吧。 沐红腰:wssymy 方许看了一眼,秒懂:我是说用密语。 小琳琅:我是说呦妈呀? 兰凌器:红腰姐你怎么了? 重吾:咱们去看看吧,別在这猜了。 小琳琅:马上! 方许走出小院往桃台方向,然后就看到小琳琅急匆匆的朝著他这边跑过来。 “方许方许,我们一起去看看红腰姐。” 方许伸手往她背后指了指,小琳琅一回头,就看到沐红腰掐著腰站在那瞪著她呢。 小琳琅:“呀,红腰姐你没事吧。” 沐红腰抬手在小琳琅脑壳上敲了一下:“方许是不是说过,用腰牌联络用密语。” 小琳琅揉著脑壳:“啊?我忘了。” 方许从她身边走过去:“智力不详,人极善良。” 小琳琅朝著他一吐舌头:“你搞出来的那个密语根本看不懂!” 方许:“你都不懂,万一敌人也能看到那就更不懂了。” 沐红腰拉著小琳琅的手:“很简单,方许此前不是教过发音吗,就用每个字的第一个音。” 小琳琅:“我知道啊,但是记不住。” 沐红腰一边走边教她:“比如你好可爱,我就用nhka。” 小琳琅:“那红腰姐你好美,就用nhm?” 沐红腰:“对咯。” 小琳琅:“重吾大哥是大力士,就用dls。” 兰凌器:“我是大帅哥就用dsg。” 沐红腰嘿嘿笑:“原来也不难。 兰凌器:“本来就不难,只是你笨,你现在会写大力士和大帅哥了,那你怎么称呼方许?” 小琳琅:“fx。” 兰凌器:“说特质啊,大力士和大帅哥都是特质,方许是名字,我们以后就用代號。” 小琳琅:“方许的特质?” 她看向方许,小心翼翼:“dsb。” 方许猛的就停下了:“小孩子胡乱说什么脏话!” 小琳琅怯生生的:“啊?没有呀,我是说大帅宝,兰大哥已经是dsg了,你们总不能叫一个代號,我觉得......大家都说你是轮狱司的宝贝......” 方许:“想要和器哥不一样还不简单,那就去掉一个字啊。” 小琳琅:“sb?” ....... 晴楼。 方许他们看到司座的时候都嚇了一跳,司座竟然一夜白头。 一头白髮披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都不是很好。 他的脸色也很白,手扶著桌子站在那。 方许一看到他的样子就急了,快步过去:“怎么了?” 司座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只是想暂时切断和十方战场的联络,耗费了一些心血,不过出了些问题。” 方许扶著他坐下来,司座笑著说道:“我不想顺了狗先帝的意。” 方许:“都说了累了就歇歇,事情交给我们小的做。” 司座道:“这是我的事,你们有你们的事。” 他指了指大桃树,方许他们看过去,发现那棵大桃树竟然有枯萎的跡象。 司座道:“如果我是狗先帝计划之中的一环,那我这用於查探天下异动的桃树也可能被他利用,我暂时封闭了它,我看不到了,他也就看不到了。” 方许:“你走火入魔了。” 司座疲惫之极,可还是面带微笑:“我此前还和陛下说起过,要想救大殊陛下只能靠我,陛下知道,狗先帝当然也知道。” “我苦心经营的却成了他的耳目,既然知道了,我怎么还能让他继续享用的我的苦心成果。” 方许气的想骂街:“你这个人钻了牛角尖,比谁都难出来!” 司座道:“不说这个。” 他坐在那胸口都在起伏,显然刚刚他经歷的不是他说的那么轻鬆。 大桃树是他一半命数,大桃树若是真的枯了那他的命数减半。 方许推测跟著张君惻进入十方战场的那个,大概算是司座的另外半条命数。 这个傢伙,为了不让狗先帝利用他竟然想斩断自己的全部命数。 “你是不是觉得死在所难免,与其被我所杀不如自己了断?” 方许问这句话的时候,气的咬牙切齿。 沐红腰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为什么司座会被你所杀?” 方许也没打算瞒著他们,將晚晴姐的预见说了一遍。 “可能是晚晴姐错了呢。” 小琳琅紧张至极:“因为无法確定的事,司座干嘛要这样伤害自己。” 司座微微摇头:“晚晴的预见从未出过错,既然她看到了那就一定会发生。” 他看向方许:“若我真的被你所杀,轮狱司的兄弟姐妹该如何恨你?” 方许:“用你管?!你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 司座:“又不是不能恢復。” 方许:“你说我总是先斩后奏,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了?” 司座:“从来都没比你好过,我年轻时候也好,现在也好,总是最叛逆的那个。” 他闭上眼睛:“喊你们速来,是要交代一声......我最近可能会沉睡,但我会尽力在大战来临之前甦醒,轮狱司的事你们多担待。” 方许重重的嘆了口气:“你说过,我才是变数,你就好好的看著我这个变数不行?” 司座微笑:“可我是司座。” 他眼皮沉重到似乎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沉睡之后,让晚晴守在大桃树下。” 他睡著之前,最后一句话交代方许:“大战之事,所有决定你自己做,不必请示陛下。” 说完就陷入沉沉昏迷。 方许心疼,真的心疼。 司座就像是在孩子们小时候被认为无所不能的父亲,可当孩子长大之后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他不想给孩子们添乱,又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所以他自己把自己解决掉。 他更不想让方许背负骂名,所以选择自己来。 “傻呼呼的老傢伙!” 方许呼吸都粗重起来:“狗先帝若是根据轮狱司,根据你来推演天下形势变化,那难道他就不能推演到你会自己解决自己?” 他在司座面前盘膝坐下:“你说你偏不隨他意,我偏不隨你意。” 与此同时,十方战场內。 正在漂浮的桃花忽然停下,盘膝坐在桃花里的那个样貌神似司座的人猛然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想要后撤,但显然晚了。 张君惻骤然出现在他面前,满脸轻蔑:“你果然还是逃不出我的算计,鬱垒,你以为决绝,却不知还是顺我心意。” 此时的张君惻身形已经格外凝实,甚至隱隱约约还有淡淡金华。 他不久之前成功吞噬了一个道门修行者的残魂,实力突飞猛进。 想要退走的桃花被他虚空握住,桃花里的人不管如何挣扎都难以脱身。 “我不让你看到你会被方许所杀,你怎么会下定决心自己断开和这里的联络?” 张君惻一步一步走近:“我一直都假装没有发现你,就是为了等待能將你完美吞噬的时机。” 桃花收拢,花瓣形成保护层似乎要护住里边的那道神魂。 可是张君惻的力量已经远超桃花了,花瓣开始出现裂痕。 “我以前不吞噬你是时机不到,现在吞了你,將来回去,鬱垒的肉身还能躲开?” 张君惻遥遥一抓,桃花隨即向他飞来。 在桃花飞到面前的那一刻,张君惻张开嘴准备吞噬。 下一秒,桃花忽然精光大盛! 原本失去本体意念的支持后,桃花里神魂虚弱不堪。 此时竟然莫名有了一种圣洁光辉,神魂身形暴涨,在即將进入张君惻口中时候,一拳轰在张君惻下巴上。 张君惻的神魂向后翻转著飞出去,脸色大变。 晴楼桃台。 方许疯狂的將人王气息果实输入进了司座的那颗果实里,这原本他想留著衝击七品武夫的东西他毫不吝嗇的用了。 他哪怕怀疑这东西是殿灵故意让他带出来的,也没怀疑过这东西的威力。 司座留在方许许愿树內的一滴血迅速成熟为果实,方许以圣辉將它送入司座体內。 有了人王气息的司座迅速恢復过来,那满头白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成黑色。 而那棵已经逐渐枯萎的大桃树,再次开花! 十方战场內,桃花內的神魂深吸一口气,他回望来时方向,眼神有些埋怨:“糊涂。” 说完这两个字,他朝著狼狈而逃的张君惻追了过去:“不知为何突然有了斩你之力,那就索性斩了你!” 生性多疑的张君惻落荒而逃,速度奇快。 而桃花里的人追了一段转身就跑:“幸好他信了......” 第一百九十章你不早说! 看著司座悠悠转醒,方许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司座的脸色没有那么惨白,倒是方许看起来疲惫不堪。 他何止是用了那一滴人王血,他连自己的武夫真气都耗费了不少。 如今方许卡在晋升五品武夫的瓶颈,真气对於他来说至关重要。 五品武夫是武夫分水岭。 五品之前,武夫也能修行真气內只能用於內。 武夫的身体远超常人,靠的正是真气淬炼。 而过了五品,真气的储量不但会有巨大的提升,而且还可以用於外。 百姓们经常会提到的所谓剑仙,形象显得格外高大。 可实际上,到了五品武夫的人就是百姓们口中的剑仙级別。 因为百姓们並不知道真正的仙家是什么样子,在他们看来能隔空取物,能劈出剑气,能使用飞剑的,大概就是剑仙了。 別的武夫真气储备如果是到了一千就能衝破五品桎梏,那方许在四品的真气储备就可能有一万那么多。 他所需要衝破桎梏的存量,也就大的惊人。 可现在他为了把那个打算沉睡的傢伙拉回来,几乎耗尽真气。 “嘁......” 方许看到司座醒过来后隨即冷哼一声:“要打仗了你想偷懒?” 司座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虚弱的方许,然后看到了身边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大桃树。 “你......何必如此!” 司座非但没有感谢,反而一脸怒容:“破境在即,大战在即,你竟然......” 方许:“闭他妈嘴。” 司座:“......” 方许:“说他妈谢谢!” 司座:“......” 片刻后。 “谢谢......” 方许又白了司座一眼。 这一幕把沐红腰他们都看呆了。 在他们心中司座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可好像这样的神仙人物在方许面前和在他们面前不一样,就......有点可怜兮兮的。 方许扶著桌子起身:“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教训我们小一辈的时候,总说遇到事要和大家商量。” 方许瞪著司座:“你呢?你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不知道遇事和我们商量!” 司座:“我......刚刚说过对不起了。” 方许:“再说一次!” 司座:“对不起......” 小琳琅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个司座,是她心目中那个冷傲又儒雅的司座? 方许好像还不解气:“你也就是老的,没多老也是轮狱司里老的那个,你要是个小的,我把你吊起来拿皮鞭抽!” 司座:“......” 方许不但不解气,反而越说越气。 “你这样的人等到再老一些,你就是让小一辈嫌弃的那个。” 方许瞪著大眼睛:“自以为是!” 司座嘆了口气。 方许:“嘆什么气!憋回去!” 司座撤销了一口嘆气。 方许:“你自己都说过,那个狗先帝有无双算计,你觉得你那灵机一动然后当机立断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你就没想过人家就等著你这样做呢!” 司座:“我检討。” 方许:“书面检討!要端正!要正式!要写够三千字!” 司座:“......” 小琳琅此时对方许已经敬佩的无以復加,忍不住给了方许一个大大的大拇指。 “不愧是轮狱司dsb。” 司座:“何意?” 方许:“跟你无关,什么何意不何意的,不许问!” 司座:“到底何意?” 小琳琅:“因为他是轮狱司大帅宝,所以按照他自己想出来的密语来说,就是dsb。” 司座:“不错不错。” 小琳琅:“我聪明吧。” 司座也给了小琳琅一个大大的大拇指:“整个轮狱司都没有比你聪明的了。” 小琳琅都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那倒不是,我比方许就还差一些。” 憨厚的重吾在旁边自言自语:“那小琳琅就是仅次於方许的小帅宝......” 兰凌器一把就把他嘴捂住了。 方许气的不想说话了,老的老的不省心,小的小的还是不省心。 相亲相爱一家人,就可著他这个中间的一个人欺负。 “现在,你。” 方许一点儿也不客气的指了指司座:“当著我们的面把你的秘密说出来,不然的话,我刚才的力气真是白费了。” 他觉得自己格外的亏了:“本来別人的秘密不想说就不该问,但今天我亏大了!” 司座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看向方许:“我的秘密,今天就告诉你们。” ...... 当司座说出他的秘密之后,不但方许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小琳琅他们个个都是。 尤其是小琳琅,她一时之间都理解不了司座说的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不妨碍她的震惊。 “一体双魂?” 方许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司座刚刚说出的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不难理解,字面意思格外简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方许现在也算是一体双魂,因为他的精神世界里还有不精师父。 他甚至算双体三魂,他的新亭侯里还有巨老大呢。 但司座的一体双魂,和方许的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我有个孪生兄弟。” 司座坐在那,喝了几口热茶之后明显平復了许多。 他说出有个孪生兄弟的时候,语气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复杂。 小琳琅在旁边自言自语:“从没有见过。” 沐红腰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一体双魂!” 小琳琅:“呀,我忘了。” 然后好奇的看向方许:“那一体双魂是什么意思?” 方许也在她脑壳上轻轻敲了一下,敲的那两条漂亮的马尾辫都一颤一颤的。 司座温和道:“还是我自己来解释吧。” 他缓缓呼吸,调整心境。 “我从出生开始,体內就有两个人的灵魂,我的兄弟没有躯体,但他的灵魂完整。” “我们从小就共用一具肉身,所以小时候可没少出糗。” 司座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想起小时候的事,他眼神里都多了些光彩。 一体双魂,两个人都能控制肉身,一个想往左走一个想往右走,他就能平地摔倒。 他们的爹娘都不知道他们一体双魂的事,所以总觉得是自己孩子体质差。 哪有人经常平地摔倒的。 爹娘那个时候更不理解的是,自己儿子为什么性格格外分裂。 刚说不想吃肉,吃了就噁心,下一秒就抱著饭碗大口吃肉,一边吃一边吐。 一会儿说最不想读书,下一秒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书桌前用功研读。 听到这,方许的眼神亮了:“那你年轻的时候喝花酒,花一份钱爽两个人,超值啊。” 司座:“......” 沐红腰抬起手就在方许脑壳上敲了一下,小琳琅马上跟了一下。 方许揉著脑壳:“也不对,那时候你在石城读书钱都用在喝花酒上,是两个人花的,算起来是一个人花两份钱。” 司座端坐:“不重要,说重要的。” 方许:“哦......” 然后问:“那岂不是很尷尬?两个人用一句身体,撒尿拉屎也就罢了,喝完花酒要是......” 沐红腰忍不住了,又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 司座依然端坐:“不重要。” 但他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句:“所以后来我们修成了独特的功法,轮流休息,轮流掌控身体,所以我的修为进境比別人快些。” 方许嘀嘀咕咕:“掛逼......” 沐红腰没听懂,所以没打他。 司座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各有所成,我在武夫境界上有不小进境,他在念师领域有不俗成就,再然后,我们修行了星图。” 他说到这稍稍停顿一下。 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眼神又有些复杂。 “再然后,我们游歷天下,以他的念力在各地种下桃树,而他的灵体,与桃树有所牵连。” “再然后,我们......分开了。” 司座看向那棵大桃树。 “我在身体里,他在桃树上。” 方许总算搞清楚了,为什么是桃树。 “他的名字叫神荼。” 司座道:“我们两个的能力合在一起,就能有推演星图之力。” 方许问:“张君惻进入地牢之后潜入十方战场,那个时候神荼就不得不跟进去了。” 司座点头:“张君惻的筹谋出乎我预料,我没想到他的目標会是十方战场。” 毕竟那个时候,谁也想不到张君惻竟然是狗先帝。 神荼是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 毕竟他的本体就是那棵大桃树,而大桃树的根系已经和晴楼不分你我。 神荼在察觉到之后马上有了动作,立刻以灵体姿態悄悄跟隨在张君惻身后进入十方战场。 神荼和晴楼联为一体,所以他可以在十方战场內依然和晴楼保持联繫。 但这正是司座也没想明白的地方......狗先帝凭什么也能? 但在意识到狗先帝可能借他肉身復活,司座就和神荼商量了一下。 暂时断开联络。 並且,为了不让狗先帝有指挥叛军的能力,连大桃树也和各地桃树的联繫也断开了。 轮狱司的大桃树就是神荼,一旦断开,桃树就没了生命一样。 枯萎只是开始的表现,若断开的时间久了就会真正的枯死。 司座確实没有料到,连他断开和神荼联繫都在狗先帝计划之內。 “我的秘密就是这个,现在你们都知道了。” 司座道:“神荼离开之后,我对大桃树的控制力下降了很多,需要李晚晴帮我才能继续使用桃树的力量。” 他摇摇头:“连李晚晴的能力狗先帝也都知道,所以才会让她看到是方许斩了我。” 方许哼了一声:“若非是我比狗先帝那变態脑子也差不了许多,你就完蛋了。” 小琳琅下意识的讚美,下意识的给了方许一个大大的大拇指。 “狗先帝有个好脑子,你也有个好狗脑子。” 方许抬头看天。 沐红腰抬起手想敲小琳琅一下,想了想还是算了。 本来就那样,再敲...... “反正现在我把人王那一滴血用了,反正现在你想做的我也阻止了。” 方许起身:“別的不要想了,先想好怎么打这一仗,我这两天找人仔细问过才知道,冯高林是仅次於厌胜王的领兵大家。” 司座点头:“不只是领兵,武艺也是。” 方许:“这你都不早说!早知道狗先帝大舅哥是七品武夫,早知道老妖婆大哥是七品武夫,我惹他?!” 第一百九十一章就怕骗子 “傻不傻?” 司座觉得有时候看不懂方许,这个傢伙时而大智近妖时而其蠢如猪。 “如果冯高林真的是七品武夫,你觉得冯太后行事还至於那么低调?” 方许:“冯太后还低调?” 他说完之后想了想,如果自己大哥是七品武夫的话,那冯太后的行事確实算低调了。 別说什么得宠不得宠。 冯高林要是七品武夫和那厌胜王还不一样。 厌胜王出身寒微,他身后没有是世家豪门。 冯家如果有一位七品武夫的话,那真能凌驾到皇族之上。 那时候別说什么冯太后得宠不得宠,就是冯太后宠不宠狗先帝的事了。 这些年世家豪门也是不爭气。 拓跋皇族一百年没有出过一位七品武夫,就出了叶別神这样一个六品还是偷著养的。 世家豪门要是爭气些,出一两个七品武夫的话,那大殊这江山是谁的,早就不一定了。 方许抬手装作擦了擦汗:“早说啊,怎么跑路我都快想好了。” 司座道:“冯高林虽不是七品,但却是七品之下第一人,他在二十年前就已是六品武夫巔峰,只是一直没能迈过那道门槛。” 方许此时又牛皮起来:“他迈不了。” 说到冯高林不是七品武夫,方许的底气都足了。 他又一次把腿翘到桌子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至强六品也是六品。” 司座道:“在你口中,似乎六品很好打。” 方许:“我打个屁?叶別神是六品让他打去唄,司座早早就和我说过人在什么位置就管什么事,我一个四品武夫,我管的著六品的事?” 他这样的人,其实比叛臣还像叛臣。 “再说这是保护拓跋家江山的事,让拓跋家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也一直这么说。 可方许有时候是挺傻的,他这种看起来永远都不会隨便冒险的傢伙总是莫名其妙冒险。 为了自己的同伴,甚至总是会不惜拼上一条性命。 可那是分谁。 他可能为了这座城里的百姓拼一条命,但让他为拓跋家拼一条命就难了。 司座此时才想起来方许刚才说的那一滴人王血。 “你用了人王那一滴血,还用了我此前给你的那一滴血。” 司座:“好像你也没什么底牌了。” 方许一本正经:“如果想和人搏命最好有底牌,如果隨时做好逃跑的准备那逃跑就是底牌。” 司座鼓掌:“妙。” 方许起身:“你歇著吧,我们先撤了。” 司座:“等我休息好了,再给你一滴。” 方许:“上次都是免费嫖我,这次再给一滴血怎么也得要你好处了。” 司座:“只管张嘴。” 方许:“那你放心,我要不弄垮你是我善良。”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很要紧的事。 本来他都打算好了过几天和司座提,遇到司座差点把自己搞死的事他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那就肯定要提,这个时候不要好处还什么时候要去。 “我在歷练的时候遇到了一件神器,那可真是太好用了。” 方许想起轩辕剑的美味,现在还念念不忘。 他虽然只用了两下,但盛鰩用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 那个人王,一剑劈开了玄龟。 在海中妖族之中,玄龟的等级已经很高很高了。 除了那条龙之外,下边还有一两种变態强的东西,再往下就是玄龟。 他的新亭侯现在连玄龟的壳都破不开,如果没有那位瑶姑娘加成的话他连铁头鱼都劈不开。 轩辕剑的品级远高於他的新亭侯,新亭侯就算到顶了也只是灵器。 但他不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他喜新喜旧,只要是他的都喜。 他问司座:“新亭侯是灵器,灵器有成为神器的可能吗?” 司座点头:“有。” 方许来兴致了,一屁股又坐了回去:“细说!” 司座:“想升级一件灵器的品质,你首先应该知道最基本的炼器道理。” 方许:“我不懂,所以你细说。” 司座:“简单来说,你的新亭侯是灵器,你想提升它的品质,需要用的就是比他品级高的东西。” 方许:“没错。” 司座:“如果新亭侯是灵器之中的下品,你要提升它到中品,就要用至少是中品灵器的材质不断淬炼替换,把下品灵器的材质彻底替换掉,它才能升为中品。” 方许:“听起来很麻烦,但好像不是没搞头。” 司座嘆息。 他刚才还想过,方许时而大智近妖,时而其蠢如猪。 他问方许:“需要不停的用中品灵器材质淬炼替换掉新亭侯的下品材质,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一件中品灵器?” 方许眼睛逐渐睁大:“司座的意思不会是......如果我想把新亭侯升级到神器,就需要用一件真正的神器来淬炼它?” 司座:“不是。” 方许:“那就好。” 司座:“需要至少两件。” 方许:“?” 司座:“跟你说过了,要用高品级的材质淬炼到低品级的材质才行,所以有消耗,你想让新亭侯变成一把神器,那就需要你消耗掉两件神器来淬炼它提升它。” “所以这个世上的灵器也好,神器也罢,哪怕是平凡的兵器,品质是固定的,你锻造出来的时候它什么样,那它就是什么样。” “说是用高品级的东西帮助它提升,实则还不是替换掉了原来的东西?而且,消耗更大。” 方许起身:“告辞!” 司座:“不送。” ...... 方许一边走一边不服气。 新亭侯怎么就不行了? 新亭侯是他得到的第一件兵器,还是司座送给他的兵器。 最主要的是,新亭侯里还有他的巨老大。 他想提升新亭侯的品质可不是因为贪婪,不是因为虚荣,也不是为了提升战力。 是为了保护巨老大。 在幻境之中见过轩辕剑之后,方许就確定那玩意一剑就能斩断他的新亭侯。 新亭侯断了也就断了,再捨不得也只是一件东西。 可巨老大是刀魂。 新亭侯一旦断了,碎了,那巨老大也就再也救不活了。 “老大。” 方许一边走一边叫了巨少商一声。 躺在新亭侯空间里的巨少商笑了笑:“知道。” 方许:“你知道个屁。” 巨少商:“你是怕我嗝屁,其实没什么可怕的,我又不是没嗝屁过。” 方许:“你自己嗝屁一次是你自己的问题,再让你嗝屁一次就是我的问题。” 他脑子里千迴百转,又把不精师父叫了出来。 三方会谈。 方许把司座对於兵器提升品质的话说了一遍,他问不精师父什么看法。 “你刚才的话说的很对。” 不精师父道:“提升一把兵器的品质比新造一把兵器还要难。” 他打了个比方:“你先有一锅小米粥,你想把这一锅小米粥提升为八宝粥,是扔了你的小米粥重新熬一锅八宝粥容易,还是把小米粥里不停加入八宝粥然后再把小米挑出来丟掉容易?” 方许听的都头疼。 “那有没有別的提升办法?” 方许还是不死心:“这个世上总不能一件事只有一个解法。” 不精师父:“当然有。” 方许眼睛又亮了:“细说!” 不精师父:“不用细,粗说你也懂。” 巨少商:“粗说好,我喜欢粗说。” 不精师父:“另一种提升灵器品质的方法说起来非常简单。” 方许:“我喜欢简单的。” 不精师父:“让你的器魂修炼到神级。” 方许:“你的意思是......让巨老大修行成圣就可以了。” 不精师父:“对,就是这么简单。” 方许:“掛了吧。” 退出群聊。 ...... 神器只是一种尊称,这个世上没有神。 就算有,也在圣人之下。 圣器是至高无上的品质,要想让新亭侯成为圣器只有两个法子。 这两个都比登天还难。 但方许不死心,他回到住处之后又和不精师父聊了许久。 他想知道有没有器魂修行的办法,成与不成的先让巨老大练著唄。 但,不精师父不知道。 他是知识流,不是功法流。 虽然功法流也属於知识,但显然圣人的脑子是分区使用的。 这或许也是圣人为什么强大的缘故之一。 “不知道我就自己找。” 方许认定的事,没那么轻易就放弃。 他绝对不会让巨老大再次陨落。 他担心的就是不久之后要到来的大战,冯高林自己就是至强六品,那样的大將军手下,必定高手如云。 他可以不去打冯高林,可再碰上一个六品武夫呢? 人家的兵器要是也比他的新亭侯等级高呢? 方许回到小院就没閒著,干著丝袜的活儿,操著圣器的心。 虽然马上就要迎来恶战,可该赚的钱还是要赚的。 本来此前想把六块假宝石卖个几百万两花花,结果事情出现巨大变故。 那本来能买他宝石的银子,全都因为平叛而进入国库。 所以方许只能继续赚小钱。 但他想到假宝石,忽然就多了个脏心眼。 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想出什么坏主意,方许就越来越精神。 殊都虽刚刚经歷了一场清洗,九成九的隱患都被清洗掉了。 谁又能保证,如今殊都里没有潜藏起来的叛军內应? 谁又能保证,梵敬和尚的同党没有一个侥倖漏网的? 方许说干就干。 他立刻就开始著手製作假宝石,对於有著科技头脑以及不精师父技术流传承的方许来说做这个不难。 有科技头脑,有庞杂的知识,有超越了科技手段的五行之力。 造假宝石,对於方许来说比做丝袜还容易点...... 他只用了不到半个晚上就把六块假宝石做了出来,最起码方许自己都难辨真偽。 只是没有灵力。 没有灵力没关係啊,方许的圣瞳现在可以使用一丟丟幻术的能力。 马上就要进行计划,方许都有些小雀跃。 他需要想办法联络到黑道势力,把这六块假宝石放到黑市上去露露面。 都起身准备去干这事了,方许又一屁股坐下。 有些操蛋的是......现在殊都里没有黑道势力了。 最起码,没有明面上的黑道势力了。 但方许多鸡贼。 他立刻想到了第二个办法。 於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兴冲冲的找到了高临。 高临,方许在殊都认识的相当有地位的富二代,殊都里的事,高临最清楚。 听到方许的来意,高临忍不住笑了笑:“你说有件事求我,我以为是多难办到的,原来是找个拍卖行。” 他拉了方许往外走:“现在就带你去认识一个,他是殊都做拍卖生意的佼佼者。” 方许问:“好骗吗?” 高临:“你是说他好骗吗?还是说拍卖行的生意好骗吗?” 方许:“都问。” 高临:“他家是殊都首富,你猜那些钱都是怎么来的。” 方许揉了揉眉角,一想到自己要去和骗子打交道他就紧张。 作为纯良少年,他好怕骗子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相见恨晚 今日之殊都和最繁华时候不能比,不管是百姓眼中的繁华还是百姓不可见的繁华都不能比。 百姓眼中的繁华在市井,在烟火气,在人来人往。 百姓不可见之繁华,在一道门。 曾经支撑起殊都这百姓不可见之繁华的人如今多数不在了,死於不久之前的平叛。 而一手造成这个结果的人,此时正在高临的引领下要去敲开那道门。 各行各业都有百姓不可见之处,都有那样的一道门。 事实上,各行各业的那不可见的门已经是最接近百姓们的不可见。 更高处,还有用钱都敲不开的门。 高临带方许来敲的门,有钱就能敲开。 哪怕高临不带方许来,只要方许拿的出敲门钱就能大摇大摆进来。 这里的人会把方许伺候的舒舒服服,方许两世都没体验过的那种舒舒服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同之处在於,高临可以把方许直接带进门再带进门。 直达有钱能进这个地方的人,都进不了的地方。 高临才到,这地方的少东家,也是实际上的主持者就笑呵呵的迎出来。 方许见此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但眼神深处有二十岁年轻人不该有的深沉。 “小公爷。” 那年轻人见面抱拳:“有阵子没来了,本想托人问问有什么我可帮得上的,又怕扰了你公务。” 高临笑道:“我只是瞎忙,没什么要紧事。” 他看向方许:“我最好的朋友,和我一起当差。” 他没有马上介绍方许是谁,只说是他最好的朋友。 因为他很清楚,方许这个人的名声在百姓可见之处好的不能再好。 但在这种不可见之处,指不定多少人骂了方许祖宗八代。 因为那一场杀戮,可是让这些高端地方的收入断崖式下降。 那年轻人是多灵动的心思,高临不介绍方许叫什么他便不问。 但他会说话:“小公爷的朋友就是我这里的贵客,但愿以后我也能荣幸成为你的朋友。” 方许:“认识了只要不打不起来的,都是朋友。” 年轻人哈哈大笑。 此时高临才介绍道:“许宸,少许阁的少东家。” 连他这样的身份,都要赞这位少东家一声:“少许阁,大殊拍卖行的龙头。” 许宸摇头:“能在明面上的都不是什么龙头,是小公爷高抬。” 他这样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今日的主客可不是小公爷高临。 而是高临带来的这个看起来神情朗俊的少年,虽然衣著朴素,但气质確实不凡。 做拍卖行生意的人,还能把生意做到龙头地位的人,哪有一个眼神不好的。 所以閒聊了几句,把高临和方许引领到包房后,这位少东家就主动开口询问。 “小公爷带朋友来,一定是来照顾我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都带笑,而且绝非那种让人能一眼识破的皮笑肉不笑。 方许都觉得这个人討喜,一个生意人,而且是拍卖这个行当里的非常会骗人的人,能让人觉得討喜就很不简单。 高临貌似隨意的说了一句:“我朋友有几件东西拿不准,我带来请你过过目。” 许宸的视线这才落在方许拎著的那口大箱子上。 哪怕他此前就很好奇,但多一眼都没有看过。 不管是一路走过来还是坐下饮茶,他除了在方许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箱子就再也没看过。 这就是他討喜的地方。 听高临说完他就起身,且摆摆手示意伺候著的人都出去。 能在这里服侍最尊贵客人的,当然也没有一个凡人。 这些小姑娘看起来都在二十岁上下,每一个都是身材样貌俱佳。 而且,每一个身上都不染丝毫风尘气。 方许喜欢这个人,贵客带来的东西即便是手下人也不准偷看。 这就是规矩。 方许还喜欢这个地方,少许阁,多多少少和他方许有点缘分。 他起身把箱子打开,许宸得他许可这才上前。 戴上一副手套,小心翼翼的从箱子里取出一枚宝石。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宝石的时候许宸这样见多识广的人都有些震惊。 宝石他见的多了,这么大的宝石他也第一次见。 而且是六颗。 少一颗多一颗,他都不能马上猜到方许身份。 此前有传闻,那位名闻天下的方金巡手里有六颗宝石要出手。 据说还牵动了户部,要从国库拨款。 但猜到了是猜到了的事,高临不提,方许不说,那他就是没猜到。 “好品质。” 许宸一边仔细看一边先讚美了一句。 方许笑问:“好品质是多好?” 许宸放下手里的宝石,看向方许態度认真:“切下来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起价一万两,切下来拇指肚那么大一块起价十万两。” 他看向那颗宝石:“这么大一块,价值连城,但,您一下子拿出来六块,那就不值钱。” 方许心说果然是生意人。 如果这六颗宝石只是单纯的宝石,这么大一颗价值连城不为过。 可有六颗,价值反而高不上去。 甚至,可能没人要。 许宸此时才问方许:“您打算切了卖,还是卖一颗?” 方许:“六颗一起卖呢?” 许宸摇头:“一颗我能帮你卖出天价,但六颗,没法出手。” ...... 方许如果单纯想要钱,那他肯定卖一颗。 但他要图的可不只是钱,甚至钱都不重要。 因为他也是会骗人的人,他能从许宸的话里听出来一个骗子的真诚。 许宸当然看得出来,这宝石其实......不真。 不真相对来说是佛宗那六颗,而不是宝石本身不真。 这宝石还是方许拿来的,不真他也可以卖。 然而正因为是方许拿来的,一颗他敢卖,六颗他不敢。 不是值钱不值钱的问题,只是敢不敢的问题。 这六颗宝石的来歷许宸这样手眼通天的人,当然知道一些。 涉及佛宗,涉及叛乱,涉及大殊安危...... 方许貌似不在乎的说了一句:“那就不卖。” 许宸立刻就把宝石放回箱子里,低头的时候悄悄鬆了口气。 如果不是高临带方许来的,那他就一定坚持著猜不出方许身份,然后连人带东西都客客气气的请出去。 “一会儿我派人把东西送回您府上。” 许宸把箱子关好才回到座位那边:“若不急,我这的小园子里新排了一场舞,小公爷你们留下看看?” 方许笑著摇头:“东西不卖,但消息可以卖。” 许宸坐直了身子,態度都严肃了。 因为他知道,方许要挑明身份了。 方许说:“少东家早就猜出我是谁了。” 许宸回答:“有一些猜测,但不敢胡言乱语,是......方金巡?” 方许点头:“是,打扰少东家了。” 许宸起身抱拳:“方金巡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能见到是我三生有幸。” 高临撇嘴:“客套话就免了吧,还三生有幸,你要知道是他都不给我开门......方许的名声在你们这个行当里有多臭,我知道,他也知道。” 许宸笑著摇头:“在我们这个行当里,方金巡的名声其实......还好。” 在別处,那可真是太臭了,尤其是青楼教坊司赌场之类的地方。 那简直是对行业毁灭性的打击。 但不妨碍晴楼教坊司盼方许去,如盼甘霖。 许宸如实表达了自己的態度:“如果方金巡想用这东西来引出什么,那这东西少许阁不敢卖。” 方许:“卖消息的钱,一九分。” 许宸还是摇头:“方金巡有些为难我了,生意人讲究和睦生財,能不为难人的事就儘量不为难人,况且买卖消息这种事是江湖客所为,少许阁只是生意场,买卖消息走的不是我们的门路......” 他话没说完,方许打断他:“你九我一。” 许宸:“卖,卖的就是消息。” 高临:“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俩能做好朋友。” 许宸笑道:“那肯定是最好的朋友。” 方许帮许宸分析:“如果先卖一颗,好卖吗?卖完一颗就不卖了,然后卖消息,好卖吗?” 许宸眼睛亮了:“方金巡祖上也做生意?” 方许:“没,我纯粹是因为天生奸诈。” 许宸眼睛更亮了:“方金巡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不管真的假的,卖一颗虽然买得起的不多,愿意买的更不多,但只要操作的好,卖出去不是难如登天。 一颗就能天价,然后不卖宝石了。 这颗宝石只要露面,殊都城內还有和佛宗有瓜葛的人,或是叛军的人,都可能想来问问。 消息就会很值钱。 粗粗算起来,方许这一九分,能给少许阁带来至少千万两以上的收入。 “但这宝石是假的。” 方许此时很真诚的说了一句。 高临都愣了,他可不知道这宝石是假的。 许宸笑著回答:“刚才稍微看出些问题,但不敢確保自己没看走眼。” 方许当然知道他看出来了。 但他还是问:“假的也能卖出去?” 许宸正色道:“少许阁从不卖假货,所以卖出去再被人拿回来说是假货的,一定不是少许阁卖出去的。” 方许挑起大拇指:“你这才是祖上就做生意了。” 许宸:“確实,许家做生意已经做了几百年。” 方许忽然来了兴致:“一件中品灵器大概价值多少?” 许宸道:“这种东西真不少见,少许阁近十年来也只卖过一件,方金巡知道,对於修行者来说,灵器,不管是下品中品还是上品,都是无价之宝。” 方许指了指那口箱子:“剩下的五颗都送你,再加上我那一成不要了,能换一件吗?” 许宸:“剩下的五颗,其实......不好卖,也没法卖。” 方许:“卖了消息,我得了消息,剩下的五颗你切了卖,做成成套的饰品,宣称是当世第一大师手工製作,而且是外国大师,耗时三年才成,是呕心沥血之作,卖给贵妇。” 许宸:“如果方金巡这头脑真是天生的......那真不是一般奸诈。” 方许哈哈大笑:“能换吗?” 许宸问他:“请问,方金巡得到一件灵器是做用来做什么?恕我得罪,若方金巡自己用就无妨,若转卖,少许阁不做这样的生意。” 方许一摆手:“熔了它,给我的下品灵器提提神!” 许宸:“......” 他心里有个感慨,果然人无完人,方金巡这天生的奸诈,可能有漏洞。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不好找,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我尽力试试,找到了,我亲自给方金巡送到府上。” “另外,熔炼灵器的服务,方金巡需要吗?只是收费高昂一些.......” 方许又笑了:“钱是不给的,赚钱的主意可以帮你多出一个。” 许宸:“愿闻其详。” 方许:“外国大师也得有个名字不是,也得有个真人不是,这东西,我做的,外国大师,捨我其谁?以后的生意,可以连绵不绝,大师只有我一个,贵妇有的是。” 他微笑著说道:“甚至宝石都不必非卖不可,咱们就直接卖成套的配饰,一直卖。” 许宸又在心中感慨,方金巡这天生的奸诈有漏洞不假,但......不影响这天赋闪闪发光,夺人眼球。 亮,真是太亮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奸商啊奸商 三人在客厅里商量著接下来应该如何造势,这个势如何造的又大又好。 方许看向许宸:“少东家是专业的,如何造势还得是你拿主意。” 许宸一脸深沉:“造势哪有造谣快。” 方许眼神又开始了爆闪。 这为少许阁的少东家,真的是让方许一次又一次的感觉到了生意人的奇妙。 许宸起身,在这宽大奢华的客厅里缓步走动。 他此时已经不再小心翼翼试探,而是开诚布公的分析局势。 “方金巡想要的应该是叛军在殊都里的內应,是佛宗在殊都里的余孽。” 方许:“没错,当然钱也很重要。” 许宸:“方金巡坦荡。” 方许:“你也不赖。” 高临揉著眉角:“狼狈为奸,我是不是不该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许宸笑起来:“小公爷若是早些介绍我和方金巡认识,少许阁的营收可能已经翻了一番。” 高临:“你们俩狼狈为奸,少许阁营收翻番,我呢?” 许宸停下脚步,再次做出承诺:“大师手作系列的珠宝,我与方金巡对半分帐,这个系列未来所有收成的一成归小公爷所有。” 这不是小钱。 不缺钱的高临都觉得好玩起来,他只是不缺又不是不要。 这个系列如果真能坐下去,到时候把品味炒到最高端最奢华,谁拥有一套,不,是谁拥有一件单品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徵,那这一成收入將来说不好就是天文数字。 许宸回到此前话题:“方金巡要想查到叛军內应或是佛宗余孽,这个势......这个谣应该怎么造就大有学问了。” 他思考的时候就喜欢散步,他总觉得如此可让脑子运转的更为迅速。 “方金巡介意名声吗?” 他忽然问了一声。 方许问他:“怎么说?” 许宸道:“据我所知,冯高林是七品之下第一人,巔峰的六品武夫,我们可以先造谣此人已突破到了七品武夫。” 高临一摆手:“这可不行,消息一旦传播出去必会影响城內军民信心。” 许宸:“我当然还有后手。” 他继续一边走一边思考:“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去,然后再把宝石拿出来一颗,必会有人猜测方金巡是害怕了,要跑路,急需钱。” 方许:“那我名声確实不怎么样。” 许宸:“所以我刚才先问方金巡,是在乎名声还是在乎线索和银子。” 方许:“再想想有没有三全其美的法子,这么说贪吗?” 许宸点头:“不贪谁做生意?容我再想想。” 他已经判断出来,方许的名声比另外两样要重要的多。 所谓的三全其美,只是在不伤害方许名声的前提下看看能否获利。 “这样。” 许宸脚步一停:“反正是造谣,造谣敌人强大確实不妥,那不如我们造谣自己强大。” 许宸看向方许:“我先放出风声,就说方金巡突破在即,或一跃成为大殊新的六品武夫。” “但方金巡没有趁手兵器,所以来我少许阁问询......” 他眼神流转,脑子也在飞转。 “只要这消息放出去,再让其中一颗宝石露露面,聪明人马上就会猜到,方金巡是想用这宝石换灵器,有心者,也就蜂拥而至。” 方许:“这个比刚才的好。” 许宸:“好,还不够好,容我再想想。” 他对方许说道:“一旦方金巡在战场上稍有失利,六品武夫的谣言不攻自破,对方金巡的名声还是不好。” 方许挑了挑大拇指:“把生意交给你真是无可挑剔的选择,你是真为客户考虑。” 许宸:“諮询费也是包含在內。” 方许笑了。 许宸:“不如......玩个更大的。” 他看向方许:“请方金巡和我少许阁配合演一场戏。” 方许:“愿闻其详。” 许宸:“我先放出去消息,佛宗那六颗宝石可以增强殊都防卫,但......不知道怎么丟了一颗,轮狱司开始紧急追查。” 方许眼睛眯了起来。 他这一次不是欣赏许宸的头脑,而是对少许阁的情报系统感兴趣。 六颗宝石的秘密知道的不多,许宸看似是猜测实则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能说出来这些话,绝非无的放矢。 这少许阁,可不像是只会做生意。 许宸道:“这种东西的流向最终到少许阁不会不合理,有人来少许阁打探消息,那来的人就可能是方金巡要找的人。” 方许一摆手:“不必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也会影响殊都军心。” 许宸:“那好,就用此前的说法,方金巡需要一件灵器。” 方许嗯了一声:“就用这个吧......预计叛军抵达殊没有多久了,造势的话,还需快些。” 许宸笑道:“刚才和方金巡说过了,造势来不及,造谣就很快。” 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几名年轻貌美气质如兰的姑娘进来。 许宸吩咐道:“安排五百人在城中各处宣扬,有六颗佛宗宝石流入少许阁,是方金巡亲自送来的,方金巡破境六品武夫在即,急需一件上品灵器。” 方许:“你刚才不是说,六颗宝石不好卖吗?” 许宸:“六颗宝石不好卖,但六颗宝石的消息足够真,有人来了,我就只卖一颗,他想看真偽,就必须买,六颗他买不起,一颗,他咬牙切齿凑钱也要买。” 方许鼓掌:“不怪你生意做到大。” 许宸:“以后的生意还需方金巡多多照顾。” 方许此时问了一句:“丝袜上镶嵌些小一些的宝石,能卖高价吗?” 许宸眼神也亮了:“方金巡说的是只有你才能做出来的,也只送往宫里的丝袜?” 方许:“连这你都知道?” 许宸回身,去里屋拿出来一个盒子。 打开给方许看了看,方许看完就大吃一惊,那盒子里装著的,竟然是一条撕坏了的丝袜。 许宸:“贵妃用过的,坏了,贵妃当然就隨手丟了,可这种东西对於有些人来说,是大诱惑。” 他一脸惭愧:“贵妃被陛下撕坏的丝袜,有些人是真的想买,很抱歉,让方金巡看笑话了,这种生意少许阁也做。” 方许摇头道:“用心赚钱不丟人。” 许宸:“多谢!” 方许:“没关係,我说的是昧良心的话,其实挺丟人的。” 许宸:“......” 这应该是贵妃宫里的小太监卖到少许阁来的,又或许是少许阁主动问的。 许宸接下来的话,让方许猜测得到印证。 许宸:“实不相瞒,这丝袜我买回来是想仿製,方金巡应该也能想到,我少许阁內能仿製各种东西的高手不少,但......这丝袜,確实没能仿製出来。” 他有些好奇:“市面上所有能採买的材料我都买了试过,都不行。” 他真的有点想不明白,少许阁里高手如云,怎么就连一条丝袜都仿製不出? 而且他手下那些高手,现在都还没分析出方许用的是什么材料。 用別的材料做出来的丝袜,要么太勒了穿著不舒服,要么太松垮了没有贴身效果。 而且,造价不菲。 在方许过去那个时代,丝袜的造价当然不高。 可在这个时代,想做出那种效果绝非易事,所以造价就显得高了。 方许听到这心说你肯定不行,我用的是药材。 此时许宸说道:“如果將宝石点缀在丝袜上,推出配合大师系列的第一套珠宝,不要钱,只赠送,比卖钱要有用。” 他看著方许,一脸认真:“只有五条,赠送给购买大师系列的前五位贵宾。” 方许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许宸:“不行?” 方许:“只有一条,只赠送给买大师系列首套珠宝的第一位贵宾。” 许宸想了想,然后大为讚美:“方金巡如果在轮狱司乾的不开心,可以来我少许阁,大师系列我给你六成,另外,少许阁所有珠宝类目的营收给你一成纯收。” 方许:“首先我是一个正义的轮狱司巡察使,为民除害伸张正义是我的信念和使命。” 他也很认真:“其次,我是不是巡察使,和是不是少许阁的合作伙伴,没有关係。” 许宸啪啪啪的鼓掌:“好!” 高临又开始揉眉角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该带方许来。 两个这么有天赋的奸商在第一次见面,就准备好收割富人的钱財了。 ...... 方许和高临不急著回去,许宸决定带他们看一看少许阁的实力。 不是看藏品,不是看店铺规模。 而是走出少许阁,三个人在大街上隨意走动。 走到一处茶楼,三人驻足在茶楼外,此时茶楼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说方金巡破境六品在即,需要一件上品灵器。 继续往前走,路边閒聊的人都在说著这件事。 说有六块有著奇特功效的宝石出现,据说还和佛宗有关。 他们三个走在殊都大街上,这里看看那里听听。 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少许阁就把风声吹遍了整个殊都。 但百姓们对於宝石的事並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关於方许的传闻。 绝大多数人在听闻方许即將破境六品的时候,他们都开心的不得了。 因为这就意味著他们更为安全。 叛军即將到来之前,方许破境,这就是一种天意,甚至在他们看来是吉兆。 而此时还卡在四品武夫巔峰的方许,越听越是心慌。 甚至有些惭愧。 他不得不有些担心啊。 一旦他在战场上真的出现了什么失利局面,那对於殊都军民信心都是致命打击。 而且,消息如果能传出殊都,叛军那边也必然对他更为重视。 原本叛军那些高手最担心的莫过於叶別神。 现在方许把火力分摊过来至少一半。 许宸看到的则是更大的商机:“方金巡在百姓们心中的地位真的是无与伦比。” 他感慨道:“如果將来少许阁举办一场盛大的发布仪式,请大师亮相,当他们知道大师是你的时候,我都想不出那得多轰动。” 方许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一成纯收好像有点要少了。” 许宸:“那就两成,只要大师系列能一炮而红,什么都好说。” 他看方许哪是方许,而是一棵金光璀璨的摇钱树。 “少东家!” 就在这时候,有一名少许阁的伙计快步追上来。 他在许宸耳边轻声说道:“有人来少许阁问宝石的事。” 许宸看向方许:“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这些人大概也早就按捺不住了。” 方许想的则是......幸好宝石没有嵌入轮狱司晴楼。 他们反应这么快,就说明当初他把宝石带回来,要么是在狗先帝计划之中,要么就是佛宗计划之內。 第一百九十四章老一辈的表演 方许要做生意那他肯定是个天赋奇葩的奸商。 可他来少许阁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 原本他就要用那六颗假宝石来引出佛宗的人,引出叛贼的人。 但连他都没想到出现巨变,那个计划也就暂时停了下来。 如今叛军將至,方许觉得很有必要在大战来临之前把內贼挖出来。 最好挖的乾乾净净。 所以这才有了他来少许阁谈生意,这才有了整个殊都都在疯传他即將破境六品。 这事有好处也有坏处,是双刃剑。 好处是军民听闻这个消息必然振奋,大家都觉得此乃天大的吉兆。 叛军那个大將军冯高林是七品武夫之下第一人,连殊都第一六品武夫叶別神也不一定是他对手。 但此时方许破境,就算才入六品,难道加上叶別神后,两个六品武夫还打不过一个冯高林? 百姓们不管什么差距不差距的事,百姓们只在乎一加一大於一。 所以这消息传开,殊都军民信心倍增。 另一方面,方许个人的安危可能陷入危机,並且在將来战场上,针对他的攻击將会提升到更高层次。 装逼有风险,莫过於此。 但方许更在乎的是,这么快就有人入局。 六颗宝石这个诱饵一拋出来,马上就有人想看看诱饵肥美不肥美。 此前方许就推测,六颗宝石一旦嵌入晴楼將会有巨大隱患。 佛宗极可能利用这六颗宝石,在將来异族攻打殊都的时候发挥作用。 或是瞬间瓦解晴楼作用,或是直接利用晴楼的能力释放大规模幻术。 不管是哪种,只要发生了,殊都必会城破,百姓必会灾亡。 上次方许想用朝廷来炒作这件事,看看是哪位朝臣勾结佛宗。 结果事情闹的太大,目標被清理的乾乾净净。 现在,少许阁用他们庞大的消息网络把这些此前沉底的人引出来了。 许宸的意思是,让方许他们先回轮狱司等待消息。 毕竟才刚刚有人露面方许就出面,或许打草惊蛇。 方许倒是不在意,他只要不露面即可。 少许阁那么大,他可以在別处等著消息。 这话是他对许宸说的,其实他哪里是想等著。 他是想看著。 许宸告知方许他在哪个房间会客,方许让他把窗子打开。 只要不是距离特別远,以方许的圣瞳都能轻而易举的看到来者是谁。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震撼了方许。 比方许还要震撼的,另有其人。 当那个买家出现在会客厅的时候,方许眼神骤变,旁边的高临眼神也变了,比方许反应大的多。 那个买家身披大氅,还以大氅上的帽子遮住脸面。 可即便如此,高临还是看出了那人身形。 当那人摘下帽子露出面目的时候,高临的反应更为剧烈。 那是他的父亲......大殊亲王,拓跋上擎! 当高临看到他父亲出现的那一刻,眼神里儘是难以置信。 除了难以置信外,便是瞬间冒出来的无边恐惧。 他紧张起来,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水。 他虽然不经常回家,虽然父子关係看来也没那么融洽,可实际上他对父亲格外敬重。 他真的害怕,如果父亲是佛宗內贼,那他们父子还怎么面对。 “別急。” 方许此时拍了拍高临肩膀:“这个世上最不该发生的就是当一切都没有水落石出,自己人就开始怀疑自己人。” 高临下意识点头:“谢谢。” 方许:“等消息,不急,不怕。” 而此时许宸看到来者竟是亲王,他也嚇了一跳。 此前手下伙计只说有一人来打听宝石的事,还说那人不愿意露出面目。 许宸还觉得很合理,来的人不愿暴露才是真的好消息。 明目张胆出现的,多数和內贼无关,只是单纯的想看看宝石,或是单纯的想利用宝石巴结一下方金巡。 “王爷!” 许宸连忙抱拳失礼:“没想到是您来了。” 拓跋上擎摆了摆手:“寒暄过程都忽略掉,咱们直接聊重要的事,我刚刚听闻,你手里得了六颗宝石?” 许宸:“是,想不到王爷得到消息这么快。” 拓跋上擎:“少扯淡,我消息得到的快不快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们少许阁放消息,都快懟到我耳朵眼里了。” 许宸:“这......” 他確实是个八面玲瓏的人,但此时確实有些尷尬。 一是因为拓跋上擎的地位超乎想像,他一出现就把许宸嚇著了。 二......拓跋上擎的儿子还在不远处看著呢。 许宸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是对宝石感兴趣?” “屁话!” 拓跋上擎瞪了他一眼:“我难道是对你感兴趣?这大冷天的我亲自跑来,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少学你爹喜欢试探別人,况且你爹都不敢试探我,有话最好直接说。”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若真是方金巡的宝石在你这,我劝你不要动,也不要卖!” 许宸:“王爷如果有什么吩咐的,还请明示。” 拓跋上擎:“这个东西哪里来的你就还回哪里去,谁来问都说方金巡拿回去了。” 许宸:“原来王爷不是想来买。” 拓跋上擎:“我急匆匆来不是想要那东西,而是来救你命!救殊都百姓的命!” 他恨其不爭的看著许宸:“我和你爹是多年的朋友,你也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怎么此时如此愚蠢?” 许宸鬆了口气。 方许以圣瞳看著拓跋上擎说了什么,如实转述给高临。 高临也明显鬆了口气。 ...... 拓跋老爷子比谁多精明,只不过以前不愿搭理那满朝权臣。 他搭理了也没用。 权臣势大,他身为亲王若去巴结,丟了拓跋家的脸面不说,还可能被人利用。 所以无为,便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在殊都风暴之中这位老爷子的反应就堪称第一流,平日里装傻多了也没变成真傻。 如今听闻六颗宝石的事,他第一反应就是要出大事。 这东西若是落在別有用心之人手中,殊都危矣。 所以他乾脆亲自跑来,想要凭藉他的名望和与许宸父亲的交情阻止少许阁。 许宸也是个聪明剔透的,他確定老爷子没有什么別的心思立刻就和盘托出。 至於老爷子到底有没有別的心思,许宸其实也不好把自己陷进去。 有別的心思,让高临去管。 没有別的心思,那还是让高临去管。 许家是生意人,少许阁是生意场,如今大殊这局面,再大的生意人也起不了决定作用,再大的生意场也大不过战场。 所以他乾脆什么都说了。 听闻这是儿子和方金巡的计划,老爷子也一样是明显鬆了口气。 但他听到许宸劝说他离开这个局的时候,却坚定摇头。 “把那俩小兔崽子叫过来。” 拓跋上擎一脸严肃:“赶紧麻利的过来,我有话说。” 许宸当然不敢怠慢,很快就把方许和高临两个人请了过来。 “你赶紧回家!” 高临一见面就怒目相向,连一声父亲都没叫。 他倒像是像个父亲,拓跋上擎倒像是儿子。 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噘著嘴一脸小倔强:“我不!” 高临明显有点急:“现在殊都这么乱你不在家好好待著跑出来干嘛?赶紧回去!” 拓跋上擎:“我就不。” 高临:“你是不是有点欠?” 拓跋上擎:“你还敢打我不成?” 高临上去就要拉他,被方许拦住。 方许也劝:“这件事確实不该把您牵扯近期来,其中凶险您老也应该能想到,別让高队长担心,快回去吧。” “我听他的?” 拓跋上擎哼了一声:“我当儿子那会都没听过话,现在我当爹了让我听儿子的话?” 他哼完紧跟著又呸了一声:“你们俩也不想想,你们俩来的时候可能没人注意,但当消息传播出去,谁走进少许阁的门,谁都被人盯的死死的。” 他摇摇头:“这件事凭你们俩那点花花肠子摆不平,没有我老人家坐镇那些你们想翻出来的一个都翻不出来。” 高临不顾方许阻拦,上去拉住他爹的胳膊:“赶紧走!我们翻的出来翻不出来也不用你管!” 拓跋上擎一把甩开高临的手:“你还真敢对你老子动手?” 高临急的脸都红了,当著方许和许宸的面又不好和他爹闹的太僵,一时之间,场面紧张且尷尬。 “你们俩聪明,但差点聪明。” 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之前那么大的风暴,能被你们翻出来的早就翻出来了,满朝文武死了七八成,现在没露头的,不是你们这点阴谋诡计就能引出来的。” 拓跋上擎翘著腿:“这事,得我来。” 高临:“你来?过去那些年,朝廷里权臣当道的时候你怎么不来?现在你来了,以前干嘛去了?” 拓跋上擎瞪了高临一眼:“陛下尚未继承大统之前,你爹我能干什么?凭白和那些王八蛋闹翻了,然后把你们母子俩都搭进去?” 高临:“別说这些,你以前怎么装怂以后还怎么装怂,回家陪我娘!” 方许当然看得出来,这父子俩看起来关係如此不好也只是看起来。 老的想要进来帮忙,是担心儿子,儿子让他回家,是担心老子。 中原的父子关係,总是显得那么僵硬而又深沉。 “听我把话说完。” 拓跋上擎道:“我进了这个门什么都不干就走出去,他们马上就会怀疑这是个局。” 他眼神郑重:“如果我没来,那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管,可我来了,外边的人知道我是许宸他爹的关係,一切也就都躲不开了。” 他看向许宸:“一会儿你就派人撒布消息,我和你大吵一架,强行拿走了宝石。” 许宸:“我不答应。” 高临:“我不答应!” 方许:“我也不答应!” 看著这三个后生的顶撞,拓跋上擎非但不生气,反而眼神里多了几分骄傲和满足。 “那就不说我把宝石拿走了。” 他起身:“你们不听话,我听话。” 三个年轻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老人家怎么突然就改变態度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拓跋上擎起身就往外走:“回家就回家,老子还在这受你们的气?” 他大步下楼,砰地一声关上屋门。 到了外边,又一脚將少许阁的大门踹开了,力度奇大,声响也奇大。 老爷子到了门口就换上了一脸铁青的表情,黑著脸上车而去。 这一刻方许和高临才反应过来,拓跋上擎还是入局了。 他用这样的愤怒表现来告诉外边的人,他生气了,而他之所以生气了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高临脸色复杂,方许则摇摇头:“现在是你回家的时候了,无论如何,你父亲身边不能没有人。” 高临没有拒绝,也没有犹豫:“好!” 而此时坐在马车里,拓跋上擎一脸得意。 他刚才的演技足够精湛,只要有人看到了那就会怀疑他和许宸刚刚大吵一架。 他们两个还能为什么吵架? 当然是因为宝石。 外边的人马上就会推测,宝石的事是真的。 老一辈的人耍心机,用一个表演就够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如期而至 拓跋上擎的智慧就在於他知道自己能帮什么,不能帮什么。 一个摔门,一个踹门,然后愤然而去。 这消息只要传出去,那些能在大清洗中都安全蛰伏下来的人就必定会蠢蠢欲动。 因为那六块宝石,真的在他们计划之內。 当初梵敬的计划如果没有被方许破坏,如果不是方许心眼足够多,哪怕如司座那样老谋深算,也没在第一时间想到六块宝石的作用。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人,大部分,確切的说是绝大部分人都会顺理成章的享受自己得来的成果。 而这种享受的顺理成章的程度,取决於得来的过程。 顺理成章买来的,那可能在享受的时候还没有那么放肆。 如果是抢来的,那享受起来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买来的可能还会省著用,可能还会有些心疼。 但抢来的,如果不是为了用,那为什么要抢来? 博弈从来都不只是在廝杀层面,心里层面是那些大军师大谋士的主战场。 方许抢来的六颗宝石,理所当然就是方许的,而作为方许的上司,鬱垒理所当然就能要过来。 所以,若无意外,因为具备强大的致幻作用,这六颗宝石可能早已镶嵌在晴楼中枢。 晴楼的能力,会因为这六颗宝石而大大提升。 从当初朝臣们寧愿砸锅卖铁也要从方许手里买下这六颗宝石的举动就能看出来,他们有多迫切想让这六颗宝石出现在晴楼之上。 晴楼被控制,是殊都破城的关键。 当时计划被中断,现在少许阁重启了这个计划,那些蛰伏之人,必会想办法接触六颗宝石。 但他们太精明,他们能在大清洗中活下来就证明他们藏身的能力远超其他人。 死的都是大殊朝臣,那是他们的棋子。 是佛宗这些年收买控制的人,是不久之后的带路党。 但佛宗真正死於大清洗的,只有一个梵敬和尚。 方许此前就推测,这么大的计划,佛宗真的只会安排一个梵敬和尚来殊都? 如果梵敬死了,这计划也就断了。 没有人会把这么大的计划只交给一个人掌控。 所以另一个人是谁,或者另一群人是谁,在这个时候会不会现身,就是关键。 说到底殊都保卫战的关键不在於冯高林的叛军,而在於內鬼。 在拓跋上擎回家之后不久,就有一位贵客急匆匆的登门。 大殊宰辅:吴出左。 他的亲自登门拜访,连拓跋上擎都有些意外。 这位宰辅在此前大清洗中,必然是首要目標。 当初轮狱司憋足了劲想把这位宰辅的污点都挖出来,可吴出左越挖越乾净。 作为权臣之首,这位宰辅非但和那些陷进去的朝臣没有利益往来,甚至和殊都中的黑道势力,也没有丝毫牵扯。 曾经有人说过,这大殊的朝权看似分散在诸多派系中,实则,那只掌权的手歷来没变过。 可一场杀戮之后,吴出左滴血不沾的出现在朝廷上。 这就让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很震惊,包括皇帝,也包括拓跋上擎。 此时吴出左的亲自拜访,又让拓跋上擎震惊了一下。 他亲自迎接出门,才见面就看出来吴出左忧心忡忡。 “莲王。” 吴出左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不等进门就直奔主题。 “少许阁那边的宝石是真的还是假的?” 拓跋上擎装作惊讶:“宰辅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 吴出左:“少许阁传播消息的人把风都直接吹进老夫耳朵里了,这还快?你一进少许阁的门,殊都耳朵不聋的就都听说了。”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说起来这事莲王不该亲自出面,可既然已经出面了,那乾脆劝劝你儿子,让方金巡把宝石拿回去。” 他看向拓跋上擎:“不管方金巡是要钓鱼还是真想用宝石换灵器,这个时候都不是好时机。” 拓跋上擎:“宰辅真是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小辈的心思。” 在吴出左这样的人面前装傻,那不但是羞辱吴出左也是羞辱自己。 拓跋上擎是最会装傻的人,他知道这个傻在什么时候装,更知道在什么人面前有什么装法。 吴出左一见面就直接了当的把话点明了,拓跋上擎当然不可能用最肤浅的装傻。 “我也是担心这事有问题,所以急匆匆去了。” 拓跋上擎一边走一边说话,语气有些愤懣。 “到了地方才知道我儿和方金巡都在,这是他俩设的一个局。” 吴出左听到这话就点头:“果然如此。” 拓跋上擎:“大战在即,方金巡和我儿是想把內贼引出来。” 吴出左:“谈何容易?此前那么大的动盪,满朝文武几乎死尽,人家没露头的还不是舒舒服服的藏在水底?” 他也有些不满:“年轻人做事总是横衝直撞。” 拓跋上擎:“劝过了,没有用。” 吴出左:“那你现在怎么办?你在少许阁露了脸,你的安危......” 他话没说完拓跋上擎就笑了:“我能有什么事?那些会藏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我,动我,他们还怎么藏?” 吴出左:“也对。” 他走到客厅门口:“我听闻你在少许阁摔门而出,也是在演戏?” 拓跋上擎:“那能是演戏?快他妈把我气死了。” 吴出左摇摇头:“换我也会生气。” 拓跋上擎:“做长辈的,谁看到小辈儿胡作非为自己以为不生气。” 吴出左道:“那他俩怎么说?” 拓跋上擎:“他俩让我別管,我儿直接把我轰出来的,不然,我哪有那么大的气?” 吴出左沉默片刻,问:“所以,宝石是真放在少许阁了?” ...... 宝石真在少许阁。 所以接下来的事才不好推测。 哪怕是有推算星图能力的司座鬱垒,有预见能力的李晚晴,都没能靠自身的特殊实力找到什么答案。 其实想想也就能知道,如果他们两个的特殊能力管用,那些人,又怎么会是在方许蛮不讲理的大闹之下才显形? 方许就好像闯进了规则之內的一头蛮牛,不,是一头野兽。 他什么都不按照章法来,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无所谓。 一个人真聪明,不会那么莽。 一个人无所谓,才会毫无顾忌。 可方许为什么无所谓,比那些藏起来的人在哪还难猜。 当初在琢郡,琢郡知府张望松用吏部侍郎来嚇唬方许的时候,方许的无所谓让张望松认为,方许深不可测。 现在,认为方许深不可测的人更多了。 所以少许阁这个局,想进来的人更会小心翼翼。 宝石就在少许阁,怎么拿走? 哪怕宝石不能进晴楼,也必须有用。 只要宝石在殊都內形成阵法,威力不如在晴楼上也一定有用。 这是关键,是方许找出佛宗间谍的关键,也是佛宗间谍想利用这件事测试方许深浅的关键。 对於双方来说,这个局,从拓跋上擎露面,从吴出左拜访拓跋上擎开始,就算明牌了。 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只要財大气粗的出现在少许阁方许就会扑上去。 谁都知道方许不讲理,方许莽。 所以一切过程方许可能都不要,谁来就搞谁才最直接。 大家都看到了这一步,所以也就都在等著那登场的人是谁,又是怎么登场。 最紧张的是少许阁的少东家许宸,他知道这件事能带来多大財富,也知道能带来多大凶险。 少许阁在这件事中是押注在財富上,还是押注在避险上? 许宸能想到如果真有內贼,首选当然是买过去。 现在的局面是不好买,那第二个选择就是抢过去。 作为殊都最大的生意人,许宸身边高手如云。 说实话,这些大生意人身边的高手未必就比权臣少。 可许宸还是不踏实。 人最大的恐惧,始终源於未知。 能把生意做大的人,其高超的手段之一就是了解一切对手。 许宸现在不知道对手是谁,一点都不知道。 能让他踏实一些的,是整个轮狱司都在他背后。 殊都內,明牌的两位六品武夫,一个在玄境台一个在轮狱司,换句话说,也都在他背后。 但事情的发展,並不会因为是聪明人布局就没有变化。 比如一开始想好的拍卖,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成了泡影。 拍卖有没有必要举办? 举办了谁敢参加? 就在许宸犹豫不决的时候,方许的一个口信到了。 该办就要办。 这五个字,让许宸心里百感交集。 如果办一场空荡荡的拍卖,对於少许阁来说是打脸,对於轮狱司来说,也是打脸。 往更高处说,甚至对於陛下都是最直接的打脸。 但这场拍卖会还是要办,而且不会空荡荡。 因为和那五个字一起来的,还有方许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做出来的一整套珠宝系列。 两天,少许阁的高手们连一双袜子都做不出来的时候。 方许的大师系列首套作品问世了。 当许宸看到这套珠宝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在这套首饰出现之前,珠光宝气四个字根本没有用对地方。 极其夸张,极其漂亮。 谁戴上这样的一套首饰,只要被人看到了,那第一反应就是......此人必为当世之首富,或为当世之权贵。 夸张的造型,夸张的搭配,不但没有给人暴发户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戴上它就戴上了满天星辰的感觉。 “把所有画师都叫来!” 许宸看著那套珠宝,眼神巨亮:“画出来!贴满殊都!” 可少许阁那群顶级的画师们到了之后,在看到那套珠宝的时候就集体愣住了。 他们画不出,就算能一比一画出来也展现不出这套珠宝的贵气。 那也画,只要让人看到就够了。 所以又两天之后,这套名为瑶闕的珠宝就传遍了整个殊都。 很多人都来打听,可没有人直接表达意图。 这很简单,因为他们也会害怕。 殊都大战在即,谁在此时露富那岂不是直接让朝廷盯上了? 他们也不是那么怕被朝廷盯上,他们怕被方许盯上。 方灭门方抄家的名號,不是白来的。 所以许宸立刻有了新的宣传语,方许帮他想好的宣传语。 谁最终经过拍卖得到了瑶闕,製作瑶闕的大师都將把拍卖所得捐献给大殊朝廷。 用於殊都防卫,用於殊都百姓,用於天下民生。 这,就不简单是一场拍卖会了。 釜底抽薪一般为所有潜在客户消除了一切顾虑。 这钱是大师捐的不假,可难道不也是他们捐的? 我们可不是为了买瑶闕,我们是为了大殊做贡献! 所以,紧急宣发了两天之后,拍卖会就定在了第三天的正午。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拍卖的压轴根本不是瑶闕。 但只要大家都是奔著瑶闕来的,那最后压轴的是什么无关紧要。 大家都有了一个合理合法的登场机会。 许宸安排好了一切,就在思考自己给方金巡的开价確实还是低了。 瑶闕算什么?方许才是无价之宝。 方许自己也知道,他也在等著敌人给他標价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意料之外的人 在这个时候殊都內举行一场奢靡的拍卖会,其实並不合理。 百姓们都知道叛军可能不久之后就会到来,此时拍卖会的举行绝对不合时宜。 然而这个拍卖是什么性质,决定了它能开不能开。 据说新任吏部侍郎,实际主持吏部事宜的李知儒李大人已经摆明了態度。 这不是一场寻常拍卖会,確切的说是为大殊对抗叛军募资。 那位倾尽毕生心血在打造出瑶闕系列珠宝的大师,为了殊都之安危才选择在这个时候把他的得意之作拿出来拍卖。 除去拍卖行收走的分成之外,这位大师会將所有拍卖收入捐入国库以资军费。 而且朝廷的意思也很明显,在大战在即之际官方支持这样一场拍卖,也是为了让百姓们放鬆心態,让百姓们知道朝廷有信心。 为了这场拍卖会,朝廷甚至还准许没有特殊公务的官员参加。 一时之间,盛况空前。 在大战之前有这样一场拍卖会,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殊都最后的疯狂。 可这位神神秘秘的大师,人还没有露过面却已得殊都百姓敬重。 少许阁会宣传,相当会宣传。 在百姓们得知大师作品会用作军费,会资补百姓,消息更让人振奋,士气更为高昂,且民心更为喜悦。 不少百姓早早的就到了少许阁外面,他们自知没有財力进去参与拍卖,但他们都想看看,那位神秘的大师到底是谁。 万一那位大师从他们面前经过呢,谁不想看看这突然冒出来的能做出传世之作的大师到底什么模样? 殊都贵妇们更是跃跃欲试。 她们没有后顾之忧。 这场拍卖行的性质已经变了,她们花出去的钱可不是为了奢靡生活。 是为了支援殊都保卫战。 最主要的是,很多人都说今天方金巡也会来。 而且,少许阁早早就放出消息,方金巡为了那位大师的作品拍卖,还亲手製作了一双镶嵌有大师作品同款珠宝的丝袜。 这双丝袜不会参加拍卖,而是直接赠予那位拍得瑶闕的有缘人。 除了有实力参与拍卖的人,殊都之內各家晴楼和教坊司最为出名的十位花魁也受到邀请前来助兴。 这些花魁將在拍卖行开始之前轮番登场展现才艺,为殊都保卫战募集物资钱財。 贵妇们都是奔著瑶闕来的,富商们不少是奔著那十位花魁来的。 这十位花魁虽然社会身份低微,可在那个行当里地位超然。 她们不是有钱就能见到的人,选什么客人全凭她们自己的喜好。 她们来自不同的场所,平日里各家为了爭夺第一花魁的地位手段层出不穷。 今日少许阁却能將她们都请来,足见少许阁的面子有多大。 不过也有消息传闻,这十位花魁之所以都答应了来,並非只是因为少许阁邀请。 还有两个更重要的理由,让她们不得不来。 第一,如果她们募集到了大批物资,那朝廷定会嘉奖。 官方嘉奖花魁这种事,自古以来都未曾有过。 那可能是她们此生所能接触到的最高的荣誉,甚至有可能载入史册。 第二,方金巡会来。 对於她们来说,方金巡是一个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人。 这位早已名满天下的大英雄最近一直都在殊都,可他从未踏足过娱乐场所。 前阵子江湖上有个传闻,说殊都之內的这些青楼为了能请到方金巡来煞费苦心。 有人愿意出资,有人更是號称只要方金巡来了那以后永远免费。 为了打响自己的名头,不少人还造谣说方金巡偷偷来过自家场所。 甚至坊间还有方金巡个某家花魁的小道消息,花边新闻。 然而行业里的人清楚的很,所有传闻都是假的。 真要是方金巡去过任何一家,那早就敲锣打鼓搞的整个殊都人尽皆知。 花魁期待见到方许,是因为各家花魁都听闻,方金巡不但是大英雄,还是大帅哥。 这就让她们充满了好奇,都想趁著今日盛会来看看方金巡到底什么模样。 而这,直接激起了另一批人的好胜之心。 殊都的人都知道方金巡尚未婚配。 各家尚在闺中的大小姐们,也一样跃跃欲试。 在刚有消息传出说十大花魁会为了迎接方金巡登场之后,许多大家闺秀就气坏了。 方金巡那般人物,是她们那些花魁可以染指的? 虽然有些荒诞,可在殊都保卫战打响之前,一场方金巡保卫战悄无声息的打响了。 大家闺秀们来的人数远比花魁要多,她们今日就是要让那些花魁看清楚差距。 大小姐们心里一万个不服气。 方金巡落在谁家手里都行,就是不能落进花魁手里。 花魁们听闻这些消息后嗤之以鼻。 要说地位她们或许差了些,可那些大家闺秀们能拿得出手的琴棋书画,她们一点儿都不来怕的,真比试起来,谁输谁贏谁敢下结论? 况且,花魁们志在必得还因为......早有耳闻,方金巡,还没碰过女人。 为此,来之前,这十位据说还都偷偷准备了红包。 更恐怖的是,在盘外甚至还出现了一场赌局。 方金巡到底会被哪家花魁或是哪位大家闺秀拿下,现在谁也不知道押注的金额到底有多大了。 方许当然也有所耳闻,轮狱司要是连这点消息都得不到那才奇怪呢。 所以方许啼笑皆非,倒是沐红腰和小琳琅一脸的不高兴。 连晚晴姐都不高兴。 轮狱司的女巡使和后勤部门的女官发起活动,到司座面前去情愿,不准方金巡今日参加拍卖。 场面一时间,颇为混乱。 ....... 少许阁的一个包房內,叶明眸坐在桌子旁边看了一眼那些精致点心。 她虽然特別喜欢吃,但对这些似乎没什么兴趣。 她在等,看得出来她等的稍微有些焦急。 似乎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叶別神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你也不开心?” 叶明眸抬头看他:“什么不开心?” 叶別神:“来之前听闻轮狱司里快要炸了,女巡使和女官们强烈要求阻止方许今日来少许阁。” 叶明眸:“唔......” 叶別神一脸的担忧:“你从进来一口都没有吃过。” 叶明眸看了桌子上的点心一眼:“不好次。” 叶別神更担忧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妹妹对美食没有一点儿兴趣。 他妹妹他还不了解?不好吃?那得是尝过之后才能判断出的事。 “你......” 叶別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忍住了没问。 消息他当然也早就都听说了,所以他有些愤怒。 虽然他不希望自己妹妹喜欢方许,可方许和那些女人扯上关係他都不开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打方许一顿。 就是作为大舅哥,知道妹夫出轨了就一定要打一顿的那种心情。 可方许並未出轨啊。 不不不,方许也不是他妹夫啊。 所以叶別神也焦躁,他也知道自己不该焦躁却有些按捺不住。 “他今天回来吗?” 叶明眸忽然问了一声,貌似不经意。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她说话的时候还显得无所事事的理了理自己的髮丝。 叶別神心里一慌,心说完咯完咯。 就在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兄妹俩同时向门口看去。 进入包厢的並非方许,而是李晚晴。 这一刻,叶別神莫名其妙鬆了口气。 而叶明眸的眼神亮了起来,起身就迎了过去。 因为李晚晴手里拎著大包小包,都是叶明眸爱吃的东西。 叶別神眼见著妹妹开心起来,他又狠狠的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妹妹並没有茶饭不思。 可没过多久,李晚晴关切的问了叶明眸一句:“怎么没有什么食慾?” 这话,让叶別神的心再次揪了起来。 他走到包房门口俯瞰大厅,他想看看那个傢伙什么时候来。 何止是他在等,这爆满的少许阁里人人都在等。 包房內,叶明眸还是貌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今日你来了,那司座就应该不会来了吧。” 李晚晴:“这种场合司座来不合適。” 她看了叶明眸一眼:“你是想问方许?” 叶明眸:“没有。” 然后塞进嘴里一块包装纸。 李晚晴抬手就给她从嘴里拽了出来,一脸嫌弃:“你可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叶明眸又理了理髮丝:“包装纸上的不能浪费了。” 李晚晴嘆息著摇头,表情和叶別神一模一样。 完咯,完咯。 就在这时候,外边忽然响起一阵阵奏乐之声。 紧跟著少许阁少东家许宸竟然亲自撩开帘子请人进来,这一幕,让不少人都站了起来。 因为他们很清楚,能让许宸亲自撩帘的人要么是那位神秘大师要么是方金巡。 然而谁也没想到,在许宸后边进来的竟然个女人。 说不上有多漂亮,可就是有一种让人想和她亲近的气质。 有点像是母亲,有点像是姐姐,不管男人还是女人,看到她的时候就都好像看到自家那位最受尊敬的女人一样。 当她出现的时候,这个不怎么漂亮的女人却让满堂的鶯鶯燕燕花枝招展都逊色了些。 这位少妇进门之后就被引领著走到贵宾席位那边落座,坐在个地方的全都是各位朝廷大员家里的夫人。 这些人见到她纷纷起身,不管以前见过没见过都笑著打招呼。 有人见多识广,压低声音解释:“这位是新任吏部侍郎李知儒的妻子,李知儒知道吧?將来说不定就是接任宰辅之人。” “你看看那些夫人们个个態度有多好?她们肯定早就知道李夫人要来,这些夫人们,是来为朝廷募资撑场面的。” “唔,对了!她是方金巡的嫂子!” 一句这位是吏部侍郎的妻子,没有引起在场的姑娘们有多什么变动。 一句她是方金巡的嫂子,让她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们可都听说了,方金巡是嫂子照顾长大了。 长嫂如母。 谁能搞定嫂子,谁就差不多算搞定方金巡了。 一时之间,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就在各家的闺秀们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那几位花魁却胆子大的很,已经有人主动过去行见面礼了。 突然之间,这拍卖行好像变了性质。 连一向大方得体的许玉寧,都有些应付不来。 此时此刻,躲在另外一个包间里的方许鬆了口气。 默念了一句......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家人,多谢大嫂分散火力。 偏就在这时候,还有人来。 得到消息的各家夫人们全都起身,包括许玉寧也起身去外边迎接。 贵妃到! 就是那位,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如今还垄断著方许丝袜的贵妃。 莫名其妙的,方许心里一紧。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好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应该躲起来。 然而躲不了。 因为贵妃代表陛下来,这算是对这场拍卖会的最大认可。 他如何能躲? 而且从贵妃一来开始,这拍卖会的性质真的变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真会玩 当一场商业活动出现了诸多官府大员的夫人,甚至连贵妃都亲自到场的时候。 那这场商业活动的性质就变了。 从某一位神秘大师作品拍卖的活动,变成了国家层面的筹款。 这对於自己人敌人来说,释放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信號。 对於自己人来说,百姓们会认为朝廷上下一心,为保殊都,不遗余力。 贵妃亲自下场的意味著这件事不只代表官方態度,还代表陛下態度。 不管是多轰动的商业行为,贵妃亲临其实都有些掉价。 但恰恰如此,又证明了陛下对於守卫殊都的决心。 贵妃出现在这也是为了让百姓们看清楚,陛下不会离开殊都。 对於敌人来说,当他们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难免会想到.......国库捉襟见肘。 这件事的巧妙之处就在於,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坑,敌人也知道这是一个坑。 怎么做才能让敌人入坑? 原本这是方许高临许宸三个人联手在导演的一场戏,这场戏光靠他们三个其实没办法让敌人进来。 因为坑就是那么明晃晃的,只要不瞎就能看到。 许宸代表的少许阁把这件事宣扬的越离谱,那些躲过大清洗的敌人越不敢露面。 然而贵妃和诸多朝臣的夫人亲自到场,这意义就不一样了。 就算敌人依然確定这还是一个坑,可因为进坑的人太多且得朝廷认可那就比以前方便进。 也方便出。 因为朝廷在求財。 朝廷需要用钱,这是一场要用数不清的钱砸出来的殊都保卫战。 根据此前朝廷释放出来的信號,仅仅是殊都民勇的徵召就已经消耗白银超过千万两。 这么大一笔银子朝廷本来拿不出来,是抄了那些朝廷大员的家才凑出来的。 可给了民勇足够的奖励之后呢? 这场仗的投入绝非一千万两能够,再有两个三个一千万两也未必够。 每个月的军费,阵亡將士的抚恤,后勤补给的需要,防卫所需之器材,以及兵器甲械的製造.......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在双方都明牌的情况下,这一仗谁財大气粗谁就可能成为最后贏家。 这么大的阵仗筹钱,如果朝廷不是真的没钱绝不可能把身份压低到这个地步。 商人自古地位低,哪怕权臣和朝廷都离不开商人但地位绝对不能给。 现在呢? 贵妃的到场就给足了商人面子,有她在,官妇和商妇似乎就有人撑腰。 她们花出去的银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殊。 贵妃来,意味著以后没有人在这件事上再追究什么。 这不是方许现在身份层面能挖出来的坑,这是大殊皇帝陛下的手笔。 方许挖坑,敌人不敢跳,那陛下就把这坑变成一片大湖,再安排各个层面的人进来游湖。 所以这场戏已经不是方许在唱,是皇帝在唱。 妍贵妃坐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朝著许玉寧招了招手:“来我身边坐。” 这信號简直太直接,直接到让人根本不必猜。 李知儒现在身份地位高不假,可他的夫人身上还没有什么殊荣。 今日在场的不仅仅是有家財万贯的商妇,还有身上带著誥命標籤的官妇。 妍贵妃这一句话,就確定了眾人对於李知儒未来地位的猜测。 这个年轻人,也许在不久之后真的会接任大殊宰辅。 许玉寧在妍贵妃身边坐下,丝毫也不露怯。 她原本就出身书香门第,教养极好,这些年陪著丈夫为民操劳,又养成了不卑不亢的性子。 “方许呢?” 妍贵妃微微侧著身子问许玉寧。 许玉寧摇摇头:“我也好久没见她了,自从他去了轮狱司之后,哪怕我和他大哥已经搬到殊都,他也没回家一次。” 妍贵妃摇摇头:“不懂事,得敲打。” 这话可不是真心话,是一种故意表现亲近的说法。 许玉寧笑道:“一会儿若他来了,贵妃敲打他,嚇他一大跳。” 妍贵妃笑的合不拢嘴:“我嚇唬他?陛下都未必能把他嚇住,天下人谁不知道,方金巡胆大包天。” 许玉寧面带微笑,可態度认真:“他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从来都没有胆大包天过,这孩子只是性子倔,认准的事就要干好。” 她看向妍贵妃:“他执拗,傻,为对的事愿意出力,甚至卖命,若不是陛下给了他一身锦衣,他的执拗也只在田间地头呢,没什么出息。” 妍贵妃还是笑呵呵的,但对这位在她眼中草根出身的女子多了几分钦佩。 她知道许玉寧出身,虽然表现的热情但那也是因为陛下要重用李知儒的缘故。 从根本上说,她会真的在意许玉寧这样的身份? 可因为许玉寧这几句话,她觉得自己不该小瞧了方许的大嫂。 其实仔细想想,她养大的方许是天下人心中的大英雄,她的丈夫是陛下眼中未来宰辅的不二人选。 许玉寧,岂会简单? 一念至此,妍贵妃的態度又有所改变。 她笑呵呵的说:“刚才你说什么来著?我得敲打他?看来是得敲打,你是大嫂你不好敲打那就我来。” 她装作略有不满:“我都到了这么久他还没来,著实没把我放在眼里,要狠狠敲打。” 许玉寧笑道:“贵妃怎么敲打他都不过,他活该。” 然后语气又幽幽的嘆道:“或是真的忙,他大哥也忙,若不是今日这事邀我到场,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他。” 方许没有去过大哥家,是因为此前在殊都那个诡譎的环境下,他不去,对大嫂来说更安全。 而此时,站在方许身边的高临问他:“还不打算下去?” 方许摇摇头:“不打算。” 他看向正在暖场的许宸:“今天我看別人,不许別人看我。” ...... 许宸今日亲自主持。 这个场合,如果再由下边的人来主持那就是对满座高朋的不尊重。 他站在台上招招手,十几位明艷动人的少女便鱼贯而入。 “万分感谢贵妃娘娘,诸位夫人,以及在座挚友的亲临,小小的少许阁今天真的是蓬蓽生辉。” 他说到这指了指那十几位少女手中的托盘,那些托盘上都以红锦覆盖。 “恕我先卖个关子,那红锦就先不揭开了。” “这十几件就是寧大师以十年之功呕心沥血而做,可称为传世极品瑶闕,瑶闕,是一整套配饰,所用材料是產自域外的宝石,但瑶闕暂时还不能与大家见面,还请大家稍候片刻。” 说到这他停顿一下,那十几位少女隨即端著托盘下场。 而此时贵妃他们已经被请到了最大的包间內,刚才的露面时间已经足够多了。 同在一个包间的许玉寧在听到寧大师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扬。 她一下子就能猜到,这必是方许的小心思。 寧大师。 她眼神里都是亮晶晶的。 许宸此时继续索道:“现在,咱们先来一件少许阁的东西来暖暖场子。” 许宸走到台中,掀开了红锦盖著的那第一件拍品。 “寧大师说,瑶闕拍卖所得,他的那部分全部捐入国库,用於军资,用於民生,用於大殊天下百姓。” 他展示了一下第一件拍品:“少许阁不敢辱没了寧大师的心意和高洁,这第一件拍品出自少许阁,所得款项,也一併捐入国库。” 隨著他掀开红锦,在场的人眼睛都亮了。 按照过往的规则,这第一件拍品的价值都不会很高,但肯定足够漂亮,或是有足够噱头。 但实际收藏价值一定不高,只是个暖场的东西。 然而今天,这第一件东西的价值就让人不得不心生震撼。 首先给人的感觉就是大,竟有差不多人高。 “这是我少许阁的创始人,我的先祖亲手製作的一套战甲。” 许宸逐渐提高嗓音:“这套鎧甲,是我先祖为大殊开国大將军言重稷所做,言大將军穿著这套鎧甲追隨太祖皇帝征战沙场,救天下黎民於水火,立不世之功。” “言大將军故去之前,为感谢我先祖,特意派人將这套鎧甲送回我许家,先祖便一直都將其珍藏,並留下遗言,此物为我许家传家之宝。” “先祖遗言,不论许家將来到什么地步,哪怕是家破人亡,也不能將这套鎧甲卖掉,可今日,我绝对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站在那,越发激昂。 “当年先祖资助言大將军起兵追隨陛下,並亲手打造这套战甲,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天下百姓,是大殊江山!” “今日我把这套之战甲拿出来,为的,也是天下百姓,也是大殊江山,更是殊都之內齐心协力要对抗叛军的每一个人!” “此物对於许家来说无价,对於大殊来说也意义非凡,不瞒诸位,在我许家人眼中只要这件东西在,许家就能一直当做护身符一样守著,这甚至可以说是我许家后世子孙的护身符。” “但我更愿意让它成为殊都百姓的护身符!” 这句话说完,在场眾人无不鼓掌。 许宸大声说道:“请恕我冒犯,此物底价三十万两起拍,单次叫价不低於起拍价往上一万两。” 第一件东西,起拍价三十万两! 可能说不值吗? 谁拍下来这件东西,要是有心献给陛下,那將来还不是平步青云? 场下一名商人自知並无財力竞爭,但这个脸得露。 於是举牌道:“也恕我冒犯,今日就由我做第一个叫价之人,以表我对言大將军和少许阁的尊敬。” 许宸隨即回应:“高先生叫价三十万两。”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举牌。 “赵先生三十一万两。” “齐先生三十三万两。” “郑先生叫价三十五万两。” “那位姑娘......叫价三十六万两。” 此时眾人在注意到,在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位面带轻纱的年轻女子坐著。 只要有人叫价,她马上就会举牌。 不管谁出价,她都要高出一万两。 “林先生三十八万两!” “那位姑娘三十九万两。” “关夫人四十万两!” “那位姑娘四十一万两!” 叫价就这样一直持续著,只不过短短一刻左右那套鎧甲已经叫价到了九十万两。 此时大部分人都停了下来,唯有殊都中那位大殊最大的绸缎生意人谢满堂还在与那位神秘的姑娘竞爭。 那位姑娘看起来真是气定神閒,谢满堂不管叫到什么价钱她都高一万两。 当价格叫到整整一百万两还被超越的时候,谢满堂摇摇头表示力不从心。 “恭喜这位姑娘。” 许宸带头鼓掌,然后邀请那位姑娘上前:“恭喜姑娘以一百零一万两拍得这套名为骏騏的战甲!” 这时候那位姑娘缓缓摘下脸上轻纱,许宸看到后一声惊呼。 “夫人。” 所有人也都一声惊呼,这年轻女子竟然是许宸的妻子裴箐。 “夫人,你怎么来了?你这是何意?咱们少许阁的规矩你怎么忘了?不可参与......” 许宸的话还没问完,裴箐隨即上台。 “夫君,殊都百姓为大殊而战,天下百姓为大殊忧心,我们许家本就该有多大力气出多大力气。” 裴箐很漂亮,说话声音也很足。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今日我丈夫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將骏騏战甲拿出来拍卖,为的是戍卫殊都。” “而我作为许家的媳妇儿,也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哪怕耗尽许家家財我也要把骏騏买下来,然后献给一位大英雄。” 她说到也提高嗓音:“当年言大將军身披骏騏战甲追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不世之功,今日方金巡奉陛下之命领殊都军民抗击叛贼也是不世之功!” “言大將军是大英雄,方金巡也是大英雄,我希望方金巡可以穿上骏騏战甲,带著我们一起將叛贼打走,然后剿灭!” 裴箐激动起来:“我擅自做主,这一百零一万两捐入国库,这战甲,献给方金巡!” 场间先是沉寂了一下,紧跟著掌声如雷! 包间內,方许揉了揉眉角:“许家会玩。” 高临默默点头:“相当会。” 第一百九十八章真正的谋局者 如果一个商人,能把一场商业行为变成家族的政治筹码。 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个赌徒。 但许宸押上了整个少许阁为筹码,却没押注在自己身上甚至没有押注在许家身上。 这个人的聪明之处就在於他想让许家更上一层楼,但不会自己硬挤进那个刚刚才经歷过一场滔天屠戮的朝廷里。 方许从一开始就知道许宸的目的不单纯,但方许也很清楚许宸那不单纯的目的和直接进入朝堂无关。 许家要在方许身上下注,下重注。 此时徐家表现出来的智慧和决心,何止是那一百零一万两银子和那一套象徵著荣誉与辉煌的骏騏战甲? 那一百零一万两银子是给朝廷的,確切的说是给陛下的。 那套战甲,则是换一个方式送给方许的。 私下里直接送可以不可以? 当然可以啊,甚至私下里送更好些。 私下里送完全可以归结於对方许的崇拜,和朝权没有一丝一毫关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哪怕朝廷里有人说三道四也没法制裁许家,那是许家把自己的东西赠送给別人朝廷也管不了。 但那样的话,许家的名声不会一下子攀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许宸要下注,要押宝,就必须把利益最大化。 但在拍卖行的场合用这么炸裂的方式把战甲送给方许,一定会引起朝廷里很多人乃至於陛下的不满。 所以那一百零一万两银子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 许宸把象徵著胜利的战甲送给了这次殊都防卫的指挥官,把真金白银献给了大殊朝廷。 大家都只能对许宸挑一挑大拇指,说一声不愧是大生意人。 对於刚才参与了竞拍的人或许有些不友好,可以许宸的为人行事又怎么可能得罪了自己的商业伙伴? 哪怕是一辈子可能只打一次交道的商业伙伴,许宸也绝不会得罪。 所以接下来,许宸就宣布,因为他妻子刚才违背少许阁拍卖规则的举动,他向各位参与竞拍的人以及所有到场的人道歉。 巧妙之处就在於,他是让妻子登场。 他再为妻子的错误道歉,然后提供补偿。 这可不是让妻子背锅,而是两人精心设计好的最优方式。 许宸宣布,今日所有到场的宾客,在今后任何时间来少许阁参加拍卖,都免去三场拍卖的佣金。 今日参加了骏騏战甲竞拍的宾客,免去今后所有来少许阁参加拍卖的佣金並且终生享受贵宾礼遇。 在场的人无不鼓掌。 这个暖场,暖到了极致。 这哪里是暖,这简直是炸。 许家用一套战甲一百零一万两银子,看似付出巨大但一举五得。 许家通过这件事向百姓宣告他们不是奸商,用这件事向方许表示了敬意也递交了一份拜帖,用这件事让朝廷和陛下知道了许家的忠诚。 一直都没有变过的忠诚,从徐家先祖资助言大將军开始到现在从未变过。 但,许家还没有什么回报要求。 这是许家的第四得,因为许家既进行了政治押注又將自己抽离於朝廷之外。 一举五得的最后一个,就是和轮狱司的关係。 表面上是在尽最大努力拉近和方许的关係,实质上是在和轮狱司拉近关係。 一年多以前轮狱司刚刚建立的时候,没有人把这个衙门当回事。 尤其是权臣当道,商人们就算要进行投资要选边站队也没人去选轮狱司。 满朝文武手里握著的权力,能让人一眼就看到的诱惑,哪一个不比轮狱司更直接更显眼? 在那个时候,大家都认为轮狱司充其量也就是个刑事衙门。 然而在方许几次胆大包天的举动之后,尤其是上次殊都大清洗之后。 倖存下来的人,尤其是手握大量財富的商人,他们不能再选错了。 方许生气吗? 方许才不生气。 哪怕许宸这样的举动看起来有些先斩后奏一样的鲁莽,並不惹人生厌。 而作为朋友,高临的眉头微皱。 他不得不提醒方旭:“许宸的意图是好的,不管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你,此举能提升名气和振奋人心,但......” 他看向方许:“这么炒你的名声,將来或许是双刃剑,守城之战,你会被无数双眼睛看著,稍有失误,你可能身败名裂。” 方许当然也想到了。 大战之前这样炒作他,而且今天妍贵妃还毫无徵兆的到场...... 这就意味著这並非许家的单方面炒作,甚至可能是配合宫里的要求。 方许没得到妍贵妃要来的消息,许家难道也没提前得到消息? 贵妃出门,怎么可能不提前通知少许阁做好各种迎接准备? 所以许宸的举动,很大可能是来自陛下的授意,最起码,是陛下准许的。 陛下那个老狐狸...... 方许看了高临一眼,他从高临眼中也看出了高临看懂了背后的事。 现在的这场守城大战还没打,皇帝已经把方许地位炒作到了最高的地方。 贏了,皇帝没有损失,反而有知人善用的贤明。 输了...... 方许背锅。 方许一直和司座说轮狱司里没好人,这么看......轮狱司里全是好人。 拓跋家才没好人。 也不对,叶明眸和叶別神都是好人。 唉...... 方许嘆了口气:“好沉的一口锅。” 高临也嘆了口气:“舍你其谁?” ...... 与此同时,有为宫御书房。 皇帝站在窗口,感受著从外边涌进来的萧瑟寒风。 可他没有感觉到寒冷,心中甚至还有些燥热。 殊都在江南,江南的冬天好久都没有这么冷过了。 不过对於防卫作战来说,比往年冷反而是好消息。 叛军长途跋涉而来,要求快就必不会携带大量的后勤輜重。 天气越冷,对叛军越不利。 “陛下。” 此时站在他身后的宰辅吴出左轻轻开口:“少许阁那边的事,真的不过问一下?” 皇帝微微摇头:“没必要过问,鬱垒说的没错,现在大殊百姓需要英雄,需要一个能给他们无穷信念的大英雄。” 他回头看了吴出左一眼:“而这个英雄,没办法是朕。” 吴出左道:“时势造英雄是好事,也是双刃剑。” 皇帝没回应。 吴出左试探著继续说道:“不过好在这双刃剑的双刃,都没有在陛下这边,没有在朝廷这边。” 方许的名声越大百姓们对大殊的信念就越足,方许一旦塌了也和朝廷无关和陛下无关。 这场殊都守卫战,方许指挥得当打贏了,对於接下来要在大殊举国之內的清理叛贼大有裨益。 打输了也没关係,叛军的兵力会在殊都消耗巨大。 方许为迎战而做的一切举动都是对的,足以给叛军造成难以承受的打击。 就算拖下去,冯高林等到了援兵,到时候超过十几万叛军围攻殊都。 以方许现在布置好的防御准备,十几万人不消耗掉大半也打不进来。 而且,整个殊都的百姓都参与了防卫。 叛军进城之后还能站稳脚?叛军是对百姓动手还是不动手? 不动手,百姓们隨时还能抵抗他们,动手,那叛军可能被活活勒死在殊都之內。 “代州兵马还有多久能到?” 皇帝轻轻问了一声。 吴出左道:“用最快的方式传旨过去,代州兵马再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至少两个月。” 皇帝点了点头:“还可以。” 他没和方许说实话,甚至没和鬱垒说实话。 代州兵马始终都在备战状態,根本无需仓促集结。 而且,代州那边用於远征的粮草輜重也早早就准备好了。 旨意一到,代州兵马上就能出发。 而且,代州那边可用的兵力不只五万,到了战时,代州十万大军出征也不是难事。 吴出左帮皇帝算计著:“北方五省的总督,按照陛下早前的布置都换了忠於陛下的人,北方五省之內的驻军將军,也都是臣的门生故吏,所以也不必担忧。” “五省总计兵力调动不低於十五万人,配合代州兵,两个月內抵达殊都的兵力就超过二十五万。” 吴出左道:“陛下早在多年前布局,一决胜负的时候到了。” 皇帝点点头:“还是多亏宰辅。” 他转过身,走到吴出左面前语气诚挚的说道:“当年先帝有所图谋的事你派人加急到代州向朕告知,朕就知道大殊早晚会有一场巨大的內乱动盪。” “朕让你想办法替换一些重臣,尤其是领兵的將领,朕其实也没想到,宰辅能把北方五省的总督和將军都安排好。” 吴出左:“陛下不得不去代州的时候,臣送陛下的城门口,那时候臣就对陛下说过,能救大殊江山者非陛下莫属。” 这位三朝老臣一脸沧桑:“先帝一心求圣,为此不惜要祸害半个大殊江山,臣不能答应。” “所以臣在有所探知之后便开始布局迎接陛下,之后又假意和那些朝臣勾结,让他们以为臣是自己人,他们放鬆了警惕。” “臣这才有机会在陛下的指点下不引人瞩目的替换了北方五省总督,他们对此並无怀疑。” “如今殊都之战,陛下在代州的时候就已有预料,这不是一场灾难,而是大殊浴火重生的开始。” 皇帝听到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朕也没办法,朕眼里也看不到拓跋家还有谁能救江山,所以朕只能自己来。” 他再次走到窗口处,看著外边喃喃自语。 “朕早就盼著叛军沉不住气来打殊都,只是那时朕还不知有方许.......” 他眼神深邃:“现在有了方许,胜算更大,殊都一战,叛军实力大损,纵然这一战他们贏了,待朕的二十五万大军一到,他们再无还手之力。” “藉此机会,大军涤盪妖邪奸恶,大殊才真能迎来一片青天......” 皇帝说到这,胸口有些压抑不住的起伏。 “方许大大加快了朕谋事的进程,浴火重生......拓跋家的不死鸟图腾,本就是浴火重生后才证道神兽,方许就是现在大殊需要的那把火的引子。” 吴出左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提醒:“陛下,那以后呢?” 他有些担忧:“殊都若打贏了,方许名声更大。” 皇帝看向吴出左:“朕不怕,火越大,越烈,大殊之重生就越纯粹。” 吴出左忍了忍,没忍住。 他作为宰辅,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如果这一战方许死了,而且是打贏了死的,那他才是真正的一把火,还是毫无后患的一把火。” 皇帝回头看了吴出左一眼。 没有回应。 站在稍远处的莲王拓跋上擎也看了吴出左一眼,他也没回应。 第一百九十九章三人行 御书房內。 皇帝缓缓踱步。 关於少许阁里的那场拍卖,关於贵妃到场,关於官员配合,关於场面轰动,其实都和皇帝有关。 这场戏他已经从方许手里接过了主导,把方许从幕后推向台前。 哪怕方许在这场拍卖会中並不出场,主角也变成他了。 从许宸把那套言大將军的骏騏战甲拿出来说要献给方许开始,这场拍卖的主角就必然是方许了。 什么大师之作,什么域外宝石,都不再那么重要。 而皇帝把主导权拿过来之后,这场商业活动就彻彻底底变成了捧起方许的宣传。 一切都不如方许闪耀。 当方许在包间里决定不露面的时候,其实那少年就已经猜到了今日局面的改变。 皇帝要交到他手里的不是殊都气运,更不是大殊气运。 只是一个名声。 也是在那一刻,方许敏锐醒悟到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开始低估皇帝了。 低估到.......忽略。 自从几番巨变之后,尤其是殊都大清洗之后,皇帝给任何人的印象都有了变化,大家都似乎看清楚了皇帝好像没有什么大本事。 皇帝在面对这几场变故的时候,他本身的能力一而再再而三的暴露。 从方许杀先帝时候的隱忍和沉著,到杀太后时候的紧张无措,再到方许大清洗之后的慌乱不安...... 不说別人,连此前一直觉得皇帝藏了心思的方许都在下意识中开始低估皇帝了。 此时醒悟过来,方许的第一判断就是......皇帝有后招,而且是一个特別厉害的后招。 皇帝要让方许成为那个万眾瞩目的人,而不是皇帝他自己。 如此一来,殊都局面就会有各种变故。 首先,叛军抵达之后,冯高林的首要目標不再是皇帝而是方许。 叛军之中的各路高手,不管是来自军中还是来自江湖,他们都將倾尽全力击杀方许。 只要方许了,殊都军民必乱。 而原本这个目標应该是皇帝,哪怕叛军会打出清君侧的旗號也会想办法干掉皇帝。 这件事没那么复杂。 清君侧? 留下皇帝不杀,冯高林如何保证自己造反之后还安然无恙? 等著狗先帝回来?天知道狗先帝什么时候回来。 而一旦冯高林容不得皇帝,他马上就会成为各路大军的征討对象。 容得皇帝?除非冯高林不要殊都,带著皇帝马上离开,將皇帝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然的话,他打入殊都之后,各路大军到来,各方诸侯必不能容忍他大权独揽。 所以皇帝肯定是要死的,但不能死在冯高林手里。 方许杀太后是皇帝默许,最起码冯高林如此认为。 所以,皇帝必死,但一定要死在一个別人信服的人手里,不能是他,不能是方许,还有谁? 皇帝当然也知道这些,他从来都不愚蠢。 现在,方许顶在最前边。 清君侧清的是谁?是莲王拓跋上擎?是宰辅吴出左?还是轮狱司鬱垒? 第二个是谁不重要,第一个必然是方许。 而且还不只是敌人的注意力在方许身上,殊都军民的注意力也在甚至主心骨都是方许。 这场仗,和殊都气运没有任何关係。 皇帝有后手,不管方许输了还是贏了他都有后手。 少许阁內的气氛热烈,而御书房內的气氛却有些冷淡。 这冷淡,只因为宰辅吴出左的一句话。 “方许是那把火,但最好的那把火不是方许活著而是方许死在殊都之战中。” 天下最大的大英雄,殊都的守卫者,在这场大战之中为了百姓而战死...... 消息传遍天下,百姓们將会何等激愤? 吴出左的意思很清楚,只要方许死在这场保卫战中那以后才会更顺利。 到时候皇帝指挥大军平叛,为方许报仇,殊都百姓乃至於天下百姓,无有不从。 这天下大势,瞬间就变了。 原本还有心控制皇帝的叛军,顷刻之间就会化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最主要的是,方许有可能成圣。 虽然那是天长日久的事,可一旦方许真的成圣皇帝还是天下之主? 不得不说,吴出左的想法最符合皇帝利益。 方许的歷史使命在这场殊都保卫战中结束,是最优选择。 气氛冷淡,是因为皇帝不回应。 吴出左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皇帝有所表示,於是將视线转移到了莲王拓跋上擎身上。 拓跋上擎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这时候吴出左忽然悟到了。 不是皇帝不想答应,不是莲王不认可。 而是怎么做?谁来做? 如今殊都军民一心,方许就是屹立在城墙上的那面大旗。 如果叛军杀不了方许,谁杀? 谁杀方许都不是身败名裂的事,而是千古罪人。 让皇帝亲自筹谋?一旦消息泄露皇帝也一样是千古罪人。 让莲王筹谋?莲王这些年隱忍著但並不是毫无作为,他能把儿子高临培养成五品巔峰武夫,那他府里的高手还能少了? 可还是那句话,一旦失手,或是一旦被发现,莲王何以应对? 吴出左也不想自己出面。 做为三朝老臣,他府里的高手当然也不少。 以现在方许四品上的武夫境界,杀方许没有那么难。 难就难在合理上。 “若是......佛宗?” 吴出左忽然开口说出这四个字。 他说出之后没有马上去看皇帝脸色,反而是把自己嚇了一跳。 因为他猛然间意识到......陛下如此兴师动眾甚至不惜让贵妃出面的捧起方许,难道不就是在把目標告诉敌人? 这场拍卖会,方许要抓的是佛宗在殊都的奸细。 那......这场隆重到超乎预料的拍卖会,是不是陛下给方许挖的坑? 想到这,吴出左不敢再说什么了。 君心似海。 一旦说到明处,那他又该如何应对? 一时之间,御书房的里气氛比刚才还要冷淡。 皇帝依然默默站在窗口,莲王依然眼观鼻鼻观心。 唯有吴出左,后背上渐渐冒出一层冷汗。 ...... 殊都之內,一早就知道当今陛下准备力挽狂澜的並不多。 除了皇帝自己之外,还提前知道这事的只有三个人。 莲王拓跋上擎,宰辅吴出左,以及轮狱司司座鬱垒。 外人可能想不到的是,联络鬱垒的,並非是皇帝在代州时候派人来。 而是莲王。 在这之前,最先反应的是吴出左。 当吴出左意识到先帝正在追求成圣,为了成圣甚至不惜毁掉大殊半壁江山的时候他就在求变了。 拋开这位三朝老臣对大殊的忠诚和感情不说,只说为了自保他也要有所准备。 狗先帝那般操作,明摆著是要把整个殊都葬送进去。 吴出左也会死。 而早在很久之前,少年拓跋灴不得不离开殊都的时候,吴出左就在押注了。 那个时候吴出左还没有坚定认为拓跋灴是不二人选,他这样狡猾的人不可能只在拓跋灴一人身上押注。 那句救大殊江山者非你莫属,他何止是对拓跋灴一人说过。 但在意识到先帝为了自己可能毁掉大殊半壁江山之后,吴出左迅速做错判断。 代州王拓跋灴,真的是那个唯一选择。 第一,谁都知道拓跋灴在代州不学无术,且他的母亲並不得宠。 这样的人做了皇帝,各大家族都觉得控制起来会容易的多。 第二,拓跋灴身子不好,谁都知道他身子不好。 所以需要拓跋灴死的时候,一句早有重疾就不会让天下人怀疑。 吴出左就是知道权臣都这么想,所以他才主动提议。 而在那个时候,別人还在为他们决定迎来一个傀儡皇帝沾沾自喜,吴出左已经將身家性命彻底押注在拓跋灴身上了。 他与拓跋灴暗中通信,帮拓跋灴替换掉了五省总督。 並且,利用宰辅权力,悄悄的通过各种手段为代州输送利益。 外界都认为代州那样疲敝的地方,能养五万兵马就是极限。 殊不知,在吴出左的帮助下代州兵马早就破了十万之数。 狗先帝那么聪明的人,在只顾著安排自己成圣之路的时候都没有发现殊都的內贼之中有一个吴出左。 狗先帝会提防异族奸细,提防佛宗奸细,以及各大家族的內贼。 但就是不会想到,他那个几乎被他害死的体弱多病的儿子拓跋灴在殊都也有內应。 而且还不止一个。 吴出左此时不敢再说什么,脑子里却在疯狂盘算。 这个头,谁出他都不能出。 莲王又在习惯性的,甚至是演技精湛的开始装傻了。 皇帝不说话,是因为皇帝绝对不能说话,方许是现在殊都的关键,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让皇帝自己说出要杀方许的话? 那么这三人中,最適合挑起这个担子的似乎只有吴出左了。 所以吴出左敏锐闭嘴。 他盼著皇帝不会接话,盼著莲王不要接话。 但盼什么不来什么,不盼什么必来什么。 莲王拓跋上擎立刻就接了话:“確实不得不防,佛宗在大殊筹谋十年以上,他们的谋局毁於方金巡,此次拍卖,方金巡名声更大,佛宗杀他之心必然更重。” 皇帝点了点头:“让叶別神不离方许身边最好。” 吴出左心里一阵阵痛骂,骂他自己。 看看莲王那般表態,看看皇帝那般维护,再看看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確实如此......” 吴出左俯身道:“应该加强方金巡身边护卫,並且要向他告知可能面临的凶险。” 这个时候他还想把自己择出去,有些晚了。 皇帝看向莲王:“朕从宫里调拨侍卫,王叔从你府里也调拨一些。” 说完后,皇帝就看向了吴出左。 吴出左表態不表態。 他只能表態:“臣府里也有些可用之人,尽可安排给方金巡以作护卫。” 但他老谋深算,所以补充了一句:“但臣家中的那些护院实力低微,不適合在方金巡贴身保护,倒是可以在外围巡视,他们还算机灵。” 皇帝没有戳破吴出左的心思,只是点头:“既如此,那就儘快安排。” 他看向莲王:“王叔,去打听打听少许阁那边怎么样了。” 皇帝缓缓呼吸。 “朕也想知道,那名为瑶闕的大师之作能拍出什么天价来,也想知道,那位大师到底是何方人物。” 莲王俯身:“臣这就去打听一下。” 吴出左紧跟著俯身:“那臣也先告退了。” 皇帝摆摆手:“去吧。” 这位自己给自己临危受命的帝王,眼神比刚才还要飘忽,在眼神暗处,也更为深邃。 第二百章杀气好大 少许阁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而这才仅仅是个暖场而已。 一套骏騏战甲,让许家的声望在此时达到巔峰。 也让整个拍卖会的格局,瞬间到达巔峰。 “现在!” 许宸转而面向包间方向:“我代表许家少许阁,也斗胆代表殊都百姓,將这套骏騏战甲献给方金巡!”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方许其实都还有选择。 他依然可以不出现。 站在他身边的高临此时理解了方许此前为什么不出现,所以他摇头示意自己可以出去代他把战甲拿走。 高临可以说方许並没有来,反正方许要指挥殊都防卫他有太多事忙。 然而这一刻,在场的人又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高临往外看了看,却见妍贵妃所在的那个包房把门打开了。 也不管大嫂许玉寧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妍贵妃拉著她的手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 妍贵妃第一个鼓掌,所以下一秒掌声雷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所有热烈的目光全都注视著方许所在的包房,这一刻,方许选择出门。 房间的门打开,方许在二楼凭栏现身。 场间的欢呼声到达了极致。 方许从楼梯上缓步走向,他注意到了每个人都在热烈的看著他。 不管是那些来参加拍卖的富商,官员,还是十大花魁,又或者是那些大家闺秀,都在热烈的看著他。 可要说用眼神传情,当然还要属那十大花魁最为厉害。 连那些沉稳內敛的大家闺秀都有不少人激动起来,难以抑制的鼓掌欢呼。 而那十大花魁看起来反而很平静,却又在一派热闹中用这恬淡安寧的姿態引起方许注意。 这个时候,方许注意什么也不能注意她们。 虽然她们確实真的都很美,个顶个的美,不一样而又都在各自类型极致的美。 方许从她们身前走过,她们的目光也隨之移动。 所有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方许的眼睛。 而方许的眼睛,当然只能在那套骏騏战甲上。 他先是走到许宸身边说了声谢谢,然后耳朵里就传来许宸的密语。 这一刻方许才明白,许宸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没有在这之前用圣辉看过许宸,因为那是很不礼貌的事。 双方是合作关係,又非敌人。 而能以密语传人,至少也是五品武夫境界。 “抱歉了方金巡,这非我本人之意,也非我许家之意,还请方金巡体谅。” 方许听到这句话对许宸微微点头。 许宸看起来没有开口,可声音还在方许耳朵里接连出现。 “贵妃昨日就派人来,我本想提前通知你,可贵妃那边要求不许通知,且......” 许宸稍作停顿。 “我只知道她要来,並不知道她要来做什么。” 方许以念力回了许宸一句:“无妨。” 许宸道:“这件骏騏战甲並非只有名声,我也是藉此机会满足方金巡一个心愿。” 方许:“心愿?” 许宸:“灵器。” 方许心里一动。 许宸道:“许家这些年不只是好好保存了骏騏战甲,其实是重新打造了,只是这件灵器,你可別给熔了。” 他告诉方许,他也察觉到了风头不对。 这场拍卖会之后,方许如日中天。 可所有的麻烦,也会隨之而来。 所以他临时决定將骏騏战甲送给方许,有这件灵器护体也能帮方许抵挡一些阴谋暗算。 “多谢!” 方许郑重抱拳,这句话倒是不必以念力传送。 “多谢少许阁,多谢诸位抬爱。” 方许面向眾人:“更要多谢贵妃娘娘亲至,最该感谢的是陛下对我的信任。” 他走到骏騏战甲旁边:“这套战甲本不该属於我,战甲代表的是许家对大殊的贡献,是言大將军对大殊的功绩,是陛下让我有了穿戴这套战甲的资格。” 他转身朝向有为宫那边俯身一拜:“臣方许,谢陛下隆恩。” 听到这里,妍贵妃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似乎从中听出了方许的不满。 是在那听起来诚意满满的感谢中,听出了方许对陛下如此安排的不满。 但不管怎么说,这套战甲方许接受了。 穿上这套战甲的方许,代表的就是殊都防卫的最高指挥权限。 代表的是皇帝,是抵抗叛军的至高点。 这时候,方许耳中又传来许宸的声音。 战甲可以整套穿戴,也可以分开使用。 战甲的內层还有一层细细的软甲,也是灵器品质,可挡六品武夫一击。 而整套战甲,可以让方许在六品武夫面前支撑一段时间。 最主要的是这战甲的两个护腕最为特殊,是用极其珍贵的材质打造,而且,是当年道门高手,有陆地神仙境界的人亲手打造。 这两个护腕內布满法阵,可以存储多余真气。 这就相当於让方许的大招,可以用两次。 方许听到这心里一喜。 他一直都试图找到一件可以用的空间灵器,但显然这个世界上並不存在。 因为在圣人陨落之后,就没人有这样的能力。 方许能,他的圣辉可以开闢空间,但不能在器物上开闢。 这两个护腕如果是纯粹的道家法阵,那他就能试试。 无论如何,骏騏战甲对於方许来说確实太需要了。 ...... 接下来许宸邀请方许落座,然后就是十大花魁陆续登场表演。 今日要拍卖的只有两件东西,一套战甲已经给了方许,接下来就是等待瑶闕登场。 这么大规模这么隆重的拍卖,过程当然不能十分短暂。 十大花魁的轮番登场就是点缀。 她们使劲浑身解数,要在方金巡面前一展风姿。 没有人比她们更懂得如何吸引注意,也没有人比她们更懂展现魅力。 表演的时候,场间的欢呼声不断。 连那些原本敌视她们的大家闺秀,此时都不得不对她们有了认可。 许宸和方许坐在第一排,他们两个时不时窃窃私语。 “这十大花魁眼睛就没有在你身上离开过。” 许宸一脸艷羡:“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让这十大花魁齐聚於此,她们都是衝著你来的。” 方许面无表情:“辜负她们了。” 许宸心中对方许的敬佩又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 方许坐在这,眼睛看著那十大花魁,可他竟然毫不动心! 当今天下,还有谁能做到? 殊不知,方许是不敢,都不是不敢动心,是不敢多看。 大嫂许玉寧就在贵妃包间里看著他呢,他要是有一点放浪跡象那大嫂还能饶了他? 方许以念力询问:“宫里通知你之前,你没打算把骏騏战甲给我?” 许宸:“当然没打算,那是许家的护身符,只要大殊还在,护身符就一直有用,不只是因为言大將军的缘故,还因为战甲本身的实力。” 方许点头。 这套战甲能让方许与六品武夫周旋一段时间,已经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保命之物了。 况且,还是可以开发的空间灵器。 穿著这套战甲,就算是在万军之中跑路也是一流。 是的,他想的是在万军之中跑路而非在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 取个毛,冯高林六品巔峰武夫,他只不过四品巔峰,巨大差距之下一切都是徒劳。 “我也没办法。” 许宸道:“我不能得罪宫里,也不能得罪你。” 这个年轻的大生意人在方许面前倒是坦荡。 “宫里的意思是让你成为殊都旗帜,而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成为眾矢之却毫无作为。” 方许笑问:“心疼你的甲吗?” 许宸:“那是心疼不心疼的事?我把许家都押在方金巡身上了。” 方许笑了笑:“你多鸡贼,战甲给了我,还宣称当年言大將军为了感激许家又把战甲送回去了,到我嗝屁之前,我是不是也要效仿?” 许宸笑而不答。 “別管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只要我死前不把战甲送还许家都会有人骂。” 方许哼了一声。 “这是你鸡贼的第一步,第二步就是那一百零一万两银子。” 方许道:“我宣称是把瑶闕所得捐入国库,那是瑶闕价值的一半,而你先捐了一百零一万两,那瑶闕你的分红朝廷就不好意思再要了。” 许宸认真说道:“方金巡这么说就有些过分了。” 方许:“何处过分?” 许宸道:“朝廷还有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说法?大师捐了,少许阁不捐,朝廷还是会给脸色。” 他看向方许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就没对外说少许阁会分一半。” 方许:“那你瞒得住?” 许宸:“另一半是製作费。” 方许眼睛逐渐睁大:“什么意思?” 许宸:“那么值钱的瑶闕,你要不说製作费用极其高昂那它凭什么值那么多钱?就因为是大师十年呕心沥血之作?” 许宸摇摇头:“大师之作值钱的一大部分因素,本身造价高昂才会让买家觉得物有所值。” 方许:“生意世家果然是生意世家,钦佩之极。” 许宸:“不客气不客气,我总不能把骏騏给了你,钱我还落不著。” 就在这时候,刚刚表演完才艺的花魁竟然款款走向方许。 方许顿时紧张起来。 刚才表演的那两位花魁下去的时候,也只是眼神热烈起来。 而这一位,来自修韵坊的花魁赫连闻樱竟然直接来找他了。 “方金巡。” 闻樱姑娘在方许面前行礼,然后双手递给方许一张请柬:“我冒昧邀请方金巡,三日之后来修韵坊,那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说完后也没有做过多停留,又施礼之后便走了。 许宸捏了捏眉角:“你惨咯。” 方许看著手中请柬:“什么意思?难道不只是个生日宴?” 许宸:“她是修韵坊的花魁,也是修韵坊的东主抚养长大的孩子,当年修韵坊就说过,到她十八岁才真正接客,而且,第一个客人,由她自己亲自挑选。” 方许眼神一直。 那姑娘,真的貌若天仙,只是粗粗看了两眼,就知道肤白如雪滑如凝脂,是当世少见。 如果女子容貌身材也如武夫一样划分境界,这位闻樱姑娘当比之七品武夫。 第一流那一档。 许宸嘆道:“你可知道,闻樱姑娘三日后的生辰宴上,当夜留宿的价格,已经炒到超过五万两了。” 方许默默把请柬放在一边。 许宸:“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许:“去不起。” 许宸:“你信不信,別人五万两她未必答应,你分毛不花,她亲自迎接出门?” 方许此时感受到身上有数道冷森森的目光,他把请柬又往远处推了推。 “那不是钱的事。” 方许义正辞严:“我不是那种人。” 那些目光要是来自羡慕他的男人们也就罢了,方许不用回头都知道目光来自何处。 有大嫂许玉寧,也有在暗中保护他的沐红腰和小琳琅。 当然,有在包房內的李晚晴。 甚至,还有叶姑娘。 最可怕的是,杀气最浓的那个.......叶別神。 第二百零一章目標不是这里 赫连闻樱之美,殊都少有,天下少有。 她十五岁第一次在修韵坊亮相就引起了很大轰动,当时就有人断言她必为殊都花魁之首。 而修韵坊也懂得如何將赫连闻樱的身价炒作起来,在亮相之后便又雪藏。 隔了一年之久才再次出现,那时已越发明艷动人。 这第二次露面,赫连闻樱在修韵坊以七日展现才艺。 每日一种,七日展现之才分別为琴棋书画舞茶辩。 琴棋书画引得殊都大家都连连讚赏,但其中最耀眼的莫过於她的才思敏捷。 当时修韵坊特意请来几位大儒,与赫连闻樱一起谈古论今。 这几位大儒事后对她讚不绝口。 其中一位老先生,竟然甘愿以万贯家財换取她一个自由身。 然而在修韵坊眼中,那所谓的万贯家財对於赫连闻樱的价值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后来的两年,为了能一睹赫连闻樱风姿,殊都名士几乎把修韵坊挤破了门。 然而不管是富商还是才子,又或是豪门高第也有人青睞,这位闻樱姑娘始终没有留客。 就在这成为一大谜团的时候,修韵坊放出风声。 在闻樱姑娘十八岁生日宴上,她將亲自挑选第一位客人。 消息传出之后,殊都名士闻风而动。 不少人想先走走关係,把闻樱姑娘第一位客人的身份先定下来。 据说,当时往修韵坊跑的最勤快的可不只是殊都富商。 连一些王公贵族家里的公子哥,甚至包括一些朝廷大员都动了心思。 然而,修韵坊竟然顶住压力坚持要到闻樱姑娘十八岁生日那天,由她自己挑选。 谁都在猜测,到那天,那位幸运之神到底是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今时今日,闻樱姑娘亲手把请柬放在方许手里的那一刻,似乎再无悬念。 当时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破防。 片刻之前还在为方金巡鼓掌叫好的人,马上开始骂他的比刚才叫好的还多些。 而接下来方金巡的表现,又让眾人惊讶起来。 方许竟然没有收起那份请柬,只是放在桌子上,甚至,还推远了些。 刚才还在心中大骂方许的人,立刻就又开始盛讚方许高洁。 至此殊都危亡之际,方金巡心里哪有什么儿女情长。 闻樱姑娘再好,对於方金巡来说也没有任何诱惑可言。 方金巡心里只装著天下百姓,只装著殊都安危。 不知不觉间,这推开请柬的一个小动作,又让方许无形之中装了一逼。 这一个小举动,连许宸都对他真心敬佩起来。 方许感受到了更为热烈的钦佩目光,但他依然平静。 似乎这些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那般天下无双的花魁都没有让他动心。 因为杀气太重。 他有圣瞳,体质还特殊,別人感觉不到的杀气他当然早早就有感知。 藏身在暗处的沐红腰和小琳琅,那两双眼睛里的杀气让方许汗毛倒竖。 来自晚晴姐的寒光,让方许心神不寧。 而叶姑娘的眼神里虽然没有什么杀气,可更让方许不踏实。 最可怕的是叶別神,杀气浓到好像方许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方许都不知道为什么叶別神那么大杀气,好像方许曾经辜负过他似的...... 其实叶別神就怕妹妹对方许动情,因为他担心方许活不久。 不是方许不够优秀,恰恰相反,这大殊天下,值得叶別神刮目相看的年轻人只有方许一个。 而且方许到现在风评都极好,从不出入烟花之所。 这种男人,放在任何大家闺秀眼里都是未来夫君的第一人选。 叶別神生气的地方就在於,方许接过了那份请柬。 他不信方许不知道那请柬是什么意思,虽然方许確实冤枉。 叶別神看方许,那种大舅哥看著妹夫出轨的眼神能有多凌厉? 而那位闻樱姑娘在看到方许推开请柬的时候,脸色也变了。 她表情淒婉,忍不住竟要垂泪。 就是刚才还笑话她的其他几位花魁,此时心中竟有同情之心。 当然,也不都是同情她的。 好在是许宸有眼力见,这时候起身上场。 “诸位久等了。” 许宸走到台前,示意手下人將瑶闕再次请上来。 “诸位,我知道大家今天最盼望的有三件事。” 许宸微笑著说道:“第一件事,希望能在今日见到方金巡,现在大家已经看到他了,这第一个期盼,方金巡满足了大家。” “第二件事,就是这一整套瑶闕珠宝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什么材质所造,耗时多久,又最终是如何呈现,现在,我们就能一睹真容!” 他让手下人把十几件瑶闕配饰一一放在展台上,还是以红锦盖住。 “第三件事,就是寧大师今日来没来?他是何许人也,此前为何对他的闻所未闻。” 眾人此时都好奇起来,被许宸勾起了兴致。 许宸却摇摇头:“三件期盼,满足其二,我觉得也足够了,人生不能大满......寧大师今日没有到场,但他请我代他向诸位赔罪。” 在场眾人虽都大感遗憾,可他们现在注意力在瑶闕上倒也没什么太大不满。 “现在。” 许宸大声说道:“我將与方金巡一起,为诸位揭开瑶闕的面纱!” ...... 少许阁高朋满座,此时因为瑶闕即將被揭开面纱而激动起来,不少人纷纷起立,翘首以待。 而在这大堂各处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分散著一些不起眼的人。 他们看起来都是这殊都內的生意人,是那种可以上檯面但分量又不会很重的人。 他们出现在这个地方没什么不合理,他们的位置靠后也没什么不合理。 他们这些人分散开,彼此之间並没有什么直接联繫,这当然更为合理。 最可怕的合理之处就在於他们的站位。 其中四个人,占据了大堂四角。 当眾人的注意力全都被瑶闕吸引的时候,这四个人几乎同时咽下了一颗药丸。 这一幕,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高台上,全都集中在那即將揭开的红锦上。 与此同时,在少许阁对面的茶楼最高层,其中一间屋子里窗户打开了细细的一条缝,有人站在窗后观察著少许阁的动静。 在她身边的桌子上放著一张刚刚画好的画,画的竟然就是对面少许阁。 当少许阁內那四个商人同时吞下药丸之后,她似有感应,隨即提笔。 她手中毛笔在画上落墨,在少许阁上画了一层阴云。 也是在这一刻,整准备揭开红锦的方许眼神微凛。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天空缓缓飘落。 下雪了? 殊都在江南,多少年都不下一次雪。 方许的注意力在那一片雪花上,似乎又一阵微风拂过让雪花飘的慢了些。 而这时候,许宸明显还在兴奋之中。 “诸位!” 他单手捏著红锦一角,语气激动:“现在,就请大家一起来做这个见证,一起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往上抬的动作却被方许压住了。 许宸有些疑惑的看向方许,用眼神询问方许怎么了。 下一秒,方许忽然朝著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他们全都嚇了一跳。 谁也不知道,方金巡这是怎么了。 然而就在方许才刚刚动起来的时候,四个角落里同时有人咆哮。 “一起死吧!” 这一刻,分散在四角的那四个人忽然身上有极为耀眼的光华爆开。 四个人极度扭曲膨胀,片刻之间就从四个人变成了四个光球。 方许没有丝毫犹豫腾空而起,直奔妍贵妃所在包房。 但他要护著的可不是妍贵妃。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那四个生意人彻底炸开。 漫天的血污喷溅的到处都是,四个人所在的方位奇特,炸开之后,血液几乎沾染到了外围每一个人身上。 整个大堂都充斥著浓烈的血腥气,大堂內的灯火也在这一瞬间几乎都被炸的熄灭了。 所有人都乱了,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响彻少许阁。 方许飞身而起的那瞬间,已经有人倒地哀嚎。 那些衣服上被血液沾染的还好,皮肤被沾染血液的人很快就被灼烧的直透內府。 有人脸上有血,只一眨眼功夫就烧进脸里边。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后大声喊:“衣服上有血的都脱掉!” 说完后直接衝进包房內,一把拉了大嫂许玉寧的手:“跟在我身边。” 而刚刚张嘴还要感谢方许前来守护的妍贵妃,眼睁睁的看著方许拉著许玉寧从她面前出去了。 可这个时候,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也立刻跟上方许。 隔壁包间內,叶別神已经带著叶明眸和李晚晴出来,迎面看到方许,叶別神立刻问道:“怎么回事?” 方许:“有人要封住这里,你试试屋顶。” 叶別神立刻一枪戳向少许阁屋顶。 六品武夫之力,便是一块巨石也崩开了。 屋顶居然没有破! 少许阁外边,雪越下越大。 而那雪却只集中在少许阁,別处一片都没有。 雪花被风吹著迅速贴在少许阁外边,一层一层的贴上去,转眼之间,少许阁就被冰冻。 叶別神的那一枪戳开了建筑,却没能戳开冰封。 奇怪的是,一枪之气竟然连点反馈都没有,如沉大海。 与此同时,那四个人爆开之后,血雾之中有四条黑气笔直升起。 黑气迅速顺著墙壁蔓延出去,这原本灯火通明的少许阁內顿时一片黑暗。 黑气笼罩之下,很快就有人感觉到窒息。 对麵茶楼里,年轻女子的落笔速度越来越快。 在她画中,少许阁已经彻底被冰封。 这里变故一处,埋伏四周的轮狱司巡察使和其他高手全都掠了过来。 可他们一时之间,无能为力。 当少许阁沦为禁闭空间,茶楼里的少女转身就走:“去把人和东西翻出来。” 在她身后,数名少女飞身而出。 可她们却没有冲向少许阁,而是往另一个方向掠去。 距离少许阁大概三里左右,莲王拓跋上擎的大宅外边忽然出现了不少黑衣人。 他们凭空而来一样,直接衝进莲王府。 高临和手下人正在府中,看到黑衣人大批杀入,他眼神一寒:“方许让我在这恭候诸位了!” 然而他才要迎敌,天空之中阴沉下来。 远处,那少女已经飞掠过来,迅速在白纸上落笔。 整个莲王府,阴云密布! 第二百零二章这一刻的神 这个世上总是会有些事出乎预料,正如皇帝也可能被干掉。 许宸在这少许阁里布置的高手之多,已经超过了他能调动的全部人手的五分之四。 除去必要留守的地方,少许阁的高手能来的都在这了。 即便如此突然发生变故的时候,少许阁的高手还是来不及阻止。 那四个炸开的人从吞药到炸开的过程很短,短到哪怕有人注意到了他们都来不及阻止。 最可怕的地方在於这四个人突然炸开的时机选择的极好,眾人都注视著马上就要被掀开的瑶闕。 没有人注意到那角落里的四个人,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吞服药丸。 因为他们的药本来就在嘴里含著,根本就注意不到。 炸开的血污瀰漫了整个大堂,黑气也隨之释放。 少许阁隨即被內外两种阵法封闭。 两种阵法,两种不同的方式。 外边的雪花冷冻了整座少许阁,密不透风。 而內部黑气形成的封印实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火焰,在不停的燃烧著氧气。 外界封闭,內部燃烧氧气。 当方许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不得不震撼了一下。 在这么荒诞的阵法之下,居然是这么科学的杀人方式。 照这样下去,整座少许阁里的人根本坚持不了几分钟。 原本就人满为患,空气流通就不太好。 少许阁为了这场拍卖现场效果更好,屋里靠的是灯烛火光照明,如此一来,就能让珠宝在灯烛下更为闪耀夺目。 所以少许阁只打开了几个小窗来通风。 方许注意到有雪花飘落的就是一扇小窗,很快就被冰冻封闭。 这么多人呼吸,就算没有那黑色火焰只是外边的冰封就让让氧气急速消耗。 现在,能让这些人活下来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方许拉著大嫂许玉寧往外走,叶別神冲天而起却没能破开冰封禁錮。 这一刻,少许阁里的人似乎陷入绝望。 “少酌,不要慌。” 此时大嫂的声音在方许耳边出现。 许玉寧面对突然到来的变故,她一个常年操持家庭的女人当然也会害怕。 可她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因为她很清楚这个时候不能拖方许的后腿。 听到大嫂提醒,方许点头:“我知道,大嫂別怕。” 许玉寧微微点头:“不怕。” 方许这时候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那燃烧的黑色火焰上。 圣辉和神华同时启动,让他更为仔细的观察那火焰的形態。 在此之前,方许看到了黑气蔓延,当时他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想法。 偷袭他师父中和道长和偷袭厌胜王的黑气,其实也不是黑气而是黑火。 是无相业火! 那是梵敬和尚的身外法身最擅长的杀人手段,威力巨大。 连中和道长那样的顶尖道门高手,厌胜王那样的七品武夫都扛不住一击。 但无相业火每一次使用,都需要祭献一名实力极强的高手。 这里出现的黑火,同样祭献了四个人。 这四个人的实力,显然没有那么强。 不同之处还在於这里的无相业火不是那种凝实的攻击,而是沿著屋子形成了一层封印。 仔细观察之下,方许发现这些黑火的威力其实不高。 也不是那种不將目標烧死就不会结束状態,显然只是为了消耗这里的氧气。 少许阁的黑火甚至连木头都烧不坏,不然窗子早就已经烧没了。 它只燃烧氧气。 当方许分析到这一点后,他决定冒险试试。 敌人的手段过於强大,以至於少许阁和轮狱司的防范都没有起到作用。 此时在少许阁內外都有高手坐镇,然而连六品武夫都破不开的冰封外边的人更破不开。 所以,只能是方许来冒险。 既然连木头都无法引燃....... 方许的左眼红芒一闪。 圣辉! 一抹黑色火焰被方许的圣辉捕捉然后吸收,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但確实没有什么杀伤力。 如果这些也是无相业火,那威力等级远低於梵敬和尚的无相业火。 “大家都到最高出去。” 方许忽然喊了一声,然后看向叶別神:“帮我保护好大嫂。” 叶別神立刻答应了一声,扶著许玉寧往最高一层走。 许玉寧没有拒绝,甚至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方许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这一刻她不再是教育方许如何做事的大嫂。 她必须是那个听从方金巡安排的人,必须是带头的那个。 活著的人在方许的呼喊下开始往最高处爬,三楼上很快就挤满了人。 许玉寧扶著栏杆站在那,眼睛一刻都没有从方许身上离开过。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默念著......知儒,我相信少酌可以。 方许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高处。 所有人都注视著他,此时的一楼大堂內只剩下他一人。 “方许!” 这时候,方许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 叶明眸的声音。 “需要我做什么?” 方许回应:“一会儿,如果我打开了封印,你立刻控制所有人的行动,在这种范围內使用醒灵会不会伤害到你?” 叶明眸很快回答:“不会,人数虽多,但这里地方不大,人挨著人,好控制。” 方许:“那就好,如果不控制他们,一股脑的往楼下冲,或许会死人。” 叶明眸点头:“交给我。” 方许笑了笑:“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叶明眸明显一愣,但居然没有反驳。 方许此时缓缓闭上了左眼,他停下神华。 將所有念力都集中於圣辉...... “来!” 隨著一声暴喝,方许將圣辉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蔓延在整座少许阁內部的黑色业火,被他的圣辉如龙吸水一样吸了进去。 方许的圣辉可以捕捉五行之力,但此前他从未如此大规模的使用过。 黑色的火焰很快就形成了一股浓烈的龙捲,从少许阁四处往方许眼中盘旋而入。 这一刻,所有看到了的人都嚇住了。 嘈杂的声音消失了,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却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全都看到了,看到了黑气像是水流入漩涡一样进入了方金巡的左眼。 对於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不管是修行者还是普通人,这一幕,他们终將一生难忘。 別说是那些根本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的闺阁少女,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花魁也一样满脸都是震撼。 方许自己也不知道,今日这一举动,会成为多少女子心中挥之不去的一束光。 哪怕她们可能多数和方许没有机会再见第二次面,可此生都不会忘了今日她们是如何被那少年英雄拯救。 连叶明眸的眼神里,都有了一种从未出现的光彩。 在这一刻,方许在所有人眼里就是......神! 大量的黑气盘旋著匯入方许左眼之后,方许的身上很快被汗水湿透。 他第一次如此使用圣辉,消耗確实太大了些。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看著他,甚至不少人都屏住呼吸。 他们看著那黑色的气流不断的衝进方许眼睛里,看著屋子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各处的黑气不断匯聚盘绕,龙捲的最后一抹进入方许眼睛里之后时间仿佛都停了下来。 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直到方许因为使用圣瞳有些脱力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屋子这才有了动静。 “啊!” 看到方许摇晃了一下,几乎所有人同时惊呼出声。 方许往前迈了一步,稳住身形。 他回头看向楼上的人,在这一刻还笑了笑:“不慌,我会让你们每个人都能回家。” 那张原本就人畜无害的脸上,展现出来的笑容如此灿烂。 乾净的,像是夏天交替春天后带来的第一抹阳光。 方许不是装逼,他需要一丟丟时间。 所有的黑色业火都被他的圣辉吸入,然后转移到了丹田內的那棵许愿树上。 第一次如此单一又如此庞大的原力涌入,让许愿树都稍显吃力。 可是已经在许愿树上提炼过无数次五行之力的方许,知道如何让这狂暴的力量变成他能用的东西。 先是一朵黑色的小花出现,紧跟著就变成了一颗黑色的果实。 短短的几秒钟之內,黑色果实就在迅速成长。 当最后一缕黑气进入许愿树后,那颗果实上甚至散发出一种幽暗的光。 “一会儿.......” 方许看著楼上的人,那一道道关切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方许嘴角微微扬起,笑容依然如暖阳和煦。 “动静可能会有点大,你们不要害怕。” 方许说完这句话,转身面对少许阁大门。 深吸一口气的少年,用圣辉將那颗黑色的果实摘了下来。 “给我......破!” 隨著方许一声暴喝,黑色果实骤然出现在少许阁大门口。 像是宇宙中出现了一个诡异而又强大无匹的黑洞,一切物质在这样的黑洞面前都变得毫无还手之力。 黑色果实爆发出耀眼的光华,一道道黑色的光穿透果实如利剑刺向四面八方。 有人说光从来都没有黑色的,因为黑暗本来就是无光的体现。 这也是在场的每一个人,第一次见到黑色的光是什么样子。 轰的一声巨响,黑色果实炸开! 气浪席捲,连三楼上的人都有些稳不住身形。 一楼大堂內的桌椅板凳被气浪吹的东倒西歪,烈风在大堂之內肆无忌惮的旋转。 冰封著的少许阁大门,在这一刻被炸开。 碎裂的冰渣又如同万箭齐发一样迸射出去,对面的屋子都被打的千疮百孔。 也是在这一刻,叶明眸瞬间动用醒灵之术。 刚刚激动起来的人全都被她控制住,所有人开始有秩序的顺著楼梯往下走。 方许回头看向叶明眸:“辛苦,这里交给你大哥吧。” 说完,还没有恢復过来的少年已经掠了出去:“大家都安心回家!” 声音落下的时候,方许已经在数十丈外。 这少年將速度提升到了极致,朝著莲王府那边疾冲。 在大街两侧的屋顶上,刚刚还在因为没能破开冰封而心急如焚的沐红腰等人迅速跟上。 左侧屋顶上是兰凌器和沐红腰,右侧屋顶上是重吾和小琳琅。 四个人在方许两侧飞掠向前,衬托著那少年在长街上的身影伟岸而不孤单。 五道黑色锦衣身影,也化作了五道黑色流光。 ...... 求票票~ 第二百零三章方许有危险! 有为宫。 已经先一步离开御书房的莲王並没有走多远,他走到转角处就停了下来。 回身看看,宰辅吴出左在御书房门口和皇帝聊了几句后也俯身告辞。 拓跋上擎隨即后撤两步,藏身在一棵大树之后。 等吴出左快步过去之后他才出来,又回到了御书房。 “陛下。” 才进御书房的门,拓跋上擎就忍不住了:“方金巡的猜测还是没有错,咱们那位吴宰辅果然有点问题。” 皇帝微微点头。 他站在窗口看著吴出左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道此时在想什么。 就在今日这场三个大人物的密议之前,皇帝召见了方许。 开门见山,皇帝第一句就问方许你认为如今朝廷內谁最可能是佛宗內奸。 方许没有回答是谁,而是回了一句:现在谁最想杀掉臣谁就最有嫌疑。 而在这次秘密召见之前,皇帝在方许杀太后之前也问过方许一个问题。 就是鬱垒出面,帮助方许要把六颗宝石卖给朝廷的时候。 皇帝问他:你为什么要拿六颗宝石的事大做文章。 在殊都大清洗之前,方许把六颗宝石的事拿到檯面上来说。 当时朝臣们的態度几乎是一致的坚决,都要为朝廷出力购买宝石镶嵌在轮狱司晴楼之上。 也正是因为这个引子,轮狱司在之后大规模抓人的时候目標才那么清晰。 当时方许给皇帝的回答是,臣以为,谁赞成把那六颗宝石装在晴楼上,谁是佛宗內贼。 前后两个问题相隔的时间並不算太久,皇帝要的答案始终没变过。 他只是想让方许儘快查出来,谁才是佛宗最大的內奸。 看著皇帝沉思,莲王拓跋上擎的態度却更为激进:“吴出左这个人肯定有问题,哪怕之前的事一点都没牵连到他,那他也一定有问题。” 皇帝没有马上表態,而是回身看著莲王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家里怎么样?” 拓跋上擎走到皇帝身边:“就因为家里有事,臣才確定吴出左有问题。” 皇帝眼神微微一寒:“还是出事了?” 拓跋上擎从怀里取出来一块轮狱司的腰牌递给皇帝,那腰牌上有三个奇怪的符號。 csl 皇帝没看懂,拓跋上擎解释:“出事了。” 这是他儿子高临给他的腰牌,联络所用的密语是方许教他的。 “王叔,你们三个定计划的时候,连朕都瞒著了。” 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是有一种深深的欣慰。 “陛下恕罪。” 拓跋上擎俯身一拜,致歉之后才站直身子回答。 “那天在少许阁臣见到了方金巡和高临,当时臣的態度是由臣来把內贼引出来。” 拓跋上擎將当日之事,和盘托出。 “但是方金巡认为,臣若是故意去做什么事,反而会引起內贼怀疑。” “方金巡说,能躲过多次调查的那个內贼,一定乾净的不像话,根本不可能查出什么。” “而臣要是宣扬把六颗宝石带回家了,或是逼迫方金巡把宝石拿了回去,这就让计划有了变故。” 皇帝听到这问拓跋上擎:“所以你回家之后只需等著。” 拓跋上擎点头:“陛下说的没错,方金巡就是这么说的。” 他站在皇帝身边看著窗外,眼神也有些深邃。 这深邃之中,是对那个少年的真挚敬意。 “方金巡说,如果这个內贼既能隱藏自己还能为佛宗出力,那他一定有个复杂身份,且一举一动,在明面上看来,都是为大殊好。” “他让臣什么都不必做,回家等著,谁登门打探消息就留心谁,当日臣才到家不久,吴出左就到了。” 皇帝点头:“吴出左当然不会暴露什么,他反而还会帮你筹谋。” 拓跋上擎摇头:“他比臣预想的要沉得住气,並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打听,只是表达了关切。” 皇帝想了想后释然:“也对,此前轮狱司抓了那么多朝臣都没有牵扯出他,这个人的心思,如海一样深沉。” 拓跋上擎:“但方金巡想到了一个办法。” 皇帝有些著急的问了一句:“你家里出事,就是因为他想的办法。” 拓跋上擎:“方金巡藉口担心我的安危,让我儿高临带队守护。” 皇帝:“可高临並没有跟你来有为宫。” 拓跋上擎:“这就是方金巡计划的妙处。” 皇帝微微皱眉,明显有些急切起来:“王叔,不要再卖关子了。” 拓跋上擎笑道:“臣遵旨,臣捡著重点的说。” “那日方金巡告诉臣,若要让內贼暴露,必须要有一个让內贼害怕,但又是內贼不熟悉的人。” 皇帝看向拓跋上擎:“如果內贼已经渗透的那么厉害,就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拓跋上擎看向皇帝:“陛下,有。” 皇帝问:“是谁?是谁在你府里成功把內贼引了过去?” 拓跋上擎:“寧大师。” 皇帝脸色明显一变。 ...... “寧大师?” 皇帝眼神疑惑:“可根本没有寧大师这个人!” 才说到这,皇帝恍然大悟。 “漂亮!” 意识到方许怎么布局之后,皇帝的眼神明亮起来。 他开始在御书房里快速踱步,但脚步明显格外轻快。 “朕懂了!”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方许在少许阁的时候就想到了,要传播出去的消息之中必须夹杂一个不起眼的东西。” “殊都百姓都在议论纷纷,瑶闕珠宝到底有多金贵,寧大师到底有是何方神圣,这当然是最让人关注的。” “可是在这最值得关注的信息之中,有一个不起眼的线索暗藏其中。” 皇帝脚步一停看向拓跋上擎:“瑶闕是域外宝石所做。” 拓跋上擎笑了:“陛下英明,確实是这个。” 他解释道:“方金巡说,如果將宝石直接拿出来拍卖,那这个坑挖的也就太明显了。” “能藏的那么深的人,一定不会跳进这个坑里,不管如何布局,这个坑看起来再怎么没有危险,他们也不会跳。” “但那个不起眼的消息,就会让他们怀疑瑶闕其实就是六颗宝石切割所做。” 拓跋上擎说到这的时候一脸骄傲,因为他参与了这个计划而骄傲。 “方金巡说,只要聪明人就会想到,那六颗宝石如果有隱患,陛下和司座一定不会允许它出现在晴楼之上。” “而此前方金巡又故意拿六颗宝石做文章,想让殊都上下都知道他想用宝石换钱。” “这个时候,寧大师出现,瑶闕出现,还是域外宝石所做,那么对面的人肯定会想一想,宝石是不是被切开了?” 拓跋上擎道:“方金巡创造出寧大师这个人,就是想让对手知道,他切不开宝石,但寧大师可以。” “少许阁拍卖会上,对手一定会死死盯著,他们不只是要盯著瑶闕,还要盯著寧大师到场不到场。” 皇帝此时接话道:“方许让高临带一对轮狱司的人保护你,在你回家之后他也回了家。” 他看向拓跋上擎:“你儿子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回家了,这个时候突然回家还是带著一队人,咱们的对手,一定会关注。” 拓跋上擎道:“没错,高临带一队人回家,但臣这次出门来有为宫他並没有跟著保护。” 皇帝眼神越发明亮:“吴出左亲自去你家里就是打探消息的,但他又不想暴露。” 说到这,皇帝忍不住搓了搓手。 他有些兴奋了。 “他肯定不方便明白直接的问太多问题,但他知道了高临要回家保护你。” “而他之所以亲自去,是因为他没有可用之人了,朝廷里能被他所用的,此前差不多都被方许所杀。” 皇帝说:“而今日,要保护你的高临却没有保护你,而是留在家里没出门。” 拓跋上擎:“这个时候,去少许阁参加拍卖的人得到了明確消息,寧大师今日不会出现在少许阁。” 皇帝:“所以他们要去你家里动手了,必然是怀疑人在你家里!” 拓跋上擎:“要保护臣的高临小队没有离开家,寧大师没有去少许阁。” 他看向窗外:“方金巡的意思就是让敌人自己去推测,我们告诉他们的消息他们不会信,但他们自己推测出来的,哪怕他们也有所怀疑,但一定会试试。” 皇帝点头:“因为他们害怕寧大师继续切割那些宝石。” 拓跋上擎:“陛下,只管等著方金巡收网。” 就在这时候,大太监井求先从外边快步进来:“陛下,少许阁確实出事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小太监,当拓跋上擎看到这小太监的时候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是松针公公。 井求先道:“臣安排松针在少许阁外边藏著,他刚刚才赶回来。” 松针上前:“陛下,少许阁被神秘高手围攻,整座少许阁被冰封,而且內部应该也出了大问题,死了一些人,但方金巡已经打破了封印,带著人往莲王府里赶过去了。” 皇帝立刻追问:“妍贵妃有没有事?” 松针马上回答:“陛下,妍贵妃无事,在叶明眸和轮狱司的人保护下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皇帝明显鬆了口气。 为了配合方许演这场戏,他让妍贵妃出面確实有些凶险。 少许阁那边的敌人一旦確定寧大师不会露面,马上就会想办法封闭少许阁,让六品武夫和叶明眸等一眾高手都出不来,这样他们才能全力进攻莲王府。 皇帝问松针:“方许呢?他有没有事?” 松针俯身回答:“从外边观察看不仔细,但臣觉得方金巡为了打破封印应该是有些脱力,好在,轮狱司的人在护著他。” 皇帝来回走了两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忽然间他脸色一变:“不对!” 他回身看向井求先:“你现在亲自去,立刻去,他们是要在半路杀方许!莲王府里,是佯攻!” 听到这句话,拓跋上擎的脸色变了,井求先的脸色也变了。 皇帝的思谋,果然还是比他们要远一些。 “你们应该早些告诉朕的!你们低估了对手!” 皇帝大声说道:“让朱雀也去,立刻去!方许有危险!” 第二百零四章你怎么解? 世上並无寧大师。 若有,是方许。 三人行不是三个人简简单单的走在路上,而是三人一起行事,是在事情上走在一起。 三人行必有我师,如果另外两个人也不是这么想的那三个人都无所得。 能走在一起的三人行,不是御书房里的陛下,吴出左,和莲王。 而是在少许阁里的方许,高临,和莲王。 这三位在相见的时候,就定下了这个计谋。 如何让敌人冒出来,这是最大的难题。 少许阁拍卖的坑太明显不会有人上当,所以他们三个人创造出了第四个人:寧大师。 高临小队没有跟著莲王出门,那就意味著他们要在家里保护更重要的人。 所以,敌人真的来了。 方许猜测没错,最让敌人害怕的不是方许而是那个可以切割宝石的寧大师。 一旦寧大师继续切割宝石,那佛宗计划就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 此时此刻,莲王府外,大批黑衣人飞跃著掠过院墙。 可是在莲王府里迎接他们的不是毫无防备,而是火力配备到了极致的轮狱司队伍。 黑衣人纷纷掠出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羽箭。 当他们衝进大院,对面所有房屋的门窗全部打开。 数不清的轮狱司狱卫用精工打造的连弩和弓箭招呼他们,为了追求最大杀伤效果这些羽箭上还淬了毒。 对於五品以下的武夫来说,密集的淬毒的飞器依然有很大威胁。 黑衣人猝不及防,前边那两排瞬间就被放翻了不少。 后边的黑衣人反应过来,以刀剑格挡。 这一刻,黑衣人队伍后边的高手开始向前。 十余名四品左右的武夫掠至阵前,他们將自身的武夫真气运行到了极致。 十几个人组成横向阵列向前疾冲,以绝对实力將箭雨挡住。 密如飞蝗的羽箭要攻击的似乎不再是人,而是十几架已经全力运转起来的大风车。 十几名四品武夫手里的兵器旋转起来,光华夺目。 他们迅速靠近,试图衝进轮狱司箭阵。 这一刻,高临大手一挥。 队伍后边,两架造型奇怪的马车被拉了过来。 马车的侧门打开,露出来的武器让人看了就一阵头皮发麻。 一名身高体壮的狱卫站在那武器后边,双手握著转轮的手柄摇动起来。 隨著咔咔咔咔的机械声传出,那武器开始喷发火舌。 数不清的贴著符纸的弩箭暴雨一样激射! 黑衣人那边,十几名四品武夫依然在全力格挡。 可这次不一样。 飞箭上有符纸,和他们的兵器一接触隨即爆开。 巨大的震盪將这些黑衣人向前的脚步阻挡,进而逼退。 哪怕那十几个人依然还在发力,可他们已经无法完美阻挡所有弩箭了。 漏过去的箭在后边的黑衣人群中炸开,每一个被击中的黑衣人都被炸的当场毙命。 有黑衣人脸上中箭,砰地一声后半边脑壳都被轰碎了。 另一名黑衣人胸口中箭,巨大的贯穿力將他胸膛直接掏出来一个大洞。 他身边的黑衣人被击中大腿,爆炸声中,断腿飞了出去。 距离两人之外,一名黑衣人的脖子上中了一箭,火团炸开的时候,他的身躯向后倒飞,而他的头颅则飞上半空。 这种场面已经不是双方廝杀,而是轮狱司单方面屠杀。 面对如此威力的武器,就算是四品武夫也力不从心。 如果是单独一两支这样的弩箭,四品武夫自然无惧。 可数量弥补了威力上的唯一短板,让四品武夫也应顾不暇。 一名四品武夫没能完全挡住激射而来的弩箭,漏了一支在胸前炸响。 他的护体真气都散了一下,胸口焦黑了一片。 眼看著连轮狱司的武器都不能抵挡,黑衣人的进攻只能退缩。 然而就在这时候,天气突变! 莲王府的上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阴云密布,紧跟著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 那些雪花落下之后迅速靠近凝结,形成了密密麻麻的冰锥。 但这些冰锥却並非为了保护黑衣人,而是直接攻向狱卫! 数不清的冰锥笔直落下,连屋顶都被瞬间击穿。 埋伏在房屋之內的弓箭手只能找地方躲避,可还是有人被冰锥贯穿。 而马车里的狱卫连躲都没地方躲,况且集中在马车上的冰锥更多更猛。 车顶被打穿了无数个洞,操控武器的狱卫被冰锥击穿身躯后倒地而亡。 武器停下来,黑衣人便再次发力向前。 高临呼喊了一声,他的两名队员隨即衝到了马车那边继续操控武器。 而这一刻,雪花在半空之中凝结出两柄巨大的冰剑! 瞬息而落! 砰砰两声,装载著武器的马车被直接斩碎。 马车里的两名银巡翻身避开,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轮狱司的武器被毁掉,黑衣人那边士气大振。 他们疯狂往前压,很快就和狱卫陷入缠斗。 而在莲王府后院,大批的黑衣人也翻墙跳了进来。 每一个黑衣人的脑海之中,同时都出现那个少女的声音。 “不要恋战,找到寧大师,夺回六尘宝石!” ...... 大街上,方许和巨野小队的人正在急速赶往莲王府。 方许抬头看了看,一眼就看到莲王府上空突然被阴云笼罩。 他知道激战已经打响,所以心里更急了些。 虽然他定下了这个计划,成功將佛宗內贼引了出来,可到底有多大伤亡,他无法把控。 哪怕已经抓住了梵敬,哪怕对佛宗手段已经有一些了解。 可佛宗对於中原修士来说,依然神秘。 更未知的则是殊都之內潜伏的佛宗弟子有多少,他们的实力如何。 此前的大清洗没有牵扯出来梵敬之外的任何一个佛宗弟子,这让方许不安。 这次总算引出来了,可为了除掉內贼谁也无法保证会有多少人牺牲。 方许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儘快赶到莲王府,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了解佛宗修行的人。 在进入梵敬和尚精神世界之后,虽然对西洲佛宗依然没有了解,可对安南佛宗的修为方式,方许已经吸收了不少。 在梵敬和尚的精神世界里,方许儘量多的一边了解一边找到破解之法。 所以他才敢在少许阁里,以圣辉吸收那低级別的无相业火。 其实也不算低级別,而是攻击方式不同。 少许阁里的无相业火是范围攻击,力量不集中。 方许將其集中之后能击穿冰封,足以证明起威力有多惊人。 因为那个冰封法阵,连六品武夫叶別神都没能击穿。 眼看著莲王府就在近前,方许的脚步却骤然一停:“小心!” 他大声呼喊。 两侧屋顶上为他掠阵的四个人同时停下。 紧跟著从对面出现三道金光,瞬息而至。 其中两道金光直奔沐红腰等人,一道金光直衝方许。 左侧屋顶上,沐红腰九头链枪齐出,化作九道流光阻挡金光,而兰凌器则双刀齐出,脚下一点配合链枪攻了过去。 右侧屋顶上,金光来势又快又猛! 重吾將小琳琅挡在身后,双手往前伸出直接抵住金光衝击! 隨著一声爆响,重吾脚下的屋顶崩塌,金光与他一起跌入尘烟。 小琳琅飞身而起,半空之中拉弓搭箭,前后五支铁羽穿透尘烟直奔金光所在。 叮叮噹噹的声音络绎不绝。 沐红腰九头链枪命中了不知道多少次,兰凌器的双刀不知道斩中多少次。 可金光不破。 这一刻,他们才看清楚那金光之內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此人没有主动格挡攻击,可攻击打在他身上却並没有作用。 不管是链枪还是刀,打在他身上宛如打在金钟之上。 佛宗秘法,金钟护体! 方许还没来得及去照顾朋友,直面而来的金光更快更猛。 在这一刻方许跨步抽刀,刀身上雷霆之力匯聚。 没有一丝迟疑,一刀会和了雷霆之力和巨少商刀气的小別离就劈了出去。 当的一声! 刀气劈在那金光上发出撞钟之声,虽然將那人速度阻挡下来却並没有一点伤害。 金光中,一个中年男人的样貌逐渐显现出来。 方许仔细看了看,然后眼神微微凛然,这个人,他认识。 此人看起来有四十岁左右,衣著朴素样貌平凡。 甚至还有些中年发福,肚子颇大。 这样一个人,哪怕平日里你迎面碰到了也不会在意。 方许认识,是因为这个没有一点出奇之处的傢伙,正是在轮狱司不远处开一家麵馆的普通商人。 方许以前去那麵馆里吃过饭,对这个胖老板的印象还不错。 此人平日里颇为爽快,没有小商人的狡猾,所以生意也不错。 轮狱司不少狱卫也喜欢到他那里吃饭,和他都熟识。 “方金巡,你很久没有去我家里吃过饭了。” 胖老板笑起来,一脸和气,甚至,那圆乎乎的脸上还有些慈祥。 “所以我不高兴。” 说著话,胖老板脚下忽然发力身形顿时如炮弹一样撞向方许。 方许又一刀劈出,刀势更猛! 当的一声! 这一刀却被胖老板以左臂直接挡住,与此同时,胖老板的右拳直衝方许胸膛。 方许右手刀被架住,於是左拳迎击。 一身闷响,双拳对撞,方许的身形向后暴退。 这一刻,方许眼神凛然。 五品上! 这还不是一般的五品上,修行的是佛宗金刚不坏之身。 虽未大成,不是金刚身,却已有凝练的金钟护体。 “方金巡,今天让我再好好招待招待你!” 说著话,胖老板再次袭来。 他速度奇快,出拳极猛。 方许来不及避让,於是双手持刀挡在身前。 胖老板一击罗汉撞钟,双拳虽被新亭侯挡住,可巨大力度之下,方许再次向后暴退。 “四品巔峰,呵呵......” 胖老板再次发力:“寻常五品你可杀之,可你连我护体真气都破不开!” 人形炮弹再次撞来,方许看了一眼两侧陷入缠斗且都已经落入下风的朋友,眼神之中,杀气逐渐浓烈。 他双腿左右跨出,双手握刀朝著那飞来的金钟一刀斩出。 这一刻,麒麟再现! 不同於此前拳头大小的麒麟,这一刀劈出的麒麟身形已经犹如蛮牛。 迎著金光,麒麟一口吞落。 下一秒,在胖老板身形顿住的瞬间方许掠至身前。 “你也尝尝你们佛主的手段!” 方许眼神一凛,刀锋上骤然浮现出一条黑色业火,这是他刚才在少许阁特意留下的,就等著能派上用场。 下一息,他一刀戳进胖老板小腹。 “你......你......也是五品了?!你为什么能用业火?!” 被黑火灼烧的胖老板眼神里,满是恐惧。 方许一刀將其挑开,转身直衝沐红腰那边。 “我藏匿五品修为,原本可不是为了应付你这种小角色。” 他刚要一刀劈了与沐红腰缠斗的佛宗弟子,忽然背后一道虚影出现。 紧跟著,一股黑色业火直衝他后腰。 “我也早算到你会藏匿实力,那这一招你怎么接?” 第二百零五章好久不见啊你 方许在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炽烈的气息和他在厌胜王伤口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真正的,能让七品武夫都难以招架的无相业火! 当这股气息出现的时候,方许瞳孔都开始收缩。 这种气息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哪怕前两次是在別人身上察觉到的也给他留下了巨大震撼。 厌胜王后腰上的伤口是火焰,一直都没有熄灭。 中和道人身上的伤口也一样,始终都在灼烧。 而此时当他在自己身边感应到那一击的时候,似乎还是晚了。 出手的人掌握的时机极为精准,这个人也格外沉得住气。 哪怕是方许在和那个胖老板交手的时候她都没有偷袭,而是等著方许不再隱藏实力击杀胖老板后救援沐红腰的时候出手。 其心机之阴沉,可见一斑。 中和道人的修为虽不到陆地神仙,亦不远矣。 厌胜王是当世至强的七品武夫,大殊之內无敌。 这样的两个人都没能避开偷袭,方许就算把实力释放出来也不过是五品武夫。 他如何抵挡? 他不抵挡。 就在偷袭的身影悄然现身,一击直衝方许后腰的时候。 方许的眼神骤然一变,圣辉和神华同时发挥到了极致。 圣辉的能力是空间,而神华的能力是时间。 如果將这两种威力都作用在同一个敌人身上,哪怕这个人的实力境界比方许高一级也难以抵挡。 然而偷袭方许的不是一具肉身,依然是身外法身。 况且这个人还在方许背后,所以方许的圣辉和神华难以捕捉。 可是从没有人规定过,这两种瞳力只能作用在敌人身上? 顺向圣辉,开闢空间,逆向神华,加速时间。 方许把两种瞳力全都用在自己身上,身形猛然消失。 然后出现在距离刚才那个位置不到一米的地方,这个瞬移的距离其实一点儿都不远。 可对於避开那致命一击足够了。 方许猛然转身,神华再次启动。 那个以为可以一击得手的身外法身还在得意中,骤然被神华控制。 原本这种状態下她可以做到飘忽无踪,可是她不该那么快就得意。 神华之下,身外法身立刻顿住。 紧跟著圣辉再次发威。 对於灵体来说,圣辉强大的空间束缚能力让其无法遁形。 方许在控制住那具身外法身之后,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谁告诉你说,我只隱藏了一种实力?” 那道虚影在方许手中不停的挣扎,可在圣辉禁錮下她毫无脱身之力。 身外法身的作用本来就是偷袭,而且要想做到对高手的一击毙命还必须祭献一名实力强大的武夫或是修士。 在这一击之后,身外法身的实力也就没什么还需要忌惮的了。 “姑娘。” 方许抓著那身外法身的咽喉,眼神凛然:“你真的是有些心急了。” 那身外法身,模样变幻不停,面目模糊,一时之间判断不出其本来面目。 “放开我!” 女人形態的身外法身挣扎著,忽明忽灭。 “放开你?什么场景里漂亮姑娘被男人控制住也没有隨便放开的理由。” 方许圣辉一动,左眼里红芒闪烁间將这具灵体吸入了圣辉空间。 方许凝视著那被禁錮的法身:“等我把你本体也薅出来,让你们团聚。” 圣辉空间內,五行之力骤然启动。 木之力化作束缚將那具身外法身控制住,紧跟著土之力向上而起將其腰部以下死死困住。 即便如此,那身外法身还在疯狂的大喊大叫,声嘶力竭。 “烦躁!” 方许眼神一动:“什么场景里你这种女人被控制住也是先堵嘴。” 一根木之力形成的树根盘绕上去,直接塞进那灵体嘴里。 方许心说果然没有学不到的知识,哪怕是片里的。 控制住那灵体后,方许立刻扑向沐红腰那边。 沐红腰和兰凌器两个人的配合其实天衣无缝,两个人都是以快打快的身手。 两个人的九头链枪和双刀配合起来,几乎能做到无限流转。 她们两个配合的实力,一定是超过重吾和小琳琅的。 可这一次对手的不同,却让两人应付起来比重吾小琳琅那边还要吃力。 相对来说,因为敌人修行的是金钟罩,以快打快的方法根本不能破防。 反而是实力低一些的重吾和小琳琅配合起来更有威力。 有重吾在前边硬碰硬的和那佛宗弟子交手,小琳琅不断在远处偷袭。 他们那边虽不占上风,可也没吃亏。 所以方许才选择了沐红腰这边。 三个阻拦他们的佛宗弟子都堪比五品武夫,只是拦截方许那个最强,实力最起码相当於五品巔峰。 方许能一刀斩了那个胖老板,斩了沐红腰的对手就更容易些。 在链枪和双刀不停攻击之中,一头麒麟忽然在那佛宗弟子身后现身。 蛮牛一样身形大小的麒麟一口將佛宗弟子吞了,剧烈的电芒瞬间就从佛宗弟子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钻了进去。 这不仅仅是体表伤害。 电流灌入之后开始在佛宗弟子身体之內迅速灼烧,只片刻那佛宗弟子的五臟六腑都被电焦了。 一刀得手之后方许立刻扑向重吾那边支援。 此时此刻,重吾正在与那佛宗弟子一拳一拳的对轰。 佛宗弟子修行的是金钟罩,也就是最低级的金刚不坏。 而重吾靠的,就完全是其强大的肉身。 对方要是一个和沐红腰那样以快打快的对手,重吾可能已经负伤。 偏偏是这种谁也不避让的对轰,让重吾打的酣畅淋漓。 疼是真疼,可对於重吾来说这疼就是爽。 两个人的拳头都如暴雨一样密集,轰在对方身上发出的声音连绵不绝。 重吾砸在佛宗弟子身上是噹噹当的金属声,而佛宗弟子的拳头砸在重吾身上是砰砰砰的棉花包声响。 而在两人对轰之际,小琳琅偷袭的铁羽箭也总能精准命中敌人。 只是,破坏力还是差了些。 但即便如此还是为重吾爭取了很多机会,不然的话重吾挨的打要远超佛宗弟子。 他们两个已经打红了眼,谁也不退后半步就在那一拳一拳的往对方身上招呼。 这一刻,银幣登场。 方许一个箭步就到了佛宗弟子身后,一刀劈向其后颈。 感受到了这一刀的威胁,佛宗弟子將修为提升到极致。 金钟罩的防护之力,几乎瞬间就调动到了脖子上。 当的一声,这一刀竟然被他硬生生挡住了。 然而,下一秒这佛宗弟子哀嚎著倒地。 双手握著屁股满地打滚,看起来真不是一般的疼。 方许的左手指尖还闪烁著一缕电芒,看著那哀嚎的佛宗弟子他一声冷哼。 “我还没见过有人修行金钟罩能罩住后门的。” 银幣出手,后门直走。 在佛宗弟子全力应对那一刀的时候,方许左手以电芒洞穿其后门。 电流进去之后就开始肆意衝撞,这种事放在承度山也没人扛得住。 趁著佛宗弟子吱哇乱叫金钟罩已破,方许一刀將其头颅斩了。 没有迟疑,方许转身朝著莲王府那边疾冲。 ...... 莲王府內,黑衣人已经占据上风。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人,此前大清洗的时候居然能躲开。 不久之前方许干掉了七八成朝臣的时候,殊都之內的江湖客也被大清洗了一番。 现在这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就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转移过来的。 他们数量占优,一开始还被轮狱司强大的武器阻挡。 在冰锥完全破坏了武器之后,黑衣人的优势更大了。 前院他们在围攻轮狱司的人,后院攻进来的黑衣人直扑其中一排建筑。 他们似乎感应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而作画的少女並没有亲自到场,她一直都在莲王府外围的屋顶上控制局面。 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狱卫,其实多数还是被她的特殊能力压制。 盘膝坐在屋顶上,这少女提笔作画的速度奇快。 莲王府內,轮狱司组织的反攻才刚刚有些成效,她马上就在那个位置落笔。 漫天落下的冰锥,立刻就將轮狱司的反攻压回去。 但她能施法的距离似乎有限制,不能离开太远。 所以她也会隨著王府內战局的变化而移动,只是不进入王府半步。 少女的大部分注意力,其实还在高临那边。 她一直都在密切关注著高临小队的动向,她要以此判断出寧大师的位置。 当后院的黑衣人朝著那排房屋围堵过去,高临小队立刻就往那边疾驰。 这一刻,她也確定了寧大师就藏在那排屋子里。 其实此前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因为六尘宝石的气息在那边。 但她行事向来谨慎,对於目標不做多次確认她不会贸然靠近。 见高临小队回援,她立刻放弃了前院的战斗飞身而起。 在后院位置,黑衣人刚要衝进屋子里,他们再一次中了埋伏。 门窗大开,数不清的弩箭从屋子里激射出来。 黑衣人倒地不少,可他们却中了魔一样还是在不停往前冲。 在付出巨大伤亡之后,几名黑衣人终於闯进正门。 然而才进门,一轮带著符纸的弩箭密集到如同重拳一样砸出来。 最前边的五六名黑衣人被符箭炸的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远处,神秘少女发出命令。 黑衣人之中修为最高的那批绕到了屋子后边,与此同时,神秘少女再次落笔。 漫天落下的雪花迅速飞舞起来,密密麻麻刀片一样朝著那排屋子不停切割。 屋顶的瓦片被打的崩碎,连墙壁都被打出无数个小坑。 趁著雪花压制住了屋子里的弓箭手,黑衣人从后墙攻入。 砰地一声,后墙洞穿,大批黑衣人冲了进去。 紧跟著就有七八具尸体倒飞出来,落地即死。 屋子內,有金光闪烁。 除了高临之外,轮狱司的另外两位金巡也在! 五品武夫镇场,黑衣人一时之间又被挡住了。 这一刻,神秘少女缓缓呼吸,她在纸上落笔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落笔更重。 眼看著天穹上似乎有一条冰龙缓缓成型,少女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高临和另外两位金巡抬头看,同样凝重起来。 这样的冰龙俯衝下来,他们三个联手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 “好久不见。” 就在此时,方许一跃掠至神秘少女身后。 “你要是一直好好藏著,我都抓不住你把柄。” 方许站在那神秘少女身后,新亭侯缓缓举起:“水苏姑娘。” 第二百零六章我想打死你 一声水苏姑娘,似乎把回忆拉到了北固国內。 那个作画的少女缓缓转身,看向方许的时候眼神明显有些复杂。 “我以为你会含情脉脉的看著我。” 方许的刀指向神秘少女:“而不是这样想一口把我吞了的眼神。” 神秘少女將披风上的帽子摘下来,那张原本应该柔美甚至有些怯懦的脸上写满了恨意。 她怒视著方许,眼神越来越冰冷。 “来。” 方许勾了勾手指:“去杀那些不如你的人算什么?来搞我。” 水苏缓缓呼吸,调整著自己的情绪。 “你能突破少许阁的封印,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水苏的眼神逐渐恢復平静,哪怕这一刻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局。 一个骗她出来的局。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方许道:“用你的业火破你的冰霜封印,好用。” 水苏嗯了一声:“你確实聪明的有些过分了。” 方许:“谢谢,別客气了,来搞我。” 水苏有些遗憾:“我们不该是用这种方式来了结彼此关係。” 方许:“你也没试过用別的方式啊,比如勾引我。” 水苏:“原本是那么想的,可你的意志力超乎我想像。” 方许都被她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超乎想像的意志力?那玩意我真有? 水苏道:“从北固相识,再到成功骗过你,我以为你我之间会有些故事发生,但你却从不主动找我,而我若太主动,又担心引你怀疑。” “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对我动心,我只需要安心等著,你就会找到我,我们就能开开心心的享受一段美好时光。” “可你的不近女色让我吃惊,可是后来想想,如你这样意志力强大的人才配得上做我对手。” 她手里的笔缓缓抬起:“值得我为你作画。” 方许:“虽然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你確实不是让我动心的那一款。” 水苏的內心中充满了愤怒,她只是看起来有些平静而已。 为了能完成计划,她设计了很多方案。 在北固和方许的相识,一是为了更好隱藏自己佛宗弟子的身份,二是为了开始下一步计划,从梵敬手里把计划接过来並且完成。 她坚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才设局让方许以为她是一个可怜又可敬的小绵羊。 在此前的所有举动中,她坚信自己並未暴露。 只要她成功和方许亲近起来,轮狱司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监视之中。 可那个傢伙,从回到殊都之后竟然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她原本靠近方许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监视著方许把六颗宝石用於轮狱司。 这才是梵敬那个计划的最后一环。 那六颗宝石本来就是让大殊的人发现的,那么强大的宝石力量轮狱司绝对不会不动心。 可谁都没有想到,这东西落在了方许这样一个异类手中。 “你在等什么?” 方许忽然问了一声。 水苏並没有急著落笔,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人已经快攻入那排屋子了。 哪怕有三位金巡坐镇,抢到宝石也只是早晚的事。 只要她拖住方许,成功在即。 “等著五颗宝石到手然后马上就发动幻术大阵?” 方许看起来满是好奇:“五颗宝石也行?” 水苏笑了:“一颗就行。” 方许:“那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我还以为我切掉一颗就能破坏你们的计划呢。” 水苏又笑了:“六颗宝石只是障眼法,其中一颗的力量足以发动法阵。” 方许:“那你真背啊。” 水苏不笑了:“你什么意思?” 方许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確定宝石在这里?” 水苏道:“宝石的气息我能感觉到,就在那排屋子里,不会错。” 方许:“有的人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的。” 水苏心里莫名一慌:“你到底什么意思?” 方许:“有个人,当初遛进我房间,抱著一根柱子大跳艷舞,这事还没过去多久呢,怎么就一点教训都记不住呢?” 水苏脸色变了。 “宝石是假的?!” 方许道:“也不能那么说,为了引出佛宗的奸细,那宝石还是有点真的,只不过是我用以瞳术给宝石上加了一点点幻术气息。” 方许从怀里取出来一颗信號,举起来打上高空。 隨著那团烟花绽放,轮狱司在莲王府里人开始大规模撤退。 他们放弃了那排房子,不再固守。 可是莲王府外边,禁军似乎已在调动。 这一刻,水苏终於確定她被骗了。 方许一脸玩味:“你这么急著抢宝石,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动手,是因为叛军提前行动了?” 他似乎是恍然大悟:“你们算计到了司座会对自己动手,所以大桃树监视各地的力量会急剧削弱.......” 方许揉揉眉角:“叛军会比我们预想的来的快,而且一旦法阵发动殊都內就会陷入战乱。” 他摇摇头:“可惜,你很强,但你的对手是我。” 他指了指水苏背后:“法阵发动的目標是整个殊都城里的男人,你们算到了大战在即的时候必会徵调男丁。” “而一颗宝石就能起到作用,是因为你们在这些人身上早就做好了標记。” 方许的话,让水苏的心逐渐沉入水底。 “只要宝石发动幻阵,殊都城內最少五分之一的壮年男人会被控制,而標记他们的方式,是......殊都之內的那些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啊。” 方许微微昂起下頜:“青楼,妓馆,教坊司,甚至暗娼......你们佛宗不是最看不起女人吗?你自己不就是女人吗?怎么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水苏的脸色有些发白:“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方许:“我护送白悬道长南下的时候查到了一家教坊司,在那,我就开始怀疑了,只是没有得到一点印证。” “你口口声声说心疼的那个同门姐妹,其实就是你们的试验品,你们不敢在殊都做实验,所以才去了那个太后家族控制的地盘。” “只要和你们控制的女人接触过的男人,就会被做上標记,在我看来,那应该算是感染。” 方许指向水苏:“你在北固想勾引我並不是被幻术控制,你也想感染我!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对你没兴趣了吗?” 他脸上玩味之色更重:“第一,是因为我这个人天生胆小,我就算不防备你们感染我,我也防备著得一身病,第二......你不够漂亮。” 他举起手勾了勾:“虽然你找了一个更漂亮的,但还是没用!” 隨著他招手,一个人飞掠而来。 半空之中,一个昏死过去的人被那飞来的人拋了下来。 砰地一声,那昏死的人摔在水苏不远处。 正是刚刚才勾引过方许的修韵坊花魁:赫连闻樱! ...... “早知道你们的计划是这个,我就不至於这么兴师动眾。” 方许有些遗憾,他也是才刚刚识破了佛宗的计划。 那个口口声声宣传著女子之身最为污秽,甚至都不准许天下女子修行佛法的佛宗,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 冯太后此前参与的,大概也是这种试验。 所以冯太后才是佛宗控制的最高层? 但不管怎么说,是误打误撞也好,是巧合也罢,冯太后提前被方许干掉了。 方许庆幸也有些遗憾的地方在於,六颗宝石他根本就没带来殊都。 早知道佛宗的计划要这样实施,他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可谁又是无所不知的神? 能猜到这一步,已经让水苏大为震撼甚至恐慌。 “真是卑鄙至极。” 叶別神飞身落在方许身边,看了一眼被他打的昏死过去的赫连闻樱心说暗嘆一声侥倖。 说实话,连他都对这个闻樱姑娘有些动心。 他还悄悄打听过关於闻樱姑娘的消息,甚至也打算过几天悄悄去参加闻樱姑娘的生日宴。 就这人,也不知道怎么还看方许不顺眼来著。 可能在那一刻,叶別神真的自觉代入了自己是方许大舅哥的身份。 他可以去参加闻樱姑娘的生日宴,但方许从闻樱姑娘手里接过来请柬都不行。 有点洁癖,但不多,还不在自己身上。 “现在,你还能叫帮手吗?” 方许问水苏这句话的时候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对付水苏姑娘他不打算自己动手了。 六品武夫都来了,他还靠前干什么。 但在他后退一步的同时,叶別神也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方许侧头看他:“何意?” 叶別神:“你莫不是忘了,在少许阁我都没能戳破冰封结界,是你打破的。” 方许在心里嘆了口气......出头確实风骚,但副作用也不小。 这副作用就是,连六品武夫都觉得不如他了。 “你不是冲不破冰封结界,而是方式不对。” 方许试图解释:“那看起来是冰封,但实则是法术上的事,不是纯粹的物力结界,而你的攻击是纯粹的物力攻击,所以效果不大。” 叶別神就那么看著方许:“什么物理结界,什么物力攻击,你在说什么?” 方许一摇头:“算了我来吧。” 他缓步走向水苏:“我真的有点生气,生气在於你这样的女子为何不爭气。” 水苏一脸冷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给我讲道理?” 方许:“佛宗的手段如此卑鄙我很吃惊,更让我吃惊的是你身为女子竟然还那么配合,从你状態来看,你也不是被迷惑了。” 佛宗认为女子之身污秽,是淫罪之源,所以有一大愿便是希望女子下辈子都能摒弃女子之身。 这种不公说法,最该反对的就是女子。 可是居然还有女子死心塌地的信奉佛宗,这真的让方许难以理解。 “你什么都不懂。” 水苏看著方许的时候,除了蔑视之外似乎还觉得方许可怜。 “女子之身有罪,我为修行佛法就要赎罪,只有我为佛宗多做事,才能得到佛主的恩赦。” 她微微昂起下頜:“我就是要证明自己的诚心不输给任何男子信徒,我就是让天下女子看清楚,只要诚心懺悔,为佛宗多做事,便可得到宽恕。” “虽然必须要恕罪並且得到佛主认可我才能成为真正的佛宗弟子,虽然哪怕我得到认可並且成为一名主持地位也低於最普通沙弥,但我就是要证明,我可以!” 方许:“好了。” 水苏:“你不敢听我说?” 方许:“不是,我是忍不住要打你了。” 他跨步向前:“打不醒你,还能打死你。” 第二百零七章生擒! 方许气的不想再说什么了。 他只想过去在水苏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抽十个大嘴巴,把那张貌似骄傲的脸抽的乱七八糟。 可就在他跨步向前的时候,天空阴云之中那条蓄势待发的冰龙朝著他俯衝下来。 “整个大殊的人都不敬佛主,不尊佛法,是为妖邪。” 水苏单手指向方许:“我佛慈悲,度你们归西。” 好大一条龙。 方许抬头看向天空,那冰龙气势凛然。 於是刚才还要在水苏那张漂亮脸蛋上抽十个大嘴巴的少年,接连向后退了十步,退至叶別神身后。 叶別神:“?” 方许:“请六品武夫降妖除魔。” 叶別神:“?” 方许:“我当为你摇旗吶喊。” 叶別神嘆了口气,一把抓住银枪腾空而起。 有时候他也挺无语的,年轻人之中唯一让他有些钦佩的就是方许。 但这个傢伙的表现时不时就让他反省自己,自己钦佩的到底是不是对了。 那道身影在璀璨银枪的照耀下,往长空而击冰龙。 而就在此时,水苏在屋顶上盘膝而坐。 她趁著別人注意力都在冰龙上,迅速提笔作画。 这一次她没有瞄准对手进攻,而是在白纸上画了她自己。 阴云笼罩之下,雪花偏偏凝结,在她身体四周形成了一层壁垒。 方许看到了,不是不想阻止而是对方笔法太快。 他不清楚这个女人的实力到底有多深,反正水苏此前成功瞒过了他的圣瞳。 在北固的时候方许不止一次仔细观察过水苏,所以他確定水苏绝非修士。 现在看来,圣瞳也不是万无一失。 別说水苏,就算是此前被方许一刀斩杀的那个胖老板方许此前也没察觉到异样。 当然,圣瞳又不是隨便用的东西,方许也没无聊到看谁就扫描一遍。 但毫无疑问,这些人修行过同样的功法,可以完美压制身上的修行气息。 不然的话,五品巔峰的武夫摆在方许面前,就算不动用圣瞳,方许也不可能察觉不到。 既然冰霜封印已成,他就不著急了,这个时候就没有著急的必要。 叶別神迎击长龙,他观察水苏。 那条龙很强,叶別神也很强。 不同於少许阁的冰霜封印,那是结合了法术的禁制。 冰龙是实打实的东西,六品武夫在应对物理攻击的时候比方许要强悍的多。 方许的不急不是真的不急,而是要找出水苏的破绽。 就在他思考怎么才能再次破开那冰霜封印的时候,身边有一道黑影坠落。 砰地一声,叶別神把屋顶砸出来一个洞。 “够劲!” 下一秒,叶別神从废墟之中冲天而起。 天空之中,银枪光芒更为璀璨。 方许抬头看了一眼:“你小心点,砸到人怎么办?就算是没有砸到人,砸道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叶別神一边和冰龙缠斗一边回了一句:“你闭嘴,要么你上来打!” 方许:“倒也不必。” 话音才落,黑影再次坠落下来。 这一次叶別神砸的更狠些,连地面都砸出来一个深坑。 殊都的街道都是砖石铺造,他砸在地上导致大街都几乎横断。 然而叶別神晃了晃脑袋,抖落身上的尘土再次冲天而起:“果然够劲儿!” 方许:“你安心打,修路的钱我想办法让轮狱司报了。” 叶別神:“闭嘴!” 方许:“噢......” 虽然他嘴贫,但他始终都在观察水苏。 那个女人用冰霜封印把自己保护起来,而方许已经没有了无相业火。 此前吸纳的业火九成九用於破开少许阁封印,留下的那点在杀胖老板的时候也用了,还有一丟丟,在许愿树上。 六品武夫不可破的封印,方许猜测是法术构成。 物理攻击无效,但他现在又没有什么法术手段。 方许有些遗憾,他成为中和道长的弟子只有一天时间。 师父根本没有来得及教他什么。 只是在他灵台留下了三盏灯。 三盏灯? 方许忽然醒悟到了什么。 中和道长那般近乎天人合一的境界,是能靠推演预见未来的大修士,难道只是把他自己的灵台三灯给了方许? 只是方许以前太忙了。 斩了这个斩那个,一直都没有仔细留心过中和道长给他的灵台三灯。 他此时审视灵台,那三盏灯一如既往的璀璨。 人的灵台三灯代表著寿命,並不代表什么法术向的东西。 所以方许此前也没有仔细观察过,现在再看,一时之间哪有那么容易看出什么端倪。 他遗憾之处还在於自己確实太忙,从青羊宫带回来的修行手册他一直都没有来得及研读。 面对那般纯粹法术造成的封印,方许有些找不到办法了。 可就在这时候,不精师父忽然提醒了一句。 “我虽然不是功法流,可我也知道修行上的根本依据。” 不精师父道:“武夫修行需要身体条件支持,是要天赋的,肉身条件不好,就跨不过武夫门槛。” “而道法修行靠的是天地元力,归根结底,是借法借力,你此前已经可熟练吸纳五行之力,不该这么愚笨。” 方许听到这若有所思。 道法修行,是借法借力。 少年自言自语:“那,借谁的不是借?” 不精师父问:“你什么意思?” 方许瞬开圣辉:“借她的!” 不精师父眼睛都直了:“那是借?” 方许:“不借,我也有几分蛮力。” ...... 圣辉开始发力。 冰,是五行水力的演化,归根结底还是五行之力。 他既然可以吸收五行之力以自用,那吸收水苏的冰霜之力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才对。 圣辉之下,冰霜封印的构成被一点点揭开破解。 方许越来越兴奋,原来万变不离其宗说的就是这个。 圣辉具备空间能力,再大的空间是空间,再小的空间也是空间。 他现在还不能以圣辉开创出真正的物理空间,只能开创灵魂空间。 但圣辉的作用又不仅仅是开创,还能...... 脑子里越发明亮的方许,在没有师父教导他如何使用瞳术的情况下又靠自己摸索出来了一种用法。 神华! 开! 先以圣辉锁定水苏冰霜封印其中的微粒,然后以神华让其倒流! 隨著方许的念力逐渐增强,水苏身体外边的封印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亮晶晶的水点。 他把冰霜逆流,先变回了雪花状態,再变回水珠状態! 当那一个细小微粒出现变化的时候,方许就知道机会来了。 道法不通,那就用圣瞳教她做人。 这一刻方许暴起,身形向前疾冲。 手中的新亭侯刀尖上熠熠生辉,那是他將五行水力凝结在新亭侯上的表现。 同源可破! 那一点转化为水的封印处,就是破绽。 刀尖上的五行水力在接触到那一滴水的时候,轻鬆破开! 这一刻,方许看到了水苏的眼神里出现了恐惧。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是有点爽的!” 隨著方许一声暴喝,刀尖上的那一滴水激射出去。 水苏如果有强大的近身作战能力,那她在今日之局中也近乎无敌。 可这世上的修行是公平的,除了方许这样的掛逼可以多修之外,其他人,哪有那么多时间又修行法术又修行武术? 她的反应不算慢,只是比方许慢了那么一点点。 足够了。 水滴在刀尖上迸射,直接洞穿了水苏的胸膛。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心脉,可这一击也足以让她重伤。 就在方许凝结第二滴五行水力的时候,水苏强撑著精神落笔。 冰霜封印开始出现变化,一根根冰霜突刺朝著方许进攻。 只瞬间,水苏身体外边的封印就变成了一个大刺蝟。 方许只好后撤。 在这短暂期间,被他破开的封印处重新凝结。 “方许你快点。” 方许刚要再次靠近,身后又传来砰的一声。 他回头看,叶別神第三次被冰龙拍落。 这个傢伙有那么点倒霉在身上,上次在万星宫歷练场里也是这样被人王盛鰩一次一次从天空拍落。 只是这一次冰龙没有再次与叶別神交手,而是俯衝下来直衝水苏身下的那座房屋。 她要逃! 方许立刻衝过去,如果冰龙衝垮房屋水苏就能骑著这条龙遁走。 可他才靠近封印,冰霜突刺就朝著他进攻。 他不断闪躲,然而每到一处都有突刺袭来。 那突刺长达数米,疯狂阻挡方许靠近。 这时候那条冰龙已经俯衝至房屋侧面,一头撞开了墙壁。 尘烟飞盪中,冰龙已经快要到水苏身下了。 “离火!” 就在这一刻,高空传来一声轻叱。 紧跟著一条火龙出现。 可那不是什么火龙,而是沛然无匹的刀气。 玄境台正统朱雀飞身而来:“方许,你破她封印!” 朱雀一刀挡住火龙,下一刀匯聚真气正中冰龙头颅。 有朱雀阻挡,叶別神也趁机而来。 这个骄傲的年轻人此时已经被打出了真火,一把將银枪戳在地上后掠过去,双手抓住龙尾咬紧牙关:“给我回来!” 他双脚都在地面上犁出深沟,冰龙衝击之势竟然硬生生被他拖住了。 朱雀则落在冰龙身前,手中那把长刀上火焰瞬间爆燃。 炽烈的刀气让空间都变得扭曲,一刀一刀的往冰龙头顶招呼。 方许此时將神华的威力开到最大,瞄准了那些迎著他过来的突刺。 突刺的速度,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慢。 他的身形在密密麻麻的突刺之中翻转腾挪,在狭小的空间內扭曲著自己来靠近。 当他再次接近冰霜封印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水苏眼睛里的不可抑制的恐慌。 “你走不掉!” 方许的圣辉神华再次配合使用,封印上也再次出现了一滴水。 这一刻,两个人比拼的就是谁更快。 在那滴水出现的时候,水苏立刻在那地方落笔。 才刚刚化开的水滴迅速被弥补,重新冰冻。 然而她並没有放鬆下来,因为她发现方许居然笑了。 那个傢伙笑了,就意味著...... 下一秒,水苏身体正上方的封印上出现了一滴亮晶晶的水珠。 方许飞身而起,他的中指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巨大。 “你的脑瓜崩是我的!” 隨著那傢伙一声暴喝,中指重重弹在水珠上! 水滴上不仅仅有方许的五行之力,还有他的独门绝技:中指空气炮! 砰地一声! 水苏的头顶如遭雷击,盘膝坐著的姿態瞬间就变成了一头扎下去。 这一击直接让水苏陷入昏迷,她身体四周的冰霜封印立刻就碎了。 那条冰龙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后,也片片崩裂。 “年轻人就是好。” 方许一把將水苏拎起来:“倒头就睡。” 第二百零八章叛军杀至! 轮狱司,桃台之上。 方许两条腿都在桌子上放著,人好像都要陷进椅子里了。 他就这样躺在司座对面的客位上呼呼大睡,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也没把自己当手下。 鬱垒坐在书桌后边仔细翻看著刚刚送上来的调查报告,其实內容並不多。 关於水苏这个人,能调查到的消息少之又少。 就在方许打呼嚕的时候,鬱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响。 方许闭著眼睛:“在呢。” 鬱垒把调查报告放下:“她是梵敬的弟子。” 方许点头:“確实可以这么说,梵敬就是当初找到她们那些人的所谓师父,但她们的身份却不一定是什么遗孤。” 方许道:“想要让人在短时间內就对信仰负责没有那么简单,除非是有刻骨铭心的恩情。” 水苏队佛宗的信仰已经到了畸形忠诚的地步,如果她真的是大殊子民,那她从接触到沉迷的时间还不够。 鬱垒问他:“是你的推断还是你有证据?” 方许眯著眼睛看向鬱垒,心说我要有证据还至於这么费事? 鬱垒:“那就是有证据。” 方许:“?” 鬱垒道:“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能是大殊子民,尤其不能是边军遗孤。” 方许懂了。 鬱垒起身:“人你不去审审?” 方许:“不去,我倒是更想审审你。” 鬱垒微微昂起下頜:“审我?你似乎有点飘飘然。” 方许笑了:“从现在掌握的证据来看,佛宗那个幻术阵法针对的目標是所有去过青楼教坊司的人。” 他看向鬱垒:“司座那么喜欢喝花酒......” 鬱垒:“......” 方许:“给个准信,到底去没去过。” 鬱垒:“我在殊都没有去过,你倒是更应该去问问高临。” 方许:“问过了,他现在快把自己嚇死了。” 鬱垒想想也能理解高临。 別说他,如果方许推测是真的,所有去过青楼妓馆教坊司的巡察使和狱卫,这会儿可能都快嚇死了。 “確实令人忧心。” 鬱垒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虽成功阻止了佛宗的六尘宝石计划,但......阻止的並不彻底。” 方许知道司座想问什么,於是摇摇头:“六颗宝石不会有问题。” 那六颗宝石方许没有带回都城,所以这幻术大阵並不用过度担忧。 鬱垒担忧的是,那六颗宝石若还是会落在佛宗手里,殊都防卫,等於没有。 “殊都在册的青楼女子人数超过两千六百,不在册的最少要翻倍,如果这个计划是从几年前就开始推行的,每年她们接待的客人平均下来超过一百。” 鬱垒揉了揉眉角:“殊都的男人就没多少可靠的了。” 方许也揉了揉眉角:“不可能是通过那种方式感染人,没道理的。” 鬱垒:“確实没道理。” 方许:“所以我怀疑还是用药,在接待客人的时候,於酒水之中下药,或是別的什么方式,这种药平日里无害,只是个引子。” 鬱垒:“她们不敢下毒杀人,死那么多人確实比迷惑那么多人更有效,可只要死的人超过一百,殊都早就严查了。” 他再次確认了一遍:“那六颗宝石確实不会出意外?” 方许其实没那么自信,因为他把六颗宝石给了一个人。 而给这个人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个人用六颗宝石去换钱。 但方许也交代过,六颗宝石不能以完整的方式出售,不然的话,必会引起怀疑。 当时还没有想过这六颗宝石能控制殊都男人,只是担心一旦完整出手会被追查。 不过,有了这个交代,方许相信那个人不会冒险。 轮狱司对於江湖上的监控也算严密,黑市到现在都没有关於那六颗宝石的消息就说明那个人还没用。 “我会想办法通知保护六颗宝石的人。” 方许给了司座一个承诺:“绝不会让宝石流传出去。” 司座:“你到底给了谁?” 方许:“不能说。” 司座也没有继续追问,方许不说就一定有不说的道理。 鬱垒既然確定方许是这个天下的变数,那就不会时不时的怀疑方许进而想控制方许。 “我可以先试试。” 方许起身:“试试那东西的作用到底有多可怕。” 司座:“试试?找谁试试?” 方许:“当然想先找自己人......找那个快被嚇死的人。” 他往桃台下边走:“司座请高临队长到天字一號牢房,咱们就先那高队长试试火力。” 司座沉思片刻,点头:“也好。” ...... 高临以前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他也曾自詡天不怕地不怕。 从进入轮狱司开始,他就做好了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准备。 他是要改变这个天下的,而没有勇气的人也不可能改变世道。 但他今天真的很紧张,走向天字一號牢房的时候双手都在微微发动。 “方许!” 他走到牢房门口回头看:“如果有什么意外不要告诉我爹娘,就对他们说临时有机要任务派我离开殊都了。” 方许点头:“放心。” 高临缓缓呼吸,给自己不断打气鼓劲儿。 好一会儿后他才鼓足勇气走进天子一號房,一只脚进去了一只脚在外边又回头。 “如果我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亲手杀了我,不要让我的手上沾染了同袍的血。” 方许还是平静点头:“放心。” 高临进了牢房,將房门关闭。 隨著五行轮狱阵启动,这天字一號牢房里的光线就变得有些昏暗。 方许示意高临走到水晶窗前,两人隔窗站著对视。 “我在北固地宫的时候,曾经吸收了一部分六尘宝石的幻术,我的瞳术可以释放一些。” 方许解释道:“如果你有什么不適,立刻告诉我。” 高临再次深吸一口气:“明白,来吧!” 他强行控制著自己的紧张心情,让自己稳稳站在方许面前。 方许其实也没底,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为了接下来不发生更大的变故,他必须做这个试验。 而高临也知道,他可能是所有潜在威胁之中实力最强的那个。 这也是为什么方许要找他做实验的缘故,如果五品武夫都扛不住的话那其他人更扛不住。 “来了。” 方许注视著高临的眼睛,一瞬间將六尘幻术隔窗送入了高临眼中。 下一秒。 高临咣当一声就倒地上了。 所有人在这一刻,全都脸色发白。 ...... 坏消息是,去过那些地方的男人確实都会中招。 连五品武夫都难以倖免,所以其他人更难以倖免。 好消息是,没有什么其他异变。 高临没有一点儿过程的直接陷入昏睡,那种怎么都叫不醒的昏睡。 “倒也......” 方许看向司座:“还好。” 司座也点了点头:“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方许仔细观察著高临的反应,圣瞳的力量一直都没有停下来。 可是足足观察了超过一个时辰,高临的表现就是昏睡不醒。 其实高临害怕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可能会死,死对於他来说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他害怕的是自己出现异变,到时候会有轮狱司的兄弟姐妹死於他的手中。 他也害怕自己异变之后,他的爹娘得到消息一定痛不欲生。 “现在就是不知道,到底要沉睡多久。” 方许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心里比刚才更踏实了些。 但没有那么踏实,他总觉得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如果不把此前在鹿陵郡的事结合起来,方许还没那么担忧。 平章候是在多年前就被冯太后叫进宫里的人,他在那时候就喝了某种特製的血酒。 那时候冯太后告诉他,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创造出更强壮的体魄。 方许在审问之后猜测,那是冯太后在为狗先帝重生最准备。 但现在方许不这么想了。 这个计划已经悄悄执行力很多年,冯太后不惜把异族尸体从边疆运回来做这个试验。 而后在鹿陵郡的那个教坊司里,方许发现了这个试验的失败品。 如果平章候不是冯太后的侄子,那他可能早就被清理掉了。 高临陷入沉睡不是好事但算是个好消息,这个好消息却不能让方许彻底安心。 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如果殊都之內超过四分之一,甚至半数以上的男人突然都陷入沉睡,確实对於守城来说是致命打击。 从高临的反应和以前的推测结合起来看,佛宗这样的安排也足够合理。 可方许就是不踏实。 “你还在想什么?” 鬱垒看出了方许的不安,於是出言询问。 方许皱褶眉头回忆著:“鹿陵郡教坊司里的那个吸人阳气的法阵。” 鬱垒:“你怀疑有人在殊都之內已经布下这样的法阵?” 方许摇头:“不,那个法阵只是为了维持平章候活著,要想维持那个法阵只能选在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在殊都根本不可能。” 鬱垒:“那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法阵?” 方许:“我在想,如果那个法阵不只是维持著平章候活著呢?” 鬱垒眼神一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许看向鬱垒:“如果平章候是个失败品,法阵是不是维持他不异变?还有內丹,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正常人身体里居然出现了內丹雏形的画面。” 鬱垒立刻看向高临:“你刚才看到了?” 方许:“没有,高队长体內没有內丹跡象。” 鬱垒鬆了口气:“也许平章候只是个例,他毕竟是冯太后的侄子。” 方许刚要说话,晴楼高处忽然响起一阵阵刺耳的声音。 像是號角,但比號角更为尖锐。 紧跟著远处又传来了一阵阵同样尖锐的声音,来自於殊都北侧的城墙。 “好快!” 方许转身看向鬱垒:“叛军到了!” 鬱垒大步走向地牢外:“我去桃台,你去城墙。” 方许应了一声,朝著城墙那边疾掠过去。 这有些不对劲,他明明派出去了那么多斥候,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叛军就到了? 等方许赶到的时候,他看到城下出现了浩浩荡荡的大军。 这支队伍人数应该不低於十万,带给人的是那种几乎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压迫感。 可这支队伍並没有做出要攻城的准备,甚至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 “请打开城门!” 城墙下,那支队伍最前边,一位身穿紫袍的官员催马而出:“我乃北方西林省总督郝轮,奉陛下旨意赶来殊都支援!” 在他身边还有四位身穿紫袍的官员,明显是北方五省的另外四位总督。 “不对......” 方许眼神飘忽了一下。 北方五省的援兵不该这么快就到。 他大声回应:“请郝总督在城外稍后,我现在去请示陛下。” 就在方许刚要下城的时候,沐红腰从远处飞掠过来:“吴出左不见了!” 第二百零九章要你鸟命 北方五省兵马提前到达殊都,与此同时宰辅吴出左却不见了。 第一件事很奇怪,第二件事更奇怪。 在方许抓了水苏之后,轮狱司的人立刻就对吴出左进行了极为严密的监控。 六尘宝石的事,也算让吴出左彻底暴露。 水苏带人直扑莲王府想抢夺寧大师,泄露消息的除了吴出左还能是谁。 別人根本就不知道啊,寧大师本来就是方许虚构出来的人。 在严密监视之下,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轮狱司的人还在查,而方许已经赶赴有为宫。 高临这边,只能暂时交给其他同袍看著。 此时皇帝也已经得到消息,所以心中惊骇。 以前他在代州无人可用的时候,是吴出左在最合適的时机出现。 如果没有吴出左的话,他也不可能顺利即位。 当年如巧夺天工一样的机谋安排,现在却成了巨大的危患。 按照皇帝部署,此时北方五省的兵马距离殊都至少还有一千五百里。 应该是叛军到了之后,且攻城激战数日之后,这支军队才会从侧翼杀意,將叛军剿灭。 现在叛军未到,援兵先至。 此时先一步到达御书房的鬱垒,一进门就说了一句让皇帝心情瞬间沉重起来的话。 那句话是......陛下,此时谁先到谁是叛军! 皇帝若此前还没想到,此时又怎么会没想到? 吴出左的突然消失,和叛军到达几乎同时发生。 谁要说这是巧合,那多半和吴出左也是一伙的。 “朕变成了聋子,也变成了瞎子。” 皇帝脸色铁青:“出殊都向北,五省之內竟无一人向朕通报消息,五省兵马直达殊都朕才知道!” 鬱垒道:“五省总督都是吴出左安排,各地官员还有几个能不是他的安排?” 皇帝看了鬱垒一眼,表情无比复杂。 他自责,可自责又有什么意义。 他这个拼尽全力才继承王位的人,从一开始本就被定义为傀儡。 他接手大殊的时候,这满朝文武哪有一人是他心腹。 皇帝在代州那些年,往殊都联络只靠两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个是宰辅吴出左,一个是莲王拓跋上擎。 但那时候,拓跋上擎也並非支持他回殊都即位,而是觉得他可怜,所以是不是通报些消息以让他自保。 整个殊都之內,只有吴出左能帮他提前布局。 除了吴出左外,他无人可用。 就在今日上午,皇帝,莲王,吴出左三人在这御书房里还在商量著平叛大事。 吴出左还信誓旦旦的告诉皇帝,北方五省十五万大军必將如期而至。 可是,来早了。 这就足以说明,调动这北方五省兵马的不是皇帝而是吴出左。 “不能开城门。” 皇帝看向鬱垒:“无论如何这城门也不能开。” 鬱垒点头:“陛下英明,此时吴出左失踪,北方五省兵马突至,只要殊都城门大开,陛下危矣。” 皇帝踱步都显得那么沉重,比上午时候要沉重百倍千倍。 那时候的皇帝还在赌,赌吴出左的安排都是为了他能自保,而不是出卖大殊,不是佛宗內贼。 “陛下,佛宗的水苏在今天突然出手,可能也是已经得知今日北方五省兵马就会到,或许是因为拍卖的事,逼的他们把计划提前了。” 鬱垒也很急切,但他压得住性子。 叛军不是从南边来的,也不是那位七品之下第一人的大將军冯高林。 是陛下很信任的北方五省兵马,而这些兵马甚至还是当年陛下亲手安排的。 “司座,你......怪不怪朕?” 皇帝看向鬱垒,眼神里满是负罪之意。 鬱垒嘆息道:“这个时候陛下说怪还是不怪,已经没有什么意义,若陛下早些將北方五省的事与臣说一声,或许......” 他摇摇头,后边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皇帝没有提前告诉他只能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皇帝对他並非无条件信任,毕竟他是在狗先帝在位的时候就来殊都主持修建晴楼了。 狗先帝的灵魂藉助张君惻顺利进入十方战场,神荼追踪的事鬱垒不是也没上报吗。 皇帝对他有所怀疑,是人之常情。 换做任何人都一样,都更愿意相信交往更久的人。 皇帝在代州时候就与吴出左暗中往来,十年间吴出左为他筹谋的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哪怕是莲王在皇帝面前一个劲儿的说吴出左有问题的时候,皇帝都不愿意表態。 “臣本来要回晴楼主持,忽然得到消息吴出左失踪所以急匆匆赶来。” 鬱垒道:“臣现在只有一个请求。” 皇帝看向鬱垒:“司座只管说。” 鬱垒:“若陛下不能对臣深信不疑,请陛下不要怀疑方许。” 皇帝脸色明显变了:“司座,此前对你没有坦承相待確实是朕的不对,今日殊都已至危亡之际,朕怎么可能还不信你?” “至於方许......” 皇帝刚说到这,方许从殿外大步进来:“陛下!为何谋反?!” ...... 这个莽夫一句话就把皇帝嚇住了,也把鬱垒嚇了一跳。 不管是皇帝还是鬱垒,都清楚方许那莽撞起来什么都不顾的性子。 他敢杀先帝敢杀太后,真不敢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 一句陛下为何谋反,把皇帝的魂儿都差一点嚇出有为宫。 “方许!” 鬱垒皱眉:“怎可胡言乱语。”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叛军从北方来,宣称是奉旨前来。” 皇帝立刻摇头:“方金巡,朕確实给了他们旨意,让他们南下协防殊都剿灭叛军,可按照日程,他们此时应该距离殊都一千五百里外。” 方许:“怪谁?” 皇帝一愣。 方许一脸的嫌弃:“有能用的人你不信,不能用的人你却抱有希望。” 这些话说的,对大殊皇帝一点尊重都没了。 皇帝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 方许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陛下你不是给我添乱么?让我指挥殊都防务,然后亲手安排至少十几万叛军,你自己和自己下棋玩?” 皇帝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些什么。 方许的话,其实无错。 让方许指挥殊都防务,那十五万叛军也是他调来的。 这么一看他確实是个疯子,自己和自己下棋,还用的是杀招。 “方许。” 鬱垒道:“陛下也很难过,陛下也是被吴出左蒙蔽。” 方许:“那就有理了?吴出左是陛下自己要用的还是我们逼他用的?” 皇帝第三次张了张嘴,然后低头:“朕有错。” 方许看到皇帝这般態度,得理还是得饶人:“那以后可別添乱了。” 皇帝:“不添乱,方金巡可有退敌之策?” 方许:“没有。” 皇帝:“......” 他以为方许上来就教训他,是因为方许有底气。 “不过,我接下来要下达的军令,陛下不可干预,不可阻止。” 方许看著皇帝一脸认真:“如果陛下不答应,臣现在就跑路。” 有史以来,可能都极少见忠臣威胁皇帝的。 方许当然是忠臣,这个时候还没跑路还想著守护殊都的不是忠臣是什么。 “朕答应你!” 皇帝立刻说道:“不管你下达什么军令朕都不会过问。” 方许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减少隱患。 他看向大太监井求先:“让有为宫內卫和禁军全部撤出去,有为宫內不准有一兵一卒。” 井求先愣住了:“方金巡这是何故?” 方许:“所有去过青楼妓院教坊司的都不能用,所以......请井总管接管有为宫防卫。” 井求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谢谢方许还是骂他一句。 让太监接管有为宫防卫......那特么只是因为太监去过青楼的肯定不多啊。 就算是去过的,除了过过手癮过过嘴癮还能干什么。 “井总管。” 方许认真道:“立刻把所有內侍都召集起来,凡是去过青楼妓院教坊司的一律逐出有为宫,剩下的,井总管自行安排对陛下的保护。” 井求先只好点头:“我听方金巡的。” 方许又看向皇帝:“请陛下立刻召见朱雀,让他调查清楚大內侍卫和禁军有多少人没去过青楼的,所有没去过的,临时组建一支队伍隨时等待命令。” 皇帝也马上点头:“朕现在就让朱雀去查。”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有没有什么信物,就是我拿著那东西谁都不敢不听话的。” 皇帝隨著他的视线往周围看了看,有些茫然。 信物?他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信物有价值? 这个皇帝的身份,只有在殊都被认可了。 南边冯高林的叛军不认,北边五省的叛军也不认。 甚至,皇帝的命令出了殊都可能都没人在乎。 见皇帝为难,方许一摆手:“算了,陛下现在传旨,一切军务事由臣指挥,不准违抗。” 皇帝:“朕此前已经有过旨意,但朕马上就再发旨意!” 方许看向鬱垒:“轮狱司內,所有去过青楼的暂时也不要用了,全都集中在地牢內,先把门锁上。” 鬱垒知道此举不妥,可也只能照办。 “司座还有一件事要去办。” 方许道:“安排能用的人,敲锣打鼓的通知,告知殊都各户,所有去过青楼的男人一律捆绑起来,虽然可能没什么人会照办,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鬱垒点头:“我去安排人。” 方许转身往外走:“除了我和司座还有井总管之外,陛下暂时不要见任何人了。” 皇帝:“方金巡去何处?” 方许一回头:“万星宫!” 皇帝诧异了,他不知道方许这个时候去万星宫要做什么。 可他也没敢问,堂堂帝王,臣子要去他皇族万星宫,他居然没敢问要去干什么。 方许去骂街。 他到了万星宫之后一脚就踹在殿门上:“不死鸟!给我出来!” 殿灵的声音带著震怒:“方许,你好大的胆子!” 方许则昂起下巴:“別他妈装了,你此前想用人王那滴血干什么我不追究,现在如果你还不配合我,那你拓跋家的江山谁也救不了!” 殿灵沉默了。 不久之后,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殿灵的声音再次出现:“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许大步走进万星宫大殿,看著漂浮在半空的殿灵抬手一指:“要你!” 这一刻方许的脸上甚至有几分狰狞:“我说过要吃你內丹,现在是时候了。” 殿灵的身躯猛然向后一飘,显然真的嚇著了。 第二百一十章异变! 虽然事出突然,而且方许的命令有些荒诞,但基於对方许的信任,大部分人还是立刻做出了应对。 尤其是禁军和城防军。 所有在五年內去过青楼妓院教坊司的人,都被要求放下手里的兵器,並且集中在一起。 可这样一来,城中三万精锐守军能战斗的人数锐减到了不足一万人。 三分之二以上的人都去过,可这似乎又不是他们的错。 大內侍卫还好些,能用的人超过了三分之二。 其中军纪最为严苛的玄境卫,全员可用。 轮狱司那边比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在编制的所有小队成员,没去过的只有四分之一,其中多数还为女子。 各小队隶属的狱卫,能用的也不到三分之一。 总体来说,有战斗力的队伍减员超过三分之二。 方许亲自组建起来的民勇营反而是最好的,或许是因为经济条件不允许,或许是因为家里管得严,竟然有六成以上没去过烟花场所。 得到消息的鬱垒也因此鬆了口气,现在他不得不感谢方许此前大规模招募民勇的决定了。 官军能用的不到一万人,民勇营能用的居然超过六万人。 所有的都加起来,差不多还有七八万之数。 叛军兵力预估十五万,虽多於守城兵马可殊都足够高大坚固。 且城墙上的防御武器齐备,威力也不小。 再加上方许此前就已经让殊都所有人参与进防卫计划,所以打贏这一杖的信心又回来了。 在方许离开的这段时间,北城外的叛军显然有些焦躁。 西林省总督郝轮已经催促了几次,看起来要是再不打开城门的话他们就要动手了。 这个时候,叛军也不再隱藏。 一批攻城器械从队伍后边转移过来,虽没有重型器械但仍然不容小覷。 北方五省的军队没有参加过南疆的战事,並不代表他们不善战。 那几个省內的诸军几乎每年都要和北疆外的各国周旋,尤其是和草原诸部时不时就要打一场。 大部分队伍都是上过战场的,经验远比禁军丰富。 更別说方许招募的民勇了。 皇帝拓跋灴在御书房內急切的来回踱步,他每隔一会儿就要问问方许回来了没有。 得到的消息一直都不是他想要的,这让他看起来更为不安。 方许去了万星宫迟迟不归,叛军那边明显已有攻城跡象。 吴出左还没找到,谁也无法预料那个傢伙到底还藏了什么阴谋诡计。 大太监井求先也很紧张,他手下能打的太监加起来其实也没有一百人。 如果叛军真的打进来,这一百人能起到什么作用? 就算剩下的太监全都悍不畏死,在正规军队面前也没什么意义。 只不过,徒增壮烈。 “司座呢,司座有消息吗?” 皇帝再次问身边人:“吴出左找到了没有?” 答案还是否定的。 皇帝在这一刻越是心焦就越是自责,他不该对吴出左抱有幻想。 可吴出左也是真的太狡猾,此前大清洗的时候他都乾乾净净才让皇帝有了错误判断。 在此之前,皇帝不是没有怀疑过他。 北方五省兵马始终没有加急调用,正是皇帝不信任吴出左的表现。 然而,吴出左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在乎皇帝信任他还是不信任他。 今日水苏要抢夺寧大师的举动,就说明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轮狱司的人还在审问水苏,得到的有用消息却很有限。 她只是一个虔诚的认为自己有罪需要赎罪才能皈依佛宗的疯子,真正的计划她確实不知道。 所以现在的关键,只在吴出左一人。 轮狱司那边能用的人全都派出去了,禁军和大內侍卫中可用的也都派出去了。 他们在殊都之內仔细搜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吴出左找出来。 方许没有消息,吴出左没有消息,这就让皇帝无法安静下来。 “还没有消息吗!” 一分钟前才刚刚问过消息的皇帝,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怎么还没有消息!” 井求先只能儘量安慰:“陛下放心,方金巡和司座那边一定有对策了,一定有了。” “朕......朕怎么能放心,殊都局势如此,是朕,是朕一手造成!” 皇帝的眼睛都红了:“若大殊江山拓跋基业真的要葬送在朕手里,朕有何顏面见列祖列宗?” 就在这时候,小太监松针从外边快步跑进来。 “陛下,方金巡从万星宫出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皇帝眼睛都亮了:“他去哪儿了?可是回有为宫了?” “回陛下,方金巡没有回有为宫,而是往北城去了。” 即便方许没有回来,皇帝还是鬆了口气。 似乎,那个少年就是大殊厌胜王一样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在,这殊都就不会出事。 ...... 方许从万星宫出来之后悄悄擦去嘴角的血跡,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出来之后他就直奔北城,战马在城內飞驰而过。 和去万星宫之前相比,方许似乎没什么变化。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比去之前看起来还要虚弱了些。 而非变强。 只是他腰间掛著一个小小的袋子,那里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此时夜幕已经逐渐笼罩殊都,整座城內似乎都被一股无边的恐惧吞噬。 哪怕他已经把能做好的准备都做好了,把能预防的都预防了,可是连方许自己都知道,变故隨时都能发生。 现在殊都之內能指望的居然是民勇,这一仗到底有几分胜算? 他的战马在北门內停下来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军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和大殊皇帝一样,看到方许来了的人全都鬆了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方许已经不再是那个莽撞少年。 而是这座城,是这座城內每一个人心中的擎天之柱。 在守军士兵们热切的眼神中,方许大步走上城墙。 他经过的每一个人,都把最信任的目光给了他。 “大家不要害怕!” 方许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刚刚轮狱司司座告诉我,城內可用之兵依然有十万之数!” 他跨上城墙,走到边缘处俯瞰城外叛军。 “叛军也不过十万,且没有攻城器械,咱们兵精粮足什么都有,不必怕。” 他伸手往外一指:“凡有一人靠近城墙者,直接射杀!” 所有人都被方许这三言两语振奋精神,在一场大战开启之前若无他这样的精神领袖確实难有胜算。 可方许趁著人不注意的时候,又悄悄擦去了嘴角溢出来的血。 他自万星宫出来后就直奔北城,谁也不知道万星宫內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城外的北方五省大军见城墙上戒备森严,之前准备攻城的举动又停了下来。 见大军稍稍后撤,城墙上的守军再次欢呼。 只有方许眼神里有些担忧。 他时不时回望一眼,不知是在等待什么又或是在害怕出现什么。 ...... 有为宫里灯火通明。 已经快到子时,皇帝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妍贵妃那边派人来问过两次,皇帝都没有离开御书房的跡象。 何止是皇帝睡不著,有为宫里没有一个能睡著的。 从贵妃到下边的宫女,从井求先到下边的太监,每个人都很紧张。 催过两次之后,妍贵妃乾脆直接到御书房来了。 她知道如何让男人对自己动心,所以才会一眼就看中方许做的丝袜。 所以她更知道,男人在什么时候最需要自己。 皇帝现在需要的不只是方金巡那样的擎天之柱,还有她的陪伴。 当妍贵妃走进御书房的那一刻,她其实已经贏了后宫所有嬪妃。 有妍贵妃陪伴,皇帝的情绪似乎稳定下来些。 只是他也会时不时往外张望,如方许一样不知道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在害怕发生什么。 轮狱司內。 天字第一號牢房门口,奉命在此的安秋影一直都在看著高临的反应。 巨野小队已经赶去北边城墙协助方金巡守城,她也想去,可她知道自己亦有职责,她的队长还没有甦醒过来。 司座亲自交代,让她寸步不离的看著。 只要高临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报。 站在水晶窗口,安秋影的眼神里也一样有担忧有恐惧。 每个人都是如此,害怕的其实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其他小队在两位金巡的带领下还在搜寻吴出左的踪跡,只是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那个老奸巨猾的宰辅大人,不知道藏身何处。 他可能也在等,等一个时机。 城外的叛军也在等,那庞大的队伍时刻保持著进攻阵型。 殊都之內,各家各户的灯都亮著。 这时候似乎没有人在心疼灯油,好像只要家里亮著就能驱散一切妖魔鬼怪。 在一场即將到来的巨变之前,这座巨大的都城內反而出现了一种让人难以適应的静謐。 甚至比平日里好像还安寧些,连狗叫声都没有。 晴楼桃台上,鬱垒负手而立。 他一直都在观察著大桃树,感受著来自各处的风吹草动。 鬱垒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是星图在他指尖不断推演却什么都推演不出。 这里的安静好像是被神灵用一个巨大的盖子扣了起来,所有人早就已经成了俘虏。 就在这时候铜镜忽然亮了一下。 鬱垒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吸引过去,如他这样沉稳的人在铜镜发亮的那一刻心神也震盪了一下。 铜镜上出现方许的问询,他问鬱垒有没有什么变化。 鬱垒回答:没有,一切都很平静。 可就在他才把这句话说出去之后,他隱隱约约的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鬱垒立刻看向大桃树,大桃树的树枝在这一刻剧烈颤抖起来。 起风了,一阵妖风。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明明遥远却又好像是谁在耳边吟唱。 鬱垒侧耳倾听,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这一刻,鬱垒看到了,有个人出现在月下。 此时正子夜,那身影漂浮半空。 吴出左。 这位大殊宰辅此时好像变了一个人,一头白髮全都不见了。 他身穿一件宽大的僧袍,白衣飘飘的悬浮月下。 盘膝而坐的吴出左,眼神往北城那边扫了扫,儘是轻蔑。 “六尘宝石的作用只是备选而且作用不大,可若没有那六尘宝石又如何分散你们的注意?” 他微微昂起下巴,一脸骄傲:“所有死去的人,也只是为我拖延时间罢了,殊都成败,尽在於我。” 自语至此,他开始轻声吟唱。 佛经之声,遍布希都。 这一刻,殊都局势大变! 天字一號牢房內,高临的身子猛然僵直,然后笔挺的弹了起来,双目瞬间赤红。 地牢其他房间內,那些暂时被关押於此的狱卫也一样反应,他们的表情狰狞,双目充血。 殊都各处,被绑起来的那些男人们全都变了。 他们的身形膨胀起来,面目全非。 半人半兽! 方许说的没错,这是一场感染。 野兽的吼声传遍整个殊都,似乎在回应吴出左的吟唱。 城墙上,方许的心情重重的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还是没能阻止佛宗苦心积虑十几年的计划,殊都马上就要沦为地狱。 在石城他被张君惻控制心神时候看到的那一幕,应该就要出现了。 方许回望都城之內,眼睛里看到的似乎是那天张君惻让他看到的。 浩大殊都,半兽横行。 桃台上,鬱垒身子摇晃了一下。 御书房內,贵妃一声惊呼。 第二百一十一章还是来了 或许是早就已经约定好了攻击的暗號,当城內梵音阵阵野兽嘶吼,城外北方五省的军队在这一刻也吹响了进攻的號角。 城门外,西林省总督郝轮迴身看向部下,慨慷激昂的发表了战前动员。 “如今陛下已经被扣押,那个所谓的大英雄方许实则为外寇內奸,陛下危在旦夕,诸位隨我破城救驾!” 另一名总督催马向前:“大家听到了,城內有野兽嘶吼之声,那该是方许勾结外寇已经控制都城,大殊存亡,尽在诸君!” 他扬刀立马:“攻!” 这支军队虽然没有携带重型攻城器械,可带著大量的云梯。 在號角声中,大军开始疯狂前压。 而此时城墙上,方许竟有些失神。 在石城第一次见到张君惻,他被张君惻以念力控制心神的时候,涌现在他脑海里的那一幕一幕,似乎真切的出现在眼前了。 那天在幻境之中他看到了数不清的异族攻入都城,看到了生灵涂炭城破人亡。 他看到了好端端的一座繁华大城,只不过转瞬之间就成为废墟。 在幻境中他无能为力。 而今时今日,这拯救万千百姓於水火之中的重任落在他肩膀上了。 张君惻那张脸再一次出现在方许脑海中,似乎在阴测测的嘲笑著他。 嘲笑著他不过是螳臂当车,嘲笑著他只是自不量力,嘲笑著一切为了大殊百姓的人不过是痴人说梦。 方许心头的火,因为这嘲笑而熊熊燃烧。 “御敌!” 方许一声暴喝。 城墙上箭如雨下,城下的叛军如洪水滔滔。 轮狱司內。 安秋影嚇得脸色都白了,她眼神里满是恐惧。 高临在天字一號房里不断的翻滚著,身形放佛已经变成了野兽一样以四肢在地上乱窜。 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血红之色,嗓子里也在发出类似於野兽威胁猎物一样的沙哑低吼。 如果不是天字一號牢房足够坚固,有五品武夫实力的高临能把这里掀翻。 安秋影慌了,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看著高队长马上就要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她无能为力。 就在稍稍有些失神的时候,高临突然扑倒水晶窗上。 砰地一声,嚇得安秋影连连后退。 高临那双血红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安秋影,那双眼睛里对血肉的欲望已经显而易见。 可似乎也有挣扎,高临还在以最后的人性死死压著那生吃人肉的欲望。 “小安......” 砰! 高临的双拳狠狠砸在水晶窗户上:“杀了我!让司座启动轮狱阵杀了我!” 就在安秋影哭著摇头的时候,她身后的监牢里不断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那些被关押在这的巡察使和狱卫,疯狂的撞击著牢门。 只有天字一號房有可以看到里边情况的水晶窗,其他牢间里的人发生了什么安秋影无法得知。 可是从声音就能判断出来,那些同袍恶化的速度远比高临要快。 从牢间里传出来的已经不再是人的声音,而是野兽的嘶吼。 那还不属於任何一种已知的野兽声音,是更为原始的更为暴虐的嘶吼。 他们变了,他们不再是人了,他们,也不再是同袍。 撞击著牢门的声音在地牢里此起彼伏,每一下似乎都撞击在安秋影的心口。 又何止是她? 留守在地宫里的狱卫个个都脸色发白,他们下意识的后退,已经有人转身就跑,大概是难以承受这种压力和恐惧。 安秋影的泪水顺著脸颊不断滑落,她耳边来来回回的都是高队长的喊声。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可她做不到。 哪怕司座已经告知她天字一號牢房轮狱阵的启动方式,她只要把窗口外边的那个机关按下高临就会被杀死,可那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她真的做不到。 “小安!” 高临再次撞击水晶窗口:“快杀了我!我不想杀了你们!” 安秋影的手颤抖著抬了起来,朝著那个机关伸过去。 脸贴在水晶窗上的高临看到了安秋影的动作,那已经近乎兽化的眼神里总算出现了一份欣慰。 他朝著安秋影点头,在给他昔日部下最后的鼓励。 “別怕,你可以的,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在保护大家。” 高临的声音在这一刻竟然多了几分柔和。 “別让我成为罪人......就让我死在这吧。” 他转过身,似乎是不想让安秋影看到他的脸。 背靠著水晶窗的高队长,身子在微微颤抖。 “告诉我爹,告诉我娘,我不是这样死的......告诉他们我是战死的,我战死在城墙上,我的尸体被叛军砍碎了,我是......战死的。” 安秋影啊的叫了一声,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的她朝著那个机关按了下去。 ...... 禁军大营。 被捆绑起来的士兵们不断的挣扎著,他们的身形和脸都已经变了。 隔著窗户,外边留守的士兵看到了同袍身上发生的可怕变化,他们每个人都嚇得面无血色,手中紧握的兵器都在发抖。 一名百长看著曾经的同袍变成了那个兽不兽人不人的样子,他几乎咬碎了牙齿。 除了心疼,除了害怕,还有无边的恨意。 他转身看向天空,那个一身白色僧袍的混蛋还在那不停的吟唱著。 这浩大都城,巍威大殊,竟无一人能阻止? 就在这时候,一个兽变的士兵突然低头咬住绑著他的绳索,已经凸显出来的獠牙带著森森寒意,只两口他就將绳索咬断。 下一秒,这兽变的士兵朝著窗口扑了过来。 “啊!” 百长嘶吼著,抬起手將连弩的箭几乎清空。 七八支弩箭全部打在那个兽化士兵的身上,有两三支在那张狰狞的脸上。 扑倒在窗口的兽化士兵还没有完全死去,他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似乎恢復了些许神智。 他努力的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曾经手把手教他的百长,眼神不舍的说了一声......头儿,谢谢你。 可紧跟著就有另一名兽化士兵扑过来,竟然將刚刚死去的兽兵拖拽进屋子里。 他低著头,在尸体上疯狂的撕咬著。 只短短片刻,那具尸体就被撕扯的七零八散。 满嘴是血的兽兵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样子。 他看到了窗外的那些士兵,於是高高跃起。 数不清的弩箭打了出去,兽化士兵在半空之中就被打成了刺蝟。 他落在地上的时候身子还不断抽搐,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还想从其中挣脱出来。 “动手!” 就在这时候,一名巡营过来的將军沙哑著呼喊:“他们已经不再是同袍,不再是我们的兄弟!” 他抬起手用连弩射杀了两个已经近乎完全兽化的士兵:“杀了他们,也是送他们解脱!” 眼含著热泪的士兵们,开始朝著尚未挣脱捆绑的士兵们放箭。 一层层羽箭,把困在屋子里的人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可是每个人心中都没有什么喜悦,连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没有。 甚至,连自己不会兽变的庆幸都没有。 他们只有愤恨,悲伤。 他们的武器杀死的第一个敌人不是来自外边的敌人,而是他们曾经的同袍。 营房內,每一个房间內都在发生这样的事。 不停的有兽化的士兵想要衝出来,外围的禁军士兵则用弓箭將他们杀死。 大多数兽化士兵还没有挣脱捆绑就死了,他们身上插著的是他们每日训练使用的箭。 那名將军抬起手抹去泪水,大声下令:“城中各处也有兽化之人,大家隨我前去扑灭!不能让他们去攻打城门!” 他催马向前:“方金巡在城墙上与敌人作战,我们不能让他腹背受敌!” 隨著他的呼喊,士兵们拿起武器跟著他衝出营房。 在他们身后,原本的住处內,血流满地。 兽化的尸体东倒西歪,血腥气在肆意蔓延。 ...... 城中一户普通民宅內,年迈的婆婆和年轻的儿媳两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看著面前狰狞的年轻男人,两个人都嚇得瑟瑟发抖。 那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樑柱,是儿子也是丈夫。 他此前还一脸歉疚的对母亲和妻子说对不起,他確实去过那种地方,虽然是被朋友拉去的,可去过就是去过。 他让妻子把自己捆绑在柱子上,下意识的安慰著。 说没事没事,我真的只去过一次。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但咱们要听方金巡的话,你把我绑紧一些。 万一,万一有事,民勇营给我配发了兵器,你就用那把刀杀了我。 不要伤到你,不要让我伤到母亲。 可是当异变来临的时候,他的母亲和妻子都下不去手。 那把长刀就在她们不远处,刚刚还就在妻子手里。 可是隨著他的咆哮,隨著他的挣扎,隨著他眼神里释放出来的乞求,妻子手里的钢刀落地。 绳子虽然绑的很紧,可被挣脱开只是早晚的事。 妻子蜷缩在婆婆怀里痛哭失声,不敢再看丈夫的样子。 而这一刻,那位老母亲扶著墙缓缓起身。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早已经被泪水模糊。 母亲脚步沉重的挪过去,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刀,在那一刻,她的脚步更为沉重。 几乎是一寸一寸的挪向儿子,那把刀对著她亲手养大的儿子。 城中各处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有不少兽变的人已经衝出家门。 他们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下划出一道一道红色轨跡。 迎面而来的马队激射处一阵羽箭,正在伺机寻找猎物的兽化人被放翻在地。 “不要手软!” 马背上的將军大声喊著:“现在的手软,只会让更多人死去!” 马蹄声似乎短暂压制住了那天空上的阵阵梵音,可却压制不住其他各处的兽变。 北方城墙上。 那少年看到士兵们暂时抵住了叛军攻势,他猛然回头看向漂浮在半空的那个傢伙。 少年的手伸向腰带上掛著的那个布袋,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残碎的內丹。 正如他预料,幻境只是幻境,那內丹,也只是万星宫內的存物。 不管他经歷了什么,他將一部分內丹要了出来。 看著那个傢伙,少年眼中的杀意越发浓烈。 吴出左如果才是真正的佛宗之人,那他的实力必定远超梵敬。 他抓了一片內丹出来,刚要放进嘴里的时候,见两道人影冲天而起。 “妖邪!死!” 一道银枪,光滑璀璨。 “害我百姓,死!” 一柄火刀,炽烈灼燃。 那两个代表著殊都最高战力的六品武夫,在这一刻冲向月下。 方许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来晚了,可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这一刻,方许的腰牌上有所反应。 他取出腰牌看了看,是司座的传讯。 “四品以上,可压制兽变,修为越高,兽变的影响越小。” 看到这行字,方许明白了为什么那两位六品武夫来的晚了。 ...... ...... 到上一章结束,第一卷第二卷埋的最主要的线就基本都写了,关於第一次见到张君惻所见的环境,关於异族,关於佛宗,关於殊都內的各方势力,第三卷会有更全面的说明。 这本书的成绩无疑是扑了,希望大家再多支持一阵子,爱你们。 第二百一十二章你去你的 晴楼,桃台。 司座鬱垒扶著桌子缓缓起身,他转身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眼睛里的血红已经淡去了不少,只是脸色看起来依然惨白。 他刚刚给方许发去了信息,但他没有告诉方许自己的反应。 其实就算他不说,方许在他的话里应该也有判断。 佛宗的阴谋到现在才算水落石出,可是现在才水落石出確实太晚了些。 如今城中乱成什么样子,鬱垒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也能猜测到。 晴楼太高,高到让鬱垒都有些寒意。 这还是第一次,他觉得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会有些冷。 好在是他压制住了异变。 根据他的推测,四品以上的武夫都能压下去,只是时间长短。 普通人是压不住的,这城中有多百姓已经兽化只怕难以估算。 他强撑著身子走到桃台边缘往四周瞭望,能看到大街上有马队穿梭,由此可见事情应该还在可控范围。 但,能控制多久? 就在这时候鬱垒忽然想起高临,他心里一惊。 他立刻想让李晚晴去地牢里看看,可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脸色憔悴眼里还带著泪水的安秋影走了上来。 那个姑娘好像丟了半条命一样,眼神里的悲伤浓烈到让这个冬天都变得更冷了些。 看到安秋影的反应鬱垒心里就沉了下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临他......” 鬱垒问了半句,后边的话竟然问不出来。 高临是第一批被他徵召进入轮狱司的人,作为皇族年轻人中的佼佼者,高临身上却没有一点陋习。 那是一个从小就严苛要求自己的人,甚至从小就告诉自己他將肩负起巨大使命。 他確实高傲,確实经常不把別人放在眼里。 可他根骨里的善良,鬱垒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发现了。 高临有值得高傲的条件,也有值得高傲的成就。 即便高傲,了解他的人都不会觉得他討厌。 安秋影面对司座的询问没有马上回答,刚刚经歷的事让她的精神状態差到了极致。 而她的不回答,让司座的心已经沉入谷底。 三个金巡之中最高战力的就是高临,这个时候不管轮狱司还是整个殊都都需要高临。 鬱垒甚至能想到,高临一定对安秋影说过,若他有异变就杀了他。 如果鬱垒换做高临,鬱垒也会这样对自己的同伴交代。 可是谁又能想到,四品以上的武夫可以靠自身的武夫气血把异变压下去? 高临走的太冤枉了。 又似乎是註定的事。 “地牢里其他人......” 一向沉稳的鬱垒,在问出第二个问题的时候还是没能把话说全。 他好像苍老了许多,苍老到已经经受不起接二连三的打击了。 安秋影看向司座,她发现司座真的老了。 “司座。” 就在这一刻,一只手放在安秋影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起来有些发白,但依然温暖。 这只手在安秋影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安秋影隨即让开位置。 高临从下边迈步走上桃台:“交代任务吧。” 这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看向鬱垒:“我没有时间休息了。” 当鬱垒看到高临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眼睛里出现了一束光。 这可能是今天他所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第一个好消息。 “你......” 鬱垒张了张嘴,后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高临看向安秋影:“要多谢小安,她终究还是没能下去手,可是......” 高临的视线回到司座身上:“地牢里的同袍都出现了异变,他们没能压制下去。” 鬱垒这才注意到高临身上满是血跡。 高临微微摇头:“没办法,他们冲开了牢门。”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好像没有一点感情,可鬱垒却深深感受到了高临心里的痛苦。 那么多高临熟悉的同伴,刚刚被高临所杀。 他们曾经一起出过任务,一起喝过酒,一起经歷过生死。 其中不少人应该都是和高临一起,第一批参加了轮狱司。 是他们,在最初撑起了这个试图让天下百姓可见青天的衙门。 鬱垒的嘴唇都有些发白,他的声音沙哑:“你现在怎么样?” 高临摇摇头:“没什么事,请司座交代任务。” 说完这句话,高临才意识到司座好像也出了问题。 鬱垒苦笑:“方许猜的没错,我......確实去过,不过,压制住了。” 高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鬱垒刚要说话,忽然看到一道流光从远处天空坠落,那是一道银色光华,是叶別神的银枪光华。 那个傢伙,又被打落下来了。 可转瞬之间,那道不屈不服的身影再次冲天而起。 “调集所有还能用的人手,儘快维护城中秩序。” 鬱垒看向高临:“安排好之后,於另外两位金巡去帮叶別神,一定要將吴出左杀了!” “是!” 高临大步转身。 走过安秋影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再次拍了拍安秋影的肩膀:“振作些,守好家。” “队长!” 安秋影猛然转身:“我也去。” 高临摇了摇头:“接下来敌人可能会攻打晴楼,这里不能破。” 安秋影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高傲的队长其实也一直把他们当亲人看待。 “我知道!” 安秋影挺起胸膛:“我会的!” 高临此时看向司座:“我知道,司座不会一点应对都没有。” 鬱垒点头:“有,但我现在不知道能不能尝试。” 晴楼有著巨大作用,可他现在却有些犹豫。 因为他不知道,动用晴楼是不是也在狗先帝计划之中。 “容我想想。” 鬱垒转身看向那棵大桃树:“容我想想。” ...... 北方城墙。 方许连发数箭將叛军之中的高手逼退。 那些三品以上的武夫速度奇快,他们攀爬云梯比寻常士兵快一倍不止。 而且这些武夫官职必然都不低所以配备全甲,他们身上的铁甲足以抵挡大部分羽箭袭击。 其中四品以上的武夫,对城防的威胁极大。 四品以上的武夫甚至可以不借用云梯,他们凭著足够强大的肉身就能抓著城墙往上爬。 城墙上的守军也分工明確,寻常士兵对付寻常士兵,武夫对付武夫。 可是异变之下,守军失去了大量的四品以下的武夫。 而四品以上的,也有一大部分现在没有来到城墙。 和对面那十五万叛军相比,守军之中武夫的数量相差巨大。 这个时候,军中那些女將,轮狱司的女银巡,还有江湖上的女侠,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们在城墙上来回奔走,將已经攀爬上来的敌人逼退。 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有敌人在城墙上占据一片区域。 只要有一名五品武夫衝上来,抵挡住守军围攻,那他所守护的云梯就有叛军源源不断的上来。 所以方许太累了。 守城军队里的五品武夫太少,他比別人还要忙的多。 城墙上几乎到处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一会扑到这一会儿扑到那。 开战还不到一个时辰,方许的体力已经在急剧消耗。 他喘息著片刻,抬头看到叛军之中的一名五品武夫飞身而上。 只几刀,就將那附近十几名守军斩杀。 这名五品武夫实力让守军根本无法抵抗,他们手里的刀就算能劈砍在五品武夫身上也造不成真正伤害。 方许深吸一口气,再次掠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那名五品武夫的咆哮:“你们这群叛逆!大殊会亡在你们手里!” 他不但呼喊之中带著怒气,出手时候也能看出来他的怒气有多浓烈。 每一刀出去,都有一两名守军士兵被斩开。 “这里没有叛逆!” 方许飞身而来,一刀斩落:“你们一定是被蛊惑了!” 五品武夫秦霜降是西林省驻军的將军之一,他听到方许的呼喊回身一刀:“那陛下呢!” 当的一声,两把刀重重对撞,火星四溅之际,劲气也在飞溅。 四周的人被气浪震翻了不少。 方许一步落地,没有收手,而是一刀一刀大力劈砍,將秦霜降压制下去,然后一脚將搭在城墙上的云梯踹翻。 已经爬上来的那一串士兵哀嚎著掉了下去,和云梯一起摔落在城墙外。 “杀我同袍!” 秦霜降怒极,他开始不顾一切的进攻。 刀法大开大合,一刀一刀与方许对拼。 两名五品武夫的战斗,根本不是其他人能够帮忙的。 別说出手,就算是靠近都可能被杀。 方许一刀將秦霜降的长刀劈断,他的新亭侯是实打实的灵器。 如今还有巨老大做新亭侯的刀魂,让新亭侯的实力比鬱垒刚给方许的时候更强。 眼见自己长刀断裂,秦霜降却没有丝毫胆怯。 一双空拳,依然暴风骤雨一样朝著方许猛攻。 “你说没有人是叛徒,那陛下呢!” 秦霜降怒问:“陛下为何不给我们开门,陛下让我们来殊都,可陛下在哪儿!你们是不是杀了陛下!” 这是方许最怕看到的场面。 双方都不认为自己是叛军! 守城的兵马认为攻打殊都的是叛军,而北方五省来的边军是被骗来的,他们认为自己是来救殊都,是来救陛下的。 其实这也难怪,哪怕北方五省的总督都是吴出左的人,他们也不可能给五省驻军十几万人洗脑。 他们只能说陛下遇到了危难,殊都遇到了危难。 “陛下就在有为宫!” 方许一边格挡一边大声说道:“同为大殊军人,不要自相残杀!” “你不要再说谎了!” 秦霜降攻势不减:“上午你就说去请示陛下,到现在陛下都没有回覆,如果陛下在,哪怕不来,难道也没有旨意来?!” 方许一边交手一边说道:“陛下不来,是因为陛下以为你们是叛军!” 秦霜降眼睛都红了:“明明你们才是叛军,是你们要毁掉殊都!” 这一刻,秦霜降忽然看到城中有兽变的人在乱窜。 “那是什么!你还敢说谎!” 他真的怒了。 因为来之前西林省总督郝轮就告诉了他,殊都的內贼勾引了南方的异族。 在此之前,北方的兵马大部分不知道什么是异族。 可他们这些將军知道,知道同袍正在南疆战场上和什么东西战斗。 此时看到异族在城中横行,秦霜降的怒火无法压制:“你们竟敢出卖大殊!” 方许一刀將秦霜降逼退,指向半空:“你看清楚,殊都內乱是佛宗那个人造成,殊都两位六品武夫正要杀他!” 高处,两位六品武夫和吴出左的战斗还在继续。 “我不信你!” 秦霜降怒视著方许:“是你出卖了殊都,是你出卖了陛下,郝总督早就已经得到了宰辅的密信,你和鬱垒勾结异族要灭我大殊!” “妈的!” 方许骂了一声:“你自己滚去有为宫见陛下吧。” 这句话一出口,秦霜降反而愣住了。 方许回头看向城外,那大军之中簇拥著的五省总督。 “谁是叛军,你去见过陛下就知道了。” 他从腰畔的布袋里抓出一片內丹碎片塞进嘴里,然后纵身一跃。 “我乃轮狱司方许!今日要在军中擒贼!” 亲双眼稍作犹豫,往另一侧飞身而下:“那我就去见陛下!” 第二百一十三章阴险! 方许很莽,但他其实从来都不是个莽夫。 他让西林省將军秦霜降去有为宫,比他说一万句都管用。 至於秦霜降能不能到有为宫,能不能见到陛下,那不是他的事。 他的事,是城外那五省总督。 他在秦霜降身上看到了真正的愤怒,也看到了真正的悲剧。 守城的人认为攻城的是叛军,攻城的认为守城的是叛军。 这样打下去,死的都是大殊的军人。 而且,都是真心想保护大殊的军人。 当城內外的精锐拼一个两败俱伤,才是真正的中了佛宗的奸计。 方许吞下一片內丹,直接从城墙掠了出去。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军队,这个人,竟然想在十几万大军之中斩敌酋首级。 才一落入人群之中,方许身边就涌上来大批的士兵。 他们疯了一样朝著方许身上劈砍,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无数的刀,无数人,无数生死都在方许眼前。 砰地一声,方许双脚发力,大地为之震颤。 飞身而起的少年直奔中军。 “射死他!” 五省大军之中有人高呼。 军中神箭手立刻弯弓搭箭,巨大的人数优势下,同一秒钟就有数十人朝著方许发箭,同一秒钟就有数十支羽箭近身。 方许根本不管。 他身上有骏騏战甲,这些羽箭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那套战甲上火星四溅,而身穿战甲的少年在人群头顶上飞过。 下一秒,方许落地,很快又腾空而起。 双脚发力迸发出来的气浪,把周围一圈士兵全都掀翻。 “阻止他!” 远处的西林省总督郝轮见到这一幕,下意识的躲在亲兵身后:“快阻止他!” 这一刻,射向方许的羽箭更多了。 比羽箭威力更大的是投枪。 数不清的手持长矛的士兵,將兵器朝著那少年狠狠的掷了出去。 不想多杀无辜的方许,其实有更狠厉的办法杀过去。 可他选择了更快的办法,而不是杀人更多的办法。 愿意赴死来保卫家园保卫祖国的汉子,没有一个应该枉死。 少年热血,不只是在刀尖,还在心头。 这一刻,一名將军伸手摘下来他的巨弓:“我来!” 这是一名五品武夫,他最强大的武器就是他的这张寻常人根本拿不起来的铁弓。 別说是寻常士兵,这张特製的铁弓就算是四品武夫也拉不开。 一支有大拇指粗细的铁箭搭上弓弦,隨著弓弦拉满,那张弓四周都出现了明显的空气波动,那是真气浩荡。 “逆贼,死!” 隨著將军一声怒吼,铁羽箭划破长空。 这一箭不只是五品武夫的极力一击,还有强大武器的力量加成。 这一击,已经堪比六品武夫出手。 方许依然没有硬接,他不想把力气浪费在这上面。 只有自己亲自衝进这十几万大军之中,才能真正体会到冲阵的压力有多大。 那些传说之里可在万军中往来衝杀的,哪有一个不是七品武夫? 就如新亭侯的第一代主人,他甚至是七品武夫之中的至强者。 可就算是七品武夫,也无一人敢这样直衝层层敌阵。 没有亲兵卫队,没有铁骑,没有支援,只有一腔孤勇! 以五品武夫实力闯入十几万大军之中,方许当为天下第一人! 那支铁羽箭迎面而来,方许瞬间启动圣辉神华。 不是作用在那支箭上,依然是作用在自己身上。 瞳力发挥到极致,方许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的横移了半米左右。 这种移动方式,比此前面对身外法身偷袭的时候难度还要大。 那箭擦著方许的肩膀飞过去,巨大的力度甚至让方许感觉到了刀锋在脸上切割而过。 这还没有真正接触,只是箭上带著的疾风。 箭簇也没有碰到方许的身体,稍宽一些的箭尾在他铁甲上擦了一下。 一串火星之后,腾得一声竟燃起火焰。 避开铁羽箭,方许落地后没有再掠起来。 他感受到了那一箭有多恐怖。 他在人群之中穿行。 寻常士兵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连眼睛都捕捉不到方许的痕跡。 可对方人多,那是密密麻麻的十几万军队。 哪怕是中军之前,亦有数万人。 人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捕捉什么轨跡了,凡是方许面前的士兵纷纷挥刀劈砍。 方许是一道光,一道流光。 还不是笔直向前的流光,他在人群之中留下左右改变方向的光华轨跡。 可是当人们看到那光华轨跡的时候,他已经在更前方了。 “狂妄!” 另外一名將军大步过来,像是一头蛮兽一样分开了身前的士兵。 他手中握著一把至少一米半长的斩马刀,刀身上映衬著月色的森寒。 他迎著方许过去,隨著方许转换方向他也在调整身形。 五品巔峰的实力,让他可以锁定那个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勇气的少年。 可在这位將军眼中,这少年的举动並不值得敬佩。 因为在他眼中,那拥有无上勇气的少年是叛军! 將军横跨一步,成功挡住了方许的前进路线。 那把斩马刀,力劈而下。 ...... 在殊都城外的地宫里,方许第一次见到了一个男人,一个军人,应该劈出的至强一刀是什么样子。 那是他大哥的大別离。 当看过巨少商的大別离之后,方许就明白了为什么只有军人才能劈出那样的一刀。 因为只有真正的军人,只有真正的把这个国家,把这个国家的人民当做一切的军人,才能有这样的决意,才能有这样的刀法。 那一刀不只是要杀敌,还要守护。 所以方许知道自己挡不住那一刀,哪怕他现在也已经躋身五品武夫行列。 那一刀,超过了巨少商的大別离。 哪怕是方许在五品武夫耗尽全部热血,大概也只能劈出这样的一刀。 那是五品巔峰的实力,是捍卫大殊的决意。 这一刀,就算是叶別神来了也会刮目相看。 方许不接,他不能在衝到中军之前浪费一丝力气。 这种冲阵,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內將敌酋擒获,看起来再怎么霸气,再怎么热血,其实毫无意义。 方许横向移动试图把那一刀让过去,可是对手太强。 五品巔峰的將军,在刀势下落的时候还能隨著方许的移动而转变刀锋落向。 这一刻,少年做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决定。 他將所有武夫真气全都集中了脚下,而非双手。 在刀势即將命中他的时候骤然发力,身形犹如炮弹一样直衝出去。 这一刻,五品巔峰的將军眼神暴怒。 他一声嘶吼,身形强行扭转。 那下劈的一刀,就变成了转身横扫。 方许还是不接! 他將这一刀交给了骏騏战甲。 许宸告诉过他,战甲具备抵挡六品武夫全力一击的能力。 那,这一刀骏騏应该也能挡住。 刀锋就有一米长的斩马刀重重砍在方许的后背,哪怕没有破甲,这一刀的巨大力量还是让方许难以承受,他的身子根本不受控制的往前飞了出去。 密密麻麻的人群好像摆在那的骨牌一样,被方许撞的七零八落。 不知道多少人被方许撞的口吐鲜血,可少年此时无法顾及那么多了。 五品巔峰武夫的至强一击,让少年的身体好像散了架一样。 巨大的震盪里下,少年心胸之中的血都有些压不住。 一口喷出。 血液在人群之中喷洒,少年翻滚之后强行起身再次发力。 哪怕在场的都是军人,哪怕在场的都是热血男儿。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悍不畏死,在万军之中竟然选择硬抗那一刀! “我不是叛贼!” 方许脚下发力再次爆冲而起:“皇帝就在有为宫,勾结叛贼是五省总督和宰辅吴出左!” 可任他呼喊,在这军中谁会信他的话? 就在他喊声才停的时候,一桿长枪迎面而来。 方许在一瞬间就判断出来,持枪的將军也至少是五品武夫。 今日这十几万的大军之中,五品武夫都朝著他来了吗? 那就来! 同为五品,哪怕方许只不过是五品下,也非其他五品可以任意打压。 那长枪直衝方许面门,当枪头靠近方许才出手。 身子一斜让过枪头,单手抓住枪桿发力夺了过来。 那名將军没料到来人竟然有如此实力,长枪在他手中被夺走的时候,因为速度太快,掌心都被摩擦的破了皮。 “我乃大殊轮狱司金巡方许!” 一枪在手,方许攥住枪箍一扭一拉,隨手將枪头丟在一边,这枪便成了一条长棍。 “宰辅吴出左是佛宗之人,勾结异族试图破坏殊都,如今殊都之內大量百姓惨死,禁军亦有大批伤亡。” 方许一边喊话一边突进,手中长棍宛若蛟龙出海。 他不想杀人,就以长棍开路。 左右横扫之下,面前人仰马翻。 少年已经在万军之中再杀进数十步。 “你们应该都听过我方许之名!” 少年仗棍强行,每一个靠近的,每一个挡在面前的,尽皆被他一棍扫飞。 “先帝不仁,我以轮狱司身份斩之!” “太后不仁,我亦斩之!” “北固出卖我大殊南疆边军,偷袭我大殊厌胜王,我灭北固为大殊將士报仇!” 疾呼之中,少年已经无限靠近中军。 “诸位同袍还请信我!北方五省总督都已是佛宗异族之走狗,方许今日向诸位借一条路,为大殊百姓除贼!” 一棍一棍硬生生开出来的路,如开山一样。 “杀了他,快杀了他!” 眼看著方许就要靠近中军,西林省总督郝轮的脸色都白了:“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方许才是反贼,他杀先帝,杀太后,如今又杀了陛下!” 听到郝轮喊声,方许大声驳斥:“你可敢隨我进城去见陛下?西林省將军秦霜降,已经进宫去了,陛下是否安好,等秦將军回来自然分明!” 说著话的时候,方许已经杀到郝轮面前。 趁著这一口气在,方许一跃至郝轮战马之前。 不等那战马后撤,方许单手抓向郝轮咽喉:“狗官勾结佛宗试图灭我中原,你给我下马!” 啪的一声,方许的手腕竟然被人一把攥住。 再看时,那狗官郝轮哪里还有什么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一出手就抓了方许的手腕:“我当你有多大本事!” 郝轮哼了一声,將方许甩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一伸手从身边士兵刀鞘里抽出长刀,朝著方许咽喉剁下。 “谁给你的胆子!” 一介书生,六品武夫! 第二百一十四章突然来的 方许被郝轮甩在地上,紧跟著那把钢刀就朝著他的脖子剁了下来。 看起来一副老年书生模样,还嚇破了胆子的西林总督,非但实力如此恐怖,还如此阴险。 方许脚下一蹬身子往前移动,那一刀剁在他的胸甲上。 当的一声脆响,大地好像都往下沉了几分。 就算有骏騏战甲,六品武夫的这一击依然让方许难以承受。 如此恐怖的力度透过胸甲作用在方许胸膛上,肋骨当时就断了几根。 这是方许第一次和超越自己一个大品级的敌人交手,六品武夫和五品武夫之间巨大的鸿沟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哪怕方许有可以抵挡六品武夫攻击的骏騏战甲,这巨力之下他的肉身也难以抗衡。 一阵剧痛之后便是让人如坠深渊的眩晕感,方许感觉脑子里都黑了一下。 可早就有所准备的方许立刻启动灵台阵法,在他深知有些不清晰的瞬间不精师父和他调换了位置。 不精师父掌控肉身之后单手拍在地面上,身子拔地而起。 可郝轮的速度更快,见一刀竟然没能杀了方许他只有剎那诧异,然后第二刀就横扫过来。 不精师父对於身体的掌控其实远不如方许,他只是在方许心神震盪的时候暂时接替。 所以这一刀,还是没能避开。 当的一声,长刀又横扫在胸甲上。 这一刀將方许打的向后倒飞。 轮到不精师父心神一盪,几乎难以把持。 灵台阵法再次启动,恢復过来的方许瞬间掌控身体。 眼见著郝轮大步追来,方许毫不犹豫的双手握刀往下一劈! 没有一点犹豫,这一刀是大別离。 但不是燃烧了方许全身血液的那种大別离,而是燃烧了刚才吃下去的內丹! 那一小片內丹方许吞服之后並没有急著消化吸收,而是將其中蕴含的能量暂时存於许愿树上。 当郝轮追来,方许立刻將那一片內丹上的力量调用出来。 这一刀,是五品巔峰的威势。 如果是刚才对阵秦霜降的时候方许劈出这一刀,秦霜降无法抵挡。 就算是六品武夫郝轮在看到这一刀后,眼神也出些了震惊。 他立刻横刀格挡,澎湃的刀气直接落在他的长刀上。 啪一声,他手里的普通长刀断开。 刀气继续向下,斩断了他一缕长发。 五品巔峰的大別离,竟然只斩断了郝轮一缕长发。 却將郝轮彻底激怒:“好狂妄!” 他大步向前,弃了手里的断刀,右手长拳直衝方许面门。 胸甲他打不破,那他就要一拳把方许的脑壳轰碎。 方许也震惊。 那一刀的威力他最清楚,面前就算是一座石塔也被他劈开了。 六品武夫的肉身,竟强悍至此。 他立刻变招,匯聚许愿树上的五行之力凝集於新亭侯刀锋上。 这一刀,朝著郝轮的拳头劈了下去。 郝轮眼神一凛:“谁给你的胆子!” 他中途变招,不躲不闪,竟然转为手心朝上,一把攥住了新亭侯刀锋。 灵器之利,竟不能破开他掌心。 攥住新亭侯的郝轮单臂往上一抬,长刀隨即被高高举起。 下一息,郝轮的左拳重重轰击在方许心口。 六品武夫的速度实在快的不像话,哪怕方许已经提起十二分精神还是没有对方快。 这一拳,力度透过骏騏战甲之后,几乎將方许胸膛打穿,贯穿过去的劲气把后边的甲冑都打的几乎鼓起来。 即便骏騏战甲已经抵消了六成以上的拳风,方许还是又喷了一口血出去。 郝轮一挥手將面前的血液扫开,再看方许时候他眼神里轻蔑更浓:“你凭什么就成了天下人人都知道的大英雄?” 这句话说罢,他右手横向发力一转,新亭侯竟然被他夺了过去。 一把攥住刀柄郝轮眼神大亮:“好灵器!” 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新亭侯已经力劈而下。 方许在这一刻將圣辉和神华发挥到了极致,依然不是施加在敌人身上,还是他自己! 他的身形骤然消失,瞬移到了一米之外。 这个距离,就是现在的方许能瞬移的最大距离了。 一刀劈空的郝轮身子往前一倾,他也没料到方许居然会消失。 这世上的武夫,就算实力再强速度再快,也没人能达到瞬移的程度,哪怕是七品武夫都不行。 除非是到了传闻之中的八品,这世上已再无一人的八品,才能具备短距离瞬移的能力。 而到了九品武夫,据说就可以瞬移很长距离了。 可具体有多长谁也不知道,世上没有八品九品武夫已经太久太久了。 郝轮的身子往前一压,这一刀的惯性让他差一点失去平衡。 可方许等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时机。 他不敢把瞳术的威力赌在控制六品武夫身上,所以將瞳术尽力用於自身。 这一刀落空是他计算好的,郝轮身子差一点失去平衡也是他计算好的。 对於六品武夫来说调整身形连半秒都不用,方许要拼的就是半秒之內。 当郝轮身子前倾的那一刻,方许的中指瞬间膨大。 匯聚了全部武夫真气和五行之力的一击,在郝轮眼前炸开。 ....... 嘭! 郝轮的头颅在一记重击之后猛的往后仰了一下,眼珠子都爆开了。 六品武夫的肉身再强,眼球还能强到哪里去? 方许知道自己得手的机会不多,尤其是在发现郝轮是六品武夫之后。 冲阵之前,他可没预料到那个看起来一身老儒之气的总督会是修武高手。 郝轮展现出来的实力,可能稍逊於叶別神,是六品下。 方许没想到他是高手,郝轮也没想到方许还有杀招。 那个区区五品的少年,按理说就没有一点儿打贏他的可能。 別说打贏他,五品武夫,哪怕是五品巔峰武夫,和六品之间的差距都可以用万仞高山来形容。 每提升一个品级,其实力的增长都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而且郝轮还算计方许,此前假装惊恐万分也成功骗到了方许。 按理说,方许已经死了三次。 第一刀方许就该死了,第二刀也该死,第三击是重拳方许也该死。 那少年偏偏不死。 这就导致了六品武夫最薄弱的地方,暴露在方许眼前。 中指重击空气炮! 一击,郝轮的眼球就炸了。 这个时候,方许怎么可能再给郝轮任何机会。 六品武夫哪怕是受了伤,也依然具备碾压方许的实力。 除非伤的足够重! 当郝轮的头颅向后仰出去的那一瞬间,方许的手指抠进了他的眼眶之內。 与此同时,方许在脑海之中一声嘶吼:“师父!” 不精师父瞬间现身:“知道!” 隨著圣辉启动,方许將不精师父从他的身体里转移到了指尖,又从指尖转移进了郝轮的精神世界。 方许是念师,没有人可以否认方许是念师。 但他绝对是个另类念师,自有念师这个修行方式之后世上唯一的异类。 近身念师! 当然,要是他的念力足够强,也就不必出现什么近身念师的概念了。 不精师父进入郝轮精神世界之后,立刻將其庞大浩瀚的知识流衝击出去。 滔天洪水一样的知识流瞬间就衝垮了郝轮的精神防线,巨量的知识让他难以承受。 一瞬间,精神世界崩塌。 方许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现在还在敌人的万军之中。 手指扣著郝轮的眼眶,方许转身就想著殊都方向大步疾冲。 “诸位同袍!” 方许一边疾掠一边大声喊道:“我现在带郝轮去殊都之內见陛下,不久之后,你们会在殊都城头见到陛下,也会再见郝轮!” 他手里有了一个人质,反而比来的时候还要轻鬆些。 哪怕现在他身负重伤,手里的人质在敌人眼中比他重要。 有人试图拦截,方许扣著郝轮的眼窝子把人横扫出去。 那人形兵器將阻拦者扫飞的同时,哀嚎声也响彻天际。 “留下郝总督!” 刚才那个放箭的將军立刻拉开弓弦:“现在给我停下!” 隨著他一声怒斥,那箭如流星一样直奔方许后背。 方许没有一点迟疑,直接把郝轮挡在身后。 谁也没想到那箭竟然还受控制,眼看著就要击中郝轮的时候忽然转向。 一个迂迴之后在半空划出极为璀璨的半圆,调转过来再次冲向方许。 方许心说你转弯还能有我拎人快? 箭迎面而来的时候,方许又把郝轮提到自己身前了。 这一次箭没有能及时转弯,却能及时收力。 眼看著命中的时候,箭笔直坠落下去。 方许稍稍轻鬆的时候,迎面一把斩马刀落下! 方许一惊。 那用弓箭的將军和这用斩马刀的將军竟然在配合! 箭上光华夺目吸引了方许的注意,此时又是深夜,光华照耀之外,更为黑暗。 手持斩马刀的將军在箭落地的瞬间就到了,大刀直劈方许头顶。 方许想把郝轮提起来挡住都来不及,只能微微侧身,这一刀实打实的劈在他肩膀上。 方许那一刀就算是石塔也劈开了,这一刀就算是石塔也劈开了。 刀身下落,方许身子也陷了进去。 骏騏战甲挡住了刀,刀气却让方许感觉半边肩膀都被斩断了一样。 这时候第二支箭飞来,双腿都陷入大地的方许难以避开。 砰! 一剑正中方许后心。 铁羽箭的狂暴力度,直接將方许的铁甲都打的几乎凹陷。 重击之下,方许又喷出来一口血。 连续遭受重创,就算他是铁打的身躯也快扛不住了。 少年的眼前一黑,脑子里更是一片漆黑。 紧跟著用斩马刀的將军第二击也到了,横向一刀扫向方许的脖子。 生死攸关。 方许知道,那一刻到了。 他刚要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灵台上三灯骤然明亮起来。 灯火照亮了后边的黑暗,一束金光冲天而起。 片刻间,金芒从方许身上往四周席捲。 一把钥匙的轮廓以金光形態往外扩大,直接將那一刀盪飞出去。 方圆数十米內,直接清空! 第二百一十五章给我低头 方许这样的人,当然有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人人都觉得他莽到根本不顾及自身安危,莽到根本就不管到底会是什么后果。 这恰好也是方许给自己亲手製作出来的,最好的保护色。 人人都觉得他莽撞不计后果,所以他最后的那杀招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他向来喜欢留一手。 之前在殊都內他要抓捕水苏的时候,被三名修成了金钟罩的佛宗弟子阻拦。 在那之前,谁知道方许已经突破到了五品武夫? 如果他自己不展现出来,没人能看出来。 这就是方许的底牌之一,他明明已经破境五品却能压著不破境。 就连轮狱司的人,也认为方许还在四品巔峰。 这是连最亲密的人也不能隨便告知的手段。 此时在战场绝境之中,方许还有最后一个手段。 但这个手段他没有用出来,灵台背后的那把钥匙突然发威了。 这把钥匙在进入方许灵台之后就一直隱身,方许也只是隱隱约约的看到过一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方许想搞清楚那把钥匙到底是什么,可却无从下手。 不管他在私底下试过多少次,哪怕將瞳术发挥到极致也还是看不见。 他分析这把钥匙具备一定的灵智,或是被人授予了什么使命。 只要它自己不现身,方许就算穷尽手段也看不见。 而这把钥匙,是司座转交给方许的。 方许当然清楚那把钥匙是很普通的钥匙,只是他在大杨务村子里那处老宅的家门钥匙。 而钥匙的实体,如今还在方许的裤兜里揣著。 所以方许猜测,那把进入灵台的钥匙和司座给他的钥匙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钥匙要么是司座藉助家里钥匙给他的某种异能,是司座送给他的保命手段。 要么,就是厌胜王所赠。 现在,沉寂了许久的钥匙再次现身。 而且一出现就將五品武夫的至强一击轻鬆盪开。 这把钥匙似乎具备预判能力,在意识到方许即將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才会出来。 哪怕是刚才和六品武夫郝轮交手,方许没有面临生死危机它都隱匿不见。 金光大震! 像是实体化的光芒把方圆几十米內的叛军士兵全都掀飞出去,就连方许面前的五品武夫都被震盪的向后连退十几步。 趁著这短暂的时间,方许將沉入大地的双腿拔了出来。 下一息,他已经从腰牌的袋子里抓出第二片內丹。 脑海之中,殿灵不死鸟的话迴荡起来。 那不是殿灵现在给方许的忠告,而是方许在离开万星宫之前它给的忠告。 “你所取走的妖兽內丹虽都不完整,但却蕴含极大能量,而且,毕竟与人並非同宗同源。” “你一天之內如果服下一片还好,若服下两片,就可能导致你气血逆流,若服下三片,纵然你肉身超绝也难以承受。” 这些话方许当然都记得。 他总是表现的那么不怕死,甚至那么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可他在乎啊,哪有人不在乎自己生死呢。 尤其是有过和別人不同经歷的方许,更在乎。 但现在,他必须吞服第二片。 身体的伤他最清楚,哪怕有虫王在疯狂的修復他也必须服下第二片。 因为肉身可以修补,但气力难以弥补。 他来之前已经和一位五品巔峰的武夫交手过,然后又直衝十几万大军。 连续和五品武夫交手,又生擒一位六品武夫。 他的真气,几乎耗尽。 吞服之后,方许感觉自己浑身都开始发热。 那股最精纯的来自妖兽的力量,让他变得亢奋起来。 他一只手抓著郝轮,脚下发力开始疾奔。 已经没有什么防御的事了,也没有什么出招的事。 他就像是变成了一头真正的蛮兽,低著头只管往前冲。 叛军之中阻拦他的喊声此起彼伏,数不清的羽箭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劈出来的刀枪轮番打在他身上。 可他却根本不管。 羽箭太密集,他就把郝轮挡在前边。 反正这个傢伙是六品武夫,肉身就是最好的盾牌,再加上骏騏,他就有两套六品护甲...... 一层一层犹如壁垒的阵列,被他撞的乱七八糟。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出重围的那一刻,迎面过来一群全家战马! 重骑! 这些骑兵每一个都是武夫,不然的话根本就穿戴不起那么沉重的甲冑。 这支重骑其实只有三百人,因为造价实在是太过昂贵。 不但要挑骑士,还要挑战马。 军队里的普通重甲骑兵已经是所有人的噩梦,这支由纯粹武夫组成的重甲更是噩梦之中的噩梦。 每一个人,都如同移动的堡垒。 每一个人,手中都端著一柄长达一丈的大槊。 这支军队,能撼动敌军阵营的军队,朝著方许一个人扑了过来。 ...... 又何止是那三百无敌重骑? 方许身后还有紧追不捨的大军,还有那些实力同在五品武夫的將军。 刚才出手的只是两个將军而已,十几万大军之中这样的將军何止两人? 前后夹击之下,哪怕是全盛时期的厌胜王在此可能也要凝重起来。 如此情况,方许一咬牙,把郝轮挡在自己身前,什么也不管了,朝著重骑就撞了过去。 最前边的一排重甲骑兵已经將大槊平伸出去,他们计算著距离调整著槊锋角度。 人马加速之下,再加上那么沉重的装备,不说他们人人都具备的武夫实力,就算只靠惯性也能把方许撞飞出去。 方许深吸一口气,看著那槊锋上的寒芒顛顛,看著那铁甲幽暗,他一声咆哮。 “破阵!回家!” 也是在这一刻,重甲骑兵发出低沉的怒吼。 他们在过往无数次战斗中从无败绩,也不止一次剿杀过敌人中的战將高手。 五品武夫又何如? 如此重装骑兵的兵锋所向,就算是六品武夫又如何? 草原上那號称可无敌的上万骑兵,就被这三百人来回横穿。 那个自詡为草原第一勇士的六品猛將,最终还不是被这三百重骑活活拖死。 他们杀过不止一个,而方许就是下一个! 红了眼睛的是方许,也是他们! 如果他们让方许这样一个单人冲阵的傢伙活著回去,那他们一切荣耀都將化为乌有。 一边是红了眼睛的轮狱司金巡,一边是红了眼睛的三百重甲。 这个夜,註定了会被震盪。 轰! 大地震盪,尘土飞扬! 一桿银枪从天而落,重重的戳在重甲骑兵的正前方。 巨大的震盪將战马都惊著了,马背上的骑士下意识勒住韁绳。 六品武夫叶別神的身影如陨石坠落,气浪向四周席捲。 “我可以嚇唬他,你们也配?” 叶別神落地之后单手把长枪抓起来:“可你们已经嚇著他了!” 六品武夫大怒。 长枪往前一指,枪身上万道流光。 数不清的抢影好像万箭齐发一样冲向三百重骑,可那些抢影比万箭齐发还要恐怖。 每一枪都不是虚招,只是因为六品武夫出手太快。 最前边的一排重甲原本就勒停了战马,他们的衝锋势头已经被阻止。 重甲的威力,在这一刻已被化解了大半。 数不清的银枪袭来,打在重甲身上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之声。 六七个重甲骑兵抵挡不住抢上的巨力从马背跌落,砸在地上发出极为沉闷的声音。 “方许!” 叶別神回头看向那少年:“跟在我身后,带你回家!” 他脚下发力,炸开一团气浪后直接衝进了三百重甲军阵。 那杆大枪上的力度,是所有人的噩梦。 一击横扫,重达数百斤的全甲骑兵和战马就横翻出去。 再一枪,马背上的重甲骑兵被直接戳飞。 叶別神开路,方许在他身后紧紧跟著。 这样的衝杀,极度消耗真气。 但此时的叶別神,已经宛若杀神。 他容不得方许这样的少年死在殊都之外,这冲阵的事原本就该他叶別神来做。 他是六品武夫,他就该肩负起来这样的重任。 而方许替他干了。 那少年的无惧,成就了叶別神现在的无惧。 他一枪一枪出招,每一击都能让面前的重甲阵型变得越发凌乱。 可是,敌人不只有重甲。 后边追上来的数位五品武夫已经到了方许身后,几件兵器同时朝著方许落下。 方许咬牙抽刀,刀身上电芒繚绕。 吞服了內丹之后,他的气力恢復了一些,可短时间內,怎么可能那么完美的吸收全部內丹之力。 电芒点燃麒麟,如蛮牛一样大小的雷霆麒麟將六七件兵器的攻势化解。 麒麟也隨时碎裂。 “你还能劈几刀!” 那个用斩马刀的將军飞身而起:“我敬佩你的勇气,可你又太自不量力!” 他们是將军,是十几万大军的將军。 如果真的由著方许生擒一位总督杀出重围,那他们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自己的部下。 方许有方许的荣耀,他们也有他们的荣耀。 “如果让你离开,边军以后还如何抬头?” 另外一名五品武夫手持战刀,在斩马刀落下的时候他一刀横扫直奔方许腰部。 他们怎么抬头方许不管,此时的少年却高昂头颅。 “抬头?你们就低著吧!” 方许知道叶別神已经陷入苦战,为他开路哪是那么简单的事。 如果他把这些人放过去,叶別神就会腹背受敌。 所以这一刀,是大別离。 是方许要燃烧血液的大別离。 “他说,你们低著头,你们就低著。” 一道烈焰,从天而落。 炽烈的刀芒上,带著焚尽一切的威势。 玄境台朱雀的刀,就是能焚尽一切的根源。 那一刀直接將六七个五品武夫斩的向后翻飞,后边的人马也七零八落。 朱雀落在方许身后:“向前看,你身后的交给我。” 他傲然昂首看向追兵:“方许说不许你们抬头,你们最好就一直低著,谁偏要抬头,那就別要头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千算万算千防万防 北方五省中军。 四省总督把目光全都投向了在中军靠后位置上站著的那个男人,四个人的眼神里都是诧异和不解。 他们都充满了疑惑,为什么这位刚才就不出手? 若他出手,又怎么会由著那少年生擒郝轮? 他们注视著的这个男人看起来並不高大,甚至连中等身材都算不上。 和寻常武夫强悍的身躯相比,他的个子著实有些矮小。 大概只有一米六多些,而且略显单薄。 从身材上判断,这样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是高手。 若给他手里塞上一把锄头,那他比农夫还像农夫。 若给他一身破烂衣服再给他一个碗,那他就是个乞丐。 在四周一大群威武雄壮的士兵的衬托下,他那土里土气的样子更会让人生出几分轻视。 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才让人明白这里真正做主的谁。 “屠公。” 西塞省总督敬若轩看向那个矮小的中年男人:“为何不阻拦?” 被称为屠公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殊都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又是在深夜之中,除了能看到那座巍峨大城的轮廓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 所有人都顺著他的手看过去,但谁也不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位在乎。 “屠公。” 敬若轩忍不住好奇:“那里是......” 屠重鼓看著深邃夜空,语气深沉的回了两个字。 “晴楼。” 自从晴楼建成之后,屠重鼓只回来过殊都一次。 是当今陛下登基的时候,他作为北方五省兵马总督回京参加大典。 也就是说,他只见过晴楼一次。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隨著屠重鼓的视线看向远处,却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但没有人敢质疑他。 因为他是大殊军中能排进前三的大人物,是南灭北屠厌胜王之中的那个北屠。 大殊南部几省的兵马总督是冯高林,因为领兵作战极为凶残所以被称之为寂灭大將军。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而屠重鼓,其屠戮行事犹在冯高林之上,所以被称为人屠大將军。 南灭北屠之上只有一人......厌胜王沐无同。 刚才方许孤身冲阵的时候,很多人的目光就投向了屠重鼓。 但他一直没有表示。 现在方许已经被同伴接应向殊都方向杀回去,他还是没有表示。 那晴楼二字,到底代表著什么含义在场的人也不明白。 就在大家等著屠重鼓下令的时候,这位个子矮小的大將军却转身往回走了。 “今夜收兵,明日再战。” 八个字,就决定了十五万大军动向。 晴楼有什么? 屠重鼓没说,可却在每个人心里种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为什么连屠重鼓都惧怕晴楼,那座楼到底是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城外,两位六品武夫护著方许杀到了城墙下。 “送你回去。” 叶別神一把拉住方许的胳膊,就要把他往上拋起来。 可这一刻,后边追来的重骑却还是没打算放过他们。 “灭敌!” 重骑领队一声暴喝。 所有重甲骑兵都把手中大槊举了起来,然后朝著方许他们投掷过去。 骑兵的速度给了大槊更足的力度,二百多条大槊像是二百多条弹射出来的巨蟒。 瞬息而至! 叶別神放开方许的胳膊转身面对飞来的大槊,而朱雀已经横刀在手。 就在二百多条大槊袭来的瞬间,三个人身前落下一排壮硕如山的身影。 砰! 砰砰砰! 一排两米多高的力士从城墙上直接掠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抓著一面同样也有两米高的巨盾! 这一排力士落地的时候,像是一排山峰整整齐齐的砸下来。 为首的,正是巨野小队重吾! 八名力士与他同时落下,九面巨盾组成了新的城墙。 噹噹当的的声音不绝於耳,那飞来的大槊全都被巨盾阻挡。 九个人,低头沉肩,扛著巨盾寸步不退! 二百多条大槊全都被他们挡了下来,没有一人的身躯有丝毫动摇。 那些重骑此时也不敢继续靠近,毕竟城墙上的巨弩对他们也足以构成威胁。 见敌军远退,重吾这才回身看向方许:“有没有事?” 方许朝著重吾咧开嘴灿烂一笑,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大拇指:“没事!” 然后咣当一声倒了下去。 深夜之中,城墙上的士兵们看不到方许倒了下去。 这时叶別神俯身將方许扶起来,振臂高呼:“方金巡冲阵擒贼!方金巡万军之中生擒逆贼!” 几句好震盪天穹,城墙上的士兵们隨即爆发出如雷喊声。 “方金巡威武!” “方金巡威武!” 那声音也不知道传递出去多远,似乎整个大殊都听见了。 正在退走的北方五省兵马纷纷回头,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而那位威震北疆的大將军屠重鼓,背著手站在中军看向殊都。 也不知此时此刻,他又在想些什么。 ...... 有为宫。 北方西林省將军秦霜降站在御书房外,他低著头弯著腰,脸色焦虑。 他来了,也真的进了有为宫,可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得到陛下召见。 別说是他,殊都之內的人来求见陛下,陛下也一律不见。 秦霜降已经三次求进,可御书房里的回话就那一句:方金巡不归,朕谁也不见。 秦霜降害怕自己受骗,可在有为宫內却没有人为难。 他猜测陛下是不是受了伤? 不然的话,为何除了方金巡別人一概不见? 现在看来,方金巡是陛下唯一还信任的人。 可既然如此,那少年已得隆恩,为何不守在陛下身边而是出城冲阵? 哪怕他不守在陛下身边,就是坐镇城防也可以啊。 为什么要去冒那么大的险? 他想不通,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键处是他还没看清楚的。 他很快就看清楚了,因为他马上就要知道那少年为何而战。 四个大汉抬著一个担架飞奔而来,速度奇快。 “方金巡求见陛下!” “方金巡冲阵归来,生擒西林省总督郝轮!” “方金巡迴来了!” 那一路高呼,引来有为宫所有人的回应。 也是在这一刻秦霜降才发现,有为宫內外守护的竟然是一群太监。 刚才来的太急他没有仔细观察,这一刻他隱隱约约的猜测到了什么。 看著那少年被四个人抬回来,秦霜降不得不生出几分敬佩。 哪怕到现在为止,他也应该觉得方许是敌人。 “你......” 就在方许经过秦霜降身边的时候,那身负重伤的少年指了指秦霜降:“隨我见驾!” 秦霜降点头:“好!” 他现在必须搞清楚,到底谁是叛军。 北方五省十五万兵马南下,是奉陛下旨意。 西林省总督郝轮亲口说过,如今陛下可能已被软禁,权臣当道,而且勾结外寇。 十五万大军,就是为了解救陛下而来,是为了解救殊都而来。 进有为宫之前,他在来的路上也看到了有半人半兽的东西在祸害百姓。 他还亲手斩杀了几个,那些怪物的样子让他这个五品巔峰的武夫都心有余悸。 哪怕那些半兽杀起来並不是很难,可视觉上带来的衝击让他久久不能平静。 他也看到了轮狱司的巡察使带著狱卫在扑杀那些半兽,看到了禁军在大街上与半兽激战。 现在依然分不清哪边占据上风,因为这一路上他遇到的半兽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如果守军是无辜的。 秦霜降心里有些震盪,如果守军不是叛军,那殊都守军现在就真的是腹背受敌。 他们不但要与那些半兽作战,还要与北方五省的精锐作战! 秦霜降看不清,他心里难有抉择。 此时方许让他一起进御书房,秦霜降知道自己要的答案马上就来了。 可就在他们到了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大太监井求先却迈步出来,看这个大太监的脸色,显然有些不对劲。 “方金巡。” 井求先微微俯身:“陛下已经知道你冒险冲阵生擒敌酋的事,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先回去休息,等你的伤势有所好转,再来......” 井求先的话还没说完,方许扶著身边人坐了起来:“陛下出事了?” 井求先立刻摇头:“陛下无碍,只是担心方金巡的身子,陛下说......” “井总管。” 方许看著井求先那双疲惫的眼睛:“如果陛下没有出事,请让我们进去,这关乎到了殊都安危,关乎到了北方五省十五万大军的意向。” “如果......” 方许语气肃然起来:“如果陛下出事了,还请井总管如实告知。” 井求先脸色为难之极,几次张嘴还是忍了下去。 “方金巡,请回吧,还是治疗伤势要紧,待你伤好些再来。” 井求先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方许却从担架上一跃而起:“井总管,得罪了!” 说话之间,方许从井求先身边冲了过去。 井求先一惊,伸手虚空抓向方许:“方金巡不要莽撞。” 方许当然知道井求先是高手,只是到底有多高他从未尝试过。 现在他知道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方许的身躯,看不见的大手牢牢的把方许控制住。 “方金巡,你还是不要往里闯了!” 方许几次发力都无法挣脱,这一刻他才明白井求先到底有多深藏不露。 那不是武夫修为真气,是器。 拦住方许的,是几乎看不见的丝,从井求先的袖口里发射出去。 “井总管,这位秦將军来自西林大军,若今日见不到陛下,城外十五万人马必会攻破殊都。” 方许抵抗著那股强大的力量,嗓音沙哑:“井总管不要逼我,你知道在我心中什么最重要。” 井求先立刻说道:“方金巡,陛下最重要!如今殊都內外都在看著陛下,陛下无事,殊都无事,北方十五万大军自会退去!” 方许:“那就让我们见!” 他其实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了,此前他是真没有想到。 陛下那个身子,怎么还能去外边鬼混? 就在这一刻,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井求先,让他们进来吧。” 那是陛下的声音。 井求先愣了一下,然后无奈鬆开手:“方金巡,秦將军,今日所见,切不可对外说出。” 方许嗯了一声,拖著伤重之躯迈步进入御书房。 一进门就看到床上拉著帘子,陛下气息微弱的躺在床上。 而妍贵妃,竟然泪如雨下的跪在床边。 一看到方许,妍贵妃的眼神里就出现了难以压制的恐惧。 她害怕,因为她知道陛下捨不得杀她,但方许真的敢杀她。 所以她马上就自己说了:“方金巡,我也不知道太后那么狠毒,当初,当初她只是把我叫去,说要传授我一些,一些能取悦陛下的本事,我......” 这一刻,方许真的恨不得一刀斩了她! 第二百一十七章钥匙和血契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那母亲呢? 这个世上的人,又有几个会从心里防备著自己的母亲? 谁也没有想到,太后的一招棋居然是下在妍贵妃这里。 宫里人都知道妍贵妃得宠,陛下身子不好却还是经常去妍贵妃宫里留宿。 有人说是因为妍贵妃眼睛实在是太毒,在丝袜才出来的时候就將其垄断。 她似乎很清楚,陛下一定喜欢这个。 谁都不会去想,这妍贵妃能得陛下独宠是因为太后教了她一些本事。 一开始妍贵妃不敢说,这事毕竟说出去不好听。 婆婆教儿媳如何取悦儿子,放在寻常百姓家里传出去就是实打实的丑闻。 放在宫里其实还好,真心达不到什么丑闻的地步。 但招人恨,找人妒,这事太后为什么不教別人偏偏教你妍贵妃? 还不是因为你会溜须拍马?还不是因为你会投机钻营? 还有就是,太后不止一次交代过,这事不能传扬出去。 太后告诉妍贵妃陛下心思叛逆,父母越是不准他做什么他就越是想试试。 所以若皇帝知道了妍贵妃得太后喜爱,那皇帝也就不喜欢妍贵妃了。 妍贵妃当然怕啊,所以就不说。 等到后来太后案发,她就更不敢说了。 尤其是方许在玄境门將太后剖开餵了狗之后,这事她哪里还敢提及。 別说和陛下不敢说,私底下和亲信都不敢提一句。 看似风光无限的贵妃娘娘,甚至还是得陛下独宠的贵妃,真要是因为胡言乱语而被怀疑是太后同党,別说她,她娘家可能都要造一场大难。 妍贵妃也时时安慰自己,太后教她的又不是什么害人的本事。 如何让皇帝开心,这就是作为妻子的本分事。 尤其皇帝还那么累,千疮百孔的大殊在皇帝一人肩膀上扛著艰难前行。 作为妻子,若不能为丈夫分忧,那就要做好分內事,让丈夫放鬆愉悦。 普通人家的妻子可以与丈夫分担压力,两个人共同担起重任共克时艰。 但她不行,后宫不能干政,要是她敢参与朝政,陛下马上就会对她转变態度。 太后是个什么下场?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抚慰,是陪伴,是儘自己的能力让皇帝能放鬆些。 她又怎么会想到,这一切竟是害了陛下的根源? 她又怎么会想到,太后当初给她服下的说是可以增加魅力的丹药竟然是害人的? 当初太后只是告诉她,这丹药服用之后可以让她变得更美。 不但能让皮肤看起来更娇嫩水滑,也能让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却极吸引人的香气。 那药確实有效。 妍贵妃还因此不止一次沾沾自喜。 现在的她,只有悔恨。 她跪在陛下床边,恨不得一头撞死。 可陛下说,一切都是天意,怪不得你,你从没有过害朕的心思。 做错事分成两种,一种可原谅,一种不可原谅。 出於好心但做错事的,哪怕是没有什么好心但也从未想过害人的,这种,从理智上都可原谅。 而做事的目的就是为了害人的,哪怕不纯粹是害人而单纯想要利己的,在理智上也不可原谅。 因为世上从无单纯利己而不害他人之事。 所以此时此刻,纵然方许对妍贵妃有些不满又如何? 一刀斩了她? 方许可以毫无顾忌的斩了先帝斩了太后,但他对妍贵妃只是有些生气而已。 生气的点也不是妍贵妃从太后那学了些东西,吃了些丹药。 生气的是作为妻子,还是皇帝最喜爱的贵妃,她不该隱瞒。 哪怕是这场大战之前她说出来,可能事情都不会变得这么难。 妍贵妃提前告诉皇帝,那鬱垒,方许,甚至连万星宫里的殿灵,城中那些医官,都会想办法来解决。 因为殊都內的那杆真正的旗帜,还是皇帝。 对於百姓来说方许更让他们信服,可对於北方五省来的十五万叛军来说,皇帝是一切。 他们是来救皇帝的。 不管他们是被欺骗蒙蔽还是被利用,他们的初衷都是来救皇帝。 “贵妃请起来吧。” 脸色为难到了极致的井求先劝了一句。 可妍贵妃下意识看了方许一眼。 她害怕。 害怕方许一怒之下就拔刀。 方许此时说道:“贵妃,你没有想过害陛下,你的错只是没有及时告知,你不是坏,是蠢。” 站在方许身边西林省將军秦霜降嚇了一跳。 他以前就听说过方许的名號,都说那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 军中传闻方许是大殊第一武夫,不是实力上的第一而是勇气上的第一。 当然也有人说方许是大殊第一虎逼...... 秦霜降觉得是的。 现在他感受到了一些,这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一面。 之前他见方许孤身冲阵已经感受过一次了,这会儿是第二次。 那少年,在教训贵妃。 真的是一点都不客气,一点儿都不委婉。 他说贵妃,你不是坏,只是蠢。 还是当著皇帝的面说的。 偏偏那位最得宠的贵妃,在听到这种评价之后反而鬆了口气。 她真是因为方许说她只是蠢,眼神里竟生出几分多谢方金巡的意思。 秦霜降不懂了。 ...... 方许的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与此同时以圣辉扫描陛下的身体。 陛下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他居然还没有兽化。 这很奇怪,非常奇怪。 比皇帝身体强壮很多的许多普通百姓都兽化了,皇帝却只是身体虚弱到了极致。 而且此前陛下还被卫恙调理过身体,太后一党,可谓双管齐下。 为了搞死亲儿子,太后和狗先帝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非但设计让卫恙靠近皇帝,还设计陷害了贵妃。 这样的双管齐下,皇帝居然没有兽化? 方许检查了皇帝的身体,並没有发现一丁点兽化跡象。 “是因为这个。” 此时皇帝缓缓开口。 他气力微弱,哪怕说话都显得力不从心。 他想让方许看什么东西,可他自己抬不起手,於是看了一眼妍贵妃。 满心想赎罪的妍贵妃还是最懂皇帝的那个人,她立刻上前轻轻解开了皇帝前襟。 方许看到了...... 一把钥匙! 这一刻,方许的瞳孔都在不由自主的收缩。 那把钥匙和他身上的钥匙,一模一样! 如他这样的心境,这一刻都有些坐不住。 “陛下哪里来的这把钥匙?” 方许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嗓音都在微微发颤。 皇帝声音稍显沙哑,气息微弱的回答道:“数年之前,是朕还在代州的时候。” 他侧头看向方许,脸上带著愧疚:“方金巡,朕终究还是拖你后腿了。” 方许摇头:“陛下,这钥匙事关重大,臣想听陛下仔细说明。” 皇帝隨即告知:“几年前,朕在代州时候感染重疾,原本朕身体就不好,那次差点要了朕的命。” “代州的官员嚇的手足无措,他们穷尽办法找人为朕诊治......有一天,朕家门外来了一个云游郎中。” “当时朕已病入膏肓,下边的人无计可施,那郎中说想看看,大概,手下人也是赌一个万一。” “云游郎中看过之后为朕开了一些药,並且留下这把钥匙,告诉朕,时时刻刻戴在身上。” 皇帝看向方许:“方金巡似乎认识这把钥匙?” 方许从裤兜里掏出来他的那把钥匙。 皇帝看到后,眼神也变了。 关於厌胜王曾经给方许带回来一把老宅钥匙的事,皇帝其实知道。 但他从来都没有把这事当回事,在他看来,那只是远行十年的父母,临死之前能给孩子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皇帝更没有想过,他佩戴了数年的钥匙竟然和方许手里的钥匙一模一样。 谁也没想到的是,方许此时又掏出来一把钥匙。 他手里有两把。 “方金巡,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眼神急切起来。 方许看著皇帝,他的震撼程度其实远高於皇帝。 “这钥匙一共有三把,我爹一把,我娘一把,我一把。” 方许语气复杂:“在村子里的时候,我爹娘常年要外出诊治,很多时候他们都要分开走,所以他们特意配了三把钥匙,两人各带一把,给我留了一把。” 方许心中,翻江倒海。 他绝对不会认错,皇帝手里的那把钥匙就是他家的钥匙。 而且,是他父亲的那把钥匙。 六岁那年,他亲手在钥匙上刻了字。 他还很开心的拿给父亲母亲看,向父亲母亲炫耀他的成就。 虽然,三把钥匙上刻的字简单之极。 父亲的钥匙上刻了一个二,母亲的钥匙上刻了一个一,方许那把钥匙上是三。 因为父亲说过,咱们家,娘最大,爹老二,你老三。 当初厌胜王托鬱垒將钥匙转交方许的时候,方许就认出来那是母亲的钥匙。 他当时还在想,父亲那把大概是在战场丟失了。 再后来,可能父亲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现在,这把钥匙竟然出现在皇帝身上。 “不可能!” 皇帝有些难以置信:“算时间,当时你的父亲应该在安南。” 方许点点头:“没错,他应该在安南。”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向皇帝询问那个云游郎中的身材样貌,皇帝反而说不准。 那时候他时不时就陷入昏迷,状態奇差,其实没有记住那郎中的样子。 可是井求先记得! 井求先是当初跟著陛下去代州的,是陛下的大伴。 他清楚记得那位云游郎中的样子,所以马上就仔仔细细的告诉了方许。 当方许听完后,眼神里的震撼更浓了。 “那真的是......我爹?!” 从井求先的描述来判断,那位救了皇帝的郎中正是方许的父亲。 然而这怎么可能? 方许的父母那时候都在安南医司,怎么会突然跑到万里之外的代州? 如果他父亲从南疆回来过,要去代州为什么不回家看看方许? 一切都那么荒诞,那么扑朔迷离。 “真的是方金巡的父亲?” 皇帝一样,眼神里都是难以置信,然后就变成了无边感慨:“你们父子,都救过朕!” 可是,为什么? 方许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为什么? 他的情绪有些绷不住了,他想念了那么久的父亲如果回来过为什么不看他一眼? 接连遭受重创的方许,心神不寧之下再也坚持不住。 他一只手扶著床边,险些栽倒。 可下一秒,他还是没能忍住一口血喷出来。 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井求先手疾眼快,一把將方许抱住。 在场的医官手忙脚乱的解开方许的衣服想要救治,毕竟此时方许浑身是血谁也不知道他伤在哪。 当他们把方许的骏騏战甲卸下来,脱去方许上衣的时候,井求先脸色大变。 每个人都有些震惊,虽然只有井求先一人看懂了。 “血契!” 井求先看向皇帝,嗓音颤抖:“陛下,方金巡身上有拓跋皇族的血契,方金巡在万星宫签了血契!” 第二百一十八章朕也会烧 当井求先喊出血契这两个字的时候,皇帝那张惨白的脸上都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出现了几分血色。 “血契?!” 皇帝拓跋灴虽不是修行者,但拓跋皇族血契这几个字,他明白是什么意思。 方许进入万星宫之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方许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出来。 也没有人看到方许在出来后悄悄抹去嘴角血跡,且不止一次。 而方许城墙上与敌人廝杀,又孤身一人下城冲阵生擒西林省总督郝轮。 这是一个签了血契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站在不远处的秦霜降很疑惑:“什么是血契?” 皇帝下意识回答:“方金巡一定是为了得到万星宫的帮助才签订的血契,他都是为了朕,为了殊都百姓!” 这一刻的皇帝无比动容。 可秦霜降更疑惑了。 井求先这时候发现了刚才在方许身上带著的那个小布袋,打开看了看,里边是一些残碎的內丹。 “陛下,陛下啊!” 井求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方金巡这是要拿命守殊都啊。” 他看著那个布袋里的东西:“不知道方金巡为了冲阵生擒郝轮吃了几片,这东西,这东西连吃两次就能要命。” 秦霜降下意识看了看那布袋里的东西,蹲下来拿起一粒闻了闻:“好精纯的力量,方金巡是吃了这个东西上战场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身为五品巔峰武夫他能感觉到这东西的力量。 这种东西吃一粒可能会提升修为,延长体力,甚至能短暂爆发出超过自身境界的实力。 但要是稍微吃多一点,只怕肉身承受不住经脉都会崩坏。 这些力量要是倒冲丹田,人废了都是小事。 真的是会死人的。 虚弱之极的皇帝,此时却爆发出一声怒吼:“万星宫欺人太甚!” 他身为拓跋皇族中人,身为大殊皇帝,此时竟然骂了一句万星宫欺人太甚! 万星宫里供奉著的可都是他拓跋家的人,是他歷代先祖。 方许现在昏迷不醒,皇帝已经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方许知道这次殊都的难关只怕不好过去,所以才去了万星宫求援。 万星宫內能给方许的就是这些残碎內丹,但,殿灵一定不是毫无条件的给了方许,哪怕方许要守著的是他拓跋家的江山。 “血契......” 皇帝的眼神里满是愤怒。 “方金巡为了拿到这些东西,同意了万星宫给他抽血,並且抽走一部分武夫真气,血和真气会留在万星宫內用做诅咒阵法。” “方许从万星宫得到了这些內丹,但此后只要对我拓跋家有反叛之心,万星宫就可以血杀阵杀了他。” 听到这,秦霜降心里猛然一震。 面前这个少年为了守护殊都,竟然签订了这种契约? 他为的是增强实力来保护殊都百姓,而和他签订契约的竟然是拓跋皇族。 难道这不讽刺? 他看著这个脸上其实还有几分稚嫩的少年,心中的情绪无法言明。 这样的人,是叛徒? 能是叛徒? 就在这时候皇帝朝著外边喊道:“去请司座,现在就去请司座!” 然后他竟然强撑著要起来:“抬朕去万星宫!” 井求先他们立刻就急了:“陛下,你身体太过虚弱不能出去,以陛下现在的身子,一阵风都可能让陛下病情加重。” 皇帝指向方许:“方金巡不怕死,朕就要怕一阵风?!” 他看向妍贵妃:“他们不听朕的,你听不听朕的?把朕扶起来,朕要去万星宫问问,凭什么如此对待方金巡!” 井求先和妍贵妃扛不住皇帝给的压力,只好招呼人把皇帝抬出去上了轿子。 马车稍显顛簸,相对来说还是人力抬著的轿子更稳一些。 现在他们谁也不敢有丝毫放鬆,皇帝虽未兽化但身子確实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这种情况下,刚才的暴怒都可能让皇帝气血攻心。 所以谁还敢不顺著他。 一行人急匆匆的到了万星宫,皇帝让人把轿子直接抬到大殿门口。 轿子还没听闻,皇帝的骂声已经传了出去。 “拓跋家怎么有你们这样无耻的先祖!怎么会有你这样无耻的守护殿灵!” 两声无耻,直接把殿门骂开了。 大门一开,他们就看到殿灵以不死鸟形態漂浮在大殿半空。 “皇帝,你不该来。” 殿灵的声音里也带著怒气。 “你此时应该在有为宫坐镇,哪怕你撑著残躯到城墙上去安抚北方兵马也不该来万星宫。” 皇帝怒了:“朕就是要第一个来万星宫,就是要骂你们这群瞎了眼黑了心的祖宗!” 殿灵:“方许有圣瞳,且天赋惊人,一旦他拿走万星宫传承之物,將来修为大成若有反心,你如何制衡?” 皇帝让人把轿帘掀开,费力的抬起手指向殿灵:“我用你操心?!满朝奸臣横行无忌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去制衡那些乱国之贼?!” “先帝设计祸害江山,太后以活人试验,这些事你怎么不管?这些人你怎么不去制衡?大殊出了一个方许,真心实意守护这江山,真心实意帮朕做事,你现在说什么制衡?!” 皇帝气的摇摇欲坠。 殿灵缓了一口气,语气平和一些:“你最好还是照看好自己,再这么生气你会死。” 皇帝:“死也要骂你!你他妈的.......混蛋!” ...... 御书房。 鬱垒的手指缓缓离开方许脉门,看起来他脸色格外凝重。 “怎么样?” 小太监松针在旁边脸色紧张的问了一句。 鬱垒看向松针公公:“陛下呢?” 松针公公连忙回答:“回司座,陛下和总管都去万星宫了,应该是去万星宫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救方金巡。” 鬱垒心里一沉。 万星宫確实过分了。 方许要內丹,难道是为了他自己? 可殿灵为了將来能控制方许,居然让方许签订了血契。 更让人鬱垒生气的是,这个傻小子居然还签了。 犹豫片刻之后,鬱垒伸手拿过来一粒残碎內丹,掌心发力,內丹逐渐变成了一些粉末。 他让松针公公去取了熬药的东西,就在御书房里生起火。 “害他的是这內丹,救他的也只能是这內丹。” 鬱垒让太医院的人去抓了几味药来,然后混合了內丹粉末在罐子里熬製。 “他连番恶战,为了能延缓殊都危机所以才要去抓郝轮。” 鬱垒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唯有让城外十五万大军看清楚谁才是叛徒,这场危机才能解除。” 站在不远处的秦霜降摇了摇头:“可他真的不怕死吗?” 鬱垒:“秦將军你攻城殊都城墙的时候,怕死吗?” 秦霜降一怔。 那时候他没想过死不死的事,他想的只是儘快攻破叛军把持的殊都,救出陛下,救出正在受苦的殊都百姓。 这一刻,他把自己和方许的身份做了一个调转。 如果是他在城中,他还会那么选吗? 他在城外的时候,身后有十五万大军。 在城內,到处都是兽化的百姓肆虐,守军多数都是平民,而自己要拯救这座城这座城里的百姓,万星宫却还要签订血契,不然就不给支持。 想到这,秦霜降感觉自己的火要压不住了。 代入到那少年身上,体会到了那少年的委屈,他现在也有点忍不住要去砸了万星宫。 然后想到陛下在那般虚弱的情况下还亲自赶去万星宫,对於方金巡来说这大概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不管怎么样,君臣不疑。 皇帝知道方金巡的不容易,所以才会拖著病躯到万星宫去找办法。 方金巡那一番苦心,一腔孤勇,总算也没有都白费了。 想到这他看向鬱垒:“司座,方金巡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鬱垒微微摇头:“不知道。” 秦霜降心里一沉:“刚才司座不是说可以用这內丹救他吗?” 鬱垒道:“我说的是只能用这个內丹救他,並没有说一定能救他。” 秦霜降急了:“他不能死!” 鬱垒看向秦霜降:“你们不是敌人吗?” 秦霜降:“他不是我敌人,他是大殊军人!是我同袍!” 鬱垒此时开口:“若,需要以你武夫之血气救他呢?” 秦霜降擼起袖子:“要多少!” ...... 万星宫,皇帝骂的几乎脱了力,他倒在轿子里,连坐都坐不直了。 “我不管你到底什么心思,方许那样的人不该被辜负。” 皇帝嗓音沙哑:“就算你不为整个大殊考虑,只考虑拓跋一族,你也该明白,签订血契的事一点传扬出去,拓跋家將会背负何等骂名?!” “你以为这样就能制衡將来的方金巡?你以为这样拓跋一族度过今日这场浩劫之后就再无劫难?” 皇帝有些吃力的抬头看向殿门:“你所作所为,只会让天下还愿意为拓跋家效命的人寒心。” 殿灵沉默了。 他確实害怕。 他害怕方许將来控制不住。 他坚信没有谁比他看方许看的更远,所以他不能允许一个將来可能超越皇权的武夫不忠於皇权。 所以他要用拓跋家的血契来控制方许,他害怕有朝一日方许超越了七品,这大殊,再也没人可以对他发號施令。 到了那个高度,方许想做皇帝就做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区区二品武夫的时候他就敢杀先帝,三品武夫的时候敢杀太后,这才几个月,方许已是五品武夫! 拓跋家的那个天才高临,用了多少年才到五品武夫? 而且,殿灵更怕的是方许那从一开始就不重皇权的行为。 这太危险了。 但凡方许对皇权有一点敬畏,他就不会杀起来没完没了。 但凡他对满朝文武有一点尊重,他也不会一口气把那么多人烧成灰。 这样不惧权臣不畏皇权的人將来若超越七品,江山是谁的? “你!” 皇帝此时艰难抬手指向殿灵:“今日若不交出解除血契的办法,若不交出治好方金巡的办法,朕可以下令拆了太庙一角,也可以在国破家亡之前,烧掉万星宫!” 殿灵脸色猛然变了:“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份?你可知道自己姓什么?!” 皇帝哼了一声:“朕姓什么不用你提醒,朕是谁也不用你提醒,大殊几百年的气运就算断在朕手里,朕也对得起那高台上供著的列祖列宗,反而是你们......” 他一咬牙:“对不起朕!对不起方许,对不起天下民心!” 殿灵:“你,真要与万星宫决裂?” 皇帝扶著轿子缓缓坐直:“朕再说一遍,不救方许,不解血契,朕一定会烧了万星宫,烧了那高台上瞎了眼的列祖列宗!” “方许可以一把火烧了数百朝臣,朕也可以一把火烧了祖宗牌位!” 第二百一十九章需要血 方许並没有陷入昏迷。 换句话说,方许的精神世界没有陷入昏迷。 外边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他更像是陷进了某一个单独的世界里。 喷血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身体再也坚持不住所以倒了下去。 而他的神智居然是清醒的,这让方许都有些意外。 身体已经到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地步,而他的灵魂居然有些......亢奋。 也许用亢奋来形容不太准確,可现在方许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了。 他的头脑超乎寻常的活跃。 皇帝身上带著的那把钥匙,给了他巨大衝击。 身体扛不住了那就让身体歇著,灵魂继续干灵魂该干的事。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像是一个游戏,他莫名其妙就被丟进这个游戏世界里成为其中一员。 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游戏世界里本来就存在的。 他,是来闯关的。 只是还不確定游戏的奖励是因何而来,是因为自己做了符合游戏设定的事? 比如剁碎了狗先帝的肉身。 反正每一次冒险之后,他都会得到一些奖励,然后觉醒一些技能。 按照他的思维理解,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如果这么来解释的话,那三把钥匙是怎么回事? 方许不得不猜想自己的父母不是普通人? 如果是的话,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代州救了皇帝一命? 可如果是的话,父母还能死在南疆战场上? 都已经跑到代州去救拓跋灴了,那就说明父亲具备未卜先知的能力。 都未卜先知了,难道还不能在南疆战场上安全脱身? 况且钥匙的能力確实有些非凡。 现在是救了皇帝一命,之前救了方许一命。 当方许冲阵遇到危险,灵台內的那把钥匙感受到了死亡威胁然后自己发动了。 而皇帝是因为被感染即將兽化的时候,钥匙也帮他压住了兽化。 爹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如果真的是大修士,那为什么不传授自己修行? 所有消息结合起来分析,就是一个悖论。 怎么想都不对,哪怕方许刻意站在父母的角度以更为偏袒的想法来推测,也不合理,都是悖论。 这一点一直想不通,大概会一直都是他的心结。 他现在还不止这一个心结。 他確实和殿灵签订了血契,不然他拿不到那些內丹碎片。 虽然,殿灵能给他的也就是那点东西了,数百年来,万星宫只出不进其实已经没多少好东西了。 所以这也让方许有了新的推测。 拓跋家一百年没有出过七品武夫,未必是血脉被替换。 可能就是因为万星宫里没好东西,资源快断了。 当初拓跋家那么辉煌,是因为有著远超別的家族的底蕴。 回想起来第一次进入万星宫歷练见到的场景,可以推测拓跋家在很早就开始狩猎妖兽。 在几百年前,拓跋家彻底崛起的时候,应该是存货又好又多。 可以肆无忌惮的堆积出来强者,那些七品武夫六品武夫,都可能是资源堆出来的。 后来没有了,是因为只剩下那些品级不高的內丹碎片了。 最多,也就是在天才的基础上给点帮助。 如果这么推测的话那各大家族最近一百年也没出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也都能说得通了。 圣人在一千年前將肉身化作十方战场,封闭了一千年前的异族和人类修士,也封闭了一部分江山...... 所以存留下来的人类,哪怕是大家族也没有办法补充库存。 一千年了,靠资源堆积人才的时代过去了。 现在这个时代越来越靠天赋,只有万中无一,甚至百万中无一的天才,才能成长为七品武夫。 这也就解释了,殿灵为什么那么害怕自己反水。 血契后果的事,其实方许並不在意。 他为了拿到那些內丹签订的血契,內容是他和殿灵寸土不让爭出来的。 和方许谈判,殿灵唯一占优势的地方就是那些內丹。 其他方面,殿灵一点优势都没有。 他说必须签订方许不得背叛拓跋家族的血契,方许说你信不信我什么都不管了直接离开殊都? 殿灵则警告他,正因为方许现在已经名扬天下,失去了皇族的支持,失去了皇帝的庇护,那他离开殊都之后,必成眾矢之的。 方许说放你的罗圈屁,我这点名声哪样不是为了维护大殊江山得来的?你们拓跋家是受益者,你这会跟我说你们是靠山? 我转身就走找个地方隱居,一辈子不出来,谁还能一门心思追杀我? 他们还没威胁我呢你先威胁我?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我?我吃你家粮食了喝你家水了? 殿灵不知道还能威胁什么了。 所以爭来爭去,最终签订的血契是......方许不能杀拓跋灴自己做皇帝。 做皇帝? 方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 做皇帝可太累了。 一个人要是一品武夫,那皇帝在他面前就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人要是五品武夫,那皇帝在他面前就是东家你好。 一个人要是到了七品武夫,那皇帝在他面前就是老板你给我好好干,作为销冠我有权利批评你两句。 一个人要是超越了七品武夫,到数百年未有之八品武夫境界。 那皇帝在他面前就是......堂下所跪何人? 其实,殿灵也没想到方许会签这个血契。 他认为方许没理由。 一个敢把先帝剁碎了的,把太后餵狗的人,真的忠於大殊? 大殊的皇帝姓拓跋,方许忠於大殊就是忠於拓跋家。 他干的那些事,哪一件像是忠於拓跋家了? 所以哪怕殿灵虚张声势,其实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他很清楚方许不可能忠於拓跋家,所以在签订血契之后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为什么?” 方许给他的回答,殿灵不信方许也断定了殿灵不信。 方许回了他四个字:“为了人民。” 殿灵真的不信。 方许只是笑了笑,他对殿灵说了一句殿灵还是听不懂的话。 “如果你的祖辈经受过如异族一样的畜生侵害和屠杀,如果你的祖辈也曾呕心沥血励精图治让每一个人都过上好日子,如果你的祖辈一代人打了几代人的仗吃了几代人的苦......你会理解我的。” 殿灵不理解。 但尊重。 很尊重。 也是在那一刻,殿灵对方许说了一句他认为一定错不了话。 “若世人终可成圣,你是那个唯一。” 方许则回了一句:“你见识太少,只听说天下出过一位圣人,而我不同,我见过很多圣人。” 殿灵惊骇,他开始怀疑方许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 隱隱约约中,方许听到了秦霜降的声音。 “司座,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然后是司座的声音。 “內丹的力量反衝他的身体,所以他的伤不只是对手给的也有自己给的,我以內丹化粉配合药物修补,稀释內丹力量,或许反而能让他好一些。” 秦霜降不懂。 司座又解释了一句:“再来点度数低的透透,能懂了吗?” 別说秦霜降懂了,方许也特么懂了。 这是什么医术? 喝点啤的透透? 果然,大道理都是能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说出来的。 方许心说你们救你们的,我想我的。 他必须趁著这段休息时间把所有事都捋一捋。 疑问太多了。 但不得不说,他確实是那个变数。 如果不是他提前杀了那么多人,那今日殊都出现异变是不是局面要恶化十倍百倍? 现在兽化的大部分都是百姓和普通士兵,没有人指挥他们。 想想看,如果那些被佛宗控制的官员没有被方许提前干掉,如果梵敬没死,如果太后没死...... 那现在城中的灾难,真的会是十倍恶化不不止。 有指挥的兽化人,现在大概已经攻破有为宫了。 想到这方许不得不感慨一声。 我真棒。 但他还有几个疑问,他现在醒不过来张不了嘴问不了司座。 第一个疑问,吴出左死了吗? 两位六品武夫激战吴出左,打的昏天暗地,结局如何? 他当然知道叶別神和朱雀两个人都没事,那两位是接应他回来的关键。 但吴出左呢?方许根本没有来得及问。 吴出左是死了,被抓了?还是逃走了? 那个傢伙在唤醒了被被感染的人之后,如果不死是不是会成为指挥者? 吴出左的事是方许迫切想知道的,还有一样同样迫切想知道的。 晴楼到底有什么用? 司座不止一次说过,晴楼就是殊都的定海神针。 殊都都乱成这个匹样了,晴楼为什么一点作用都没有发挥出来? 晴楼到底能干个屁? 要说有击杀强大敌人的能力,吴出左漂浮在半空的时候晴楼怎么不干掉他? 如果说有城防加成的能力,那叛军都杀上城墙了晴楼还不是屁也没干? 他太想知道了。 司座那么有信心的东西,怎么就成了个摆设?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声微弱的问询:“方金巡醒了没有?” 皇帝拓跋灴回来了。 大太监井求先和几名內侍將皇帝抬回御书房內,这个时候的皇帝看起来已经一点生气都没了。 脸色白的像是纸一样,给人一种他刚刚从阴间回来的错觉。 不,是他看起来真的就像是纸扎的人一样。 “快,给朕放血。” 拓跋灴一进门就吩咐道:“朕问过了,万星宫告诉朕,要解方金巡血契,需用朕的鲜血为引。” “陛下!” 井求先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陛下,哪怕是给您放一滴血,您现在都可能死。” “朕不管,先救方金巡。” 皇帝斜靠在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方许:“殊都没有朕百姓们不会有什么事,殊都没有方许,百姓们会死伤无数。” 方许都嚇了一跳。 皇帝待他真心?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来这个世界真算是挑上了。 “给朕放血!” 皇帝的声音越发急切:“以朕血为媒,为方金巡解开血契。” “陛下。” 就在这时候,鬱垒忽然开口。 “晴楼大阵的引子,也需要陛下之血。” 这一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是要解方许的血契,还是启动晴楼大阵? 鬱垒语气复杂的说道:“陛下应该还没忘,当初臣一直拖著,告知先帝阵法不成,只是在等陛下到殊都,大阵牵连万星宫,没有陛下的血,晴楼杀不了吴出左。” “陛下也不该忘了,当初先帝大营建造晴楼的条件,就是启动主阵,需要天子一脉的血。” 方许心说他娘的。 吴出左果然没死。 那个老银幣,此时躲在何处? 晴楼主阵,为何又非得是拓跋灴的血才能启动? 狗先帝在最关键时候害了拓跋灴,就是为了晴楼主阵不能启动? 他妈的狗先帝狗太后,你们还是人? 第二百二十章迷瘴 方许觉得自己没到醒不过来那个地步,所以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两难。 可他自己知道不代表大家都知道。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那个地步,纵然有虫王不断修补可气力全无。 况且,虫王只是修復肉身,失去的气血虫王造不出来。 在鬱垒的角度来看,方许就和一个死人差不多了。 所以鬱垒两难。 方许现在想张嘴说不用担心我,可他就是张不开这个嘴。 这是连续服用內丹和持续重伤的代价,他又不是铁打之躯终有极限。 这一刻秦霜降有些反应过来了,这个耿直的巨人还擼著袖子伸著胳膊呢:“不用我的血了?” 不久之前还和方许在城墙上大战的军人,现在因为他的血不能救这少年而满是遗憾,甚至,竟有些莫名其妙的自责。 “不需要秦將军的血气。” 鬱垒解释道:“关于晴楼,其实,在建造的时候也面临两难局面。” 建造晴楼不是当今陛下主持的,而是先帝拍板决定。 提出修建晴楼建议的是鬱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先帝虽然同意,但有条件。 晴楼的主阵启动,需要拓跋皇族的血脉才行。 而且,必须是继承帝位这一脉的血才行。 鬱垒也能理解,因为晴楼对於皇帝来说也是威胁。 那时候,鬱垒也没察觉到先帝有什么阴谋诡计。 晴楼主阵一旦启动,可以一击必杀七品武夫。 这种威力的东西,先帝当然不放心。 能击杀七品武夫,那杀皇帝岂不是易如反掌? 若鬱垒用晴楼谋反,別说皇帝躲在有为宫,只要他在范围之內,躲在哪儿都没有用。 所以他提出必须用他天子一脉的血为引。 那个时候的鬱垒对先帝了解不够,也没什么別的选择。 他要的是一座能守护整个殊都的大阵,先帝也同意,血引就成了关键。 所以在吴出左漂浮半空发出佛音唤醒兽化的时候,鬱垒都没敢直接启用晴楼主阵。 当时采了先帝之血备用,当今陛下登基之后,也采了陛下的血备用。 所以现在鬱垒的两难,並不是此时此刻要不要抽陛下血的难。 而是那血用不用的难。 “陛下,晴楼主阵有先帝之血,也有陛下之血,但臣都不敢用。” 鬱垒道:“哪怕是救方许,臣都不敢用。” 有狗先帝不断设计在前,到了这关键时候发现最重要的事居然需要狗先帝的血脉,谁敢贸然用? 狗先帝利用晴楼进入十方战场,一旦启动主阵,狗先帝会不会直接控制晴楼? 到那时候,狗先帝若是归来谁也阻挡不了。 也许,这才是狗先帝最主要的那张底牌。 他布局这么久,到现在大家面临的难题,都可能是狗先帝设计好的。 兽化出现,现在殊都局势越来越难以控制。 城外叛军不退,城內兽化百姓越来越多且已经造成了大规模杀戮。 狗先帝就是把这个选择摆在鬱垒面前了,就想看看鬱垒怎么选。 所以皇帝也两难。 摊上那么一个爹,谁比他难? 用吧,主阵启动可以击杀七品武夫,也可以用来打击那些兽化的百姓。 甚至,可以固化殊都提高防御,在叛军已经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大规模杀伤叛军。 但后果,谁也不敢確定。 此时皇帝下意识看向方许,他自言自语道:“若方金巡是醒著的多好。” 他真的不介意,甚至很愿意,把这个决定交给方许来做。 鬱垒说过无数次,唯一不在先帝计划之中,唯一不在佛宗计划之中,唯一的天地变数,就是方许。 所以方许的决定,才是真的能破局的决定。 狗先帝算无遗策,不管是鬱垒还是他的儿子拓跋灴,都在他计划中,城外叛军,佛宗计划,也都在他计划中。 方许心说我能做什么决定? 这道题,似乎只有两个选择。 用还是不用,就那么两个选择。 用了,能缓解殊都危机但隱患极大,不用,殊都前途不明,而且死人会越来越多。 隨著兽化的人开始席捲殊都,城墙上的守军就不得不抽调更多。 那应对叛军的兵力,也就越来越少。 听著皇帝的自言自语,鬱垒也看向方许。 这个决定,方许会怎么选? 他们不敢擅自猜测,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怎么猜都逃不出思维框架。 猜出来的终究不是方许的决定,而是他们的决定。 就在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来帮他决定。” 眾人全都看向御书房门外,却见那个原本应该明媚开朗的小姑娘,一脸沉重的站在那。 叶明眸看向倒在地上的方许,眼神里有些很复杂的东西。 但显而易见的是,有心疼。 “我来进入他的神识。” 叶明眸迈步走进御书房:“他无法醒来,我就代表他。” 鬱垒立刻说道:“明眸,方许神识不同常人,此前他对我说过神识可阻挡念师入侵,一旦你困在他的精神世界,很难出来了。” 叶明眸没有因这句话有丝毫退意,她既然来了便不会退。 “整个殊都没有人比我更合適,那我就是唯一。” 叶明眸走到方许身边蹲下来,看著那张满是血跡的脸轻声说道:“当初在万星宫他是那个唯一的时候,他没犹豫过。” 说完这句话,她双手轻轻放在方许脸上。 没有急著进入转灵,而是先擦去了脸上的血污。 “如果我出不来。” 叶明眸回头看向鬱垒,声音平和的说了三个字。 “先救他。” ...... 在这个世界里,上天是公平的,哪怕是普通人的精神世界也有保护。 所以普通人不可以窥破普通人的內心,只能靠猜测和试探。 在这个世界里上天也是不公平的,不普通的人,如念师,可以强行闯进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加以窥探,甚至直接控制。 相对来说,还是方许此前所在的那个时代好一些。 因为在那个时代的强者无非是地位高,权势重,他们也无法直接看穿人的內心,要想知道別人的想法,靠的也只能是猜测和试探,最多是肉身折磨。 在这个世界里,方许就曾被张君惻强行闯进精神世界。 后来方许成为了念师,他也强行闯进过別人的精神世界。 也就是在那之后方许才发现,其实普通人的精神世界也是有屏障的。 普通人想要看破普通人的想法,最直接的办法是看对方的眼睛。 眼可传神。 除非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只要是普通人,眼睛真的可以泄露一部分情绪和秘密。 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就不一样了,比如烟花场所的女子。 她们可以做到无视对方的身材样貌甚至年纪,压著自己的喜悦厌恶甚至是噁心,依然可以用眼睛表达情绪,看狗都深情。 而这,也是一种修行,是普通人增加自己精神世界屏障的修行。 方许成为念师后,他的精神世界屏障当然会远超常人。 哪怕他的念师境界一直都很低,当初的张君惻再想隨意侵入他的精神世界也很难。 除非是比方许的念师境界高很多人的,才能勉强进入。 但,那也要看方许的防御力有多强。 精神世界的力量分成两种,方许的念力不足以远距离攻入他人世界是进攻方面的事,可他在防御方面,可能强的离谱。 换句话说,当他遭受过什么样的重创,他的精神力量就会著重去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方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从被张君惻入侵精神世界之后,他的精神力量之所以不能像正常念师那样进攻別人,是因为把力量都加在防御上了。 而在经歷了北固地宫幻境之后,方许的精神力量又多了一个属性:破障。 除了进攻的属性之外,他的精神力量在各种防御功能上疯狂加成。 这就导致了方许后来进入万星宫之后,明明在幻境之中却依然保持著清醒和怀疑。 也就是说,可能他现在念师领域,是攻击力最弱的那个,若把这力量从一到一百来定义,那方许可能就是一。 所以他要想进入別人的精神世界,还得先把別人打晕。 同样的,把力量从一到一百来定义,那方许的防御力量现在最起码是八十。 只有挨过打的人才知道,自己被打在什么地方最疼。 这就导致......叶明眸迷路了! 叶明眸不可能对方许进行转灵,让她的灵魂和方许的灵魂进行互换。 她可以试试却不能试试,她担心方许受到重创,现在的方许,已在生死未明的境地。 所以她用的是念师最普通的方式,她进入方许的精神世界。 这个看起来只关注美食的少女,小心翼翼的,她明明有更好的办法,却不想让方许承受一丁点伤害。 因为她自己最清楚,所谓转灵,其实就是强行夺舍。 此时此刻,她面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根本看不到边际的迷雾。 从她进入方许精神世界开始就是在迷雾之中行走,这片天地里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之外什么都没有。 哪怕是在现实世界里,叶明眸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雾。 手伸出去,只能看到手肘,再往前,见不到了。 她探索前行,然后轻轻的呼唤著方许的名字。 方许知道她来了,毕竟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可这一刻方许发现了一个弊端......他自己也没法隨便清除他的精神屏障。 他只能也走入迷雾,想办法和叶明眸会和。 在这浩大的没有边际的迷雾世界里,两个年轻的男女只能摸索前行。 这就好像在现实世界里,一个人在中洲一个人在北洲,中间不仅仅隔著千山万岭,还有浩荡大海。 如果真能遇到的话,那对於方许和叶明眸来说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缘分,妙不可言。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浓雾中找不到方向的两个人,眼前同时出现了一点微光。 方许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一点微光的时候,叶明眸也伸出手去触碰了。 隔著那么那么远的世界,那么那么大的世界。 两个人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两个人同时看清楚了那微光是什么。 是一把,金光璀璨的钥匙。 那把钥匙静静的漂浮在两人面前,在两人同时触碰之后,钥匙开始飘动起来,为他们指引方向。 也是在同一时间,两个人似乎都听到一声轻笑。 叶明眸能听出那是一个很慈祥很善意的笑声,但很陌生。 方许却一下子听出来。 所以他愣住:“娘?” 第二百二十一章认可 方许是真的听到笑声了,而且他確定那就是他娘的笑声。 虽然已经十一年没有听过了,可他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听错。 他娘是那么那么爱笑的女人,似乎每一天的日子对她来说都很有趣。 丈夫有趣,孩子有趣,生活有趣,所以她的全世界都是有趣的。 在方许的记忆里娘就没有哭过,甚至没有沮丧过。 他不是以一个幼年甚至幼儿的心態观察自己的父母,所以他很清楚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很清楚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很清楚自己这一家有多完美。 他记忆里的母亲总是笑著的,对一切都感到满意。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母亲的性格如此,还因为父亲是那么那么在乎母亲在乎这个家。 已经做了母亲的人,却被父亲宠的依然像个小女孩。 方许熟悉这笑声,是因为他小时候每完成一件小事她的母亲都会这样笑,那笑声之中一直在传递著母亲小说的话:我儿真棒。 现在,方许在这浓浓迷雾之中再次听到了那样的笑声。 再次听出了母亲笑声之中那浓浓的溺爱:我儿真棒。 只是这次她笑声之中要表达出来的意思好像还不那么单纯,不只是我儿真棒。 似乎,大概,可能,依稀,还有......我儿媳真棒的意思。 哪怕是那我儿真棒,夸的也是方许的眼光。 什么啊?! 方许都愣在那儿了。 不久之前他刚刚听皇帝拓跋灴说,是方许的父亲在代州救了拓跋灴一命。 现在,在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他又听到了母亲那熟悉的笑声。 所以方许不得不认真思考,父母真的离开了吗? 如果他们没有离开,为什么不来见自己? 如果他们离开了,作为普通人他们怎么做到的这些? 鬱垒转交给他的那把钥匙上刻著一字,那是方许小时候亲手刻下的。 当他把这钥匙展示给母亲看的时候,母亲就有这样的笑声。 难道是母亲的精神意志,隨著这把钥匙回来了? 守护著他的,在战场上盪开了五品武夫致命一击的,就是母亲的意志? 就在这时候,他在这迷雾中似乎又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嘆息。 不是在遗憾什么,不是在悲伤什么。 这一声嘆息中蕴含的意味在方许听来大概是:我儿真蠢。 方许疑惑了,他站在那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是按照钥匙金光的指引去迎接叶明眸,还是去寻找钥匙本身藏著的秘密? “娘?”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许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 他有些害怕。 害怕自己听不到回应,更害怕自己会听到回应。 他没有准备好见到母亲,尤其是在得知父母都死在南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准备了。 方许甚至在怀疑,母亲会不会以灵魂体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 如果真的出现的话,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那一声娘,那么轻,又那么真挚。 “哎。” 有人回应。 方许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抑制不住的发抖。 他没有听清楚,但他確实听到了哎的一声。 在他轻轻喊出那一声娘之后,他其实就有些走神了。 这时候他面前的浓浓迷雾出现了一阵波动,似乎是有什么要从迷雾对面穿透过来。 方许紧张了,无与伦比的紧张。 他下意识的握紧拳头,死死的盯著那雾气变化。 他眼睁睁的看著,一道倩丽的身影从迷雾之中走出。 脸上带著那么亲切的笑容,甚至那笑容之中还有些调皮。 “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种便宜你也占。” 方许就那么看著穿透迷雾出现在他面前的叶明眸。 那个笑的很亲切也很调皮的少女。 叶明眸:“我也不知道啊,为什么你会突然喊一声娘,我也不知道啊,为什么我会答应一声。” 她耸了耸肩膀:“可能是每个女人与生俱来的母爱。” 方许那嘴撇的,能拴上三头驴。 他转身就往回走:“不好笑。” 叶明眸连忙追上去,有些意外又那么顺理成章的拉住方许的衣角:“我错了。” 方许长长吐出一口气:“没生气。” 叶明眸:“我......刚才只是觉得好玩,可刚才你转身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对不起,我刚才因为贪玩,忘记了你等待他们十年。” 方许叫出来的那一声娘,和別人叫一声娘不一样。 所以此时此刻的叶明眸,满心愧疚。 “没有事,我也真的没有生气。” 方许任由叶明眸牵著他的衣角,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大概只是,突然就有了些希望,以至於我都忘了,这不是在外边的世界,而是在我脑子里。” 叶明眸眼神里的愧疚更浓:“对不起。” 方许回头笑了笑:“我当你有多大胆子,占了人便宜却把自己嚇个半死。” 叶明眸:“我不该忘了的。” 方许:“好了,歉疚的事如果一直在你认为亏欠的人面前提,那也是一种伤害。” 叶明眸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使劲儿点头:“记住了。” 方许:“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外边的事,其实我都能听到,只是醒不过来。” 他自顾自说著,却听到身后的叶明眸轻声的怯怯的问了他一句。 “我,该怎么赔给你?” 方许:“赔给我?” 他回头看向叶明眸,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邪恶的笑:“叫爸爸。” ....... 这也就是叶別神没在方许精神世界里,如果在的话他能把方许活劈了。 而方许在说完之后就后悔了,他也不该这么逗叶明眸。 其实,两个人真没熟悉到能开这种玩笑的地步。 可是,又莫名其妙的觉得两个人確实比和別人亲近些。 不只是方许有这样的感觉,连叶明眸也有这样的感觉。 当方许马上要道歉的时候,却见叶明眸鼓足勇气好像真的要叫他一声了。 那张天下第一可爱的脸上,写满了勇气。 方许一伸手就把叶明眸的嘴捂住了:“別......” 叶明眸被方许捂著嘴,两个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他在方许的指缝里嘟嘟囔囔:“可是我叫你一声后,我们就扯平了。” 方许:“別扯平,扯平了要是让你大哥知道,他得把我大卸八块。” 叶明眸一脸认真一脸智慧:“那我们不告诉他。” 方许看著那张有著绝世美貌的脸,看著那双绝世单纯的眼睛。 有一句话脱口而出:“以后我们要是生个女儿千万不要隨你。” “啊?” 叶明眸惊住了。 方许也惊住了。 他就不是这么个轻佻浮夸的人,这种低级的没有任何技巧的所谓情话是他最厌恶的。 他自己都觉得噁心。 因为来的太突然又那么顺其自然,所以他连收回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 叶明眸在惊讶之余问的居然是:为什么? 方许鬆开手,不敢再看叶明眸那双眼睛:“没有为什么,我就,就隨便说的。” 叶明眸:“唔......” 她跟在方许身后走,好像是想了好一会儿后才想明白:“你是说我笨吗?” 方许:“上天是公平的。” 叶明眸:“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方许:“上天给了你天下第一的美貌。” 叶明眸:“嘿嘿,谢谢。” 走了几步又反应过来:“你还是在说我笨吗?” 方许揉了揉眉角,如果將来他们俩真的成亲了,真的有一个女儿...... 算了,还是隨他娘吧。 我这种阴险狡猾的性格可以遗传给儿子,可別遗传给女儿。 要是有个女儿叫什么呢?肯定是姓方的对吧,呸! 方许惊了一下,自己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 怎么都在想孩子叫什么了! 就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叶明眸那充满了智慧的声音。 “那她应该叫什么才会不显得那么笨呢?別人一听就觉得,呀,这个小姑娘好聪明。” 方许本来已经在遏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这一刻又没忍住回了一句。 “那就叫方聪明唄。” 叶明眸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报听。” 方许哈哈大笑。 叶明眸居然还在想这名字好听不好听。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拉著方许衣袖的手在方许手里了。 在这似乎还是看不到尽头的迷雾里,他拉著她的手像是怕她一鬆开就会走丟了似的。 而那引领著他们的金色光华,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更温暖了些。 方许又错觉自己听到母亲的笑声了。 那笑声之中的含义他又听出来了。 我儿真棒。 莫名其妙,方许厚脸一红。 叶明眸真的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被方许牵著走,又或是一下子就习惯了被方许牵著走。 她的手很暖,很软,很温柔。 “我们......要不要聊聊正事?” 方许此时试探著问了一句,他是好心在提醒叶明眸是有要紧事来的。 叶明眸:“好啊。” 然后方许就又听到了那一声轻轻的嘆息。 我儿真蠢! 那语气,比刚才强烈一万倍。 连在前边引路的那一盏金色光华都气的忽明忽暗起来。 方许在这一刻猛然醒悟。 自己这一层精神壁垒,连他自己都不能破开的精神壁垒......莫非並不是他自己建造出来的? 並不是什么受过什么伤,就会自动生出什么对应防御? 而是母亲? 母亲总是会记得孩子在什么地方跌倒过。 是那把象徵著他母亲的钥匙进入灵台之后,清晰的看到了儿子都在哪里跌倒过? 所以方许的精神世界里,才有了这样一层连他自己都破不开的迷雾屏障? 正因为有了这样一层精神屏障,连叶明眸这样的天才念师都不能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方许怔住。 他的心开始狂跳,他似乎都听到了自己的心在狂跳。 哪怕这是在他的精神世界,他依然听到了自己的紧张。 他猛的抬头看向前边那一盏灯笼似的暖光,下意识的,又轻轻的呼唤了一声。 “娘?” 叶明眸诧异的看向方许,发现方许在看著前边的那盏灯。 那好像是一把钥匙。 叶明眸似乎感应到了方许的心境。 她看著那把钥匙,隱隱约约中,似乎看到了一张漂亮的慈祥的脸。 看到了一个面容亲切的女子,也有一双漂亮之极的大眼睛。 就那么柔和的看著方许,看著她。 不知不觉,她把方许的手握的更紧了。 方许感觉到了,那是来自叶明眸给他的安慰。 他也握紧了。 那盏灯,越发明亮。 然后,迷雾缓缓消失,像是太阳出来就一定会驱散朝雾一样。 光亮在整个世界里替代了雾气重重,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且美好。 钥匙消失了。 方许往四周看,看了好久好久。 然后他醒悟,迷雾消失,莫非是娘对叶明眸的认可? 第二百二十二章好配 方许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有些湿润了,当那把钥匙的温柔光明消失不见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远去的母亲,看到了当年令他心碎的背影。 迷雾消散,金光消散,其实不是母亲又一次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这一次方许的泪水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想念,很想念,是感动,很感动。 如果灵台的那把钥匙真的是母亲的精神意志,那迷雾就是她再一次为方许撑起来的伞。 亦如他们离开家那边,为方许撑开了那把遮雨的伞。 而此时迷雾的消失,是母亲对叶明眸的认可。 或许她已经看出来了,叶明眸没有害方许的心思。 一点都没有,那明媚少女是来救她儿子的。 少女的心事她可能看不清,可少女的眼睛她看不错。 迷雾消散,只是针对叶明眸一人的消散。 至於其他人,在没有得到认可之前,不管是谁想要进入方许的精神世界,都要被这看不到尽头的迷雾困死。 也许,叶明眸在进入方许精神世界之前就察觉到了。 所以她才会交代那句话......若我出不来,先救方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因为迷雾消散,所以引领著他们的金光才会消散。 钥匙还在呢,就在方许那灵台三灯之后看不见的地方。 当方许下一次面临危险的时候,它还会出现。 “那是一把钥匙吗?” 叶明眸轻声问他。 方许点头:“是啊,我家的钥匙。” 叶明眸嗯了一声:“那,它给我开门了?”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让方许的內心深处无比震盪。 他那么狡猾的一个人,那么机灵的一个人,在面对这句话的时候,竟不知如何回答。 它给我开门了? 方许回味这句话回味了很久。 钥匙给叶明眸开门了,那是因为她来了。 “是啊。” 方许看向叶明眸的时候笑了,是少年如此纯真无邪的笑容。 这种笑容方许到了殊都之后就很少有,在大杨务村的时候倒是时时有。 到了殊都就分人,在巨野小队的人面前,在鬱垒面前,在李晚晴面前,在那些方许认可的人面前,这样的笑容才会出现。 说实话,殊都给方许留下的印象可不太好。 从他第一天到殊都城门口看到卫恙被刺杀的时候开始,印象就没好过。 殊都里的人和大杨务的人截然不同,尤其是那些站在高处本应该是明晃晃的人。 他们好像都会佛宗的身外法身,不同的是被百姓们明晃晃看到的反而不是本体。 佛宗多会骗人啊,那些人也是。 但殊都还有方许在乎的人,有很多。 那些把妻儿老小送出殊都,立志以命守护家园的汉子。 那些丈夫不走我不走,丈夫在我便在的女人。 方许为什么要去万星宫? 真的是为了这座城? 不是的,只是为了人。 为了那些.......凡夫。 当他对殿灵说出为了人民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知道殿灵永远也理解不了。 別说那个傢伙已经存在了多少年,就算已经存在了千年万年他也理解不了。 方许说,殿灵见识太浅,哪怕他存在了千年万年也一样见识太浅。 因为殿灵只听说过一个圣人是什么样子,还是模糊的。 方许见过很多个圣人。 一直在心中。 “那,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带我进去看看了?” 这时候,叶明眸的声音將方许从思绪之中拉回来。 她指了指远处:“我见过的,在你家门口的对面见过的,我只是没想到,你在这里的家也是这样子。” 是的,方许的精神世界里,他的家依然是大杨务村子里那个老宅。 一样的斑驳土墙,一样的老旧门扉,一样的草顶,一样的土地。 方许绝非刻意而为,只是根深蒂固。 当他开始能审视自己精神世界的时候,他的家就自然而然是这个样子了。 土墙不高,因为天长日久已经失去了稜角。 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著很漂亮也很素雅的小花。 大概,是会出现在农村小孩子衣服上的那种小花。 在村里人眼中,此花最美,孩子最美。 方许想起来了。 那天他回到老宅去收拾东西,这样捨不得那样捨不得,都想带走而带不走的时候,第二天清晨,是巨少商带著马车队伍出现在他家门口。 巨少商告诉过他,之所以他们来,是因为有个小姑娘不惜体力昼夜兼程赶路去通知他们。 那时候她看方许,眼睛里只有心疼。 现在看方许,眼睛里的东西就多了许多。 尤其是在万星宫歷练的时候,她即將化身不死鸟的那一刻,方许骑龙而来,高呼一声媳妇別怕。 所以她忽然就笑起来,像是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一样走进了家门。 是的,门开著。 方许也错愕了一下,为什么门开著? 他一直都有离家锁门的习惯,哪怕这是他的精神世界。 母亲告诉过他,出去就要锁好门,咱们一家都有钥匙。 父亲告诉过他,重要的东西放在口袋里拍三下就丟不了。 少女走进老宅。 老宅好像新了些。 方许揉了揉眼睛,再看......好像更新了些。 就奇怪。 ...... 走进屋门,叶明眸好奇的打量著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一点儿侷促,其实她还是很不习惯走进別人家的。 这么多年来,在殊都,別人的家里她只去过一处,那就是李晚晴的家。 方许的老宅並不大,只有三间。 中间那间算是客厅,但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在老家的时候,这客厅既是用於诊治患者的医馆,也是方许的住处,在角落处有方许的一张小床。 左边的屋子里放著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药材,满满当当。 右边的屋子,是方许父母的臥室。 “你是.......” 叶明眸指了指角落处那张小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睡的?” 方许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从他们觉得我是个妨碍开始的。” 叶明眸没懂。 方许笑了笑:“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独居的?” 叶明眸回答:“从......三岁?” 她回忆了一下,但好像记忆不是那么清楚。 方许有些疑惑,也有些心疼:“那么小,为什么?” 叶明眸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因为会胡思乱想,会做梦,而那时候我控制不好,总是会嚇坏了我爹娘。” 她说:“我就自己抱著我的小被子和小枕头,搬家啦。” 方许缓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抬起手在叶明眸的脑壳上揉了揉。 叶明眸怔住。 方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过度,他连忙把手收回来,有些侷促:“倒是很乖了。” 叶明眸笑:“你似乎不乖。” 方许:“你怎么看出来的?” 叶明眸再次指向那个小床所在的位置:“你的床靠近你父母的臥房,明明另一边地方更宽敞些。” 方许:“人不能狡猾成这样。” 叶明眸:“你刚才还说我笨。” 方许:“我是说我狡猾......” 他仰起头:“可是被识破了啊,连你都一眼识破了,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 叶明眸也笑:“看来你也没多妨碍。” 俩人对视一眼,然后嘿嘿的傻笑起来。 这个好看的少年和好看的少女,不知为何笑起来有些像。 “我可以去里边看看吗?” 叶明眸很想看看方许父母的臥房,可她必须得到方许的同意才会走进那间屋子。 不然,她不会朝著那里迈一步。 “走。” 方许自然而的拉了叶明眸的手,进了他爹娘的臥室:“没什么东西,只有一张床,还有两把凳子,唔,那个是我爹给我娘做的梳妆檯。” 叶明眸嗯了一声:“很漂亮。” 方许:“你为什么会觉得它很漂亮?你家里的应该要漂亮无数倍。” 叶明眸:“不一样,你的是你爹做的,我家里的是买来的。” 方许又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他挠了挠头髮:“那还不是你爹你娘给你买来的?也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啊。” 叶明眸抬眼看向方许,眼神分外明亮:“倒也是。” 她笑起来:“回去我就谢谢他们。” 方许莫名其妙跟了一句:“替我也说一声。” 叶明眸:“好啊。” 她此时看向那张床,床上放著三个枕头。 她指著中间那个枕头:“你总是要挤在中间吗?” 方许:“不然怎么就妨碍了呢。” 叶明眸这次懂了,脸就有些发红,微红。 如朝霞。 方许连忙转移话题:“咱们好像在见面的时候就说要聊聊正事来著。” 叶明眸点头:“好啊。” 她转身拉著方许回了客厅,是的,他们的手一直就没有鬆开过。 他们两个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相当严重。 “两件事。” 叶明眸看向方许:“很重要的两件事。” 方许拉著叶明眸在可他坐下来,他居然在精神世界里去给叶明眸泡茶:“我知道的。” “一件事是晴楼的主阵要不要启用,因为当初建造的时候也和拓跋皇族签订了血契。” 他把茶放在叶明眸面前,还示意叶明眸小心些,杯子有些烫。 然后就看到叶明眸笑呵呵的看著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可漂亮可漂亮了。 “笑什么?” 叶明眸伸手把茶杯端起来:“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怎么会烫呢?另外,为什么连茶都有?” 方许愣了愣,訕訕一笑:“看来以后也不能太隨我,我没聪明到哪儿去。” 叶明眸笑:“那,笨人,第一件事你怎么看?” 方许:“第一件事,晴楼主阵该不该用司座比谁都清楚,他那种老银幣......老谋深算,怎么可能在当时和狗先帝签订血契的时候没防备?他现在只是道心乱了,不敢用。” 叶明眸记下来:“该用则用。” 方许:“第二件事,关於我和万星宫签订的血契,更不必在乎,殿灵只是要求我不能杀皇帝不能自己做皇帝。” 方许看向叶明眸:“你想做皇后吗?” 叶明眸两只手捧著杯子,傻乎乎的吹著热气:“不想。” 方许:“那在乎血契干什么。” 叶明眸:“也对。” 她很认真学著方许语气做总结:“第二件事,血契没有个屁用。” 说完后她忽然有些小小慌乱,下意识抬头看向方许:“那,两件事都谈完了,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方许:“那......留下来吃饭吗?” 叶明眸眼神顿时喜悦起来:“好呀。” 好一对傻乎乎的璧人。 ...... 求了个票咯 第二百二十三章你也是帮凶 谁也不知道,方许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哪怕叶明眸已经从方许的精神世界里归来,连她都不確定方许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但她知道方许很疲惫,她告诉了大家一件大家本该知道但大家却都忽略了的事。 “方许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叶明眸回到自己身体里之后,看得出来她眼神里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一个单纯的女孩子恋爱没恋爱,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这个时候,好像也没有人特別注意到她在这方面的变化。 她一句方许已经好久没有睡过觉了。 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都震盪了一下。 皇帝,鬱垒,秦霜降,井求先,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都下意识的低下头。 “多久了?” 鬱垒问。 叶明眸看向鬱垒:“自司座想要封闭大桃树起到现在。” 鬱垒脸色一变,那可不是几天几夜的事。 秦霜降不知道是几天,可他从鬱垒的反应里看出来方许没有睡过觉的天数绝对不短。 “方金巡......” 皇帝看著还在沉睡之中的方许,眼睛逐渐发红。 “朕是大殊的皇帝,天下百姓是朕的子民,可殊都有难,朕却还能睡得著,方金巡已经那么就没有睡过了,铁打的人也......” 秦霜降有些急:“到底多久了?” 鬱垒回答:“至少十几天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刻,秦霜降的眼睛骤然睁大:“你是说这个傢伙已经十几天没有睡过觉,还去打了无数场架,还去签订了什么血契,然后跑到城墙上去廝杀,再然后一头扎进十五万大军之中生擒郝轮?!” 他是五品武夫,他知道五品武夫的极限在哪儿。 就算武夫的体质远超常人,可十天不睡觉也足以让五品武夫身体近乎崩溃了。 寻常人三天不睡觉就可能会出大事,五品武夫就算已经超脱凡人桎梏可十天不睡也还是太危险了。 “方金巡......是大殊上下所有人都欠著你的。” 皇帝这般残躯,竟想起身给方许拜一下。 鬱垒看著方许那张年少英俊的脸,眼神里也儘是心疼:“他......太累了。” 皇帝此时说道:“朕刚刚去万星宫见过殿灵,朕问他,为什么要那样难为方金巡,殿灵告诉朕,他说他也想看看方金巡到底心思何在,为何就愿意与万星宫签订血契。” “殿灵为方金巡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方金巡完全可以不这样做,方金巡的回答是......为了人民。” 叶明眸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眼神里的明亮亦如灿阳。 这个刚刚在方许精神世界里重新认识了方许也真正认识了方许的小姑娘,此时又认识到了方许的另一面。 秦霜降听到这四个字之后,虎躯一震。 他竟抑制不住的双手发颤,低头看向那沉睡少年,这位在北疆早有勇毅之名的將军湿了眼眶。 “我一开始听闻他名声的时候还有些不服气,人人都说他是大英雄,我还想著,那般大英雄怎么不敢来边疆试试?” 秦霜降肃立,啪的一声行了军礼:“是我不如你,我一辈子也不如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皇帝问道:“秦將军要去何处?” 秦霜降头也不回:“我要回大军之中,我要劝说屠公退兵,我不能让方金巡的努力白费,我得让十五万將士知道殊都里发生了什么。” 鬱垒此时提醒:“你这样回去,那些掌权之人不会让你开口的,他们会说你已被收买,你成了叛徒。” 秦霜降回头看向鬱垒:“若方金巡是我,他会回去吗?” 那汉子昂著下巴挺著胸膛:“若我没见过方金巡,边军气节是我一生奉守,我这条脊樑,也是边军气节给的,一生使命,是不向外低头。” “今日我见过方金巡,才知真正气节为何物,我这条脊樑,该是天下百姓给的,才能如方金巡那样顶天立地。” “今日之后,若我对任何不公民心之事,不敬民意之言,不顾民生之举,生出半分退缩之心,是我对不起方金巡一腔热血。” 他转身大步就走:“方金巡可孤身冲阵,我又有什么怕的,他冲阵的时候,那十五万人个个是他敌人,我回军中要面对的,个个是我同袍。” 鬱垒:“那不一样,你贸然回去若不能改变什么,岂不是更辜负了方许一番心意。” 秦霜降回头,看的不是鬱垒,而是躺在地上的方许:“我不回去,才是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皇帝也劝道:“等方金巡醒了之后你再回去,此时回去,真的有生死之险。” 秦霜降:“臣杀上城头时候不惧死,回营更不惧死。” 不管眾人怎么劝说,秦霜降都不打算留下。 他来有为宫是方许让他来的,他见到陛下是方许让他见的。 如今他已经看清真相,作为將军,他必须回去让他的同袍也看清真相。 “將军稍等。” 就在这时候,叶明眸开口:“方许有话对你说。” 秦霜降听到方许有话对他说,马上就停了下来:“他......他还想著我?” 叶明眸:“他说,想请你一起审问过郝轮之后再说,回去不回去,总是有底气。” 秦霜降犹豫片刻:“我听方金巡的。” ...... 轮狱司,地牢。 这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眾人到达这里的时候,有狱卫还在清理残躯。 大批狱卫没能在这场异变之中活下来,他们在轮狱司地牢內兽化然后被杀。 杀他们的,是他们的同袍。 这正是鬱垒痛苦的地方,作为司座他竟不敢隨意启动晴楼主阵。 当初的血契,是鬱垒心里的一根刺。 那时候他还不相信,也不曾想到,狗先帝竟然会勾结佛宗和异族。 那可是大殊的皇帝,谁出卖大殊他都不该出卖大殊才对。 而且作为大殊皇帝,主阵启动需要皇帝血液才行这也算合理要求。 如果晴楼可以隨意启动主阵杀人,那皇帝的生死谁来保证? 皇帝整天都会活在恐惧之中,生怕得罪了鬱垒,被鬱垒以晴楼主阵一击必杀。 所以鬱垒满心负罪。 如果他早些启动主阵,最起码在地牢里的人可能会阵法压制著不那么轻易兽化。 就算暂时找不到救他们的办法,还要一直关著他们,可他们也不至於如此枉死。 晴楼的守护阵法可以摒绝吴出左的影响,让这些狱卫暂时度过危机。 现在,看著这满地血污和那些正在被清理出去的尸体,没有人比鬱垒更痛苦。 当初他一力主张修建晴楼,为是就是守护殊都百姓。 可现在,他的晴楼没有发挥作用。 罪魁祸首,他认为是自己。 跟著来晴楼的边军將军秦霜降看到这一幕一幕,也是无比悲伤。 这些狱卫都是从各军之中精选出来的好汉子,他们都是秦霜降的同袍。 现在这些同袍不但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还不是人的样子了。 悲伤之余,便是这位边军將军的无尽愤怒。 “佛宗!” 秦霜降咬著牙说出两个字,恨意滔天,杀意滔天。 看到了晴楼里的场景,他更想回到大军之中。 他要求见屠公,把在殊都里看到的如实向屠公稟报。 他必须拼尽全力阻止更大的悲剧。 一想到城內军民要和半兽作战,还要在城墙上和北方五省十五万大军作战,其结局,似乎早已註定。 反抗的人会在內外夹击之下全部死去,他们的血將会涂满整座殊都。 而这种人间惨剧一旦真的发生了,秦霜降知道,他,和他那十五万同袍,也一样是罪魁祸首。 “司座,那些半兽现在怎么不见了?” 秦霜降跟在鬱垒身后问了一句。 鬱垒一边走一边回答:“我猜测是暂时蛰伏起来,他们毕竟才刚刚兽化,还没有完全適应身体,还没有完全接收命令的能力。” “吴出左也藏了起来,他应该是在感知殊都內到底有多少百姓兽化,然后制定计划,还有......他可能也在等北方五省的兵马消耗掉更多守军兵力。” 听到司座解释,秦霜降心里更加沉重。 现在半兽都蛰伏起来,但不是藏起来,他们数量庞大,大概在某处集结。 也许用不了多久,更大规模的衝击就会到来。 那时候,整个殊都之內將会沦为人间地狱。 兽化的百姓拥有极为强壮的身躯,他们手撕活人都不难。 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下一次半兽大军的进攻,就可能直接把殊都之內七八成的百姓杀死。 死去的百姓,又会变成半兽的口粮。 唯一的好消息是兽化不会因为啃咬而传染,不然,那局面更难以控制。 “所以我们现在一定要先找出吴出左。” 秦霜降眉头紧锁:“在半兽发动猛攻之前找到他,启动晴楼主阵杀了他,没有了指挥的半兽还算好应付些。” 鬱垒点头:“大乱之前,吴出左和郝轮一定有过私下联繫,审问郝轮,没准能知道他们下一步计划。” 说著话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天字一號牢房门口。 这一刻,站在门口的高临看到司座时候,强撑著收拾起悲愴心情迎上来:“司座,方许怎么样?” 鬱垒摇摇头:“他还在昏迷之中,不知什么时候会醒来。” 高临有些心急:“叶姑娘不是已经去了有为宫,她也唤不醒方许?” 鬱垒:“她也没成功。” 高临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鬱垒道:“明眸的意思是方许累到了极致,现在肉身处於一种濒死状態,可方许精神还好。” 听到这,高临忽然开口:“若需肉身替换,让他用我的!” 听到这句话,秦霜降心里更为震撼。 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位金巡的手上沾满了自己同袍的血,在他动手的那一刻,大概他就不想活了。 还没有自杀,大概,只是因为那份责任心撑著。 如果方许醒不过来肉身不可再用,他將自己肉身给方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先审问郝轮。” 鬱垒走到水晶窗口,看著被死死禁錮的郝轮:“你是被收买了,还是......你本就是佛宗弟子。” 满脸是血,瞎了一只眼的郝轮居然笑起来:“你认为呢?” 鬱垒在五行轮狱阵的机关上点了一下,五行之力隨即轮番折磨郝轮。 即便是六品武夫,在这里也被折磨的死去活来。 “不敢杀我,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秘密?” 承受著五行轮狱阵的郝轮,一脸狞笑:“那我就告诉你,殊都必灭,我也可以告诉你,佛宗布局又怎么会才十年而已?” 他猛然抬手指向鬱垒:“你!亦是佛宗帮手!你!下场也会如我一样!” 第二百二十四章昂首挺胸 你,亦是佛宗帮手! 这句话让鬱垒心里沉重倍增,他从想关掉大桃树的那一刻就在怀疑自己了。 李晚晴说方许会在殊都城墙上,当著叛军的面斩了他。 从那一刻开始,鬱垒就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佛宗计划的一环,狗先帝计划之中的一环。 原本那么自信的一个人,到大难来临之际都不敢打开晴楼主阵。 那可是他亲手打造的晴楼,那本该是他最大的底气。 如果他毫无心结的打开主阵,现在局面可能没有这么难。 其实,这正是他心境已经崩了的反应。 此时听到郝轮也说出这样的话,鬱垒原本就已经裂开的道心更加崩坏。 这位原本认为自己才是救天下者的智者,即便到了这一刻也是怀疑自己而非怀疑方许。 哪怕他知道是方许杀他,他也在反思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们想坏我心境,我知道,我心境也確实已经坏了,我不怕你知道。” 鬱垒站在水晶窗口前,眼睛盯著在五行轮狱阵中接受惩罚的郝轮。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確实那个在御书房里昏迷不醒的少年。 “如果我犯了错,那我必將以死赎罪,但即便我心境再怎么崩坏,我也知道敌人是谁。” 鬱垒的手在机关上又按了一下,五行轮狱阵的威力倍增。 郝轮的痛苦嘶吼,越来越大。 “你们希望我心境崩碎,希望我畏首畏尾,因为那时候,你们计划之中最大的对手是我,在今日之前,你们成功了。” 鬱垒语气平和,凛然无惧。 “从我开始修建晴楼的那一刻,你们就把我视为最大的对手,你们想要的,是我虽成立轮狱司但无功,虽建造晴楼但无用。” “我可以无用,轮狱司可以无功,晴楼可以无能,但你们错了,你们的最大对手从来都不是我。” 郝轮一边承受巨大折磨一边狞笑:“你认为,方许那个村野小子就是我们的最大对手?” 鬱垒微微摇头:“我不是,他也不是,没有单独某个人是你们的最大对手,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我一心教导別人什么是对错,其实我连最基本的对错都没看懂。” “我曾將方许视为我最合格的弟子,甚至起过倾囊相授之心,后来才懂,他不是我弟子,是我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位先生。” 鬱垒语气依然平和,却听起来他的道心却好像比此前坚定了不少。 “你们的最大对手是天下百姓,你们以为可以靠兽化屠杀嚇住他们?你们以为可以靠血腥统治压迫他们?” 鬱垒微昂下頜:“方许说过,天下民心是火,只是需要有人点燃,只要火光出现,便生燎原之势。” 他抬起手指向郝轮:“你是不是又会以为,点燃这燎原之火的是我,是方许,是和你们交手的人?不是,点燃燎原之火的是你们。” “你们越残暴,越想靠杀戮来统治江山奴役中原百姓,他们心里的火就越是会烧起来,如这轮狱阵终將把你化为灰烬一样,你们所有人,中原这片大地上的所有敌人......” “异族也好,佛宗也好,你们这些叛臣贼子也罢,都会被烧成灰烬,这一场大火可能会把中原烧的遍地焦黑满目疮痍,但你们死了,烧成了灰,便是中原大地的养分。” “终有一日,当劫难过去,大地因为你们这些人的灰烬会焕发出更大的力量,一切新的东西,会蓬勃而生,茁壮而长。” 鬱垒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一人道心破碎又有什么?我只不过是想求变之人,道心破碎也就破碎了,天下民心不是求变,而是求破。” “那时破而后立,中原江山之上,不管还是不是大殊在,都將无敌於天下。” 这些话说完,鬱垒挤压在心里那么就的抑鬱竟像是一扫而空。 今日之方许让他看到了,希望到底在何处。 当初他修建晴楼为何还要与狗先帝签订血契,是因为他对皇权还抱有幻想。 他求的从来都不是破,而是变。 他想让晴楼成为这摇摇欲坠王朝的一根支柱,想让他自己成为大殊变法的开端。 所以他创建轮狱司,喊出了那句让世人见我如见青天的口號。 他的一切想法,还是基於大殊王朝这个地基之上的改变。 是方许让他明白,若天下真的到了存亡之际,这治不好的大殊可以不要,可以让一切脏脏破旧甚至腐烂的东西,与外敌一起成为灰烬。 “现在,你还认为我是佛宗帮凶吗?” 鬱垒直视著郝轮那双已经有些恐惧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贏了。 敌人可以让他怀疑自己,让他破碎曾经想挽救大殊的道心。 现在,他不怕碎了。 碎了就碎了,碎了的东西粘起来哪怕看著还完好也是碎的,下次轻轻一碰还是会碎。 只有新的,才会更为稳固,坚强,生机勃勃,乃至无敌。 “你们想让我死,我死又如何?” 鬱垒忽然笑了笑:“我死可以唤醒更多民眾求破之心,那是我成了,还是你们成了?” ...... 现在,郝轮心境破碎了。 鬱垒说的没错,他们自始至终都认为最大的对手是鬱垒。 不是大殊那位想励精图治的皇帝,拓跋灴再怎么想力挽狂澜也难有成就。 因为大殊最大的敌人不只是外敌,还有自身的腐烂。 天下官员贪腐成风,如李知儒那样一心为民做事的官如凤毛麟角。 这看起来还算庞然大物的帝国,早就已经摇摇欲坠。 根里都烂了的大殊,拓跋灴和鬱垒想让地表之上的那棵树看起来重焕新生又怎么可能? 唯有方许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 如果大殊不得不存在,那就给大殊换新根,大殊可以还叫大殊,根骨里却是全新的东西。 这新根是满朝文武?是地方官吏? 不是,从来都不是,满朝文武地方官吏世家豪门巨富大商,这些都是地表上的东西。 百姓是新根。 唯有让天下百姓都觉醒,才能真的救下这片江山。 “天下百姓?哈哈哈哈哈!” 郝轮疯了一样的狂笑起来,听著那笑声之中似乎儘是嘲讽。 “你认为天下百姓可以用?你真是疯了!” 疯了的郝轮骂鬱垒疯了。 “从古至今,百姓不过是鱼肉,不不不,他们连鱼肉都算不上,他们是养分,你刚才说,我们死了会被烧成灰是大地的养分?” “天下百姓才是!他们就是最卑贱最无用的野草!他们活著也只是最矮处,死了还是在最矮处,你且看清楚,古往今来,谁靠百姓得天下?” 郝轮怒了,真的怒了。 “他们天生就该被统治,谁统治他们不是统治?拓跋家可以统治他们几百年,佛宗来了为什么不能?!” “他们天生就该跪著,就该朝著高处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你竟然说他们才是最强大的力量?你可笑之极!” 鬱垒听著郝轮那疯狂的喊声,面无表情的回应了一句。 “不是我说的,是方许说的,我一开始也不信,现在信了。” 鬱垒道:“当殊都百姓愿意守护这座城的时候,我信的。” 郝轮:“那就看看,看看到最后是谁贏,当殊都灭亡,当你认为的那些可以拼死守著这里的殊都百姓死尽,你还有没有今日这番言论!” 鬱垒点头:“好,那就看看,是你们看的久,还是我们看的久。” 郝轮:“若你会死於自己人之手呢?” 鬱垒笑:“我们,不只是我。” 郝轮:“我们也不只是我!” 鬱垒:“我们人多。” 郝轮:“天下七洲,六洲皆有佛宗势力,西洲更是佛宗主掌,你们人多?集六洲之力,你们区区中洲又算什么?!” 鬱垒还是那般平静:“那若中洲之反抗,让六洲百姓看到希望呢?” 郝轮脸色变了:“他们不敢!” 鬱垒:“你们一开始,也认为我们不敢。” 郝轮张了张嘴,连疯狂都被憋回去了。 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休想在我这得到任何秘密。” 鬱垒却昂首轻笑:“我已经得到了。” 郝轮脸色大变:“你得到了?你得到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有说!” 鬱垒淡然道:“第一,你们希望我死,我死之后,你们便无顾忌,所以不管你们如何设局,我都会尽力珍惜这条命。” “其二,你是佛宗弟子,吴出左是佛宗弟子,北方五省的总督大概也都是佛宗弟子,知道这些就够了。” 他回头看向秦霜降:“现在,秦將军是否心里更加清明?” 秦霜降点头:“是!天下民心不可欺,大殊边军不可欺。” 他转身往外走:“司座说,方金巡要唤醒天下民心,那我秦霜降今日就先行一步,若能唤醒十五万边军之心,纵死,也算我在方金巡指出的那条大道上,昂首挺胸了!” 这一刻郝轮似乎才意识到,应该害怕。 那將军大步离开轮狱司,朝著城门方向走去。 “请开城门!” 秦霜降大步流星:“今日我要从殊都正门出去,让北方五省十五万大军看到,我是从正门出来的!” 他不会从城墙跳下去,他就是要堂堂正正的从城门走出去。 让他那十五万同袍都看到,殊都之门可开,但不是对叛军开。 他来的不是堂堂正正,但回去必须堂堂正正。 殊都守將不敢开门。 “请將城门打开,我將返回城外兵营劝说屠公退兵。” 秦霜降大声说道:“我必须让屠公看到我是从殊都正门出去的,让他们知道殊都没有人抗拒北方兵马。” 守將还是不敢开,这是他职责所在。 “开!” 就在这时候,鬱垒出现在秦霜降身后。 “轮狱司司座鬱垒,恭送秦將军回营。” 鬱垒抱拳俯身:“愿秦將军此去逢凶化吉,不久之后,你我还能再殊都相见,可我还是要让秦將军知道,你此去,大概一去不返。” 秦霜降回头抱拳:“纵不在此间相见,你我今日已志同道合,便是阴曹地府,你我再见,也是最大幸事,这里的一去不返不可怕,若我不敢走这一步才可怕。” “好。” 鬱垒肃然而立:“纵在阴曹地府相见,你我也当把酒言欢,且看在世之人,如何让这天下江山,旧貌新顏!” “旧貌新顏!” 秦霜降朝著大门外走去,朝著那连绵不尽的十五万大军走去。 他真的,在那条大路上,昂首挺胸! 第二百二十五章他走了 殊都,大街。 沐红腰抬打了一个手势,兰凌器隨即从屋子后边转出来。 片刻后,兰凌器接替向前,在下一个路口负责警戒。 接下来重吾从那间有些破旧的屋子里出来,怀里抱著两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孩子。 两个孩子的眼睛都用布条蒙住了,不让他们看到发生了什么。 就在重吾身后的地上倒著几具尸体,两个老人和妻子死在血泊之中。 身上都有啃咬的痕跡,看起来死状悽惨。 而已经兽化的男人倒在门口,他的脖子上有一条笔直刀痕。 就在重吾带著两个孩子准备撤离的时候,高处的小琳琅忽然发箭。 连珠五箭。 从巷子口突然扑过来的四五个半兽接连中箭,每一个都是正中心口。 这些兽化之后的人生命力极强,哪怕心臟被洞穿还都能在地上挣扎一会儿才死去。 沐红腰朝著小琳琅打了一个撤离的手势,小琳琅隨即背上大弓从高处掠下。 “红腰姐。” 小琳琅掠到近处后问道:“方许怎么样了?” 方许不在,暂代队长的沐红腰摇了摇头:“没有消息,他被送回有为宫后就没有消息了。” 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沐红腰的脸上也难掩担忧。 方许是被抬回有为宫的,他们本想跟去,方许却让他们去救人,趁著叛军后撤的时候能多救几个百姓才是最重要的事。 现在城中的大部分半兽都在朝著西城空地那边集结,看来它们已经能接收某种信號。 但不是所有半兽都往西城那边去了,还有一些留在城中屠杀百姓。 沐红腰推测这些半兽不是不听指挥,而是还没有进化完全,有一部分接收不到指令。 这些半兽还在疯狂的扑杀捕猎,只要是被他们看到的百姓都会被啃咬吞食。 “把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沐红腰下令道:“兰凌器保护小琳琅在高处戒备,我给重吾开路。” 其他三人整齐点头:“好!” 他们四个人同时行动起来,动作极快配合默契。 沐红腰一边纵掠一边喃喃自语:“方许......你不要有事。” 就在她稍有分身的时候,旁边屋子里突然有一头半兽撞破窗口扑出来。 沐红腰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在那半兽扑出来的同时九头飞链就迎了过去。 链枪在半兽身上连续戳穿,那东西临死之前还在发出威胁似的咆哮。 与此同时,另外两头半兽从侧面绕过来朝著重吾衝过去。 小琳琅正好掠到屋顶上停下,回身就是两箭。 噗噗两声,两头半兽都是后心中箭,箭簇直透身躯,在心口位置刺穿出来。 “红腰姐,你们小心些!” 小琳琅提醒一声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个身穿將军甲冑的人从大街上走过。 看那人身上的甲冑不是禁军的,而是......来自北方五省大军。 沐红腰仔细打量了一下,认出来那个朝著北门走去的將军正是在城墙上和方许交过手的人。 “请开城门!” 那將军朝著北门上大声呼喊。 “方金巡请我到有为宫面见陛下,我已见到,城中情况,我已知晓,请让我出正门回大营,我定会尽力阻止大军继续攻城。” 沐红腰一怔,那个人,竟要回叛军之中? 他还要去劝说叛军退兵?那他岂不是危险之极? 若叛军已被佛宗之人控制,那些贼人怎么可能让秦將军回去劝说屠重鼓? 她刚要出言相劝,就看到司座也到了。 司座和守城的將军交涉片刻,那將军居然真的將北门打开。 秦霜降大步朝著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了一声谢谢。 沐红腰心口里有热血一涌,隨即朝著秦霜降背影喊了一声:“秦將军,多加小心!” 秦霜降回头看她,认出来是方许身边的朋友,於是抱拳道:“多谢提醒,我没时间回去再见方金巡,所以请你们帮我带给他一句话......” 那將军脸色郑重,抱拳而立:“我与方金巡虽然没有说上几句话,可从司座身上,从诸位身上,我已经真正认识了他。” “请帮我转告,方金巡说天下新生尽在民意我已经感受到了,方金巡说民心之火可以燎原我预见到了,我此行不虚,定不会辜负他一番心意。” 说完后朝著沐红腰她们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大步向前。 沐红腰她们也行了个军礼:“將军保重!” “诸位保重!” 秦霜降出城门后隨即大声疾呼:“西林省將军秦霜降面圣归来!我要见屠大將军!” ...... 半个时辰之后,有为宫內。 鬱垒急匆匆赶回来,见方许还没甦醒心中越发沉重。 陛下说要用他的血为方许解开血契,但方许托叶明眸带话说血契並不重要。 叶明眸还说,方许告诉司座,凡事从心,不必过多疑虑。 他確实应该先回到晴楼准备开启主阵,但他实在不放心方许。 方许一时不醒过来,他悬著的心就不能放下。 皇帝也不肯去休息,始终半靠在椅子上看著方许,见鬱垒回来,皇帝忍不住问:“司座,秦將军回去之后能否劝动屠重鼓?” 鬱垒微微摇头:“若劝得动,屠重鼓就不会来。” 皇帝心里也沉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想到了,北方五省兵马总督屠重鼓如果不是也心存反念,他怎么会来? 光凭五省总督,可以调动本省之內的零散军队,却调不动五省大军。 “那秦將军他......” 皇帝原本就很惨白,一想到秦霜降回去之后便可能被屠重鼓所杀,他脸色就更白了些。 如今大殊之內,如秦霜降这样的將军还多吗? 这样的將军,死一个,大殊就少一块基石。 “他会死。” 鬱垒的回答听起来平静,又那么无情。 “秦將军也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一定要回去,他告诉臣,若他死能唤起军中一些同袍的顾虑,哪怕不会退兵,那他也没有白死。” 皇帝低下头:“朕该亲自送送他的。” 他声音低沉:“殊都一战之后,就算我们贏了,天下反叛必將接二连三,各省总督或会自立,各军將军或会封地......如秦將军这样的人,朕见一面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其实,朕如果再警惕些,不只是警惕朕即位之后的事,也往前多看一看,今日殊都的危机也许能有所预防。” 他看向鬱垒:“朕想起来,多年前吴出左曾向先帝上疏,他说国库空虚,各地凋敝,税收欠缺,难復充盈,所以请求先帝,在殊都开烟花场所之禁。” “他说商人们愿意开办青楼,若规模起来,仅此一项,殊都城內每年的税收就能翻上一倍。” 皇帝嘆息一声:“那时候,人人都说这办法有效,烟花之地从十几家开到了上百家,税收確实翻倍......” 鬱垒道:“此前的事陛下何须自责,就算陛下后来对此事有所约束,也不会想到,那是佛宗之人的筹谋。” 说著话的时候鬱垒看向方许,那少年的身体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又等了片刻,鬱垒隨即起身告辞:“臣还要回晴楼,方许说主阵可用,那臣现在就回去准备启动主阵,不出明日,半兽就会总攻,希望晴楼能够挡的住。” 皇帝微微点头:“你只管去,方金巡这里朕亲自守著。” 鬱垒出门之前又看了看方许,眼神里里儘是关切。 皇帝看著鬱垒背影喃喃自语:“大殊不幸,是上下腐坏官体崩乱,大殊之幸,是还有司座和方金巡这样的人在。” 沉默片刻,皇帝又自语一声:“亦有秦將军这样的人在。” ...... 北方五省联军大营。 秦霜降才走到营门口就被军队拦住,不少人將弓拉开瞄准了他。 “秦將军!请你扔掉你的兵器,卸掉你的战甲,你从殊都出来,我等不得不防,若不弃械卸甲,我们不会放你进去的。” 秦霜降没有反抗,將长刀扔在地上,然后张开双臂,让人过来为他卸掉战甲。 几名同为將军的五品武夫上前將他甲冑卸掉,还取了绳索来要將他绑住。 “秦將军,得罪了,这是屠公的意思,你临阵脱逃,若不捆绑,军心难定。” 秦霜降还是不反抗,他大声说道:“捆绑便捆绑,但我要说明,秦某人绝非临阵脱逃,我已经见过陛下,我知道殊都之內的情况,我要见大將军!” 那几个五品武夫没有理会,用特殊绳索將他绑的结结实实。 秦霜降只觉得这绳索异乎寻常的坚韧,竟然能把他五品武夫的身体勒的阵阵发疼。 “绑就绑了,带我去见屠公!” “对不起了秦將军,你见不到屠公。” 绑他的武夫之一语气捎带歉疚:“屠公不会允许你在將军们面前胡言乱语,不会允许你扰乱军心。” 那人一把將秦霜降推倒在地,趁著秦霜降不能反抗之际扑了上去。 几人合力,在秦霜降的脖子和四肢上也都绑了那特殊的绳索。 “秦將军,是你自己走错了路。” 其中一人道:“若你杀上城墙之后,协助大军破城,那你便是大英雄,是屠公眼里的大英雄,也是我等眼里的大英雄,可你偏偏临阵脱逃。” “我没有临阵脱逃!” 秦霜降怒吼:“我是正大光明的去见陛下,我也是正大光明的从殊都出来回营!殊都之內,已有半兽肆虐,陛下受伤,方金巡受伤,城中军民已经很难了,不能再攻城了!” “屠公!” 秦霜降奋力挣扎,大声呼喊:“屠公你听见我喊话了吗!宰辅吴出左是佛宗弟子,他勾结异族祸乱殊都,北方五省总督,皆是吴出左安排,他们都是佛宗潜入中原的奸细!” “屠公!我要见你!” 砰地一声。 一名武夫一拳打在秦霜降脸上:“你还敢胡言乱语!” 他用那种特殊的绳索在秦霜降嘴巴上狠狠勒了两圈,绳索深深陷入秦霜降口中。 任凭秦霜降是五品巔峰的武夫,轻信於人,竟然同意將他捆绑,现在也难有作为。 他拼了命的挣扎,想起身往大帐那边冲,可身上被死死捆绑,还被那几人合力控制,哪里能站得起来。 被勒住嘴巴之后,连呼喊也发不出了。 即便如此,他依然在含含糊糊的喊著。 “我们都是大殊军人,我们不能自相残杀,我们要救百姓,要救百姓......” 那个勒住他嘴巴的武夫哼了一声:“会救的,城破之后我们自然会救,如今还要接你一条命,让將士们看到临阵脱逃者的下场,他们便不会再有人擅作主张了。” 说完后,那几个武夫每人拉起绳索一端,一瞬间,秦霜降的身子就被拉的离开地面。 四肢被拉直,脖子被勒的越来越紧。 “我们......我们是军人.......要,救百姓......” 他嘴里含含糊糊的话,或许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了。 那五人奋力拉起,秦霜降已经被拉的悬在空中。 大帐之內,站在门口的屠重鼓看著远处那即將被撕裂的人,始终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屠重鼓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秦霜降,你是我带来的,送你走的也是我,来时是我引路,走时也是我指给你的路,偏偏去有为宫,是你自己选的路。” 在他身后,四省总督都在。 “屠公公正!” 那四人同时抱拳,眼神欣喜。 “这种叛徒,就该死!” 第二百二十六章来! 方许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其实这种感觉他从小就適应著,七岁之后的那十年他每天都在適应。 世上所有的吃苦耐劳和委曲求全,其实也不是適应了,只是在不断適应中习惯了。 適应的时间久了哪怕没有那么適应,也就习惯了。 大杨务村里的那个少年每天见了人都没心没肺的笑,像一匹阳光彩虹小白马,滴答答滴滴答。 大家只看到他无忧无虑的一面,少有人知少年孤独是什么滋味。 他甚至会自娱自乐到每天出门前都要和自己赌上一赌,今天在村里遇到的第一个人会是谁。 若赌中了就笑的更灿烂,若赌输了也会笑的很灿烂,因为是和自己赌,输了贏了都是贏了。 那孩子要求自己学会拎起锄头去田里干活的那天,他就这样和自己赌了。 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赌今春下雨不下雨,赌今年收成,赌明年爹娘归不归。 自己穿好衣服,对镜整理,自己做好饭菜,洗碗刷锅。 自己计划好今天要做些什么,然后出门前和自己笑著打赌。 让我们猜一猜,今天出门第一个会遇到谁啊。 然后开开心心出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可大部分时候,他谁也遇不到。 晨雾中出门的少年,其实从一开始就在刻意避开村里人了。 因为,还要笑。 十年孤苦的生活哪有那么多好笑的事情呢?他已经从母亲那继承来了足够开朗的性格,从父亲那继承来了足够坚韧的品质,不然...... 纵有一口饭,世道还少过少年骨? 他以为自己適应了的,不,是以为自己习惯了。 可是精神世界里那场大雾中的笑声,让母亲的影子再一次出现於脑海。 那明媚少女的来访和离开,又带走了这老屋之內罕见的热闹。 於是,那股好像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实则是被他小心藏起来的孤独再次涌出来,有些凶,有些猛。 外边有什么好呢? 方许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 外边有那么多事,那么多人,每天都要提心弔胆,每天都要打打杀杀。 要不然就这样吧? 让肉身一直沉睡,什么事都不管了。 在这时不时能听到母亲笑声,或许那个小姑娘时不时还回来看看自己。 挺好,不是吗? 叛军杀进来,肉身崩碎,这辈子也就结束了,下辈子开始不开始的自己也不知道。 已经做了好多好多啊,在村子里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做这么多。 他扶著椅子扶手,有些颓丧的坐下来。 看著老屋门口,外边又起雾了。 光明好像只在他这座老旧但温暖的屋子里,土墙之外的世界就是一片混沌。 他只要不从老屋走出去,那外边是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他只要不走进迷雾,就不必想尽办法去拨开迷雾。 是啊,所有困难,只要不去做不就没有困难了吗? 人在孤独的时候不但会放弃自己,也会放弃整个世界。 又或许,是在孤独的时候放弃整个世界只留下自己。 有人把孤独当做强者的標配,可孤独从来都不该被歌颂。 真正的强者从来都不孤独,他们身边不缺追隨。 “矫情......” 少年自言自语。 “累了就歇歇,歇够了就继续干。”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门口的迷雾。 “当年他们应该也时时感到沮丧吧,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会偶尔感到恐惧。” 方许看著那层层叠叠的雾气,看到的並非前途未明的自己。 他似乎看到的是数以亿计的百姓在黑暗中,试图摸索到一束光。 “我不敢和他们相比,因为他们比我强大一万倍。” “他们应该也孤独过,害怕过,大概,偶尔也会有那么一次想到过放弃。” 方许轻轻说话,不是劝慰自己,而是在宣战。 “可因为他们没有放弃,所以才有......麦子熟了几千次,人民万岁了第一次。” 方许深吸一口气,起身。 他说的这些话,只有自己懂。 “师父。” 方许忽然叫了一声。 在封闭空间里正在看守水苏的不精师父微微抬头:“何事?” 方许走到门口,伸手轻轻挥动。 面前的雾气隨著他的动作,也出现了轻轻的波动。 方许问:“人民可以万岁吗?” 不精师父因为这个问题愣住了,哪怕他是圣人的残魂,哪怕他曾经有数不清的弟子,问过他数不清的问题,但从没有一人问过他这句话。 “人民可以万岁吗?” 不精师父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飘忽起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方许的问题,而是在认真的思考。 方许不急,安安静静的等待著答案。 其实,也不是在等待答案,答案早就在方许心中了。 人民可以万岁。 人民就该万岁。 他现在只是需要一个支持的声音,哪怕只有一个字两个字。 可不精师父却真的在很认真的思考,用一个圣人的思维去思考。 良久之后,师父给了他圣人会给出的答案。 不精师父说:“为什么做了皇帝的人,都希望臣子在跪拜自己的时候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因为做皇帝的人以为,自己万岁了,江山就能万岁。” 不精师父站起来,和方许一样站著,一样的伸出手轻轻挥动,似乎也要拨开面前的什么东西。 “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敢承认,不是皇帝万岁了江山就万岁,而是人民万岁了江山才万岁,其实生命.....从无万岁,皇帝也好,圣人也好,天下凡夫也好,哪有谁能活万岁。” 方许笑起来,原来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真的是有些了不起的。 他说:“师父,那什么是真正的万岁?” 不精师父似乎看到了方许的想法,所以回答之前先反问:“你问是人还是別的?” 方许:“都行。” 不精师父说:“谁都可以万岁,万岁从来都不是生命上的事,是精神,如果一个人救了天下人,过一万年天下人还记得他,那他是不是万岁?” “如果过了一万年,天下人还记得有一种精神需要传承下去江山才能永固,那这种精神,是不是万岁?” “所以,人和精神归结起来,能万岁的从来只有一样。” 不精师父似乎已经拨开他面前的东西了:“信仰。” 方许笑起来,白白的牙齿那么好看。 方许好像也拨开自己面前的东西了,他和不精师父的眼神都一样明亮。 他说:“谢谢。” 在他说谢谢的同时,不精师父也说了这两个字。 “谢谢。” 不精师父语气肃然而诚挚:“今日,你为我师,你要问的,其实你心里早有答案,而你问之前,我並无答案。” 他也笑起来,洁白的牙齿也很好看。 “若天下民心是一团火,就点燃他。” 不精师说:“人生不过来去二字,生命如此,精神亦如此。” “来,若千难万险朝著你来,这来是宣战,儘管来,来!” “若千难万险是你朝之而去,亦是宣战,你儘管去,只是我不希望你是一去不返的去,我希望,天下千难万险你一笑而过,去去就回。”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去!” 方许迈步走向迷雾:“去!” ...... 殊都西城。 数不清的半兽从殊都各处蜂拥而至。 原本只是普通人,此时看起来却像是天生的异族一样残暴。 如果不是异族和佛宗的诡计,他们大概也都一直会是普通人。 在真正的异族大军还没有攻破大殊国防之前,他们在大殊內部最核心的地方突然出现了。 如果异族一直有这样的手段,那被兽化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多。 而他们兽化的诱因,居然是享乐。 异族也好,佛宗也好,他们似乎很清楚普通人的弱点是什么。 不,他们是清楚每一个人的弱点。 恐惧並非人最大的弱点,从来都不是。 佛宗说的六欲,大概算是。 这些原本是家庭支柱的男人,因为沉迷於享乐,去了烟花之地,然后成为了异族的走狗。 也许真正的异族还是看不起他们的,他们是异族之中的偽军。 也许在还没有攻下整个中原的时候,也许是在计划进攻整个中原之前,异族和佛宗就已经有了很清晰的计划。 他们不只是需要大殊那满朝文武做他们统治中原百姓的工具,还需要大批的兽化偽军来帮他们统治。 殊都的情况不一定是个例。 当年吴出左向朝廷建议在殊都大开烟花场所,为了吸引更多客人还给了各种优惠。 別处难道不一样? 所以吴出左只是殊都的吴出左,天知道在中原各地还有没有异族和佛宗早就已经布下的暗棋,会不会有无数个吴出左。 若有,那中原军民要在直面异族大军之前,可能先要应付的是这些兽化的士兵。 此时此刻,就在这殊都西城空地上,来自四面八方的半兽全都低低的咆哮著。 它们在等待著那个可以指挥它们的首领,那个可以告诉它们该往哪衝杀的首领。 它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它们只知道靠著它们现在谁个披著兽皮的样子可以嚇住普通人。 它们披上了这一层兽皮,在將来异族大军彻底攻入中原的时候他们就能活下来。 这些半兽没有什么秩序可言,彼此之间也没有谁会服从谁。 它们都是最低级的生物,所以因为碰撞就可能爆发內斗。 就在它们可能出现撕咬的时候,从四周飞身过来一些看起来更像人的东西。 它们比普通的半兽看起来要好一些,其中一部分还保留著大部分人的体徵。 它们是那些武夫,四品以下的武夫。 当这些半兽强者出现后,那数不清的半兽都下意识低下头,它们不敢再放肆。 这些武夫所化的半兽骄傲的走过,所到之处半兽尽皆俯身。 然而下一息,这些武夫所化的半兽也感应到了什么,它们纷纷停下来,自发的向两侧让开道路,然后地下它们的头颅。 吴出左从远处出现,和这些样貌丑陋的半兽相比他看起来是如此的与眾不同。 当他缓步走到半兽大军正中的那一刻,所有半兽都跪了下来。 吴出左很满意,他嘴角上带著满意和自豪的笑容。 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要说,这些半兽只需要他指个方向就够了。 他很快就指了那个方向。 轮狱司,晴楼。 毁晴楼,灭轮狱司,杀鬱垒。 隨著他的手指过去,那些有品级的半兽率先发出嚎叫,紧跟著数不清的半兽也隨之咆哮。 大军开始躁动起来,它们转身朝著轮狱司方向衝去。 如洪流。 就在这一刻,吴出左忽然感知到了什么。 他猛然看向有为宫方向。 然后伸手一指,半兽大军隨即分出一半朝著有为宫疾冲。 也是在这一刻,御书房內,方许的身子动了几下后突然坐起。 已经快要熬的没了精神的皇帝看到方许醒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方金巡,你终於醒了。” 方许没有看向皇帝,而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请陛下移步万星宫。” 他伸手抓起身边的新亭侯,大步走到御书房门口。 那少年,依然一身莽气。 “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不逃不退 当数不清的半兽开始朝著有为宫和轮狱司发起进攻之后,吴出左隨即收拾起身上所有气息。 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本事。 他在大殊能成为三朝老臣而不被发现,隱匿气息的本领要比卫恙和水苏强百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卫恙和水苏只不过是他的分身。 如果他们的计划出现什么破绽,这两个人就能充当挡箭牌。 吴出左为自己准备的挡箭牌,当然也不只是这两个人。 到轮狱司成立之后,吴出左就知道计划必须提前。 对鬱垒的能力,对晴楼主阵的威力,吴出左深感担忧。 他害怕这个计划不到最终执行的时候就会被鬱垒堪破,所以他决定提前行动。 整个计划如果要按部就班的完成,最少是一年以后,甚至可能在两年以后。 到时候叛军已经把大殊打的七零八落,异族大军那时候再攻进来就会顺利很多。 吴出左在大殊这几十年来,看似兢兢业业,实则一直都在挑起党爭。 朝中那些派系,其实都是他暗中挑拨分化来的。 他能让满朝文武都参与到党爭之中,偏偏是他片叶不沾身。 就连狗先帝那么聪明的人,很长时间內都没有察觉到吴出左的问题。 狗先帝可能会觉得吴出左想专权,利用各派系的爭斗来拔高他自己的地位。 但狗先帝怎么都没有想到,吴出左会是佛宗的人。 当然,也可能狗先帝在后来发现吴出左是佛宗的人了,他开始將计就计。 狗先帝自身武力值低微,根本无法震慑朝堂。 拓跋家又已经百年没有出过真正的高手,对诸多世家的压制力也早已不復当年。 他想要让所有人都死,而他又做不到。 所以他利用吴出左,利用將来会攻入大殊的异族和佛宗,帮他把那些霸占朝权和大殊利益的世家都灭掉。 之所以此前他力主出兵安南,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成圣的办法。 等到他计划差不多了,他也就不在乎什么殊都甚至不在乎整个大殊。 待他成圣归来,佛宗也好异族也罢,都不过是他重回人皇宝座的垫脚石。 而且,到那时候,谁还记得他曾经做过什么错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拯救天下黎民於水火之中,他就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所以这些人,可能早就在互相利用了。 吴出左未必不会想到狗先帝知道他身份,但他也看出来狗先帝只能装傻。 变故就在狗先帝死后,吴出左亲自选定的那个继承者拓跋灴竟然那么有魄力也有能力。 他重用鬱垒,將轮狱司捧起来,开始针对各大世家进行回击。 制定了一份名单,准备在大殊危难时候使用。 有著怀疑一切传统的拓跋家,竟然出了个用人不疑的贤君。 这一切,都不得不让吴出左加快计划。 更大的变故,是那个叫方许的少年出现。 那个少年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靠一己之力把佛宗和异族的整个计划给搅乱了。 原本应该成为將来帮助佛宗和异族统治中原江山傀儡的那些官员,被方许几乎杀的乾乾净净。 再不把计划提前,吴出左都担心到时候连兽化的计划都难以执行。 方许这个变数太大,他明明根本就还没有接触到那么深层次的秘密,却不知道为什么,就能把局势搞得那么乱。 狗先帝的计划被方许打乱了,佛宗和异族的计划也被方许打乱了。 所以当吴出左察觉到方许在有为宫之后,立刻分兵朝著有为宫衝击。 如果,方许没在有为宫的话,皇帝拓跋灴根本不是吴出左的目標。 那个皇帝虽胸有大志,可他手无缚鸡之力。 在和平时代,拓跋灴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但在这样的乱世,自身没有武力,身边从者稀少,拓跋灴的雄心壮志不过是个笑话。 杀鬱垒,杀方许,这是摆在吴出左面前最重要的两件事。 等到殊都在他控制之后,城外的北方五省十五万大军,到底会不会和他打,他其实也没那么在乎了。 只要殊都破,方许;鬱垒;皇帝;还有皇帝名单上的那些人,如李知儒,全都死尽之后,大殊也就彻底崩了。 各地诸侯人人都只顾自己,不用异族大军入侵中原也会打成一团乱麻。 为了那个皇帝位,手里有点实力的都不会轻易放手。 厌胜王失踪之后,吴出左谁都不怕了。 这些年,狗先帝一步一步进入他的算计,让厌胜王这根擎天柱轰然倒塌,大殊就註定要灭亡。 至於北方的屠重鼓,南方的冯高林,那两位,不足为虑。 不只是因为那两位不是七品武夫,还因为那两位都想尝尝人间帝王是什么滋味。 吴出左对人性太了解。 如果屠重鼓不点头,北方五省的总督怎么可能带来十五万兵马? 方许冲阵的时候,屠重鼓为什么明明可以出手却袖手旁观? 因为他就是要让吴出左看一看,没有他,你任命的那五省总督毫无意义。 別说被抓走一个郝轮,就算是其他四位总督都被抓走屠重鼓也不会在乎,反而开心。 到那时候,吴出左除了他屠重鼓之外还能跟谁合作? 况且,只要最后杀皇帝的不是屠重鼓,那他就不是千古罪人。 屠重鼓才不会背负那个弒君之名。 至於那位叫秦霜降的將军,回去之后必会被屠重鼓所杀,这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因为屠重鼓还必须和佛宗合作,他还不想彻底撕破脸。 把一切局势都分析仔细,吴出左知道,胜负,只在这一手。 ...... 有为宫,玄境门。 方许大步走上城墙,那位六品武夫朱雀已经严阵以待。 看到方许过来,朱雀眉头微皱:“你才醒,不必过来廝杀。” 方许走到朱雀身边站好,看著前边潮水一样翻涌过来的半兽大军:“还是得亲手杀一些才知道他们的弱点。” 朱雀看著前方说道:“你其实知道它们的弱点是什么,你只是想看看从哪儿把那个弱点找出来。” 方许微微点头:“是。” 这些半兽没有恐惧甚至可能没有痛觉,它们能有什么弱点?它们数量庞大不惧死亡,它们的强弱一眼就能看出来。 它们的弱点其实很明显,一直都明显,就是吴出左。 只要找出吴出左杀了他,这些半兽就失去了指挥。 智力低下的半兽就算凶猛,没有指挥也是乌合之眾。 “吴出左肯定在它们身后。” 朱雀道:“但这个人最善隱藏自己气息,他在朝为官几十年都没有暴露过。” 说到这他看向方许:“在我和叶別神联手围攻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並不想退缩,他佛武双修,一边与我们两个交手还能唤醒那些半兽。” “是后来高临他们一群五品武夫杀过来,吴出左才自己遁走,他立刻就隱藏了气息,我和叶別神也无法找到。” 现在方许知道吴出左是怎么跑的了,所以更为忧心。 那个傢伙实力远在梵敬和尚之上,不精师父逼问水苏也没能逼问出来什么有用的。 但有一点方许確认,那就是水苏的地位高於其他人。 不然的话,吴出左也不会把水苏放在最后。 甚至,在吴出左心里而非是在整个计划中,水苏的重要,高於梵敬。 “有没有可能.......” 朱雀此时问道:“吴出左才是真正的梵敬?” 方许看著即將衝杀到玄境门外的半兽大军,伸手拿过来长弓:“有可能,但现在不重要了。” 隨著他话音一落,羽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最前边狂奔的那头半兽直接被击穿脑壳,五品武夫的力量足够霸道。 那支箭击穿半兽脑壳后並没有停下,又把后边两个半兽穿透。 “准备!” 朱雀举起一只手,等著半兽进入射程之內。 方许是五品武夫,他放箭的射成远超普通禁军。 当半兽进入射成之后,朱雀的手猛然往下一压:“杀!” 有为宫城墙上的防御武器,一瞬间同时开火。 那密集浓烈到如同泼墨一样的羽箭,直接把最前边的半兽清空。 除了弓弩之外,城墙上还装备了威力巨大的玄武神机,其威力巨大,若是再配上符纸,威力能恐怖到让人头皮发麻。 就是高临带队守著莲王府时候,那两辆马车里的东西。 玄武神机能连续性的击发数百支弩箭,比弓箭手放出来的箭力度要大的多。 如果再以符纸加成,全甲在身的五品武夫也不敢正面硬抗。 当然,玄武神机的数量不算多。 在半兽大军袭来的时候,玄武神机瞄准的是那些品级高的半兽。 四品以下的武夫兽化之后,转化成了四境以下的妖兽。 他们具备更聪明的头脑,更强大的肉身。 汹涌的半兽浪潮被削掉一层上来一层,距离玄境门一箭之地这片区域,半兽的尸体已经逐渐堆高。 更多的半兽踩著这尸体堆积成的高坡继续衝来,没有一点对死亡的畏惧。 “晴楼那边怎么样?” 朱雀一边放箭杀敌一边问了方许一声。 方许一边放箭杀敌一边回应:“我才醒过来。” 朱雀:“你们不是有联络的东西吗?” 方许:“现在哪有时间看,如果晴楼那边准备好,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了。” 朱雀嗯了一声,一鬆手,三支箭同时飞出去,像是带著导航一样各飞各的,然后洞穿了三个二境妖兽的头颅。 “正统!” 这时候,有小太监急匆匆的赶过来:“有为宫后边也被妖兽围了,怕要坚持不住,陛下问,是不是要退守大殿。” 朱雀看向方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连他这样的人,都开始等著方许下决定了。 现在有为宫能用的兵力实在不多,如果精锐都在玄境门那其他地方很快就会破开。 “陛下不去万星宫?” 方许问了一声。 那小太监立刻回答:“陛下说,天子不逃!” 方许隨即看向朱雀:“带玄境卫在大殿设置防线,这里我先顶著。” 朱雀没有丝毫迟疑,转身飞掠出去:“玄境卫,隨我!” 小太监见方许没动,他脸色担忧:“方金巡不去护著陛下吗?” 方许看了他一眼:“天子不逃,战士不退,你回去站在你该站的位置,你也是战士。” “是!” 小太监答应一声,转身飞奔回去。 此时方许看向远处那座巍峨晴楼,他也不知道司座的准备还需要多久。 有为宫,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第二百二十八章都在等这一刻 在密集如雨的箭阵之下,半兽付出了极为巨大的伤亡。 可这些已经失去了灵智的半兽,他们根本无惧死亡。 似乎在成为半兽之后,撕咬吞食自己的同胞成了他们唯一的使命。 后边的半兽踩著前边层层叠叠的尸体靠近宫墙,然后拼尽全力的想爬上去。 一开始弓箭手还是拋射平射,到后来半兽已经堆积在宫墙之下,大部分弓箭手都將弓压低往下射。 可是隨著死去的半兽越来越多,哪怕宫墙高度將近两丈也早晚都会失守。 方许此时回身大喊:“泼油放火!” 这是攻防战中防守一端最常用的武器,当攻城一方密集聚集在城下的时候,大火,不但能大规模杀伤敌人还能给敌人巨大震慑。 早就在防备著叛军攻城的禁军们准备充分,只是没有想到这些东西会用在半兽身上。 那些傢伙身上没有护甲,都有一层看起来就粗糙的皮毛,火油泼上去,隨便丟几个火把到半兽群中,火焰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隨著一盆一盆的火油泼下去,下边的火海已经连成一片。 有两名禁军士兵抬著一盆火油往下泼的时候,因为温度已经高的离谱油还没泼完火就顺著烧上来,看起来像是一条火焰瀑布。 炙烤之下,禁军士兵嚇得连忙鬆手,那一盆友旋转著掉下去的时候,炸开一团火球。 或许是天生对火焰的畏惧,让后边的半兽犹豫起来。 浓烈的焦臭味开始蔓延,通天的黑烟带著刺鼻的气味很快就让守军无法站直身子。 虽早有防备,在泼油的时候大家就用湿布蒙住口鼻,可这么大的火这么大的烟这么大的臭味,还是让他们无法適应。 尤其他们还在高处,火焰向上燃烧,热浪往上翻涌,没多久连他们身上的甲冑都被烤的发烫。 方许还好,他身上的骏騏战甲是灵器,不但可以抵挡住六品武夫的进攻,还能抵御烈火的高温。 只是这种抵御,方许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好在是半兽大军在被大火焚烧之后开始后退,不少半兽带著一身火往回跑的时候还点燃了其他半兽。 方许发现这些半兽那么易燃,立刻有了行动。 他的圣辉立刻发动,捕捉现在这空气之中澎湃的火力,將五行元力以直线方式送出去,然后点燃。 所以城下就出现了极为恐怖的一幕。 一条一条笔直的火线瞬间喷射出去,这条线上的半兽都被洞穿紧跟著燃烧。 眼见这一招有效,方许隨即瞄准了那些二三境的半妖。 这些半妖实力远超普通半兽,不到两丈的宫墙对它们来说並不是什么天堑。 如果不是它们也不想先送死的话,这批半妖先衝击过来会对城墙上守军威胁更大。 这些拥有一定智慧的半妖,也不把那些低级半兽的生死当回事。 现在,方许把它们的生死当回事了。 火线精准的瞄准那些二三境半妖,它们惊恐的在半兽群中躲闪。 一名三境半妖疯狂的在兽群中衝撞,它身后的火线紧追不捨。 眼看著要被追上的时候,三境半妖伸手抓住两头半兽挡在自己身后。 火线直接洞穿两个,力量也被抵消,在距离它身体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逐渐熄灭。 三境半妖立刻就兴奋的嘶吼起来,说它有点聪明吧,它大难不死之下,竟然朝著方许所在不停嘶吼示威。 下一息,一支羽箭飞来洞穿了它的头颅。 方许手里拿著弓,看著远处那具倒下去的尸体哼了一声。 可以用火烧,又不是只会用火烧。 再下一秒,隨著他圣辉动起来,又一条火线在火海中迅速延伸出去追击一名二境半妖。 那傢伙的实力远不如刚才被杀的,但它有样学样。 一路上都在不停的抓著半兽抵挡火线,在消耗了四五个半兽之后终於让火线失去了威力。 它虽然不如刚才那个能打,但比刚才那个聪明些。 毕竟它看见了,刚才那个三境半妖因为朝著方许嘚瑟而被一箭贯头。 所以在逃过一劫后,它立刻低调的往半兽最密集处钻。 可惜,它也没多过去。 刚要钻进密集处的二境半妖身子骤然僵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一样。 那是神华。 噗! 一箭封喉。 可就在方许狩猎那些半妖的时候,身后大殿方向传来求援的號角声。 从后边围攻的半兽,看来已经快杀到大殿了。 “打空所有玄武神机!” 方许高呼一声:“放弃玄境门,跟我回大殿!” 他们必须走了,哪怕不是赶去支援大殿也要走了。 后边杀进来的半兽很快就能衝到这,到时候玄境门上的守军便腹背受敌。 不同於外边攻打的半兽,从里边杀过来的半兽可以衝上城墙。 到那时候,这里的禁军都得死。 隨著方许的命令下达,城墙上的禁军把所有玄武神机內的箭打空了。 半兽大片大片的倒了下去,它们又一次向后退缩。 趁著这一刻,方许一招手:“去大殿!” ...... 大殿这边,攀爬到大殿顶上的侍卫们已经看到后边像是洪水淹没了一层一层房间的半兽杀过来。 如今宫里所有人都集中在大殿,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能调拨过来的军队也都调拨过来,如果这里失守皇帝必死无疑。 其实,就算皇帝退守到万星宫也意义不大,万星宫內確实机关重重,可半兽根本不计死亡。 殿灵的能力,在离开那座大殿之后等於零。 就算殿灵真的很强,他又能坚持多久? 如今后宫的妃嬪也都聚集在大殿內,她们个个都嚇得花容失色。 可她们却不敢哭出来,更不敢乱说话。 她们躲在层层防御的最里边,已经是这有为宫內最安全的地方了。 大殿顶上也安装了几架玄武神机,在大殿外侧还有一圈玄武神机。 除此之外,几乎所有能打的太监都已经集中在这了,其中就有松针公公的身影。 皇帝此时端坐在龙椅上,强撑著身躯不歪倒下去。 他確实很虚弱,很疲劳,但他知道,这一刻他如果倒下去了,对於死守此地的將士们来说也是一种打击。 他只是坐在这,便是给將士们的最大鼓励。 “方金巡撤回来没有:” 皇帝压著嗓音问。 大太监井求先立刻摇头:“还没有,但应该快了,臣已经派人吹响示警,从玄境门到大殿,不用一刻。” 皇帝微微点头。 他其实很慌,扶著座椅的两只手,手心里都是汗水。 可他还在努力的,保持著笔直的身姿。 他在心里不停的鼓励自己......方金巡的办法一定行,司座的办法一定行。 “不必担心。” 皇帝尽力大声说道:“司座正在启动晴楼主阵,这些妖兽打不进来的。” 那些妃子们听到了皇帝话,可她们却不是那么相信。 在她们看来,如果晴楼真的管用,还至於让妖兽打到有为宫? 她们像是一群被养在笼子里有著优渥生活的金丝雀,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她们也没那么懂。 只是这一刻,她们除了相信皇帝也没別的选择了。 但凡这会儿有一头半兽出现在大殿门口,她们可能马上就尖叫出声甚至爬起来就跑。 虽然在大殿內,但很多人都听到了半兽那令人胆寒的嘶吼声。 而且,越来越近。 每一个人都做好了准备,廝杀,胜利,或者死亡。 黑压压的半兽从后宫扑过来,甚至在各处门口都造成了拥堵。 而此时,就在后宫內的一个房间內,吴出左缓步走动,隨意看了看这屋子里的陈设。 不知道这是哪位妃子的住处,屋子里的东西都没有来得及收拾。 他隨便將椅子上的已经炸了毛的猫儿拿起来丟出窗户,然后在那把椅子上坐了。 片刻后,窗外就传来猫儿的惨叫。 他从怀里取出一面铜镜,看起来和轮狱司的腰牌差不多大小。 往铜镜之內注入些许真气之后,他就安安静静的等待。 没多久之后,北城外,五省联军的大营里,屠重鼓怀里的铜镜发出奇怪声音。 他將铜镜取出来看了看,並没有选择通话。 屠重鼓很清楚吴出左让他干什么,这一刻,半兽大军大概已经攻入有为宫了,大概,也已经围困了轮狱司。 吴出左需要他在这时候发起猛攻,不是在北城猛攻,而是围住殊都,从四面八方发起猛攻。 只要北方五省的联军攻势起来,城墙上的守军就不可能回援有为宫和轮狱司。 他不听吴出左的话,也知道吴出左要说什么。 所以他才不听。 哪怕,十五万大军他確实已经分派出去,对殊都形成合围。 “屠公?” 站在不远处的东林总督敬若轩笑声提醒:“时不时该总攻了?” 屠重鼓並不理会。 敬若轩等了片刻,不见屠重鼓说话於是心急起来。 他確实也是佛宗弟子,他的任务不只是配合吴出左,还负责监督屠重鼓在合適的时候发动进攻。 “屠公?” 敬若轩又叫了一声。 屠重鼓依然不理会。 这时候,殊都內忽然升起一道笔直的黑气。 那是吴出左见屠重鼓並不打算与他通话后,启动的另一种联络方式。 是几头三境半妖,联手以真气催发出来的黑气。 只要城外大军看到黑烟如柱,那就是总攻信號。 “屠公!” 敬若轩提高嗓音:“你看,信號来了!请屠公下令攻城!” 屠重鼓此时才看了敬若轩一眼,语气很平和的说道:“你知道吗?秦霜降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他从十七岁就跟著我了,是我把他提拔为將军。” 敬若轩:“秦霜降背叛屠公所以被屠公处死,他是大將军亲兵出身那这背叛更不能容忍。” 屠重鼓微微摇头:“你没懂我的意思。” 敬若轩连忙俯身:“请屠公明示。” 屠重鼓缓缓道:“秦霜降是我亲兵出身,还是我提拔的將军,我杀他的时候,可有一丝犹豫?连他我都可以杀,你为什么还敢在我面前聒噪?” 敬若轩脸色大变,头马上低了下去,哪里还敢说话。 这时候,大殿外,半兽大军已经开始疯狂围攻。 玄武神机不断的剿杀著那些半兽,可因为半兽数量太多还是在层层失守。 已经赶回来的方许,带著禁军高手来回奔走补防。 即便如此,禁军和大內侍卫以及那些太监,还是在快速的战死。 更多的二三境半妖已经少量的四境半妖,这一刻得到了吴出左的命令开始疯狂衝击。 整座大殿四周全都是半兽,像是被大海困住的一座孤岛。 海浪衝垮这座孤岛,也许用不了多久。 便在此时,突然天色大变。 方许敏锐察觉到了,立刻看向晴楼那边。 只见晴楼最高处,那桃台上,有一道金光笔直的打了过来。 那道金光所过之处,房屋竟然没有丝毫损坏,但被击中的半兽尽皆化作飞灰。 金光到达之后並没有停歇,而是围著大殿一圈一圈的盘绕。 每扫过一圈,便有无数半兽变成灰烬。 这种威力的东西,让方许的眼睛都睁大了。 汹涌入海的半兽,在短短片刻就至少有数以千计被杀。 然而这还没完,下一息,桃台上金光大作! 紧跟著就又有十几道金光如长剑一样迸射出来,在殊都之內开始剿杀半兽。 这大阵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方许想著要能持续一个时辰的话,那殊都內半兽,最少可以灭掉八成! 然而,就在金光大作的同时,城外的屠重鼓也感觉到了。 他嘴角一扬,迈步走出大帐:“传令,攻城!” 屠重鼓伸手接住亲兵递上来的一桿大旗:“大旗所在,便是兵锋!” 第二百二十九章善攻者 有为宫大殿外边的半兽在很短时间內就被大规模杀死,晴楼主阵的金光所到之处半兽尽为灰烬。 说实话,这么强大的法阵,如此精准的击杀,连方许在一时之间都没理解是怎么做到的。 不要说那些普通的半兽,就算是二境三境的半妖也在金光中崩碎烧尽。 在这样的天威面前,半兽大军疯狂逃窜。 別说吴出左,此时此刻就算是异族之王亲自到了,就算是佛主亲自到了,怕是也无法让半兽大军继续进攻。 更何况金光打击范围还不只是有为宫这边,连晴楼之外和其他各处的半兽都被金光来回切割。 有为宫內守军拼尽全力杀死的半兽数量,还不及那道金光在大殿外绕一圈杀的多。 这一幕,不但让方许看的目瞪口呆,便是早就知道晴楼主阵威力惊人的皇帝,也惊讶的无以復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为皇帝,拓跋灴在这一刻大概也能理解他的父亲为什么要限制鬱垒了。 方许更感兴趣的是这种规模这种威力的大阵能持续多长时间,如果是没有时间限制的话,那別说叛军,就算是异族大军真的杀到殊都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是很显然,方许的期盼是不可能成真的。 这种威力的东西如果真能无限制使用,那就不必装备在殊都了。 直接装备在可以移动的攻城堡垒上,哪怕移动缓慢,只要能走,到哪儿不是平推? 用於南疆战场上的话,异族別说想入侵中原,大概在法阵一启动的时候,异族之王也会喊一声快他妈跑。 果然,这几道金光只持续了不到一刻。 虽然时间短,但杀死的半兽数量多的让人难以置信。 方许推测城中兽化的人数量可能超过十万,这一轮法阵攻击下来就能灭掉小半。 如果是將威力这么大的武器对准了城外的叛军...... 十五万叛军,一轮下来就灭掉三分之一的话...... 想到这,方许骤然一惊:“不好!” 他回身看向朱雀:“保护陛下前往晴楼,我要去城墙上!” 不等朱雀回应,方许已经冲了出去。 此时围攻有为宫的半兽已经散了,心底里那种对天威的惧怕爆发出来后,它们已经不再听从谁的命令,占据上风的是最原始的逃命本能。 方许不太担心皇帝的安危,有朱雀和井求先两大高手在,他们护送皇帝去晴楼没什么问题。 此前不去晴楼,一是因为鬱垒不敢使用主阵,二是因为皇帝虚弱之极不敢隨便动他,三是因为有朱雀在和禁军在,有为宫的城墙比一览无余的轮狱司看起来安全的多。 现在皇帝依然虚弱之极,但晴楼有了主阵之后显然比有为宫安全多了。 更主要的是,鬱垒此前提出皇帝与他必须分开。 佛宗的第一目標就是鬱垒,鬱垒不死他们不放心。 如果鬱垒和皇帝同在一处,两人都死了,百姓们知道之后必然方寸大乱。 现在朱雀之所以愿意护著皇帝去,因为那是方许下的命令。 且现在已经印证过了,有为宫的防御力量没那么可信。 哪怕有高墙,有格外先进的玄武神机,还有大批精锐,半兽在庞大数量的优势下依然能轻鬆突破。 朱雀护著皇帝往外突围,远处传来了方许的喊声。 “沿途救下的百姓儘量带去晴楼地宫,哪里足够大。” 朱雀隨即应了一声:“知道!” 方许一边飞掠一边还在想著,鬱垒其实还是具备超前意识的人。 修建晴楼的时候,应该是他就预感到了殊都会有大乱。 修建了规模那么庞大的地宫,简直就是完美的地下防御工程。 如果殊都百姓没有提前撤走大部分人,地宫肯定放不下。 现在,原本留守在殊都的百姓就不过二三十万,有超过十万兽化,还有数万在城墙上防御,剩下的人挤一挤没准都能挤进去。 与此同时,晴楼桃台上。 释放了一轮主阵金光之后,鬱垒身子一歪往旁边倒了下去。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李晚晴手疾眼快,一把將他扶住:“司座你怎么样?” 她在扶起鬱垒的时候,余光也看到了旁边的大桃树竟然树叶落尽。 晴楼主阵的威力,与大桃树和鬱垒息息相关。 这一轮金光释放,就几乎耗尽了鬱垒的功力和大桃树的能量。 如果神荼还在就好了,神荼才是大桃树的力量所在。 下一轮能在什么时候用,谁也说不好,连鬱垒自己都说不好。 虽然是他亲手打造了晴楼,可主阵他也是第一次用。 “我没事,快告诉方许,主阵一旦启用,城外叛军必然攻城,让他千万小心。” 李晚晴立刻答应了一声。 此前方许鬱垒已经知道,方许不用以腰牌告知鬱垒也知道。 方许不用,是担心这时候城外叛军中有人可以利用与晴楼同源的东西监听信息。 其实,方许的担忧並没有错。 城外的屠重鼓手里,確实有一块类似於腰牌的东西。 这个东西,並非是吴出左给的,恰恰相反,吴出左手里那块铜镜是屠重鼓给的。 ...... 城外,十五万叛军在战鼓声声中开始对殊都发起总攻。 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叛军佯攻,用以牵扯殊都防卫兵力。 只要三面的叛军一直还在攻城,这三个方向的守军就不敢抽调出太多兵力支援北城。 只要守军这么做了,那这三面的叛军马上就会把佯攻转为主攻。 所以北城方面,压力巨大。 不管是攻城的一方还是守城的一方,都知道屠重鼓有多可怕。 大殊之內能被誉为战神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厌胜王沐无同。 能被誉为善守之神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南方兵马总督冯高林。 能被誉为善攻之神的还是只有一个,那就是屠重鼓。 这个在北方和诸国邻国周旋,且从不被动防御的兵马总督,除了善攻之外,还有一个绰號:杀神。 屠重鼓的行事风格和他的姓完全一致,尊敬他的人喊他一声杀神,不尊敬他的,直接唤一声屠夫。 到如今被他攻破的地方,半数以上都被夷为平地。 北方游牧部族这些年来和大殊分分合合,一部分部族愿意与大殊往来,甚至愿意称臣。 当然就有一部分不服气,时不时想著抢夺中原江山。 这些年,只要屠重鼓在北方,其实就没有哪个部族敢贸然南下。 因为屠重鼓从来都不会等到谁打过来,只要他得到消息哪个部族可能南下,他立刻就会带著边军突袭。 往往都是不宣而战,打完了再说你犯了什么错。 他还最善於拿那些实力稍弱的部族开刀,杀鸡儆猴。 就在去年,一个有六七万人的小部族,一夜之间被他屠戮殆尽。 两万边军在那三百武夫重甲突防之后,瞬间衝进部族营地展开杀戮。 无论男女老幼,一律剿杀。 十五万五省联军都知道屠重鼓有多善於进攻,有多会领兵,所以士气高振。 守城的人,哪怕是普通百姓组成的民勇营也都听闻过屠重鼓的名声。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內,百姓们心中屠重鼓的威望都高於沐无同。 现在,他们心中那个征服外寇的大將军带著兵马来打他们了。 北城这边指挥防守的,是禁军大將军於山保。 这位也是领兵多年的大將军了,虽然名声不及屠重鼓但也实打实的常胜將军。 然而战绩相比之下,於山保真的处处都不能和屠重鼓比。 於山保的长胜是在代州,那边虽然也是边境,也会经常有外战,但打仗的规模远远比不过北疆。 代州又有雄关当道,所以这些胜仗多数都是防守战。 他能成为禁军大將军,很大缘故是因为他是代州派系的代表人物。 他对拓跋灴,忠心耿耿。 叶別神是禁军副指挥使,实打实的六品武夫。 於山保是五品武夫境界,甚至不到巔峰,只是五品中。 即便如此,他已经是殊都之內作战经验最为丰富的人了。 尤其是,他也善守。 代州外寇来袭攻打居仙关,於山保坐镇从无败绩。 所以於山保也有底气,这殊都上的防卫武器可比代州居仙关上的武器好多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五品以上的武夫。 同样是五品武夫,於山保很清楚只要云梯一搭上来,普通士兵还需费力攀爬,还是防备箭雨,而五品武夫能如履平地。 殊都这么高的城墙,让五品武夫直接跳上来那很难。 只要有云梯,他们上来轻而易举。 面对汹涌而来的大军,於山保脸色镇定:“弓箭手准备!” 隨著他一声令下,所有弓箭手都把硬弓拉开。 就在於山保计算著距离的时候,忽然心生警惕。 下一秒,城墙上的人也都发出惊呼。 一片足有大半个手腕粗细的巨箭呼的一声飞了上来,城墙上还在拉弓瞄准的士兵瞬间被削掉了一层! 从低处往高处放箭,竟然比高处的守军射程还远? 守军从没有见过如此凶悍的武器。 那是屠重鼓为了攻打殊都,特意提前准备的五人弓组。 这种大弓需要五人操作,两个人抬著弓,两人拉弦。 最前边那个人背著一个架子弯腰站好,大箭的前端搭在他后背的架子上,一是可以稳固,二是可以瞄准。 五人才能配合发出去的箭,射程比城墙上弓箭手的普通长弓还要远。 一轮上千支箭上来,守军被打的不敢抬头。 这些箭的威力巨大,打在城垛上都能把石块崩下来。 见此威势,屠重鼓很满意他的最新设计。 殊都城墙,当世第一,最为高大坚固,为了能顺利攻破,不带重型攻城器械的情况下,这五人箭组就是他压制守军的最强利器。 “三轮齐射!” 隨著屠重鼓一声令下,五千人组成的箭阵再次发威。 第二轮大箭呼的一声又飞了上来,城墙上又是一片哀嚎。 第二轮齐射才发出,屠重鼓就回头下令敲响攻城鼓。 通,通通通! 战鼓一响,黑压压的大军抬著数不清的云梯疯狂前压。 而在队伍后边,两百名极为雄壮的力士已经在集结了。 这两百人在战鼓响起的那一刻纷纷俯身,將脚下放著的巨木扛了起来。 一百人一组,两组人抬著两根粗有一米多的巨木开始往前加速。 他们的目標,是殊都城门。 “一个时辰之內拿下北城。” 屠重鼓站在指挥高台上,伸手指向殊都。 看起来,这位在北疆打了无数次胜仗,屠戮了无数部族的大將军云淡风轻。 殊都在他面前,也只不过是下一个唾手可得的战利品。 个子不高的屠重鼓,此时给人感觉巍峨如山。 “两个时辰內攻克有为宫。” 第二百三十章偷袭之人 此时此刻,亲自带兵守著北城的禁军大將军於山保不得不说一声:多谢方金巡。 於山保在代州时候就以善守出名,城防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即便是他,也不曾想出过给城墙外掛一层厚厚帘子还要泼水的办法。 此时叛军猛攻於山保才明白过来,这东西的作用何止是防备火攻和拋石车? 叛军五人箭组的威力著实大的惊人,打在城垛上能把石头都崩掉一块。 可因为城墙外掛著厚厚的稻草帘子,很多百姓甚至將家中棉被拿出来用,再加上全都湿透了,在这一刻竟然发挥了极强的作用。 那些大箭打在帘子上力度被削减了一半,没有了碎石崩飞让很多人心里都稍微踏实些。 原本这些东西最主要是为了防备敌人拋石车用的,现在应付这些威力巨大的箭也起到了作用。 更让於山保觉得有用的,是这些外掛的帘子在关键时候还能斩掉。 叛军没有携带重型攻城器械,也没有楼车,所以只能靠云梯往上攻。 云梯的前端有挠鉤,靠在城墙上往后一拉就能勾住墙体。 所以云梯没办法横向推倒,只能是用守军合力把云梯抬起来再推倒。 试想一下,一架能达到城墙高度的云梯本身重量就不低,再加上云梯一靠上就有士兵往上攀爬,加上人的重量,想把云梯推起来更不容易。 此时敌人在五千人大箭箭阵,一万人箭阵的压制下疯狂前压,已经有不少云梯靠近城下。 只要这些云梯搭上来,挠鉤勾住的就是那层厚厚的帘子。 到时候將帘子斩断,云梯就会滑下去。 或许有人觉得,那不是一次性的东西吗,敌人下次再把云梯搭上来,还不是一样不好推倒。 城墙那么高,云梯上还爬著不少人,一旦从城墙上摔下去,云梯又不是铁打的,下边还有士兵垫著,很容易折断。 就算敌人的云梯可以抬起来接著用,那帘子守城一方又不是只准备了一次使用的数量? 此时攻守两方靠的是远程武器杀伤对方,在敌人五人箭组需要休息的时候,城墙上的弓箭手靠著居高临下的优势,开始发挥威力。 大量的士兵在短时间內伤亡,很快地上就倒下了不少尸体。 城墙上,一名民勇营的汉子才稍显笨拙的放出去一箭,就被两支箭击中。 一箭在眼窝一箭在咽喉,那汉子向后蹬蹬蹬的退了好几步,然后仰头摔倒。 这个谁也没记住姓名的汉子,连一句遗言都没有就走了。 可很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就接替了他的位置。 和那汉子一样,紧张的笨拙的拉起本不属於他的长弓朝著城外的叛军射击。 他的第一箭飘乎乎的飞了出去,並没有打出什么力度。 第二箭好了许多,他稍作瞄准拉满弓放出去,没有击中敌人,却因为不熟练而被弓弦割伤了手指。 疼痛之下,他下意识想要丟掉手里的弓后撤两步。 一回头,就看到那个脖子上和眼窝里都插著箭的汉子。 仰天躺在那,死不瞑目。 少年咬著牙回到自己位置,不顾满手是血再次拉开弓弦放箭。 第三支箭力度更大了,一箭正中下边叛军的咽喉。 没有经受过长时间训练的人三箭就射死了一个敌人,其实,真的是运气。 所以他立刻开心起来,朝著身边同伴大笑著喊道:“我打死了一个,我刚刚打死了一个!” 身边那个三十几岁的汉子也大笑起来:“牛逼!” 话音才落,敌人的箭飞来打在他的铁盔上。 当的一声,箭簇在铁盔上划出一串火星。 两个人都嚇坏了,中年汉子下意识想把铁盔摘下来看看,少年一把拉住他:“別摘,將军说过,不能隨便摘......” 话都没说完,一支箭飞过来正中那少年的嘴,箭从口腔打进从后脑钻出。 少年往后倒下去,那一箭竟没有杀了他,只是箭卡在那,看起来格外的恐怖。 那汉子连忙过去,手忙脚乱的想把箭取下来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往前推那支箭,箭尾就要穿过头颅,往后拉那支箭,箭簇就要再穿过一次头颅,谁也不知道,这样取箭少年会不会死了。 “把他扶起来。” 就在这时候,路过此处的於山保一边走一边大声喊著。 汉子连忙把少年扶起来坐著,於山保一刀下劈將箭簇在少年脑后斩断。 然后一伸手抓住箭尾,嗖的一声將箭抽离出来:“给他包扎!” 说完就向前走去:“不要站著不动,放箭之后压著身子拿箭!” 汉子感激的看了於山保一眼,连忙动手为少年包扎伤口。 血一股一股的从少年嘴里溢出来,很快也沾满了那汉子的双手。 他急得满头大汗,汗水又模糊了眼睛,原本就急,越急越包不好。 一伸手將铁盔摘了,把那少年伤口包扎好之后他扶著少年起身:“我先扶你到后边去。” 才站起来,一支五人箭组发出来的大箭斜飞过来,一箭洞穿了那汉子的后颈,紧跟著击穿了少年的额头。 两个人同时僵立在那,片刻后朝著不同的方向歪倒,因为被箭穿著,往两边倒的尸体都没能倒下去。 互相支撑著,像是个人字。 下一秒,一个差不多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过去,捡起地上的弓,满目赤红的朝著叛军发箭。 ...... 与此同时,有为宫,后宫的一座殿宇上方。 隱匿了气息的吴出左坐在那看著他的半兽大军散去,眼神里却没有什么失败的遗憾。 相反,当晴楼主阵使用过一次之后,虽有那么多半兽被杀,可他嘴角却扬起笑容。 那些半兽都是殊都百姓变化来的,死多少他会在意? 就算都死了他也不在意,让他开心的是晴楼主阵不可能在短时间內再用一次了。 甚至,连屠重鼓不会按照约定马上出兵他都想到了。 原本鬱垒就面临一个晴楼是用还是不用的两难抉择,而他就是要给鬱垒下一个两难抉择。 半兽围攻有为宫,叛军猛攻都城,晴楼那威力巨大的杀阵,到底是用於救有为宫还是用於杀敌? 屠重鼓没有按照约定发起总攻,反而让鬱垒没有了两难选择。 哪怕明知道稍后叛军就会攻城,他也必须用主阵先把半兽杀死。 所以,吴出左怎么都不输。 若主阵用於杀死攻城叛军,对他来说当然更好。 那样的话,他就能指挥半兽大军在更短的时间內让这座殊都变成人间地狱。 现在也不错。 半兽被那威力巨大的金光嚇退,他失去了自己的队伍,可只是暂时的。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重新把半兽聚集起来,趁著主阵没有恢復,一鼓作气攻下晴楼。 有为宫已经破了,轮狱司再破,那些还妄图支持拓跋灴的人將彻底失去希望。 而且,趁著主阵恢復的这段时间只要杀了鬱垒,那主阵还有什么用? 正想著这些,吴出左一眼就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殿宇之间飞掠。 那个少年的出现,让吴出左的眼皮都跳了起来。 很討厌啊...... 那个人他很討厌。 更討厌啊...... 是右眼皮跳。 那个浑身是血,在屋顶上不断跳跃远去的少年肯定是去支援城防的。 不管怎么说,方许在短短时间內竟然突破到了五品武夫境界確实让吴出左大为震撼。 他给方许设计的那杀局,其实已经足够尊重方许了。 启用了他在殊都之內暗藏最深的三个佛宗五品弟子,按理说,杀方许真的不难。 他確实给足了方许尊重,用五品巔峰的佛宗弟子以狮子扑兔的方式击杀四品武夫方许。 吴出左只是没想到,那个少年如此能藏,比他还能藏。 或许是那少年特有的体质缘故,竟然可以压著境界不突破。 以吴出左对中原武夫修行的了解,境界提升是压不住的。 到了那个积累足够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突破。 一个武夫是什么品级,纵不是一目了然也差不许多。 五品武夫是分水岭,到了这个境界的武夫基本无惧寻常刀剑,光靠肉身,就能无伤抵御这个级別的攻击。 方许压著不破镜,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现在,机会又一次摆在吴出左面前了。 两位六品武夫围攻之下都不露败相的吴出左,对付一个才刚刚升入五品武夫的少年还是有几分底气在。 他只是有些担心,一旦自己杀方许不够快,气息暴露,马上就会引来那两位六品武夫的围攻。 此时他看著那少年身形渐远,內心还在做著盘算。 坏的一面是气息暴露马上就会引来叶別神和朱雀的光顾,但那两个人也没办法隨便杀他。 他修的,可不是那低级的佛宗金钟罩。 好的一面是,叶別神在城墙上抵御叛军,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內击杀攻上来的五品武夫,难以抽身。 而那个叫朱雀的傢伙,此时保护皇帝往晴楼转移。 一刻...... 吴出左自言自语一声。 只要在一刻之內干掉方许,他就能全身而退,马上就隱匿气息,那两位六品也找不到他。 別说那两个六品,就算是晴楼里那个擅长发现的什么的李晚晴也找不到他。 精確计算之后,吴出左觉得至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於是长身而起,他朝著方许前行的方向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城墙上,叛军的攻势已经到了最猛的时候。 他们不管付出多大的伤亡代价,终於把大量的云梯搭在了城墙上。 为了能达到破城目的,云梯不是一架一架隨隨便便毫无指挥搭上去的。 单独一两架云梯搭上去,对於有重兵防守的殊都来说没什么影响。 至少要等到几十架云梯到位,甚至上百架云梯到位,同时猛攻,才能让殊都上的防卫压力骤增。 承受著城墙上射下来的密集羽箭,叛军士兵终於等到了屠重鼓的命令。 几十架云梯整齐的往上抬,朝著城墙发起最猛的进攻。 这些云梯的顶端是弯曲的挠鉤,弯曲那部分顶著城墙往上推,近乎有了滑轮的作用。 数不清的人发力之下,一架一架云梯越过了城墙高度,然后开始下拉。 挠鉤的宽度都是计算后打造的,完全可以卡住墙体宽度。 当云梯搭稳的那一刻,叛军开始在吶喊声中往上爬。 这一刻於山保没有急著下令斩断帘子,他还在等。 每一架云梯上都有足够多的人爬上来的时候,他才振臂高呼:“斩!” 守城士兵纷纷將帘子上的绳索斩断,隨著帘子滑落,云梯一架接著一架的摔落下去。 趁著此时,於山保立刻大声呼喊:“砸!” 士兵们纷纷抬起滚木和石头,趁著城下一片打乱的时候砸下去。 如此不但可以大量杀伤叛军,还能儘可能多的毁掉云梯。 方许听到一阵欢呼声的时候,正好在有为宫边缘处。 他知道那是帘子战术起了作用,於是嘴角也勾了勾。 就在这一刻,吴出左骤然现身! 第二百三十一章你听过我的故事吗? 方许听到了城墙传来一阵阵极为激动的欢呼声,他就知道自己的预想没有出现意外。 那些掛在城墙外的草帘子最大的作用只有两个,一是为了防备敌人有拋石车那样的攻城利器,二是可以用於对付敌人的云梯。 现在,这欢呼声证明了他的预想是对的,他的准备是有用的。 少年第一次接触战爭,就要面对如此规模的敌人和如此重要意义的战场,他当然在乎自己的每一个决策。 大大小小,这些天他所下的每一个命令要求大家所做的每一个准备他都在意。 所以,少年心中难免骄傲。 他那份骄傲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没辜负。 是他从皇帝手里要来了这殊都防卫的指挥权,他害怕的是別人指挥也可能是叛军內应。 现在,他没辜负大家的信任。 只要这些准备有一样用上了,对他来说都意义重大。 而在少年骄傲才起的那一瞬间,背后的吴出左忽然现身。 吴出左是具备能与两名六品武夫周旋实力的佛宗高手,他的境界远超方许的第一个佛宗对手梵敬和尚。 且吴出左至少在几十年前就潜入中原,这样的人早就对中原武学有了极深刻的钻研。 他很强,强到他堪比六品武夫的战斗技能就是在接触中原武学之后才修行出来的。 他从西洲来,来的时候当然还很年轻。 可那时候他在佛宗的修为境界,就已经超过后来的梵敬和尚了。 他修行佛法已至法身境,他修行佛武已至金刚境,他修行中原武学已至六品武夫境。 这样一个人,隱匿气息偷袭一个少年。 而且,出手就是全力一击。 他绝对不会允许方许有还手的机会。 吴出左这样的人比谁都清楚,哪怕面对比自己弱小很多的敌人也要用以全力。 这一击,凶悍无比。 方许那么敏锐的感知力,似乎都没有提前察觉到吴出左的靠近。 这一击,是实打实的击中了。 那少年的身形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一样朝著远处飞去,直接撞在宫墙上。 隨著砰地一声巨响,方许將坚固厚重的宫墙都撞出来一个大洞。 碎裂的砖石和尘土淹没了少年的身形,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可吴出左並没有马上离开,哪怕他对自己的全力一击有著极强的自信。 可他知道,方许身上有一件可以抵挡六品武夫攻击的骏騏战甲。 那套战甲是少许阁的镇家之宝,是当年追隨大殊开国皇帝打天下的言大將军的战甲。 经歷过无数次生死大战的言大將军,就是穿著这套战甲纵横无敌。 当然,那也是因为言大將军本身就是世所罕见的七品武夫。 灵器的厉害之处就在於,除了自身具备的强大能力之外还能对使用者本身有所加成。 身为七品武夫的言大將军已经很强了,再加上这套战甲的加成更是几乎没有对手。 因为这套战甲的护腕不只是护体灵器,还是道门法器。 护腕上可以存储穿著者的最强一击。 方许在得到骏騏战甲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特点,也是他对骏騏战甲最喜欢的地方。 有了那护腕,他就能存储真气,他的绝杀麒麟大別离就能使用两次。 然而,境界上的巨大差距,让方许连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 重重撞穿了宫墙的少年翻滚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骏騏战甲能够抵挡六品武夫一击,不代表可以让穿著者无伤应对。 “你前十七年的人生波澜不惊,而你这一年来的作为波澜壮阔。” 吴出左一挥手,漫天的烟尘隨即散去。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方许身边。 “所以如你这样出身的人,能有这一年波澜壮阔人生就没什么遗憾了。” 他说著话,一脚朝著方许后背踩了下去。 轰的一声! 这一脚的力度直接贯穿了骏騏战甲,方许的身躯朝著大地之中沉没。 澎湃的气浪往四周席捲出去,连碎裂的石头都被吹的往远处滚动。 飞沙走石,打在四周的建筑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宫墙外边路两边的两排树,被碎石打的洞穿。 吴出左的第二击,依然用了全力。 匯聚了佛宗功法和六品武夫之力,这一脚把地面踩出来一个直径超过了两丈的坑。 方许就在坑底。 这一脚的威力,竟然让骏騏战甲都出现了破损。 完全没有了气息的少年,四肢都是一种不止一处折断的扭曲模样。 吴出左也在坑底,他很满意自己这两次出手。 这个被人称之为大殊第一大英雄的少年,这个被鬱垒和皇帝都寄予厚望的少年,这个在很多人眼中可能是中原唯一一个具备圣人体质的少年,死了。 死在他吴出左手里。 他的感应不会有错,方许身上一点生的气息都没了。 看著方许那扭曲的身子,吴出左耸了耸肩膀:“这不是一场游戏,天下大势也不是小孩子玩的过家家,一腔热血很值得敬佩,可你真的没到那个高度。” 说完这句话,吴出左转身掠走。 然而,就在他才掠起飞身到一座殿宇高处的时候,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的他猛然回头。 下一秒,这个傢伙的眼睛骤然睁大。 那个已经全身碎裂的少年,竟然猛的从土坑里跳起来,以一种无比奇诡的姿势往远处遁走。 居然没死! ...... 吴出左的眼睛都睁大了,他在大殊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作为一手操控著殊都风云的大人物,他什么样的经歷没有过? 可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已经完全没有生机身体破碎的傢伙还能暴起逃命! 从那少年逃命的姿势来看,他的双臂双腿应该都断了才对。 可即便如此,那个傢伙还能以诡异的姿势飞速逃离。 吴出左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这么震惊过。 在杀方许之前,唯一一件让他感到震惊的事还是来自晴楼主阵的金光威力。 可那种震惊是他早有预料的震惊,他知道鬱垒苦心修建的晴楼一定威力惊人。 匯聚一次力量就能击杀数万半兽的金光可怕到极致,但如果没有这样的威力反而会让吴出左意外。 从鬱垒出现那一天开始,从晴楼修建的那天开始,吴出左就在设局针对鬱垒了。 他很早就清楚鬱垒才是殊都內的第一目標。 所以他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是后来鬱垒对自己產生了巨大怀疑,其实也和吴出左的筹谋有关。 他就是要摧毁鬱垒,如果不能马上摧毁鬱垒的肉身那就摧毁鬱垒的精神。 站在晴楼高处俯瞰眾生的那位司座大人都逃不出他算计,一个小小的金巡方许竟然骗了他? 吴出左震惊,也暴怒。 他不知道方许为什么能装死装的那么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让那个少年从自己手里逃走。 方许现在的速度只是看起来快,比起正常时候其实还是慢了不少。 况且,那少年只是靠著最后一口求生之气在逃跑,身体破碎成了那个样子,他还能坚持多久? 吴出左一声怒骂,然后转身飞掠回来。 人在半空,一掌拍出。 那不是无形的掌风,而是有形的佛手! 散发著一种威严气息,轮廓也清晰可见的金光佛手凌空拍下。 那一掌拍出之后,佛手的轮廓越来越大。 出手时候和吴出左的手掌大小相同,到方许背后的时候那手掌已经大过方许的身躯了。 砰地一声! 这一掌又是实打实的击中了方许。 那少年朝著前边飞出去,完全控制不住身形的跌倒然后翻滚。 不知道翻滚了多少圈之后撞在墙上才停下来,身体扭曲的程度看起来更离谱了。 少年的腰都断了。 吴出左哼了一声:“看你还能藏什么?!” 他飞身落下,加快速度助跑。 方许的脸朝著墙壁,腰断了,所以身子贴著墙才能立著,他已经不能动了。 助跑加速的吴出左飞身而起,一个膝撞重重的撞在方许后脑上。 砰! 巨大的力度不止贯穿了方许的头颅,也贯穿了墙壁。 至少有几丈长的围墙都被轰飞了出去,在漫天飞沙之中少年的身躯断了线的风箏一样翻滚著往前飞。 吴出左还是不放心,那个傢伙实在是太能藏了。 天知道骏騏战甲后边,还藏著什么保命手段。 刚才断了那么多骨头的方许依靠这套战甲还能狂奔,现在这一击之后哪怕脑壳都必然碎了吴出左也要检查清楚。 刚才他连续两击以为必杀方许之后,没有检查就走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犯错。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再一次震撼起来。 那个穿著骏騏战甲的少年居然在翻滚落地之后,腰断了,但以四肢爬行的姿態继续逃命。 这简直不合理! 就算方许已经到了五品武夫,但五品武夫腰断了还能爬? 吴出左大步过去,双手抱著路边一棵大树拔出来,然后把那棵大树当標枪用,朝著方许掷了出去。 又是砰地一声,方许被飞来的巨木撞飞。 而且,大树將他压住了。 被巨木压著的少年,再也无力起身了。 吴出左脚下一点,如同瞬移一样,顷刻间就到了大树旁边。 他一把抓住树干,隨意往旁边丟出去,那一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扔飞。 泥土半埋的少年,一动不动了。 “呼......” 吴出左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抓住骏騏战甲將方许提起来。 然后轻轻一拋,下一息,他一脚横扫在方许身上。 少年的身躯好像炮弹一样直接轰穿了好几栋房子,才停下的时候吴出左又到了。 他在瓦砾砖堆中將少年提起来,缓缓提高。 “方大英雄,你还有什么藏起来的?” 方许的身躯被他扭转过来,面对吴出左。 吴出左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 方许的身躯確实断了,腰断了四肢也断了,但在骏騏战甲之內没有碎开。 可方许的脸碎开了。 当吴出左提起他的时候,看到的是半张脸。 另外半张已经不知道碎在什么地方了。 可是。 没有血。 吴出左的表情逐渐扭曲。 这个方许只剩下半张脸,居然还在嘲笑他。 “吴宰辅,你听说过我的故事吗?我的故事里写满了骗人,武夫有七品,我只是五品,若骗人有七品,那我得九品。” 就在这一刻! 砰! 砰! 砰! 砰砰砰! 吴出左四周出现连续不断的落地声。 六品武夫叶別神,六品武夫朱雀,两大六品高手都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高临等一眾五品武夫。 砰! 最后一声,落在吴出左身后。 吴出左猛然转身,一眼就看到那个身穿轮狱司金巡锦衣的少年站在那。 一只手扶著腰,一只手扶著刀。 一脸的骄傲。 第二百三十二章专门留给你的 吴出左环顾四周,眼神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尤其是当他回身看到方许出现的时候,他的心臟似乎都停跳了一会儿。 这一刻,能在大殊翻云覆雨的吴出左情绪无比复杂。 惊讶,愤怒,疑惑,难以置信...... 如果出现在他背后那个身穿金巡锦衣的方许是真的,那刚才他亲手击杀的方许又是谁? 他不可能看错,那一身骏騏战甲更不可能错。 “老银幣。” 方许看著吴出左那张表情复杂的脸:“算计了別人几十年,被別人算计一次就有些接受不了?” 吴出左转身面对方许,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个残缺不全的方许。 没有问,但意思显而易见。 方许偏不说。 这种算计別人算计了一辈子的人,被人算计一次已经很难受很难受了。 如果你再不告诉他你是怎么算计他的,自詡聪明绝顶的他自己还想不出来,那他会难受到要死。 这不说,恰恰是方许身为小银幣的觉悟,也是一名小银幣合格素质的体现。 说了多没意思,当著吴出左的面说出来我是怎么算计你的,那般炫耀可真是没什么意思。 偏不说,才能让吴出左难受的百爪挠心。 吴出左等了片刻,发现方许並没有想说的意思果然更加愤怒。 他似乎在积蓄力量,一会儿就要给方许致命一击。 方许多鸡贼。 在感觉到了吴出左愤怒之极的情绪,也看到了吴出左愤恨之极的眼神,於是,他后撤到叶別神身后。 对於方许这样的操作,叶別神倒是已经习以为常。 “速战速决。” 方许在叶別神身后提醒:“城墙上还需支援。” 叶別神点头:“这次不会再让他走了。” 说完这句话,叶別神脚下发力身子向前爆冲。 六品武夫的爆发力,在普通人眼里真的就和神仙没什么区別了。 叶別神身形划过的地方,地皮都被刚烈的劲气颳了一遍。 那杆亮银枪指向吴出左的时候,枪头上已经爆发出一团银芒。 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被银枪挑在枪头。 吴出左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他佛武双修,佛法修行法身境,佛武修行金刚境,武道修行六品武夫境,到了他这个地步,只要想走,当世確实没几个人拦得住。 他在这中原江山之內,唯一忌惮的也只是那位七品武夫而已。 此前他和叶別神朱雀两大六品武夫交手而不落下风,现在多了一些五品武夫又能有什么意义。 只要他不恋战一心想走,这里谁能拦得住他? 他有这样的自信。 可他的对手,也有这次绝对不能再让他脱身的决心。 叶別神的枪才动,朱雀的刀也已出鞘。 一前一后,两位六品武夫对吴出左呈夹击之势。 吴出左在心里冷哼一声,原本向前衝击的身形骤然一变,在那么快的速度下他还能急转变向,只这一点当世就没多少人能做到。 突然转向之后,吴出左才意识到这次真的有些不一样。 那些五品武夫根本没有因为他的移动而移动,而是始终在自己的位置守好。 当看到他衝过来的那一刻,以高临为首的三名金巡同时抽刀。 这三个人品字形站立,是可以互为支援的最好阵型。 可吴出左对三名五品武夫並不放在心上,这样的阵型再有用对他无用。 以他实力,一个衝撞就能將那品字阵崩碎。 然而不对。 高临等三名金巡在抽刀的那一刻,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吴出左心生警惕。 他感觉到了威胁,他在三名实力远不及他的武夫身上感觉到了威胁。 能在中原潜伏这么久,甚至可以做到大殊宰辅的人,怎么可能对危险的感知不灵敏? 他只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想不通,那三人为何能对他形成威胁。 当即將直面那三人阻拦的时候,吴出左终於看懂了。 在高临他们三个人身上,应该有一种什么法器或是什么法阵。 三个人的力量,竟然匯聚在高临一人之身。 那两名五品武夫抽刀的动作是虚招,只是假象。 其实在三人完成品字形站位的时候,后边那两个金巡就已经把全身修为转移到了高临身上。 原本已到了五品巔峰的高临,在匯聚了另外两名金巡修为之后甚至可能短暂突破到六品武夫。 道法! 吴出左瞬间就明白了。 这三个人身上被人用了符,这品字形是符阵。 也就是说,吴出左现在看到的拦截他的人並非全部。 还有一个道门高手在看不见的地方盯著他! 吴出左的后心生出一股寒意。 而此时,匯聚了三位五品武夫之力的高临迎著吴出左一刀斩落。 这一刀,不只是三位五品武夫的修为,还有三位金巡的无边愤怒和仇恨。 轮狱司有那么多巡察使和狱卫转化成了半兽,其中多数被高临亲手所杀。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们今日要阻拦人:吴出左。 这一刀,何止是那三人的仇恨和愤怒? 那是整个轮狱司的仇恨和愤怒。 一刀劈下,刀气长达数丈! 那凝练的刀气,竟已成实体。 吴出左原本是想冲开三人品字阵,当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一刀,斩向他的头颅! ...... 吴出左是佛武金刚境,这一刀躲不开那就不躲! 在他身形之外,骤然出现了一尊金刚轮廓,配合著他的法身境佛法修为,迎风而长。 这金刚境法身,甚至与吴出左的动作没有任何关联。 吴出左还在向前疾冲,而金刚法身迅速膨胀到一丈高度然后双手猛然一拍。 合十的双掌,精准的夹住了高临劈落的刀气。 砰地一声! 金刚双掌夹住刀气的那一刻,气浪从法身之下向四周席捲。 这一刀的威力足够大,也足以媲美六品武夫的全力一击。 刀气虽然被夹住了,吴出左向前疾冲的身形也顿了一下。 对於高手来说,这不足一秒,甚至不足五分之一秒的停顿,就是足够的破绽。 这一刻,叶別神银枪杀到。 枪头上璀璨之极的光团,带著无边的杀气轰在金刚法身的后腰上。 叶別神的蓄力一击,比高临那拼凑起来的六品武夫之力要刚猛霸道的多。 如太阳一样的炽烈光团,在接触到金刚法身的时候骤然炸开。 咔嚓一声,看似坚不可摧的金刚法身裂开了。 可叶別神的攻势並没有停,那杆银枪带著剧烈的旋转继续往前突进。 这位大殊最年轻也最具天赋的六品武夫,一声暴喝:“开!” 隨著他单臂紧握银枪往前奋力一送,转动著的枪头彻底突破金刚法身。 那一丈高的金刚法身骤然崩碎,吴出左的本体暴露无遗。 所以。 有一刀来。 另一位六品武夫朱雀就是在等待这样的时机,法身崩碎的那一瞬间他的炽焰长刀就横扫过来。 一刀数丈。 刀身上的温度高到几乎可以把土壤烧成结晶的地步,这一刀让吴出左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长长的刀焰带著炽烈的高温扫向吴出左咽喉,这一刻,吴出左没有別的选择,只能硬抗。 他身形完全停下来,双拳齐出,以罗汉撞钟姿態硬接这一刀。 两个金色的拳头如法身一样变大,双拳齐出与炽焰刀气对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 两股澎湃猛烈的真气在吴出左身前爆开,席捲的气浪比刚才高临那一刀还要可怕。 劲风席捲之下,连高临他们三位五品金巡的身形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劲风吹的向后猛烈飘摆,猎猎作响。 而这一刻,吴出左冲天而起。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这群人拼死一战,他根本就没必要拼死。 尤其是在看出来他追杀方许其实是落在方许的圈套里,他更不敢有丝毫大意。 方许是那种占了优势就绝对不会给敌人以喘息之机的傢伙,这一点吴出左和方许好像有点相似。 不管是对强大的敌人还是对弱小的敌人,不动手则已,动手,一定要不留后患。 他要走,必须走,在叶別神等人的后招没有来之前,他必须离开这。 然而他冲天而起的选择,也在方许预料。 那少年在叶別神出手的时候,就已经早早的掠到高处等著了。 吴出左身形暴起的那一刻,方许的新亭侯已经在双手紧握。 当吴出左从浓烈的烟尘之中飞出,新亭侯迎著那道身影一刀斩落! 麒麟,五行之力,大別离! 这一刀是方许能斩出来的在不燃烧血液情况下的最强一刀,这一刀就算叶別神来接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吴出左也不敢。 他在半空之中將全身力量匯聚起来,无从借力的情况下依然能一掌贯出。 金色的佛手与大別离重重对撞,吴出左身形在劲气震盪中再次强行转向,於半空之中骤然加速,往有为宫深处掠出去。 一个人,在这么多高手的围攻下,竟然还能精准找到出路。 吴出左的实力和冷静的头脑,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迅速脱身掠向大殿,眼看著就要能踩在大殿屋脊上借力飞远的时候,吴出左忽然惊叫一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下意识的避开而不是出手击杀。 在他身后,方许的圣辉红芒闪烁。 他没有把圣辉用在吴出左身上,而是......放出了水苏! 水苏的身影被方许释放在吴出左正前方,一看到水苏出现吴出左就懵了。 而这一刻吴出左的反应,也让方许印证了他的猜测。 水苏对於吴出左来说,有些不一样的意义。 换做任何一个人拦在前边,吴出左都可能一拳轰出去了。 水苏的身影一出现,吴出左的反应竟然是避让。 然而下一秒,方许的神华金芒一闪,水苏的身形被定住,同时圣辉红芒一闪,水苏又被吸入圣辉空间。 一来一去,不过转瞬。 但却让吴出左心神出现了巨大震盪。 他出现分神的那短短时机稍纵即逝,可方许设计了这个诱杀的局又怎么会让机会逝去? 在大殿那道屋脊后边猛然窜出来个身形,没有任何气息,完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这个人身上別说修行者的气息,连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松针公公! 早就等在这的小太监,手里拿著一块大大的板砖,在吴出左稍有愣神的那一瞬间,一板砖拍在吴出左脸上。 啪的一声! 那板砖狠狠的拍中了,拍的吴出左脸型都变了。 吴出左竟然被一块板砖偷袭,而且偷袭的结结实实。 就在吴出左被拍停的时候,小太监松针像是八爪鱼一样扑了上去,双手双脚死死的掛住吴出左,那小太监拼尽全力中大喊一声。 “来!” 在吴出左身后有一枪,一刀,一中指。 但小太监松针呼喊的,並非那一枪,一刀,一中指。 而是一道金光。 轮狱司晴楼上,一道金光笔直打来! 鬱垒扶著那棵大桃树,气喘吁吁:“方许让我留一丝力,就是给你留著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你要宣战? 那道笔直的金光像是从天际来的,不似人间之力。 如剑,如虹,如破云层直落人间的阳。 金光直接將吴出左的身体打穿,在这短短过程之中吴出左放佛把世间所有苦难都经受了一遍。 冰冻之寒,烈焰之炎,狂风之利....... 在这一刻吴出左明白过来,原来晴楼可杀七品武夫是真的。 然而这个对佛宗有著挚诚信念的傢伙,却在看到金光到来的那一刻尽力把自己的意念散发出去。 他知道无法躲开,无法承受,所以他要在死前让那些半兽全都疯狂起来。 在这一刻他也没有放弃自己,没有任命。 他將佛法法身境,佛武金刚境,武夫六品境的实力全都爆发出来。 和那道金光拼一把。 金刚法身碎,六品武夫碎。 金光所过之处,偏偏是那个八爪鱼一样抱紧了吴出左的小太监松针公公安然无恙。 因为他不是活人。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道金光能杀的是世间一切肉身,七品武夫也不例外。 但,打在吴出左身上的这一道金光並非晴楼主阵的全部威力。 在这之前,晴楼主阵九成以上的威力都用来清理半兽了。 城中各处肆意屠杀百姓的半兽,被那一击剿杀数万。 剩下的这一丝,在击碎金刚法身和六品武夫肉身之后,居然还给吴出左留下了一口气。 那傢伙的身躯在半空之中笔直坠落下来,掉在地上的时候比骏騏战甲內那个假的方许还要扭曲。 巧合的是,他就掉在那骏騏战甲旁边。 这一刻的吴出左肉身彻底废了,全身的骨头像是粉末一样,內臟都可能已经碎的不能更碎,但就是还有那么一口气。 这一口气支撑著他想完成自己最后一个愿望。 那就是看看,这骏騏战甲之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惜,他做不到。 全身碎裂的吴出左別说动,连眨眨眼的力量都没了。 与其说他现在是一个人,不如说他现在是一滩肉泥。 作为当世最接近七品武夫的人,吴出左能还剩下这一滩肉泥还需感谢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修行。 不然的话,他早就痛痛快快的死了。 脚步声在他耳边响起,吴出左动不了,好在他是躺在那的,能看到走到身边的人是谁。 是他最厌恶的那个。 方许低头看了一眼后,弯腰伸手。 他不是想把那一滩肉泥提起来教训一番,而是提起了吴出左身边的骏騏战甲。 少年看著战甲,看著战甲內那残缺不全的身躯,轻轻开口:“辛苦了,多谢了。” 那已经几乎看不出人样的身躯,是一件作品。 一件和松针公公一样的作品。 而此时此刻,只剩下半张脸的假方许居然回了一句:“不客气。” 方许嚇了一机灵。 只剩下半张脸一只眼睛的假方许,在看到方许被嚇了一激灵后笑了。 然后做了个鬼脸。 那可真是太鬼脸了。 方许都不想拎著他了。 晴楼那边,站在皇帝身边的井求先一脸微笑。 皇帝问他怎么了,井求先说了一句他自己觉得特別骄傲的话。 “臣把方金巡嚇了一跳。” 皇帝瞥了他一眼,有点不理解井求先的骄傲。 皇帝哪里能想到呢,哪里能理解。 井求先心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方金巡被他嚇了一跳,难道还不值得骄傲? 那可是天王老子也嚇不了一跳的方金巡啊。 所以皇帝瞥向井求先的那一刻,井求先更骄傲了些。 因为,陛下也嚇不了方金巡一跳。 这是一个局,一个方许特意为吴出左设下的局。 当方许从有为宫御书房里甦醒,穿著骏騏战甲出现在玄境门上的那一刻,这个局就开始了。 这个局中最关键的三个人,一个是方许,一个是吴出左,另外一个就是井求先。 在玄境门城墙上,朱雀问方许在看什么。 方许说,在看那些半兽的弱点。 朱雀说,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东西的弱点是什么。 只能是吴出左。 那个时候,少年的坑已经挖好了。 吴出左这样的人最擅长潜伏,最擅长取捨利弊。 他能在中原大殊潜伏那么多年,甚至成为三朝老臣,对於危险的感知,对於利弊的权衡,没有人比他更强。 要把这样一个人挖出来,必须要让吴出左在权衡利弊之后觉得可以暴露。 所以,方许认为就没有人比他更合適。 吴出左要杀的最重要的三个人,一个是鬱垒,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方许。 鬱垒在晴楼,陛下在晴楼,且吴出左已经看到了,朱雀护送陛下去晴楼。 这个时候,对吴出左来说最有吸引力的除了方许还能是谁? 让吴出左在短时间內做出判断,杀方许所用的时间不足以给他招惹来杀身之祸,只要方许让吴出左这样想了,那这个局就成了。 所以那位大太监,才会露出几分骄傲的笑意。 井求先以为自己最大的成就是辅佐好皇帝,力所能及的帮皇帝做些事。 他哪里会想到,有一天他能做到成功干掉佛宗最大间隙的主力? 杀吴出左,他居功至伟。 不只是那个假方许,不只是松针公公,还因为高临他们三位金巡的功力互传。 他能在那么远的距离控制松针公公,擅长的恰好就是这个啊。 ...... 方许將骏騏战甲从陶土方许身上脱下来,人形的陶土隨即碎裂一地。 方许在这一刻回头看向那个对著他笑的松针公公,后者没有一点別的什么想法只是在傻笑。 不,松针公公从来都不会傻笑,他的笑,一如既往的真诚。 所以在这一刻,没有搭理吴出左的方许朝著小太监郑重抱拳:“多谢松针公公。” “啊?” 松针公公一脸诧异,然后就兴奋起来:“方金巡是说,谢谢我?” 方许点头:“对啊,没有你,我们杀不了吴出左,没有你,这个计划也成功不了。” 他的话音一落,那两位六品武夫同时抱拳:“多谢松针公公。” 稍远些,高临带著其他五品武夫也整齐抱拳:“多谢松针公公。” “啊!” 小太监激动的无以復加,他觉得这就是自己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了。 虽然真正开心的也许不是他,而是在他身后的那位大太监。 可是他还是太开心了,开心的手舞足蹈。 也许在某种意义上,那位大太监对於他亲手做出来的小太监也有视之如子的情感。 方许带头说的那一声多谢,不只是对大太监的认可更是对小太监的尊重。 “我有用!” 松针公公转身就往回跑,手舞足蹈:“我有用!方金巡都说谢谢我!” 方许此时才看向那一滩肉泥,生机已经在一滩肉泥上逐渐消失。 其实,吴出左还不如直接就被轰死了呢。 吴出左在人生最后时刻想对方许说一声你別得意,佛宗一定会统治整个中洲。 悲哀就在於,他张不开嘴......其实他连嘴都没了。 方许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吴出左的罪大恶极,他毕竟也是个银幣。 这一刻,方许微微俯身看著吴出左那双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多走运啊,说死就死了,水苏还得被我折磨一阵呢。” 听到这句话,吴出左那残碎的身躯居然抖了一下。 这一下可把方许给逗笑了。 他提著骏騏战甲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看向城墙高处。 干掉吴出左是必须要做的事,登上城墙和將士们一起御敌也是必须要做的事。 “我帮你。” 这一刻,高临迈步走到方许身边,朝著方许伸出手。 方许把骏騏战甲递给高临,高临示意方许转身。 他將骏騏战甲帮方许穿戴好,很认真。 方许背对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如果那些狱卫还活著,他们能杀多少敌军多少半兽?” 高临在为方许穿戴甲冑的手抖了一下,连动作都停了。 他眼神痛苦,他刻意避开的事被方许无情提及。 他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晴楼地宫里那些兽化的狱卫,是他亲手杀的。 方许却好像根本不顾及高临的情绪,而是看著远处自顾自的继续说著。 “怎么也得杀一千,高队长,你说有没有?” 高临停顿了片刻之后,继续为方许披掛战甲。 他用手上的动作,来掩饰心上的悲愴。 他说:“得有。” 方许嗯了一声:“肯定得有。” 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你可有的干了。” 高临的动作再次停住,手也开始发颤。 他问:“你什么意思?” 方许回身看向高临:“你还没上战场,已经欠下了一千颗敌人的头颅,从今天开始,还帐吧你。” 说完这句话,少年自己把剩下的袢甲絛绑好,深吸一口气,然后朝著城墙那边飞奔而去:“城墙上再见!” 高临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他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著城墙方向狂奔:“那再见可太快了,马上见。” 另外一边,叶別神走到吴出左的尸体旁边。 他蹲下来查看了一下,这个佛宗在中原最大的奸细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侧头看向朱雀:“你来还是我来?” 朱雀转过身:“你来吧,我也有个人想再见。” 说完一掠而起。 叶別神起身,手中的银枪向上提了提,墙头上隨即爆发出璀璨的银光,如太阳一样夺目。 下一秒,枪头重重往下一戳。 砰地一声! 气浪翻涌。 那一滩肉泥就变成了飞灰。 在下一秒,大殊最年轻的六品武夫腾空而起:“谁在城墙上还没个要再见的人呢?” 北城城墙上,身穿骏騏战甲的少年怦然落地。 那一刻,所有在浴血奋战的士兵们全都看向了他。 然后,欢呼声在城墙上炸开。 连城外正在指挥大军攻城的屠重鼓都听到了,所以眉头紧皱。 或许是因为他个子太矮,所以需要使劲儿抬头看。 才能看到那个走到城墙边缘,手中拎著一把璀璨长刀的少年。 两个人隔著很远对视,双方都锁定了自己接下来最主要的敌人。 片刻后,那少年一甩手,有一件东西从他手中飞出,急速的旋转著直衝屠重鼓而来。 一群亲兵连忙要用盾牌帮屠重鼓格挡,却被屠重鼓伸手阻止。 啪的一声,那飞来的东西被屠重鼓一把攥住。 这位在北方有著屠夫之名的大將军,低头看著手里那面已经歪七扭八的铜镜默然无语。 良久之后,屠重鼓再次抬头看向高处那少年。 “宣战么?” 第二百三十四章到了拼死之时 北方五省联军大营。 一个昼夜的进攻也没能拿下北城,这让有善攻威名的屠重鼓都有些头疼。 回到中军大帐的时候,这位与冯高林並称为大殊至强六品武夫的大將军眉头紧锁。 真正让他感到有些棘手的並非暂时无法攻破的殊都城门,而是吴出左的死。 吴出左很重要。 尤其是在攻破殊都之后,吴出左尤为重要。 如果吴出左不死,那屠重鼓攻打殊都的事就不是反叛。 原本计划好的,吴出左在城內配合屠重鼓打开殊都大门。 大军以清君侧的名义进城,然后杀鬱垒。 他们最初的计划之中,攻打殊都是最下等的策略。 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屠重鼓这会儿也没到殊都呢。 可是吴出左告诉屠重鼓要提前行事,因为他察觉到殊都內情况不对。 殊都官员被杀光,就连那些他安排守城的將军也死的七七八八。 原本能顺利打开殊都大门的计划,已经难以实现。 要是没有方许那个变数,他们的计划一定可以顺利实施。 到时候屠重鼓按照计划进入殊都,杀鬱垒剿灭轮狱司,然后的选择就很简单了。 要么杀了皇帝,但要將弒君之名按在鬱垒和方许头上。 再把通敌卖国的罪名,也按在鬱垒和方许头上。 这並不是什么难操作的事,天下百姓相信的只是朝廷一纸公告。 尤其是,方许还杀过先帝杀过太后。 吴出左以宰辅身份宣布鬱垒和方许是叛徒,宣布鬱垒和方许有弒君之罪。 而屠重鼓和吴出左,就是为大殊皇帝报仇的大英雄。 到时候殊都百姓都死的差不多了,真相是什么殊都之外的人谁能知道? 可是这个完美计划被方许的莽给破坏了。 接下来要实行的就是上中下三策的中策,吴出左发动殊都之变。 让殊都陷入內乱,屠重鼓顺势攻破殊都城门。 结果还是一样的,杀鬱垒灭轮狱司,然后吴出左以宰辅身份通告天下。 当然,不杀皇帝也行。 那时候皇帝在屠重鼓手里,他说了什么就是皇帝说了什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爽。 皇帝拓跋灴在北方五省联军手里,皇帝都不能不承认他们是勤王救驾。 不管杀皇帝还是不杀皇帝,屠重鼓都是大大的忠臣。 但屠重鼓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打算,和吴出左计划好的也是为了稳住吴出左。 在屠重鼓心中,更愿意执行的是他自己定的计划。 进入殊都之后,先杀鬱垒方许灭轮狱司,再把罪名推给吴出左,然后杀吴出左。 如此以来,最无后患。 吴出左是佛宗身份的事,虽然吴出左从未对屠重鼓明言,可屠重鼓心中自有猜测。 杀了鬱垒是让皇帝失去左膀右臂,杀了吴出左则是剷除后患。 然而现在,上中两策都已经走不通了。 吴出左这一死,屠重鼓將来的名声就不好维护。 若能儘快打进殊都还好,若拖的天长日久...... 那时候,各地难免会有真正勤王救驾的人来。 到那时候皇帝登高一呼,屠重鼓是什么罪名天下人都知道。 他后续的计划也没法实行。 屠重鼓要掌控天下大权,但又不敢自己仓促登基称帝。 皇帝不死他就可以做个摄政王,皇帝死了他隨便从拓跋家选个幼儿登基他也是摄政王。 等到天下人习惯了他这个摄政王之后,再隨便想个什么法子做皇帝都可以。 但,那至少是十年之后,甚至可能要二十年之后。 屠重鼓等得起,他甚至可以自己不做皇帝。 他手握朝权二十年后,他的儿子再经禪位而得皇帝位也没什么不可以。 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他可以做一辈子监国之臣。 反正有没有皇帝名號,他都是真正的皇帝。 方许这个变数,把一切都打乱了。 吴出左不得不提前发动计划,而他也不得不提前率军赶到殊都。 他不敢来晚,因为他知道吴出左不可能只和他一人谈了条件。 北屠南冯,吴出左一定都有联络。 冯高林的大军若先到,那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就是冯高林。 然而时至今日,屠重鼓反而希望先来的是冯高林。 如今吴出左一死,殊都內的半兽失去了指挥,虽然还能给殊都造成极大衝击,其作用已不可同日而语。 屠重鼓只剩下一个下策了。 那就是不计代价的攻破殊都。 若不能在时限之內打破殊都呢? 到时候冯高林带著南方大军到了,一定会先坐山观虎斗。 冯高林才不会出手帮谁,在有结果之前冯高林必然美滋滋的作壁上观。 冯高林会很有耐心的等,等城內守军死尽,等屠重鼓实力大损。 那时候,冯高林会毫不犹豫的攻打胜者。 殊都守军贏了,冯高林灭守军夺殊都控制皇帝。 屠重鼓贏了,损失惨重之下也必然不是冯高林对手。 一想到这些,屠重鼓就头疼。 在这灯火不明的大帐內,他斜靠在椅子上轻轻揉著眉角。 斥候虽没有消息送回,可他判断冯高林已经没多远了。 冯高林一到,他是继续打还是走? 继续打,冯高林必定渔翁得利。 走? 那他就会被坐实了叛贼之名。 他赖以生存的这十五万大军,现在还拼了命的跟著他打仗,是出於对他的信任,是坚信他们的大將军带他们来是救殊都救皇帝。 一旦他叛贼之名落实,这十五万人又有几个愿意跟著他做叛贼? 越想越头疼。 此前,以至强六品武夫的身份,他逢战必身先士卒。 今日却不敢,因为殊都內至少有两位六品武夫。 他军中当然也有,可他还是不敢,他担心那个叶別神和那个朱雀,有一命换一命的决心。 他帐下左军大將军赖俊臣,右军大將军裴赴宴,他的同门师弟,如今为他护住輜重营的將军吕温侯,这三位都是六品武夫。 算上他,军中六品有四位,殊都之內,满打满算最多三个。 他这么算,是因为他只知道有两个,但要为敌人多打出一个名额来。 四打三,胜算在他。 可是,他怎敢自己拼死? 別说他自己,他手下那三位六品武夫死一个他都心疼的受不了。 想到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被他扔在桌子上那面扭曲的铜镜。 片刻后,他猛然惊醒。 这铜镜算是他罪证。 方许把铜镜扔给他,是警告他吴出左已死。 也是告诉他,你可探查晴楼的事我们知道。 可铜镜本身不能证明什么,因为那里边又没有残留的什么记录。 但......北方四省总督呢? 从一开始,北方五省总督都是参与计划的人。 现在郝轮被那个叫方许的少年冲阵抢走了......想到这,屠重鼓连坐都坐不住了。 原本他不出手,是因为他给吴出左一个敲打。 郝轮被方许生擒,吴出左得知之后必然明白他的心意。 所以若殊都真能久守,郝轮尚在,天下人知道他屠重鼓有不臣之心,不过是早晚的事。 一念至此,屠重鼓马上起身:“来人,请四位总督议事!” ...... 殊都,北城墙。 方许就算是铁打的身躯也累了。 连续一天一夜的廝杀,让这位少年早已没了此前懵懂无知时对所谓金戈铁马的憧憬和嚮往。 男孩子小时候谁还没个大將军梦。 哪怕是在他独守老屋等待父母归来的时候,这样的梦他也不止一次做过。 世上哪有白日梦,只不过是阳光下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 夜里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才能假装是梦。 现在,真正的经歷过战场廝杀之后,看著那一具一具被抬下去的尸体,看著城下的血流成河,方许心里的感触自然不同。 以前他不懂什么叫一將功成万骨枯,现在他懂了。 死守殊都的这些勇士们,今世也好后世也罢,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名字。 而作为今日守护殊都的主將,方许的名字倒是可能会流传很久。 城外呢? 城外那些从北方五省来的士兵还不如守城的人。 屠重鼓贏了,他们的名字不会被人知道,屠重鼓输了,非但他们的名字不会被人知道,他们还会被统称为叛徒。 方许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在某一本小说上看到过与此时相似的情节。 於是心生感慨,他扶著墙起身喊道:“都刻个名字吧。” 所有人都看向这少年,大家都不懂方许忽然喊这一声是什么意思。 “大家在这殊都城墙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知道阵亡將士姓名的,也帮他们在这城墙上刻下名字。” 方许环顾四周:“城墙上有那么多砖石,每一块砖上都刻著名字的话,將来后世之人登上此处,还可知道这里曾经有谁浴血奋战。” “二十年后,下一代人已经可以站在这里替我们继续守著这座城,他们站在此处,会看到父辈之名。” “有必要让后代那些小兔崽子们知道,当初我们做过什么。” 说到这,方许率先动手。 他隨便选了一块城砖,用箭簇在那块砖上刻下方许二字。 想了想,又起身喊道:“最好也刻下自己籍贯。” 於是,这城墙上边多了无数人名。 殊都张大峰,殊都王金芝,殊都赵广,殊都高培胜...... 方许看著自己刻在砖石上的名字,嘴角带笑。 大杨务方许。 刻下名字的少年,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此时身边人已经在聊起来,你老家是哪里人,你又是哪里人? 说著说著,往往就能攀上亲戚。 方许好喜欢这种感觉,同袍无外人。 就在这时候,方许怀里的腰牌发出一阵阵轻轻震动。 他將腰牌取出来看了看,这次司座发来的不是什么密语。 殊都往南二百里,发现冯高林大军,按兵不动。 看到这一行字,方许心里有些沉重。 他再次看向那些在短暂休息中谈笑风生的士兵,心中伤感更重。 冯高林也来了,守城的这些汉子们又有几人能活著回家? 刚想到这,当值的哨位忽然吹响號角。 “敌袭!” 北城外,才停下攻势没多久的五省联军捲土重来。 方许伸手拿起旁边的长弓,另一只手摸向箭壶。 才发现,箭壶里已经没有几支箭了。 殊都北城外,屠重鼓站在北方四省总督身后,脸色阴沉:“请四位总督亲自率军攻城,若还不能破,莫怪我军法从事。” 那四位总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屠重鼓是什么心思。 可也没什么办法,他们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 今日若不是殊都守军被他们杀光,那他们就会被屠重鼓所杀。 “总督亲自攻城!” 屠重鼓此时大喊:“將士要紧隨其后!” 第二百三十五章这殊都 昏天暗地。 这场廝杀清晨开始一直到太阳西下才稍稍有所停顿,这一刻双方士兵不管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站在城墙上的方许看向两侧,清晨时候,与他一起在城墙上刻下名字的那批汉子们,多数都不在了。 叛军更精锐,这是不爭的事实。 从北方五省南下的联军,其中一大批还是边军。 他们在各个层次都远超殊都守军,別说是大殊百姓组成的民勇,就算是大殊禁军,也比不过人家。 唯一能在叛军之上的,便是决心。 守护殊都的人不只是守护著一个国家的都城,守护的也是他们自己的家园。 清晨时候,那些汉子们你问问我,我问问你,老家何处,什么时候搬来殊都的。 大家还聊的热火朝天。 现在,其中多数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此时安安静静的躺在城墙內侧,等待入殮。 他们从哪里来的都有,有这一代才到殊都定居的,也有祖上几代之前就来殊都定居的,当然还有一直就住在殊都的。 曾经,可能那些土生土长的殊都百姓还会对迁来的新人有些看不起。 现在,他们肩並肩的战斗后肩並肩的躺在地上。 这个冬天都被血烧热了,可是尸体还是被冬天冻僵了。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屠重鼓不敢亲自率军攻城。 非但他不敢,他帐下那三位六品武夫也都不敢。 有人说,到了六品,尤其是到了六品巔峰的武夫,在厌胜王不知所踪后就能无法无天。 他们无所畏惧。 可实际上,到了这个层次的人更惜命。 他们已经无限接近最高处了,打下殊都之后,只要屠重鼓跃升摄政王,那几位六品武夫哪个不是封王封公? 四位总督亲自督战,甚至他们还曾亲自带兵往上猛攻。 但有方许在,有两位六品武夫在,叛军纵一度登上城墙,最终还是被压了回去。 满心疲惫的少年扶著墙垛缓缓坐下,此时他所在位置早就不是清晨所在的位置了。 靠坐在那,往两侧看,城砖上刻满了名字。 方许抬手在那些名字上轻轻抚过,新刻下的痕跡依然还有锋芒。 “方许。” 就在这时候,高临带著两名金巡过来。 方许抬头看:“高大哥。” 高临眼神带著些愧疚:“刚才司座传令,我们得下城去,吴出左临死之前应该是发出了什么信號,现在整个殊都內的半兽都疯了。” “不少来不及撤入地宫的百姓都被杀,如今城內还能救援他们的只有轮狱司,司座的意思是,若敌军稍退,我们就得去救人。” 方许想起身:“我和你们一起,等叛军攻打我再回来。” 高临一手按在方许肩膀上:“你歇著,司座说,你在昏迷之前已经十几天没有睡过觉了,到现在你又熬了两天两夜。” 方许摇头:“我修行功法特殊,不睡觉也没事,倒是你们也很久没休息过了,廝杀了这么久,现在你们还得下去救人。” 高临笑了笑,他的手在身上锦衣轻轻抚过:“轮狱司......咱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说完这句话,他回身招手:“轮狱司的,先跟我下去救援百姓,待叛军攻城咱们再回来!” 隨著一声一声呼应,那些疲惫到了极致的巡察使和狱卫互相搀扶著起身。 “你留在这。” 高临看著方许那双已经满是血丝的眼睛,眼神里是对这少年的心疼和敬畏。 “你可能没听说过。” 高临说:“几百年前大殊刚立国不久,太祖皇帝率军出外征战,那些向大殊投降的前朝旧臣勾结叛贼,引敌国大军长驱直入,趁著殊都兵力空虚围攻。” “那次,殊都没守住,好好的江南之地最繁华的一座城,被叛军和敌军几乎夷为平地,数十万百姓被杀......” 他的手再一次放在方许肩膀上。 “知道太祖皇帝率军返回,歷经十昼夜廝杀才夺回殊都,那时候殊都还不叫大势城,是打贏之后,太祖皇帝將这改名为大势,意为天下大势不可逆转之意。” “那一战,百姓死伤数十万,將士死伤数十万,这座城內,白骨百万,变成了一座天下最大的坟场。” 听到这,方许的脸色都变了。 高临那双宽厚的手掌在方许肩膀轻轻拍了拍:“我们去处理那些半兽,你在这,大家都安心,这里不能再成为一次坟场。” 方许起身,重重点头:“好!” ...... 殊都內,拙朴道观。 十几名道人浑身是血边战边退,在他们身后是数百名暂时在此地藏身避祸的殊都百姓。 前阵子大批的老弱妇孺撤离殊都,但並不是所有老弱妇孺都撤走了。 老人们最是故土难离,也有不少选择留下。 而更多的则是妇女和儿童,她们要在家里候著丈夫归来。 他们的儿子,她们的丈夫,她们的父亲,如今在城墙上和叛军激战。 吴出左死后,半兽疯了。 百姓们在撤离途中被衝散,他们只能四处躲藏。 轮狱司接应他们的人根本就不够用,相对於殊都內半兽的数量来说,轮狱司在城內救援的各个小队的兵力,杯水车薪。 拙朴道观內的道人们便自发上街,他们不断的救下走散的百姓带回关內暂时躲避。 可隨著他们救下的人越来越多,这里也被半兽盯上了。 那些半兽似乎对气血有著天生的敏感,嗅到了这里人多气血足,於是便扑了过来。 道人们平日里修身养性,几乎不入世,修行了些功法,练了些武艺,却少有爭强好胜之心。 殊都遭遇大乱,他们这些清修之人仗剑而出。 此时在拙璞道观外院已经挤满了半兽,连进后院的门都被堵住了。 这些恐怖的东西疯狂的往前挤,很多半兽卡在门口不得动弹。 可还有很多已经越过围墙,毕竟这道观內的墙实在有些低矮。 仅剩下的十几名道人形成了一条长墙,他们一字排开,直面半兽衝击。 在他们身后就是那数百名无辜百姓,他们若都战死,这些百姓也难以倖免。 能在如此廝杀之中活到现在的道长们,若弃了百姓脱身,大概都能逃离。 可无一人有此想法。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道人看向身边已经身体发颤的老道人:“师父,你先到后边稍歇片刻,这区区一些半兽,弟子一人都能杀了。” 老道人撇嘴:“莫吹牛皮。” 年轻道人面对数不清的半兽,倒也没有丝毫慌乱恐惧。 他一扬眉:“师父还不信了?一会儿我打完了,给你烧一顿兽肉吃吃。” 老道人:“平日里让你练功,不是偷懒就是摸鱼,倒是从你师兄们身上学了吹牛皮的本事,还吹的比他们强。” 不远处,那中年道人哼了一声:“他可差得远。” 老道人:“你也一样!” 中年道人:“我不一样,他吹的不行,你们都退下,看我一人灭了这些畜生再杀到畜生老巢去。” 十几名道人整齐后撤一步。 中年道人:“我去?” 就在这时候,半兽群中,那个三境半妖一声嘶吼。 数不清的半兽隨即猛扑过来,排山倒海一样。 中年道人仗剑向前:“小师弟,师兄我可一个都不给你留!” 原本整齐后撤一步的十几个道人,同时向前:“小师弟,以后莫要偷懒。” 靠近小师弟的那两名道人,迈步之前,一左一右同时伸手,抓了小师弟的双臂往后甩了出去。 “带著百姓们找路走,去轮狱司!” 他们此前並没有商量过,却在最后时刻能如此默契。 被甩出去的小师弟落在后边百姓人群中,百姓们纷纷出手扶他起来。 这个年轻的道人挣扎著要往前冲,却见说一个也不给他留的大师兄已经被妖兽撕咬成了尸块。 老道人双手持剑,一剑就能击杀一头半兽,然而毕竟年岁已长体力不支,斩杀十几头半兽之后被扑倒在地。 只转瞬而已,老道人的身形就被半兽浪潮吞噬。 那带血的道袍被飞起来,飘飘荡荡。 “师父!” 年轻道人发力向前,却见他最小的师兄满脸是血的回头:“带乡亲们走啊!” 话音才落,小师兄就被那三境半妖一口咬住了脖子。 狂兽一样的半妖来回甩动,三两下,小师兄的人头就被半妖咬掉了。 那半妖趴在断开的脖颈处大口喝血,然后仰天一声嘶吼。 小师弟肝胆欲裂。 他咬著牙,將身边腿脚不便的老人抱起来:“大家跟我走。” 半兽来的突然,后门又小,几百人挤在这很难顺利出去。 眼看著师父和师兄们拼死为大家爭取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小师弟將那老人放下来:“你们走!往晴楼那边跑,往那边跑!” 说完转身杀了回去,哪怕只能再挡一秒也好。 看到他杀回去,人群中,有一名妇人也挤了出去:“帮帮忙,帮帮忙把我孩子送去轮狱司,求你们了。” 说完抄起身边的一把扫帚就往前冲,那扫帚又怎么可能杀的了半兽? “大伯大婶儿们,孩子交给你们,带去轮狱司。” 有一个妇人站了起来,身边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捡了半块砖也往前冲。 母亲们知道,这应该是她们最后一次为孩子们遮风挡雨。 小道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双目赤红:“走啊,快走啊!” 追上来的女人们,无一人听他的话。 顷刻间,半兽衝到面前。 小道人一剑斩落一颗半兽头颅,还没来得及出第二剑,后边的半兽已经扑在他身上了。 那张满是腥臭气的嘴巴朝著他脖子咬下来,小道人奋力一脚將其踹开。 想要劈剑,三四头半兽已经挤了过来。 有妖兽咬在了他腿上,还有妖兽扯著他的胳膊就开始啃。 千钧一髮之际,有九头链枪从小道人身后飞来。 如九龙出海,迅速將小道人面前的半兽击杀。 下一秒,连珠五箭从小道人身边飞过去,正在猛扑过来的半兽瞬间被杀死五个。 砰地一声! 后院院墙被推倒,重吾迈步过来:“到我身后,都到我身后!” 一道黑色身影从小道人头顶掠过去,纵身进入半兽群中。 两把刀,上下翻飞。 高处,小琳琅连发数箭后揉了揉眼睛,然后抬手在脸上拍了几下。 “不要困不要累,不许困不许累!” 几下拍完,小姑娘再次连珠发箭。 沐红腰飞身而起,人在半空,九头链枪连环猛刺,所过之处,半兽尽死。 下一秒,那三境半妖的头颅被她击穿。 她落地之后才注意到,脚边都是道人们残缺不全的尸体。 第二百三十六章巨野小队遇伏 轮狱司大门口,当值的禁军士兵看到巨野小队归来,立刻衝出去在街上戒备,接应巨野小队带回来的数百名百姓。 这些禁军士兵看著沐红腰她们疲惫至极的样子,满心敬仰。 他们也想出去救殊都百姓,可留守在这也是救殊都百姓。 如今在轮狱司地宫內收留的百姓人数太多了,现在外围已经吸引了不少半兽覬覦。 它们只是还有这天生对危险的恐惧,所以不敢贸然发起进攻。 但只要聚集的半兽越来越多,哪怕没有吴出左指挥它们攻打轮狱司也是必然。 巨野小队的人经过大门的时候,所有禁军士兵全都行军礼。 沐红腰回了一个军礼后走进大堂,习惯性的看了一眼前台位置。 晚晴姐已经好久都没有在这了。 司座消耗的精神力量巨大,体力也早已不支,现在撑著轮狱司,调度各小队在殊都內救人的正是李晚晴。 沐红腰取出腰牌习惯性的问了一句:“晚晴姐,有没有方许的消息。” 桃台上,接替鬱垒来用大桃树感知殊都情况的李晚晴微微摇头:“没有。” 沐红腰问:“需要不需要我们去城墙支援。” 李晚晴沉默片刻。 然后回答:“我知道你们有多想和方许並肩作战,可是轮狱司的职责和城墙上的將士们暂时不同,他们在御敌,我们要救人。” 铜镜里传来沐红腰的回应:“我知道,就问问。” 李晚晴盯著铜镜的双眼,早已满是血丝:“现在巨野小队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你们吃点东西躺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你们要赶往东城搜救。” 沐红腰回应:“明白......你也抽空歇歇,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吧。” 李晚晴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微笑回应:“比起你们,我轻鬆多了,放心.......谢谢。” 沐红腰带著小琳琅他们一路往里走,穿过大厅到了轮狱司后院。 他们没有回各自的房间休息,而是一起进了方许的那个小院。 他们不能也不敢单独回去休息,万一有紧急情况再集合也是耽误时间。 方许这个小院,是这几天来巨野小队的临时休息点。 院子里有几把躺椅,那是此前他们都受了伤之后方许给他们准备的。 一进院,四个人就把自己扔在了躺椅上。 很累,很饿,可到了这一刻谁也不吃东西。 只想就这么扔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红腰姐。” 躺在椅子上的小琳琅看著天空,一边说话一边包扎著自己的手指。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不用看著也能把伤口包扎好。 这几天连续发箭,哪怕她天赋惊人武道修为也不俗,可手指还是被弓弦割伤,再割伤。 揭开破损的纱布,新长出来的血肉被纱布撕掉。 钻心的疼让小姑娘眉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她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方许他们在城墙上,更累吧。” 沐红腰点了点头:“叛军好像已经超过二十四个时辰没有停止进攻了。” 小琳琅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担忧。 兰凌器斜靠在那,闭著眼睛说道:“咱们歇会儿就出去,儘快把活著的百姓们救回来,咱们就能去城墙上帮他了。” 重吾默默点头。 小琳琅和沐红腰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沐红腰怀里的腰牌发出声响。 她把腰牌举起来看了看,李晚晴满是歉意的声音从腰牌中传出。 “红腰,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刚回来,你们已经廝杀两天两夜了......” “晚晴姐,直接说任务。” “东城出现了四境半妖,高队长不在,他手下小队的银巡在东城战死两人,剩下的人领著狱卫在边打边撤,那边有大概三百多百姓。” 沐红腰起身:“知道了,我们马上去。” 她把腰牌收起来,双手在脸上使劲儿搓了几下:“咱们走!” 手放下的那一刻,她才看到重吾,小琳琅,兰凌器三人已经走向小院门口。 小琳琅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小院客厅:“方许,下次回来你应该就在这了吧。” 片刻之后,才刚刚在大门外警戒著接回巨野小队的那些禁军汉子们,此时又目送巨野小队出发。 所有人,除了朝著那四个人庄重的行著军礼之外,似乎,也不能多做些什么了。 远处民房屋顶上,数不清的半兽朝著轮狱司之变发出低吼。 目送巨野小队的禁军立刻回到原来位置上,他们都知道,也许下一刻需要拼上一条命的,轮到他们了。 ...... 大街上,两座破损的房屋之间,一头半兽压著一具尸体正在啃咬。 它忽然有所警觉,猛然抬头,满眼都是戒备。 好像有危险,但它又不捨得到嘴里的食物。 全身都处於戒备状態的时候,从墙角外边拐进来一条带著璀璨枪头的飞链。 噗的一声,链枪直接击穿了半兽的脑壳。 下一息,在这巷子里扑倒的半兽,看到在狭窄的巷子口外边,一道修长绝美的身影缓步走过,看都没有看它一眼。 那一身黑色云锦在血腥气中如云飘过。 当她经过巷子口,那头半兽也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视线,是那银色链枪飞了回去。 在半兽扑倒的时候,它头顶上,穿著黑锦短裙和白色丝袜的小琳琅飞身而过。 那黑白相应的俏丽身影,像是双色流光。 紧跟著重吾高大的身躯在巷子口经过,那超过两米的巨汉手里还捏著一头半兽的脖子。 半兽的身躯被他拖拉著走,到巷子口,那巨汉隨手一甩,半兽的尸体砸在巷子里那头半兽身上。 屋檐高处,蹲在那的兰凌器警惕的往四周看著。 “没有看到有半兽群,也没发现四境半妖。” 小琳琅:“红腰姐,晚晴姐告诉咱们的位置是这里吧。” 沐红腰:“没错,就是这里,大家小心些,四境半妖具备灵智,可能偷袭,也可能会指挥半兽埋伏我们。” 重吾:“等我走到前边去,你们跟在我身后。” 此时腰牌里传出李晚晴的声音。 “红腰你们多加小心,我刚刚想到,四境半妖有极高灵智,它可能此前就是伏击了高临队长的小队。” 沐红腰:“明白。” 话音刚落,忽然有一块巨石从远处飞了过来。 直奔沐红腰! 出手偷袭的大概也看出来了,沐红腰是这支小队的首领。 那是一整块牌坊,至少有千斤之重。 沐红腰一抬头,那块巨大的牌坊已经快到眼前。 她还没后撤,重吾跨前一步伸出双手將牌坊硬生生接住。 魁梧壮硕的身躯,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小心些。” 重吾提醒:“会偷袭,有些厉害。” 沐红腰还没接话,牌坊后边忽然伸出来一把刀直刺重吾咽喉! 那四境半妖竟然藏在牌坊后边一块过来,还利用牌坊上沾染的血腥掩盖了它的气息。 最可怕的是,它用刀! 沐红腰瞬间动了。 两根链枪同时飞起来撞在那把长刀上,当的一声將长刀盪开。 一击偷袭不成,四境半妖双脚在牌坊上蹬了一下隨即掠走。 很快,它就飞身到了不远处那座三层木楼的屋顶上。 沐红腰抬头看过去,眼神凛然。 四境半妖,不但知道用刀,不但知道偷袭,他居然还穿著衣服,那张兽化的脸上也保留著大部分人的特徵。 沐红腰一眼就认出来,那把刀是轮狱司的佩刀。 但她也看得出来,这四境半妖不是轮狱司的银巡。 大概,是它偷袭杀死了高临小队的银巡后抢夺了兵器。 嗖一声。 远处小琳琅已经发箭。 铁羽箭离开弓弦的瞬间就到了那四境半妖面前,这一箭快到就算是一名三品武夫都来不及反应。 当! 一声脆响。 疾飞到四境半妖面前的铁箭,被四境半妖一刀斩落。 它站在屋顶高处,双目之中竟然有些睥睨之势。 “小心些。” 沐红腰提醒:“看起来原本就是四品巔峰武夫,兽化之后身体加强了不少,堪比五品武夫。” 巨野小队全员都在方许许愿树的帮助下升入四品,可他们这次的对手可能堪比五品。 这种对手,本应该是金巡来对付的。 可现在,金巡根本忙不过来。 就在沐红腰打了个手势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四境半妖忽然发出低吼。 很快,四面八方就有数不清的半兽汹涌而来。 果然是埋伏! 吴出左死后,这样的四境半妖开始接管半兽的指挥了。 虽然它不能召集全部半兽听它的命令,但它遇到的半兽都已经被它降服。 在最高处的兰凌器立刻喊了一声:“至少有上千!” 密密麻麻的半兽飞快的衝过来,翻过房屋穿过街道,迅速对巨野小队形成合围。 它们把这里封锁成了一个铁筒,每一头半兽都朝著巨野小队发出威胁的咆哮。 沐红腰扫过四周,九头飞链在她身边漂浮起来。 怪不得赶过来之后没有人联络,可能都已经被杀了。 四境半妖竟然猜到了高临小队的人会请求支援,所以它们在伏击之后並没有离开。 最高处,那个四境半妖也往四周扫了一下,咆哮著的半兽立刻就停下来。 下一秒,四境半妖从怀里取出来一个东西拋向沐红腰。 啪的一声,那东西掉在沐红腰身前的路面上。 沐红腰低头看了看,眼神骤变。 那是一块轮狱司的腰牌! 四境半妖似乎不急著动手,它好像在酝酿什么。 等待了片刻之后,它忽然张开嘴说话。 “谈.......谈条件!” 沐红腰她们都惊住了。 这是灾祸爆发以来,她们遇到的第一个能说话的半妖。 虽然看起来吐字很艰难,可能分辨出他说的是什么。 “谈条件?” 沐红腰微微皱眉:“你想谈什么条件?” 四境半妖又酝酿了一会儿后说道:“我们,不打你们,你们,不打我们。” 沐红腰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管你们杀害百姓,你们就不打我们?” 四境半妖点头:“不打。” 沐红腰:“那你吃过人吗?” 四境半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吃过,食物。” 沐红腰:“吃过人,还想谈条件?你既然有点灵智就应该明白,別说吃过人的野兽,咬过人的狗都得死。” 四境半妖被激怒了,压下身子发出嘶吼。 周围的半兽立刻冲了过来,黑压压的。 第二百三十七章如神 沐红腰对著腰牌喊了一声:“立刻请金巡支援。” 说完一跃而起。 她必须试试能不能杀掉那个四境半妖,若能斩杀,就算半兽再多也可脱身。 现在包围她们的半兽数量超过一千,那四境半妖指挥这么多半兽儼然是个將军一般。 若不杀它,沐红腰担心自己同伴撑不住多久。 巨野小队在一起那么久了,配合早已默契。 甚至无需交流,沐红腰一动的时候小琳琅隨即发箭。 三支铁羽箭朝著四境半妖激射过去,瞬息而至。 四境半妖连环劈刀,力度那么大的铁羽箭被他三刀斩落。 此时沐红腰已经掠起来,身上九头链枪朝著四境半妖连环突刺。 这种进攻方式,同境界之內沐红腰几乎找不到对手。 九头链枪一旦起势,连绵不绝循环往復,让人防不胜防。 相当於九个人持兵器围攻一人,况且这九头链枪在她手里操控比九个人配合还要灵活多变。 四境半妖以前就是四品巔峰武夫,现在有了兽化加持已经堪比五品武夫。 他的动作更快,力度更猛。 手中那把刀左右劈砍,九头链枪竟不能破。 四境半妖身边火星四溅,那把刀已经被它劈出无数刀影。 它也知道,对付沐红腰这样具备最强中程攻击实力的对手,唯一取胜方式就是近身。 一旦与沐红腰贴身战斗,九头链枪的威力也就发挥不出来了。 四境半妖將链枪攻势一一化解之后,突然一脚踢在屋脊上。 瓦片像是暴雨一样朝著沐红腰袭来,沐红腰不得不收回两条链枪在身前防御。 飞来的瓦片速度奇快,两条链枪如凤点头一样將瓦片半路拦截击碎。 而四境半妖趁著围攻他的链枪数量减少,猛然加速,连环劈出去七刀將剩下的链枪盪开,然后便发力扑向沐红腰。 小琳琅在重吾和兰凌器的保护下正在疯狂收割半兽,但她还是一直在观察红腰姐那边的情况。 作为轮狱司內年纪最小但最厉害的远程支援,小琳琅在四境半妖踢出瓦片的时候就猜到它下一步举动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连发数箭之后,她猛然转身朝著四境半妖再发三箭。 眼看著要接近沐红腰了,三支铁羽箭却迎面而来。 四境半妖只好凌空乱劈,硬生生將三支箭全都劈开了。 可此时已经失去突袭机会。 在他还没落地的时候,九头链枪疯狂袭来。 四境半妖手里的刀更快了,能见到的已不再是刀影而刀幕。 密不透风的刀幕。 不管九头链枪攻了多少次,都能被那把刀化解。 这样打下去,沐红腰倒是还能靠著这独一无二的修为与四境半妖周旋,可小琳琅他们不一定坚持的住。 围攻小琳琅三人的半兽数量实在太多,光靠重吾和兰凌器两人阻击快要防不住了。 知道不能再耽误,沐红腰拼尽全力將攻击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如果她是以最好的状態与这四境半妖交手,哪怕在境界上差一些她也能在前期占尽优势。 可现在的她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两天两夜始终都在廝杀,她的精力体力近乎到了极限,更何况,在这两天两夜之前,她们也只休息了两个时辰不到,此前也在廝杀。 四境半妖看出来了,沐红腰的攻击虽然更快更猛但章法却乱。 这个拥有灵智的傢伙,瞬间就想到了应对办法。 它不急。 本来它就不应该急,优势在它。 沐红腰才是著急的那个,著急干掉它然后去支援同伴。 而它有千余半兽做手下,围攻另外三个银巡早晚都会取胜。 看破这一点,四境半妖反而不与沐红腰交手了。 它连续几刀盪开飞链,马上就飞身而起向一侧撤离。 沐红腰怎么能让它脱离战场,小琳琅她们三个早就已经到了极限。 她脚下一点急追上去,半空之中九条链枪不间断的朝著四境半妖身后猛攻。 四境半妖只是一味躲闪,不还手了。 那东西动作快速且灵活,在周围建筑物上不断闪转腾挪。 它带著沐红腰不停的纵掠跳跃,对於沐红腰来说体力消耗的越来越快。 四境半妖越逃越得意,甚至不时回头朝著沐红腰笑。 看到沐红腰的攻势已经远不似刚才凶猛,它知道这个女人早晚会被它所杀。 沐红腰越急它越不急,只是不停的躲闪。 藉助建筑物和树木,它无数次避开了九头飞链的攻击。 如此追逐之下,很快沐红腰的额头就出现了一层细密汗珠。 她的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粗重。 身后的喊杀声又让沐红腰分心,她回头看一眼,见三个同伴已经被压缩到极限范围。 重吾和兰凌器两个人保护著小琳琅,已经陷入绝对被动。 到了这个时候,沐红腰知道必须改变策略了。 她立刻停止追击四境半妖,回身冲向小琳琅他们那边。 沐红腰不追四境半妖,那四境半妖却来追她。 到了这一刻,局面已经很难翻转过来。 沐红腰不得不应付四境半妖的追杀,还要防备时不时从她背后扑过来撕咬的半兽。 四个人,被分割在两个地方。 距离不远,却难以匯合。 ...... 兰凌器双刀乱舞,两头半兽被他斩断头颅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屋顶上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还是半兽。 “得走了!” 兰凌器朝著沐红腰那边呼喊。 沐红腰此时却连回应的时间都没有。 她一个人苦苦支撑。 四境半妖已经看出她的心境,所以根本不急著决出胜负。 一开始是它与沐红腰一对一交手,现在它反而躲在了半兽后边偷袭。 半兽数量太多,就算分出来五分之一攻击沐红腰一人,沐红腰也忙不过来,九头链枪击杀的速度再快,也没有半兽扑上来的快。 那四境半妖还不停偷袭,没多久沐红腰身上就见了伤。 小琳琅他们三个那边也没好多少,纵有重吾如山一样守护,可小琳琅还是没有时间发箭支援沐红腰了。 她甚至已经没有拉开弓的空间,只好用铁羽箭当兵器不停的帮忙。 重吾身上穿戴著全甲,而且厚重,所以被半兽撕咬了几下也没什么大事。 兰凌器那边则不同,他需要保持快速灵活的出手所以不能穿戴太厚重的甲冑。 一旦他被咬了,可能很快就失去战斗力。 那些半兽的咬合力强的离谱,四品武夫的身躯对它们来说撕咬开並非难事。 除非巨野小队都已经到了五品武夫,那样的话也就无惧此时困境了。 眼看著就要失守,沐红腰不得不做出决定。 “送小琳琅出去!” 她杀不出去了,重吾和兰凌器也很难杀出去了。 可巨野小队不能都死在这。 重吾一点头,转身將小琳琅提起来。 他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半兽在撕咬,可他全然不顾。 小琳琅大声疾呼:“我不走!死也和你们死在一起!” 她想挣扎,可在重吾手中她哪里挣扎的出去。 重吾背后一头半兽爬上来,对准他的脖子就要一口咬下,小琳琅手里的铁羽箭往前一戳,箭从半兽嘴里戳进脑壳。 “回家去。” 重吾憨厚的对小琳琅笑著:“在家等我们。” 说完双臂发力,將小琳琅如炮弹一样掷了出去。 小琳琅在半空飞过,耳边都是猎猎风声。 她看到重吾被六七头半兽压住了,看到了兰凌器的双刀也不再密不透风,看到了红腰姐几乎被淹没。 小姑娘的眼泪,在半空之中飘落。 此时四境半妖看到那个小姑娘被拋了出去,它立刻伸手一指。 马上就有数十头半兽脱离了围攻,加速朝著小琳琅的落点疾冲。 快落地的时候,小琳琅把手里的箭激射出去,最前边那头半兽立刻被轰掉了半颗头颅。 后边的半兽,也被那一箭洞穿额头。 此时小琳琅落地,伸手往后一抓...... 空了。 她下意识回头,箭壶里一支箭都没了。 半兽已经扑到近前,小姑娘两只手抓著大弓两侧,以肩膀为支点將大弓拉弯,然后猛然转身鬆手。 砰地一声! 靠近的半兽被一击打飞出去,头颅都被打碎了。 下一个半兽张嘴朝著小琳琅咬过来,小琳琅向后撤了一步,手中长弓翻转过来,以弓弦勾住半兽的脖子之后,身子旋转一周。 嚓一声中,半兽的头颅被小琳琅以弓弦切断。 可下一息,三头半兽跃起来同时扑向小琳琅。 才年满十五岁的小姑娘眼神里只有悲愴和愤怒,没有丝毫惧意。 她猛然將长弓往前一戳,长弓一头戳在中间那头半兽的下巴上。 一瞬间,长弓就被压弯。 而小琳琅双手握著长弓强行扭身,双脚同时向上蹬出去。 一招三中,漂亮之极。 两只脚將左右两头半兽踹飞的同时,长弓弹起也將中间的半兽弹飞。 她才喘口气,突然从侧翼有一个二境半妖杀了出来。 小姑娘没有料到在半兽群中还藏了个二境半妖,但她冷静转身直面对手。 然而另外一侧,在刚才被杀的半兽尸体下边,又一个二境半妖站了起来,一拳朝著小琳琅的后脑轰出。 看到这一幕,沐红腰的眼睛瞬间就被血液涂红:“小琳琅!” 隨著她的嘶吼,苦战之中的兰凌器和重吾也回头看过去。 三个人表情,好像被时间凝固。 砰! 重击! 可是那条长满了粗糲毛髮的胳膊,在击中小琳琅后脑之前被什么东西一口咬住。 二境半妖惊著了,因为它发现咬住它的竟然是一头半兽! 这些半兽怎么会怎么敢对它出手? 在境界压制下,它看一眼就能让那些低级半兽为之颤抖。 惊讶之下,二境半妖很快就被半兽扑倒,下一秒,四五头半兽將二境半妖摁住不停的撕咬。 另外一侧的二境半妖眼神里也出现了慌乱,它还没有来得及的朝著小琳琅出手就被四五头半兽衝击倒地。 小琳琅嚇坏了,哪怕她表现的再冷静也还是嚇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在她马上就被杀的时候半兽会突然袭击二境半妖? 这一刻,她听到了身后半兽的嘶吼声。 小琳琅慢慢转身,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大街上有至少一百头半兽出现。 朝著她露出獠牙,狰狞可怕。 而在这一百头半兽后边,有个天下无敌漂亮天下无敌可爱的小姑娘,如神一样缓缓飘落下来。 就在巨野小队的人震惊的目光中,也在那四境半妖的震惊目光中。 叶明眸抬起手指向对面的半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眼神一凛。 一百头半兽隨即嘶吼著扑出去。 它们在小琳琅身边呼啸而过,疯狂的朝著围攻巨野小队的半兽撕咬。 第二百三十八章还三刀 小琳琅看著从自己身边飞扑出去的那些半兽,她还处於懵懵的状態。 这是怎么了? 刚才她马上就要被半妖偷袭干掉了,可现在那两头二境半妖正在被低级的半兽撕咬。 这又是怎么了? 而此时陷入苦战的沐红腰他们,更懵。 从小琳琅那个方向衝过来大概一百头半兽,疯狂的撕咬著他们的同类。 虽然相对於四境半妖控制的手下来说,这一百头半兽实在不算多。 但突如其来的变化,把沐红腰她们和四境半妖都给打懵了。 而在那一百头半兽后边,叶明眸缓步走来。 她伸手扶起小琳琅:“没有金巡能及时支援过来了,距离这边最近的也需要小半个时辰才能赶到。” 她把小琳琅拉到自己身后:“准备撤离吧,我暂时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而且,控制的时间还不长。” 这一刻,小琳琅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在大战爆发之后,作为轮狱司最强念师的叶明眸会失踪。 “我没在轮狱司,而是在有为宫的暗室內试验控制半兽,得知晚晴姐没有人可以调拨,我得到消息后就来了。” “方许说,陛下他们撤离出有为宫之后,没人会想到我藏身在有为宫试验对半兽的控制,他安排的很巧妙。” 叶明眸说话的时候,眼神看向沐红腰那边。 一百头半兽隨即改变方向,集中所有力量猛攻沐红腰周围的半兽。 对面的半兽显然没有这样精確的指挥。 先集中兵力救出沐红腰,然后再集中兵力配合沐红腰去救重吾和兰凌器。 四境半妖显然也发现了叶明眸的意图,但他对半兽的指挥却达不到那么精准的地步。 在一百头半兽的来回衝击之下,巨野小队三人得以脱困。 他们迅速撤回来和叶明眸小琳琅匯合,虽然才分开片刻,虽然也没分开多远,可再见面的时候,沐红腰她们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明眸,你怎么做到的。” 沐红腰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叶明眸示意边退边聊,她们可以撤退了,已经没有人等著他们救援了。 高临队长手下那几个银巡都已战死,被他们保护的三百多名百姓也都死了。 安秋影因为去了武库那边,所以倖免於难。 如果她也跟著自己小队救援百姓的话,应该也死在之前四境半妖发起的伏击中。 那四境半妖似乎是有所担忧,它还不確定叶明眸具备多强的实力。 所以思考之后,决定不再追击。 它大概也在害怕,万一叶明眸对半兽的控制力超过它,那陷入重围的就是它,下场肯定是会被那些低级半兽活活撕成碎片。 它更害怕自己也被叶明眸控制,那样就彻底沦为傀儡,最终,还是要死在和其他半兽的廝杀中。 最主要的是,在那个可以控制半兽的少女身边,有一队看起来很强悍的武夫。 这一队人,来自玄境卫。 四境半妖不敢恋战带著半兽逃走,叶明眸她们就快速撤离,她们也不想恋战。 叶明眸对半兽的控制,確实时间有限,数量也有限。 她一边撤离一边解释道:“上次在少许阁,我们被困在封印中,方许在打破封印之前,问我能不能小范围控制百姓。” “成功之后,他希望我试一试,在不伤害自身的情况下,將控制的范围和数量扩大一些,原本,他是希望我在面对叛军的时候能发挥奇效。” “后来在有为宫,半兽已经被吴出左唤醒,方许说,让我不要轻易露面,想办法试试能不能控制半兽。” 叶明眸看向沐红腰:“从那天开始我就进入暗室了,由玄境卫的人专门捕捉半兽来给帮我试验。” 沐红腰眼神里都是钦佩:“好强!能一下子控制这么多半兽,今天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们四个都会死在这。” 叶明眸道:“他不会让你们死在这的。” 沐红腰疑惑:“谁?” 叶明眸回答的很快:“方许。” 沐红腰心里感动的发暖:“他一直都在廝杀,还能抽空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 叶明眸:“为了不被打扰,我身上並没有带著腰牌,所以你们遇险的事,我不能马上知道。” 她视线往城墙那边飘了飘。 “方许知道后,所以立刻联繫了我,他从城墙赶过来根本来不及,所以他希望我身边的人来。” 叶明眸身边有一队极为精锐的玄境卫保护,因为方许觉得將来逆转局势的希望在叶明眸身上。 所以他特意让朱雀分出最精锐的一队玄境卫保护叶明眸,为了救沐红腰她们,这支玄境卫不得不调用了。 可叶明眸不放心,方许是让那支以白鹤为首的玄境卫赶来支援,她觉得还是自己亲自来稳妥些。 现在,在玄境卫的接应和保护下,巨野小队才能安全撤离。 沐红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就在她点头的时候,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 叶明眸为了专心试验控制半兽的事,也为了不暴露,身上没有带著腰牌。 那,方许是怎么和她联繫的? 沐红腰下意识看向叶明眸,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问。 ...... 城墙这边,方许一人面对三名五品武夫的围攻已经杀红了眼。 屠重鼓似乎是看出来方许才是关键,所以调派了了眾多高手朝著方许所在的地方猛攻。 叶別神和朱雀两个人在別处抵挡叛军,方许被围起来的时候那两人都在很远之外。 一共四名五品武夫,其中三个方许都见过。 就是现在剩下的三个,另外一个已经被方许一刀斩掉了头颅。 “你们根本就不是被骗了。” 方许看著那三个五品武夫眼神里的凶光,明白了为什么叛军会如此猛烈进攻。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来殊都不是救陛下,不是要救殊都百姓。” 方许扫过那三个人的脸:“你们本来就是叛徒。” 用斩马刀的將军冷哼一声:“这一战没有人是叛徒,除非输了。” 说著话他一刀斩落。 方许以新亭侯硬盪开这一刀,同时避开用枪的那名將军,在电光火石之间,抽身一刀朝著背后那个將军斩落。 他后边的这个五品武夫最善用箭,近身搏杀,此人实力和另外两个相比最弱。 方许陷入三人围攻,他必须儘快杀掉一个。 用箭的將军眼见方许一刀劈落,他根本没打算和方许近身交手。 后撤三四步后连续拉弓,在不到一丈之外朝著方许发出三箭。 方许也连劈三刀,將那三支箭全都劈开。 不管身后两名五品武夫的追击,他加速朝著那个用箭的猛追。 用箭的將军知道自己近身不敌,立刻再次后撤。 可就在后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只脚忽然沉重起来。 就像是被人突然攥住了脚腕一样,原本后撤的身形顿了一下。 没有防备之下,就算是五品武夫的身子也踉蹌起来。 可五品武夫的反应奇快,他並没有摔倒。 用神华控制了一下那个將军的脚腕,方许杀过来的时候右眼的金光还在。 看到这一幕,用箭的將军心里嚇了一跳。 可下一秒他就没时间害怕了,方许一刀斩落。 没有任何避让的余地,用箭的將军將他的铁胎弓举起来格挡。 与此同时,方许身后的一枪一刀也都到了。 一刀斩向他的后脑,一枪戳向他的后腰。 方许不管,不躲。 他的新亭侯劈落瞬间,左眼右眼瞳术同时启动。 神华和圣辉的力量融合起来,瞬间发挥作用。 看到方许双目都变了顏色,用箭的將军心中更是惧怕。 然而方许的双瞳之力,没有作用在他身上。 而是新亭侯! 集合两种瞳术的力量,方许可以让自己瞬移大概一米左右。 他没有瞬移自己,瞬移了他的新亭侯。 噗的一声! 新亭侯绕开了那高高举起的铁胎弓,一刀斩在叛军將军的脖子上。 一刀,直接將人头和半边肩膀都削掉了。 连著人头和一条胳膊的半边肩膀滑落在敌,这位叛军將军死了都不明白这一刀是怎么来的。 与此同时,斩马刀落在方许后脑上。 那一枪,也戳在了方许后腰。 可方许有骏騏战甲! 此前方许冲阵的时候,就和这几个人交过手。 当时为了儘快拿下郝轮,方许一直都是被追著打的。 那个用斩马刀的將军,曾经连续两刀命中方许。 两刀,让方许吃了不少苦头。 五品巔峰武夫的力度,虽然不至於让骏騏战甲破防,但透过去的劲气却让方许连续吐血,毕竟那时候方许才刚刚和万星宫签订了血契。 现在,那个傢伙又一刀斩在方许身上了,斩的还是头。 铁盔上当的一声,震的方许脑海里都一阵阵发麻。 至於后腰上那一枪,也没能破开骏騏战甲。 方许猛然转身,这一刻,他双目金光红芒尚在,把斩马刀將军嚇了一跳。 “你是妖!” 斩马刀將军下意识喊出声。 四个五品武夫,方许已经斩了两个。 现在剩下的这两个,跟他还有过节。 方许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少年一刀横扫:“砍够了吗?” 斩马刀將军马上后撤,啪的一声,却见他的斩马刀被方许攥住了刀背。 走不掉,他立刻撒手向后暴退。 方许这一刀却是虚招,在他这一刀还没落下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来,朝著那个用枪的將军屈指一弹。 另一只手的中指空气炮。 砰! 没想到方许还有这一招的將军被空气炮正中额头,那颗头控制不住的往后仰。 方许立刻就补了一刀。 这一刀从上往下剁了下来,新亭侯上闪烁著阵阵电芒。 噗! 刀锋一切而过。 在那颗人头还没有落地的时候,方许一把攥住。 然后朝著那个用斩马刀的將军砸过去。 斩马刀將军回身一拳將自己同袍的人头击飞,转身就要往城下跳。 四个人围攻一个,被人反杀了三个,他就算心再大,也知道自己绝非方许对手了。 “前后砍我三刀,现在你想走?” 方许瞳术发动。 控制同等级的武夫,神华的威力还是不小的。 斩马刀將军身子僵硬了一下,被拖住了大概一秒。 一秒,足够。 噗的一声,新亭侯穿透了他的护甲,一刀捅穿了他的腰子。 方许將新亭侯来回扭了两下,那將军的后腰立刻就被绞出来个血洞。 有个佛宗的傢伙让方许明白一件事,从后杀人一定要捅腰子。 下一息,方许左手往后一拉,右手刀落。 一刀將那將军的半边肩膀斩落。 此时,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五品武夫,被方许一脚踩住胸口。 方许低著头看著敌人的眼睛:“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要来干什么,却还要装的大义凛然?!” 他脚下发力,那將军的胸甲都陷了进去。 “秦霜降呢?为什么不见他?” 方许怒问。 那將军倒是有骨气,疼的扭曲却不认怂:“他死了!我亲手杀的!” 方许暴怒:“就因为他不知情,他一直以为是来救殊都,所以第一批被屠重鼓派上来送死的,就有他?!” 那將军道:“当然,不是我们一伙的,当然让他先出力先死!” 方许怒极,一刀將那將军的人头剁了。 他也还了三刀,三刀让此人尸首分离。 这一刻,少年脑海中出现叶明眸的声音。 “方许,红腰姐她们已经安全接回来了。” 方许鬆了口气:“好,你不要再出来了。” 他將四具四品武夫的尸体拎起来,站在城头,看著屠重鼓所在的方向,一具一具的丟下去。 待那四具残缺尸体落地,方许站在城墙上,伸手遥遥一指屠重鼓。 那少年,虎目龙威。 城下大军之中,屠重鼓看著自己部下四位將军的尸体落下,看著方许指向他,脸色倒还算平静。 他抬头看著那少年指著自己,语气平和:“嗯,明白了,这才是对我的宣战。” 第二百三十九章可给否 四位四品武夫被方许一人所杀,这件事很快就在殊都之內传开。 尤其是在城墙上,当守卫殊都的勇士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比他们自己击杀了敌人还要高兴,还要振奋。 在这场大战开始之前就有人说过,方许会是那面大旗。 现在,这杆大旗正在发挥他的作用。 只要方许还在城墙上,守军士兵们就心里有底气。 所以,別人可以轮换下去,別人可以休息,方许必须在城墙上坚守。 这个少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这座有几百年歷史的都城支柱。 是的,他不只是一面大旗。 他是这座城,这座城內十几万人的心中支柱。 在大批百姓撤离之后,这座城里还剩下大概三十万人左右。 其中差不多十万被兽化,二十万人中有十万左右在守护这座城,剩下的十万人,被半兽杀死了不少,余者多数被接进轮狱司地宫里了。 这十几万人,全都在看著那少年的身影。 方许自己也知道这些,所以他始终在。 才刚刚十八岁的少年,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也知道他肩膀上是什么。 如今城外有北方五省的十五万联军,南方不到二百里就是冯高林的叛军。 如果那两支叛军联合起来,兵力就超过了城中所有人口的一倍。 如今这座城里加起来都不到二十万人,再过几天死伤更多。 若冯高林大军上来,与屠重鼓联合之后兵力可能超过三十万。 原本预计,冯高林会带五万人马迅速赶来抢夺殊都。 现在,冯高林不急,那他召集南方兵马,数量也不会低於十五万,极有可能比屠重鼓的兵力更多。 因为冯家的根就在南方。 冯高林不但可以召集各地军队,还能把整个冯家的力量都拉出来。 殊都,此时已如一座孤岛。 此时叛军的攻势再次退了下去,无论如何,四位將军战死对叛军的士气打击还是相当的大。 就算叛军士兵们没有马上发现將军不见了,事后也不可能隱瞒的住。 再说,方许从城墙上把那四位叛军將军的尸体扔下,几万双眼睛看著呢。 屠重鼓此时也没那么轻鬆,他打的越狠,將来被冯高林摘果子的可能就越大。 只是方许心中难免有些悲凉。 这大殊,还剩下什么了? 北方兵马总督叛了,南方兵马总督也叛了。 手握朝权多年的宰辅吴出左是佛宗奸细,满朝文武七七八八都被收买。 各地的世家大户豪门望族,没有几个还把拓跋皇族当回事。 看似风光的皇帝,一纸政令可能都出不了殊都。 这岌岌可危的江山,如今爆发出来危机的还不是全部。 更可怕的是,异族和佛宗在背后虎视眈眈。 其实不管怎么说,殊都这一仗打贏了还是打输了,大殊都败了。 佛宗筹谋多年,利用了世家望族一心只想获利的自私,把好端端一个中原王朝,搞的分崩离析腐烂到了根里。 方许忍不住想,救下殊都之后呢? 抵挡住了北方两方叛军之后呢? 若在这场內乱廝杀之中,大殊的精锐军队两败俱伤,甚至,死伤殆尽,那还拿什么来抵挡异族入侵? 到异族统治中原的时候,中原男儿中的青壮中年都会死。 异族只会留下老弱。 这种事,方许好歹想想就能確定一定会发生。 正如他上一世所铭记的歷史一样,异族入侵会很快抹掉中原的文化传承和男儿的骨气。 老弱留著当奴隶,青壮中年全部杀死。 就算將来那些幼儿长大了,也是在奴役之中长大的。 女人活下来的倒是会比男人多的多,可是活下来承受的痛苦比男人要大的多。 想到这些,方许心中就烧起来一股火。 难道城外的叛军想不到这些? 就算普通士兵们不知道將来异族入侵会是什么结果,难道屠重鼓和冯高林那样的大將军也意识不到? 不,他们很清楚。 他们只是在赌。 他们想做皇帝,哪怕自己不做皇帝也要做摄政王。 他们在赌自己成了皇帝,自己做主之后,可以挡住异族的入侵。 就算挡不住,还可以割地。 大殊很大,中原广袤,大不了先割让出去一部分用以延缓异族入侵。 做整个中原的皇帝还是做半个中原的皇帝,屠重鼓和冯高林不在乎。 死多少百姓,他们也不在乎。 割让出去的土地,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可在乎的。 如果异族接受了割让,那他们就能做一阵子皇帝,尝尝那万万人之上唯我独尊的滋味。 將来异族若不满足了呢? 那就再割地。 越往下想,方许心里的怒火就烧的越烈。 少年目光中,似乎有两团火焰在熊熊发光。 ...... 轮狱司,晴楼。 皇帝看起来气色稍稍好了些,但身子已经虚弱之极。 经歷过这么多事之后,这位心怀大志的新君似乎有些颓丧。 如今殊都之局面如此艰难,他作为皇帝却无用武之地。 他的颓丧,不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希望。 而是他帮不上忙。 在他旁边休息的鬱垒气色也比刚刚用过主阵的时候好些,脸上稍稍恢復了一二分血色。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又陷入沉默中。 天下局势,他们也看的很透彻。 不知道过了多久,鬱垒才轻轻开口:“陛下怪方许吗?” 皇帝侧头看向鬱垒:“朕为什么要怪方金巡?” 鬱垒躺在那看著屋顶,眼神迷离:“若没有方许胡闹,敌人的攻势就不会提前。” 皇帝摇摇头:“我以为,如司座这样的人不会生出如此幼稚可笑的想法。” 鬱垒也看向皇帝。 皇帝说:“如果不是方金巡让这局势提前爆发出来,那你觉得,朕还有活路吗?” 他也看向屋顶:“方金巡搅乱了他们的计划,所以他们才只能拼尽全力攻打殊都,若没有方金巡,他们按部就班的来......” “现在可能殊都没有战事,但屠重鼓顺利入城,你会被杀,轮狱司会被剿灭,所有想反抗的人会被屠戮殆尽。” “而朕......” 皇帝稍作停顿:“他们若想让朕死,不过是一刀的事,想让朕活著,朕连傀儡都不如,只是个掛著皇帝名的奴隶。” 他语气越发坚定:“你说,是方金巡让殊都提前陷入危机,没错,这场危机会让殊都之內的人九死一生,可没有方金巡,殊都內的人......十死无生。” 这一刻,皇帝忽然想起来张君惻的那番话。 当时鬱垒將张君惻的话告诉他的时候,皇帝很震怒。 在石城,张君惻对方许说过,如果有一万个人,需要死掉四千九百九十九,而你是那个杀人者,杀了,就能让剩下的五千人活下来,你杀不杀。 这种话,把皇帝气的手都在发抖。 別人他不知道,张君惻肯定会杀。 张君惻不是张君惻,张君惻是皇帝的父亲。 都说知子莫若父,那儿子不是对父亲最了解的人之一? 这场灾祸,其实是他父亲和佛宗的人联手造成的。 狗先帝知道自己拗不过大腿,斗不过天下世家和佛宗。 所以他选择放弃,至少放弃半个天下,让世家和世家斗,让世家和叛贼斗,让叛贼世家和外寇斗,在狗先帝眼里,这些他都不在乎,因为在他看来那是狗咬狗。 死多少无辜百姓狗先帝就算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在乎,可他还能怎么办? 他斗不过。 他唯一能斗过这群人的办法,就是自己成圣。 他想的是,待他成圣归来,这一切屈辱他都会报復回去,甚至,他能靠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死四千九百九十九人而救五千人.......” 皇帝喃喃自语。 听到这句话,鬱垒又看向皇帝:“陛下想到了什么?” 皇帝看著屋顶喃喃自语:“想到了方金巡......” 他语气沉重,而又透著希望。 “如果这殊都剩下十五万人,方金巡会救吗?如果这殊都只剩下五千人,方金巡会救吗?如果殊都只剩下一个人,方金巡会救吗?” 鬱垒沉默良久,回答:“他会。” 皇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朕知道,他会。” 两句他会之后,这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喃喃的问了一声:“朕可以帮他些什么?” 鬱垒摇摇头:“臣不知道,臣不知道陛下能帮他些什么,臣也不知道,臣现在能帮他些什么。” 相对无言。 又不知多久,鬱垒身边放著的那块腰牌震动起来。 他拿起看了看,先是一怔,然后没忍住笑出声。 皇帝问他:“司座为何发笑?” 鬱垒把腰牌递给皇帝,皇帝接过之后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牌子上有方许发来的一行字:你俩演死我得了。 紧跟著又补了一句:下次说这种话別俩人悄咪咪说,当著人说,当著好多人说,夸人夸的静悄悄,等於没有夸。 皇帝看向鬱垒:“这个东西应该怎么回?” 鬱垒给皇帝演示了一下,如何输入文字。 皇帝学会了,拿起腰牌比划了好半天,一个字也没有写出去。 沉默良久,皇帝对著腰牌说了六个字。 “方金巡,辛苦了。” 城墙上,听著这六个字的方许鼻子稍稍一酸。 皇帝还是个好皇帝。 而皇帝等了一会儿不见方许回应,猜测是不是敌人又来进攻。 他刚要把腰牌放下,就听到腰牌里传来方许声音。 “光来嘴儿的?不来点给钱的?” 皇帝噗嗤一声笑了。 片刻后他回复方许:“待朕身子好些,就到城墙上去,叛军见了朕,应该会有些作用。” 又片刻后,方许回话。 “陛下你可老老实实的吧,你真上城墙,屠重鼓真敢一箭把你射死个屁的了,他就说你是假扮的,你奈他何?” 皇帝想了想,在理。 於是回话:“那你说朕还能干个屁的了?” 这话可把方许给逗笑了,皇帝真好玩,跟司座一样好玩。 此前鬱垒跟著方许说过狗先帝,现在皇帝跟著方许张嘴带屁。 “若陛下身子好些,就立于晴楼,擎一桿大纛。” 方许说:“使殊都军民知道,天子在。” 皇帝闻言点头:“好,朕听你的。” 方许回了一句:“陛下问问我那顶头上司,紫巡可给否?” 皇帝马上看向鬱垒。 鬱垒却摇头:“非六品武夫,不给。” 然后补充一句:“副司座,可要否?” 第二百四十章诡辩你也不行啊 方许一撇嘴:“副司座?副的......那正司座,得你掛了才能是我唄。” 鬱垒:“然也。” 方许:“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干掉你了。” 鬱垒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候,他从腰牌中听到阵阵喊杀声。 方许的声音隨即传来:“歇著吧二位,待我杀敌之后再跟你们要钱。” 声音隨即消失。 原本还在笑著的皇帝沉默下来,原本还在笑著的鬱垒也沉默下来。 “在哪里躺著也是躺著。” 皇帝看向鬱垒:“著人帮朕做一桿大纛,朕在晴楼上站不直就坐直了,大纛在手,朕就不让它倒了。” 鬱垒点头:“臣安排人去做,做两桿。” 皇帝微微一怔。 然后醒悟过来:“方金巡既是殊都兵马大元帅,当有他自己的大纛。” 城墙上,方许深吸一口气,伸手抓起长弓。 城外的叛军再次袭来,黑压压的一大片。 不过这次叛军没有急著进攻,大军压到城外就缓缓停了下来。 而此时,一架应该是刚刚打造好的楼车被叛军从阵后往前推进。 这楼车简陋,並非是那种具备攻城之力的东西,只是伐木而做的简单一座高台,下边安装的该是从马车上拆下来的轮子。 看起来很高,但並不坚固。 几十个轮子吱吱呀呀的响著,响的方许有些耳朵痒。 他心说一群白痴,装那么多木轮干什么,拆掉一半数量的轮子或许还好推动些。 不过从做个楼车都要装几十个轮子来分析,也能看出这屠重鼓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或许是因为屠重鼓自身个子矮小,所以总讲排场。 他骑的马是最高大神骏的战马,所用之大將军大纛比別人的也要大一號。 就是大营里那座中军帐,也要修的比正常来说大一倍不止。 这楼车也要造的夸张,才符合他大人物的形象。 至少两百名身强体壮的士兵推著这楼车缓缓靠近,也不敢靠的太近。 屠重鼓站在楼车上方,不管楼车如何摇晃他始终稳如泰山。 看起来其实不俗,但他也防备著城墙上的突袭。 就算他是六品巔峰武夫,城墙上的弓弩对他无效,就算是玄武神机朝著他打,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 但若真被城防武器打的狼狈跳下去,那也丟了他北方兵马总督的脸面。 屠重鼓让人造这么个东西出来,就不是为了攻城。 而是他不愿意再仰著头和方许说话。 这位大將军在楼车上负手而立,或许是觉得这样颇有气势。 “方金巡。” 距离城墙大概一百米左右,那楼车停了下来。 为了和方许能平等交谈,也为了让城墙上的守军见到他屠重鼓的威仪,这楼车,造的就很值。 方许靠在城垛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按理说,他应该站在墙垛上去,那样就又比屠重鼓高一头了,必会让那大將军不爽。 可方许才不会为了比屠重鼓高一头就站到高处去,他还担心屠重鼓偷袭他呢。 就在墙垛后边多好...... 这就是方许,实打实的务实派。 “屠大將军是吧。” 方许回了一句:“这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屠重鼓依然保持著负手而立的姿势,看起来一脸淡然从容。 他看著方许说道:“打个招呼而已,是对我对手的尊重,但我没有话和你说,而是要和城墙上的守军兄弟们说。” 方许:“这里没有你的兄弟。” 他问身边士兵:“屠大將军说你是他兄弟,你怎么说?” 那士兵撇嘴:“我兄弟多了,就是没有一个长得像个板凳的。” 方许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 他看向屠重鼓:“屠板凳你可听到了?” 屠重鼓眉头已经皱起来。 这要是在草原上,他早就飞身过去一拳將那讥讽他身高的人轰成肉泥。 可还是那句话,此时他不敢。 因为他已经確定了城墙上那两位六品武夫的位置,只要他有所动作,那两位六品武夫马上也会有所动作。 要论六品武夫数量,屠重鼓那边显然占优势。 但要说拼命,那两位一定比他们这边四个加起来还敢拼命。 所以屠重鼓沉声说道:“我却从不会瞧不起任何勇敢的男人,不顾性命守在这的在我眼中都是勇士,都是英雄。” 本想说几句漂亮话,没说完就被方许堵了回去。 “你眼中的英雄,要不是因为你,这会儿在家里哄孩子陪老婆孝敬父母呢,你所谓的敬重,都是你逼出来的。” 听到方许这句话,屠重鼓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方金巡。” 屠重鼓此时才直面方许:“你该知道,英雄不止是有勇气有决心,还要识时务。” 方许:“你这人怎么和司座一个德行。” 屠重鼓没理解。 方许道:“你要是打算劝降就別光来嘴儿的,你试试收买,你出个价,我们这些兄弟,每个人都提前拿了朝廷发的一百两抚恤,棺材本,你想收买我们,最起码不能低於每人一百两吧。” 屠重鼓就知道方许在胡说八道,他要是中了方许的计,和方许在这斗嘴,那才是毁了他大將军的威名。 “方金巡,你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方许:“知道,想来白嫖。” 屠重鼓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方许:“想劝降还不说条件,不是白嫖是什么?” 屠重鼓:“我要见陛下。” 方许:“见陛下?那你可知天子有六见一不见吗?” 屠重鼓:“不曾听说。” 这说法,他確实没听过。 方许微微昂首:“大殊皇帝,天见得,地见得,日见得,月见得,男见得,女见得,是天子六见,叛国的畜生见不得,是天子不见。” 屠重鼓眼神骤然发寒,怒气直衝。 这一刻,巔峰六品武夫的长衫无风而动。 ...... 见他这般反应,叶別神和朱雀从两侧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方许身边。 屠重鼓身上的气劲,已经把他那长衫吹的鼓动起来。 他的手也已经从背后收回来,虽还在袖中却隱隱握拳。 可片刻后,这位大人物还是压住了火气。 “北方五省大军来殊都要杀的是裹挟天子的叛贼,是迷惑百姓的逆党。” 屠重鼓大声说道:“我北方五省大军若可见天子,自会退兵,不再攻城,你若阻止我见天子,那你便是裹挟天子只叛贼,是迷惑百姓之乱党。” 他看著方许:“你说天子六见,那我问你,如今守卫殊都的这些汉子们,他们可见过天子?” “陛下是在还是不在?是活著还是已死?你让將士们与北方无声大军廝杀,到底是为陛下还是为別的?” “若为陛下,你现在派人去请陛下来,只要陛下到这,我见了,便叩首认罪。” 他声音骤然凌厉:“陛下也没有道理不来,若他在,他的臣民在浴血奋战,他就该来看看这里的人,看看他们现在有多悽惨!” “若陛下不在了,那你让这些將士们与北方无声大军拼死,为的又是什么?” 方许听到这明白了。 这位北方兵马总督见攻城不成,这是要来攻心。 他是乱守军士气,想乱將士军心。 “方金巡!” 屠重鼓继续说道:“我听闻,你在城中已经杀害数百朝臣,打的是为陛下清理叛贼的名义。” “可到现在为止,你可向殊都百姓公布过那几百位朝臣的罪行?你可拿的出他们通敌卖国的证据?” “我还听闻,你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在大殿上侮辱先帝遗骸,你还在玄境门上,剖开太后的身躯餵食野狗。” 他猛然抬手指向方许:“你说北方五省大军是叛军,你说你是忠良,那我倒要问问,哪一个忠良能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能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陛下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你裹挟殊都百姓抵抗我大军入城,是不是害怕你弒君之罪暴露?” 屠重鼓的语气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 “我所说的这些你可敢反驳?你杀忠良杀先帝杀太后,你欺骗殊都百姓,欺骗城防將士。” 屠重鼓稍缓一口气,然后直视著方许问道:“这些汉子们流的血,失去的性命,到底是为陛下,还是被你骗了?” 身为六品武夫,他中气极足,声音响亮,穿透力很强,北城內外的將士都听的清清楚楚。 他连番发问,就是要乱这殊都军民的团结。 强攻不能打破这种团结,那就用怀疑来打破。 一个合格的领兵大將军,不只是善於攻城略地指挥大军廝杀,也要善於攻敌之心。 他停顿来一会儿,再次提高嗓音。 “今日既见天子,我俯首认罪,今日不见天子,你可敢俯首认罪!” 方许看向身边叶別神:“这种情况应该怎么说。” 叶別神:“如果打得过他就过去抽他嘴巴。” 方许:“废话。” 叶別神:“如果打不过他,那你最好比他会骂街。” 方许笑了。 他这次真的跳上墙垛,真的站在了比屠重鼓高一头的地方。 “矬子!” 方许看著屠重鼓:“想见陛下,明日便可见到,陛下此前受伤未愈,你若真想见,陛下就算被人抬来明日也会到。” “你真要是那么忠心耿耿,那你就从现在开始跪在这楼车上等候陛下驾临!” 方许大声说道:“你不是说我才是反贼你是来救驾的吗?你不是说北方五省大军都忠心耿耿吗?那就让我们大家见见你的忠心!” “陛下此前受伤,这事我们都知道,你要逼迫陛下以重伤之躯来城墙见你,你却不敢如秦霜降將军那样进殊都见陛下,你与秦將军,谁是忠臣?!” “秦將军见陛下是我请他去的,他一路直达有为宫是我派人引领去的!” 少年怒目圆睁:“秦霜降將军见过陛下之后,回到大营就被你残忍杀害,是將士们不敢见陛下还是你不敢见陛下!是你不敢让北方五省大军知道陛下还在,还是我不敢让他们知道陛下在!” “跪在那!” 方许指向屠重鼓:“跪倒明日此时,陛下若不来城墙见你,我当眾自刎,你要是不敢在这跪到陛下来,那你可敢当眾自刎?!” “你既是忠臣,那跪迎陛下以示忠心。” 方许站在墙垛高处,俯瞰屠重鼓。 “城外十几万大军,你们敢跪迎陛下吗!若敢,你们就跪下等著,若不敢,你们便是叛军!” 他再次指向屠重鼓:“刚才你指我?现在我指著你的鼻子问,你敢吗?城外十几万人不敢,是叛军,你不敢,你就是叛贼之首!你是遗臭万年子孙后代都要遗臭万年的叛贼之首!” 第二百四十一章我当然不去 原本想让方许长长见识的屠重鼓,这一刻从那少年身上长了见识。 屠重鼓一番自认为气动山河的演讲,目的就是攻心。 他要让守城的將士们怀疑方许,要让这团结出现裂痕。 他还要让北方五省联军进攻殊都的行为正义起来,更要用此举让手下人知道他们绝非叛军。 为何屠重鼓要有此一招? 就因为现在北方五省联军內部已经出现不同声音,虽然他儘快杀了秦霜降可这声音还是没能阻止。 有人看到秦霜降回来了,有人看到秦霜降被杀了。 秦霜降到底为什么被杀? 还有人在说,殊都城墙上的人都说他们是叛军,而他们自己认为是来救殊都的,大將军告诉他们守城的才是叛军,那到底谁是叛军? 这样的声音一出现,比冯高林大军距离殊都不到二百里的消息还让屠重鼓忧心。 领兵的將军们都是他亲信,如秦霜降那样为正义而不愿与他同流的是少数。 可士兵们呢? 十五万大军,连番恶战之下折损已经超过一万人。 以屠重鼓领兵的经验来看,十五万大军,折损一万人足以让士气大损,如果死伤大到四五万人,那这一仗必败无疑。 一支军队,折损超过三分之一,基本上仗就打不下去了。 三个人之中就有一人死亡,恐慌情绪就会在大军之中蔓延。 若此时他们再看清楚自己並非正义一方,那这一仗还怎么打? 所以屠重鼓才会来,才会给方许施压。 他要让自己的军队在分化之前,先分化守军。 可方许这个傢伙心思太灵动,只用三言两语就让他变成了那个骑虎难下的人。 他跪不跪? 如果他跪了,当然可以让手下人相信他是来救驾的,也让手下人相信他们不是叛军。 可跪了,士气何在? 他屠重鼓的威名何在? 跪了,这一仗还怎么打? 只要大殊皇帝在明日真的出现在殊都城头,屠重鼓麾下这十几万大军还听不听他指挥? 现在屠重鼓对殊都內的局势並不了解,他也迫切想知道皇帝到底死没死。 他看到了晴楼主阵的威力,所以確定鬱垒没死。 鬱垒的影响力其实没那么大,只是这个人掌握晴楼主阵所以威胁大。 皇帝在不在才是关键,屠重鼓也是想用过此举来试探出皇帝到底死没死。 现在方许的底气,让他確定皇帝还在。 所以,他若不跪,那他便被认定了是叛军。 “方金巡。” 屠重鼓看著方许:“你说陛下尚在,却又说陛下明日才能来都城,我凭什么信你?” 方许回头指了指城內方向:“陛下当然在,就在晴楼,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你心疼你部下十几万人马,不忍看到他们继续廝杀,所以你可以直接去晴楼求见陛下。” “二,你若不敢,心中有鬼,那你就在这跪迎陛下到来,忠心之臣,难道还怕向天子一跪?” 屠重鼓皱著眉头:“我当然可以跪陛下,可不见陛下,我为何要跪?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贼心?你让我此时跪下,那跪的是陛下还是跪你?” 方许:“进又不敢进,跪又不敢跪,那你来我面前猖狂什么?老老实实认了你的叛贼身份,我还高看你一眼。” 他在高高的墙垛上蹲下来,一脸轻蔑的看著那位威震北疆的大將军。 “当了婊子还想要贞节牌坊,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屠重鼓袖口里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他自认要说领兵打仗,方许不是他对手,要说一对一搏杀,方许也不是他对手。 可这斗嘴,他挑错了对手。 方许在村子里是个人见人爱的乖宝宝,出了村,打架没输过,骂街也没输过。 这还是当著大家的面方许比较收敛,要是真拿出和外村人对骂的那一套,屠重鼓的耳朵都接受不了。 这位出身世家的大人物,一辈子听到的脏话也没有方许灵机一动来的多。 “要不然我再给你个台阶下。” 方许看著屠重鼓,声音也再次提高。 “你不敢进城,是怕被人所杀?那好,你进城求见陛下,我进你的大营做人质!” 方许站起来,看著城下那黑压压的军队。 “我方许不怕,因为我心里没鬼,我不信你屠重鼓,但我信得过北方五省十几万大殊军人!” “只要你敢进城见陛下,我就敢卸掉战甲不带兵器,孤身一人去你大营里等你归来!” 少年直视著屠重鼓的眼睛:“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忠臣?口口声声说你来是为了救驾?口口声声说你们不是叛军。” 他一指屠重鼓:“那你敢不敢进城?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从城墙上跳下去到你军中做人质!” 屠重鼓脸色变幻不停。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城下大军,他的士兵们也都在看著他。 良久,屠重鼓只憋出来一句:“你凭什么与我相提並论?你那一条烂命又凭什么与我相当?”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心里忽然就后悔了。 这位领兵多年的大將军,在这一瞬间方许听到了一股泄气声。 来自他身后的十几万大军。 “我凭什么和你相提並论?” 方许的士气却越发高昂:“我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殊都兵马指挥使,提调殊都一切军事。” 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禁军大將军:“禁军於山保大將军与你平级,也要听我调令,你说,我怎能与你相提並论,这话没错,我与你相提並论確实掉了身份。” 於山保大声说道:“方金巡奉陛下旨意统领殊都所有兵马,我奉旨听从方金巡调令,屠重鼓,你確实不能与方金巡相提並论。” 屠重鼓怒了,看向於山保怒道:“你当初不过是在代州居仙关的一个小小將军,你更没资格与我说话!” 方许:“少说那些没用的,你资格老就可以不尊陛下旨意?你资格老就可以不认陛下任命?” 屠重鼓一怔,他忽然发现自己掉进方许的语言陷阱里了。 方许大声质问:“现在你只告诉我一句话,你敢不敢进城面圣!” 屠重鼓犹豫再三,他不敢。 哪怕他明知道晴楼主阵现在还没有恢復,他也不敢冒险。 所以他只能选择后退,这位从无败绩的大將军一摆手,示意手下推著楼车回去。 “方许,你们休想让我上当,你难道以为我看不出,你是想拿你那条烂命换我的命?我若上了你们的当,就是对我帐下十几万將士不负责。” “我屠重鼓为大殊死可以,这条命隨时都可以为大殊尽忠,但你们不配,尤其是你,更不配!” 方许哈哈大笑:“屠重鼓,你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屠板凳!你永远是个矮子!不管你今后还能活多久,你在我面前,永远也站不起来!哪怕你今日没跪,你以后也站不直了!” 屠重鼓的拳头都攥的咔滋咔滋像。 方许指著城外大军:“他们也会看清楚你的虚偽嘴脸,他们也会知道到底谁才是叛贼!” 屠重鼓不想再听下去了,一摆手:“回去!” 方许傲然站在城头:“北方五省的將士们!你们今日就该仔细想想,是继续被屠重鼓欺骗,还是迷途知返!不为你们自己想想,也为你们的家人想想,若你们都被判定叛国之罪,你们的家里人怎么办!” “你们原本是为大殊戍卫边关的勇士,是大殊百姓心中的英雄,可现在你们却走在叛国的路上,陛下说,不知者无罪,今日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屠重鼓的真面目,若你们一错再错,谁还能救你们!” 屠重鼓急了:“射死他!” 他部下的亲兵立刻弯弓搭箭,朝著方许疯狂发箭。 可城下那威力惊人的五人箭组,竟然迟疑了。 那配合五人箭组的万人箭阵,也迟疑了。 ...... 飞过来的羽箭对方许来说毫无威胁,他根本就没有理会。 从墙垛上跳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屠重鼓一眼。 少年轻蔑,最是伤人。 屠重鼓后悔了,他后悔来这一趟。 原本是想打击殊都守军士气,让他们心生怀疑。 现在,士气被打击的是他那边,心生怀疑的是他的部下。 很少犯错的屠重鼓,这次犯了一个几乎难以挽回的大错。 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因为他知道皇帝哪怕活著也绝对不敢来城墙。 只要皇帝敢来,他真敢让埋伏的人动手。 而且就算来了,他马上就会高呼一声那是假的。 他会告诉他的士兵们,他见过皇帝,他能认出来,城墙上的皇帝是假的。 所以只要在皇帝不敢来的基础上,他就不可能落於下风。 可他没想到,那少年不但胆大包天,而且还狡猾,比他狡猾。 那少年一眼就看出来屠重鼓的破绽在哪儿,然后死盯著那一个破绽一刀一刀捅。 屠重鼓不敢跪,不敢进城,这一个弱点,就让屠重鼓没有翻身之力。 此时屠重鼓的这一退,似乎也预示了什么。 而他下令之后,五人箭组和箭阵的反应稍有迟钝,似乎也预示了什么。 方许从城墙高处下来,叶別神第一个啪啪鼓掌。 紧跟著,城墙上的將士们纷纷鼓掌,那声音一阵阵的,如惊雷连响。 “兄弟们都看到了。” 方许大声说道:“屠重鼓骗了北方五省的將士,但他骗不了多久!” 方许看向四周:“我们一定会贏,他们人再多也已经怕了!他们完了!屠重鼓完了!” 城墙上的將士们,振臂高呼:“我们一定会贏!” 士兵们跟著他一起高呼:“我们一定会贏!” 从人群中走过的方许,成为了每个人眼中炽烈的阳光。 叶別神跟在方许身后,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屠重鼓敢进城,你真的要去他们那边做人质?” 方许:“我才不去......” 叶別神:“那你怎么解释?” 他看向叶別神:“我就说,如果你们不相信我,认为我资格不够,那我就请殊都六品武夫,出身拓跋皇族的叶別神去做人质,他可比我有分量多了,是拓跋皇族百年来唯一一个天才!” 叶別神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评价。 跟在方许身后一路走,一路沉默。 也不知道是憋了多久,最终还是憋出来一声对方许的真挚谢意。 “操!” 第二百四十二章小方没猜错 难得,叛军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没有攻城了。 方许还是没有离开城墙,他只要还在这,每一个站在城墙上的人,心里底气就在。 將腰牌取出来,就躺在冰冷城墙路面上的少年发出了第一个询问。 方许:屠重鼓一天一夜没有攻城,是不是冯高林那边有动作? 秒回方许问题的不是司座,司座手速没那么快。 小琳琅:方许你怎么样? 因为方许已经很久没有群聊过了,此前都是和司座单线联繫,巨野小队的人满心担忧,可又不敢打扰了方许。 此时方许一上线,巨野小队的人眼睛都亮了。 第二个是沐红腰。 沐红腰:不要捣乱,方许在问军务事。 此时司座才慢悠悠的出现。 鬱垒:他要是真只想问军务事,为什么群聊?直接问我不就得了。 方许:老奸巨猾。 小琳琅:哈哈,原来是想我们了,还要装作关心军务的样子。 沐红腰:小奸巨滑。 兰凌器:嗯! 重吾:確实! 方许:我也是怕你们都在休息,所以试探著发句话看看反应,我多鸡贼啊。 沐红腰:是在休息,也不算,司座把大家都召集回轮狱司了,目前看,半兽可能对轮狱司进攻。 兰凌器:现在估算著,轮狱司外边的半兽大概得有一两万。 方许:是不是嗅到血气了,轮狱司內人太多。 鬱垒:冯高林那边还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增派了斥候。 方许:增派斥候就把屠重鼓嚇著了。 小琳琅:哈哈哈哈哈,小奸巨滑,哈哈哈哈哈...... 方许看著腰牌上突然冒出来的这一行字,最先怀疑的是不是小琳琅那边有延迟。 沐红腰:你是小奸巨钝。 方许:小笨巨钝。 兰凌器:大笨巨钝。 重吾:巨笨巨钝。 司座:这一天一夜没有进攻,极可能是屠重鼓已经派人往冯高林那边去谈判了。 方许:我也在想这个,屠重鼓现在有点骑虎难下,继续攻打,他没把握短时间內攻下殊都,再打下去,他又怕冯高林背后捅刀。 司座:我此前还在和陛下商议,是不是也派人往冯高林那边去谈判。 方许:衝出去是不是很难,屠重鼓的封锁还是比较严实的。 司座:让叶別神去。 方许:妙! 远处靠坐在城墙上眯著眼睛休息的叶別神打了个喷嚏,隱隱觉得有些不妙。 小琳琅:哈哈哈,小笨巨钝。 沐红腰:...... 兰凌器:...... 重吾:...... 司座:其实真可以试探一下冯高林是什么反应,现在的局势是三方谁也不信谁,只要给屠重鼓造成错觉,让他认为冯高林可能和我们联手,屠重鼓就没准暂时退兵。 方许:那得给冯高林一个甜头,问问陛下介不介意给冯高林封王。 司座:这话可不像是你说出来的,你杀了冯高林的儿子,几乎灭了冯家满门,还杀了太后,你居然给他请示封王。 方许:我怕他跟陛下要我,如果他对陛下说,让他攻打屠重鼓也行,但得把方许交给他,用封王先试探试探唄,那玩意,今天封了明天罢免也不是什么难事。 司座:果然老奸巨猾。 小琳琅:哈哈哈哈哈,大笨巨钝。 沐红腰:能给她关了吗? 兰凌器:同意。 重吾:同意。 司座:还没研究出来单独踢出一个人的功能......封王的事我和陛下商量商量,只担心冯高林得寸进尺,要了封王又要你,要了你又要殊都指挥权,一旦把他放进来,无异於引狼入室。 方许:都可以给,前提条件是让他攻打屠重鼓,他不打,一切免谈。 司座:那他要是真打了屠重鼓,也真要你怎么办。 方许:只要他把屠重鼓先打跑了......我也跑唄。 司座:....... 小琳琅:哈哈哈哈哈,巨笨巨钝! 沐红腰:算了,我去手动关一下。 司座:手动也不能关,还没研究出来。 沐红腰:手动关她。 方许:哈哈哈哈哈。 兰凌器:妙啊。 重吾:我去关也行,我关的劲儿大。 小琳琅:哈哈哈哈,巨笨巨钝是谁说的来著,可真逗......呃,你们是在说我吗? 司座:关了吧。 沐红腰:在路上了。 小琳琅:你们在说什么呀? 司座:虽然不能单独踢掉,但我可以研究研究重新拉个群,不拉她就行了。 方许:当个事办。 沐红腰:关了。 方许:真准备让叶別神去冯高林那边?冯高林如果是第一六品武夫,叶別神去了也不稳妥。 司座:先发抚恤。 方许:...... 这时候在叶別神睁开眼睛,先是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望向方许这边:“方许,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比昨天冷?” 方许:“没有啊,可能是你体寒。” 然后对司座说道:我看,冯高林倒是没准先派人来。 ...... 殊都向南大概一百八十里,有个名为知春的小镇子。 如今这镇子里的百姓都已经逃难去了,小镇已经被冯高林的大军占据。 这镇子里最大的那户民居,也成了冯高林的临时指挥所。 已经年过六十的冯高林面相看起来也就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雄壮,看背影如二十岁壮年。 若不是常年领兵风吹日晒,他面相可能会看起来更年轻些。 只是头髮鬍鬚有些花白,似乎在向人告知他的真正年纪。 在半年前,其实他的头髮鬍子还没有一根是白的。 自从得到消息说鹿陵郡老家那边出了事,冯高林就生出不少白髮。 到听闻太后被杀,而且是在玄境门外被开膛破肚餵了野狗,冯高林连鬍子都白了不少。 也是从那时候起,方许这个名字就刻进了冯高林的脑子里。 也刻进了骨头里。 在冯高林眼中,一切都可以往后放一放,方许必须死,而且必须是他亲手所杀。 此时在这临时的中军大帐內,冯高林麾下的將军们都在。 不久之前,屠重鼓派来的使者离开了,没有带走什么有用的承诺。 军中谋事赖非最懂察言观色,也最懂冯高林的心思。 见別人不先开口,他便起身看向冯高林:“冯公,屠重鼓那边应该是骑虎难下,咱们此时不宜动兵。” 冯高林微微点头,但没有回应。 赖非继续说道:“只要殊都再坚持半月不破,北方五省联军必士气低迷,到时候,屠重鼓的谎言也不攻自破。” “到那时候,冯公进可以向屠重鼓宣战,退可以继续观望,甚至,可以让陛下来求冯公。” 他又看了看冯高林脸色,然后试探著说道:“若陛下愿意把方许交出来,冯公到时也可率军解殊都之围。” 冯高林在椅子上坐了,此时才看向赖非:“天下人会知道屠重鼓狼子野心,若我动兵不合时宜,天下人也会骂我冯高林狼子野心。” 赖非说道:“冯公完全不必如此多虑。” 他一边缓步走动,一边讲解此时局势。 “殊都之內的人比屠重鼓还要心急,如今看不清楚將来的是他们。” 赖非道:“皇帝最心急,他担心屠重鼓破城,又担心冯公也和屠重鼓一样,所以现在,皇帝大概已经在想派人来试探冯公心意。” “我们完全不用急著动兵,只等陛下派人来就是了,只要陛下派人来,冯公就可以要陛下明旨。” 他看向冯高林:“有陛下明旨在手,冯公挥军直入殊都就没什么问题,將来真有人敢说三道四,陛下的明旨就是冯公清白的证明。” 冯高林点点头:“赖先生所言不无道理。” 赖非得了夸奖,更来劲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其实,冯公也可以派人往殊都去。” 他微微昂起下頜:“可让我前往。” 冯高林:“赖先生不怕风险?” 赖非道:“我持冯公节杖往殊都,是求见陛下,去求陛下旨意,足以证明冯公確实来解殊都之困,是出於忠心。” “若屠重鼓派人阻拦,那就坐实了屠重鼓是叛贼的名声,日后冯公若对屠重鼓出兵,则为名正言顺。” “若殊都不开城门,那冯公更是站在了道理上,是殊都不开门,非冯公不解围。” 他扫视冯高林手下的將军们:“到那时候,冯公出兵,也是名正言顺。” “殊都不开城门,我们就可以对外宣布,是贼人已经裹挟陛下,如今殊都已到十万紧急的时候。” “但我们还是没必要亲自攻城,可以派人去见屠重鼓,告诉他,你只管攻城,我们绝不会干预。” 说到这,赖非再次看向冯高林:“不管殊都怎么选,不管屠重鼓怎么选,大將军都是贏家。” 冯高林点头道:“赖先生这些话確实是老成持重之言,是真心为我冯高林谋远,为我帐下將士们谋远。” 他看著赖非说道:“我先多谢赖先生大义。” 赖非:“冯公此言,让赖非心中倍感鼓舞。” 他站直身子:“我愿冒险进城,只要进去了,城中虚实我定能看的清清楚楚,只要见了陛下,陛下心思我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他抱拳道:“冯公將此事交给我来办,我必不辜负冯公心意。” 冯高林看著他问:“赖先生忠义高洁,无所求而有所往,但我不能让赖先生这么凭白就去了,我不能寒了有心之人有志之士,先生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和我提。” 赖非眼神明亮起来:“若冯公进殊都,朝中已无持重之臣,冯公可举荐我为宰辅,若可成,以后冯公也在朝中多了一份力量。” 冯高林心里冷笑。 但他却对赖非抱拳道:“赖先生所言所行都是为我冯某人考虑,多谢赖先生了。” 他起身走到赖非面前:“只要赖先生让皇帝把方许五花大绑送到我面前,赖先生这宰辅当定了。” 赖非一拍胸脯:“方许这个人,我帮冯公要定了!” 冯高林立刻回身吩咐:“调派我的亲兵护送赖先生去殊都,务必保护赖先生安全。” 他麾下亲兵將军立刻俯身:“遵令!” 冯高林的手放在赖非肩膀上,他一脸殷切的说道:“只要先生功成,莫说宰辅,封公封地,我都帮先生要来。” 赖非俯身一拜:“多谢冯公成全!” 冯高林:“那我就祝先生马到功成。” 赖非:“我也祝冯公早日成我大殊柱石!天下民心也都如我一样,盼冯公力挽狂澜。”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久后,赖非就在一队精锐护送下往殊都去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又来这一招? 冯高林派遣使者往殊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屠重鼓耳朵里,看似平静的屠重鼓心中燃烧起来的愤怒如海浪一样翻卷。 冯高林背刺了他。 不久之前,屠重鼓派去冯高林军中的使者带回消息。 冯高林向屠重鼓保证,他绝对不插手屠重鼓和殊都之间的事。 虽然屠重鼓也知道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可他没想到冯高林这么快就说话不算话。 他的使者前脚才回来,冯高林后脚就派出使者往殊都去。 这算什么?打他屠重鼓的脸? “先封锁消息,不要传扬出去。” 屠重鼓一摆手,报信的人隨即退了出去。 他怎么敢让这消息传播出去? 如今北方五省联军本来就士气不足,因为秦霜降的死,因为方许让他屠重鼓进城见陛下他不敢,士兵们已经在议论纷纷。 这个时候,若让士兵们知道冯高林派遣使者进殊都求见陛下,那士兵们必会坚定认为,他们確实被屠重鼓骗了。 他冯高林都敢派人去殊都求见陛下,你屠重鼓为何不敢? 在城墙上,方许说的话很多人都听到了。 这些话,就算屠重鼓下令不准传扬也没用,怎么可能不传扬?屠重鼓还能把所有人的嘴巴都缝起来? 没人敢当著他的面说,和没人说,是两码事。 士兵们肯定在想,为什么方许敢一换一的来军中做人质,大將军却不敢进城见陛下? 方许不怕死,大將军怕死? 那为什么方许不怕死? 又为什么大將军怕死? 就算是维护屠重鼓的人,也只能说大將军不是怕死,而是不相信城內的人,万一进去了中了埋伏怎么办? 可大家都不傻,那为什么方许就相信我们? 冯高林派人往殊都的事再传扬出去,那一心想维护屠重鼓的人都没话说了。 因为到现在为止,屠重鼓也没打算派人进城求见陛下。 这个事,已经弥补不了。 打了这么多天,城內城外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再派人去见陛下还有什么意义? 屠重鼓很难受,非常难受。 他发现自己接连走了两步臭棋。 他始终认为要说到领兵作战,莫说方许,就算是冯高林也不是他对手。 可要说到政治手段,他这个只会领兵的人確实......不成熟。 他想打击城內守军士气,想分化守军团结,却被方许那个毛头小子反打一手,打的他没有还手之力。 他想去试探冯高林底细,结果却被冯高林试探出了他的底细。 他若不派人去,冯高林还会觉得屠重鼓有信心打破殊都。 他派人去了,冯高林马上就判断出他现在也骑虎难下。 如果他真有信心破殊都,还会在乎冯高林什么想法什么態度? 一想到这两步棋走错,屠重鼓就更难受。 若身边有个思谋深远的军师也还好,可他屠重鼓偏偏不信任那些所谓的读书人。 不但不信任,屠重鼓恨透了那些读书人。 在他看来,这天下间的坏事都加起来也不如读书人一个坏心眼,尤其是那些坐在高位上的读书人,一个坏心眼就是祸国殃民。 他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更不喜欢读书人帮他想办法拿主意。 从他领兵开始,他身边就没有留过一个幕僚。 等到想找人商量一下的时候,谁能给他帮助? 在中军大帐里来来回回踱步的屠重鼓,到现在也没下决心是阻拦冯高林的人还是不阻拦。 阻拦,那他的名声更没法挽回,不阻拦,一旦冯高林得到了皇帝什么承诺,那局势很可能马上就发生转变。 他拿著那块铜镜把玩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不拦。 他对部下解释,不想现在就和冯高林激化矛盾。 如果冯高林铁了心要落井下石,他阻拦冯高林使者的事就相当於给了冯高林一个理由。 现在不是和冯高林打不打的问题,是这殊都还打不打的问题。 打,没把握,他这十几万人马如果打掉一半的话,就算得了殊都也没用。 因为殊都现在近乎是一座空城,他估算著也就还有十几万人。 十几万人还都是和他仇深似海的,他不可能让这十几万人转化成他的士兵。 打下来殊都守不守? 守,殊都內的人就都是隱患。 只要不把他们杀光,再有人来打殊都,不管来的人是谁,殊都军民都是那人的內应。 打不下来再走? 那时候他兵力大损,冯高林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拿下屠重鼓之后,冯高林的威望就无人能及,而且,还能得北方五省。 屠重鼓越想越后悔。 为什么他就没想到,在进攻之前先派人去殊都內见陛下探探底细? 若真的不得不退兵,那又该如何维护他的名声? 一想到这,冯高林的眼神里就露出几分凶光。 那四疆总督还没死呢! 他逼迫四疆总督亲自带兵攻城,那四位打了这么多天竟是安然无恙。 不死也好。 屠重鼓眼神凌厉.......现在不死,那將来不得不退兵的时候,你们四个就替我背锅吧。 到时候杀这四人,把人头送进殊都,就说他自己也是被五省总督蒙蔽。 希望,皇帝会不敢追究他。 毕竟天下真乱了,异族必会趁虚而入。 ...... 赖非一点儿都不发愁,一点儿都不为难。 他可实在是太开心了。 这一趟看似凶险,別人谁也不敢干,其实,怎么都赚。 他算准了,皇帝就算死了,殊都內做主的人也不敢杀他。 只要杀了他,就相当於彻底断绝了和冯高林的联络,被激怒的冯高林,真可能与屠重鼓联手攻打殊都。 若不杀他呢? 不杀他可真是太美妙了。 他的名声很快就能传遍天下。 是他赖非孤身一人进入殊都,完全不顾个人生死。 如果冯高林真的进城了,那冯高林不可能亏待他,冯高林不可能说话不算。 那样一来,冯高林名声尽毁,以后谁还会为他卖命? 如果冯高林不进城,那皇帝也会夸他一声真义士。 到时候他两面通吃,冯高林会厚待他,皇帝要想让他传话,难道还能不厚待他? 真美滋滋。 再加上一路没有遇到阻挠,赖非更是美滋滋。 到了城墙下,赖非下了马车亲自到城门口叫门。 他连续几次高呼,冯將军帐下谋事赖非前来求见陛下。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叫什么。 消息很快传到晴楼,皇帝听闻冯高林来了,第一反应是......冯高林一定会要方许。 对於皇帝的判断,鬱垒深表赞同。 哪怕冯高林真的没有异心,真的是来救驾的,不杀方许,他也不会出兵。 皇帝都有些坐不住,他扶著桌子起身:“朕若不见,冯高林必会怀恨在心,说不得就去和屠重鼓联手,朕若见了,来人必会逼迫朕交出方金巡。” 鬱垒没有回应,而是取出腰牌报信:冯高林派人来求见陛下,陛下与我猜测必会以你为条件。 方许取出腰牌看了看,也陷入沉思。 旁边叶別神看到方许发呆,好奇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方许回答:“冯高林派人来了,陛下和司座担心冯高林会拿我当谈判条件。” 叶別神脸色微变:“他必然会以你为条件,陛下要是让他出兵,他就要你,不把你交出去,他就不出兵。” 说到这,叶別神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都来打,挡得住屠重鼓,还挡不住他冯高林?” 方许:“那两个傢伙真联手,兵力可能超过三十万。” 叶別神:“三百万又何妨?” 方许:“哥,冷静些。” 叶別神:“哦。” 他在方许身边蹲下来:“那你怎么想?” 方许:“我还能怎么想?为了陛下,为了殊都,为了城中十几万人,如果冯高林非要我不可,那我就去。” “不行!” 叶別神马上就急了:“你绝对不能去!” 方许:“如果真能拿一个我换来殊都十几万人平安无事,这买卖值。” “值个屁!” 叶別神死死的看著方许:“我从今天开始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干,我就盯著你,你要是敢去冯高林那边,我就把你绑起来!” 方许:“別急別急,先聊著唄。” 他在腰牌上给鬱垒回话:“可以。” 片刻之后,收到消息的鬱垒愣住了。 皇帝见他脸色不对劲,如叶別神问方许那样问他:“怎么了?” 鬱垒把腰牌递给皇帝:“方许说可以。” 皇帝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放屁!” 说完立刻下令:“不准开城门,朕不见冯高林的人。” 这是一种態度,一种给方许的態度。 他不能让方许知道他有一点犹豫,但凡他有一点,那都是对不起方许这么多天来的不顾生死的守护。 皇帝不傻。 他但凡有那么一点动心,试图利用冯高林驱赶屠重鼓,那他得罪的就不只是方许,还有城中军民。 “非但不见冯高林的人,朕还要让殊都百姓都知道,冯高林要杀方金巡!” 皇帝看向鬱垒:“只要殊都军民都知道了,谁也不会答应。” 这时候鬱垒看到腰牌上又有信息来,於是拿起看了看。 片刻后,鬱垒嘴角就勾起一抹笑意:“巨奸巨滑。” 他把信息给皇帝看了看,皇帝眼神也变了变:“比巨奸巨滑还高一些的词是什么?” 鬱垒摇摇头:“没了,方金巡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皇帝转身看向门外:“传朕的旨意,让冯高林的人进城。” 赖非进城了,但心里有点打鼓。 他看到了守军那凶悍的眼神,他有点害怕,要是自己提出来把方许交给冯高林的话,那城里的人会不会把他千刀万剐? 这话该怎么提? 他有些难受,但他多虑了。 赖非也没想到,皇帝会叫来很多人一起见他。 在晴楼大堂內,皇帝坐於上坐,陪坐的还有不少朝臣,都是皇帝此前启用的新人,其中就包括方许大哥李知儒。 赖非跪下来叩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到皇帝先说话了。 “朕很感激大將军不计前嫌千里驰援,冯家的事,朕现在也深感愧疚,朕都不知道,將来如何面对大將军。” 皇帝嘆了口气:“朕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可安大將军之心,朕,派人把方许送到大將军军中可好?” 赖非猛然抬头:“陛下,这是真的?” 皇帝道:“君无戏言。” 然后话锋一转:“朕不只把方许送到大將军军中,朕还要把殊都安危都交给大將军,原本朕是让方许统率殊都兵马抵挡叛军,若將方许送去军中,那朕只信得过大將军了。” “让大將军来殊都指挥守军,让大將军的部下率军在城外策应,里应外合,必能击溃屠重鼓叛军。” “待打贏了,大將军就回去,反正方许在军中也跑不掉,任由大將军处置。” 说到这,皇帝看向李知儒:“你是方许结义兄长,你亲自去和方许说吧。” 李知儒一脸真诚:“只要冯高林大將军愿意孤身来殊都指挥军务,方许,臣亲自送出城。” 赖非:“?” 皇帝:“怎么,你觉得忠心救主的冯大將军不愿意?” 赖非:“......” 第二百四十四章是个小人物? 赖非来的时候有多美滋滋,回去的时候就有多愁滋滋。 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和皇帝开口,回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和冯高林开口。 现在的局势,一下子就微妙起来。 原来最被动的那边,因为一个方许反而变成了最主动的那边。 屠重鼓说要见皇帝,方许回答可以啊,一换一。 冯高林想要方许,方许回答还是可以啊,一换一。 接下来,轮到冯高林面对难题了。 和屠重鼓面临的情况几乎一样,这题放在他们俩谁身上都不好解。 皇帝的诚意摆出来了,別说方许,殊都与朕都可以交给你冯大將军。 殊都所有兵马,全都由你来统率。 但你不能带你的兵进城,说你不能你就不能。 因为这是皇帝说的,皇帝说的如果不听...... 所以,当赖非硬著头皮把皇帝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冯高林之后,这个城府远比屠重鼓要深沉的傢伙,心里也开始骂娘了。 他甚至已经能看到,在不久的將来皇帝如何痛心疾首。 朕以真心待卿,卿何故不以真心待朕? 只要冯高林是忠臣,就该义无反顾的进殊都接手兵权。 而方许到了他军中,生死当然他说了算。 可他进了殊都,生死是谁说了算? 殊都之內,能打得过他的六品武夫一个都没有。 但加起来,能杀他。 皇帝害怕杀了他之后冯高林的大军极力攻城吗? 怕,但没那么怕。 因为皇帝早就已经拿捏了冯高林和屠重鼓二人的心思,这两个人,谁打殊都,另一个马上就会撤兵坐山观虎斗。 屠重鼓攻殊都,冯高林占尽优势,是因为他在观战,他可坐收渔翁之利。 冯高林若进殊都之后被杀,冯家大军猛攻殊都,屠重鼓知道后,他得乐开花。 所以冯高林不可能进殊都,这一点毋庸置疑。 “赖先生此前像是成竹在胸,现在......” 冯高林看向赖非:“先生可有妙策?” 赖非咬了咬牙,抬头看向冯高林:“我以为,冯公面前有上中下三策。” 冯高林:“请先生明示。” 赖非站起来,强装镇定。 “下策,冯公现在就派人往各地宣传陛下已死,冯公將与屠重鼓攻打殊都为陛下报仇,如此一来,冯公名誉不会受损,但坏处也有些多。” 他一脸深沉的说道:“若天下各省总督,各路將军,知陛下一死,愿出兵为陛下报仇者必大有人在,到时候便是中原乱战。” 冯高林点了点头,赖非还是有点想法的。 “中策。” 赖非抱拳:“冯公和与皇帝商议,可以不带兵马进城,但,冯公一定要带著自己帐下的將军们,理由很简单,殊都之內的守將,冯公一个都看不上,也用不惯。” “只要皇帝答应了,那就说明皇帝並没有杀冯公之心,以冯公修为,再加上將军们在身边,纵有什么意外,也可突围出城。” 冯高林:“接著说上策。” 赖非:“冯公现在就昭告天下,屠重鼓谋国叛逆,冯公遍请天下英豪来殊都祝你一臂之力,如此,冯公还能继续作壁上观,看他屠重鼓如何应对。” “若各路兵马真的来了,冯公也必会被推举为首领,到时候,不管是屠重鼓还是皇帝,都要看冯公脸色行事。” “至於皇帝是不是真的死了......其实不重要,到进城时候,冯公愿意留著皇帝就留著,不留就杀了。” 冯高林脸色一变:“你怎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赖非嚇了一跳,连忙又跪下去:“是我胡言乱语,请冯公息怒。” 冯高林怒道:“我看你是累糊涂了,退下去吧!” 赖非连忙躬身退出,出门之后就暗自鬆了口气。 心说好在自己应对无双啊。 这上中下三策,都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而且,他还故意当著冯高林的手下將军们说出来,皇帝可杀可不杀。 冯高林不可能真的表態,也一定会把他训斥一顿然后轰出去。 这些,赖非已经想到了。 现在没他什么事了,他又可以美滋滋了。 只是此前的一切幻想,多数都要落空。 他出了这上中下三策,就算是冯高林採用了,將来他赖非也没什么地位。 因为到那时候,各路诸侯齐聚殊都,谁都要分一杯羹。 冯高林做了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当然要给各路诸侯分发好处。 分到最后,他赖非还能落的什么? 如果他是世家出身也好,冯高林不会不把他当回事。 奈何他出身寒门,在冯高林帐下的地位也就那么回事,不然的话,他何必冒险去殊都来表现自己? 想到这些,赖非又生出一股意兴阑珊。 回到自己住处,赖非左想不对劲,右想不对劲。 上中下三策,策策都是在诱导冯高林杀皇帝,那冯高林真要是按他说的做了,將来还能留他? 一想到这,赖非就冒出一股冷汗来。 他惊坐而起,一时之间怕的手脚发凉。 冯高林是什么人? 他不可能让人知道,有人曾给他出谋划策除掉皇帝。 冯高林还会担心他自己出去卖弄,说大將军的策略都是我定的。 一念至此,赖非哪里还坐得住。 他立刻把衣服穿好,简单收拾了一下身边的金银细软就准备逃命。 好在是此前冯高林给他出入大营的令牌忘了收回去,他连夜往外跑。 靠著那块令牌,他出了营地后便一路往北跑。 原本还想成就不世之功的这位寒门读书人,现在狼狈的像是丧家之犬。 一边跑赖非还一边想,自己能去何处? 投屠重鼓? 只怕一见面,屠重鼓试探过后就会把他杀了。 纵然不杀他,也会把他捆绑了送回冯高林军中。 屠重鼓那种人,绝对干得出来。 他妈的...... 赖非隨即生出一股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的悲凉,心想著乾脆就隨便选个方向跑路算了。 这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先躲过这一劫再说。 然而跑了一阵他又醒悟过来,自己能跑多远? 一旦冯高林察觉到他逃了,立刻就会派兵追杀。 他一双腿,还能跑得过马蹄子? 回去是死,逃命是死,去屠重鼓处也是死。 赖非一咬牙:“老子去殊都!” ...... 当殊都守军听到城下有人大喊大叫的时候,还以为是叛军佯攻。 要么就是来了个疯子。 万万没想到,来的居然是白天那个使者。 赖非在城下不住乞求,让守军放个吊篮下来把他拉上去。 守军也不敢私自做主,连忙派人往晴楼上报。 当鬱垒听到消息之后也有些迷惑,那赖非原本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也没在意,此时赖非去而復返又是为什么? 这位足智多谋的司座大人,下意识取出腰牌:方许,有件事和你商量。 今夜无战事,方许刚躺下准备睡觉,怀里腰牌一震。 他取出来看了看,然后回应:老登说话! 司座看到这四个字,眼白都翻了起来。 什么破孩子! 这什么破孩子,还是巨少商的口头语。 他把赖非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问方许该不该把人接出来。 方许一看就笑了:让人告诉赖非,他若真心想进城效忠陛下,那让他自己跑路到北边城门来,就说害怕他是冯高林派来骗开城门的奸细,让他到北门进城。 然后方许补了一句:让我来会会他。 司座立刻就笑了:没有问题。 消息传到南城的时候,赖非都快要等的尿裤子了。 他时不时往后看一眼,生怕冯高林的追兵过来。 好在是他足够聪明,冯高林確实发现他跑了,確实派了追兵,但就是没想到他敢往殊都这边跑。 赖非回去之后不久,冯高林手下就说,这个赖先生聪明是聪明,但嘴巴太快,留不得。 冯高林也有此意,於是派人去请。 结果去了之后发现赖非竟然不见了,一查才知道,赖非竟是拿了令牌连夜跑路。 冯高林马上安排骑兵往几个方向追击,赖非半路上要是没有这灵机一动,现在已经被拖回去了,人头都凉了。 城墙上的人让他往北跑,跑到北城门就有人接了。 赖非急的骂街,可骂了半天也没人理他。 只好听话往北跑,累的跟狗孙子似的。 殊都多大啊,从南城跑到北城,那实打实的围著殊都跑半圈。 等赖非到北门的时候天都已经微亮,脚底也不知道磨出几个泡来。 一到北城门,他还没喊呢,就见城墙上放下来一个吊筐。 这会儿的赖非什么也不在乎了,一屁股坐进吊筐里。 等人把他拉上去,他躺在吊筐里都不愿出来,实在是累的要死,想站起来都难。 这时候他注意到有个年轻俊朗的將军看著他,一脸似笑非笑。 赖非聪明,有急智。 他绕到了北城,面前出现个年轻將军,他立刻就试探著问了一声:“可是鼎鼎大名的方金巡?” 方许笑了:“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跟著冯高林了?” 赖非一脸苦相,但不敢隱瞒:“攛掇他杀皇帝或是做摄政王,想了想,我必不能留我,所以跑路。” 方许又笑了:“让你从南门跑到北门你就跑?” 赖非:“我去南门叫门,守军必会怀疑我是假投降,要么是骗开城门,虽然我办不到,但肯定这么想,要么就是猜测我来投降是当奸细的。” 他看著方许:“方金巡让我从南门跑到北门,若我嫌累回去了,那自然是来假投降的,若我真的跑过来了,那是真的遇到要命的事了。” 方许哈哈大笑:“有点意思。” 他伸手把赖非从吊篮里提出来:“那你又怎么猜到让你跑到北门的是我?” 赖非:“你多阴......明神武啊。” 他嘆了口气:“我不但猜到让我跑到北门的是方金巡,我也能猜到提出与冯高林一换一的也是方金巡。” 方许:“我很喜欢聪明的,现在你已经让我信了你是真想活命,下面你该让我信什么?” 赖非站直了身子,眼神灼热:“我有用!冯高林大军里的事我都知道!” 方许转身:“给他一碗粥两个热馒头,吃饱了带他来见我。” 说完大步走了。 赖非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心说好歹是把命保下来了。 但,还不好说。 他觉得,方许比冯高林还阴...... 第二百四十五章不要殊都了 晴楼。 皇帝站在窗口看著外边大街上的萧条,他这样沉默著已经很久了。 晴楼外边的主街说乾净,真乾净,连个人都没有。 说不乾净,不知道从谁家来被风贴在另一家的窗纸,不知道是谁家的灯笼滚到了另一家门口。 隔著这一条街外,屋顶上就是数不清的半兽虎视眈眈。 它们可能也快等不及了。 城中那些无辜丧命的百姓,可能尸骨都被这些东西吃的乾乾净净,比这大街乾净,比人间乾净,又让这人间变得那么不乾净。 半兽蠢蠢欲动是因为它们已经没的吃了,飢饿最终会让它们忽略所有恐惧。 它们会在某一天突然朝著晴楼衝过来,要么死在晴楼外要么就在晴楼內吃人。 皇帝的视线远远的落在那些半兽身上,他似乎看出来了,那些半兽看他没有任何不同,不过是一块肉而已。 人间帝王,何至於此? “大殊之衰落,要追溯到一百年前。” 皇帝语气深沉。 “不,要追溯到立国时候。” 他看著窗外远处的那些半兽,似乎看到的是这些年將大殊江山啃咬到支离破碎的罪人。 眼里有恨,有无奈,也有无力。 怪谁呢?有很多人要怪,可是到了这一刻,皇帝似乎谁也不想怪了。 怪那些世家如蛀虫? 根本不管中原江山也不在乎百姓死活,他们只想著家族越来越强势財富越来越庞大。 怪读书人? 没做官的时候一个个扬言立誓要做清官做好官做青史留名的官,做了官没多久就开始往自己腰包里塞银子。 怪武夫? 他们打江山的时候一个个英勇无敌,身后千万人身前也有千万人,逢战,吾往矣。 打下来江山之后便纵情享乐,伸手要钱要权要地要的君臣离心。 怪百姓? 最怪不得的就是百姓。 怪皇帝? 是该怪皇帝。 拓跋灴长长吐出一口气。 最终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只怪方许太少。 想到这,皇帝回到书桌旁边坐下,不再看那些半兽,也不再看过往。 看现在,也看將来。 “朕一开始还觉得他过於莽撞,什么事只凭良心......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若只凭良心做事,都要被人骂一声莽夫。” 鬱垒没有接话,不知如何接。 皇帝自言自语。 “只是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朕认为还需多看看的少年已经成了这殊都支柱,甚至,是朕的支柱。” 鬱垒还是没接话。 皇帝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说道:“朕做皇帝的时间不久,但朕见过的青年才俊很多,在代州,朕就喜欢用年轻人。” “但,从未见过一人能与方许相比,他成长的速度,快的让人跟不上。” 此时鬱垒看了皇帝一眼,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接话。 皇帝看出鬱垒想说些什么,他哪里是闭著眼,只是不想睁的那么大。 “想说什么就说。” 鬱垒也往后靠了靠:“陛下自离开殊都去代州,成长的是不是比在殊都时候快多了?” 皇帝思索片刻,点头:“確实。” 鬱垒:“所以陛下应该最清楚,比別人清楚,方许为什么成长的那么快。” 皇帝眼睛睁大了些:“为什么?” 鬱垒:“所有的快速成长,尤其是年轻人的快速成长,都不过是......硬著头皮上。” 皇帝的眼睛睁的更大了,然后释然一笑。 “是啊,朕初到代州时候,百废待兴,四野凋敝,朕想活的好些,朕想让代州百姓活的好些,以朕那时年纪,除了硬著头皮上,还能怎么样?” 说到这,皇帝眼神迷离了一下:“可朕再怎么悲凉悽惨,也是皇子身份,朕在怎么势单力薄,还有代州为根基。” 他看向鬱垒:“你有晴楼,方许有什么?” 鬱垒:“他头皮更硬。” 皇帝先是哈哈笑起来,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看向鬱垒:“朕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大纛可造好了?” 鬱垒:“还差些,快了。” 皇帝说:“朕不在晴楼擎旗了。” 鬱垒以为皇帝有些颓丧,看向皇帝,却见皇帝眼神越发明亮。 皇帝说:“他头皮硬,也不可能可著他一个人辛苦,朕要去城墙上。” 鬱垒:“还是等等吧。” 他看向窗外:“接下来晴楼一战,是决定方许背后还有人没人的一战。” 两位六品武夫都不在,轮狱司损失惨重,主阵尚未恢復,这晴楼可否守住? “所以陛下还需擎旗。” 鬱垒说:“城墙上的將士们回头看晴楼,不管外边半兽如山还是如海,晴楼上大纛还在,他们就知道背后有人。” 皇帝点头:“好!” ...... 北城墙,方许连著打了两三个喷嚏,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有人在夸他。 如他这样集美貌才华智慧勇武於一身的,哪里会有人骂呢? 谁要是真忍不住骂他,那不得天打雷劈的。 他站在城墙上往北边屠重鼓大营方向观察,看起来屠重鼓真的有点扛不住了。 连续多日鏖战,屠重鼓麾下兵力减员超过一万。 十五万人死一万人,听起来好像损失不大。 但战场上的胜负从来不只是看伤亡,更多时候看希望。 哪怕屠重鼓还有近十四万大军,可无望二字最杀人。 屠重鼓自己都觉得破城无望,那士兵们又该多无望? 现在屠重鼓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若过去了,他马上就会带著这十几万大军回北方去。 有这支军队在手,他就算真的被坐实叛贼之名又如何? 他就真的正大光明竖起反旗有如何? 在北方五省做个霸主,將来还不是风光无限。 坐拥五省之地,穷兵之下能召百万大军。 能不能打放在一边,百万之数必不会少。 到时候別管大殊结局如何,是皇帝贏了还是別处贏了,想让他屠重鼓低头者,不给王位能行? 现在的叛军,將来可能摇身一变就是功臣。 可方许知道屠重鼓不甘心,事情都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屠重鼓距离殊都不过咫尺之遥,他怎么会甘心? 想做皇帝的人,真的是那种隨便占一块地方自立称帝就满足的? 当然不是啊,自古以来都不是。 想做皇帝的人,他们心中的目標是都城,是皇宫,是那把团九龙宝座,是那一方传国玉璽。 自己让人打造一把一模一样的龙椅,只要摆的地方不是都城,那感觉就不对。 方许要想的是屠重鼓下一步该如何。 到了那个进退两难地步的人,极有可能选个极端。 方许得做好准备。 就在这时候,赖非倒是大大方方的走到了方许面前。 一揖到底的赖先生言辞也不遮掩:“多谢方金巡给赖某人一条生路,方金巡想知道些什么只管问,若我知而不答是不识抬举,方金巡一刀斩了我就是。” 方许转身看向赖非:“如今局势,你认为殊都有几分胜算。” 赖非直起身子:“那是一分都没有的。” 方许:“一分都没有你偏要来殊都?” 赖非:“非危言耸听,实诚恳之言。” 他指了指北边:“屠重鼓纵然退兵也坐拥五省之地可號召百万之眾。” 然后指了指南边:“冯高林麾下兵马十六万,还不算没赶到的冯家正在招募的私兵,以及各大押注在冯家身上的世家豪门。” “如果我之前来就被方金巡一刀斩了,或是扣下我做人质,那殊都还有一分胜算,现在是一分都没了。” 方许:“解释一下。” 赖非:“因为我来之前刚刚给冯高林出了上中下三策,冯高林必选上策,他会號召天下各路人马来殊都勤王,到时候他也必会被推举为首领。” “那时候,屠重鼓一定不敢与之一战,仓皇率军退回北方,而殊都之內,也无抗数十万大军之力......” 他看著方许:“长则一年,短则三月,殊都必破。” 方许看著赖非的眼睛:“你给冯高林出主意这么没轻没重,如果你现在想不出让殊都至少坚守两年的法子来,我就斩了你。” 赖非:“两年......” 他问方许:“殊都粮草可够两年?” 方许:“不够。” 他回头看了看城內:“冻肉能吃多久?” 赖非一惊。 方许:“噁心些,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没办法。” 赖非从这句话就听出了方许的决心。 方许道:“你刚才说,殊都长则一年一年短则半年必破,就说明你心中已有长守一年之策,不必说了,说两年的法子。” 赖非:“真到了那个时候,陛下是不是还在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除非,代州那边有兵马超过十万。” 方许似笑非笑的看著赖非。 赖非眼睛也亮了:“真有?” 方许点头。 赖非:“代州那边可有名將指挥?” 方许摇头。 赖非嘆了口气:“那也无用,就算代州有兵马十万,也多数是新兵,现在屠重鼓和冯高林互相看不顺眼,也不可能联手,但只要代州兵马一到,他们两个必会联手攻之。” “无名將指挥,无充裕粮草,有长途跋涉而来,还不熟悉地理......纵有十万兵,也挡不住冯高林和屠重鼓联手一击。” 方许:“你认为,这十万兵如何才能救殊都之围?” 赖非:“若要救殊都之围,最好的办法是,不救殊都。” 方许笑了:“先说守城两年的法子,再说那代州十万兵。” 赖非:“这是一件事,没法分开说。” 方许看著赖非眼睛:“讲!” 赖非道:“十万兵从代州来,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就算到了也不过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不如绕路北方五省,掏屠重鼓老巢,屠重鼓若听闻老巢被掏了,必会回军。” “那时候殊都之围就解开了一半,冯高林绝不会给屠重鼓捲土重来的机会,屠重鼓一退,冯高林必会挥军猛击。” 他看向方许:“到时候集合殊都优势兵力,杀出去!” 方许心里激动起来,到现在为止,这个从冯高林大营里跑出来的叛徒,是唯一一个和他想法一致的人。 谁都没想过,不要这殊都了。 殊都有晴楼,有威力巨大的主阵,只要坚守住,將来就还是根基之地。 赖非看到了方许眼神发亮,他如得到了鼓励一样。 “都城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天子在。” 他语气越发肃然:“何必死守两年?让代州兵马攻屠重鼓背后,然后方金巡率军出殊都直插代州,那十万兵立刻回师代州,陛下在代州,好过在殊都千倍万倍。” 方许:“说的很有道理,可代州兵马无良將指挥。” 赖非:“可从殊都將领中,选一自代州来有威望之人杀出去,统领代州兵马,此局可解。” 方许:“我又怕选了这样的人,不知后计如何。” 赖非愣了一下,忽然心里生出一股凉意:“方金巡,莫不是想让我与那位將军同去?” 方许转身喊道:“於大將军,过来认识一下你的军师!” 第二百四十六章半兽围楼 赖非没想到自己才进殊都,连皇帝的第二面都没见到呢就又要被轰出去了。 上次美滋滋的来,愁滋滋的出去。 这次愁滋滋的来,可能死滋滋的出去。 现在这个时候,让他跟著於山保杀出重围去迎接代州那十万兵...... 也不是不行。 赖非的眼珠子转起来,飞快。 而於山保则把方许拉到一边,这位禁军大將军满脸都是不理解。 “方金巡,这事是不是有些儿戏了?” 於山保急切说道:“这个姓赖的我们根本不了解,万一他是冯高林派来的奸细呢?方金巡直接把心中想法告诉他,他若是向冯高林告密的话......” 方许笑呵呵的看著於山保:“他若是向冯高林告密的话,结果如何?” 於山保想了想:“若是向冯高林告密......那冯高林不一定会向屠重鼓通风报信。” 说到这,於山保把自己的眼睛说亮了。 “若冯高林不向屠重鼓通风报信,那我们的代州兵马確实可以直接去掏屠重鼓的大本营,屠重鼓得到消息之后,必会仓促退兵。” 方许:“退一万步说,冯高林为了窃取江山向屠重鼓告密呢?” 於山保眼神越发明亮:“如果冯高林向屠重鼓告密,当然是希望屠重鼓去和代州兵马决战,所以屠重鼓也会退兵。” 方许点头:“不管这位赖先生是真心来投靠的,还是假意来投靠的,对这个计划都没有影响,反而有益。” 这件事其实方许不是看到赖非才想起来的,而是恰好需要赖非这样一个外力。 想什么来什么。 不过就算赖非不来,方许也会试试这个计划。 於山保在殊都坚守肯定有用,但远不如去找代州十万大军会和。 其实方许反而希望赖非是那个通风报信的。 也希望冯高林会把消息向屠重鼓通报。 如此一来,屠重鼓大军必撤。 本来屠重鼓就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许就是要给屠重鼓一个退兵的契机,让屠重鼓赶紧走。 只要屠重鼓走了,城內军民就能暂时把力量集中起来先对付那些半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当然,冯高林的大军马上就会有所动作。 要么是趁著屠重鼓退兵之际从后追杀,一举將冯高林唯一的竞爭对手打垮。 要么是接替屠重鼓,冯高林率军继续围困殊都。 如果是前者发生,那殊都之围其实也就解了一半。 如果是后者发生,冯高林有屠重鼓的前车之鑑必不会马上就大举攻城,而是会等待各路人马到来。 所以,城內军民还是有机会先把半兽解决了。 用方许的话说,退一万步来讲,代州兵马只要往北方五省移动,屠重鼓就肯定坐不住。 “屠重鼓若退了,代州兵马需要一个有大局观的將军指挥,从北方五省绕回来解殊都之围。” 方许在於山保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其实也希望陛下回代州,除非出现更好的选择。” 於山保眼神里有些担忧:“陛下说过,天子不退。” 方许道:“这件事先咱们这么定下来,我和陛下商量商量。” 他看向赖非那边,然后压低声音交代於山保:“大將军可试探一下此人,让他继续出主意,若他真心投靠,他肯定乐意去代州,若他真是奸细,必会建议引走屠重鼓后代州兵马来殊都。” 於山保:“明白,我去和他聊聊。” 方许看著於山保走向赖非,他將腰牌取了出来。 手指在腰牌上飞速写字,一边写一边想著这输入法真不好使。 方许:陛下的大纛快造好了吗? 司座:已经差不多了,下午即可使用。 方许:半兽那边有什么举动? 司座:它们看起来快要熬不住了,城中能吃的百姓都被他们吃光,它们饿了,不出意外,一日之內就会向晴楼进攻。 方许:那我让叶別神和朱雀都回去。 司座:你那边不留一个六品武夫坐镇? 方许:屠重鼓现在不会马上攻城,就算我这真的压力大,到时候在让那两位回来一个就好。 司座:也好,让他们回来吧,那个赖非如何? 方许:是个人才。” 司座:那就按照你此前计划行事? 方许:嗯。 沐红腰突然上线: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计划呀? 方许:小琳琅你偷红腰姐的腰牌? 沐红腰:我不是小琳琅,我是红腰姐,我没偷,是她把我那个抢走的。 方许:漂亮! 沐红腰:谢谢夸我。 司座:漂亮! 沐红腰:司座也夸我呀。 沐红腰:我已经把她关了,你们继续聊。 兰凌器:漂亮! 重吾:漂亮! ...... 於山保回到方许身边,笑了笑说道:“看来是真心在冯高林那边不敢混了,他强烈建议捨弃殊都转移到代州去。” 方许微微点头。 这个事,要想看出赖非是真投降还是假投降不难。 赖非要是带著任务来的,必然不会轻易离开殊都。 方许把计划透露给他之后,他马上就会想著怎么把代州兵马和殊都兵马全都干掉。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代州兵继续往殊都来,冯高林就可以和屠重鼓演一场戏,假意廝杀,待代州兵到了之后在合力剿杀。 现在赖非巴不得马上就去代州,这个傢伙怕死的心都快刻在脸上了。 方许点头:“大將军现在就去挑选一批得力助手,等到时机到了就带著赖非突围出去。” 於山保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准备。” 等他离开之后,方许招手把赖非叫了过来。 赖非屁顛屁顛的跑到方许面前:“方金巡有什么交代的? 方许走到城墙边缘,指了指屠重鼓大营那边:“赖先生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藉机重创屠重鼓?” 赖非:“办法是有,但未必管用。” 方许:“说。” 赖非:“虽然我逃过来的,但我还可以逃回去,把计划向冯高林告密,再唆使冯高林向屠重鼓告密。” 方许:“赖先生大义。” 赖非:“但我不去。” 方许没忍住笑出声。 赖非:“我可以辅佐於大將军把这一仗打好,我有用。” 方许:“那赖先生认为,將来这天下大势如何?” 赖非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金巡。” 赖非郑重道:“南疆异族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佛宗的阴谋我也听说了些。” 他看向方许:“殊都,实非久留之地,其意义,不外乎天子在都大殊正统有续。” “可正因如此,內敌外寇都死死盯著这座都城,谁都不愿做第一个斩天子之人,谁都不愿做第二个为天子报仇之人。” “大殊之延续,不在这一城之地,而在於天子,若天子真的可往代州,中原势力就能三足鼎立。” “一,內贼,如冯高林屠重鼓之流,会为殊都爭个头破血流,占据殊都者以正统自居,但只要天子还在,他们这正统归根结底也是假的。” “二,佛宗,天下七洲,唯中洲不尊佛宗,佛宗看我中原不爽久矣,异族入侵之后,佛宗必会趁虚而入,我以为,江南之地,佛宗必爭。” “三,异族,它们攻入中原之后,內应已断,傀儡已灭,要想统治江山,就只能以残酷手段镇压,一开始它们会得势,但不能长久。” “佛宗也好,我们也好,將来都会想办法把异族除掉,佛宗只是想利用异族削弱我大殊力量,到最后,异族和佛宗之间的矛盾也会爆发。” 他看著方许,抬手指向西北:“代州才是王师重振之地,才是中原復兴之根。” 方许点了点头。 这位赖先生知道的其实不多,但就是根据这不多而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来,足以证明这傢伙是个人才。 要说治国之策,赖非远不如方许大哥李知儒。 要说临机应变猜度人心,李知儒又远不如赖非。 將来若真需要一片新的根基之地,有李知儒在后方治理民生,有赖非在前方出谋划策,局势就会稳定不少。 “赖先生。” 方许打算和赖非说一句实话。 “异族必攻殊都。” 他语气放缓:“千年前,圣人將自己肉身化作十方战场封印异族,殊都下就藏著十方战场之一,异族要真的想统治中原,必须攻破殊都打破殊都下的封印。” 赖非脸色变了:“那殊都更不能久留。” 方许回身抱拳:“所以,赖先生现在肩负起来的可不只是你自己的生死,还有未来中原人能不能活下来的重任。” 赖非心中巨震。 他完全想不到,才第一次见面的方金巡为何对他如此看重如此信任。 “赖先生,你有大才。” 方许道:“將来若真的往代州转移,復兴希望,在你重於在我。” 方许俯身:“愿赖先生能为中原百姓考虑,尽心辅佐陛下。” 赖非也赶紧俯身一拜:“方金巡以赤诚待我,我必以赤诚待之。” ...... 晴楼。 鬱垒扶著皇帝登上升降台,皇帝还是第一次登上晴楼最高处。 到桃台上,皇帝的心情格外复杂。 站在这殊都第一高楼上,可俯瞰殊都全貌。 在桃台正中,一桿仿佛可以通天的大纛已经竖了起来。 那明黄色的大旗上以红色重笔写著一个大大的殊字,正在迎风招展。 在大旗旁边放著一把椅子,那是为皇帝专门准备的。 “请陛下落座。” 鬱垒道:“半兽攻打殊都只在今明两日,陛下在这最为安全,也最能提振士气,不管是城墙上的守军,还是守护晴楼的战士,只要抬头,可见大旗飘扬。” 皇帝点头:“不到廝杀结束,朕不下楼。” 鬱垒嗯了一声:“臣也会在这陪著陛下。” 他还有一面大旗,是皇帝让他为方许打造的战旗。 那大旗上两面绣字,一面是轮狱司,一面是方。 这两面大旗只要不倒下,就证明半兽没有攻破晴楼。 “陛下。” 鬱垒道:“叛军在城外也可看到陛下大纛。” 皇帝深吸一口气,迈步过去伸手扶著大纛旗杆:“那就让他们看清楚,天子不退不是一句虚言。” 他话音才落,晴楼四周的半兽全都发出咆哮。 大概是因为这两桿大旗立起来,那些半兽觉得是对它们的挑衅。 “要来了。” 鬱垒缓步走到大桃树旁边,伸手贴在大桃树上感知。 主阵的能量还远没到可以恢復使用的地步,鬱垒隱藏了眉宇之间的深深忧虑。 就在这时候,半兽的嘶吼声更大了。 隱隱可见,晴楼四周高处都出现了那些能指挥半兽的半妖。 它们的眼睛也死死盯著晴楼。 忽然间,半兽群安静下来。 一个身材雄壮的半妖掠到高处,它身上散发著一股极为强烈的气息。 最可怕的是,它竟身穿战甲。 第二百四十七章初战六品武夫 站在轮狱司外墙上准备御敌的沐红腰,一眼就看出来那个身穿战甲的半妖是谁。 不久之前,她们遇到了伏击,就是那头四境半妖带著至少一千半兽乾的,那时候沐红腰就发现四境半妖的智力极高。 现在,这个东西好像又进化了。 这让沐红腰有些理解不了。 在之前已经探知的消息中,没有一条消息指向半妖可以进化。 哪怕是在第一次交手中,沐红腰对那个傢伙的判断也只是兽化后强大了其肉身力量。 在兽化之前,那半妖就已是四品武夫,而且,极可能在四品武夫巔峰。 兽化之后,让他强大到可以匹敌五品武夫。 然而时隔几日后再看到那四境半妖,身上的气息明显已经变了。 “五境半妖?” 沐红腰喃喃自语一声。 “它怎么会升境?” 这是在殊都之內发现的第一个五境半妖,还是自行进化到了五境的半妖。 从目前来看,这个傢伙似乎已经取代了吴出左的指挥地位。 虽然在各个方面它都还远不能和吴出左相比,但半兽有了指挥之后其战力会直线上升。 沐红腰马上就將这件事上报鬱垒。 鬱垒隨即向下询问,谁能认出那个五境半妖此前身份。 不久之后就有消息回復,有人说看著那傢伙像是原来禁军中的一位四品武夫。 就在这时候叶別神和朱雀先后赶了回来,一看到那两位六品武夫出现,五境半妖明显就退缩了些,很识时务的把身形隱藏在了一座建筑后边。 可它的气息好像也引起了那两位六品武夫的警觉,尤其是叶別神。 “这么强的一头?” 叶別神飞身落在轮狱司围墙上,目光扫向那个五境半妖藏身处。 “谁?” 朱雀问:“你说刚才那个像人的东西?” 叶別神:“嗯,很少见。” 朱雀:“那东西身上的气息有些强。” 叶別神也有些不理解:“四品武夫几乎都能克制住兽化,但那东西前身若为四品巔峰居然兽化。” 朱雀:“看起来已成头领,一会儿先斩了它。” 叶別神点头:“好。” 五境半妖躲避了片刻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饿的无路可走,没多久再次现身出来,竟敢朝著那两位六品武夫咆哮。 似乎一点儿也不怕了。 如今城中已经没有它们可吃的食物,它们就算知道冒险也要攻轮狱司。 五境半妖很快就下达了进攻的指令,隨著它一声一声咆哮,黑压压的半兽大军开始朝著轮狱司扑过来。 半兽从四面八方过来,翻过院墙,翻过屋脊,很快就衝到了轮狱司外的大街上。 “杀!” 轮狱司这边,叶別神一声令下。 数不清的羽箭隨即攒射出去,第一批靠近的半兽迅速被击杀。 五境半妖躲在后边不停的用吼叫声来调整策略,谁也没想到,它居然还用上了兵法。 大批的半兽在正面猛攻的同时,至少上百名二境三境的半妖从轮狱司后边绕了过来。 它们没有马上进攻,而是在暗处潜伏下来等待指令。 当前边压力越来越大,留守在后方的巡察使和狱卫不得不到前边支援的时候,这些二境三境的半妖才出来,迅速朝著围墙靠近。 就在它们已经摸到围墙边缘的时候,它们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哼。 “还学会声东击西了。” 这些二境三境的半妖抬头往上看,隨即见到了三位金巡站在屋顶上俯瞰它们。 一声轻叱,高临率先跳了下来。 三位五品武夫直接杀入半妖群中! 北城墙上,方许举著千里眼观察著晴楼那边的情况。 赖非手里也拿著千里眼再看,第一次见到半兽让他心惊胆战。 他能看到那些半兽尤为疯狂,当然也能看到那些半兽有多丑陋。 “这......这东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两位六品武夫为何还不出手?” 赖非一边看一边嘟嘟囔囔,確实是被震撼到了。 “这就是异族,虽然是殊都百姓兽化之后的异族,但,和真正的异族应该在样貌上没什么区別了。” 方许解释了几句后说道:“只要抗住了这一波,接下来就好打一些了,至於两位六品武夫,还没到他们出手的时候。” 赖非很急切的又问一句:“方金巡不出兵吗?” 方许回头看了看城外,屠重鼓的大军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再次袭来。 按理说,屠重鼓那边应该发现不了轮狱司战况才对。 “看看,我们的敌人闻著味儿就来了。” 方许放下千里眼:“准备迎战!” 这次,屠重鼓不只是从北城进攻。 十几万大军对殊都发起围攻,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进攻都很猛。 显然,屠重鼓就是要和妖兽打配合。 他就是要城墙上的守军,无力分调兵力去支援晴楼。 ...... 城外那座楼车上,屠重鼓也举起千里眼观察。 他的楼车建造的和城墙等高,虽然不能攻城用但作为他的指挥所非常好用。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城墙上的守军动向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他还特意让人把楼车停在羽箭射程之外,这位六品巔峰武夫的惜命程度可见一斑。 但,屠重鼓的注意力没有在城墙上,一直都在晴楼那边。 他看不到晴楼下边半兽的攻势,可他看得到晴楼最高处那两桿大旗。 也看的到,那晴楼桃台正中扶著大旗的皇帝。 “哼......” 屠重鼓莫名其妙的冷哼一声。 “拓跋家很久没有出过这么有骨气的皇帝了。” 屠重鼓举著千里眼,死死的盯著那位本该坐在龙椅上的人间帝王。 “想用这种法子给手下人打气鼓劲儿?” 屠重鼓放下千里眼:“今日不计代价,务必攻上城墙!” 隨著他的军令下达,叛军的攻势越来越猛。 屠重鼓回头吩咐亲兵:“去告诉四省总督,今日他们若不能衝上城头,我不会再留客气,让他们自己看著办。” 那四位总督都是佛宗弟子,他们自身的修为肯定不低。 此前攻城的时候,这四位其实没敢过分靠前。 他们当然也害怕殊都內那两位六品武夫,这大殊的內斗他们何必真的卖命。 然而此时,屠重鼓发了狠,他们也不得不发狠。 四位原本应该在后方坐镇的文官,齐刷刷的带兵衝到了最前方。 这四位的实力,都堪比五品巔峰武夫。 屠重鼓看到那四位终於拿出真本事来,眼神里露出几分满意。 他再次举起千里眼,朝著晴楼上看去。 大殊皇帝拓跋灴稳稳的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著大纛旗杆岿然不动。 “看你还能装腔作势多久。” 屠重鼓回头吩咐一声:“叶別神和朱雀都已不在城墙上,让左军大將军和右军大將军攻城!” 一直都在等待命令的左右两军立刻前压,两位六品武夫披甲在前。 ...... 方许看到了,叛军那边,左右两军好像洪水一样卷了过来。 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左右两军同时发力。 方许也看到了,左右两军的大將军衝锋在前。 根据情报,左军大將军赖俊臣,右军大將军裴赴宴,这两位都是实打实的六品武夫。 “看来屠重鼓对晴楼那边的情况很了解。” 方许自言自语一声。 站在他身边的赖非听到了,所以眼神里露出几分惊讶:“这怎么可能?屠重鼓在城外,他又没有透视的眼睛,怎么可能对城內情况如此了解。” 方许心说那就要问问那位狗先帝了。 吴出左手里那块铜镜,和晴楼材质相同。 能接触到这个层次秘密的,在修建晴楼时候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鬱垒一个是狗先帝,那材料必然是狗先帝偷出去的。 这就是方许看不起狗先帝的地方。 “赖先生,先下城去吧。” 方许道:“叛军的两位六品武夫马上就要杀上来,这里危险。” 赖非连一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往后边跑。 方许看向最先靠过来的叛军左军,他朝著那边冲了过去。 手握在新亭侯刀柄上,方许眼神坚定:“大哥,我们一起验验六品武夫是个什么成色。” 新亭侯內,巨少商脸色一样决然:“好!” 叛军的云梯此时已经一架接著一架的搭在城墙上,可有了作战经验的守军倒也无惧。 等到叛军爬到一半的时候,守军士兵手起刀落將帘子斩断。 云梯就一架接著一架的掉下去,那上边的叛军士兵便有无数狠狠摔落。 在云梯掉落的时候,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往下压低瞄准。 一片一片羽箭激射出去,城下来不及躲闪的叛军士兵一片一片死亡。 一架云梯往下滑落的时候,叛军左军大將军赖俊臣飞身而起。 他距离云梯还有数丈远的时候迈出第一步,一步就到了云梯尽头。 此时云梯还在下落,他的脚尖在云梯上点了一下后腾空而起。 第二步就到了城头。 他没有贸然去寻找方许,他的任务可不是斩首守军主帅。 赖俊臣要在这快地方站稳脚跟,以他六品武夫的实力为后续大军登城开闢出一块战场。 只要他护住这,守军就不能推倒他身后搭上来的云梯。 他才落地,数十支羽箭朝著他攒射过来。 赖俊臣不躲不闪,甚至连格挡都没有。 他就是要让这些凡夫看清楚,六品武夫是何等威势。 数十支羽箭先后打在他身上,叮叮噹噹的声音连成一片。 可赖俊臣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任由羽箭击中。 几十支箭掉在他脚边,赖俊臣微微昂起下頜:“何必徒劳?” “装你妈呢!” 赖俊臣话音刚落,方许从眾人头顶飞身而来。 听著赖俊臣那句装逼的话,方许一刀就斩了下去。 面对六品武夫,方许当然一点都不能大意。 这一刀,是不燃烧血液状態下的最强大別离。 赖俊臣单手將手中长槊指向方许:“我不找你,你却好大胆子来找我。” 隨著他说话,长槊上一道真气沛然而出。 当的一声,两道真气拼出了金属碰撞之声。 见方许一刀竟然架住了他的真气,赖俊臣眼神凝重起来。 他横跨一步,等著方许落地瞬间一槊刺出:“倒也值得我出手!” 方许迎著槊锋向前,在劲气扑面的时候圣瞳齐开。 他身形骤然瞬移了一米左右,然后一刀朝著赖俊臣的脖子斩了下去:“还你妈装!” 说实话,赖俊臣確实嚇了一跳。 他第一次在五品武夫身上,看到了可怕二字。 第二百四十八章丟不丟脸 方许的瞬移把六品武夫赖俊臣嚇了一跳,他身为六品武夫都还做不到的事方许竟然隨隨便便就做到了? 所以他立刻就收起了此前对方许的轻视,面对斩过来的那一刀他全力应对。 长槊在他手中竖起来拦在身前,方许横斩那一刀就被大槊挡住。 这一击,赖俊臣竟然觉得脚下有些不稳。 好强的力度。 只要是武夫都知道,五品是武夫的第一次真正蜕变。 到了五品,武夫肉身就会真正超脱在凡夫之上。 四品武夫还会在乎利器,五品则可全然不顾。 打个比方,四品武夫如果喝多了睡熟了完全没有警惕,也可能会被凡夫一刀攮了脖子而送命。 但到了五品武夫,哪怕是喝多了睡熟了,凡夫手持利刃对著他脖子攮半宿,也不可能杀的了。 所以习武之人都知道,五品武夫是武夫修行的分水岭。 武夫修行的第二道分水岭就是五品到六品,而且至少是相当於把四品到五品的差距放大五倍。 甚至还要多。 五个四品巔峰的武夫运气好没准能干掉五品武夫,但五个五品巔峰的武夫运气逆天都杀不掉六品武夫。 所以赖俊臣才有轻视方许的底气。 自古以来,从无五品正面战胜六品的先例。 然而方许那一刀,让赖俊臣第一次对这修行体系都產生了质疑。 这是五品? 这体系在方许身上真有用? 稍有惊讶之后,赖俊臣便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方许一刀被他挡住之后,赖俊臣隨即退步攻击。 他的大槊太长,方许已经靠近,他只能先拉开距离。 这一槊没有再隱藏实力,六品武夫的真气在槊锋上炸开气浪。 方许双手握刀直接硬刚,一刀站在槊锋上,气浪將两人同时震退。 赖俊臣后撤一步,方许后撤十几步。 虽然还是让赖俊臣吃惊,可他也试出来了方许的实力。 紧跟著,那条大槊便开始了疾风暴雨一般的攻击。 方许在赖俊臣动了真格之后,反而不打算与他硬刚了。 他在小范围內靠著双瞳神术和灵活身法,不断的避开赖俊臣的攻击。 等到有云梯搭上城墙的时候,方许就一刀將云梯斩了。 赖俊臣连续攻了十几招,竟然被方许一一化解。 此时他也已经察觉到,方许格外不对劲。 他的攻势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慢上那么一丟丟,虽然慢的不多,但恰好是在方许能避开他攻势的范围內。 “挖了你的眼睛!” 怒极之下,赖俊臣改变攻势,一招一招都直奔方许双目。 方许能躲就躲,躲不开就低头就骏騏战甲的铁盔硬抗。 挨打就挨打,只要不能一槊杀了他就好。 原本想在城墙上儘快立足的赖俊臣,已经和方许周旋了那么久却没有掩护一架云梯成功输送士兵。 他不理解,方许的身法为什么能那么快。 越打下去赖俊臣越是吃惊也越是愤怒,一位六品武夫这么久都没有拿下一个五品武夫,传出去,让裴赴宴知道了得怎么笑话他? 他与裴赴宴同为六品武夫,两个人也始终实力相当谁也不服谁。 这次赖俊臣率先攻上城墙,也率先遇到方许,他还以为自己运气好。 只要斩了方许,他就能压裴赴宴一头。 现在,他已经没了在裴赴宴面前炫耀的想法,只想儘快解决战斗,儘快掩护大军登城。 在远处楼车上一直关注著他的屠重鼓也眉头紧锁,他也想不出为什么那个五品武夫能在赖俊臣面前周旋那么久。 此前方许一人冲阵的时候他从头看到尾,方许什么实力他看的一清二楚。 这才过去多久,为什么感觉方许的实力已经无限接近六品了? 屠重鼓比赖俊臣还要心急。 他必须趁著叶別神和朱雀不在攻上去,这时机稍纵即逝。 晴楼那边,两位六品武夫坐镇,半兽数量再多,也不可能威胁到皇帝和鬱垒。 就算晴楼守不住,那两位六品武夫一人护著一个也能杀出去。 到时候回到城墙上,屠重鼓的攻势还会受挫。 “赖俊臣!” 屠重鼓在楼车上大声喊道:“你只管拖住方许......裴赴宴,你那边要儘快开闢出来。” 赖俊臣听到屠重鼓喊话立刻答应一声,作为屠重鼓的心腹,跟了屠重鼓这么多年,他马上就能想到大將军的策略是什么。 他拖住方许,裴赴宴那边就能迅速占据一片城墙。 既然暂时杀不了方许,那就拖住方许! ...... 另外一侧,右军大將军裴赴宴冷笑一声,心说赖俊臣啊赖俊臣,六品武夫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他跃上城墙之后就开始挥刀向前,如今叶別神和朱雀不在,这城墙上,无一人是他对手。 很快就占领了一片区域之后,他一人固守。 数架云梯迅速搭靠在城墙上,大批的叛军开始登城。 自己这边进展顺利,裴赴宴还不忘讥讽一下自己的老对手。 他隔著人山人海大声喊道:“赖俊臣你坚持一下,待我攻破这边城墙就去替你杀了方许,你可千万要扛住,不要被方许杀了。” 两位六品武夫的中气十足,隔著那么远的喊话都能让人听的清清楚楚。 赖俊臣本不想搭理他,可方许都觉得他憋屈。 “他笑话你。” 方许一刀盪开赖俊臣的长槊:“说你不如他。” 赖俊臣:“闭嘴!” 激怒之下,大槊舞动起来更快更猛。 可方许就好像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之中的一片树叶,不管风浪多大这树叶始终都在水面上边飘动。 这就让人很不理解。 但很快赖俊臣就理解了。 因为他看到方许在气力不支后从腰畔的袋子里,取了一片什么东西吃了下去。 吃下去之后不久,刚才已经有些抵挡不住的方许立刻就来了精神也补足了力气。 “你吃什么!” 赖俊臣一声暴喝。 方许倒也老实,马上回答。 “mm豆。” 赖俊臣一愣:“你说的那是什么东西!” 方许:“你管的著?” 说完一刀横扫。 赖俊臣本来就气的够呛,这时候又传来裴赴宴的声音。 “老赖,还能坚持住吗?你稍等片刻,我这里倒是顺利的很,你坚持住,可別让那最强的五品武夫把你干掉了。” 赖俊臣立刻喊道:“不用你管。” 裴赴宴:“哈哈哈哈,不用我管你能行?” 话音一落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一声惊呼。 赖俊臣不知道裴赴宴那边发生了什么,虽然声音听得见可隔著人山人海根本看不到。 裴赴宴重伤! 后腰上多了一个血洞,一个几乎洞穿了他身躯的血洞。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之下,裴赴宴的瞳孔都有些发散了。 他难以置信的回头看著,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伤。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偷袭他的那个人是叶別神。 叶別神? 叶別神不是在晴楼吗? 裴赴宴眼睛睁的大大的,看著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六品武夫还是不敢相信。 堂堂殊都第一六品武夫,居然装死藏在死人堆里等著偷袭他? 裴赴宴已经稳固了一片区域,大量的叛军杀上来之后他便朝著赖俊臣那边支援。 虽然嘴里不饶人,可他也知道这是战场,作为大將军,谁会把战场当儿戏? 一边讥讽,他一边朝著赖俊臣那边疾冲。 一路上,所过之处,哪有人能挡得住他六品武夫一击。 短短片刻他就突进十几丈,可就在这时候他后腰上猛的疼了一下。 再看时,那个本该傲气到不可能放下身段偷袭的叶別神竟一脸得意。 “看什么?我堂堂六品武夫当然不善偷袭这种卑鄙之举,但,五品武夫最狡猾卑鄙,是他教我的。” 叶別神说著话一刀斩落。 受了重伤的裴赴宴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想跳下城墙。 可他才要掠起,另外一边的死人堆里又窜出来一个。 一刀捅进了他另一边后腰,这一刀比叶別神那一刀更狠,直接贯穿。 六品武夫,朱雀! 別说裴赴宴,在楼车上看到这一幕的屠重鼓都睁大了眼睛。 他明明得到了消息,叶別神和朱雀已经赶回晴楼。 为什么还在这? 朱雀一刀得手却没有抽出他的刀,而是往上狠狠一撩。 刀锋將裴赴宴的身躯跳起来的时候,叶別神凌空而起一刀斩落。 噗的一声,这一刀正斩在裴赴宴的脖子上。 虽然叶別神用的不是他惯用的长枪,虽然这把刀也算不上什么名器。 可六品武夫的全力一击怎可小覷? 一刀斩下去几乎將裴赴宴的脖子斩断,只剩下一层皮还连著。 这一刻,朱雀也没閒著,抽出他的刀之后往裴赴宴丹田处狠狠戳进去。 “我也是堂堂六品武夫,我也不善偷袭这种卑鄙之举,但,我也好学。” 朱雀一刀戳破了裴赴宴丹田之后,转身就朝著方许那边掠了过去。 裴赴宴死都没有想到,六品武夫为何如此卑鄙? 叶別神和朱雀两人朝著方许那边支援,赖俊臣看不见但屠重鼓看见了。 在楼车上,屠重鼓大声呼喊:“赖俊臣,速退!” 方许此时却笑了:“他退个鸡毛!” 少年將自己瞳术发挥到极致,尽全力控制赖俊臣的身形。 哪怕只是能控制不到一秒,他也能为自己爭取劈出最强一刀的机会。 在他骏騏战甲的护腕里,早就已经存储了他至强一刀的力量。 真正的大別离,需要燃烧全身血液燃烧武夫真身才能施展出来。 方许当然不会隨便用这一刀,但他可以开掛。 他可以时不时就燃烧一部分血液,把力量存进护腕里。 一天来一点,一天来一点,从得到骏騏战甲那天他就在干这件事了。 此时护腕里存储的全部刀气,被方许释放出来。 再加上方许刚刚吞食了一片內丹,他这一刀足以让赖俊臣不敢大意。 被稍稍控制了身形的赖俊臣,只能接! 以大槊,硬接这一刀大別离。 方许那一刀劈出的时候,方许和刀魂巨少商同时一声怒吼。 麒麟直下,刀气如虹! 砰地一声! 硬接这一刀的赖俊臣双脚都踩碎了城砖,膝盖往下,竟然深深埋入城墙之內。 然而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刀,还是没能让六品武夫真正受创。 隨著赖俊臣一声暴喝,他强行拔出双腿然后一槊扫向方许咽喉。 方许纵然没有燃烧全身血液,这一刀也让他拼尽了力气。 所以躲开此时的他躲开这槊锋就难了,少年奋力起身准备用骏騏战甲硬接这一招。 啪的一声! 那大槊即將命中方许的时候,被叶別神一把攥住。 气浪席捲,方许都被衝击的向后猛退。 “六品打五品,丟脸。” 叶別神握住槊杆,转头看向赖俊臣:“六品打五品打了这么久没贏,更丟脸。” 赖俊臣一怒,刚要抽回大槊,他背后的朱雀一刀斩落。 赖俊臣慌忙扯手,弃了他的大槊闪开。 “你们两个六品偷袭一个就不丟脸?” 叶別神:“当然丟脸。” 朱雀:“但我们不怕丟脸。” 第二百四十九章他只是也多一双眼睛 可怕的是,方许是个一招鲜吃遍天的男人。 更可怕的是,他不止有一招。 更更可怕的是,他那一招还有千般变化。 骗人。 方许说过,他擅长很多事,除了不擅长和女孩子交流之外,剩下的大概都擅长。 最擅长的就是骗人。 上次他用这招也是干掉了六品武夫,甚至还是六品武夫之中的极品。 那个傢伙可是集合了佛法法身境,佛武金刚境,武夫六品境於一身的顶级六品。 当然,三种修为都到六品境界,未必打的过那號称天下第一六品的冯高林。 可那也是六品中的顶高的那个层面了。 所以这次用同一招干掉了两个六品武夫,在方许看来也不算多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罪魁祸首是方许,如果屠重鼓要恨就该恨他,第二个该恨的可不是叶別神和朱雀,而是大太监井求先。 用方许的话说,现在双方都明牌,那就看谁会玩牌了。 这个世上的牌局要想贏,其实十局有九局看谁更会骗人。 赶回晴楼的那两个根本不是叶別神和朱雀,不然的话,那个已经升为五境半妖的傢伙为何会先怕后不怕? 屠重鼓有从晴楼得知消息的来源,但他却看不到那个五境半妖的前后变化。 一开始怕,是因为那五境半妖潜意识里还保留著叶別神的朱雀的印象。 后来不怕了,甚至敢朝著那两位六品武夫咆哮,只是因为它感觉的出来,那两个不可怕。 叛军右军大將军裴赴宴先被斩首,下一个就是左军大將军赖俊臣。 现在,在六品武夫的数量上,双方的实力发生了逆转。 叛军那边原来有四位六品武夫,屠重鼓,裴赴宴,赖俊臣,吕温侯,现在已去其二。 看到自己麾下两位大將军中计被杀,屠重鼓的眼睛都红了。 这是开战以来他最大的损失,甚至是难以接受的损失。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位六品武夫的战死,让他彻底失去了和冯高林抗衡的底气。 甚至,他已经失去了和殊都势力抗衡的底气。 因为在他的预判中,殊都至少有三位六品高手。 叶別神和朱雀只是明面上的,至少还有一位潜伏。 这个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他觉得一定有这样一个人。 再加上方许那个可与六品武夫周旋的准六品实力,屠重鼓这边已经陷入劣势。 “屠公。” 方许见赖俊臣被被叶別神和朱雀联手所杀,於是转身看向那座楼车。 “你的好伙伴吴出左最善算计別人,最终也死於別人的算计,你怎么就不长点记心?” 方许看著远处那位个子不高但自认为高过雄峰的大將军,言语之中儘是讥讽。 “你多聪明啊,觉得晴楼被围就是你破城时机,大家都明牌打,你知道我们手里有几张牌,我们知道你手里有几张牌。” “按照牌面来说你的贏面真大很大,可你不会打,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方许可实在是太得意了。 杀吴出左不算他最得意的作品,利用屠重鼓知道晴楼那边消息算计了两位六品武夫,这作品,如何能不让方许得意? 他本来还想低调,还想说算计两个六品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真心低调不起来,这事要是不得已还有什么值得得意的。 屠重鼓气的手都在发颤,这位大將军从来都没有被这么羞辱过。 可他现在却没办法还嘴,本来对骂就非他所长,现在吃了憋被人占尽上风,他更不知道如何对骂。 他不知道如何对骂,方许可太知道了。 方许大声喊道:“说什么南冯北屠,在我看来这话真是大错特错,和冯高林相比你就是雏儿,不如就改成南冯北雏如何?!” 屠重鼓握紧双拳,双目中怒气几乎都要溢出来。 方许就是要他生气,这种局面要是再不气气屠重鼓那可真是太浪费了。 “南冯冯高林,北雏儿屠板凳。” 方许双手抬起来,在嘴巴前边围了个大喇叭的形状。 “屠板凳,你要是还有一点脸面在,就亲自衝过来杀我为你两位大將军报仇,你站在那,进又不进,退又不退,眼珠子瞪的像一对儿牛蛋,你是想瞪死我吗?” “我七岁的时候就听说北疆有个叫屠重鼓的大將军战无不胜,十年后我亲眼所见才明白,原来战无不胜指的不是逢战必胜,而是打的贏就打,打不贏就装怂,反正装怂不算输,那可不是战无不胜吗。” 叶別神都听不下去了:“你要不忍忍?再这么喊下去他真杀过来,我们俩已经消耗了大量真气,未必护得住你。” 方许大声说道:“你说什么?你说別骂了?怕屠重鼓杀过来?你们已经没力气和他打了?” 他抬手指向屠重鼓:“你是说的那个怂包屠板凳知道你们两个没力气了就敢过来杀我?” 叶別神:“......” 朱雀已经快忍不住笑出声了。 方许:“板凳好啊,板凳妙啊,板凳放下就是四平八稳,铺上个坐垫就说像舞狮,立起来也好啊,立起来就说像小狗儿拜年。” 叶別神都想揉揉耳朵,这都是特么什么词? 屠重鼓终於忍不住了,朝著方许一声怒吼。 “你大胆!” 方许立刻就喊回去:“你小胆!” 朱雀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方许再次指向屠重鼓:“上次你就指我,我特么太討厌有人指我了,你继续指我?来啊,到我面前来指我!” 屠重鼓身体四周砰地一声爆开一个气团,他的头髮都在隨风狂舞。 他记得好像是方许先指他的来著? 而看到他发飆,方许一步就退到叶別神身后。 叶別神可真是太习惯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许站在叶別神身后还指著屠重鼓呢:“嚇唬谁呢!有本事过来!” “你过来啊!” 还勾了勾手指。 屠重鼓腾空而起。 方许立刻就又退了两步,隨时准备跳到下边去。 屠重鼓腾空而起,然后又落了回去。 方许:“......” 叶別神:“连我都嚇了一跳。” 朱雀:“你嚇一跳,你就躲我后边?” 叶別神:“现在我才理解为什么老一辈总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会儿的事。” 最终那位號称北方无敌的大將军,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就退兵了。 ...... 方许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俩赶紧回晴楼。” 叶別神:“不怕屠重鼓去而復返?” 方许:“走之前找俩和你们身材样貌差不多的换了衣服,让假扮你俩的就一直跟著我,寸步不离。” 叶別神:“你到底有多少个心眼?” 方许:“要那么多干嘛,总比別人多一个就够了。” 叶別神挑了挑大拇指,找人换衣服去了。 朱雀要走,方许却多交代了几句:“朱雀大哥你做好准备,晴楼一战打完你就和於山保一起离开殊都。” 朱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方许又看向於山保:“现在去找赖非,不要让他上城墙来,隨便找个地方把他关了,严加看守。” 於山保:“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於山保马上执行。 安排好之后,方许取出腰牌给司座发信息:干掉两个六品,司座你们那边怎么样? 司座秒回:牛逼。 方许:学点好。 司座:这边还能坚持,半兽虽多,但我们准备充分,你让叶別神和朱雀儘快赶回来,半兽就攻不进来。 方许:已经在去的路上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让明眸出手。 司座:知道。 片刻后他问:你觉得屠重鼓对晴楼的消息能掌握多少。 方许:他掌握个屁,以后不用担心了,我已经试出来了。 司座立刻就放心:那好,你休息一会儿,再联络。 方许:夸我两句再走。 司座:牛逼。 方许:两句! 司座:dsb! 方许:...... 小琳琅祸害人啊。 他靠在城墙上,一边喘息一边復盘。 这个计划能成功,就是基於他断定屠重鼓能得到晴楼那边的消息。 如果屠重鼓不知道叶別神和朱雀已经回去了,那他最多就是派兵先试探。 他是不会直接让两位六品武夫登场的,那这个计划就不一定能成。 从一开始他就不信屠重鼓对晴楼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就坚信是有人在给屠重鼓通风报信。 原因很简单,如果屠重鼓对晴楼那么了解,吴出左就不会被干掉。 司座用主阵杀了那么多半兽,谁都以为主阵力量用完。 方许让司座留一些杀吴出左用,若屠重鼓对晴楼了如指掌怎么可能不通知吴出左? 所以那时候方许就知道,屠重鼓的一切消息都来源於吴出左。 后来吴出左死了,吴出左的那块铜镜还被方许扔出城外。 方许真的只是为了示威?真的只是为了告诉屠重鼓,吴出左已死? 方许那样做,只是为了看看没有吴出左之后屠重鼓对晴楼的消息还有没有那么灵通。 现在,他证明了。 赖非...... 根本不是冯高林的人,他是屠重鼓的人! 赖非从冯高林那边跑过来,確实是怕死,但他来殊都,可不是单纯逃命。 屠重鼓需要一双新的眼睛。 这位赖先生肯定是屠重鼓早早就安排去了冯高林那边的奸细,现在跑到殊都里来继续做奸细了。 方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和我玩阴的? 休息了半个时辰之后,方许第一次走下城墙。 他没有让人把赖非带上来见他,因为他可不想让赖非看到叶別神和朱雀已经走了。 屋门拉开的那一刻,赖非立刻就站起来:“方金巡,怎么样了?” 方许笑道:“大获全胜,屠重鼓被我阴死了两个六品武夫,是他们的作家大將军赖俊臣和右军大將军裴赴宴,现在屠重鼓元气大伤,不敢再攻。” 赖非长像是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问:“现在叶別神和朱雀已经回晴楼了吧。” 方许:“没有,我让他们两个假装回去了,实则又藏了起来,有人说,人不会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我就偏要屠重鼓在我手里吃两次亏,我还要再杀他一位六品武夫。” 赖非抱拳:“方金巡妙算无双!” 方许心说你也很能演。 他压低声音说道:“赖先生准备一下,等晴楼那边打完,我就安排於山保和你出殊都,记住,一定要儘快与代州大军会和,到时候掏了他屠重鼓的老巢,我看能不能把他气死!” 赖非点头:“方金巡放心,你如此厚待於我,还將这般重任交付於我,我怎敢不尽心尽力。” 方许:“那就好。”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赖先生放心,我会让朱雀与你们隨行,没有一位六品武夫跟著你们去掏屠重鼓老窝,我不踏实。” 赖非脸色一变:“朱雀大人也要跟著?” 他立刻就喜悦起来:“那这一仗的胜算更大了!” 方许缓一口气,拍了拍赖非肩膀:“到时候你们掏了屠重鼓老窝之后立刻就来迎接我们,我们弃了殊都,去代州!” 第二百五十章差不多也算明牌 晴楼的保卫战方许並没有参加,少年需在城头立,可教贼兵不敢前。 两位六品武夫杀回去之后,半兽的攻势基本上难有进展。 屠重鼓又已经退兵,方许隨即决定从四城各抽调三千精锐回援轮狱司。 外边的敌人不攻,那就趁机儘快解决了內患。 城墙上,少年盘膝而坐。 他面前摆著一些石子,像是杂乱无章,实则是这殊都內外大势。 少年没有可窥天机的天赋,不能像司座那样以星图推演。 他也没有李晚晴那样可预见未来的能力,所以只能靠自己计算。 “屠重鼓......” 方许看著面前的一颗石子,眼神稍显冷酷。 说实话,在刚刚见到秦霜降的时候,方许都以为自己错怪了屠重鼓,错怪了北方五省大军。 他以为屠重鼓和十五万北方將士,都是被五省总督所骗。 秦霜降那般坦荡的人,既然愿意跟著屠重鼓,那屠重鼓的为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直到后来杀了那几位五品武夫之后,方许才確定屠重鼓就是想夺江山。 这让方许想起原本记忆中的那段歷史,当年的中原大地也是这样的满目疮痍。 可是,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阀要么为了自保而龟缩不出,要么就是为了那一座都城一把龙椅爭的头破血流。 哪怕明知道外寇入侵,也还打著自己的小算盘以为可以置身事外。 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时候往死里打,外人欺负进来了却成了缩头乌龟。 如今大殊局势,和那时候竟有些相似。 方许伸手把那颗石子拿起来在眼前端详,这石子似乎就变成了屠重鼓模样。 片刻后,那石子在方许手中被捏成粉末。 自得知秦霜降被杀的那一刻起,少年对屠重鼓的杀心就已经浓到根本无法消散的地步。 这个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从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大英雄的少年,现在脑子里装著的已经是天下人了。 他此时低头,看了看剩下的石子。 除了屠重鼓之外,最大最硬的那颗肯定是冯高林。 冯高林的心机比屠重鼓深沉,而且也不似屠重鼓那么心急。 少年视线转移到了另外一颗石子上......赖非。 这个莫名其妙跑到殊都来的傢伙,在方许看来分量一点儿都不轻。 就在这时候,腰牌震动起来。 方许拿起来看了看,是司座发来的信息。 司座:半兽第一波攻势已经被打了回去,那个进化到五境半妖的东西有点聪明,不恋战,还试图將我们的人引出去打。 方许:我听说了,原本是个四境半妖,几日不见就进化到了五品,让叶別神和朱雀儘快抓了它,这个东西可能已经进化出內丹。 司座:我也是这么猜测。 方许:这应该是个意外,当初设计这个局的人可能都没想到兽化的人也可以进化。 司座: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方许:抓了它之后让我试试。 司座:好。 然后问: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这时候,赖非被方许的手下带了过来。 现在晴楼那边危机已经解除,方许也不在乎赖非是不是会通风报信了。 他让人把赖非带过来,自然有他的深意。 赖非刚要和方许说话,方许摆摆手示意他先等会。 赖非隨即走到方许身后,安安静静的站在那等著。 方许起身离开赖非一段距离,用腰牌给司座发了一段语音。 赖非看了方许一眼,他知道方许还是信不过他。 方许压低声音道:“如果屠重鼓那边三天之內都不攻城,我们就能把半兽清理的差不多,到时候计划就可以执行了。” 司座也回了他一段语音:好,这三日內屠重鼓若无攻势,你儘量调集守城军队协助剿灭半兽,然后按计划行事。” 方许又回了一句,然后转身朝著赖非走来。 赖非看著城外好像在发呆,方许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赖非才反应过来。 “方金巡,叫我上来是有事吩咐?” 方许点了点头:“想和赖先生再把计划仔细对一对。” 赖非:“全凭方金巡指挥,我一定尽心照办。” 方许又把此前的计划说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若无意外,三日之后你就与於山保大將军一同出城,到时候,朱雀会一路护送。” 赖非:“明白。” 方许:“一路往西北方向,大概走七八天就能遇到我们的代州大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要屠重鼓退兵,你们立刻回师接应陛下出城,到时候......这殊都就送给冯高林了。” 说到这,方许眼神里满是不舍。 “但愿冯高林能善待这座大城。” 这时候於山保大步过来:“方金巡,已经按你计划分拨兵马......” 他看到方许眼神变了变,隨即闭嘴。 ...... 接下来的三天,轮狱司在守军的配合下开始反攻。 殊都內的半兽已经饿了几天,虽然狂躁暴虐但战斗力却下降了不少。 看来上天在某些时候也算公平,这些殊都百姓兽化之后获取了远超人类的力量,但消耗也比人类大的多。 別说他们消耗大,就算是正常人几天吃不上饭也没什么力气了。 赖非这几日整天都在城墙上观察,虽然方许对他还是有所隱瞒,可城中局势,他看的一清二楚。 殊都內患如果清理掉的话,那就可以全力对抗屠重鼓的大军,情况比以前还要好转些。 他也没什么事可做,只能是等著。 等到方许兑现诺言的那一刻到来。 也算是上天可怜殊都內的军民,这几天屠重鼓確实没有派兵攻城。 而且,屠重鼓的大军好像已经在调动,似有退兵跡象。 也正因为这几日没什么大事,方许总算可以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了。 连续在城墙上激战这么多天,身上的血腥气都快把他醃入味了。 回到轮狱司的时候,巨野小队的人都不在。 沐红腰她们配合守军正在反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洗了澡换了衣服,在老床上躺了一会儿。 左边是爹的枕头右边是娘的枕头,方许好像还能从枕头上闻到爹娘的气味。 可现在的局势,让他连多躺一会儿都是奢求。 片刻后,少年隨即起身,在两个枕头上都轻轻拍了一下。 “且看你们的好大儿,如何破这別人破不了局。” 他转身出门。 不久之后,方许就到了桃台之上。 皇帝,司座,方许,如今这殊都內的三位巨头坐在一起密议了很久。 到底密议了什么,也只有他们三个知道。 ...... 殊都城南,知春小镇。 冯高林在他这临时指挥所里缓缓踱步,看似悠閒,但眉宇间的急切还是时不时的暴露出来。 院內外的人都是他的亲信手下,自然也都了解他的性格,这时候,没人敢轻易打扰。 他们都看得出来大將军在等,就是不知道在等什么。 冯高林像是个木头人一样,有一条固定的轨道,就只能在这院子里来回走圈,走不出这方寸之间。 从清晨开始他就在这么走圈了,一个时辰之后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跡象。 就在眾人猜测冯高林到底在等什么的时候,冯高林忽然转身回到屋內。 他將门窗全都关闭,从怀里取出来一面小小的铜镜。 竟然和吴出左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东西,屠重鼓手里也有。 片刻后,铜镜中传来赖非的声音。 “冯公!” 冯高林几乎按捺不住:“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消息?” 赖非语气急切:“方许对我尚有疑心,他可能想利用我算计屠重鼓,虽然他知道我是从冯公帐下逃出去的,但他似乎更愿意相信我是屠重鼓安排在冯公身边的人。” “但他就算聪明绝顶也想不到,我到大將军帐下的第一天就向大將军您如实说明了身份,是屠重鼓安排我去大將军身边做奸细的。” 冯高林一怔:“好聪明的人,能做那么多大事果然不是侥倖。” 赖非:“他想利用我给屠重鼓传递消息,让屠重鼓三天之內不攻城,我按照他的意愿偷偷给屠重鼓传递了消息,现在,方许应该更確定我是屠重鼓的人了。” 冯高林:“那接下来如何计划?” 赖非:“方许准备让我和一个叫於山保的人,还有六品武夫朱雀一起离开殊都去迎接代州大军。” 冯高林:“代州有多少人马?” 赖非:“不下十万。” 冯高林一惊。 代州那么穷苦疲敝的地方,怎么可能养出十万大军? 他马上追问了一句:“会不是他故意骗你的?” 赖非回答道:“不像,应该是真的,方许打算引走屠重鼓的兵马,让於山保带代州兵去打屠重鼓后方老巢。” 冯高林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好漂亮的计策。” 赖非道:“只要屠重鼓退兵,代州兵马就会来接应皇帝,到时候,退往代州。” 冯高林眼神变幻。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开始踱步了。 方许如果猜到了赖非是屠重鼓的人,设此计划是为了引走屠重鼓,那他呢? 方许不该不重视他,相反,方许对他的重视应该超过对屠重鼓的重视。 “冯公,我是趁著方许不再与你联络,还请冯公快些回话。” “容我想想。” 就这样走动了大概半刻,冯高林脚步停下。 “你按照方许所言行事,这几日也不要再联络我了。” 冯高林道:“方许想让你给屠重鼓通报什么,你就通报什么。” 赖非连忙问道:“那咱们是否趁机攻打殊都?” 冯高林道:“只要城中少了一个六品武夫,那確实可以打一打,方许必会以为我要趁势灭掉屠重鼓,一举剷除对手.......” 他眉头皱了皱:“这个年轻人算计人心很有些本事,若屠重鼓真的急匆匆退兵,我確实会动心。” 屠重鼓若知道老家被掏一定万分急切,那时候,哪有心思恋战。 冯高林乘势追击,说不得能一战將屠重鼓打入深渊。 “你出城之后再找机会与我联络,攻城与否,看你此后发来的情报再做定夺。” 冯高林交代道:“不管方许想怎么对付屠重鼓,我都乐意看著,如果他力气不够,我也不介意再关键时候借一些力气给他。” 这位梟雄当然恨方许,方许让他冯家死了那么多人他怎能不恨? 他恨不得把方许大卸八块。 可报仇这种事对於冯高林来说,不是摆在第一位的东西。 “我猜测,方许对付屠重鼓的计划就在你们出城之后。” 冯高林笑了笑:“就看看那个年轻人还能给人多少惊喜。” 第二百五十一章分道 深夜。 已经睡著了的赖非被方许叫醒,赖非惊坐而起:“怎么了方金巡?” 方许把他拉起来:“现在你们就要走。” 赖非倒也没多说什么,揉了揉眼睛就跟著方许往门外去:“我们要出去多少人?” 方许:“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赖非知道方许对他还不是那么信任,所以也不多问。 等到了城墙下边,赖非发现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著了。 除了他认识的那位於山保於大將军之外,还有一群身穿轮狱司锦衣的人。 赖非早就做过功课,他能从服饰上辨认出这些人的身份。 他知道现在轮狱司內只有四位金巡,除了方许之外,另外三位金巡都在。 几百名最为精锐的士兵已经集合起来,赖非从这些人的气场来分析都是武夫。 只是换了普通士兵的服装而已。 所以他更坚定了自己心中猜测。 方许此时指了指晴楼方向:“於大將军,陛下和司座看著你们呢,他们不便亲自送行。” 於山保往晴楼那边看过去,隱隱约约能看到在晴楼通明的灯火下有两个身影。 那两桿大旗也在迎风招展。 於山保朝著晴楼那边俯身一拜:“臣定不负陛下重託。” 方许道:“大將军凡事与赖先生多商议,他心中所想与我所想完全一致。” 於山保又朝著赖非抱拳:“以后要多仰仗赖先生指点。” 赖非连忙客气了几句。 他往队伍里又多看了两眼,见在队伍后边有几个人蒙著脸。 “朱雀大人呢?” 赖非没有在人群中见到朱雀,好奇的问了一句。 方许道:“他先出城帮你们探路,有六品武夫探路你们安全些。” 赖非隨即点头。 方许交代:“西城那边屠重鼓布置的兵力本来就不多,各营之间还有可以偷偷穿过去的通道,但要防备斥候和暗哨,屠重鼓最善用兵,各营之间的空地可能是他故意留出来的。” 於山保道:“放心,我们会小心行事。” 方许此时也往队伍后边看了一眼,然后抱拳:“愿诸位顺利。” 於山保等人和方许告辞,然后急匆匆往西城那边赶过去。 方许一路跟著他们到了西城门,他们却並没有从城门出去。 外边或许有屠重鼓的斥候盯著,一旦城门打开就会被察觉。 先上城,然后等了一会儿,方许取出腰牌看了一眼说朱雀已经探查出通道,现在可以下城。 他们隨即用吊索把人一个一个的放下去,儘量保证不发出什么声音来。 赖非是第一批下城的,他到了城下的时候心情无比紧张。 他不確定方许是不是要利用他,难免害怕出了城自己就会被干掉。 好在並没有人多在意他,包括於山保在內,还有那三位金巡,似乎都格外在乎最后下来的那个吊篮。 他们扶著那吊篮里的人出来,於山保更是俯身將那位直接背了起来。 到这会儿,赖非基本上已经可以確定那位是谁了。 方许站在城墙上朝著他们挥了挥手,这支队伍隨即迅速朝著西方前进。 赖非不是武將,不懂修行,跑了一会儿之后就有些气喘吁吁。 到后来,是其中一位金巡把他背起来这才跟上队伍。 將近一个时辰,队伍只是急速行军没有任何人说话。 赖非被那位金巡背著,只觉得耳边都是呼呼风声。 一口气从屠重鼓两座兵营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他们这时候才显得轻鬆一些。 又行进了超过一个时辰,他们离开殊都已经很远了。 这时候前边的於山保停下来,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之后眾人隨即散开警戒。 赖非对那位背著他的金巡连连道谢,那位却好像根本不想搭理他。 就在赖非准备靠近观察一下的时候,却被那个背著他的金巡拦住。 “我叫高临。” 高临微微昂著下巴说道:“赖先生,抱歉,我现在得对你进行搜身。” 赖非嚇了一跳,他就知道方许对他不放心。 所以连忙把双臂张开:“可以,方金巡交代过我一切都要配合。” 高临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亲在在赖非身上仔细搜查了一遍,甚至还让赖非把靴子都脱了。 查过之后没有什么异样,高临隨即朝著於山保那边过去。 赖非悄悄鬆了口气。 他趁著去撒尿的时候,在自己头顶摸了摸。 用於联络的东西还在,这让他稍稍鬆了口气。 他早就將脑后的头髮剃禿了一块,把那联络用的东西贴在脑后放著,再把別处的头髮包过来。 好在是那个叫高临的金巡没有搜他的头髮里,不然的话他此时就可能被干掉。 只休息了片刻之后,队伍就再次出发,还是没有人交谈,都低著头一味赶路。 就这样一直到了两天后,他们才在一座小山下暂时休整。 ...... 等了好久,赖非也不见队伍继续出发,这让他有些疑惑。 想给冯高林传递信息,又害怕被人察觉,只能压著性子忍著。 他身上带著两块小小的铜镜,一块是屠重鼓给他的,一块是冯高林给他的。 这两块铜镜虽然材质相同,但因为施加了不同法阵所以联络起来並不会出现问题。 屠重鼓的铜镜是狗先帝给的,一共给了三块。 屠重鼓给了吴出左一块,给了赖非一块。 早些年赖非就被屠重鼓派去冯高林那边臥底,但这个傢伙太怕死,一到冯高林那边就坦承了自己的身份。 冯高林倒也没难为他,只是让他將计就计,时不时给屠重鼓匯报一些没什么大用的消息。 冯高林手里的铜镜是冯太后给的。 一共只有两块,冯高林一块赖非一块。 这个原本並不怎么重要的小人物,摇身一变成了两位大將军之间的双料间谍。 赖非这个人,非常聪明。 也非常能忍。 他还有一个身份......是屠重鼓手下左军大將军赖俊臣的侄子。 赖俊臣是家中老小,赖非是赖俊臣大哥的儿子,论年纪,其实比赖俊臣只小了四岁。 他此时在这小山林子里枯坐了很久,想问又不敢问。 越等越是心急。 好在是他手里的两块铜镜都很小,这两天那个叫高临的人虽然盯的他很紧但並没有继续搜身。 昨日他趁著到树后撒尿的时候,把那两块铜镜分开藏起来,一块还留在脑后,一块放在裤襠里了。 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早上,队伍还是没有继续出发的跡象,赖非终究还是等不下去了。 他找到於山保询问:“大將军,为何不走了?” 於山保看了他一眼,面带微笑:“不走了,我们就在这等待代州大军到来。” 赖非心里一惊:“怎么突然改变计划了?” 於山保笑道:“计划?你说什么计划?” 赖非急切道:“方金巡不是说让我们一路往西北,迎接大军之后转向正北吗?” 於山保:“那是跟你说的计划,不是我们的计划。” 见赖非不敢说话,於山保哼了一声:“把联络屠重鼓的东西交出来!” 赖非下意识抬手想摸摸后脑,动作又马上停住。 他刚要说话解释,他身后的高临忽然一伸手抓住了他的后脑。 这一刻,赖非心如死灰。 高临隨隨便便就从赖非头髮里將那块铜镜翻出来,然后冷哼一声:“真以为我们看不出你身份?方金巡早就说过你有问题。” 他拿著铜镜在赖非面前比划了一下:“从你进城开始,屠重鼓那边的动向就不对劲。” 赖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都是屠重鼓逼我的,我也是没有办法,但请相信我,出城之后我绝对没有向屠重鼓告密,我也是迫不得已。” 高临冷声道:“我还以为你要狡辩。” 他围著赖非缓步走动:“你进城之后,两位六品武夫去了晴楼你马上向屠重鼓报信,却不知道,那本就是方金巡设下的诱敌之计。” “后来方金巡故意当著你的面说只要有三天时间就能打贏半兽,到时候就会出城,果然,屠重鼓就三天没有进攻。” 他脚步停下,瞬间抽刀。 刀锋停在赖非咽喉前不到一寸:“说!你还向屠重鼓告密了什么!” 赖非:“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高临手里的刀往上一扬:“你这种人就该死!” 他一刀斩落。 啪的一声,高临的手腕被於山保攥住。 於山保道:“他还有些用。” 於山保看向赖非:“现在你就给屠重鼓发消息,告诉他,已经与代州大军匯合,明日就直奔屠重鼓在西林省的大营。” 赖非没敢有丝毫迟疑,马上就用铜镜给屠重鼓发去信息。 他不得不庆幸,心说自己的运气还没有那么差。 他留在头髮里的那块铜镜,恰好就是可以联络屠重鼓的。 而那块可以联络冯高林的铜镜,还在他裤襠里塞著呢。 等他发去信息之后不久,屠重鼓立刻就回復了信息。 於山保盯著赖非说道:“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从现在开始,隨时让你给屠重鼓报信你都要马上报信。” 赖非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肯定听话,完全听话。” 於山保看向高临:“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否可以確定位置,所以计划还需谨慎,你们三位金巡带著赖非一直往北走,走一段就让赖非给屠重鼓报信。” “一路到西林省,只要不出意外,屠重鼓大军必然会急匆匆的赶回西林。” 高临点头:“放心,这个王八蛋交给我们就好。” 於山保此时转身回去,走到那个他背了一路的蒙面人身前低低请示了什么。 那人有所交代后,於山保再次折返回来。 他警告赖非:“这一路上你最好老实些,到了西林之后你若表现好便不杀你。” 赖非看起来已经嚇得快尿了裤子,只能是一边磕头一边答应。 但他此时也確定了,於山保背著的就是大殊皇帝! 方许让人在晴楼上立起大纛,就是为了掩护皇帝从殊都撤离! “我们在这等候大军到来,然后趁著屠重鼓撤兵之后从北城进入殊都。” 於山保道:“那时候我们兵精粮足,来多少人也不怕,殊都必能稳守,三位到了西林之后就立刻赶回来。” 他朝著高临抱拳:“多加小心。” 高临三人也抱拳:“你们也多加小心。” 说完这句话,高临伸手把铜镜从赖非手里拽出来:“需要你传递消息的时候再给你。” 第二百五十二章他竟敢驱狼吞虎 赖非快要怕死了,真的是要怕死了。 三位金巡压著他离开那座小山,一路往北疾驰。 他现在才知道方许他们那些人做事有多谨慎,为了不让屠重鼓疑心竟然真的要去西林。 不过,这也是他能暂时活命的运气。 如果不是担心屠重鼓或许能察觉令牌位置,他在小山的时候就被一刀斩了。 赖非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每隔一段时间给屠重鼓传递一个信息。 屠重鼓確实信了他,已经率领大军向北撤退。 赖非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怎么活下来,如果想不出办法,等顺利抵达西林他一定会死。 他没办法给屠重鼓暗示,因为他给屠重鼓发什么信息都被高临盯著。 等他传达完信息之后,高临马上就把铜镜要走。 又到了深夜,那三位金巡有轮流当值。 始终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他真的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熬到后半夜,机会终於来了。 看守他的高临或许是因为太累,躺在他身边睡著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他又不会武艺,所以高临对他並没有多少防备。 那两位金巡都在戒备,也没人看他。 这时候,赖非练就的本事就派上用场了。 他把手伸进裤襠里,也不把铜镜取出来,就在裤襠里盲打...... 不得不说,他確实是个人才。 知春小镇。 已经等了多日的冯高林一看到铜镜亮起来,连忙拿起来看。 看了片刻隨即脸色大变。 皇帝竟然离开了殊都! 就在那座名为相逢山的小山等待代州大军到来。 赖非告诉他,虽然於山保说他们是在等待代州大军到来之后马上返回殊都。 但他坚信那是於山保骗他的。 若大军返回殊都,皇帝根本没必要出来。 所以,代州兵马肯定不会去殊都,而是在接了皇帝之后立刻折返回去。 赖非请冯高林马上带著人去抓捕皇帝,他估算代州兵马最多再有一日就能抵达。 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他希望冯高林在抓了皇帝之后,念在他一片赤胆忠心的份儿上派人救他。 冯高林得了消息之后,就在院子里不停踱步。 他必须做出判断,赖非传回来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赖非本意,还是赖非被人控制之下说的假消息。 目的就是引诱他去相逢山,那边一定有埋伏。 城中有至少三位六品武夫,只等著他去。 “不对......” 冯高林脚步一停。 他自言自语道:“就算是三位六品武夫都在相逢山,他们又怎么可能有把握杀我?我有两万铁骑,三名六品武夫又如何?” 一念至此,他立刻回身吩咐手下:“把所有骑兵都集合起来,所有四品以上的武夫都隨我出营。” 军令如山。 没多久,他帐下所有骑兵一共两万人全都集合起来,四品以上的武夫也全都集合起来,都肃立等待著他的命令。 冯高林翻身上马:“骑兵隨我出征,不管遇到多少敌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战!” “是!” 帐下的將军们立刻答应了一声。 冯高林道:“不到地方之前,任何人不准问要去何处,只要有人问,不管是谁,是士兵还是將军,立斩不赦!” “是!” 冯高林拨马:“走!” 两万骑兵隨著他离开大营,浩浩荡荡直奔相逢山。 ...... 殊都,轮狱司。 方许看了一眼坐在大纛下的皇帝:“陛下,一会儿给你看个东西,不要怕。” 皇帝听到这句话脸上就微微有些变化。 方许说不要怕,那就肯定是很可怕的东西。 片刻之后,巨野小队的四个人就牵著一个浑身被锁链绑著的傢伙登上桃台。 皇帝看到那东西的时候眼神就变了。 那个五境半妖! 看得出来,这个傢伙也很害怕。 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方许竟然没有杀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方许它就有一种从心底里產生的恐惧。 那不是人的思维在影响它,恰恰是因为他现在身上全都是兽性。 方许示意皇帝別怕:“已经试验过很多次了,没有问题。” 方许看向五境半妖:“向大殊皇帝陛下行礼,磕头。” 五境半妖立刻就跪下来,朝著皇帝不住的磕头。 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 此时鬱垒对皇帝解释道:“巨少商在维安县发现方许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傢伙有些御兽的天赋。” 皇帝微微一怔,他看向方许:“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方许:“生孩子。” 皇帝:“......” 鬱垒笑著说道:“巨少商的坐骑大青驹最烈,別人碰都不能碰,就算是高临想骑大青驹试试,都险些被那匹马掀翻下来,可是大青驹见了方许之后,极尽諂媚。” 皇帝一边点头一边问方许:“抓了它,目的何在?” 方许:“它的灵智已经不低,能指挥半兽,抓了它之后,对於清理城中的半兽大有裨益。” 方许解释了一下。 这个东西可以对半兽发號施令,因为自身等级远高於普通半兽的缘故,它的命令,没有半兽敢反抗。 方许已经试验过好几次了,带著五境半妖出门,让它召集附近的半兽过来,非常管用。 只要听到他吼声的半兽,马上就朝著它这边疾冲。 利用这一点,轮狱司几次清剿半兽的行动都很成功。 “他原本是禁军的一名將军。” 方许道:“那时候就是四品巔峰,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压制住兽化。” 他说著话的时候围著五境半妖走了一圈:“我们击杀的所有半兽,二境三境半妖,没有一个身体里出现內丹,唯独它。” 方许道:“它兽化之后確实做了不少孽,本该直接斩了,可毕竟作孽杀人也非它本意,现在它还有用,所以暂时留著。”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暂时留著,不过......还是赶紧带下去吧。” 方许给了沐红腰一个眼神,巨野小队隨即把五境半妖带了出去。 “屠重鼓那边真的退兵了?” 皇帝问。 方许道:“斥候一路跟著,屠重鼓的队伍退的很急,看起来,咱们那位赖先生確实很可靠,一路都在给屠重鼓传递信息。” 皇帝:“屠重鼓兵退之后,冯高林那边肯定有所动作。” 他看向方许:“相逢山那边会不会有事?” 方许:“希望赖非足够靠谱。” 皇帝:“若冯高林没有率军去相逢山呢?” 方许:“没有去,那咱们也不损失什么,代州大军一到,他们迎接大军后就直接回来了。” 皇帝微微点头:“冯高林若去,可杀他?” 方许:“两位六品武夫再加上井总管,还有玄境卫所有精锐,如果这都杀不了冯高林......那咱们埋伏在相逢山的人就惨了。” 皇帝不信方许没有准备,方许不可能让叶別神他们战死在相逢山。 “你不要卖关子了。” 皇帝有些著急:“到底如何安排的?” 方许摇头:“真没有,相逢山那边已经是咱么能拿出来的最能打的那批人了,就算我现在也跑过去影响也不大。”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是,只能看运气?” 方许摇头:“不是,是看谁坏。” 皇帝眼神都变了变:“看谁坏?” 方许笑道:“嗯,看谁更阴险狡诈邪恶缺德不要脸。” 皇帝:“爱卿何必如此自评?” 方许:“......” 鬱垒哈哈大笑。 ...... 城墙上。 方许时不时看向手里的腰牌,他在等叶別神的消息。 这个少年设计了一个局。 他很早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他所设下的这个局......和二桃杀三士没有一点关係。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个局要是成功了的话,一定会比那个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传播的更久远。 他只用了一个桃子,这个桃子叫皇帝。 他设下的这个局如果真的成了,这个世界的后世之人一定会把他吹上天。 以殊都的残缺实力,戏耍两位拥兵十几万的大將军。 站在他身边的叶明眸此时轻声问道:“有点心急?” 方许嗯了一声:“確实是有点心急,一时没有我大舅哥的消息,我一时就不踏实。” 叶明眸嘴角带笑:“他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怎么从来不敢调侃他是你大舅哥?” 方许:“那个不急,等我也到了六品我就调侃他,人要识时务,在打不过一个人的时候调侃他,我哪有那么傻。” 叶明眸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些。 方许问她:“现在控制半兽的数量有多少了?” 叶明眸:“没有多大进展,大概三百左右。” 方许:“三百还嫌少,贪心。” 叶明眸:“你呢,那个五境半妖控制的如何?” 方许:“你知道我在念师上的进境一直很慢。” 叶明眸:“所以不顺利?” 方许:“顺利,让那个五境半妖听话不用念力,纯揍,一天揍八顿,连揍三天后就管用了。” 叶明眸刚要说话,方许猛然低头。 他手里的腰牌亮了。 片刻后,腰牌里传来叶別神兴奋又紧张的声音。 这还是方许第一次在那位桀驁不驯的六品武夫身上,感觉到紧张和兴奋同在。 “冯高林来了!” 方许看到之后就急问:“能干他吗?” 叶別神:“干不了,还有至少两万骑兵!” 方许:“那就对了......” 叶別神急切道:“告诉我妹,这一战他哥要挑了那至强的六品武夫!自此之后,大殊这天下,我叶別神就是最强六品!” 叶明眸:“別瞎激动,听方许的话。” 叶別神:“......” 方许:“多小心,冯高林没那么好对付,按计划行事。” 叶別神:“我又不傻,听不出我是吹牛皮?” 片刻后,叶別神的声音再次出现,略显肃然:“你也多保重,这一仗,归根结底在你。” 方许:“知道,明天晚上约个饭?” 叶別神:“好,地方你定。” 方许:“知春镇。” 说完这句话,方许转身看向城內。 能调动的所有兵力都在了,殊都內大军早已集结完毕。 “就一句话!” 方许大声喊道:“诸位隨我去挑了知春镇里冯高林那座大营,咱们明晚在知春镇喝酒!” “杀!” 数万將士,振臂高呼。 方许一声令下:“开城门,杀敌!” 隨著城门打开,方许自城墙上一跃而下。 城墙下边,巨野小队压著那头五境半妖已经在等他了。 除了那五境半妖之外,还有黑压压的兽群。 大军在后,兽群在前! 方许掠上大青驹,伸手抓过五境半妖的锁链:“破了知春镇,给你算一功,我倒也想从你身上试试,能不能唤回人性。” 说完跃马先行。 只见那少年一马当先,身后跟著的竟是狂躁暴虐的半兽大军! 衝出去之后,大地上立刻捲起一片尘烟。 如沙尘暴国境,浩浩荡荡。 在兽群之后,是殊都大军,气势如虹。 第二百五十三章两边都是以寡敌眾 知春镇的名字很好听,方许很喜欢。 江南的小镇总是会处处透著些清新脱俗,小桥流水也总是让人心情恬淡,但只要兵甲所至,哪里还有什么花红柳绿的韵致。 如今,当兵锋如大浪席捲,这座小镇也不知道还能保留下来几分。 方许骑著大青驹衝锋最前,而那个五境半妖虽被锁链牵扯但速度竟不输奔马。 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方许的惧怕,还是因为方许那句想在它身上试试能不能唤回人性,它衝锋起来,极为勇猛。 在它的召唤下,数不清的半兽疯狂冲向小镇。 当叛军斥候发现的时候立刻吹响示警號角,並且立刻催马往回跑。 城中军民与半兽廝杀已经很久,对这种东西的恐惧也已降低了不少。 但叛军这边,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怕的怪物。 还没有交战,內心之中先有了退意。 而他们也没想到的是,这些半兽的奔跑速度竟然那么快。 虽不至於如骑兵那么快,可比起人类步兵的衝锋速度来说还是快了不少。 以至於方许亲自率领的反攻大军,前后都有些脱节。 前边的半兽大军在五境半妖的召唤下发力狂奔,后边的步兵完全追不上。 到知春小镇外,方许也没做什么调整,直接让五境半妖下令猛攻。 已经多日没有食物的半兽闻到了浓烈的血气,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小镇內外有十几万大军,阵营连绵不尽。 他们虽然没有和异族有过交战经验,可临战准备一点儿也不含糊。 听到示警號角之后,各营全都在第一时间集合迎战。 冯高林不在,各营留守的將军接二连三的下达军令。 箭阵在很短的时间內就形成规模,各兵种也迅速就位。 那些指挥的將军都很有经验,他们当然也会惊惧,可身为將军,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將军若怕了士兵们必会崩溃。 冯高林又治军严整,这些领兵的没有一个酒囊饭袋。 眼看著山呼海啸的半兽大军衝过来,各军箭阵梯次发威。 铺天盖地的羽箭朝著半兽那边覆盖下去,密密麻麻的箭落进密密麻麻的半兽群中,咆哮声,哀嚎声,临死之前的不甘吼声,响彻天际。 最前排的半兽承受著最强大的火力,它们死亡的速度极快。 当伤亡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半兽的胆气先破了。 哪怕它们狂躁暴虐,也不代表它们不知道害怕。 眼睁睁的看著前边的同伴一层一层的倒下去,很多半兽开始停下脚步。 方许隨即对五境半妖下令:“让它们迂迴,往两侧冲。” 五境半妖仰天一声嘶吼,穿透力极强。 在它威压震慑之下,大部分半兽开始往两侧迂迴。 叛军的將军们看出半兽的意图,立刻下令调整阵型。 半兽的速度快,让两侧迂迴很快就能避开正面箭阵的直接伤害。 若让半兽从两肋插进来,就能把大营一分为二。 隨著传令的声音此起彼伏,中军各部也开始做出应对。 方许当然知道,面对一支拥有十几万人的军队,光靠这些半兽就想打贏肯定没可能。 他也有应对计划。 在半兽吸引了大量的火力之后,城中唯一的一支骑兵队伍开始加速。 城中的骑兵多数来自禁军,平日里也只是负责仪仗。 这支骑兵人数並不算很多,拼凑起来也就三千人左右。 在半兽往叛军两翼转移的时候,这支骑兵也在烟尘的遮掩下往叛军后营绕过去。 在最后边,是方许能调动起来的所有殊都守军。 殊都兵力总计不足十万,其中七成还是民勇营。 方许很清楚,在士气高昂的情况下,民勇营完全可以当精锐用。 但只要一遇到挫折,伤亡过大,民勇营的士气马上就会崩坏。 能在优势情况下打出来堪比精锐的力量,但受挫之后马上就会变成乌合之眾。 所以这一战,最主要的是快。 叛军那边,骑兵都被调走了。 这是取胜之关键。 若叛军骑兵还在,只需要迂迴到半兽后边,以骑兵衝锋截断殊都大军的归路再来回切割,那方许必败。 当半兽大军从绕到两侧之后,叛军的箭阵也隨之移动。 方许在看到敌人变阵之后,立刻將带著的信號打上半空。 六万殊都大军,在看到信號出现之后开始发力向前。 以总计七万左右的兵力,主动进攻有十几万兵力的叛军。 这种仗,除了方疯子之外没人敢打。 可如今殊都的局势,除了方疯子之外这么打之外也没有別的解法了。 ...... 方许这边唯一的优势,就是以有备打无备。 叛军万万想不到方许可以驱使半兽攻击,也想不到殊都里的人竟然敢主动打出来。 所以一开始进攻的速度奇快,尤其是在半兽绕到两翼之后,叛军確实出现了大规模的慌乱。 冯高林不在,骑兵不在,大部分四品以上的武夫都不在。 这种情况下,只要半兽依然保持著疯狂的进攻速度,破开敌军大阵,只在眼前。 但,方许早就想到了用半兽大军的一个弊端。 那就是不听指挥。 五境半妖虽然有很强的震慑力,但在突入叛军大营之后,局势大乱,喊声震天,五境半妖对半兽的控制力迅速降到最低。 这群半兽从侧翼衝进去后就开始疯狂扑食叛军,很快就散开了。 好处就是,这群不听指挥的东西散开之后会在大营里到处乱窜。 没有统一指挥的叛军,应对这么乱的攻势也很头疼。 而方许现在要做的,並不是指挥殊都大军进攻。 殊都大军有人指挥。 鬱垒亲自出城。 他带著那头五境半妖趁乱杀进叛军队伍里,也不恋战,只管往前冲。 在缺少四品以上武夫的情况下,叛军能阻拦方许和五境半妖的能力有限。 况且,方许也不想纠缠战斗,只想往里冲,他要在最短时间內直达叛军腹地。 他要夺旗。 冯高林不在,但象徵著冯高林地位的那杆大旗就在中军。 一人一兽在乱军之中左衝右突,靠近中军之后方许就让五境半妖召唤手下。 不管能召唤来多少,方许就是要让这五境半妖在腹地吸引火力。 其实,就算方许现在已经將近六品武夫,就算方许还有五境半妖开路,想要直达中军也难。 他们能杀进来,靠的还有另外一股力量。 三百多头被叶明眸直接指挥的半兽! 这三百多头半兽什么都不管,只管在前边为方许开路。 前方有箭它们挡箭,前方有刀它们挡刀。 一味疾冲之下,方许和五境半妖迅速靠近中军大旗所在。 隨著五境半妖的嘶吼声穿透阵列,也有一些半兽开始往这边匯聚。 然而很快叛军的將军们就意识到了方许想干什么,他们立刻调集精锐围攻方许。 三百头半兽在衝锋的路上就死了半数,剩下的一半也只坚持了两刻就被四面八方赶过来的叛军猎杀。 此时方许还在朝著那杆大旗疾冲,他一个人就吸引了足够多的高手。 这也是方许的计划。 冯高林带走了几乎全部四品以上武夫,剩下的是各军留守的將军。 他只要再把那些高手吸引过来,鬱垒指挥大军冲阵就更有胜算。 仗著自己身上有骏騏战甲,方许比蛮兽还像蛮兽,完全不讲道理的插进了中军大营。 ...... 相逢山。 冯高林的眼睛都红了。 守著这座小山的只有几百人,可仗著地理优势对他的精锐骑兵已经造成了很大杀伤。 这小山显然是方许精挑细选出来的地方,山不算太高但林子很密。 骑兵无法发挥衝锋优势,只能下马往上衝击。 冯高林心疼他的兵,但他兵多,他带来了两万骑兵。 就算那些守山的人再能打,也坚持不了多久。 坐在马背上,冯高林一直举著千里眼观察山上情况。 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个疑似大殊皇帝的人,被那群武夫团团守在正中。 “合围!” 冯高林立刻下令。 以两万兵力对这相逢山形成合围之后,山上的人插翅都难逃。 但很显然,对方也不想给他合围的机会。 在看到骑兵从两侧往他们背后移动之后,这群人开始后撤。 冯高林透过千里眼看到了,一名披甲的將军背起大殊皇帝就往后跑。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怀疑那是不是假的大殊皇帝了。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那个人还需要別人背著跑,只能说他太会演。 “攻!不要让他们跑了!” 冯高林亲自下马,朝著相逢山上疾冲。 於山保这边,看到叛军的攻势越来越猛,他背著那个假扮皇帝的人大步流星往后山撤离。 数百武夫组成的精锐队伍,边战边撤。 他们早早就把战马都转移到了后山下,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 方许在城里就告诉於山保,切勿死战。 只要看到叛军有合围的意图,马上撤。 他们的目的,是要把冯高林引的越远越好。 而要成功,最关键的人在於假扮皇帝的那个人。 冯高林带兵衝上山顶的时候,他看到那伙人已经跑到后边山下了。 当他注意到山下那群人居然早早把战马放在后山,心中立刻生出怀疑。 这位大將军马上就有了判断,赖非被人骗了! 这些人就是故意引他离开大营,此时说不定大营出了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冯高林马上就做出决定。 留下五千人继续追杀,他要带著剩下的骑兵赶回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看到那个被搀扶著上马的皇帝居然掉了下来。 而且,还吐了血。 这让冯高林犹豫了。 片刻之后,他还是决定亲自追过去。 而再次被於山保扶上马背的假皇帝,偷偷往山顶看了一眼。 “我演的怎么样?不会太假吧。” 於山保笑了笑:“叶紫巡演技过人,你看冯高林已经追过来了。” 叶別神嘿嘿一笑,原本冷傲高俊的傢伙,深受方许影响,如今已经彻底变成奸诈之徒。 那一口血吐的,確实很有演技。 “咱们走!” 於山保招呼了一声,带著队伍上马撤离。 他们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眼看著叛军骑兵就要合围的时候冲了出去。 务必要给冯高林一种,只差一步就能把他们全都围死的感觉。 下一秒就能拿到,但就是没拿到,才会让冯高林捨不得放弃。 “方金巡那边全靠我们了!” 於山保大声喊道:“我们能多拖延一时,方金巡他们就多一分胜算!” 他带著这支队伍发力狂奔。 但两侧包围过来的骑兵很快就靠近了,距离越来越近。 “让我也来演一把过过癮!” 此时朱雀勒住战马:“玄境卫,跟我阻挡追兵。” 叛军中,冯高林马上就感觉到了朱雀身上的六品武夫气息。 这一刻,他更为断定那个皇帝是真的。 如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这群人在自己眼皮子地下逃掉。 被誉为七品之下第一人的冯大將军,绕开朱雀,直接朝著皇帝所在扑了过去。 第二百五十四章援兵! 双方战事陷入焦灼。 尤其是在方许这边,他深陷重围。 那少年带著一头五境半妖,在三百头半兽开路之下直衝叛军中军。 至大旗所在,以掌中新亭侯,將叛军主帅大纛一刀斩之。 这一刻,少年就如同被卷进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之內。 斩掉主將大纛之所以有用,是因为战场太大,距离远的士兵其实看不见主將所在。 一桿大纛,便是让將士们知道主將在何处的標誌。 大纛被砍,就意味著中军已破。 对於士兵们来说,中军都破了那这一战已无回天之力。 所以距离远的地方,叛军士兵看到大纛倒下去一定心中慌乱。 但距离近的叛军怎么可能马上就放下兵器投降? 中军大纛的意义確实很重大,但不以为一桿旗子倒了他们就必须认命。 反应快的叛军將领已经亲自带兵往方许这边衝杀,他们必须在短时间內將大纛重新竖起来。 方许四面八方全都是衝杀过来的叛军,根本就看不到边际。 少年將大纛斩断之后,刀锋上释放出五行火力。 象徵著冯高林身份的大旗直接被点燃,他不会给叛军再立大纛的机会。 紧跟著,方许一刀將旗杆斩断。 他將新亭侯插回刀鞘,双手抱著那根剩下依然有四五米长的旗杆当兵器用。 这旗杆前端被方许斩出来个斜口,算不上锋利但也足以杀人。 旗杆最下边有大腿粗细,就算往上细一些也没细到哪里去。 他抱著这五米长的旗杆来回横扫,转著圈的把靠近的士兵放翻。 仗著身上有骏騏战甲,他像个杀神一样只管將靠近的人干掉。 五品巔峰武夫的绝对实力之下,大旗杆在他手里宛若绝世神兵。 一扫就是一片。 远端被斜口扫中的,直接挑开咽喉,近处被旗杆扫中的,骨断筋折。 一名留守的四品武夫急了眼,上前保住旗杆试图阻止方许舞动。 结果这位四品武夫被掛在旗杆上来回扫动,不知道多少人在他身上撞来撞去。 至坚持了片刻那位四品武夫就不得不鬆手,倒地之后就开始大口吐血。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吐血的將军不停嘶吼,可很快吼声就被拥挤过来的人群淹没。 方许站在那像是个大大的搅拌机一样,一圈一圈的转动大旗杆,身边倒下去的人已经堆积起来。 在这个过程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叛军朝著他不停发箭。 到后来,连旗杆上密密麻麻是箭。 方许有退的机会,哪怕到了现在只要他想走,靠著骏騏战甲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他不能退。 只要他还在这,就会有更多的叛军高手被吸引过来。 他一个人抗住的压力越大,鬱垒指挥的大军胜算就越大。 就在叛军都无计可施的时候,一群身材极为雄壮的大汉分开人群冲了过来。 这些人,是在攻城时候专门用来抬冲城锤,或是推动楼车的力士。 不只是冯高林这里,屠重鼓的大军之中也有这样一群人。 屠重鼓最开始进攻的时候,就曾让两百名这样的力士抬著撞木去攻城门。 最后没能攻破殊都城门並非是他们无能,而是殊都的城门实在过於厚重。 要是换了一个小城的城门,三五下就被他们撞开。 此时冯高林军中的这些力士赶来,纷纷上前抱住旗杆。 一开始方许还能继续舞动,再有十几个力士抱住旗杆之后,方许也抡不动了。 那些大力士隨即发力抢夺,方许乾脆鬆手。 十几个大力士在惯性作用下往后摔倒,狼狈不堪。 叛军见方许丟了旗杆纷纷上前,他们恨不得把方许剁成肉泥。 方许在人群涌来的那一刻抽刀横扫,半月形的刀气延伸出去数丈,所过之处,皆为两断。 一刀下去就有十几二十个人被切开,血流满地。 半截身子掉在地上,內臟流的到处都是。 后边的人又衝上来,內臟踩在脚下很快就和泥土混成一团。 第二刀又到,被横斩的又多了十几二十人。 没多久,方许四周的地面竟然黏腻的如同沼泽一样。 叛军的人衝过来,脚下居然打滑。 血液,內臟,泥土,在脚下挤压发出的声音让人听了格外不適。 方许的另外一边,那头五境半妖也陷入死战。 它身上还绑著锁链,不能离开方许太远。 在方许刀光照顾不到的地方,它在疯狂的杀敌。 倒也不是对方许多忠心,而是自保的本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方许一边杀一边踩著尸体往上走。 因为死的人太多,他其实还在原地没动,但却升高了至少两三米。 打到这个地步,叛军还在层层叠叠的衝上来。 可见冯高林治军,確实有些过人手段。 而此时距离方许还有很远的地方,鬱垒刚刚带人攻破了叛军的正面防线。 鬱垒只能看到远处叛军聚集的像是大海里突然出现的巨大漩涡,他知道那是方许还在为他们分担压力。 “接回方金巡!” 鬱垒朝著那个方向指了一下,殊都大军奋勇直衝。 ...... 相逢山后。 朱雀阻挡了一阵,眼见著冯高林並不理会他而是直追那个假皇帝,他带著玄境卫也不再阻拦,而是转身追回去。 骑兵在山后的平原上追逐,场面极为凶险。 冯高林的马好,很快就追到了队伍末尾。 他不管队伍后边的人,身子骤然而起,凌空抽刀,朝著於山保背著的假皇帝一刀斩落。 刀光无比璀璨,瞬息而至。 於山保背后的假皇帝叶別神这一刻也没法再装了,伸手从马鞍桥一侧摘下来他的银枪抵挡。 枪芒与刀光相遇,叶別神的胸口里立刻就窒息了一下。 至强六品武夫的这一刀,让他体会到了彼此之间的差距。 而冯高林则不一样。 他暴怒! 那个假皇帝直接回了他一枪,他就知道自己还是被骗了。 那样的一枪,非六品武夫不能用出。 “大胆!” 暴怒之下的冯高林几乎疯了,第二刀力劈而下。 连叶別神也不敢又一点大意,他不是怕自己挡不住,而是他害怕这一刀会杀了不远处的於山保。 奔马上叶別神飞身而起,双手架枪挡住这一刀。 砰地一声! 刚刚飞身而起的叶別神被一刀震了下去,从半空狠狠坠落。 紧跟著就是砸在大地上,像炮弹一样扎出来一团气浪和尘土。 落地之后,叶別神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妈第几次了? 在万星宫歷练场他被人王盛鰩连续从高空打落,一下比一下摔得狠。 在殊都之內他被吴出左从高空打落,殊都大街上现在还有那个坑呢。 第三次了! 他妈的第三次了! 身为拓跋家百年来唯一的骄傲,世上最年轻的六品武夫。 人中龙凤,將来最有可能成为七品武夫的绝世天才。 每次遇到的都是他打不过的对手。 最大的风头都被方许出了,最狠的打都被叶別神挨了。 他这一下摔的,连朱雀看了都想捂眼。 但叶別神最是不服气,这天下就没有人让他服气。 被人王揍,除非动不了,不然他一次一次衝起来。 被吴出左揍,坠落几次他飞身几次。 现在,他依然不服气。 从土坑里一跃而起的叶別神直接將大枪砸了下去,一枪带著万钧之威。 暴怒的冯高林將修为之力灌注刀身,一刀向上斩出浩荡匹练。 叶別神又飞了。 被强大的刀气震飞后,叶別神重重的甩在地上,这次比刚才还狠一些,后背在地上搓出来一条十几米长的划痕......其实是沟。 “你们速走,我与叶紫巡拦他!” 朱雀飞身而来,炽烈刀芒横扫冯高林咽喉。 冯高林一刀劈出去,炽烈的刀气竟然被一刀斩断。 “速走!” 朱雀大声喊道:“你们不是他对手,只有我与叶紫巡能与他周旋,你们立刻返回殊都!” 几百名精选出来的武夫都是一腔热血,这会儿谁会走? 可是不走,他们很快就会被两万骑兵团团围住,到时候,谁也別想走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之中,看起来的最不起眼的一个人忽然出手。 他身边两个年轻小太监同时飞出去,一左一右朝著冯高林撞过来。 冯高林左右各一刀,那两个小太监在半空之中就被劈成了粉末。 七品之下第一人,確实非同凡响。 然而利用这一刻,大太监井求先已经完成了结印。 他修的是道法,不是武技。 他的道法之强,其实几乎能与中和道长相提並论。 没有几人知道,当初有三位道门高手一起往南疆之外探查异族动向。 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师父。 井求先飞身落在叶別神和朱雀伸手,两只手同时伸出去。 两手上的金光符文印在两人身上:“合力打他!” 一瞬间,叶別神只觉得自己气势暴涨! 他的修为境界竟然不断攀升,转瞬而已就到了六品上,几近巔峰。 集合了朱雀的修为井求先的修为之后,叶別神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老匹夫!” 这一刻的叶別神,放佛当年那位与新亭侯主人齐名的枪神附体。 冯高林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变了,他明显感觉到那个对手的实力暴涨到了几乎与他相当的地步。 “来战!” 叶別神飞身上去,一枪戳出。 强烈的枪芒比太阳还要刺眼,以至於冯高林都不得不全力一击。 轰的一声! 两位六品巔峰武夫的至强交手,把大地都洗了一遍。 方圆五十丈之內,地面上的东西几乎被清空。 就连后边的骑兵都停了下来,不只是他们不敢,连战马都嚇得不敢再往前冲。 “老匹夫!” 叶別神虽然暴退数丈,但战意越发高昂。 他的第二枪如同龙冲天穹,破开万千阻障,势不可挡。 冯高林在这一刻竟然有些惧意。 他双手握刀,匯聚全部力量一刀劈出。 这一次,叶別神又飞了。 身子撞在地上,又撞出来一个大坑。 可是叶別神起身的更快,嘴角带血却,可他的战意却好像已经实体化一样,在身体之外燃烧起来。 “再来!” 冯高林这次也向后退了几步,胸腔之內也一样气血翻腾。 刚要继续迎战,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高呼。 “大將军!大营被偷袭!大將军,大营被偷袭!” ...... 知春镇。 叛军几乎要將方许淹没的事后,鬱垒率领的殊都大军还没有攻到中军。 而他此前派出去偷袭敌后的三千殊都骑兵,也被挡住不能衝破敌阵。 那少年就算再勇武,就算再强,也挡不住万千人衝击。 然而,就在叛军已经要把方许的力气拼光的那一刻,小镇后方出现了轰隆隆的雷声。 代州铁骑! 到! 第二百五十五章是谁! 这个计划的最大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屠重鼓。 而是冯高林。 方许在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就说过,要打就打一场没有人觉得会出现的战爭。 攻打了殊都那么多天的是屠重鼓,勾结吴出左让半兽肆虐都城的也是屠重鼓。 久攻不下士气低迷的是屠重鼓,只要再坚持半月必会不战而退的还是屠重鼓。 可方许要打的就是冯高林。 连冯高林都不认为自己会被打。 这样的计划只有疯子才能制定出来,这样的战爭只有一群疯子才能执行出来。 两位六品武夫一位总管大太监再加上禁军大將军,假扮皇帝吸引冯高林追杀。 然后鬱垒就敢带著城中六万已经打了那么多天守城战的疲惫之师,猛攻十几万叛军。 这一切,都只因为那少年一句:可行。 代州的兵应该怎么用,是方许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在考虑的问题。 和殊都內的情况基本一样,代州兵也不是那么善战。 最善战的一批在皇帝登基的时候,就被他从代州带到殊都来了。 纵然是规模达到十万的大军,可其中超过六成以上都是没有实战经验甚至没有经过多少训练的新兵。 他们被招募的时间也就一年,是皇帝即位后才派人往代州秘密传旨扩充出来的军队。 这支军队,不管是在正面打屠重鼓还是冯高林都没有一点胜算。 最可怕的是一旦露面,就可能被冯高林和屠重鼓两人合力碾压。 但方许还是打算让代州兵为主攻。 这个主攻怎么打,就看配合攻击的殊都大军怎么打了。 只要方许让知春镇的叛军认为殊都那边是主攻,那代州兵就有机会一战將那十几万叛军吞了。 所以,不只是那两位六品武夫一位大將军一位大太监是诱饵。 不只是鬱垒带著的六万殊都兵是诱饵。 不只是方许在中军斩断大纛是诱饵。 他们都是诱饵。 真正的主攻,在方许的计划里从来都没有变过。 代州兵有一万铁骑。 只要叛军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殊都兵这边,那这一万铁骑从叛军背后插进去便是致命一击。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如果冯高林没有带走骑兵,代州那一万铁骑的作用就发挥不到极致。 甚至可能无用。 如果鬱垒的殊都兵没有给叛军足够压力,叛军也不会把力量都集中到殊都那边。 现在看起来的摧枯拉朽,都是那少年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熬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没有领兵经验,他知道自己和那两位大將军相比不占任何优势。 所以他必须把所有环节都想到,事无巨细不可有丝毫疏漏。 剩下要做的就只剩一件事了。 赌谁的命好。 战场上,就算你千算万算什么都算到了,有些时候也不一定能贏。 哪怕把敌人的想法都提前想到了,也可能因为其他什么缘故导致兵败如山倒。 方许记忆之中最深处的那个故事,一直告诉他有时候运气比什么都重要。 丞相千算万算的一把火,却敌不过一场没来由的暴雨。 所以知春镇这一战,也看运气。 好在方许的运气向来不差,冯高林確实没忍住生擒皇帝的诱惑。 为了稳妥,他也確实带走了全部骑兵。 而这好运气,又离不开方许对冯高林的推断。 冯高林就是想不到,打死也想不到,殊都那点兵力,而且是在疲惫至极的情况下敢反攻。 就算反攻,难道打的不该是屠重鼓? 代州一万铁骑从叛军背后碾压进来的那一刻,战爭其实就提前结束了。 腹背受敌的叛军,在没有冯高林的统一指挥下彻底崩塌。 方许深知,不管是殊都兵还是代州兵,都是只能打顺风仗的新兵,所以他就穷尽心思谋一场顺风仗出来。 摧枯拉朽! 代州兵从进入战场开始,也开始了收割模式。 叛军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马,又没有人能把已经失去指挥的各营兵马集合起来。 各自为战,然后被各个突破。 这场仗到了此时此刻,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少年站在尸体堆上,看著四周胡乱逃命的叛军一时之间有些呆了。 又像是累坏了。 他只是那么看著,眼前的所有人好像都在离他远去。 没有一人是朝著他这边跑,全都在往四面八方跑。 可他错了。 不是没有人朝他来,是所有人都在朝他而来。 殊都这边,鬱垒带著轮狱司的人疯狂的往前压,代州兵那边朝著叛军中军方向席捲。 最终,当朝廷大军在这里会和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全都定格在那站在高高尸体堆上的少年身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连那头已经迷失了心智的五境半妖,此时都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然后招惹来怒目相向。 少年从尸体堆上缓步走向,他看到了,那么多人朝著他奔赴而来。 司座,巨野小队,殊都的士兵们。 还有那个他一再要求不要露面的明媚少女。 他们都来了。 ...... 知春山下,叶別神累的有些虚託了。 他看著那支叛军骑兵远走处的尘烟飞起,总算是能鬆口气。 在场的每个人,也都在这时候鬆了口气。 冯高林带著骑兵突然退走,就意味著方许那边差不多成功了。 他们不知道结局到底如何,所以只是休息了片刻隨即赶路。 他们要儘快回去,看看方许袭击冯高林大营的计划到底怎么样。 如果出现了变故,他们现在赶回去可能还帮得上忙。 这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往前催马。 叛军的骑兵在前边跑,他们在后边追。 可双方现在谁都没有了继续打下去的意思,全都只顾赶路。 从相逢山到知春镇不是一天就能赶回去的,双方却都发了狠谁也不休息。 等一口气衝到知春镇的时候,那一场大战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冯高林远远的就看到知春镇那边烽烟滚滚暴土扬尘,规模庞大的军队还在廝杀。 这时候冯高林都不得不在心里感慨一声侥倖。 其实,倒也不能归结於侥倖。 这位领兵多年的大將军哪怕是带著骑兵出征之后,也做了严密部署。 每隔二十里他就留下了几名骑兵,只要大营那边有什么意外马上就点起烟火示警。 这些留下的士兵搜集了足够多的枯枝烂叶,这种简易的狼烟却起到了极大作用。 所以冯高林才能这么快就赶回来,所以他才能在彻底兵败之前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 眼看著自己的军队已经被两面夹击,冯高林立刻就抽刀往前一指。 来回奔波了这么远的骑兵,在这一刻也爆发出了最后的战力。 浩浩荡荡的两万铁骑,朝著战场上直接冲了过去。 殊都大军这边看到了冯高林的骑兵出现,他们没有骑兵可以对抗所以只能避开。 在这种平原战场上,分散开的步兵不可能抵挡住骑兵的衝锋。 冯高林顺利从正北方向突破进来,一路呼喊著去接应他被困住的队伍。 从远处看的时候,他只能看到自己的队伍被两面夹击,看不出来还剩下多少军队。 此时冲开了殊都大军的队伍之后他大概看出来了,中军基本还在。 只要把步兵接应出来,以他的领兵能力,就算现在没机会反败为胜,也能把大部分兵力救出来然后重振旗鼓。 两万铁骑踏著轰隆隆的雷声直接杀进中军,当叛军看到冯高林杀进来后立刻就欢呼起来。 “骑兵为锋!” 冯高林衝到终究之后立刻大声下令:“带中军杀出去!” 隨著他一声暴喝,被困住的叛军也激动起来。 “杀!” 这喊声,透著无边的振奋和杀意。 但,不是杀出去。 数不清的羽箭忽然从叛军队伍里激射出来,那些防备不急的骑兵瞬间被射翻了一大片。 冯高林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可为时已晚。 等待他的根本就不是他的中军,是朝廷的人马假扮的! “中计了!” 冯高林脸色大变,立刻催马向前:“突围!向南突围!” 隨著他的呼喊,已经停下来的骑兵准备再次启动往外突围。 可是停下来的骑兵,被步兵团团包围,再想启动然后靠速度优势杀出去,谈何容易? 四面八方都是朝廷的军队,穿著叛军衣服的,打著叛军旗帜的,都是方许的兵! 冯高林手下这支被他视为支柱的骑兵,很快就陷入了沼泽。 寸步难行。 为了更多更快的击杀冯高林的骑兵,方许在中军留下的队伍都是枪兵。 他把所有队伍里的枪兵全都集中在这了,等的就是冯高林回来。 面对密集如林的枪阵,轻骑兵毫无用武之地。 长枪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不停的朝著骑兵身上战马身上猛戳。 这个时候,谁也不会心疼那些战马,只要能把叛军彻底吃掉,连战马都被捅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在这种情况下,冯高林知道大势已去。 他只能靠著自己巔峰六品武夫的实力,再加上他的亲兵营足够精悍,以一支孤军,嚮往突围。 可大到这种情况下,方许怎么可能再让冯高林杀出去? 大军不断的调动,被突围一层围上来一层。 现在方许是以多打少了,不是用兵捉襟见肘的时候。 等到冯高林的骑兵队伍好不容易突破出去一段之后,眼前出现了一支被方许调过来的重甲步兵。 人数不多,大概两三千人。 但有这支足以抵御衝击的重甲步兵在,冯高林骑兵的最后一点优势也没了。 四面合围的情况下,他再想往別的方向突围还得让骑兵重新跑起来。 停下来再想加速,怎么可能。 冯高林看向四周,都是敌人。 这一刻,冯高林满心悲凉。 他不想承认失败,然而失败就在他身上背负著。 他更不想承认自己输给了那个叫方许的年轻人,那可是他发誓要亲手剁成肉泥的仇人! 这一刻,他只能选择弃掉自己的亲兵队伍一人脱身。 靠著那七品之下第一人的强大修为,他只要杀出去就没人追的上。 然而,方许也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选择孤身突围。 当冯高林腾空而起不断的往人群外边冲的时候,方许最后的围猎也开始了。 他,叶別神,朱雀,井求先,四个人在人群之中快速穿梭。 当冯高林忽然发现自己面前一空的时候,他还错觉已经杀出重围。 然后他才注意到,不是杀出去了,而是围著他的人特意让出来了一片空地。 隨著落地声在四面响起,冯高林环顾一周。 那四个人,像是四堵墙把他围在正中。 这个时候,冯高林的无边愤怒都在一句暴喝之中宣泄出来。 “谁是方许!” ...... 还有更新,今天爆更十章。 第二百五十六章我亦有一刀 人间最恨是不知:谁是方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高林在方许面前是个可怜人。 若换一个春秋笔法来写,那方许就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两人从无交集,一个是领兵多年被誉为帝国壁垒的大將军。 一个是村野出身一头扎进权力中心想要出人头地的臭小子。 大將军从未得罪过臭小子,臭小子却先將他的儿子杀了,又几乎灭他满门,然后还杀了他身为太后的亲妹妹,甚至连他那贵为一国之君的亲妹夫也没放过。 角度放在冯高林这边,就该冯高林率军打破殊都將方许大卸八块。 他现在恨不得將方许大卸八块,不,大卸一万块也不足以抵消他的恨意。 一句谁是方许,是人间最恨,也是人间最苦。 到现在为止,那个杀他儿子几乎灭他满门,杀他妹妹妹夫的仇人,他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拋开正邪对错不谈,冯高林是天下第一可怜人。 然而这世上若真的可以拋开正邪对错,冯高林这样的人必不是可怜人,如方许一样的倒是人人都是可怜人。 但方许不是可怜人,好在他不是可怜人。 “我是方许!” 四个字在冯高林背后出现,那位状若疯虎的大將军猛然回首。 他看到了方许,终於看到了方许。 这一刻,所有人都以为冯高林会直接扑上去,哪怕是拼掉一身力气一条老命,也要带著方许一起下地狱。 可不知道为什么,冯高林看向方许之后竟然沉默了。 他仔仔细细看著方许,从眉眼到身材,每一处都仔仔细细看。 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向方许:“我记得你的样子了,若今日我死於万军之中而不能杀你,下一世,下下一世。只要有我冯高林的一世,我都要杀你,你轮迴多少次,我杀多少次。” 方许:“我小时候在村子外打架,每一次的对手大概都如你这样,一开始因为比我力气大,比我长的高,比我人多,所以总想让我跪下磕头,他们大概是觉得,如我这样没爹没娘的孩子就该跪著,而我跪著的时候,他们更方便抽我耳光。” “可是当他们发现自己打不过我,挨了打,也会如你一样,告诉我你给我等著,他们比你务实一些,没有寄希望於下辈子,而是下次。” “下次你等著,是我听过的排名第二的最无聊最没有威胁的威胁。” 方许看著冯高林:“排名第一的就是,你下辈子给我等著。” 少年眉眼微抬:“既然已寄希望於下辈子,索性你跪下来认罪,我不抽你耳光,不辱你精神,只是送你更顺利的去下辈子等我,可好?” 冯高林没有回答,他缓缓呼吸,看似平静,但他身体四周的空气都开始变得扭曲。 在很多年前他就被尊为帝国壁垒,也被尊为七品之下第一人。 他领兵征战多年,只见过敌人在他面前下跪求饶。 而那少年,竟然让他下跪。 “明明是好言相劝,却让你更恨我了。” 方许淡然道:“大概你是误会了,我没兴趣让你跪我,我也不觉得被你跪了我就变得多高大神武,但你必须跪著。” “你知道死於国法之人为何都要跪下受死?刑场上那些十恶不赦之徒都是跪在斩首台前引颈领死,天下百姓触犯国法者如此,你也不该例外。” 冯高林忽然哈哈大笑:“原来你只是个傻子,我还以为你是个野心勃勃的傢伙,原来和天下凡夫都一样,是个傻子。” “以胜者身份宣判敌人下场的都要说是什么站在天下人那边,他们都是在演给天下人看,你是真的傻,因为你真的相信所谓国法是这么用的。” “也很好。” 冯高林道:“从这往前追溯千年,无一部国法不是为百姓所定,无一部国法是由百姓所定,天下百姓信国法严格,却高於信天理昭彰。” “到最无奈时,才会寄希望於苍天有眼。” “想想倒也能明白,百姓信天理昭彰和我刚才说让你等著下辈子见是一样道理,倒不如寄希望於国法真的有律无情。” “少年郎,我虽恨你,但也觉得你有些可敬,你这样的人出身泥沼而平步青云,居然还在信守国法不欺......” 他指向方许:“我一生之敌都是站在高位光明处却阴暗猥琐的大人物,偏偏结局是和你这样一个人了却生死事,很好。” 方许:“多谢你分享人生最后时刻的感悟,那你要跪吗?” 冯高林哈哈大笑。 “我冯高林这一生斗来斗去,別人跪过我,我跪过別人,但我从未变过的是,我毕生所求,便是人人跪我。” 他脚下一点直衝方许:“我下地狱,带你下地狱!” ...... 一刀,可开山断流。 如果是一年多以前的方许见到这一刀,便如螻蚁见鞋底。 在草丛里穿行都如同穿行在全是参天大树密林之中的螻蚁,某一日抬头看到一座遮天蔽日的大山朝著它头顶落下。 它又能如何? 人躲不开一座砸在头上的万仞高山,螻蚁躲不开一个鞋底。 但现在的方许不是一年多以前那个在村子里看雨的少年,不是那个人生之中只会被动等待的少年。 见那一刀来,方许横跨半步,双手握住新亭侯。 他知道对方是最强六品武夫,也知道螻蚁抬头看鞋底是什么绝望。 可他也知道,这一刀如果他不接,那他以后面对强敌时候大概也不会选择接。 他最敬佩的想捅破天的那群人,当初不管怎么迂迴怎么周转但从未想过不接。 方许可以退到眾人身后,这里有超过十万人听他號令。 他可以用人命把冯高林活活堆死。 他身边还有叶別神和朱雀那样的六品武夫,他可以让那两位先去接刀。 可就因为现在方许身后有超过十万人,他才要硬接这一刀。 一只大脚踩进蚁群的时候,被踩中的蚂蚁会死会伤。 没有被踩中的蚂蚁会慌会逃。 因为在它们的认知里,可以扛起自身重量数倍的螻蚁永远也扛不住那遮天蔽日的山。 蚁王也一样。 可这时候,若有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螻蚁,猛然抬头,然后抗住了那只脚。 原本只会四散奔跑的蚁群,或许会有所改变。 方许不想做螻蚁。 天下人也不是螻蚁。 天下人齐心,也不怕什么万仞山。 但天下人齐心,需要有人指一个方向。 当天下人都看到,那个人可以带著他们让山低头让河断流,那天下人才会明白,人,其力无穷。 如果,那只看似普通的螻蚁真的举起了那个鞋底,那么,蚁群將会出现新的蚁王。 面对那一刀。 方许也有一刀。 你站在高处向下劈刀是要压我抬头,我从下往上劈刀,是我必定抬头。 在十几万人围观之下,那少年一刀向高处。 叶別神和朱雀两人在冯高林动的时候就已先前疾冲,他们料到了冯高林这一刀会很快。 可他们也没料到,方许这一刀也那么快。 他们更没有料到,这一次少年不退。 尤其是叶別神脸色都变了。 他太了解方许,以往遇到什么危险,方许自认不能接的时候,都会退到他叶別神身后。 从一开始的鄙夷到后来的接受,叶別神都习惯了遇到什么强敌时候方许退到他身后。 所以这一次的方许不退,让叶別神嚇出一身冷汗。 以前那些所谓强敌,哪有一个比得上冯高林? 那最聪明最识时务的少年,每次都选择退到他身后,偏偏是这次,偏偏选了最硬的一个不退。 他与朱雀奋力向前。 却见少年一刀,拨云见日。 那一刀不是大別离。 是他们也从未见过的一刀,是逆势向上的一刀。 这世上的人都知道,居高临下最好发力也最有力,所以人人都想在高处,居高临下出手。 却不曾想过,向上,永远都是最强的力量。 方许还没有给这一刀想出个什么让人听了就觉得霸道无匹的名字,但方许知道这一刀之后他身后十万人將视他如青天。 天地变色! 两道刀气狠狠的劈在一处,先是安静了片刻,似乎时间都停了,每个人都错觉那两人的刀竟然没什么威势。 可下一秒,大地风暴席捲。 暴土扬尘之中,连那两位急速靠近的六品武夫都被吹的不得不停下身形。 稍微近一些的地方,数不清的士兵被刀气盪的往后翻倒。 方圆数十丈之內,寸草不生。 少年脚下的大地都为之深陷,那是来自高处不准人抬头的力量,但他终究没有退一步。 而冯高林的身影竟然向后暴退,原本是凌空而起居高临下的一击,竟被方许那一刀逼的向后倒飞,落地之后都没能稳住身形。 当尘烟散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方许身上。 明明冯高林的那一刀看起来更有威势,可他们却无一人看向那皓首匹夫。 咔嚓一声。 方许身上的骏騏战甲裂开。 紧跟著片片崩碎。 曾经陪伴著开国大將军戎马一生的战甲,在冯高林那穷尽一生之力的刀芒下片片碎裂。 少年胸前的衣服上有一道血痕,看起来,似乎只差分毫就要被开膛破肚。 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他们都看到了那道血痕在少年胸前衣襟上逐渐变得浓烈。 再看冯高林,虽然暴退很远但也只是稳不住身形。 这位早就已经成为七品之下第一人的大將军,看似狼狈但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片刻后,叶別神和朱雀再次向前想要去救方许。 而冯高林也在狂笑之中再次掠起,准备给那少年致命一击。 可是下一秒,已经飞起来的冯高林后背上突然炸开一团血雾。 爆开的时候,血肉和碎骨全都崩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他的后背整个都炸开了。 那个刚刚还在狂笑的大將军,从半空之中狠狠坠落。 砰地一声摔在地上,还想尽力抬头却已无能为力。 这一刻,少年迈步,他將深陷大地之中的双脚拔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冯高林身前。 “为什么老旧腐朽的力量总是想压住新的力量,因为你们都知道新的力量有多可怕。” 方许一刀剁下。 冯高林尸首分离。 方许说:“我想说几句比较有逼格的话来显得我有逼格,毕竟我干掉了七品之下第一人,抱歉,时间不多,想出来的也不好,真有下辈子,我再斩你的时候想个更好的。” 叶別神和朱雀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连他们两个都觉得难以置信。 “六品?” 叶別神看著方许自言自语:“总是躲在我身后,你什么时候到了六品?” 方许听到了,回头看向叶別神:“刚刚。” 刚刚,也不是刚刚,是方许从万星宫之后出来的隨时。 只是他把那一刻,选在了此时。 少年丹田之內,那棵许愿树上,隱隱约约,有一只不死鸟的影子飞旋盘绕。 与此同时,殊都万星宫大殿之內。 漂浮在大殿半空的殿灵嘴角微微一扬:“现在你们应该知道,为什么我要与他签血契。” 方许要不死鸟內丹。 他给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封號 也不知道史书上该如何落笔。 救殊都者是个骗子,將来救天下者可能也是这个骗子。 他好像总是有些东西藏著,而且总是藏著最厉害的。 当你以为他也就那样的时候,他就会把他早就藏好东西拿出来嚇你一大跳。 自他进殊都以来,总是被人轻视又总是做出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然后人们在觉得不可思议之后,又觉得既然是他干出来的事那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谁叫他是方许? 这天下再也没有一个如他那样的人,胆大包天而又不只是胆子大。 “你怎么样?” 叶別神落到方许身边压低声音问,方许也压低声音回答:“有事,大事,那一刀真他妈厉害。” 但他还要站著,还要巍峨的站著。 那斩了天下第一六品武夫的一刀,不是斩给自己看的,是斩给十几万大军看的,尤其是代州兵。 “没事,我只站著就没事,倒不下去。” 方许道:“你让大军去清理战场,殊都兵马返回殊都,代州兵马在城南驻扎,告诉他们陛下会亲自召见將领,然后安排驻地,有我这一刀,他们会听话。” 叶別神眼神里儘是心疼:“有你这一刀,他们確实会听话的。” 这一刀何止是要斩了冯高林? 还要斩了代州兵的桀驁。 殊都內只有几万军队,多数是民勇。 这一仗出有十分力就出十分力的是殊都军民,有十分力就出了三分力便打贏了冯高林大军的是代州兵。 可他们一定会认为,这一仗的胜负决定在他们。 而且他们是从代州来,是陛下当年在代州的旧部。 他们进了城之后一定会试图压一压殊都內的人,他们会让別人看清楚他们才是陛下嫡系。 殊都能守住,陛下能无恙,靠的是殊都內十几万军民的通力协作,靠的是他们多少个日夜不眠不休的廝杀。 代州兵马十万一旦进城,必会爭夺权力。 方许知道皇帝不是个昏聵的人,可代州兵那么老远赶来,如果皇帝不给他们安排好,他们必会心生怨念。 方许这一刀斩的是冯高林,也斩在了代州兵马的骄傲上。 有方许这一刀,代州来的十万兵无一人敢造次。 “我站在这就跟在装逼一样,无妨。” 方许道:“让代州兵马指挥过来见我,其他事请司座发號施令。” 叶別神隨即应了一声,然后去找鬱垒和代州兵马指挥使。 少年只是站在那,脚边是冯高林那颗人头。 “抱歉。” 方许低头看著冯高林的头有些感慨。 “这一刀原本是给屠重鼓准备的,可你来了,在把这一刀给你还是给屠重鼓之间做选择,毫无疑问是你,因为我和屠重鼓之间,並无私仇。” 屠重鼓一定恨方许,但他一定不如冯高林恨方许。 这时候代州兵马指挥使邓萧山快步过来,原本这桀驁的將军在看到方许斩了冯高林之后早就收拾起了桀驁。 他当然想过,这一仗是他带著十万代州兵掏了冯高林的大军后腰。 胜负手在他。 他当然还会想,进城之后陛下身边最重要的位置一定得是来自代州的人坐。 鬱垒也好方许也罢,在他不来之前都可以是陛下左膀右臂。 他来了,那他必须站在这两个人前边,必须比这两个人更靠近陛下。 然而方许的一刀,把他所有心思都给压了回去。 所有桀驁,都给斩回心底。 邓萧山只知道,面前这个才满十八岁的年轻人,是一刀斩了天下第一六品武夫的人,那这天下也就没人不可斩。 所以他恭敬:“见过方金巡。” 他抱拳俯身。 方许抱拳回礼:“大將军辛苦了,若无大將军,这一战贏不了,没有代州兵马昼夜兼程,殊都也守不住,陛下安危,全靠大將军了。” 邓萧山怎么会不知道人家方金巡这么说是给足了他面子。 所以他马上回答道:“若无方金巡殊都早已不在,陛下恐有受辱之危,便是今天这一战,不是方金巡早早安排我们代州兵从哪里打在何时打,我们也一样没什么作用。” “方金巡奉陛下旨意提调殊都军政,统领殊都军民,我们也是陛下的兵,也是陛下的子民,所以还请方金巡不要见外,我们本来就该遵从方金巡的调遣。” 方许很满意。 他有些肃然的说道:“还请大將军约束部下,待城中民勇得到嘉奖之后返回家中,再带代州兵马进城接管防务,不然的话,我怕会出乱子。” 邓萧山不是笨蛋,他明白方许的意思。 现在破了殊都外边的危机,若是代州兵爭先恐后入城,和原本的守军起了衝突,那比外敌的威胁还要大。 “方金巡放心。” 邓萧山大声说道:“无陛下旨意,无方金巡调令,代州兵马不进殊都。” 说完之后肃立行礼:“我代表代州兵马,多谢方金巡!” ...... 少年没有倒下去,他最终坚持到了鬱垒来,坚持到了巨野小队的人来。 看到鬱垒他们的那一刻,少年总算鬆了口气。 “不要扶著我,我也先不上车,让所有人看著我是自己走出战场的,他们安心。” 鬱垒重重点头:“好。” 沐红腰和兰凌器两个人跟在方许身后,两个人以真气帮方许稳定身形步伐。 方许一路走一路往各处指点,似乎是淡然谈笑。 离开战场之后上了马车,方许才鬆开那股绷著的劲儿。 一下子瘫在车里,连坐起来都难。 冯高林的那一刀要是没有骏騏战甲挡一挡,真可以杀他。 他不能在殊都军民面前倒下去,也不能在代州兵马面前倒下去。 但可以在自己人面前倒下。 沐红腰扶著他,让他枕著自己的腿,这冷傲女子的眼睛早已红了,在此时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方许看著她们满脸的担忧却笑了笑:“无妨,早就想过可能挨上这么重重的一下,所以我才会偷了轮狱司地宫里那条虫王。” 他躺在那,尽力轻鬆:“回去之后让陛下给我开庆功宴,我要露面。” 沐红腰:“別说话了,闭上眼睛歇会儿。” 方许:“嘴不累。” 沐红腰本来都要哭了,被他一句嘴不累又给逗出笑容。 “红腰姐,回殊都之后帮我约一下许宸。” 沐红腰嗯了一声:“好。” 方许此时乖乖的闭上眼睛:“睡会儿,到殊都再喊我。” 马车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那么小心翼翼。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方许从睡梦中醒来。 他以为自己只是从白天睡到了晚上,却不知道他是从昨天白天睡到了今天晚上。 马车刻意放慢了速度,让他这一路上可以儘量多休息。 知春小镇到殊都二百里,他们走了两天还没到。 方许昏睡的时候並不知道,陛下已经派人来问过几次他何时能回去。 沐红腰的回答也一直都只是那两个字:等著。 睡了將近两天一夜,方许感觉精神恢復了不少。 他检查了一下伤口,癒合的很慢。 七品之下第一人倾尽全力的那一刀,当然非同小可。 残留在他体內的刀气,依然还在破坏著他的身体。 现在拼的就是虫王修復的速度和刀气继续损伤的速度谁快些,显然虫王不想认输。 方许死了虫王就死,它也是在自救。 “怎么样?” 沐红腰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急的问了一声,哪怕她已经刻意在压制著自己的焦虑。 而坐在她身边的小琳琅,这两天都不敢看方许。 看一眼就想哭。 “没什么事。” 方许道:“我斩了人家的头,还不许人家让我疼一会儿?冯高林是死,我只不过是疼,怎么想都是大赚。” 沐红腰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小琳琅红著眼睛问:“特別疼吗?” 方许笑了:“特別疼我就喊了,这个世上所有能忍住不叫出声的疼都不算特別疼。” 小姑娘似懂非懂,可她知道方许一定很疼。 “咱们快到了吗?” 沐红腰回答道:“咱们走的慢,一天走几十里,到殊都的话还得两天,后天天黑之前能到。” 她怎么捨得让马车走快些。 方许却道:“可以快些,我若四天才到殊都,关於我伤势的猜测就会满天飞。” 沐红腰:“让他们隨便猜,咱们只管慢慢走。” 方许不爭辩,快些当然重要,但不如沐红腰她们安心些重要。 就在这时候前边开路的狱卫停下来,马车也缓缓停了。 兰凌器快步回到马车边上:“方许,陛下出城百里迎接。” 陛下,出城百里,迎接! ...... 马车还是那辆马车,沐红腰她们换成了陛下和司座。 方许还是躺在那,皇帝从上车开始就握著方许的手不放开。 作为皇帝,他可以不来,也可以来。 纵然要亲自迎接方许,可以是站在门口等,也可以是在殊都门外等,但他偏偏以孱弱之躯迎接百里。 现在的皇帝拿不出什么厚重的封赏给方许,但他拿的出最直接最隆重的態度。 “朕应该带一辆舒服些的车马来,可是朕又等不及。” 皇帝一脸歉意:“朕在殊都一刻都坐不住了。” 方许道:“陛下辛苦。” 皇帝摇头:“朕辛苦什么了?朕最辛苦的事也只是在晴楼上扶著那杆大旗,而你......” 方许也摇摇头阻止陛下继续夸奖他。 因为接下来他可要要东西了。 如果一个人立下的功劳大到可以被称之为擎天之功,那他还一点儿要求都没有,不管是对於皇帝来说,还是对於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臣不怕辛苦,因为臣知道陛下从来都不会亏待为大殊付出辛苦之人。” 他这话一出口,坐在皇帝身边的鬱垒也鬆了口气,他知道,方许没什么事了。 所以鬱垒充当翻译:“陛下,他在討封。” 皇帝:“朕始一直有个想法,也一直想和方许提,但,又不知什么时候何时。” 他看向方许:“朕比你年长几岁,不如你我结拜?” 方许:“噫!” 皇帝惊了一下:“你不愿意?” 方许:“陛下不会是想用结拜这一招把其他赏赐都省了吧?” 鬱垒扭头大笑。 皇帝鬆口气:“那当然不能,朕要给你封王,朕还要给你封地,朕......” 方许:“不要。” 皇帝一怔。 方许:“要什么臣早就想好了,陛下想给的当然是好的,可陛下觉得,臣想要的,对臣来说是不是更好?” 皇帝:“你想要什么?” 方许:“第一,紫的,从第一次看到叶別神那会儿我就想要个紫的!” 皇帝看向鬱垒。 鬱垒:“你斩了冯高林,理所当然就是六品武夫,六品武夫要个紫的,也理所当然。” 方许:“第二,我要一座大宅子,得前后两进!” 皇帝:“前后两进叫什么大宅子?” 方许:“大,那还不够大?” 他看向皇帝:“封王,臣不敢当,陛下要是执意封王,臣就跑路,臣六品,跑起来贼快。” 皇帝:“不封王,莫说朕不答应,殊都百姓也不答应。” 方许:“封侯,臣请陛下给臣封侯,封侯就不小了,年纪轻轻的就封侯,以后媳妇都不好找。” 皇帝看向鬱垒,鬱垒淡淡道:“陛下封王你不答应,你说封侯陛下就答应了?” 皇帝道:“定要封王。” 鬱垒又道:“陛下,此举其实不妥,方许封王,以后有人立功也要求陛下封王,那天下岂不是又要乱了?” 方许点头如捣蒜:“无异姓王最好,厌胜王得王位而赐姓拓跋,臣又不想姓拓跋......” 鬱垒白了他一眼,心说你不想就不想你也不能直接说啊。 皇帝则沉思良久,忽然坐直身子:“朕要復旧礼。” 鬱垒好奇:“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復旧礼但不完全遵於旧礼,朕要封王,方许不答应,他自请封侯,朕不答应,封公,朕还是觉得不满意,所以朕要予方许君號,王下公上,大殊只方许一人才有的称呼,定武安君。” 方许却愣了一下,心说这大不吉利啊陛下。 武安君啊......得此封號无一人善终的武安君! 第二百五十八章想去吗? 方许躺在马车里一个劲儿的犯嘀咕,武安君......貌似有些不吉利。 好在是这个世界里的武安君封號和方许以前听闻的那些故事里的武安君,並不相同。 在圣人所在的那个时期,也就是千年之前,有浩大军功且有救国之举的人才能被封为武安君。 在那个时期,只有两人被封武安君。 巧合的是,那个时期也有一个武安君曾经杀降兵数十万。 但那位武安君並没有什么不好的下场,有善终。 皇帝要復旧制,专门为方许一个人重启君號。 他的意思很清楚,自此之后不管是谁再有多大功劳,都不可能得封君之殊荣。 只要大殊还在,那方许就是唯一的武安君。 皇帝想到这已经兴奋起来,哪里还顾得上方许和鬱垒的反对。 鬱垒反对是假反对,只不过是他该有的態度。 但方许反对是真反对,这独一號的称谓当然不错,可也意味著,以后天下反贼人人都把他当头號目標了。 比厌胜王还招人嫉妒。 別说反贼,异族和佛宗也会把他视为头號大敌。 这封號就相当於告诉所有人,要灭大殊,先灭武安君。 他是真心想拒绝,但皇帝是真心不许他拒绝。 不但不许他拒绝武安君封號,皇帝还想到了个更与眾不同的奖赏。 “屠重鼓与冯高林其勛皆为十二转上柱国,上柱国亦是大殊勛官之最。” 皇帝道:“若真给方许上柱国,那岂不是和屠重鼓冯高林之流同等待遇?” 他看向鬱垒:“策勛十二转不如再加一转,朕要给方许大柱国。” 鬱垒:“......” 皇帝是把自己能给方许的都给方许,但又不能显得和以前那些奖赏给別人的没什么区別。 方许不要封王,皇帝就给他造一个君號出来。 冯高林和屠重鼓都是上柱国,皇帝就要再加一个大柱国出来。 但这还没完。 皇帝眼珠儿一转,又有了新想法。 “朕记得,旧礼之中不止有封爵,勛官,还有军功之封。” 他看向方许:“自大殊立国之后,取消了战功爵赏,朕要给你恢復过来,就是要让你有別人都不曾有过的东西。” 他握著方许的手:“朕不只要给你武安君,给你大柱国,朕还要给你大良造!” 方许心里又惊了一下,他都想捂脸。 好像越来越不吉利了呢。 这听起来確实很了不起,可以说古往今来能集齐这三个称號的人或许一个都没有。 大柱国还好,毕竟史无前例。 在方许上一世,以他对歷史的了解,得武安君封號的没一个善终的,得大良造的也一样。 可能负负得正? 方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一想到以后別人介绍他的时候要说多少字的前缀,他都觉得累。 就拿现在来说,提到方许那只是一句方金巡就行的? 不,应该是:总管殊都军政要务,殊都兵马指挥使,武安君,大柱国,大良造,轮狱司紫巡,方许。 方许心说名片都不好印。 以后可能还会更长。 拒绝不了,那就坦然接受。 在这个世界,他肯定是要青史留名了。 他不说话,皇帝以为他不满意。 所以皇帝又陷入沉思:“朕再想想。” 方许一把攥住皇帝的手:“別想了......” ...... 轮狱司,晴楼。 方许总算是回到了他的小院,从大战开始他就没有回来过。 他藉口说想要睡一觉,等大家都走了他就躺在床上看著屋顶发呆。 路上睡了那么久,现在他无论如何也睡不著。 他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不管是皇帝拼尽全力的想给他能给的一切殊荣,还是鬱垒和沐红腰她们的关心,这些都促使了方许必须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大战暂时结束了,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更多了。 他想要安静一会儿的原因,是因为时至今日他距离自己离村时候那最初的目標越来越远。 那时候他指向去孤牢山,找一找父母的遗骸。 然后,去找仇人。 给仇人一刀,或是不敌,被仇人给一刀。 没错,那个时候方许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原本不属於这个世界,让他愿意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就是那么爱他的父母。 爹娘把他捧在手里,放在心里,哪怕只有七年的感受,他也真的认可了甚至沉迷了。 七年养育,对於方许来说是个足够让他去拼死报仇的理由。 他一开始其实不喜欢这个世界,完全不喜欢。 若报了仇没死,那他肯定去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远离一切尘囂自己生活。 若报仇死了,那就死了。 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还是没能去孤牢山,还是没有走上那条赴死的路。 北固太子他杀了,偷袭厌胜王的梵敬和尚他杀了,但真正杀害他父母的又是谁? 应该是异族,或许是某个有名有姓的半妖,或许是个也许早就死在了下一场战爭中的炮灰半兽。 无论如何,方许都想查一查。 可到了殊都之后,那些事一件件的缠在他身上。 让他走向了一条与报仇之路相反的路,却好像真的走向了成圣之路。 想到这些,方许揉了揉眉角。 成圣...... 到了这一刻,他不得不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爹娘到底是不是普通人,到底死没死。 在看到皇帝身上佩戴著那把钥匙之后,他就不得不怀疑爹娘的身份了。 从井求先的描述来看,在代州救过皇帝的人正是他的父亲。 皇帝脖子上掛著的那把钥匙,也確实是他当年亲手刻下一个二字的那把钥匙。 这其中到底藏了多大的秘密? 父亲当年为什么要跑去代州救皇帝?他又是怎么去的? 飞? 方许摇摇头。 姑且把父亲母亲看作隱世不出的得道高人吧,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解释的合理些。 父亲救皇帝,是因为他早就算到了皇帝对中原天下有用? 父亲算到了只有拓跋灴做皇帝,大殊才不至於沦为人间地狱? 又或者...... 方许心里冒出来个更离谱的想法。 是父亲算到了自己將来要走什么路,所以提前救了拓跋灴一命。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拓跋灴成为皇帝之后厚待方许? 既然都想的这么离谱了,那就不妨往更离谱的方向想一想。 方许躺不住了,他猛的坐了起来。 看著窗外嘰嘰喳喳叫著的那几只雀儿,方许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村子里。 那时候每到冬天,父亲就总是带著他用筛子做一个简易的陷阱抓雀儿。 父亲还问过他,为什么雀儿会被筛子扣进去? 他当时脑子里想到的答案就是那八个字: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可父亲当时说,只是因为雀儿看不出那是个陷阱。 那么大一个筛子,在小鸟的眼睛里看到的和人眼睛里看到的大殿没区別。 小鸟看到了筛子下边的食物是一个原因,它不认为那么大的东西是陷阱是另外一个原因。 越大的东西是陷阱,越是让人看不出。 父亲还说,你看,天那么高,地那么大,人走在天地之间,会怀疑天地是个陷阱吗? 方许还问过,为什么说天地是陷阱? 父亲说,天地於凡夫来说就是天地,天地於心有大志者来说就是陷阱。 別说那个时候方许的身体年龄很小,就算他用成年人的思维在那时候也理解不了这句话。 哪怕到了现在,方许也只是能稍稍理解。 父亲还说过这样一句话......想救天地者,从动念起,已在水火之中。 方许看著窗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 这些话,对於那个时候还在村子里的方许来说,只是父亲在卖弄学问和见识。 现在想想,越想越不对劲。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就想告诉我什么来著?” 方许自言自语,所以没有答案。 ...... 盖子,诱饵,鸟。 方许揉了揉发紧的眉角,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已经好一会儿都挥之不去了。 谁放的盖子,什么是诱饵,谁是鸟? 如果真的以整个天下来说,那天当然就是盖子,那天下百姓当然就是诱饵,那鸟是谁? 这么想太大,方许一时之间想不通。 那就把这个范围缩小一些。 殊都如果是盖子,殊都百姓和皇帝是诱饵,鸟是谁? 是屠重鼓,是冯高林,是可能以后还会来的各路叛军。 那设下这个骗局的是谁? 那个名字再次从方许脑海里冒出来......以前的狗先帝,现在的张君惻。 不对,殊都不是盖子。 方许皱眉。 我是盖子? 张君惻现在去了圣人头颅封印的十方战场,他要在十方战场里得到什么? 异族和佛宗如此大费周章的设局,尤其是佛宗,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布局,目標应该也是殊都下边的那颗头颅。 他们难道都知道头颅里有什么?他们都是奔著那诱饵去的? 那个十方战场是盖子,里边有吸引很多鸟儿都想去吃的诱饵,张君惻就是第一个进了盖子里的鸟,以后还会有很多只鸟要落进去。 司座的那位孪生兄弟神荼是第二个。 佛宗的布局更深远处甚至不是异族,而是殊都,所以从这一点来看,殊都对佛宗的诱惑最大。 佛宗甚至不在乎异族来重创中原江山,死多少人都不在乎,那他们在乎的,就必然是十方战场里的东西。 方许又想到,不精师父是从十方战场里出来的。 而且出来的时候正是张君惻和神荼进去的时候,但那两位显然没有注意到。 圣人头颅是盖子吗? 方许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难道,又是我? 我是殊都的盖子,也是圣人头颅內那十方战场的盖子? 如此说来,我是该进去?还是盖住? 盖住,又该怎么盖住? 想到这方许別说躺不住,连坐都坐不住了。 他马上將腰牌取出来,犹豫片刻后给司座发去了一句私聊。 “有空说说十方战场的事吗?” 司座依然秒回。 “想进去看看吗?” 方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看著腰牌上出现的那一行字他愣了许久。 每个字都认识,发给他这句话的人他也认识。 可是看的时间久了,好像字不认识了,那个人也不认识了。 片刻后,司座又发来一句话。 “以前不曾和你提过是因为你弱,现在你已有六品武夫实力。” 方许犹豫著怎么回的时候,司座的第三句话发来。 “那里边其实只有两个字:向上。” 方许忽然间悟了。 世界確实被盖住了,圣人盖住的。 世间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七品以上的武夫,没有出现过真正的陆地神仙。 因为被盖住了,所有向上的路都被圣人当年盖住了。 如果要想破局,不是盖住盖子。 而是掀开。 沉默良久,方许回了三个字。 如何去? 第二百五十九章你咋听见的 万星宫。 皇帝被大太监井求先搀扶著走到万星宫大殿门外,才到,殿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那个此前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殿灵漂浮在那,就那么看著即將进门的拓跋灴。 殿灵没有说话,可他脸上的表情就让拓跋灴觉得震耳欲聋。 殿灵那张看起来依然冷淡的脸上仿佛有一万张嘴在朝著拓跋灴咆哮,连每个皱纹里都写满了那四个字。 黑子说话! 所以拓跋灴尷尬。 特別尷尬。 他示意井求先留在殿门之外,他自己扶著门框迈过台阶进入大殿。 皇帝才进去,殿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把井求先嚇了一跳,但他也没敢帮皇帝说什么。 那天在万星宫里骂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皇帝拓跋灴,今天就是来挨骂的。 他出城百里迎接方许回殊都,在半路上就知道了方许之所以能力斩冯高林是因为不死鸟內丹。 所以皇帝当然理解了,为什么殿灵要和方许签订血契。 凭什么不能签?那內丹是我给的。 那是我的內丹! 一进大殿,拓跋灴就缓缓在雕像前的蒲团上跪下了。 “不肖子孙拓跋灴前来请罪。” 说著话,拓跋灴一头磕了下去。 殿灵漂浮在那,一脸冷笑。 那轻轻的笑声,在拓跋灴耳朵里变成的声音还是那四个字。 黑子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是我误会了。” 皇帝诚恳道歉:“我不该那么衝动,不该对列祖列宗不敬,不该......” “行了!” 殿灵又冷哼了一声:“现在还知道过来磕头道歉,你这不肖子孙最起码还有点良心。” 皇帝低著头,哪里还敢说什么。 殿灵幻化成了老者模样,缓缓降落在皇帝面前。 “我也知道你是心急,更知道你是拓跋家子孙后代里最想爭气的那个。” 殿灵缓步走动:“以病弱之躯装著復兴家族的殷切希望和想力挽狂澜的雄心壮志,不容易。” 他对拓跋灴的评价很高。 这让皇帝心里多了几分感动,也生出几分委屈。 是啊,殿灵说的没错,他確实是以病弱之躯扛著最艰难时候的大殊,还想大步前行。 殿灵语气平缓起来:“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好奇。” 皇帝抬头:“我想知道,您选择把內丹给方许而非拓跋家的年轻才俊,是因为......” 殿灵:“你想问的是叶別神和叶明眸兄妹?” 皇帝嗯了一声。 殿灵道:“我都可以给方许,你认为我吝嗇吗?” 皇帝连忙摇头。 殿灵:“既然我对一个外姓之人都不吝嗇,那为何不给拓跋家的子孙后代,你其实心里有答案,只是还有些幻想罢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殿灵的语气之中也透著无奈。 “这个世上真正不自私的可能只有圣人,自家的孩子若是爭气,能行,那我凭什么要把好东西送给別人家的孩子?” “叶別神天赋好,如果服用內丹確实可以衝击一下七品,但他体质不足以让我赌一把,若败了,非但他无法提升境界,还会被內丹狂暴的力量反噬而被打成一个废人。” “明眸的力量不在於肉身而在於精神,內丹提升的是肉身的力量却不在精神,所以,內丹给明眸用没有任何意义。” 殿灵说到这看向皇帝:“方许给我上了一课。” 皇帝好奇:“什么时候?” 殿灵道:“他们在歷练场里方许自己知道不知道他是个外人?” 不等皇帝回答,殿灵自己回答:“他当然知道。” 殿灵说:“別神和明眸遇到危险的时候,方许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到了后来,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取代人王盛鰩。” “但他一没有对別神和明眸见死不救,二没有因为贪念而生出自己去爭取人王继承者之位的心思。” “这是在歷练场內的事,在万星宫外,方许做的那些事也没有一样是出於私心,所以我思谋良久才决定,若內丹可以起到作用,也只能是在方许身上起到作用。” 他说到这看向皇帝:“你也很好,你也通过了考验。” 皇帝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道:“您是说,我对方许不疑,愿意將大殊江山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所以,通过了考验。” 殿灵道:“为君之道从来都不是固定的,不同时期不同环境不同人为君,为君之道自然也不尽相同。” “在大殊现在这个时候,作为皇帝,你选择相信一个心怀赤诚的少年,是想挽救大殊江山的最优解。” “殊都这场大战你有很多选择的时机,如果你心思动摇了那么一下,你都可能选屠重鼓,选冯高林,选暂时低头,而不是选方许。” 殿灵停顿片刻:“我希望你能一直记住今日之选择,在艰难时候帮你力挽狂澜之功臣,到了未来局势好转大殊將兴,別变成你心怀芥蒂欲除之而后快的忧患。” 皇帝俯身:“请您放心,我不会。” 殿灵点了点头:“方许若不死,將来的眼光不会局限在大殊,甚至不会局限在中洲,只要你好好待他,他成大道之后,也会一直庇护大殊。” 说到这,殿灵感慨:“虽然那剩下的內丹不多,我还是以为他会直接跃升七品,可他却只是突破到了六品。” 听到这句话,皇帝稍显不解:“是好,还是不好?” 殿灵问他:“换做別的可以撑住內丹力量的会直升七品,而他却只突破到了六品,你认为,是好还是不好?” 皇帝心说我问的不就是这个吗?为何你还要反问我? 但片刻之后皇帝就醒悟过来,他的眼神也隨即变了:“普通人吃两个馒头饱了,天赋异稟的吃十个馒头饱了,您给了他一百个馒头,他没吃饱。” 殿灵笑了笑:“这是我听过的最垃圾的比喻,但大差不差了。” 他看向皇帝:“记住,他將来成就必不会止步七品武夫,你始终诚心相待,將来他隨便给一些庇护,大殊就不只是化险为夷,甚至可能一统中州。” 皇帝再次俯身一拜:“铭记不忘!” ...... 晴楼,桃台。 方许拎著一个小罐子上楼,一眼就看到叶明眸也坐在那。 小姑娘看到方许来的时候,依然下意识把双手背到身后。 然后悄悄的儘快的用小舌尖把嘴角的食物碎渣颳了一下,这画面让方许一下子觉得似曾相识。 叶明眸朝著方许笑了笑,把好吃的用一只手拿著,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脸旁边晃啊晃的顺便又擦了擦嘴角。 鬱垒微微嘆息:“你们两个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叶明眸:“我怕他抢。” 方许:“她怕我抢,算是怕对了。” 说著话的时候从叶明眸身后经过,一伸手把叶明眸手里的好吃的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他把手里的小罐子放在桌子上:“给你带的茶。” 司座拿起来看了看,打开盖子细细一闻:“你哪里来的?最近也没进宫啊。” 方许:“冯高林的。” 司座:“你冲阵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去冯高林中军大帐里偷一罐茶叶?” 方许:“我怎么会在那么紧要的时候还想著偷一罐茶叶?司座太看不起人,我偷了不少呢,茶叶最不值钱所以给你带来了。” 司座:“......” 方许坐下:“关於......” 他才开口,司座摆手打断他:“你们两个都坐过来,听我认真说。” 叶明眸噢了一声,挪著凳子往方许身边靠了靠。 坐好之后又把手往自己背后伸,想从她身后背著的那个小挎包里掏出些好吃的来,才把手伸到背后,居然碰到了方许的手。 但方许不是偷她好吃的,而是往她小包包里放了些好吃的。 他睡不著的时候自己做的,倒也不是什么珍饈佳肴。 是在村子里的时候经常会做,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很简单的萝卜丝饼。 叶明眸好奇,打开油纸包闻了闻,眼神就亮了:“好香。” 方许:“萝卜也是从冯高林大帐里偷的。” 叶明眸嘿嘿一笑。 “你们两个认真些。” 鬱垒白了他们两个一眼,然后向叶明眸伸手:“给我一块。” 叶明眸看著桌子上的茶叶:“换。” 鬱垒犹豫片刻,把茶叶罐推到叶明眸面前。 叶明眸挑了一块小的递给鬱垒,然后把茶叶罐递给方许:“我拿回来了。” 方许挑了挑大拇指。 鬱垒心说明眸你变了。 他尝了一口萝卜丝饼,发现居然有一股从未品尝过的清香。 所以眼神也亮了:“手艺不错。” 方许:“我以前还想过找个游人多的地方摆摊卖这个,一开始每天雇一百个人排队,就主打一个供不应求,然后就能火。” 鬱垒:“许宸是不是把你引为知己。” 方许:“他想拜师。” 鬱垒哈哈大笑。 “说说十方战场的事,你们两个认真听。” 鬱垒把萝卜丝饼吃完,坐直身子。 “佛宗和异族之所以对殊都志在必得,我觉得是因为他们都推测,圣人的修行功法都在殊都下的十方战场內。” 鬱垒道:“千年前,佛宗到中原拜访圣人时候,其实是想震慑一下中原圣人,只是没想到,在圣人面前,佛宗的那些本事不堪一击。” “自此之后,佛宗就始终覬覦圣人修行之法,后来天下大乱,圣人以肉身化作十方战场,功法也隨即失传。” “张君惻进入十方战场的目的也是为了找到圣人修行功法,神荼追过去是为了阻止,但,张君惻的进境很快。” “他在进入十方战场之前应该和佛宗偷偷接触过,又或是得了什么道门之中的修行之术,他现在以灵魂状態修行,已经强的让神荼不敢靠近。” “若被他先找到圣人的修行功法,不一定是坏事,他肯定会回来,杀光所有曾经羞辱过他的人,包括佛宗和异族,当然也包括我们。” 鬱垒道:“所以,你们两个要进去。” 方许问道:“我们两个若要进去,是不是也许让灵魂进入,肉身不可进入?” 鬱垒点头:“是。” 方许在心里深深嘆息,两个灵魂体进入十方战场,少男少女,家里大人管不著,可连亲个嘴都不行。 看得出来,叶明眸也有些失望。 鬱垒:“以前是,现在我想到了个办法可以试试。” 他看向方许:“你体內有虫王,若是再將息壤捕获,那你就能以肉身状態进去。” 说到这他看向叶明眸:“捕获息壤,以方许一人之力很难,需要你帮他。” 叶明眸:“如何帮?” 鬱垒:“哄。” 叶明眸和方许都疑惑了。 鬱垒:“息壤有灵智,强行捕捉不了,漂亮小姑娘哄一哄没准能行。” 方许:“这法子是真的可行,还是司座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鬱垒:“你觉得我是那么草率的人?” 方许摇头:“那倒不是。” 鬱垒:“我是。” 他抬头看向天空:“我確实想不出其他法子了,如果不行,你们两个就要以灵魂进入十方战场。” 叶明眸一握拳:“我试试。” 很坚定的样子。 方许说:“试的时候別勉强。” 叶明眸在方许脑子里回了一句:“就要勉强!不然以灵魂进入十方战场,有人想亲个嘴都不行。” 方许:“!!!!!” 第二百六十章一样的礼物 有点烦恼哦。 方许看向叶明眸问:“是不是刚才我想的太大声了?” 叶明眸:“嗯!” 方许因为想的太大声了,所以被叶明眸听到了他想亲嘴儿。 这种事以后真的还是应该少想......尤其是別那么剧烈的想。 自从上次叶明眸造访过方许的精神世界之后,两个人惊讶的发现他们可以在精神世界里交流了。 不是那种需要什么手段什么条件才能进行的交流,而是双方可以直接在对方的精神世界里传话。 就很奇妙。 好处当然很多很多,坏处当然也不是没有。 以后方许要是有什么齷齪念头,尤其是叶明眸有什么非分之想,只要想的太大力,叶明眸就可能感觉到。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鬱垒一脸疑惑的看著他们俩。 方许和叶明眸同时摇头。 “没想什么!” 面对这两个异口同声的傢伙,鬱垒断定他们俩有问题。 三个人之间隔著一个大大的书桌,如果鬱垒也有一双能穿透的眼睛就不用瞎猜了,因为那两小只已经在他对面桌子后边手牵手。 而那两只手儿摇摇晃晃的,像是坐在鞦韆上。 “息壤有同化万物的作用。” 鬱垒继续说了下去:“张君惻就是利用息壤打开了封印,但十方战场的的禁制是不准许肉身进入。” 他看向叶明眸:“若是你能捕获息壤,而方许拥有圣瞳,就可以利用圣瞳的威力和息壤的能力,在封印上开一条通道出来。” “但是也有凶险。” 鬱垒道:“你们若进去了,息壤绝不能被人抢走,不然的话非但你们不出来,还可能什么强大的东西放出来。” 他很认真。 “几百年来修行倒退,在我们看来至强无敌的七品武夫在十方战场里可能不算有多强。” “一旦息壤被强大的修士或是妖兽获取,我们这个世界,没有谁能抵挡他们。” 方许点头:“明白了。” 鬱垒:“若成功了,进去之后多加小心,我会让神荼帮你们引路。” 方许:“明白。” 鬱垒看向叶明眸:“你呢?” 叶明眸低头看著手掌,方许在她手心里写字呢。 写的是你別去。 叶明眸看向方许,方许假装不知道她为什么看自己。 被看的久了,方许只好訕訕一笑:“明眸还是別去了,那地方......” 叶明眸:“如果你自己能捕获息壤,那我就不去,你不能而我能,那你不可阻止。” 方许点头:“我先去试试。” 叶明眸已经起身:“凭什么?” 说完就下楼去了。 方许起身跟了上去:“要不咱俩石头剪刀布?” 叶明眸:“不玩。” 方许:“猜数?谁猜对了谁先?” 叶明眸:“不玩。” 方许:“那.......” 叶明眸:“不玩。” 方许:“我还没说呢。” 叶明眸:“说不说也不玩,我先。” 鬱垒看著那俩一边说话一边下去,他站了起来:“不是......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什么?” 那俩已经站在升降台上下去了。 鬱垒嘆了口气,想著他们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把自己当回事的? ...... 地宫。 方许伸手拦住叶明眸:“我觉得还是要公平,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 叶明眸:“你用圣瞳偷看我出什么你是狗。” 方许:“行!” 叶明眸把手放在背后:“那你说我现在准备出什么?” 方许:“布。” 叶明眸:“狗!” 方许:“是你问我的......” 叶明眸:“你因为作弊被抓已经失去先捕捉息壤的资格。” 方许:“......” 叶明眸:“告诉它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 方许只好隨便指了指:“找不到的话算你输,换我来。” 叶明眸:“故意指错位置让我找不到的还是狗。” 方许:“......” 叶明眸:“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她转身看向方许没指的另一边,然后將她强大的精神力量散了出去。 方许是依靠圣瞳直接搜索息壤藏在什么位置,而叶明眸靠的就是精神力量的探查。 如果要说区別,方许用圣瞳寻找就好像一个人在草丛里寻找掉落的钥匙,他可以看到,但能不能找到取决於草丛面积有多大。 而叶明眸的精神力探查,大概可以理解为雷达。 “找到它了。” 叶明眸居然在很短时间內就发现了息壤所在。 接下来,她说了一句让方许觉得她是在闹著玩的话。 叶明眸:“这里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那个糙汉,一个是我,你选择跟谁?” 方许:“它要是那么容易出来,我上次......” 嗖的一声,有个什么小东西从地面之下钻了出来,瞬间就落在叶明眸掌心。 方许:“???!!!” 叶明眸嘴角微扬。 方许:“这就出来了?” 叶明眸:“它选择了我,所以是我们两个去试试能不能进十方战场了。” 方许:“那是假的吧,你给我,让我来验一验。” 叶明眸:“变成个金灿灿的鐲子。” 息壤瞬间变化,变成一个特別漂亮的金鐲绕在了叶明眸手腕上。 方许:“你是不是早就能把它喊出来?” 他现在严重怀疑叶明眸早就试过了,甚至开始怀疑司座早就知道叶明眸能做到。 方许上次没有成功,他自己也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因为他虽具备强大的精神力量,但那力量只能用於防备而不能出击。 叶明眸的精神力量至少是他十倍,而且具有极强的控制力。 方许很早之前也猜测过,佛宗当初捕捉息壤用的也是强大念师。 可这么容易就被叶明眸得手了,他接受不了。 “骗你的。” 叶明眸看向方许:“我確实早就已经把它找到了,而且它早就已经在我身上了。” 方许:“?” 叶明眸:“司座知道,我们俩在演你。” 方许:“?” 此时司座才下到地宫,他看向方许:“你在守城的时候明眸已经试过很多次了,第九次的时候才成功。” 方许:“不遇良人......” 叶明眸抬起手腕让方许看了看:“如果刚才你仔细看看,就知道它已经在我手腕上。” 方许无言以对。 “我可以同意你跟我去,但只要我確定有危险咱们就必须回来。” 方许掐著腰:“必须我说了算!” 叶明眸则看向鬱垒:“紫巡大还是副司座大?” 鬱垒:“当然是副司座大。” 叶明眸看著方许,眼睛笑的亮晶晶的:“有人不要副司座要紫巡,而我要了副司座。” 方许:“凭什么?” 他看向鬱垒:“必须给我个解释。” 鬱垒:“解释是,我说了算。” 然后看向叶明眸:“你什么时候是副司座的?” 叶明眸:“刚刚。” ...... 方许真的没想到叶明眸已经把息壤捕捉,他这时候才醒悟到,他在城墙上御敌的时候,其实没有人閒著。 叶明眸在守城上没有帮到什么忙,可她却干了一件方许也做不到的大事。 “行吧,副司座大!” 方许转身:“不过我得先去准备一下,等我准备好了咱们再进十方战场。” 叶明眸:“我也需要准备一下。” 她转身:“明天正午在这里匯合。” 方许:“明天见。” 俩人道了个別就分开走了,鬱垒站在那一脸的迷茫。 “从什么时候他们俩开始无视我的?” 方许在三刻之后就到了少许阁,他请沐红腰帮忙联络过少许阁少阁主许宸。 原本就是约的今天,许宸一天都没出门就在家里等著方许来。 一看到方许进门,许宸立刻就迎了上去:“拜见武安君,热烈欢迎武安君到少许阁,今日因武安君驾临,我少许阁蓬蓽生辉......” 他话没说完方许就打断了他:“武安君要是对不起你,你还欢迎他吗?” 方许把拎来的袋子打开,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钓出来一地的碎片。 许宸惊讶的看著那些碎片:“这是什么东西?” 方许:“你家的传家宝骏騏战甲。” 许宸:“不是我家的骏騏战甲,我家的骏騏战甲没这么扁,也没这么碎。” 方许嘿嘿笑:“不知道你修起来快不快。” 许宸蹲下来,抚摸著那战甲碎片:“武安君觉得这还有修的必要吗......” 方许从口袋里取出来一把钥匙递给许宸:“用这个试试呢?” 许宸:“钥匙?” 方许:“对,钥匙。” 许宸把那把钥匙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確定这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 上边刻著一个一字,也不知道是什么含义。 “武安君是想让我把战甲改成一把锁吗?” “你试试,我娘告诉我这把钥匙可以,她昨夜託梦给我。” 方许:“虽然这看起来是一把普通钥匙,但我確定它不普通,將它和骏騏战甲重新熔炼,我觉得可行,我娘不会骗我。” 许宸深吸一口气,他明白方许的用意了。 “你要讹我!” 方许没有,因为方许確实是在听他娘的话,他真的听见了,娘说用她的钥匙为叶姑娘修补那套战甲。 ...... 方许用了半个时辰才让许宸决定试一试,虽然到现在为止许宸也不相信那把钥匙能修復骏騏战甲。 “等下。” 在许宸即將进入炼造室的时候,方许拉住了许宸:“我还有个条件。” 许宸:“你就是来讹我的,拿一把普通钥匙说可以修復骏騏,修不好,你就讹我,说那钥匙价值连城!” 方许:“確实价值连城。” 许宸:“你也別讹我了,你就说想要什么吧......” 方许:“不讹你,如果这把钥匙没能修復骏騏战甲,哪怕它价值连城我也不找你赔。” 许宸:“立字据!” 方许:“咱们都是生意人,不必如此。” 许宸:“咱们要不是生意人才不用立字据呢,谁还不了解谁......” 方许哈哈大笑。 “字据可以写,但我要提的条件你必须答应。” 许宸:“说!” 方许靠近许宸,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许宸听到后眼睛都睁大了,满脸不可思议:“那,若真的按照武安君要求修好了,骏騏还还给我吗?” 方许:“等哪天死了就还给你们许家。” 许宸嘆了口气,一手拎著装满了骏騏战甲碎片的口袋,一手拿著那把钥匙:“这真能修好?” ...... 第二天,正午。 方许和叶明眸在地宫相见,两个人看著彼此的眼睛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方许:“你先。” 叶明眸:“你先吧。” 方许想了想,点头:“好。” 他把带来的箱子打开,从里边取出来一套鲜红色的战甲:“这个给你,按照你的身材改好的,我给它想了个新名字,叫红妆。” 叶明眸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骏騏战甲?怎么修好的?” 方许:“用我娘的那把钥匙。” 叶明眸愣住了。 良久之后,她將红妆抱在怀里:“我会好好珍惜它。” 方许:“那你想说什么来著?” 叶明眸转身打开她带来的箱子:“我也给你做了一套战甲!” 方许:“!!!!!” 第二百六十一章人啊! 方许震惊了。 小姑娘看著他笑的样子,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叶明眸眼睛亮晶晶的,她可开心了,因为她看的出来方许喜欢她送的礼物,就如同她那么喜欢方许给她的礼物一样。 “其实拓跋皇族在战甲上一直都没有什么好东西。” 叶明眸说:“最初打天下的时候太祖皇帝是七品武夫巔峰,战甲反而会影响了他出手,后来皇帝就很少亲征了,也不会赐给大將军们厉害的战甲。” 方许理解。 灵器战甲能给人多大的保护他亲身体验过,许宸送给他的那套骏騏让他以五品武夫实力能硬接六品武夫攻击。 拓跋家以前还有层不出穷的高手,各大世家也一样有。 所以战甲这种东西就成了同级別高手之间差距的体现,拓跋皇族是不可能把厉害的战甲奖赏给大將军的。 如果有这样的先例,那沐无同就该有一套厉害的战甲才对。 不但沐无同应该有,冯高林和屠重鼓都应该有。 除了这个因素之外,战甲也算是最难锻造的灵器。 需要的材料太多,远不如去造一件兵器来的实在。 耗费大量极其珍贵的材料不说,能造的人也不多。 自从千年前圣人封闭十方战场后,造器大家基本都失传了。 许宸家里有一套骏騏战甲的事一直都瞒著,再加上许家本来就实力强大,所以倒也没人愿意轻易冒险去他家抢。 若非拍卖会上许宸当眾把战甲献给方许,其实也没人知道许家还保留著几百年前的东西。 “你是......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方许捧著那套战甲下意识问叶明眸:“很难吧。” 叶明眸嘿嘿笑:“难是难了一丟丟,但是架不住我厉害。” 她看著方许笑著说道:“我从万星宫里要出来的,是当年太祖皇帝年轻时候穿戴过的,后来打坏了就一直没修復,只是作为纪念一直保存在万星宫。” “上次咱们一起歷练之后,我就找殿灵把这套残缺战甲要了出来,又找我爹要了家里的灵器重新熔炼。” 她一句我爹的灵器,轻描淡写。 叶明眸问:“喜欢吗?” 方许重重点头:“喜欢。” 叶明眸:“你送给我的战甲取名红妆,我却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名字来,你也取一个?” 方许沉思片刻后看向叶明眸的眼睛:“便叫明眸。” 叶明眸脸微微一红:“略不好意思。”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在进入十方战场之前,他们互送的礼物居然都是一套战甲。 站在俩人身边的鬱垒都有些震惊。 这时候他忽然醒悟到了什么,於是更觉不可思议。 方许有圣瞳,而她叫明眸。 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就是在等他? “咳咳......若准备好了,我讲一下进入十方战场需要注意些什么。” 鬱垒此时迈步走到两人面前:“现在屠重鼓已经退兵,冯高林叛军已灭,代州兵马进驻殊都,所以暂时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 “但,你们两个进入十方战场的时间最多不能超过一个月,到了时间,不管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发现了什么,不要贪心,马上回来。” 鬱垒道:“十方战场內的时间和外界也不相同,我担心你们在其中时间太久,回到这个世界来,你们两个也会受到影响。” 方许点头:“我知道,十方战场內的时间比咱们这里快。” 鬱垒:“应该快不少。” 当初圣人之所以如此设置禁制规定时间,大概是因为他想用时间熬死那些大妖。 外边过了千年,十方战场內的时间可能过了几千年。 而且十方战场內一定还有其他什么禁制,来压制大妖的修为变得更强。 不然的话,这更快的时间流速极可能让大妖有更高的进境。 从这个世界进入十方战场的人,肉身会不会因为受到巨大影响谁也说不好。 万一进去的时间太久了,出来的时候已老態龙钟怎么办? 又或者进去的时间太久之后,回到这个世界明显不適应了身体垮了怎么办? 鬱垒必须思考这些。 “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东西。” 鬱垒递给方许和叶明眸一人一块腰牌:“我是这些天亲手改造过的,你们彼此可以联络,也可以与我联络。” 他解释了一下,原本的腰牌进入十方战场后可能会失效。 这两块腰牌,是他从桃台铜镜上切下来重新做的。 就在这时候,大太监井求先也来了。 他把方许此前交给他的东西送来:“这是方金巡此前给我的骏騏战甲的两个护腕,我以道门之法加强了一些。” 井求先交给方许,而方许递给了叶明眸。 “护腕可以开闢出一小片空间,能够容纳一些东西,但千万不要尝试人进去,可能会死。” 井求先再三叮嘱。 方许看向鬱垒:“先不要告诉红腰姐她们,就说我去侦查敌情了。” 鬱垒:“昨日我安排巨野小队往北探查屠重鼓大军动向,她们也得月余才能回来。” 方许点头:“那,现在试试!” ...... 有息壤,有无足虫,这是关键,但不是最关键的地方。 鬱垒之所以判断方许能进入十方战场,是因为方许的圣辉可以开闢空间。 只有以息壤同化封印,然后方许再以圣瞳之力开闢出通道,或许才能进入十方战场之內。 但,不一定能成功。 方许让叶明眸將化身成一枚金鐲的息壤放在地上,然后他將圣瞳开闢空间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息壤一路向下深入,很快就到达了圣人头颅之外。 方许已至六品,现在圣瞳的力量早就非他离村时候可比。 六品武夫的体质已经算是天翻地覆之变,圣瞳的实力也迎来天翻地覆之变。 隨著方许利用息壤同化封印的瞬间以圣辉打开空间,他第一个跳了进去。 就在他进入十方战场的那一刻,方许忽然回头,想以圣辉將通道关闭。 可才回头就看到叶明眸的手抓著他的衣角。 就如那次在他的精神世界里,迷雾之中,她也是这样抓著他的衣角。 “早想到了你会自己进去。” 叶明眸朝著方许微微昂起下頜:“真正的喜欢从来都不只是有福同享,天下最大的喜欢是生死与共。” 方许心神一震的时候,两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进去。 紧跟著就是无边的黑暗袭来,两个人仿佛在瞬间就被扣紧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盒子里。 方许的圣辉和神华同时发动,左眼红芒璀璨,右眼金光闪烁。 他要看破这黑暗! 而鬱垒他们看来,方许和叶明眸两人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完全没有一点缓衝,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就不见了。 这一刻鬱垒和井求先神情复杂,他们都知道那两位此行绝非轻鬆。 可是张君惻一日不除,大殊之灾一日不解。 ...... 啪的一声。 方许感觉双脚触碰到了什么,一股熟悉感立刻涌上心头。 没有任何迟疑,六品武夫的真气匯於脚下。 他伸手拉住还在下坠的叶明眸,身形旋转帮叶明眸把下坠的力度卸掉。 再看时,两人已经处在一片似乎不可见边际的汪洋之中。 有种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好像他们再一次进入了万星宫的歷练场。 只是此时之方许,早已不是那时候不敢站在水面上的笨蛋了。 他拉了叶明眸的手稳住身形,叶明眸轻声说了谢谢。 方许还没回话忽然感觉到一股危险就在附近,猛然回头,只见水面上露出无数个乌漆嘛黑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破浪而来。 “铁头鱼?” 叶明眸也微微吃惊:“怎么这十方战场里也有这种东西。” 方许有心试试这六品武夫的实力,他转身面向铁头鱼群衝来的方向,不躲不闪。 最前边那条铁头鱼足有十几米长,快到近前的时候从水中跳起来,张开满是腥臭气的大嘴,朝著方许一口吞下。 方许將真气匯聚於拳上,迎著铁头鱼最坚硬的位置一拳轰了出去。 砰地一声,这一拳竟然直接將铁头鱼打穿。 他在铁头鱼的脑袋里张开手掌,然后猛一握拳。 又是砰地一声闷响,气劲炸开,铁头鱼在他拳劲之下四分五裂。 “比幻境里的似乎弱。” 方许隨手一挥,残缺的大鱼尸体落进水中。 后边扑上来的铁头鱼还管那冒血的是同伴还是別的什么,围上就一阵撕咬。 方许感觉的出来,在十方战场內,这铁头鱼的实力,最多也就算是二三境的半妖。 “也不知道陆地多远。” 方许看向那头最大的铁头鱼,有著將近二十米的庞大身躯。 他右眼神华一闪,那大鱼的身形隨即僵住。 下一秒,方许圣辉一闪,那大鱼被他圣辉之力拉扯到了近前。 “大的最多三境半妖,小的二境不足。” 方许拉著叶明眸的手一跃到了那二十米长的大鱼背上,他看向叶明眸轻声说道:“你也试试。” 叶明眸明白方许用意,到了这个全新的世界確实应该试试自己的能力如何。 她低头看向铁头鱼,口中轻叱:醒灵! 一对一的醒灵就是绝对控制,三境的铁头鱼在叶明眸念你之下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確实比幻境里弱。” 叶明眸往前看了一眼:“咱们走。” 大鱼被她控制,立刻疯狂向前。 两个人踩著铁头鱼一路向前,暂时也辨別不出方向,反正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到岸上。 “司座说神荼进来的时候是一片废墟。” 方许道:“怎么我们进来的地方是无边大泽。” 叶明眸:“也许十方战场封印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都要大的多,落脚处稍稍不同,便是相隔千里。” 方许问她:“吃力吗?” 叶明眸微微摇头:“灵智极低,控制起来很轻鬆。” 方许道:“那咱们就一路往前走,好好看看这有什么不同。”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叶明眸眼神疑惑起来:“司座分析过,十方战场內灵气必然稀薄甚至可能枯竭,因为圣人就是要把异族大妖灭杀在十方战场之內......” 方许也感觉到了:“確实很低。” 就在这时候,方许忽然看到前边出现了一座岛屿。 远远看著,怪石嶙峋。 到了近一些的地方方许都吃惊了:“玄龟?” 叶明眸也一惊:“咱们得走,好大的玄龟啊!” 方许也喊了一声:“玄龟啊,走!” 那玄龟,比他们在幻境里看到的玄龟至少大三倍! 大到能把整座有为宫放在玄龟背上。 头在水中的玄龟这一刻也有感应,猛的把头从水中抬起来。 它马上就注意到了方许和叶明眸,它也骤然提速。 “人啊!” 转身就跑! 方许和叶明眸一愣。 第二百六十二章你祖宗我大哥 这就让人有点摸不著头脑了。 那头玄龟的体型,比方许他们在幻境里看到的至少大五倍,看一眼,就能给人巨大的压迫感。 可谁想到那般霸道恐怖的东西,一看到方许和叶明眸竟然转身就跑。 移动的海岛一样,掀起惊天骇浪。 方许和叶明眸对视了一眼,又同时低头看了看脚下踩著的铁头鱼。 玄龟见了他们就跑,这铁头鱼为何不跑? 叶明眸想了好一会儿,得出答案:“铁头鱼没脑子。” 方许想起来刚才叶明眸也说过,控制铁头鱼可实在是太简单了。 “看来人族在这里混的其实不错。” 方许看著那远遁的玄龟:“若非如此,这样的巨兽怎么会见人就跑。” 叶明眸:“可能只是长得大,胆子却只有一丟丟,但是胆子小是相对的,若强大怎么会胆子小?” 方许想了想后说道:“没准咱们在万星宫里歷练所见,其实都是瞎编出来的。” 叶明眸:“谁知道呢,几百年都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妖兽了。” 她指了指前方:“咱们继续往前走,万一碰到人可以问问。” 方许却摇头:“碰到人不要主动打招呼。” 叶明眸看向方许,片刻就明白了他意思。 能让玄龟掉头就跑,这里的人族修士不但强大还可能暴戾。 好在是铁头鱼足够快,三个时辰之后他们总算看到了陆地。 当两人双脚踏上陆地的那一刻,他们的表情也隨时变化。 在茫茫大泽之中看不出这一方天地有什么不同,可一上陆地这不同马上就展现在他们眼前。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並无山峦丛林,一眼就能看出去很远。 然而却看不到有村庄。 方许走到岸边不远处,蹲下来捏了些砂砾仔细看了看,眉头深皱。 这里原本应该就没有人居住过,砂砾看起来都是天然形成。 他让叶明眸多加小心,然后率先往前探路。 两个人提著小心一路往前走,一直到天黑都没有见到有活人的跡象。 没有一条像样的路,面前是野草能有肩膀高,他们都是一边走一边开路,一点有人生活的痕跡都没看到。 夜里寻了一处还算隱蔽乾净的地方露宿,两个人聊了许久才睡去。 等到第二天一早两人起来,稍作洗漱之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需要等待神荼指引,但又不知道神荼什么时候会找到他们。 叶明眸试探著將神识散发出去,却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察觉到。 別说活人,连活物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到。 按理说这不应该,这里没有人类,水草丰美,对於野兽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家园。 但一路走来別说凶猛野兽,连一只兔子都没有看到。 好在两人修为都不弱,就算是找不到食物也不至於饿的马上回轮狱司去。 这样走了三天之后,他们发现了一片野生的果树。 果子虽然不那么甜美,但入口生津,方许先吃了一个確定没事才给叶明眸吃。 这些无人打理的果树疯狂生长,所以果实稀疏,个头也不大。 寻了许久,没见到一颗被鸟儿啄食过的果子。 “明明看起来这么生机勃勃,为何就没有活物?” 叶明眸往四周看过去,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恐惧。 第一天到的时候,因为这里风景绝美气候適宜,所以觉得新奇,也確实让人心旷神怡。 可走了三天还是这样,谁心里都会生出些恐慌来。 方许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指甲,他在轮狱司的时候特意留心过指甲长度。 来这三天之后,指甲生长的长度最起码相当於外边的世界十来天才能长出来的长度。 他再次拿出腰牌试著联络神荼,但消息发出去后还是如石沉大海一样。 三天了,神荼没有回信。 大泽之內有生物,但陆地上没有。 方许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合理的缘故,就是方圆几百里之內必有一个无人敢惹的巨物。 要么是一位人族大修,要么是有大妖。 从草木状態,果实成熟,气候,各方面来分析,这里正值盛夏。 可走了三天,连一只蚊虫都没遇到。 “会不会......” 叶明眸看向方许,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测。 “我们在某种结界之內?” 方许微微点头,他也在想这件事。 那片大泽应该也在结界之內,大泽里的水生妖兽不敢靠岸,之所以留著它们,可能只是把它们当猎物。 不然的话,那巨型玄龟为何见人就跑? 他们忽然听到了一阵阵奇怪的声音,方许敏锐的感知到了左侧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靠近。 他一把將叶明眸拉到身后,然后转身看向左侧。 几乎齐人高的野草忽然晃动起来,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衝过来。 方许一把攥住新亭侯刀柄,眼神逐渐凌厉。 嗖的一声,一头比战马还要大一圈的奇怪东西猛然自草丛中扑了出来。 方许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东西,毫不犹豫抽刀斩落。 噗的一声,那巨物被他一刀劈开。 ...... 叶明眸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其体態如牛,但头颅似虎,比马还要高大。 “牛虎兽。” 方许一边解释,一边熟练的用新亭侯將牛虎兽的身躯剖开,他从里边找到內丹,擦乾净血液后转身递给叶明眸:“內丹,葡萄味。” 叶明眸接过来看了看,內丹大小也和葡萄差不多。 擦乾净血液之后,看著是一种透彻的水晶紫色。 她闻了闻,確实闻到了葡萄的清香。 “你怎么认识?” 叶明眸好奇。 她並没有进入过万星宫上古遗蹟歷练场,所以没见过牛虎兽这种东西。 “万星宫里见过。” 方许一边解释一遍割下来一些肉,准备带在路上吃。 他压低声音:“小心些,这东西不是来杀咱们的。” 叶明眸微微点头。 她刚才也看出来了,牛虎兽衝出来的时候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显然也嚇了一跳。 方许推测,这东西是被人追赶,甚至可能是被人驱赶著往他们这边来。 有人想试探他们。 方许之所以一刀斩了牛虎兽,就是想让试探他们的人看清楚,別来胡乱招惹。 “吃了它吧,有用。” 方许收拾好了牛虎兽的肉:“咱们还得往前走,看看到底是不是在结界之內,如果是的话就得想办法出去,真在结界里,神荼收不到咱们的消息。” 叶明眸取出来一把格外漂亮的小刀,將內丹一切为二:“一人一半。” 方许摇头:“我吃过的,你吃。” 叶明眸也不和他爭,只是用那双天下最美的大眼睛看著方许。 没片刻方许就招架不住,接过来半颗內丹放进嘴里。 一股香甜,直衝肺腑。 叶明眸很开心。 她喜欢方许会第一时间把好的东西都给她,但她不喜欢见了好的东西而且是喜欢的人给她的那就理所当然收下。 “好吃吗?” 方许一边走一边问。 叶明眸点头,背著手走在方许身后:“好吃,没想到妖兽肚子里能长出水果来。” 方许笑:“那你有没有觉得,之前在树上摘的果子有一股淡淡肉香?” 叶明眸回忆了一下,好像確实有。 莫非,这个世界有些顛倒? 水果是肉味的,肉是水果味的。 他们两个一边聊天一边开路,就这样又走了足足一天。 忽然间发现前边变了,他们从齐人高的草丛里穿出去上了一处高坡,往远处看,便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田地。 方许站在田垄箭,眼神却凛然起来。 这么大片的田地,绝不是几百人能种植过来的。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面前的农作物是......玉米。 之所以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確定,是因为这些玉米长得实在是太高了。 而结出的玉米却小的根本不像是玉米。 他掰下来一个仔细看了看,然后伸手感知了一下。 “咱们从上了陆地开始,是不是连风都没有?” 叶明眸闻言点头:“是啊。” 方许再次看向四周:“那咱们確实是在结界里了。” ...... 一阵號角声突然出现,紧跟著四周的玉米田就好像被风吹动了一样晃动起来。 方许还是把叶明眸护在身后,全神戒备。 没多久,从玉米田里衝出来无数人,看起来和原始部族没什么区別。 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甚至连兽皮都不多见。 这群人手里拿著的兵器竟然也多数是石器,有铁器但数量极少。 他们迅速將方许也叶明眸包围起来,却不敢贸然靠近。 不多时,一个身材极为雄壮的大汉分开人群走到前边来。 他仔仔细细打量著方许和叶明眸,视线最终停留在叶明眸身上。 非常非常无礼的一直盯著叶明眸看,方许在他眼神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欲望。 片刻后,那大汉一指方许:“你,跪下来。” 然后看向叶明眸:“你,跟我走!” 方许的圣辉微微闪烁,片刻后这群人的实力就被他看的清清楚楚。 除了那大汉堪比四品武夫之外,其他人多数都是凡夫,有十几个人比较强,也只是二三品的武夫。 这种实力,怎么会让玄龟那样恐怖的巨兽为之恐惧? 那大汉见方许不说话也不跪,有些恼火。 又像是想在叶明眸面前展现一下他的武力,大步上前一把朝著方许脖子抓过去:“跪下!” 砰地一声! 那足有两米高的大汉被方许以中指弹飞,至少飞出去十几米远。 落地之后就人事不省了。 看到这一幕,四周围著的蛮人们明显嚇了一跳。 他们全都开始往后撤,不少人本能的想要逃离。 也正是在这一刻,又有號角声传来。 下一秒,一头极其雄壮的驯鹿从玉米田里冲了出来。 驯鹿的后背上坐著一个精壮威武的中年男子,手中持一条长枪。 他骑鹿而出,眼神凶悍:“谁在放肆!” 方许一看到这个人,眼神忽然亮了一下:“芜湖~” 叶明眸好奇:“你好像认识他?” 方许:“嗯,你祖宗。” 然后一抱拳:“可是拓跋厉,拓跋大哥?” 叶明眸侧头看他:“?????” ...... 十更,求票。 第二百六十三章跪下 在那巨大驯鹿上,中年男人眼神明显变了变:“你怎么会认识我?” 方许抱拳道:“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但我確实认识你,你是凤凰一族的族长,拓跋厉。” 拓跋厉上上下下打量著方许,这个眉目朗俊的年轻人他確实没有见过。 “他肯定是奸细。” 就在这时候,拓跋厉身后有一个长相也颇为俊美的年轻人出来。 此人也骑著一匹战马,看起来那马也颇为神骏。 这个年轻人瞧著也就比方许大个三五岁,眉清目秀,初看是个温良公子,但这般面相,越仔细看越觉阴柔寡情。 “拓跋准,你为何断定他是奸细?” 拓跋厉侧头问了一声。 名为拓跋准的年轻人哼了一声:“大兄,这还用我说?” 他指了指方许:“身穿奇装异服,来歷不明,突然传入我凤凰族领地,郊野警哨並无察觉,显然是从大泽进入,这个傢伙要么是別族从大泽偷偷潜入进来,要么就是妖族所化。” 说著话,他的视线落在叶明眸身上。 然后他就更生气了:“他居然还强掳我部中少女!” 拓跋厉皱眉:“她是你部族中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拓跋准道:“大兄,她確实是我部族中人,是我隨从卓肯的亲妹妹。” 说著话他问身边那个牵马的大汉:“卓肯,我说的对不对?” 名为卓肯的隨从立刻就明白自己主人是什么心意,必然是看上了那少女。 所以他马上点头:“確实是我亲妹妹,因为长得太美一直不敢让她出来见人,想不到,竟然被奸细掳走!” 拓跋厉皱眉,显然对那两个人的话並不是十分相信。 拓跋准大声说道:“卓肯,把你妹妹带回来,那奸细若敢反抗,直接杀了!” 卓肯大步上前,看起来此人实力比刚刚被方许一指弹飞的那个傢伙要强不少。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我家主人说的当然都是对的,再说,我的亲妹妹我还能不认识?阻止我带回亲妹妹,抢夺他人財物,按照族长定下的规矩,可以杀!” 方许一摆手:“稍等。” 拓跋准:“你还敢狡辩?” 方许没搭理他,而是看著拓跋厉问:“你们这边是可以不经求证就给人定身份的?” 拓跋厉还没回答,方许指了指拓跋准:“他是我家里丟的一条狗,不知道怎么竟然修成了人性。” 然后指了指卓肯:“他是我家狗养的一头猪,不知道怎么也变成了人形。” 说完方许就迈步向前:“现在我要把这一狗一猪带回去。” 拓跋厉眉头皱的更深:“都不要胡闹。” 方许:“我家养出来的狗和猪我还能不认识?按照族长定下的规矩,抢夺他人財物而不归还,可以杀。” 卓肯一拳轰向方许面门:“不要学我说话!” 方许一个潘-周-聃甩头避开卓肯碗口大的拳头,隨便抬手,掐住中指在卓肯脑门上弹了一下。 嘣的一声,卓肯的身子隨即倒飞出去。 一秒入睡。 连续两次出手,方许已经试出来了,这个世界里的人,真不一定就比外边世界的人要强。 而且这里的规矩好像没那么复杂。 击飞了卓肯,方许一伸手就把拓跋准从马背上薅了下来。 他在出手之前就以圣辉看的清清楚楚,这个年轻人实力最多四品巔峰。 按理说,这样的傢伙方许一根小手指就能按在地上摩擦。 可当他伸手抓住拓跋准手腕的那一刻,却有一股莫名而来的力量將方许的手弹开了。 “好大的胆子!” 拓跋准怒道:“大兄,你看到了,他竟敢对我动手!我是凤凰族唯一可以使用祖传法器的人,我是凤凰族未来的希望!他敢对我动手!” 方许:“真他妈蠢,自己有什么生怕別人不知道。” 说完方许再次伸手。 可这次拓跋厉却出手了。 他用手中长枪砸向方许的手腕:“不可无礼!” 方许左手一抬,啪的一声攥住拓跋厉长枪:“谁先无礼的?” 拓跋厉道:“你们擅闯我凤凰族地界,我怎能轻信你们?他是我堂弟,是我凤凰族圣器认可之人,难道我信你不信他?” 说完这句话,他长枪上劲气一震,方许竟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遇的磅礴力量,直接將他的手震开了。 七品武夫? 拓跋准哈哈大笑:“你真以为在凤凰族可以隨意放肆?我今天就让你明白,谁到了凤凰族也得给我跪下!” 说完一巴掌朝著方许的脸扇了下来。 ...... 拓跋准的手被定在了半空。 也不只是他的手,他的整个身体都被定住了。 就在眾人诧异之中,托不住忽然又能动了。 只不过却是从马背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在方许面前接连磕头。 “我错了!我不该蛮横无理!我不敢对那位小姑娘动了歹念,他其实不是卓肯的妹妹,更不是我部族中人,我只是看她长得太漂亮所以想占为己有,我不认识她,我也不认识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磕头,说话不停磕头不停,没片刻,额头上就红了一片。 方许回头看向叶明眸,叶明眸背著手站在那抬头望天:“没什么稀奇的,身上有件法器可以阻隔武夫攻击,但没有抵御念力的作用。” 方许笑了。 叶明眸又看了拓跋准一眼,拓跋准磕头的力度就越来越大了。 “我不止做过这一件坏事,被我看中的女人,若不肯从我,我就以她们的家人威胁,若还不从,我就说是她家人犯了大罪,以族规都杀了。” “反正大兄常年要带著人狩猎,探险,没有人敢管我,谁要是敢在大兄面前告状,我也会把他们全家都杀了。” 拓跋厉的眼神已经变了:“拓跋准,你在说什么!” 已经磕头到满脸是血的拓跋准看向拓跋厉:“大兄,以前都是我骗你的,我说那些犯了奸邪偷盗之罪的,都是我污衊的。” “我部族之中有几十个少女被我玷污,连大兄族中也有几个少女被我强迫,只是,她们不敢照你说。” 方许嘴角一勾:“这就有意思了。” 拓跋厉:“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方许:“人果然还是帮亲不帮理,別人说自己不是坏人你不信,你堂弟说他是坏人你也不信,这族长做的,跟一坨狗屎没什么区別。” “你闭嘴!” 拓跋厉一枪指向方许:“你们用了什么妖术竟敢控制我弟弟!” 方许鼓掌:“漂亮。” 见方许如此放肆,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拓跋厉催动驯鹿向前,一枪朝著方许肩膀戳下来:“你解开妖术!” 方许在这一刻没有反击,也没打算躲避。 而是突然释放出了他许愿树上的一缕气息。 那一枪即將袭来的瞬间,拓跋厉却硬生生自己停下了。 他目光惊讶:“你......你身上为何有不死鸟气息!” 方许看向他,一脸无奈:“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只是轻蔑和猜疑,我摊牌了,我不装了,我是你祖宗。” ...... 叶明眸在拓跋厉准备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先动念了。 在拓跋厉催动驯鹿向前的同时,她只是一念起,拓跋准就自己爬起来要为方许挡枪。 “不能动他,大兄,是我错了!” 张开双臂拦在方许身前的拓跋准,更让拓跋厉震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让拓跋厉震惊。 拓跋准竟然从头上摘下来一根簪子似的东西,双手递给方许:“我愿將本族圣器献给他!” 这一下何止是拓跋厉嚇著了,四周的凤凰族人全都嚇著了。 一群人看到圣物,全都匍匐下来。 方许看向叶明眸,叶明眸还是背著头抬头看天:“给你,你就拿著唄。” 方许伸手去接,才触碰到那簪子似的东西,又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將手弹开,竟然不可触碰。 拓跋厉急了:“不准动我族圣器!” 叶明眸缓步过来对方许说道:“你不想要,我先替你收著。” 说著话一伸手,轻飘飘的就把那根如同簪子一样的东西拿在手里。 这一幕,让拓跋厉的眼睛瞬间睁大。 “你......你怎么能拿起我族圣物!” 叶明眸拿著那个东西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不过是不死鸟身上掉落的一根羽毛而已,这东西我以前都是当箭射著玩的。” 方许猛然想起来了。 在万星宫歷练场內,夏族营地之中,叶明眸確实是用那些巨大的不死鸟羽毛当箭用,但那可比现在这根大的多了。 这根看起来很小,但却有著极其神异的力量。 叶明眸拿起羽毛放在眼前观察的时候,本来还轻飘飘的说话,忽然身子一僵,紧跟著她身上有一股极为强烈的气息散发出来。 像是实质化的蒸汽一样,气流从她身体里外溢出来,片刻后,在她身后形成了一对散发著烈红色光芒的翅膀。 看到这一幕,刚才还朝著圣器磕头的那群凤凰族族人全都嚇坏了,纷纷调转过来,朝著叶明眸不住叩首。 “圣女!” 他们跪在那,屁股撅的高高的,还有人在颤抖,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嚇得。 而作为组长的拓跋厉,在这一刻也从驯鹿上下来俯身拜倒:“不知道是哪位先祖仙灵,还请向不肖子孙拓跋厉明示。” 方许看著叶明眸,眼神里只有担忧。 他想伸手將羽毛从叶明眸手中夺过来,却见叶明眸双目之中已经有类似於火焰的光芒闪烁。 “这本是不死鸟涅槃时候留下的一根羽毛,是用来庇护本族之物,现在,却被你们拿来当做可以为非作歹的依仗,该死!” 她猛然看向拓跋准,片刻之后,拓跋准的身上就燃烧起来火焰,完全控制不住,瞬间烧成一个火球。 这一幕把凤凰族人嚇得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甚至没有人敢出言阻止。 哪怕是拓跋厉,也只是眼睁睁的看著堂弟被烧成一团灰烬。 “他刚才说的那些没有假话,他確实残害了许多无辜少女,也杀了许多无辜族民。” 叶明眸此时看向拓跋厉:“你身为族长竟然不查,甚至不曾怀疑,任由他屠戮族民,欺压良善,你也有罪!” 叶明眸大声说道:“我以拓跋家,你的第二百零三代后人身份,命令你,跪下!” 方许:?? ...... 有事出门,写完没修,先发后改。 第二百六十四章巨人 前有那是你祖宗我拓跋大哥,后有你给你二百零三代孙跪下! 方许觉得,还是叶明眸的气势更足一些。 因为拓跋厉跪了。 方许在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所以乾脆走到叶明眸身边和叶明眸一起受了这一拜...... 拓跋厉跪在那,似乎还没有反应过了二百零三代后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面前这少女身上有极强的不死鸟气息。 和那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相比,叶明眸身上的不死鸟气息要精纯一万倍。 原本族人就都已经跪了,此时拓跋厉再一跪,方许都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意外。 结果真有。 片刻之后,拓跋准的父亲,拓跋厉的亲叔叔拓跋天雷赶了过来。 方许一看到一位极其雄壮的老人带著一群人赶来,心中立刻生出几分戒备。 圣辉之下,那个老人的实力他大概也能看出几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至少与他相当,是六品武夫境界。 从气息上判断,应该强於冯高林。 所以,方许开始蓄力。 如果不是他在冯高林面前藏了实力,他那斩了冯高林的一刀未必能那么有效。 而用过那一刀之后的方许,其实实力还没有完全恢復。 “族长!” 拓跋天雷急匆匆赶来,语气更急:“我听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是谁?我儿在哪儿?” 拓跋厉还没回答,方许这个好心人指了指拓跋天雷脚下:“你踩著他了。” 拓跋天雷先是一愣,然后向后退了几步。 他看著那一地焦黑:“这......这是我儿?” 然后猛然看向拓跋厉:“是谁,是谁杀了他!” 拓跋厉此时起身,看向拓跋天雷的时候面带愧色:“是我平日里没有教导好阿准弟弟,以至於让他做了那么多罪大恶极之事,他,他已被圣女以族规所杀。” “圣女?!” 拓跋天雷急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喷出来:“我们哪里有什么圣女!你是不是早就想杀他,勾结一个外人冒充什么圣女杀他!” 他指著拓跋厉:“我早就看出来你想杀阿准,他是圣器认可之人,你害怕他夺走你的族长之位,所以你才杀了他!” 拓跋厉:“我没有!是阿准自己承认了他,他害了上百条人命,还都是族中无辜!” 拓跋天雷:“他是圣器认可之人,那些忤逆之徒死就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走向叶明眸:“我现在就要杀了她为阿准报仇,你身为族长最好和我一起出手,不然的话,我就要让全族都知道,是你害了阿准!” 拓跋厉一步横跨拦在拓跋天雷身前:“她身上有不死鸟气息,乃我族圣女!” 方许心说认圣女这么草率的? 可想想在这种还没有完全开化的半原始部族中,这种事应该也不算多稀奇。 “族长拓跋厉忌惮我儿为圣器认可之人,勾结外族奸细將我儿残忍杀害,我现在要为我儿报仇,拓跋厉,我杀了她之后,还要號召族中长老罢免你族长之位!” 他一把將拓跋厉推开:“你不要忘了,当初你父母早亡,是我將你养大,我还帮你坐上族长之位,你就如此对待你的亲叔叔?如此对待你的弟弟?” “你弟弟惨死在你面前,你不动手为他报仇,竟然还敢阻拦我为他报仇,你不配做族长!不配做阿准的大哥!” 拓跋厉张了张嘴,竟然不知再说什么。 方许侧头问叶明眸:“这个好搞吗?” 叶明眸:“我试试。” 就在拓跋天雷一把推开拓跋厉,发誓要让拓跋厉做不成族长之后一秒,这位气势汹汹的老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有罪!” 拓跋厉:? 方许:\(^o^)/ 拓跋天雷跪在那,一边叩首一边大声说话。 “我儿拓跋准杀害了很多无辜族民的事其实我都知道,而且,我也杀过不少人。” “我不但帮阿准杀了那些想找族长告状的族民,我还说他们叛逃,拿走了他们的土地和家產。” “我这些年还勾结了族中十几位长老,要推翻拓跋厉族长之位让我儿阿准做族长。” “还有,拓跋厉的爹娘,我的大哥大嫂其实是我害死的,我偷袭杀了他们,本来我做族长,但那时候族中长老们全都反对,说族长有儿子,就该让拓跋厉即位。” “后来我又想杀了拓跋厉,可是几次都没有成功,我有罪,罪该万死!” 这一下,拓跋厉的世界都崩塌了。 別说拓跋厉,跟著拓跋天雷一起来的那些族人世界也都崩塌了。 他们现在只能跪下来,等待著族长的发落。 拓跋厉:“阿叔,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爹娘真的是你所杀?” 方许站在那,学著叶明眸的样子抬头看天:“好人说自己不是坏人你不信,坏人承认罪行你也不信。” 拓跋天雷抬起头,明明一脸狰狞,可嘴里却如实回答:“都是我杀的,我不但杀了你爹娘,我还联络了十几位长老,想在你这次出去之后就杀光你的妻儿,等你回来,再把你杀了!” 拓跋厉:“你们为何如此待我!” 他一把攥住长枪:“还我爹娘命来!” 一枪,干爆了拓跋天雷的头颅。 ...... 在一间颇为宽敞,但陈设简单的房子里。 方许和叶明眸对坐,两个人手里都捧著一杯热茶。 方许说:“我像个坏人。” 叶明眸:“不不不,我比你像个坏人。” 方许看了她一眼:“嗯,那確实。” 叶明眸嘆息道:“咱俩一来人家地盘,就让人杀了自己堂弟,杀了亲叔叔,现在又去杀那十几个长老了。” 方许:“咱俩真坏。” 叶明眸喝了一口热茶:“深表遗憾。” 方许:“为何遗憾?” 叶明眸:“来晚了,不然能救很多人的命。” 方许:“嗯,那確实。” 正说著话,见一身是血的拓跋厉从外边大步进来。 方许刚要起身,拓跋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位一定是不死神鸟派来救我的使者,若没有你们,我一家老小都会被那群奸贼所杀!” “他们竟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等我这次带兵去探查地界便对我家人下手,他们甚至还定好了名单,所有忠於我的人,他们都会杀。” 方许过去扶起拓跋厉:“拓跋大哥不要这么客气,以你辈分,你一个劲儿磕头我有点受不了。” 拓跋厉却不肯起来,他朝著叶明眸方向叩首:“多谢圣女。” 叶明眸也不好意思了,毕竟这位是真先祖。 她也起身扶了拓跋厉一把:“不要跪了,坐下说话。” 拓跋厉这才起身,看起来对叶明眸確实敬重到了极致。 他应该是认为,拓跋天雷父子突然当著他的面认罪,是因为圣女出手,是圣女以大法术让那父子当眾说出他们的秘密和罪行。 不,应该不是大法术,而是来自最纯正的拓跋家族血脉之力的压制。 以及不死神鸟的光辉。 “这里怎么回事。” 叶明眸不想再提拓跋厉家族的事,所以打听了一下。 “我们从大泽过来,大泽之中有玄龟那样的异兽却不敢靠近陆地,见人就逃,而到了族中,却发现並没有让大妖害怕的修士。” “而且,族中似乎连一位念师都没有?” 叶明眸问:“为什么?” 拓跋厉连忙坐直身子,作为叶明眸二百多代以前的先祖,他坐的不但端正还乖巧,像个家长面前的小孩子。 “回圣女。” 拓跋厉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怎么了,我们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我们一直都在这,感觉没有多久又感觉像是过了几千年。” 方许一愣:“你自己不知道你活了几千年?” 拓跋厉点头:“应该不会吧,虽然具体多少年不记得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记忆时常出现问题,什么都记不清,但几千年不可能。” 方许:“如果你真的活了几千年呢?但你为什么还这么弱?” 拓跋厉看了方许一眼,方许:“对不起......还是你说吧。” 拓跋厉道:“我们正在狩猎的时候,忽然天空暗了一下,然后我们就被封印在这里了。” “我们的生活好像没有受到影响,只是一直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也有不好的事,就是这里种不出好的粮食,偶尔去大泽那边捕鱼,也不知道为什么,泽中大妖见了我们反而会跑。” “我们在探索出来的地方发现了不死神鸟的一根羽毛,无人可以拿起,唯独拓跋准能用。” “自此之后,我们就觉得一定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是不死神鸟护佑了我们,只要我们继续探索,可能会找到神鸟。” 他看向叶明眸:“但是一直探索不到边际,我每天都在带著人找可就是找不到希望,没有神鸟,没有出路。” 叶明眸则看向方许:“被一个盖子盖住了,我们难道也出不去?” 方许点点头然后问拓跋厉:“大泽呢?” 拓跋厉:“大泽也探查过,看起来没有边际,我们始终都没有探查清楚,也不敢出去太远,那些大妖令人惊惧。” 方许揉了揉眉角:“可能还真是大乱到来之前,这里的人被什么宝物护佑,封闭起来。” 拓跋厉此时好奇的问方许:“你为什么说我已经活了几千年?” 方许嘆道:“她都说是你二百零三代后人了。” 拓跋厉马上看向叶明眸:“请圣女为我们指点方向。” 叶明眸又看向方许。 方许在沉思。 可就在这时候,大泽那边忽然传来接二连三的吼声。 水中大妖,好像集体受到了惊嚇。 方许马上往外看去,拓跋厉却好像已经习惯:“每个月都会这样叫一次,第一次我们都害怕,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没什么可怕的。” 他看不出什么,他当然看不出什么。 方许看的出。 圣瞳所向,方许看到了一只本该无形的大手从天空落下,隨隨便便抓起一头玄龟,隨隨便便將其开膛破肚,取了玄龟內丹之后那只手就缩回去了。 以玄龟之大,在那只大手之下竟然如同小小玩物。 这一刻,方许的眼神都变了。 也是这一刻,天空之中传来一声疑惑。 “嗯?谁能看到我?” 紧跟著,叶明眸发现方许的注意力从远方逐渐抬高,最终直视屋顶。 而在方许眼中,则看到了一张巨大无比的脸。 也在俯瞰他们。 “有点意思。” 那张大脸上竟然有几分惊喜之色:“添人口了?资质还不错,眼睛尤其不错,拿来!” 方许看到了,那只大手从天空直接落下,朝著他直接抓了过来。 ...... 有空的好汉女侠把错別字帮我挑出来,我回来后看书评一起改。 第二百六十五章三月 方许猛的往后仰了一下想要避开那只大手,这一幕把叶明眸嚇了一跳。 她本能的迅速起身护在方许身前,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方许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双眼。 还在。 刚才出现的那张大脸,那只大手,好像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一样,根本就没有发生。 他的手触碰到自己额头的时候,才发现就是那一瞬间他额头上都冒出来一层汗。 叶明眸挡在他身前,眼睛一直观察著四周。 没回头,但语气很急的问他:“怎么了?” 方许摇摇头:“没事,刚才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些幻觉。” 叶明眸这才回身,在方许额头上轻轻摸了摸。 然后她的声音在方许脑海里出现:“是不是发现这里有什么诡异?” 方许嗯了一声,在脑海中回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刚才听拓跋厉说那些妖兽每个月都要惨呼一次,然后又想到他们始终都在探查却找不到边际。” 方许已经有了判断:“就算这个封印很大,但我们都知道拓跋厉是至少一千年前的人,这里的时间流速又快,也就是说......” 叶明眸:“也就是说,这里就算再大,他们探索了几千年也不可能始终找不到边际。” 她继续分析:“还有,刚才拓跋厉说那些大妖每个月都会叫一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们若真的被困在这三千年,怎么会只听过三次?” 方许:“分析的漂亮。” 叶明眸:“所以这里是幻境?” 方许:“应该不是幻境,我现在有一点看破幻境的能力,这里確实是被封印了,处在结界之中,但......” 就在方许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刚还在和他们恳谈的拓跋厉忽然脸色一变。 “你们是谁?” 拓跋厉猛然起身,已经要去抓他立在墙边的长枪:“你们两个从哪里来的?为何会在我房间里?” 他不等方许和叶明眸说话,立刻回身喊了一句:“来人!” 外边呼啦呼啦的衝进来不少凤凰族武士,场面立刻就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方许一把將叶明眸拉到自己身后,他仔细的看著拓跋厉。 然后確定,拓跋厉不是在演戏。 这时候外边有人分开人群,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那人看起来二十几岁年纪,举止倨傲。 “大兄,明天你不是还要带人去探索吗?这么晚还不睡?嘰里呱啦的吵什么呢?” 这人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叶明眸。 他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然后喊道:“卓肯,你过来!” 他身后一个身材极为健壮魁梧的大汉跑过来:“主人,什么事?” 那年轻人指著叶明眸大声说道:“那不是你的亲妹妹吗?怎么和一个外族人站在一起?他们怎么跑到我大兄房间里来了?是不是要刺杀大兄?” 他表情变得狠厉起来:“把那个要刺杀大兄的外族之人杀了,把你亲妹妹带回去我要亲自审问。” 方许在这个时候和叶明眸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那个傢伙是白天刚刚被干掉的拓跋准。 ...... 拓跋准走到拓跋厉身边:“大兄,你也是不小心,怎么能让外族奸细混进来?” 拓跋厉脸色肃然:“他们不可能是外族奸细,你也知道我始终带人探索出路却一直都没有找到出路,外族怎么可能进得来。” 拓跋准:“大兄找不到出路不代表別人找不到进来的路,没准是你本事不行呢?我看你这族长也当的不算称职,回头让给我算了。” 他说著话抬起手摸了摸头顶那个髮簪:“毕竟我才是被圣器认可之人。” 拓跋厉竟然点头:“我確实没有资格做族长,我爹娘死后,这族长之位本该交给叔父,可他执意让我来做......阿准,待你再成熟些,我就將族长让给你。” 说著话他看向方许和叶明眸:“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 方许揉了揉眉角:“看来跟我想的一样。” 叶明眸:“我也看出来了,这里不只是封印,还是一个时间轮迴。” 方许:“那就得记住今天是什么日子,看来是没到今天夜里就重新开始。” 叶明眸:“我刚才还在想,这个拓跋准祸害了那么多无辜少女,杀了那么多无辜族人,若他本性一向如此,三千年,怎么可能他做的事没人发现。” 方许嗯了一声:“你那二百零三代先祖就算再蠢,也不可能三千年都没有发现,真那么蠢,他早就被干掉了。” 叶明眸:“现在我们怎么办?” 方许:“不好办,也没那么难办。” 他看向叶明眸:“你要是不怕麻烦......” 叶明眸:“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根圣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或许是在拓跋准再次现身的那一刻,那根不死鸟的羽毛就自动回到拓跋准头发上了。 “卓肯!” 拓跋准此时大声吩咐道:“你还在等什么?把这个奸细干掉之后,把你妹妹带到我房间,我要亲自审问!” 卓肯立刻上前:“遵命!” 拓跋厉却说道:“还是应该先问清楚,他们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里的。” 拓跋准:“你问什么?你太蠢了,还是我来问吧。” 卓肯上前一拳轰向方许的面门:“我主人让你死!” 砰地一声! 卓肯的身形向后倒飞出去。 和白天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別,卓肯的脑门上被方许中指弹出来一个巨大的包。 当然下场是有区別的,白天的时候方许因为还不明白情况所以还手下留情。 只是打晕了卓肯,並没有杀了他。 这次,直接一指將卓肯的脑仁都弹的稀碎。 一看到方许竟然出手杀人,拓跋厉怒了:“竟敢在我凤凰族內杀人!” 他一把抓了长枪,下一秒就要將方许戳死。 扑通一声,拓跋准跪下了。 “对不起大兄,是我对不起你,我有很多事瞒著你。” 接下来的一幕就熟悉了。 拓跋准又把自己干了些什么事,做了多少恶,当著不少族人和拓跋厉的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可把拓跋厉看的一愣一愣的。 “阿准,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拓跋厉急切问道。 方许揉著眉角:“果然还是那么蠢。” 叶明眸:“他从小被拓跋准的爹养大,大概是心怀感恩。” 方许:“那也蠢。” 叶明眸:“嗯!” 方许:“你別隨他。” 叶明眸:“嗯!” 就在这时候叶明眸一伸手,拓跋准身上那件所谓圣器就飞到了叶明眸掌中。 才接住那根羽毛,叶明眸的身上隨即释放出一阵阵实质化的气息。 这一幕,立刻又让凤凰族的人为之震撼,不少人跪下来叩首。 叶明眸倒也熟悉,把白天的台词又说了一遍。 然后隨手一挥,圣器上释放出极为强大的火焰將拓跋准烧成了灰烬。 没过多久,人群再次被分开,拓跋天雷急匆匆赶来,第二次登场了。 情节还是大差不差,如白天一样质问拓跋厉,然后下令要把方许和叶明眸杀了。 叶明眸只是看了拓跋天雷一眼,那气势汹汹的老东西就扑通一声跪下来。 他做了什么坏事,准备杀拓跋厉,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又当眾说了个清楚。 方许等这流程走完看向拓跋厉,拓跋厉果然怒极,一枪就把拓跋天雷给轰成了碎渣。 但接下来又出现了白天没有出现的剧情。 十几位凤凰族的长老从后边冲了过来,立刻就开始质问拓跋厉这是怎么了。 然后以长老的身份斥责拓跋厉,竟然勾结外人杀害了他的亲叔叔。 而且,还是养大他的亲叔叔。 所以十几位长老决定,废掉拓跋厉的族长身份,还要把他关起来,等待处决。 方许问:“强度大吗?” 叶明眸摇头:“可以说没有强度。” 她眼神一凛,那十几位长老扑通一声都跪了下来。 整整齐齐。 然后开始承认罪行。 气得拓跋厉再也难以忍受,一枪一个把十几个长老都戳死了。 方许微微嘆息:“也不知道他是好族长还是不好,怎么谁都想干掉他?” ...... 坏消息是他们被困在一个时间轮迴里了。 方许推测这个时间轮迴大概三个月,因为拓跋厉说过他听到过三次半妖的悽厉嚎叫。 时间一到三个月最后一天的晚上子时,这里马上就会刷新。 所有人都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接下来拓跋厉就又会带著人开始探索出路。 好消息是,白天的时候他们进入的是时间轮迴的最后一天,现在他们从时间轮迴的一开始就把剧情改变了。 接下来方许和叶明眸有三个月的时间来想办法离开这,而且这三个月可能不会消耗外边真正的时间。 除此之外方许还有了新的推测。 如果这里始终是在三个月內轮迴,那三个月之前就是圣人刚刚把肉身分成十方战场的时候。 如果能够倒回三个月之前,那场真相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然而,方许哪怕有神华,也不可能把时间倒回三个月前。 还有就是,他看到的那只隨隨便便就捞起巨兽玄龟的手是谁的? 那一张大脸又是谁的? 还是说,那只是禁制的一部分,就是为了压制那些大妖,为了让凤凰族的人活下来? 这一次,方许选择和拓跋厉一起去探索。 顺便真真正正的了解一下,拓跋厉所在的那个时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竟,距离那场大战才刚刚过去三个月。 “你是不是养了一头牛虎兽?” 方许忽然问拓跋厉。 拓跋厉点头:“你怎么知道?” 方许:“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个bug。” 拓跋厉:“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方许:“你就当没听见,但你愿意把牛虎兽杀了,內丹给我和圣女吃吗?” 听到这句话,叶明眸马上就猜到了方许是什么心思。 她不懂方许说的bug是什么意思,但她敏锐的发现这真是一个提升实力的好地方啊。 就是牛虎兽有点少。 拓跋厉没有拒绝,立刻把牛虎兽献给了圣女。 方许还是和叶明眸一人一半把內丹分了,吃完之后就发出感慨。 除了小怪刷新的少,这地方真是完美。 如果这里的时间真的是单独存在,那就在这刷上十年再回去。 方许没准就直接七品武夫了。 然而,方许不这么打算,他已经想到了一个能出去的办法,只是还需试探。 他抬头看向天空。 如果这个封印也和圣人有关,他那就能利用圣瞳和息壤出去。 但,息壤的气息一旦泄露,他们出去的那一刻,外边就可能有无穷危险扑面而来。 稳妥起见,还是先探索一番吧。 然而此时,急於联络他们的神荼已经快急疯了。 鬱垒告知神荼方许和叶明眸进入十方战场后,神荼就不停在联络方许他们。 方许联络不上,却引来了张君惻的注意。 那个傢伙似乎隱隱感觉到了,有个熟人来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轮迴 方许知道自己能进来就能出去,可他担心的是息壤气息泄露。 来的时候不怕泄露是因为来的方向是现实世界,要出去就要打通另外一边。 更让方许心中有些担忧的,则是那天只有他看到的那只大手和那张大脸。 到底是不是禁制本身就有的一种对妖兽的震慑?还是真有个人在外边看著? 如果是后者,那他们现在就和在浴缸里有什么区別? 真正的大高手,如陆地神仙境的修士,也可以真的把他们当浴缸里的玩物。 在搞清楚这件事之前,他不会贸然行动。 哪怕再打一个通道回轮狱司,他也不会隨隨便便打一个通道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方许跟著拓跋厉在这结界之內四处探索。 他觉得造出来这个结界的人真是牛的没边,因为根据他的推测三个月恰好是拓跋厉差不多能探索到边缘的时间。 也是在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方许又有所悟。 凤凰族被扣在一个结界之內,莫非是圣人故意在为人族留存一些血脉? 如果是这样,那结界就是圣人亲手布下。 这几天他始终都在观察天空,其实从来的第一天他就看出来有些不对劲。 这里天空的顏色不太对劲。 其实也不是顏色,而是更高处。 他总觉得极力远眺所见之处並不透彻,像是朦朦朧朧的。 跟著拓跋厉几天都没有什么发现,他决定往另一侧去看看。 那片貌似无边的大泽。 现在方许对大泽里的水妖已经没那么忌惮,哪怕那头玄龟的体型大到让人心生畏惧。 因为这里的时间如果是三个月一轮迴,但总体的灵气水平却在逐年下降。 这就导致此地的大妖看起来强大无匹,实则还不如他和叶明眸在万星宫幻境里遇到的那些水妖厉害。 况且,那大妖见人就跑。 清早他就和叶明眸一起,找族人要了一艘船。 没有带著凤凰族人,只有他们两个泛舟而行。 摇船走了一段方许就觉得真不如抓一条铁头鱼来的痛快,可似乎是才经歷过那夜惊嚇之后妖兽都躲了起来。 他要来大泽,就是因为他觉得那些妖兽正在经歷的和人族可能不同。 妖兽见人就跑的行为,足以证明它们见识过强大的修士。 那张脸可能真的存在,只是不知道那到底是谁。 如果他推测是真的,那大泽之內的环境和陆地上的环境就不相同。 所以方许其实也不想带叶明眸,可叶明眸又怎么可能同意。 方许划船,叶明眸坐在小船上看著水面发呆。 “它们真可恶。” 叶明眸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还在推算中的方许回过神来:“谁?” 叶明眸:“那些铁头鱼,一条都不出来。” 方许哈哈大笑。 叶明眸道:“它们不出来也就罢了,一条小鱼都没有。” 方许:“想吃鱼了?” 叶明眸嘿嘿笑。 方许立刻就来了精神,两条胳膊抡起来如同螺旋桨。 “我带你去找鱼!” 小姑娘一句话,方许就把自己当牛用。 就这样划了小半日,他们已经到了大泽深处。 往四周举目望去,什么都没有发现。 此时距离上次见到玄龟的地方已经没多远,若玄龟还在,那么大的体型,他们早就发现了。 就在方许在犹豫是继续往前还是回去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天空上有一道金光坠落。 像是神灵从半空射下来的一支金箭,瞬息而至。 砰地一声,水面上直接炸出来一条长长的水柱。 “你倒是好大胆子。” 水汽之中,有人声音传了出来。 “在那部族之中我没拿走你的眼睛,你居然还敢出来。” 方许心中一紧。 他那天晚上没有听错也没有看错,一切都不是幻觉。 方许本能的將叶明眸护在身后,然后一掌拍在水面上,小船隨即向后急退。 水汽中有人伸出一只手遥遥一握,方许他们的小船瞬间就被禁錮。 不管方许用多大力气,都无法让小船再移动分毫。 水汽下落,宛若暴雨。 有一道金色身影缓步从水汽之中走出,与水面上如履平地。 “是灵体。” 叶明眸压低声音提醒。 方许点头:“你就在我身后,若打起来,你就找机会走。” 叶明眸还没说话,那金光闪烁的人却笑了笑:“若打起来?哪有你们打起来的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身上金光稍退,可以看出来是个年轻人。 明明也就十七八岁模样,却给人一种已经活了不知道几个千年的气息。 “他当年为了保住这里的人,隨手扔过来一个水晶杯。” 金色身影一脸的玩味:“把我死死困在这里无数个轮迴,现在也算天道有眼,送一个有圣瞳的人到我面前,拿了你的眼睛,我就能离开这禁錮了。” 方许心中巨震。 他隨手扔过来一个水晶杯...... 这几乎看不到头的结界,是一个水晶杯? ...... “说起来,他大概正眼都没有看我一次。” 金色道人没有急著对方许出手,而是在水面上负手缓缓走动。 “扔过来那一个水晶杯也不是针对我,只是我倒霉恰好走到此地。” 他语气复杂,似乎是在埋怨又似乎是在庆幸。 “若没有那个水晶杯我早已捲入大乱之中,因为有了这个水晶杯被困此地三千年。” 他说到这看向方许:“三千年才等来能让我出去的人,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方许点头:“前辈心情我自然理解,我才来三天就已经有些受不了,何况是三千年。” 金色道人似乎对方许的话有些满意。 他一边走动一边说道:“这里的人三个月如梦一次,三个月醒来一次,他对他们多好?唯独是我,忍受三千年孤寂。” 说到这他嘆了口气:“所以你不要心急,等一等,容我和你们多说说话,然后再杀你们。” 方许看起来倒也不急了。 他语气平和的问:“道长在被困於此地之前是何等境界?” 金色道人看向方许微笑回应:“是要摸我底?以你们两个修为,就算摸清楚我的底细也没什么作用。”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三千年前我便已入陆地神仙,三千年后,还是陆地神仙,老匹夫,你误我修行。” 说著话他忽然看向方许:“你的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样,你是他转世。” 方许既然知道了此人是陆地神仙境界,也就明白不管怎么打都打不过。 道门的陆地神仙境其实远在七品武夫之上,七品武夫真正厉害的只是肉身已经彻底脱离凡胎。 真要是和陆地神仙交手,七品武夫只有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份儿。 “多谢前辈没有杀了我们,还为我们解惑。” 方许抱拳:“但我这双眼睛万万不能送给前辈,若前辈有耐心,不妨听我说说出去的办法?” 金光道人哈哈大笑:“你若能出去,何必在这里兜兜转转,又冒险深入大泽?” 他摇摇头:“他可不会吹牛,也不像你这样满嘴谎话。” 方许:“前辈所言应该指的是圣人?成圣之后自然不必吹牛,反正说什么都是对的,也不必说谎,反正说什么都是真的。” “但前辈又怎么知道,圣人在成圣之前不会说谎不会吹牛?也许圣人比我还要性情,屁话脏话张嘴就来。” 金光道人没有理会方许的话,而是眼神变了变:“你是在准备逃离?” 方许心里一震。 他想多说些话来分散那个傢伙的注意力,然后趁机开创通道直接回轮狱司。 “说你们动不得你们就动不得,说你们出不去你们就出不去。” 金光道人抬起双指勾了勾,方许他们的小船周围隨即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出现。 “他困我三千年,我要他一双眼睛不为过。” 方许:“三千年肯定很痛苦,我理解。” 金光道人:“你理解?” 方许:“我才来次第三天就已经受不了,何况是三千年?” 听到这句话,金光道人脸色忽然变了变。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这些话!” 方许微笑点头:“你一会儿可能还会听到很多遍。” 金光道人迅速后撤,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回到原地。 他背著手从一片水汽之中走出来,像是自暴雨之中走出。 “他当年为了保住这里的人,隨手扔了一个水晶杯。” 金光道人一脸微笑,负手在水面上缓步走动。 方许则笑著说出下句话:““把你死死困在这里无数个轮迴,现在也算天道有眼,送一个有圣瞳的人到你面前,拿了我的眼睛,你就能离开这禁錮了。” 金光道人眼神闪烁:“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所想?” 方许:“我还知道你在三千多年前就已经是陆地神仙境,三千年了,你还是陆地神仙境,你不急著杀我夺我圣瞳,你想和我们多说说话。” 金光道人不只是眼神变了,脸色也变了:“你......竟能掌控时间!” 方许此时气定神閒:“我哪有圣人那么强大的实力,他隨便扔个东西便是浩荡千里的结界,而我,只能困你一分钟。” 一分钟。 方许將圣瞳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就只能在很小一个范围內的人现在一分钟轮迴內。 他抬起手,掰著手指头计算时间。 “你说快些,还有几句话能说。” 金光道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利用我不直接杀你算计我!” 方许:“还有一句话。” 金光道人暴怒,遥遥一握攥住了方许的脖子。 “我先拿了你的眼睛就能出去!” “可你会用吗?” 方许被死死攥住,却无一丝惧意。 下一秒,金光道人嗖的一声消失不见。 然后,他从漫天落下的水珠中缓步走了出来。 方许看著他微笑:“你这次可以直接出手试试,万一不行,咱们就一起永远留在这个一分钟的轮迴之內,三个月的轮迴他们能习惯,一分钟的轮迴,你应该也能。” 金光道人眼神凛然:“说,你怎么才能放我出去!” 方许:“怎么都不敢,我放你,我们跑不出这大泽,回到陆地上你才不敢出手,说明你的法身只能到这么远,到不了陆地。” 方许:“要不然我们谈个条件?” 金光道人怒目而视:“你好大的胆子!” 方许:“这句你也说过,换一句。” 片刻后,金光道人语气软了下去:“你想谈什么条件?” 方许:“你知道,这里被压制,你的法身进来也被压制,而我是外人,我被结界消磨的时间还短,熬来熬去,我能熬到你法身破碎。” “所以,不如你传授我道法?我想办法出去?” ...... 这几天事情有些多,今天的更新还是没有时间修改,先发。抱歉。 第二百六十七章 咱们谁说了算 方许一句不如你传我道法,把金光道人说的都懵了。 更懵一些的是叶明眸。 方许感觉自己脑海之中被人从外边扔进来一个大大的问號,但他却没有马上回答。 哪怕是在两人精神世界中的交流,他也怕那个陆地神仙境的傢伙能听了去。 “三千年来这世界发生了很多事,而你却能置身事外。” 方许看著那金光灿灿的道人说道:“你是一个倒霉蛋,一个陆地神仙境的幸运倒霉蛋。” 那道人当然是个倒霉蛋,他自己都承认了他是被无辜牵连。 谁知道圣人隨意丟过来的一个水晶杯,竟然把他也给留在这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 方许道:“长话短说,也许再过一阵子你就会被水晶杯彻底同化吸收,你想走也走不了,想活更活不了。” 金光道人皱眉,刚要说话,他感觉自己又要回去了。 “我答应!” 金光道人立刻说道:“只要你能让我离开这,我传你道法。” 方许:“人要诚信,我现在暂时解开时间轮迴,我们两个退回到陆地去,你不要追击,若你诚心,自然会找到办法教我。” “到时候我如你一样可以修炼出法身,然后以法身穿出结界,再以圣瞳打开结界,你就可以离开。” 说完这句话方许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金光道人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放开了禁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许划著名小船飞一样往后跑,那小船被他划的如在水面上飞行一样。 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飞鱼在水面上一下一下掠过,方许划船的双臂都抡出了残影。 来的时候用了两个多时辰,回去的时候一个时辰没用。 船还没靠岸,方许拉了叶明眸飞身而起。 双脚踩在陆地上他都没觉得踏实,拉著叶明眸又开始飞奔。 一口气跑到了拓跋厉的住处,他確定这里一定是那道人不可触及之处。 “他为什么会听你的?” 叶明眸一脸好奇。 方许:“因为他倒霉。” 叶明眸更好奇了:“有多倒霉?” 方许坐下来,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喝下去。 “如果一个修成陆地神仙境的道人,其法身可以离开肉身的距离一定很远对不对?” 叶明眸:“对。” 方许:“那在什么情况下,这样厉害的道人,其法身能到的地方有限制。” 叶明眸冰雪聪明,也许在生活上她偶尔会是个小笨蛋,但在修行理解上,她向来是天下第一流。 片刻而已,她就明白了方许的意思。 “法身离开真身的距离如果是固定的,但只要真身可以移动,法身当然不会受限於这离开真身的距离,所以他真身是不能动的!” 方许点头:“你看这结界之內的人,虽然出不去可在结界之內能自由活动。” 打个比方,如果方许有陆地神仙境也修出道门法身,也就是佛宗说的法相,可以离开肉身的距离是一百里。 那方许只要往前走一百里,法相也能走一百里。 而那个金光璀璨的道人只能到陆地边缘,唯一合理的解释是...... 方许:“他多倒霉啊,別人要么是被挡在结界之外,要么是被扣在结界之內,他特么被水晶杯压在下边了。” 真身动不了的情况下,法身才有距离限制。 叶明眸伸出两根大拇指:“厉害!” 方许:“还有更厉害的呢。” 叶明眸:“更厉害的是什么?” 方许:“我根本不会用圣瞳让时间陷入轮迴,如果会的话打冯高林的时候我就用了。” 叶明眸那双原本就漂亮无双的大眼睛,现在睁的更大了。 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方许不会,哪怕她觉得无比震惊也没有怀疑过方许不会。 她觉得方许总是会给人巨大的惊喜和震撼,他总是能在遇到不同危险的时候突然就用出一种以前从没用过的招式或是能力。 “我只是会用圣瞳生成一丟丟幻象,而且这幻象能维持的时间只有一分钟。” 方许解释道:“他是法身,不是真身,法身无六识,所以不怕幻象但也看不破幻象。” 少年此时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只是太会骗人了。” 叶明眸的两根大拇指都已经举国头顶:“现在我承认你確实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 方许:“多谢我爹娘把我生的这么狡猾。” 他看向外边:“但,他很快就应该反应过来。” 叶明眸:“那他还会传你道法吗?” 方许点头:“会!” 他再次看向金光道人所在方向:“因为他没得选。” ...... 方许的推测没有错,那个法身金灿灿的道人没得选。 他確实倒霉,倒霉到家了,他那天只是从这经过,就被飞来的一个酒杯压在下边。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水晶杯,杯壁那么薄,当然不可能压住他。 但那是圣人的酒杯,能扣住千里之地,扔出来的时候是个杯子,飞到此地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防护罩。 原本薄薄的杯壁,可能已经比城墙还要厚的多了。 那倒霉催的,就已经被压在这三千年。 方许確实是他这三千年来唯一一次看到的希望,那双圣瞳让他惊喜异常。 那天夜里如果他能够抓到方许他早就抓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方许才和叶明眸解释完,他一抬头,就看到那张大脸已经出现在天空高处。 正怒目而视。 方许抬头看著:“我没有骗你,你只要传我道法,我修成法身,一定能救你出去,你应该知道我说的都是实情,因为我可以进来就必然能出去。” 道人怒问:“你说你没撒谎,你进的来为何需要修成法身才能出去?” 方许:“因为我不想走来时路。” 道人沉默。 方许道:“现在我们互相了解一下,请问如何称呼道长?” 道人还是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回答:“竹清风。” 方许一挑大拇指:“好名字!” 竹清风微怒:“別拍马屁,说正经事。” 方许:“我很同情清风道长,在我听过的所有故事里,最倒霉的也就是一个猴子被压在山下五百年,而你被一个杯子压了三千年。” 竹清风:“你再笑话我,我无论如何也要杀你。” 方许:“不是笑话,是同情。” 竹清风:“我不需要。” 方许:“那咱们说正事,道长觉得我这样的底子,需要修行多久才能成陆地神仙境?” 竹清风:“对我来说不难,对你来说,不好说,我当年修至陆地神仙也不过用了一百五十年,以你资质,不可能比我用的时间短。” 方许:“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多倒霉似的。” 竹清风:“......” 方许:“有没有什么速成些的法子?” 竹清风:“修行一道,日积月累,哪有什么速成的办法!欲走捷径,十之七八反受其累。” 方许:“我最好是那十之一二,因为我真的没时间在这修行一百五十年。” 竹清风再次沉默了。 方许此时一脸真诚:“我不是讹你什么,真心为你我考虑的话,有个想法和道长探討探討,就是......你的陆地神仙境能送给我吗?” 竹清风猛然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方许还是一脸真诚:“如果我得到了道长的陆地神仙境,我就能让法身到外边去,然后......” “笑话!” 竹清风冷笑:“如果我的法身能够到外边去,我还需要在里边找帮手?” 方许:“你也有圣瞳?” 竹清风:“......” 方许现在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圣瞳如果不能隱藏的话,就算出去了也是危机重重。 这个被压了三千年的竹清风都能一眼看出他的圣瞳,那出去之后再遇到什么大修也一样藏不住。 这双眼睛对於绝大部分修行者来说,都是旷世珍宝。 尤其是被封印在十方战场內的那些大修,他们得了圣瞳就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方许希望这双眼睛可以达到想用就用,不想用的时候別人看不出的地步。 他推算,最少也要等到他成为七品武夫之后才行。 那时候身体彻底脱离凡胎,就能控制这双眼睛的神异外露。 此时奸商方许决定说一句真话。 “只要我能有法身,出去之后我会把陆地神仙境的修为还给你。” 竹清风:“你猜我信你吗?” 方许:“我猜你不信,但你在考虑要不要信。” 竹清风还没说话,方许继续劝说:“道长骨骼惊奇是万里无一的天才,一百五十年就能到陆地神仙境,你出去之后,就算我没有还给你,再过一百五十年......” 竹清风:“你得了我的修为,若出去之后就杀我呢?若不放我出去呢?” 方许:“道门之中一定有类似血契的办法。” 竹清风:“你愿意和我签订血契?” 方许:“不愿意。” 竹清风:“......” 良久之后,竹清风语气低沉的说道:“你总得有个让我信你的东西。” 方许:“没有。” 竹清风:“......” 叶明眸忽然举手:“我。” 方许猛的回头:“你什么你。” 叶明眸道:“我先留在结界之內,道长出去之后你归还他修为,然后我再出去,你没有道长的修为后就不能救我了,这样道长就能信你。” 方许:“不行!” 叶明眸:“行!” 竹清风:“必须行!” 方许:“绝对不行。” 叶明眸和竹清风异口同声:“必须行!” 方许起身:“没的商量,能打开封印的是我,你们两个就算说破大天,我不答应谁也出不去。” 叶明眸:“可我们不能耗死在这,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竹清风:“你们还有大事要做。” 叶明眸:“道长诚意十足!” 竹清风:“我诚意十足!” 叶明眸:“我们必须信他。” 竹清风:“必须信我。” 方许:“我没见到他有什么诚意。” 竹清风:“有!” 片刻之后,大泽那边一道金光闪烁。 竹清风的声音遥遥传来:“我把元婴转化成金丹留在大泽边缘,你可取之,待你破开封印之后,將金丹还我,我就再帮你把那位姑娘放出去。” 方许:“万无商量余地。” 竹清风:“金丹离开我肉身最多能存留三日,三日之后你不拿金丹破碎,到时候,咱们同归於尽!” 方许:“你卑鄙!” 然后重重嘆了口气:“也只能如此。” 他迅速掠了出去,到大泽边缘,果然见一颗金丹漂浮。 “握住我的金丹,我给你修为之力!” 竹清风道:“你们想出去,只能靠我。” 方许一把握住金丹,立刻就感觉到前所未见之澎湃力量。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现在就不怕出去之后被人察觉到我的气息了。” 竹清风突然一愣:“你什么意思?” 方许看向那位已经懵逼了的陆地神仙:“没什么意思,你只需等著即可。” 说完这句话,方许飞身而起! 第二百六十八章千万別走一路 方许其实一直想试试能不能用息壤再加上他的圣瞳,在这禁制之內打开封印。 因为他们就是如此进来的,所以想出去必然不难。 他担心的是息壤气息泄露。 这里可不是大殊,不是沐无同不出六品武夫就可横行无忌的那个世界。 他现在这六品武夫的实力,出了这个结界之后可能什么都不算。 这里的人实力不强,只是因为被封印了千年。 只要息壤气息外泄,极可能引来真正的高手追杀。 他现在有了金丹之力,他想试试能不能靠著这力量再配合圣瞳將封印打开。 他觉得能,因为竹清风说能。 哪怕只是可能,竹清风既然想要他的圣瞳就说明有机会。 靠著金丹力量的加持,方许直衝大泽。 这个方向,让叶明眸都有些不解。 而此时那真正超脱在反覆之外的力量,让他的圣瞳一下子就攀升到了七品武夫体质才能达到的高度。 金光璀璨中,方许以圣辉剥离结界。 这个位置,並非方许他们要去的北边。 而是...... 竹清风所在的地方! 方许將自身实力发挥到了极致,也將金丹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他面前的水晶杯在化作结界之后,就並非简简单单的一层壁垒。 他需要一点一点的剥离,一层一层的渗透。 方许非常想知道,到了七品武夫境界之后,他的圣瞳是不是就能无惧封印,哪怕是圣人留下的封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方许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圣人一个酒杯而已,就让他在陆地神仙金丹加持下几乎耗尽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许终於將封印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通道。 然后他把金丹一下子甩了出去:“你走吧。” 这一刻,被压在水晶杯下三千年的竹清风脸色变了。 方许打开通道的位置,竟然是他被压住的位置。 而方许居然...... 把金丹还给了他。 “你......就这么给我了?” 竹清风看著手中的金丹,脸色复杂之极。 方许向后退去:“我要走的话会和我的女人一起走,哪怕只是存在於可能之中的分离我也不会选择,我若献出去了,你杀我,她自己独活,我不忍,我出去了你不杀我,她留在这我还是不忍。” 他退到结界之內:“你走吧。” 结界正在恢復,方许没办法直接將结界撕开。 他只能是利用圣辉开闢空间的能力,再加上金丹的威力打开一个小口。 当金丹的威力回到竹清风身上之后,这通道也会缓缓关闭。 竹清风在这一刻忽然动了。 他向著方许疾冲,方许则向后暴退。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震撼了方许也震撼了叶明眸。 竹清风身上金光大盛,他竟然祭出元婴,以释放陆地神仙境全部修为,暂时维持著通道。 “喊她!” 竹清风大声嘶吼:“我坚持不了多久,你们最好趁著我必须离开之前出来!” 方许回头看向叶明眸,叶明眸立刻朝著他衝过来。 方许这个骗子,在这一刻却选择了以真心相待。 竹清风拼尽全力抵挡著逐渐恢復的结界,方许拉著叶明眸往外疾冲。 这一刻,方许回身朝著陆地那边大喊。 “拓跋厉!你等我回来!我会找到最好的办法让你们离开封印之地,现在还不行,你们实力太弱,一旦出去就可能成为他人之鱼肉!” 说完后拉著叶明眸衝出通道。 两个人才出来,竹清风已经坚持不住了。 金光一闪,他从通道里退出来,那结界重新恢復过来。 只是撑了这短短片刻,竹清风似乎就已经耗尽了修为一般。 他气喘吁吁的看著方许:“你为什么要这么选?你真的不怕我反悔?” 方许摇摇头:“我们有的选你也有的选,所以这选择不是我自己做的,而是我们做的。” 竹清风哼了一声:“白痴,你这样的人出去之后一定会吃亏。” 方许:“最起码没在你这里吃亏,那就够了。” 竹清风看了看,那两个人此时还手挽著手。 他看向叶明眸:“你就没想过他会丟下你?或是他被我所杀?” 叶明眸道:“他说什么我都信,他做什么我都支持,我们两个人之间,纵然换过来也是一样,我说什么他都信,我做什么他都支持。” 竹清风转身就走:“压了三千年还要看你们秀恩爱!” 方许:“道长慢走,你可能......” 话音才落,竹清风忽然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他身后竟然是一条深深的裂痕,一转身就掉下去了。 叶明眸看向方许:“他可能什么?” 方许:“他可能要倒霉。” 叶明眸:“现在不是可能了。” 不久之后,竹清风狼狈的从下边爬回来:“你刚才说什么?!” 方许:“你......如此倒霉的体质,能修到陆地神仙真不容易。” ...... 方许看著狼狈爬回来的竹清风,忍不住微微嘆息:“当初圣人扔出来一个酒杯,可能是想把你和凤凰族一起罩进去。” 竹清风立刻就急了:“不可能,他就是故意要把我砸下去的,你可知道我为了避开那个酒杯,我连续转换了多少次身法?” “就因为他隨隨便便丟东西,我被压住三千年,你可知道我心里对他有多恨?所以我看了你那双眼睛就来气!” 方许:“那要是你当初並不躲闪呢?” 竹清风愣住。 方许摇著脑袋:“那时候应该是圣人决定以肉身化作十方战场之前,他为了人族能得以延续,所以在做出决定之后,便开始將一些人类部族保护起来。” 竹清风:“保护?隨便丟个东西起来就叫保护?” 方许:“他身边有什么就丟什么,发现这边有凤凰族,所以隨手丟了个酒杯,那边有个什么族,隨便丟了个脸盆。” 他看著竹清风:“如果你不躲,应该是和凤凰族一起被结界罩进去了。” 竹清风抬头看天。 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往事。 “你错了。” 他看著天空:“你不知道我是多幸运之人,那时候我年少,並没有什么天赋,是我师尊觉得我生的白净可爱所以把我带在身边。” “我师兄弟那么多人,师父偏偏对我一个天赋不好的人多有偏爱,你能说我倒霉?” 方许:“你不是说你天赋惊人,一百五十年就修成陆地神仙境吗?” 竹清风看向方许:“我师兄弟们修行到陆地神仙,最多的一个用了六十年。” 他大声说道:“我就是最幸运的人,若不是师父帮我开窍,我就是个普通人。” 方许:“怎么不爭,你说幸运就幸运。” 叶明眸却好奇:“让我来看看?” 竹清风:“你看什么?” 叶明眸:“转灵!” 竹清风:“你要干什么......” 忽然就沉睡过去,站在那头一低就睡著了。 他现在的修为实力虽然大不如前,可要是有所防备也不会被叶明眸转灵之术偷袭。 好在叶明眸並不想害他,只是进入他精神世界看了看。 在最隱秘处找到答案后,叶明眸隨即退了出来。 她压低声音对方许说道:“以后別说他倒霉了。” 方许:“他真不是倒霉体质?” 叶明眸:“他是......我从他记忆深处找到了他师父当初发现他时候的场景。” 叶明眸嘆了口气。 “他三四岁的时候被他师父发现,拥有极强的天赋,他师父大喜过望,说服他父母之后带著他回师门,因为太兴奋,御剑飞行的时候撞山上了。” 方许:“那是他师父倒霉。” 叶明眸:“他师父好酒,一边御剑一边喝酒,喝多了隨手把他装进包裹里就忘了,然后......快撞上的时候,他师父下意识拿包裹垫了垫。” 方许皱眉:“呃......” 叶明眸:“撞坏了脑子,他师父觉得无比歉疚,所以对他很偏爱,但要不是撞坏了脑子,他应该不至於用一百五十年才到陆地神仙。” 方许嘆了口气:“我以后不说他了。” 就在这时候竹清风猛然甦醒过来:“你刚才干了什么?” 叶明眸:“没什么......就是,就是你小时候好可爱,確实白白净净的。” 竹清风:“当然!我师父说过我很多次白净可爱,他还对我说,不管你多傻乎乎的,以后我都会对你好。” 方许:“那你问过你师父,你为什么傻乎乎的吗?” 竹清风:“问过,师父说那你別管。” 叶明眸和方许两个人同时抬起手揉了揉眉角,动作一模一样。 竹清风不想在搭理他们俩:“咱们谁也不欠谁的,就此別过,你们去找你们要找的,我要去找我师父和师兄弟们。” 说完抱拳:“后会有期,不,无期!” 说完转身就走。 方许:“坑......” 竹清风又掉下去了。 方许:“他怎么就忘了刚从那爬上来。” 叶明眸:“不怪他,怪他师父。” 方许:“咱们还是走吧,幸好他不和咱们走一路,不然我都怕咱们被他连累。” 这时候竹清风吭哧吭哧又爬了回来:“你们两个扫把星!和你们俩多待一会儿我都倒霉。” 说完换了个方向:“后会无期!” 方许挥手:“后会无期啊。” 他说著话,他怀里的腰牌和叶明眸的腰牌同时发出震动。 两个人连忙把腰牌取出来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司座快急疯了。 方许连忙解释了一下他和叶明眸比较倒霉,一进来就被困在个结界之內,好不容易才出来。 司座有些无语。 他急切说道:“你们俩赶紧去清月山,神荼在那等你们,他似乎察觉到张君惻有所异样,所以不敢来找你们,怕被张君惻盯上,他会在清月山等你们匯合。” 方许:“清月山怎么走?” 司座:“你们等著神荼联络,他甩开张君惻之后就会告诉你们。” 方许心里有些担忧:“张君惻现在的实力如何?” 司座道:“神荼已经有一阵子不敢跟他太近,所以不是很清楚张君惻是否有什么奇遇,但他確定,张君惻现在的灵体实力极强。” “神荼分析,他应该是在进入十方战场之前就已经找到了吞噬灵体的修行功法,进来之后就没停止过,现在距离灵体修成凝实元婴境界已经不远了。” 方许心头一沉。 他不久之前刚刚使用过竹清风的金丹,那是元婴转化成的金丹。 其能量之大,超乎想像。 方向只是借用了其中一部分力量,他的肉身就迅速达到七品武夫境界。 “那我们得快些。” 方许道:“如果真的让他修成元婴,距离陆地神仙不远了。” 那个时候的张君惻只差一个肉身,而方许就可能是他选择的肉身。 “我来,可千万別是给他送肉身的。” 想到这,方许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声。 司座:“你哪有那么倒霉,別胡思乱想。” 方许:“以前確实从来没有倒霉过,不过进来就遇到了个倒霉传染的傢伙,好在他和我们不走一路。” 听到这句话司座都压不住好奇:“你们两个都是气运逆天之人,怎么会那么倒霉,一进十方战场就被困在结界里了?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倒霉之人连累你们的?” 方许:“原本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那么倒霉,刚刚想明白了......他应该不是连累,只是传染。” 司座:“谁这么强的倒霉体质,又是什么缘故?” 方许刚要说话,只见竹清风又飞了回来:“妈的飞错方向了,你们不要跟著我啊,我要去清月山,你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咱们三个就此別过,老死不相往来!” 方许看著他飞过去,然后问司座:“你刚才说哪儿?清月山?” 司座点头:“没错。” 方许:“你现在联络一下神荼,换个地方吧。” 他拉了叶明眸:“那地方不吉利,咱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司座:“不行,绝对不行,你们必须儘快去找神荼匯合。” 方许揉著眉角:“那......” 还没说完,前边咣当一声。 他和叶明眸看过去,那倒霉催的竹清风撞结界上了,然后滑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第二百六十九章圣人错了 这是方许第一次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但恨不得自己又错了。 面前是个残缺到让人觉得心口窒息的村镇,那种窒息感不是来自於破败而是绝望。 他们面前所见之物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浑身生疮遍体鳞伤五臟六腑都已经烂透了却偏偏还有一口气的老人。 他们加快脚步想走到近处看看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可走进来才发现那老人眼中最后一抹希冀的光彩隨著他们靠近而熄灭。 有人说,很喜欢走在沙滩上脚下沙沙的声响。 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可若这沙沙作响的不是沙子,而是粉化的白骨呢? 歷经千年,这脚下砂砾一般的东西早已分不清楚是人的尸骸还是异族的尸骸。 方许本能的想避开,却发现根本无法避开,每一步,都可能是对死去之人的不敬。 他在一处矮墙外驻足,谁又能想到时间焚化世间三千年,连白骨都化成了粉,而这低矮土墙上竟还有一抹蔷薇香。 有人爱蔷薇,是爱她一丛一丛花团锦簇。 可这黄土矮墙上只有一根枝杈,一朵小花。 方许的目光顺著那一根坚强藤蔓往下看,待看清时便下意识后退一步。 茎从一颗骷髏的眼眶里长出来,那骷髏头骨粗粗看起来像个別有韵致的花盆。 在殊都一战之后方许就对战爭有了更深层次的感悟,阵斩敌军多少人早已不是少年心中所期。 不知道为什么,张君惻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回想。 若杀这世间小半人可救大半,杀还是不杀? 方许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不坚定,然而此时此刻难免摇摆。 因为他经歷过战爭了,所以再看这些沧桑惨白的遗蹟就难免摇摆。 摇摆的不是心中信仰,而是苍生何所救的迷茫。 为了救殊都,他一战杀叛军十余万。 这当然是大胜,站在殊都百姓这边怎么看都是大胜。 方许心中摇摆的也不是这场战爭的定义,而是他忽然觉得张君惻有句话似乎没错。 不是杀小半而救大半那句。 而是另外一句:若中原有圣人,天下何敢不敬? 人的正邪对错似乎从来都没有那么肤浅,但只要本心坚定就能从这迷茫混沌之中找出那条唯一的路。 似乎是心中感念太强,叶明眸感觉到了方许的心思。 她走到方许身边,轻轻握住方许的手掌:“人生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从来不止有一条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路而是走法。” “如果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只有一条路走,还没迈步的时候其实已经被困住了,尤其是,这条路不是为自己走的时候就更难。” “你看天下百姓如嗷嗷待哺之雏鸟,你看世间万物如焦土待培之秧苗,这些都是压在你心里的山......” 她的手握的紧了些。 “我们要去清月山。” 她说:“那是目標,未必是固定不变的方向,人生捷径从来都是一条直线,可有些时候,直线不通,我们稍微绕一下,终究还是清月山。” “清月在北,我们先往西走,目光在北,我们又往东折返,目光在北,步履之向曲折,目光所向不变,终究是能走到的。” 方许也握紧了叶明眸的手:“我只是在想,要什么样的圣人才能避免天下再有这样的大乱。” 他看向北方,他不知道圣人到底在什么地方,是从什么地方將肉身一分为十,那份决绝之意生於何处。 可他知道,那样的圣人还不够强。 “你又给自己心里压了一座山。” 叶明眸说:“圣人可以是你,也可以......” 方许看向叶明眸:“你看,圣人罩不住江山。” 叶明眸一怔。 方许看向远方:“这个天下从来都不需要圣人,从来。” 他忽然悟了。 哪怕是他一直崇敬著的那群重开天地的人,也不是圣人,最起码,在大部分时候都不能以圣人心把內外等同看。 因为传说中的圣人视天下大同,视万物平等,甚至可以超脱种族之分,如这个世界那化身十方战场的傢伙。 他就是以圣人心来看天下万物,觉得只要他自己以万物平等之心来对待万物,万物就有平等之心。 “他错了。” 方许说。 叶明眸问:“圣人错了?” 方许点头:“是的,他错了。” 他所崇敬的那群重开天地的人没有错,是这个世界之中那个唯一的圣人错了。 方许说:“他把顺序搞错了。” 先接纳万物,是站在圣人心境做的错误选择。 什么异族,什么妖怪,都可以走进人类的世界招摇过市,可以和人类一样生活,混杂同居,繁衍后代。 那是错的。 “还是得先打。”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脚下踩著的白骨齏粉有人类的也有妖族的,可这片大地是人类的,战场是在人的地盘上,死多少妖物也是死在人类的大地上。” “圣人当年觉得中洲繁华文明昌盛,所以让外族走进来看看,他想让外族知道,天下发展的方向应该是往哪走。” “他也想让外族走进来感受到,就明白此间最好,所以来的外族,也会变得好起来。” 方许握拳。 “错了。” 他说:“可以让那些蛮夷妖物看到文明应该是什么样,但不应该让他们走进我们的家里搞什么天下平等,而是让他们看看之后,便准备好真正文明的洗礼。” “他们不该进来,我们应该出去,想救他们不是不行,要救就去他们家里救,不是在我们家里救,救听话的,不听话的干掉,那天下一样大同。” 他说完这句话,拉了叶明眸继续往前走:“你说的也没错,方向不变,走法不一定非要固定不变,谢谢你劝道,我心明朗了。” 叶明眸眨了眨眼睛:“我劝的好像不是这个。” 方许笑起来:“一样。” 这时候他们俩已经忘了,那个倒霉的傢伙也在呢。 竹清风也听到了方许的话,忽然觉得这个从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少年来晚了。 他想了想,那少年境界应该比自己高一些。 高三四楼左右。 於是追上去:“你们明明也要去清月山,为何总是不愿与我同行?” 方许回头:“我怕被连累。” 竹清风一仰头:“我是陆地神仙!你懂不懂什么叫陆地神仙!” 仰的大了些,脑门撞在一根横生的树杈上。 方许拉了叶明眸:“我们走快些。” ...... “清月山上有什么?!” 竹清风一脸震惊的看著方许:“你竟然不知道清月山上有什么?然后你还要去清月山?” 当方许最终还是决定应该问问清月山土著关於清月山情况的时候,也没想到竹清风的反应这么大。 就好像这世上的人不知道清月山有什么,就如同不知道人吃的太多一定要拉屎一样令人震惊。 “你可知道,我们清月山自己人可以不把自己当回事,但外人提到清月山是怎么说的?” 方许:“请直言相告。” 竹清风:“我们自己人觉得清月山又冷又高没什么好的,可外人提到清月二字后边跟著的不是山字,而是宝境。” “清月宝境是天下求道之人心中圣地,有人说,只要在清月山那棵银杏树下坐一夜,就可悟道。” 他看向方许:“你就说清月山厉害不厉害?” 方许:“真的?” 竹清风:“当然,他妈假的。” 他自己都笑了:“世人总是把捷逕寄托在某种东西上,或是把健康寄托在某种东西上。”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有人为赴清月山一路叩拜,其心又诚又烈,可平时不读一卷道经,不做一件善事,以为不吃肉就是慈悲,然后就能一切顺利甚至长生不死。” “有人觉得清月山那棵千年银杏有灵,只要叩拜真诚,抱抱那棵树,就能驱邪免灾还能发大財,人生一顺百顺。” “有人觉得自己做了恶事,便到什么寺庙道观里磕头赎罪就一定会被恕罪......” 竹清风嘆了口气:“第一,一路磕头磕死了,也不如平时做一些不伤自己之下又力所能及的助人之事。” “第二,清月山上那棵亲年银杏只是活了千年,不他妈是能让別人活千年,寄希望於一棵树庇佑,倒不如平日里多给死去的先人多烧点纸钱,当然,那也没用,先人都是庸庸一生,你指望他死了以后能保佑你大富大贵?” “第三,在道观寺庙里磕头赎罪本来纠错了,他妈的你对不起谁你去给谁磕头啊?人家不原谅你,道观凭什么原谅你?” 说到这他还气鼓鼓的:“你可不知道,平日里来清月山的那些人,熙熙攘攘嘈杂纷乱,扰了我们多少好梦。” 方许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竹清风:“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方许:“那清月山到底为什么能称之为宝境?” 竹清风:“因为会吹牛逼。” 方许:“?” 竹清风:“如果我们自己不说那千年银杏牛逼,天下人谁知道那银杏树牛逼。” 方许:“?” 竹清风:“道观也需要银子,我们身为道门不能像佛宗那么骗钱,我们就只能说实话,然后靠著香客打赏。” 方许:“那到底是吹没吹牛逼?” 竹清风看向方许:“吹了,也没吹,那棵树没有保佑人的本事,但它能结道果。” 方许眼睛微微眯起来:“道果?那是什么东西?”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丹田里那棵来歷不明的许愿树。 竹清风:“师父不许我说,他说我脑子笨,说的多了容易被人利用。” 方许:“你那不是脑子笨,你那是真诚。” 竹清风:“谢谢,但我確实脑子笨,我师父说我脑子笨,那就肯定是脑子笨。” 叶明眸:“那你问过他你为什么脑子笨吗?” 竹清风:“师父说,那你別管。” 这是叶明眸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方许嘆了口气:“爱你是真爱你。” 竹清风:“那是!道果的事师父就告诉我了,师兄弟们都不一定知道!” 然后又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骗你们的。” 说著话他抬头看了看,心里默念,师父我没骗人,天雷不会劈我。 片刻后,他一咬牙:“其实道果可以让人重生,百年育一果,可塑肉身,生灵智。” 方许:“骗人。” 竹清风:“我没有!” 方许:“那你师父为什么不给你用?” 竹清风愣住了。 叶明眸看向方许:“不许骂人。” 竹清风哭了:“我只是笨......不是傻!” 好一位陆地神仙,哭的都那么与眾不同。 第二百七十章我们走错了吗 方许总觉得他和叶明眸一进十方战场就被结界困住,是因为那位陆地神仙倒霉气场太强。 可又觉得是天意。 因为他们先见到的这位陆地神仙,出去之后才知道司座让他们去清月山。 好巧不巧,这位陆地神仙就是清月山上人见人爱的笨笨师弟。 “师父待我天下第一好。” 这个已经在结界里轮迴了三千年的傢伙,居然还是一副孩子心態。 提到师父的时候,竹清风满脸都是骄傲满足。 叶明眸不是因为讥讽他才问他为什么你那么笨,叶明眸问他的意思其实是好奇。 她在竹清风的精神世界里找到了答案,可竹清风自己却好像全然不知这答案。 叶明眸只是害怕,这个初见嚇人但实则一个小孩儿心態的陆地神仙是被骗了。 在那场大乱来临之前,他为何落单? 若他师父真的对他那般宠爱,怎么会让他一个人流浪在外? 可是叶明眸越听,越觉得自己错了。 那位好酒误事的师父,在竹清风最后记忆里只留下一句话。 “你回家去看看你爹娘,告诉他们师父要带你去云游天下可能好多年都回不来。” 笨神仙立刻就答应了。 出门之后才想起来,爹娘已经去世多年他要跟谁说? 后来想著,大概是师父让自己去上坟烧纸。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明眸心里都有些颤抖,因为她马上就明白了竹清风的师父为什么想出那么蹩脚的一个藉口。 原因无他,事態紧急。 竹清风的师父应该是知道要出大事,所以把这个最笨的弟子支开了。 “也不知道师父他们回来了没有。” 竹清风一边走一边畅想:“你们说巧不巧,我这么倒霉的人居然没有连累师父他们,恰好我出门,天下大乱了,师父他们没有等我而去远游,就避开了这天下大乱。” 叶明眸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方许也低著头,明明他比叶明眸想到的还要早些,可他却更沉默。 “如果我跟著他们走,那肯定他们会遇到大麻烦。” 竹清风胖乎乎的,看面相一点也不像个三千多岁的老妖怪。 他就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就没什么威胁的富家小少爷形象,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个坏心眼。 如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不是被金光笼罩,方许第一眼就直观感受到他的形象,可能都不会担心什么。 这个傢伙的脸太权威,整张胖乎乎的脸上就四个字。 单纯,好骗。 “我被压了那么久他们肯定没等我。” 竹清风有点开心也有点不开心。 “只是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师父是不是又喝多了酒耽误了事,师兄弟们没少被他坑,出了门喝了酒,他就什么都不记得,把师兄弟们急的团团转。” 他看向方许,眼神里有些小得意:“他只有带我出门的时候才不喝酒。” 方许心口一窒。 叶明眸心口一疼。 “咱们要不要快些?” 竹清风道:“出门之前他们在等我,现在还是他们在等我,我总是什么都办不好,事事拖延,总是他们在等我。” 方许点头:“好啊。” 叶明眸:“好啊。” 两个人同时看向竹清风,竹清风眼神里闪过一抹喜悦:“那我带你们飞啊。” 他好像很兴奋:“以前都是师父带我飞,现在我终於可以也別人飞了。” 说著话他伸出双手:“一边拉一个,咱们腾云驾雾!” 方许和叶明眸同时伸出手,握住了竹清风那胖乎乎的手。 只是没想到,竹清风在兴奋之余嘴里还念念有词。 方许:“你这是在说什么?” 竹清风:“回忆一下口诀。” 方许:“?” 竹清风:“力御清风,念达云霄,起!” 隨著他一声轻叱,方许和叶明眸瞬间觉得自己身体变得格外轻,轻如鸿毛的那般轻。 紧跟著就好像被一阵风吹起来似的,身子完全不受控制了。 竹清风脚下一点,身子直衝向上。 到了高处后他明显更兴奋了,甚至还高呼一声:“师父!我会带人飞了师父!” 方许和叶明眸也很兴奋,但很快就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因为那傢伙只带著他俩笔直的往高处冲,很快就到了云端。 三个人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然后身体表面逐渐出现了水汽进而结冰。 方许:“哥,往前飞啊。” 竹清风:“口诀是什么来著?” 方许:“你问我?!” 几分钟之后,陆地。 三个结了冰的人站在那瑟瑟发抖,竹清风一边扫著身上的冰渣一边发誓:“再信我一次!这次肯定能飞好,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明明飞的好好的。” 方许:“飞的好你让结界扣住了?飞的好你出了结界就撞回去?” 竹清风:“咱们这次一定行,信我,我想起口诀了。” 方许和叶明眸对视一眼,决定信他。 三个人再次手拉手,竹清风念了口诀之后拔地而起:“向前飞,我没有问题,师父我不会给你丟人的!” 一分钟之后,竹清风感受著猎猎风声他大声问道:“我飞的好不好。” 方许嗷嗷喊著什么。 竹清风:“哈哈哈哈,嚇坏了吧,我第一次被师父带著飞也如此,嚇的尿了裤子,你只是啊啊大叫,比我强多了!” 方许:“你!你!” 竹清风:“什么?” 方许:“他妈飞错方向了,反了!” ....... “你说实话。” 方许看著竹清风的眼睛:“你真的是一百五十年修成陆地神仙的人?” 竹清风昂起下巴:“当然!虽然我笨了些,但我不会骗人!” 方许:“我不信。” 竹清风:“我只是......忘了。” 他深呼吸:“咱们这次不飞那么高了,咱们贴地飞行。” 方许:“我们可以步行。” 竹清风:“信我!” 他的眼神里透著真诚:“武夫修行可以靠蛮力在大地上跳跃,而我们修行之人可以贴地飞。” 说著话他伸出手:“这次绝对不会辜负你们对我的信任。” 方许:“信任?那玩意什么时候有过!” 竹清风拉了他的手:“是事不过三。” 方许:“要是过了三呢?” 竹清风:“那咱们就老老实实在地上跑。” 他说著话看向叶明眸:“你信不信我?” 叶明眸:“信......吧?” 她完全是因为不想打击竹清风的信心。 三个人再次手拉手,竹清风念过口诀之后脚下一点,拉著方许和叶明眸往前直飞出去,不得不说,这一次確实比刚才好多了。 风在三人耳边像是离弦之箭一样吹过,只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线条。 山峦不是山峦,河流不是河流,一切都是在眼前掠过的线条。 但树还是树。 当竹清风意识到自己即將躲不开前边那棵大树的时候,他选择了闭眼。 砰地一声,这位陆地神仙直接將一棵合抱粗的大树直接给撞断了。 而方许和叶明眸则从大树两边飞了过去。 方许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叶明眸的纤细腰肢然后在前边几棵大树上来回跳跃,直到几十丈外才停下来。 两个人回头看,那位陆地神仙一脸木屑一身土的爬了起来。 “实力不祥,人很善良。” 方许给出了评语:“比他师父强,他师父喝多了要撞山的时候拿他垫了垫,他选择自己硬刚,把咱俩扔出去了。” 叶明眸:“確实很善良......但咱们还是別飞了吧。” 方许:“咱们不飞了,他自己想飞就飞吧。” 说完抱著叶明眸从大树掠下,两个人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竹清风爬起来:“等等我!” 两个人先是走,然后是跑。 越跑越快。 竹清风在后边紧追不捨:“御气篇里有详细记载遇到树该怎么办,我只是忘了,我撞一下就想起来了,相信我,下次不会了!” 方许回身:“你不如教我,我带你飞。” 竹清风:“你开什么玩笑?我修道这么多年才学会怎么飞,我现在教你,你猴年马月才能飞!” ...... 两天后。 方许伸出双手:“咱们试试。” 叶明眸:“好。” 竹清风:“我不,我不信你。” 方许一把拉住他的胖乎乎还挺温暖的手:“信不信不由你,现在是你还帐的时候了。” 竹清风:“我不敢......” 方许:“你別乱动就好。” 说完运气丹田,然后瞬间打开圣瞳,靠圣瞳吸纳五行之力,然后再以五行之力转化成风之力。 叶明眸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身子轻飘飘犹如羽毛一般的感觉,而竹清风的眼神也变了。 他也兴奋了:“好熟悉的感觉,我师父带我飞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下一秒,方许眼神直视前方:“力御清风,念达云霄!” 隨著他轻叱一声,身形腾空而起。 三个人手拉著手飞了起来,虽然不是真的直达云霄,依然是贴地飞行,但显然比竹清风飞的好多了。 三个人在旷野之中像是三架战斗机一样掠过,身形之下草木剧烈颤抖。 哪怕是在树林之中,方许也能拉著他们俩在其中完美穿梭。 如此飞行了小半日方许感觉到有些疲惫,这才停了下来。 竹清风看著方许,眼睛里没有一点嫉妒,只有开心:“我师父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就是我师父一直都在说的那种別人家的天才!” 他拉了方许的手:“咱们一定要更快些,我已经迫不及待让师父看看你了,如果师父愿意收你为弟子,那你就是我的小师弟!” 他太开心了:“我师父总说別人家的天才有多好,我为他找到天才了!” 可师父不在了。 几天后,清月山。 面对空荡荡的还是一片废墟的道观,竹清风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恐慌。 他疯了一样衝到道观后院,一眼就看到那棵已经歪倒且枯死的千年银杏。 也看到了,在那棵歪倒枯死的银杏树四周,满是白骨。 围著银杏树一圈,人人向外而死。 竹清风在发颤,整个人都在颤。 他不敢往前迈步,他不敢去辨认,那些白骨都是谁。 “咱们来错地方了!” 竹清风猛然转身,拉了方许和叶明眸的手:“我就说你不会飞,你乱飞,这里根本不是清月山,这里不是我家,我家不是这样的,我家没有死树白骨!” 方许和叶明眸由著他,没有阻拦没有抗拒。 胖乎乎的道人一口气衝到道观门外,又停住。 “我们肯定是来错地方了,对不对?” 他低著头问。 方许点头:“是的,我们来错地方了。” 竹清风始终低著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落。 片刻后他忽然转身又往回冲:“可他们在等我啊。” 第二百七十一章我找到办法了! “我......明明记得他们每一个都是什么样子,明明记得......” 跪在歪倒银杏下的胖道人,眼神里满是绝望。 那些尸骸上早已没了道袍,更无血肉。 他明明记得每个人的样子,此时却就是认不出谁是谁。 “我笨......” 竹清风忽然开始磕头,一下一下的使劲儿磕头。 “师父,我认不出你,师兄们,师弟们,我认不出你们,你们给我个提醒好不好?” 他一下一下的磕著,地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坑。 竹清风陆地神仙修为,再怎么磕下去也不会头破血流。 方许担心的不是他头破血流,而是伤在別处。 他伸手拉住竹清风:“我们来想想办法。” 竹清风看向方许:“帮我好不好。” 方许点头:“好。” 方许一定会帮他。 竹清风的所有亲人都在这里了,所有所有。 “我是查案的。” 方许的手放在竹清风肩头,这让竹清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现在你告诉我你师兄弟们和你师父的样貌,他们有什么特徵,我来帮你找。” 方许拉著竹清风起身,他必须先带著这位已经快崩坏心境的陆地神仙离开这。 哪怕就到旁边院子里也好,继续待在这的话竹清风隨时可能崩溃。 “我连累了他们。” 竹清风被方许拉到旁边凉亭里坐下,眼神空洞:“若我速去速回,那他们就不会有事了,我回来的快些,我们就出门去云游了,他们就不会......” 方许摇头:“他们会,不管你回来的快些还是慢些,他们都会死在这里,死在那棵银杏树下。” 竹清风猛然看向方许:“你在说什么?”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骗你走的。” 方许看著竹清风,他知道自己的话会有些残忍。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他必须让这个明明应该比他更成熟,更有城府,更有心术,实则心智还如孩子一样的陆地神仙,清醒过来。 “你的师父,你的师兄们,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他们骗你走,应该是想让清月山留下一个传承。” 方许就那么看著竹清风的眼睛:“我总是说你倒霉,可现在想想,你被圣人隨手丟出去的酒杯压在结界之中,或许是运气。” “运气?” 竹清风茫然的看向方许:“师门死尽,唯我独活,你说,这是我的运气?” 方许:“是你师父师兄弟们用命给你换来的运气,你难道还不想承认?” 竹清风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本能的想要大骂方许。 可是话到嘴边,却笨拙到不知道该骂些什么。 又或许,他心里就没想过要骂方许。 只是愤怒,却不是真的愤怒,而是巨大到无处发泄的悲伤。 “他们为什么不逃?” 竹清风颓然坐下,到嘴边的咒骂却变成了一声悲鸣。 他们,为什么,不逃? 方许回身看了看隔壁,能看到那棵歪倒枯死的银杏树的一些枝杈。 “他们为什么不逃......可能是因为那棵树。” 方许看著那早就已经乾枯,却依然还保持著本来模样的枝杈。 “那棵树有什么好的!” 竹清风还是大声喊了出来:“那棵树比他们的命还要重要?!” 方许摇摇头。 他说:“这个世上只有一种东西比命重要。” 竹清风问:“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比命还要重要?” 方许:“子孙后代的命。” 竹清风怔住。 方许还在看著那墙头上露出来的枝杈:“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棵树到底有什么作用,值得他们拼死守护。” “可我知道他们选择战死在这棵树下,这棵树就值得。” 他回头看向竹清风。 “他们选择让你活下来而不是他们自己活下来,是因为你值得。” 竹清风表情凝固,他不懂方许说的是什么意思。 明明他才是更应该懂得这人间道理的,明明是他的阅歷见识更深厚宽广。 可他不懂,为什么他自己值得,为什么那棵树值得。 明明他是师门之中最笨的那个,师兄弟们都比他修行天赋高。 別人用了几十年就修成陆地神仙境,而他...... 他骗人了。 他骗了方许,他根本就不是一百五十年修成陆地神仙。 他离开师门的时候距离陆地神仙还有很远很远,因为......他笨。 可他不知道,也从未深思,一个笨人,被扣在灵气近乎枯竭时间陷入轮迴的结界之內,却修成了陆地神仙。 他更不知道,师父一直都在说他不是笨是没开窍是什么意思。 师父还说过,咱们这座山,这山里的人,將来如果能得庇护,或是庇护百姓,那一定是你,大家都在等你开窍。 “现在你知道自己值得,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分出他们谁是谁。” 方许看著竹清风的眼睛:“如果你不能沉下心帮他们办好后事,那就证明他们真的看错你了。” 竹清风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好!” ...... 竹清风讲了很多很多,他在这座道观里和师父,和师兄弟们的日常。 他把每一个人的样貌,身材,属相,年龄,爱好,都告诉了方许。 所以方许確定,竹清风不笨。 一个笨蛋,怎么可能记住同门师兄弟那么多人的生日?每一个人的生日他都记得。 在道观的时候,他也是每天第一个爬起来就把还在熟睡的师兄弟摇晃起来,说祝你生辰快乐的傢伙。 哪怕师兄弟们睡眼朦朧,有人还嫌他吵醒了自己。 可他,一直都是大家最爱的那个。 他记得师父最爱喝的酒,记得大师兄爱啃鸡爪,记得最小的师弟忠爱糖葫芦外边那层薄薄的可以吃的纸。 他记得每个人的老家是哪里,记得他们离开家进师门的时候是几岁。 这些事,师兄弟们说一遍他就记住了。 他只是记不住那些修行的功法,记不住那些繁杂的口诀,甚至,记不住最简单的乐谱。 出门做法事,师父总是让他去敲铜锣,因为用到的次数最少,最好记。 可他还是每次都能记错,敲的乱七八糟或是忘了敲。 他把自己记住的都告诉了方许,此时天色已经到了迟暮。 方许让他自己一个人再想想还有什么没说的,他也叶明眸回到了那棵枯死的银杏树下。 他要根据竹清风所说的那些事,把这些遗骸分辨出来。 然而谈何容易? 这些道门中人已经战死了千年,而且这里时间的流速更快至少相当於过了三千年。 他们的尸骸尚且完整,只是因为这满门道长都已经修行的超过了陆地神仙境。 可他们唯独让那个没有修行到陆地神仙的弟子离开了。 “清风道长的师父,在清风道长很小的时候撞了他一次。” 叶明眸声音很轻的说:“所以他余生只做了一件事......对不起。” 她看著方许:“他的师兄弟们可能嫌弃过他,笑话过他,觉得他拖了后腿,可到最后,每个人都用生死来告诉清风道长,他们爱他。” 方许微微点头。 “时间太久了。” 叶明眸有些无计可施。 她所修行的那些,起不到什么作用。 以她在念师领域的天赋,將来若得大成,面对这些骸骨她可能会有些办法,可现在她不行。 她的念力无法对骸骨起作用。 “我的瞳术还不够强。” 方许自言自语。 如果他的瞳术足够强,可以让时间倒退,不但可以认出这些尸骸是谁,甚至可能会让每个人復生。 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別人他有多努力,在別人休息的时候他都在做什么。 可他心中那个执念促使他逼著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鬆懈,因为他想復活巨少商。 巨少商那具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身体还在羽化神衣里,只要他的神华进化到最终形態,他就能让时间倒回,再从危机之中把准备拼死的巨少商救下来。 “现在只能根据清风道长说的那些情况,一点点的推测。” 方许在一具尸骸旁边蹲下:“他记得每个人都受过什么伤,在什么位置,我现在要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对应的。” 叶明眸嗯了一声,她也要帮忙。 清风道长说的那些她也都听到了,她的记忆力也很好。 两个人在这些尸骸旁边仔细的观察,一个一个的仔细看。 此时面对这些尸骸,哪有什么恐惧和排斥。 他们两个只想帮竹清风把人都认出来,甚至已经忘记了他们本来要到清月山做什么。 然而,失败了。 竹清风的师父,师兄弟们,每一个人修为都在陆地神仙,甚至还有人在陆地神仙之上。 以前受过的伤早就已经好了,哪怕是伤筋动骨的伤也早就復原如初。 现在,在遗骸上能看到的都是大战之后留下的可怕伤势。 和竹清风告诉他们的根本对不上。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方许想根据查案的那些办法,按照骨骼来推测出每个人的年龄不同也做不到。 时间过去的太久远,这些遗骸能保存到现在就已经很不容易。 竹清风还记得师兄弟们以及他师父用的剑,原本这也可以做为依据。 可还是没有用,因为那些剑都已经崩碎。 掉落在各处,完全分辨不出那是谁的佩剑。 方许和叶明眸都没有放弃,到了夜里他们就点亮火把继续看。 第二天下午,太阳都再一次偏西的时候,两个人也才只是把那些尸骸都完整的拼好。 保证不会错,这就已经让他们的精力消耗巨大。 方许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都在咔咔响。 他看向叶明眸:“你先去歇会儿。” 叶明眸摇摇头:“不累。” 就在这一刻,隔壁院子里忽然传来竹清风的一声极为复杂的喊声。 悲伤之中,还夹杂著一丝兴奋。 “我知道怎么分出他们了。” 竹清风从隔壁跑过来,他那双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我和他们都比过身高,每一个我都比过,我虽不是最小的师弟,可我那时候却最矮,他们总是笑话我矮,我不服气,便时不时的和他们比一比。” 竹清风眼睛里都是希冀:“这样就能分出他们谁是谁了。” 方许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些尸骸。 可是,这怎么比呢?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和一群白骨,怎么比呢? 应该是看出了方许的为难,竹清风脸色坚定:“我不笨,我一点都不笨,我想到办法了,我说过我想到办法了!” 竹清风大声喊著:“我肯定能行,只要你帮我就肯定能行!” 他看向方许:“帮我!” 说完这两个字,他身上忽然爆发出一团血雾! 砰地一声,他將自己身上的皮肤血肉全都炸开了。 “帮我......我躺下来,和他们比,你帮我看......他们比我高多少,我都记得,都记得。” 第二百七十二章弟子方许 “不用担心我,快帮我以一比。” 竹清风的嗓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別怕,我不会死,我是陆地神仙境,死不了的,只是疼些。” 方许將血糊糊的竹清风抱起来,然后放在一具白骨旁边。 竹清风立刻问:“是我高还是他高?高多少?” 方许咬著牙回答:“比你高二指。” “那是六师兄!” 竹清风无比自信。 “快记下来,这个是六师兄。” 在旁边的叶明眸含泪点头:“记下了,这个是你的六师兄。” “快,快把我抱到旁边。” “好!” 方许把竹清风抱到另一具白骨旁边,竹清风的声音更加急切:“这个呢?谁高些?” “比你高一指多些,比刚才的稍微矮一些,只是一些。” “那是大师兄!大师兄我找到你!” 竹清风无比激动:“大师兄比我高的最少,可他平日里笑话我最狠,我果然还是没有追上他,哪怕过了三千年我也没有追上他。” 叶明眸则记下来:“这是你的大师兄。” 竹清风:“下一个,咱们比下一个。” “比你高四指。” “这个是八师兄!” “这个比你矮一指,骨架比你大些,生前应该比你胖。” “那是十三师弟!他最胖了。” “这个比你高的很多,这里他的骨架最高。” “这个好认识,这个是三师兄!” “这个......这个比你矮一点,只是一点,从骨架来看偏瘦。” “其实应该是和我一样高的吧,可能是他年纪大了......是师父,这是师父......方许,他是我师父,如果他活著一定会喜欢你的,我师父最喜欢聪明的天才......” 方许:“嗯,他一定喜欢我。” ...... 方许把浑身涂满了伤药的竹清风抱到一间屋子里,让他躺好。 “忍一忍,你是陆地神仙境,我还给你用了最好的药,我还把一条无足虫放进你身体里了,它会帮你很快修復肉身。” 方许看著躺在那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竹清风,只露出一双血红血红眼睛的竹清风。 “我们已经都认出来了,我也把他们都搬到了大殿里,你快些好起来,好起来......你亲手帮他们下葬。” “好,应该是我的来做的。” 竹清风躺在那,眼睛直直的看著屋顶:“就应该是我来做的......师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对。” 方许说:“你不是教我道法了吗,虽然我学的很差,可我也算清月山弟子,我是你的弟子,你师父是我师爷。” 竹清风想摇头,可这个时候身体上的剧痛开始如浪潮一样一浪一浪的狠狠拍击著他。 他刚才也痛,可他忘记了。 “我不能做你师父,我跟你说过的,我师父一定喜欢你......他一定会把最好的本事都传给你,我本来就是想让你做他徒弟的,我就算教了你一些道法我也不能是你师父。” 他忍著疼侧头看向方许,语气无比认真:“我最多算代师授艺,你是我小师弟好不好?师父已经走了,再也不能收徒弟了,你算他关门弟子好不好?” 方许:“好!” 他转身往外走:“你好好歇著,我去给师父磕头。” 竹清风:“应该的,你应该给他老人家磕头。” 方许使劲儿点了点头。 他出门之后直奔大殿,叶明眸此时还在大殿里整理那些尸骸。 她把每一个人是谁都记住了,她想寻找一些白布把尸骸盖住,可在这个世界,哪里能找到乾净的白布。 方许走到竹清风师父的骸骨前边,先是俯身一拜然后撩袍跪倒。 “师父,我叫方许,师兄竹清风说他要代师授艺,我答应了,希望您也能答应。” 方许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叩首:“清月山弟子方许,给师父行礼。” 他一下一下的磕头,没有敷衍没有轻慢。 他的神情和竹清风一样的坚决,一样的赤诚。 叶明眸在方许身边跪下来:“我是方许的女朋友,您是他的师父,也是我的长辈,晚辈叶明眸给您叩首了。” 两个人跪完了师父之后,开始给师兄们行礼。 他们好像在进行一种无比庄重肃穆的仪式,一丝不苟。 当他们给所有人行礼之后,这大殿里原本阴森可怕的气息好像变了。 也许,只是方许和叶明眸的错觉。 “清月山还在,弟子还在。” 方许站直身子,大声对躺在大殿里的师父和师兄们说道:“我和师兄竹清风一定会把清月山传承下去,绝不中断。” 说完这句话,再次深深一拜。 ...... 那棵已经歪倒枯死的银杏树前,方许对著它也深深的拜了拜。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神异,但师父和师兄们全都为了你而战死,最终也没能守护你......我也不知道他们以前还为你做过什么事,我知道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他们把命给了你。” “所以我现在要替他们和你说一声抱歉,然后,我代表我自己和你说一声抱歉,我要把你劈开,用你为他们每人做一副棺材。” 方许深呼吸。 这棵银杏树足够大,在来之前他就曾幻想过一棵千年银杏树有多大。 可当他看到这棵已经枯死的大树之后还是很震惊,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大的多。 在上一世方许也曾去某个景区看过同样有千年歷史的一棵银杏树,很大,但那棵银杏树和清月山的这棵树相比,小了好几倍。 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在崩坏之前灵气充足,又或者是因为清月山的土地肥沃。 方许觉得这棵树如果活著的时候,可能会有三十层楼那么高。 它的树干,可能需要十几个人来合抱。 “对不起。” 方许再次俯身:“请原谅我擅作主张。” 说完之后,他將新亭侯抽出来。 叶明眸將袖口挽起:“你来劈开,我来帮你搬。” 方许:“你在一边看著我,或是你去照看一下我师兄,这些活儿不用你来,一会儿可能会飞很多尘土木屑。” 叶明眸看著方许的眼睛:“如果我是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娇妻,我一定会站在旁边看著你,给你打气鼓劲儿,可我不是啊。” 说完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我是你绝顶天才不但漂亮还有力气的小娇妻。” 她的话连的很快,根本不给方许哪怕有一丟丟失落的时间。 方许忽然一步就迈过去,一把就抱住她。 叶明眸也抱著方许,双手在方许背后轻轻的拍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是你的第三个师父了,可是他们好像都不是很好。” 叶明眸轻声说著:“你的不精师父状態越来越差,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消散,你的师父中和道长只见了你一面就走了,却把他的灵台三灯给了你,现在,你又有了一个一面都没有见过的师父。” 她贴著方许的耳边:“这不是你的事,没有你的事,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天意,那不是对他们的不公平,而是让你成为他们的弟子,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只是......对你不公平。” 她心疼方许,自从进入方许的精神世界之后,没有人比她更能感受到方许的悲伤。 父母,师父,这些本应该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给方许长久的陪伴。 而他却要肩负起来。 “没有不公平。” 方许说:“是我的运气。” 他再次深呼吸:“都是我的运气。” 叶明眸鬆开怀抱:“现在,我来帮你。” 方许点头:“好!” 他再次提起新亭侯,朝著那棵银杏树走去。 ...... 叶明眸是最好的帮手,没有人比她更好。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身高,她可以帮助方许把每一口棺材都做的很合適。 那棵银杏树真的好大好大啊,哪怕枯死,它的木质也好硬好硬的。 哪怕方许有新亭侯,还是累的满头大汗。 一个六品武夫体质的人累的满头大汗,足以说明......他一刻都不想停下来。 他要在竹清风恢復之前把这些棺材做好,这是他作为清月山关门弟子应该做的事。 方许答应了竹清风就不会敷衍,也不会觉得自己只是在帮竹清风。 既然认下了这清月山弟子的身份,他就要以这个身份来为他的师父和师兄们操办后事。 一天,两天,三天...... 他们没有在这等到说好要来此匯合的神荼,而是在认真的製作著方许从来都没有做过的棺木。 一开始还有些手生,还会出现些不合適的地方。 可隨著修修改改,隨著一口一口的做,他越来越熟练,棺木做的也越来越规整。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这棵参天大树已经被他砍的差不多了。 他是从根部將大树斩断,然后测量好尺寸截成一段一段,再剖开木板。 等到他把板材全都用了之后,发现还差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树根上。 这棵大树已经被连根拔起,只是因为太高大所以没能平躺在地上。 树根那个位置他留的稍微厚了些,现在需要再切下来一层。 提著新亭侯走到树根旁边,方许算计著厚度,然后一刀斩了下去。 也许是因为这三天已经適应了银杏树的硬度,这一刀劈的恰到好处。 木板滑落,叶明眸一把托住:“这是最后一片了,切出合適尺寸就够了。” 方许点了点头,把袖口又挽起来些,用乾净的地方给叶明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累不累?” 叶明眸:“不累啊。” 刚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变:“那是什么?” 隨著她指过去,方许回身看...... 只见那原本应该枯死千年的大树树根正中,一圈一圈的年纶正中,竟然有一根翠绿翠绿从嫩芽。 它应该一直都在这棵巨木的最中心,靠近根部的树干最中心。 如果不是方许劈开了这棵巨木,它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天日。 它確实翠绿,可却没有多少生机。 它看起来已经挺不直,蔫蔫的。 因为它破不开那厚厚的枯死的树干,坚固到连新亭侯劈起来都有些艰难的树干。 而且,如果刚才方许那一刀再切深哪怕一寸,这一根嫩芽也会被切掉了。 方许蹲下来,伸手轻轻触碰著那娇嫩的芽。 “我去告诉清风师兄。” 说完这句话方许猛然起身,然而,隨著他起身,那嫩芽忽然隨著他手指也飞了起来,似乎对他无比不舍。 还没等方许有什么反应,嫩芽猛然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方许大惊:“去哪儿了?” 下一秒,丹田里的变化让方许更为吃惊。 他的那棵许愿树,竟然变了样子。 与此同时,遥远的天际,有一道声音出现,带著无边愤怒:“把它放下!” 第二百七十三章你的妻子和我的妻子 那棵翠绿娇嫩的芽才刚刚进入方许的丹田,许愿树的形態马上就发生了变化。 可方许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一看,有一个愤怒之极的声音就在远空炸响。 只是听声音,就能让人感觉到那种可以把人撕裂揉碎然后一口一口吞噬下去的愤怒。 而那道声音对於方许来说,又不陌生。 他转身看向声音出现的方向,看到一朵如同浓墨泼出来的云疾飞而来。 可那不是云,也不是雾,那只是失去了人灵体形態,但却更为恐怖的张君惻。 已经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个封印的世界里做了些什么,得到了什么。 可是看他现在的形態就能猜到,他吞噬的灵体绝非只有人族修士的灵魂碎片。 这个傢伙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模样。 给人感觉,他现在就是被人泼在地上的一盆水然后飞了起来。 他此时应该处在一个很关键的时期,方许的圣瞳之力可以在那团灵体內看到正在重组的可能。 “方许!” 这一声怒吼,包含了张君惻对方许前后叠加起来无法化解的恨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团水云飞到不远处骤停,张君惻那张脸在其中缓缓浮现出来。 “你把那东西给我,我就饶你不死!” 居高临下的声音,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这威严在方许听来不过是无能咆哮。 毫无威严。 一个人惧怕某个人只有三个可能,一是心理上的,二是生理上的。 有个人长期被另一个人霸凌,每每见到都会挨打,所以见了就怕,想起来就怕,这是由生理上的恐惧进而到了心理的恐惧。 有个人出身低微寒苦无依,一见到上位者就马上跪下去,这是心理上的恐惧,带动了生理上的顺从。 张君惻不只是张君惻,更多的是狗先帝。 作为帝王,他自然而然就有一种上位者的气息。 在他面前,天下的百姓没有几个敢不跪下的。 可这种所谓的威压在方许心里不如一个屁,原因很简单,因为方许杀过他,將狗先帝的肉身剁的稀巴烂。 按理说应该惧怕狗先帝的方许,在心理层面却有著不可摧毁的优势。 所以面对张君惻的咆哮,方许的回应只是平平淡淡的看著。 他知道张君惻在这里肯定得到了巨大的机缘,实力肯定有极强的提升。 可他就是不怕。 看到方许的无动於衷,张君惻的愤怒更巨。 他当然生气,如果不是那个叫神荼的傢伙故意引走,他何至於落后方许这么多天。 这些日子以来,神荼在面对他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优势。 別说神荼,就算再加上鬱垒,还不是被狗先帝算计的体无完肤。 他没想到,这次居然被神荼算计了。 鬱垒通知方许赶往清月山,但神荼始终没有和方许联络。 他只是一味赶路。 越如此,越让张君惻觉得神荼要去的地方必然很重要。 所以他一路追隨,结果被神荼带的越来越远。 神荼冒著被吞噬的风险,为方许拖延出了这几天时间。 然而不管是鬱垒还是神荼,都不知道清月山上那个对於方许来说必有极大帮助的东西该怎么得到。 神荼能做的,只是儘可能多的为方许拖延时间。 如果方许没有劈开千年银杏,那株幼苗也就难以得见天日。 似乎一切都是巧合。 方许若不是想用这棵清月山修士以命守护的大树做棺木,那他就得不到这一株幼苗。 一切又都不是巧合。 除了方许之外可能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哪怕是张君惻先来他也未必能找到幼苗所在。 面对一棵已经枯死了千年的银杏树,他大概只会破口大骂。 但这不妨碍他认为是方许抢走了他的东西,抢走了他的机缘。 “我再说一遍,把东西交给我。” 张君惻那张脸在水云之中不停的转换位置,这一幕看起来有些瘮人。 倒也不是他故意如此,而是他现在无法稳定这种半实质化的身躯。 他太需要那棵幼苗了,確切的说他需要的是这幼苗上可能诞生的道果。 清月山的银杏树,可以让人重塑肉身。 他连续问了几句之后,终於等到了方许的回答。 那少年,一如既往的平静。 方许看著张君惻那稀奇古怪的样子问了一句:“你有礼貌吗?” 张君惻都愣了:“你说什么?” 方许:“如果你是拓跋家的人,从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你应该有礼貌,如果你是张望松的儿子,不管他多混蛋,他也给了你他能给的最好的教育,你应该有礼貌。” “可你现在一点礼貌都没有,你甚至不如在村子里自己长大的我,连我都知道,遇到认识的人应该先打招呼。”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你好,傻逼。” ...... 张君惻不想多说什么,他直接从半空之中俯衝下来。 飞过之处,空间似乎都出现了颇为诡异的扭曲。 这种半灵体半实体的身躯,本来就不属於正常產物。 俯衝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计算好了控制方许的时间。 他衝到方许面前只需两秒,而他控制方许只需一秒。 他在石城的时候就曾控制过方许的身体,真的只用了一秒。 所以他有自信,任何一个人,再次面对曾经被自己轻而易举击败的对手,都会有信心。 可是知道孩子吃过什么亏的母亲,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在同一件事同一个人身上再吃亏一次。 当张君惻的念力如刀一样切入方许精神世界的时候,这个比在石城强大了无数倍的傢伙一下子就呆住了。 方许確实还是挡不住他的念力入侵,可他却陷入一片迷雾。 原本他应该出现在方许的精神世界里,现在却好像迷失在虚无混沌之中。 不管他往哪个方向看过去,都是浓烈到根本看不穿的雾气。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张君惻马上就向后急退。 然而四周的雾气却开始流动起来,在这个原本就辨別不了方向的地方,隨著雾气的转动,他更加辨別不了方向。 天旋地转中,他已经看不出哪里是来时路。 原本想在方许精神世界里大肆破坏的傢伙,让方许跪下低头的傢伙,此时恐惧了。 他忽然看到面前的雾气涌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要衝出来。 於是,他立刻做好迎战的准备。 然而那雾气之中却没有什么东西衝出来,雾气逐渐幻化成了一个女子的面容。 张君惻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一个本该平凡的女人。 不管是谁看到这样一张脸,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 这一定是一个贤惠的妻子,温柔的母亲,是一个坚强到能让任何人敬佩的女人。 这就是一张普通的不再年轻的女人的脸,在芸芸眾生之中隨处可见的脸。 然而,这张脸上,那双目光的凝视,却让无法无天的张君惻感受到了恐惧。 她没有说话,可张君惻在她的眼睛里读懂了她想说什么。 就是你,欺负过我儿子?! 没有一点迟疑,张君惻马上就转身向后逃离。 他不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而是他觉得没必要在这个地方耗费太多心神。 然而才回身,他就看到这边的雾气也逐渐凝实出那女子的面容。 还是没有说话,还是那么看著他。 那眼神里的意思还是......就是你欺负过我儿子?! 张君惻慌了,他再次换了一个方向突围。 可他不管往哪个方向突围,他的面前都会出现这样一张脸。 连续几次失败之后,张君惻往四周看过去,天上,地下,前后,左右,到处都是那张脸。 那张原本应该秀美慈祥的脸上,开始写满怒意。 她在生气。 你已经欺负过我儿子一次了,你居然又来欺负他? 难道我的儿子,就是那么好欺负的? 张君惻知道自己大意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並没有低估方许,可他还是理所当然的认为方许在念力上依然不堪一击。 他让然知道方许变强了,他更知道自己变得有多强。 比起在石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现在的实力已经无限接近陆地神仙。 这时候的他,在一张慈爱母亲的脸上看到了要咬碎了他的狠意。 无数张脸开始朝著他靠近,他不知道自己將会被其中哪张脸咬进嘴里嚼成碎渣。 然后就如同被嚼的没有滋味的甘蔗渣一样,隨口啐出去。 所以,张君惻没有再迟疑。 他爆开了自己。 砰地一声!侵入方许精神世界里的张君惻炸开了,变成了无数个碎片,可没有一个碎片是张君惻。 这些碎片组合起来就是张君惻,炸开之后就成了他曾经吞噬的那些修士的灵魂碎片。 而这个时候,在外边的世界里时间过去了还不到一秒。 俯衝下来的张君惻骤然停住,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曾被他隨意碾压的对手了。 他悬停在那,阴测测的看著方许。 “你多大了?” 他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你还靠你妈?” 方许耸了耸肩膀,一脸认真的回答:“我妈爱我,你妈爱你吗?” ...... 失去了精神力量上的绝对碾压优势,张君惻开始重新计划如何杀死方许。 他看得出来方许的进境有多快,那个在石城才触摸到武夫门槛的傢伙现在已经是六品武夫了。 他也注意到了,方许身上应该有一件很厉害的灵器甲冑。 当然,他更注意到了始终站在张君惻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 他想起来了,这个小姑娘他以前好像见过。 叫叶明眸。 他也想起来了,刚才在方许精神世界里看到的那张脸並非是一个人的模样。 那张脸上,依稀也有叶明眸的样子。 所以张君惻忽然懂了,守护著方许精神世界的不只是一个女人。 还有这个他们拓跋家的天才。 所以他更恨。 所以他怒视叶明眸。 而叶明眸看著他,就如同迷雾之中那个看著张君惻的脸一样。 平静,且坚定。 我男人被你欺负过一次了,你还想再欺负他一次? 看到张君惻那阴森愤恨的目光,方许横跨一步挡在叶明眸身前。 “她是我的女朋友,將来会是我的妻子。” 方许看著张君惻,一字一句:“你再用那种眼神看她,我一定把你撕碎了餵狗,就和你的妻子一样。” 第二百七十四章你能救几个? 张君惻这样的人很少犯错,不管是什么类型的错误他都会极力避免。 在他做皇帝的时候,他要小心翼翼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 不做皇帝之后,他要周旋於陌生世界。 可他现在確定自己还是犯了错,当初就不应该那么小瞧方许。 一年多之前,在石城他能轻而易举控制住的少年,现在已经可以站在他面前,以近乎平等的地位直视著他。 不,那少年的眼神似乎更高傲。 “靠女人?” 张君惻看向方许,试图激怒这个少年。 “对啊。” 方许的回答简单直接:“没错,你的女人呢?” 张君惻也不似刚才那样愤怒了,平静下来的他恢復了那可怕的思谋和判断。 他看著方许,回答的语气也很平静:“我的女人被你杀了,那么......你的女人是不是也会被我所杀?” 方许伸出中指勾了勾。 张君惻身形忽然一动,但不是向前衝击而是往后飘了出去。 隨著他移动,他那水云一样的身躯完全展开。 从下边往上看,像是一条蝠鱝。 隨著他向上升起,如同双翅一样的地方有数不清的水滴打下来。 那是水滴,但那是可以击穿山石的水滴。 方许没有移动,依然稳稳的站在叶明眸身前。 他右眼的金光闪烁了一下,神华的力量隨即释放。 无数暗器一样疾衝下来的雨滴突然降速,最终在距离方许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全都停了下来。 紧跟著方许左眼的圣辉红芒闪烁,停顿在半空的雨滴之中蕴含的五行水力被他捕获。 下一秒,漫天的雨滴朝著张君惻打了回去。 看起来,似乎比来时的速度更快力度更猛。 张君惻在半空之中左右飞闪,可是雨滴太过密集又太过猛烈。 躲闪了片刻之后,虽有数不清的雨滴被他避开,可还是有几滴击穿了他的水云身体。 可方许知道,张君惻並没有因此受伤。 张君惻身形似乎可以隨意变化,那些被打穿出来的孔洞实则是他自己变化出来的。 所有的雨滴都飞过去之后,张君惻的身躯也恢復如初。 然而下一秒,刚刚飞到高处的雨滴在圣辉的作用下又回来了。 从高处往下直落,速度比刚才还要快了些。 张君惻敏锐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危机,他立刻向前方疾冲避让。 可他不管飞的多快,闪的多快,只要他甩不开方许圣辉的追踪,雨滴就一直在他身后追击。 他飞到哪儿雨滴就追到哪,张君惻显然没有预料到方许对圣瞳的控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在半空之中飞行了几十秒之后,还是被追击的雨滴集中。 有些雨滴穿透了他的身体,从他主动打开的孔洞里再次漏了过去。 有的雨滴则是实打实的击中了他,连续被重击之后他的身躯从半空之中往下跌落。 眼看著就要坠落在地的那一刻,张君惻忽然往前一闪,那些雨滴从他身体里飞出来再次冲向方许。 对於他被击中后坠落的反应,方许一点儿都不信。 方许比谁都清楚这个对手有多狡猾。 张君惻藉助坠落假象拉进了和方许的距离,然后操控雨滴攻向方许。 就在方许准备以神华再次將雨滴定住的时候,那些雨滴忽然绕了半个圈,绕开方许,直接朝著叶明眸打了过去。 方许將六品武夫的真气提起来,从他身体向外扩散。 隨著无数雨滴打在真气上,他和叶明眸身体外边那原本看不清晰的金钟形態越发清晰起来。 “佛宗手段?” 张君惻的眼神明显变了变。 叮叮噹噹的声音不绝於耳,所有的雨滴都被金钟挡住。 这一刻,张君惻终於知道这个世上有和他一样的人了。 所有曾经威胁到自己的东西,都会变成自己的利器。 在殊都之內,试图拦截杀死方许的那三个能使用佛宗金钟罩的傢伙,他们都被方许所杀,而他们的血,都被方许悄悄保存了一滴。 “有点意思。” 张君惻要认真了。 他目光凛然,水云之中伸出来两只手交叉结印。 片刻后,方许脚下的大地忽然动了动。 紧跟著,十几根极为锋利的突刺从大地之中急速刺出。 这些突刺出现在金钟罩內部,出现在方许和叶明眸脚下。 当突刺才刚刚露出一个小小尖尖的时候,方许抬脚往下一踩。 五行土力瞬间瓦解,突刺还没有完全成型就被方许一脚踩了回去。 然而下一秒,在漂浮著的张君惻身后,一条土线不知不觉间已经升了起来,在张君惻背后悄无声息的变化成了重锤的模样。 在方许一脚將突刺踩回去的时候,张君惻背后的重锤狠狠砸落。 砰地一声! 毫无防备的张君惻被这一锤直接砸了下来,重重的撞击在地面上。 ...... 玩阴的,方许也从来都不输。 张君惻被砸在地上之后,身体被激盪起来的尘烟包围。 方许却没有一点得意,眼神里的戒备反而更重。 就在张君惻落地的同一时间,方许和叶明眸脚下的大地开始软化。 紧跟著地面就变成了流沙,两个人的脚几乎同时下陷。 早就有所戒备的方许一把拉住叶明眸的手,在脚底才被流沙吞噬的瞬间就拔地而起。 下一秒,从那流沙之中竟然有好几双骷髏的手掌伸出来。 只要再晚一点,方许和叶明眸的脚踝就可能被这些东西抓住。 在方许脚底离开沙地的同时,他左眼的圣辉猛然闪烁一下。 张君惻落地之处土浪从两边翻涌,似乎要把张君惻吞噬进去。 然而当烟尘散去,张君惻的身形却从翻卷的土浪之中浮现出来。 他脚底踩著一股流沙向上升起,且已经完全恢復了正常人类的样貌体型。 “我这一生遇到过无数对手,每一个都是老谋深算奸猾狡诈。” 张君惻负手立於流沙之上,那些沙子如同喷泉一样托举著他。 “没想到最该让我重视的竟然是你这样一个少年。” 他眼神里,难掩对方许的欣赏。 他试图用两种五行之力摧毁方许,可他没想到方许一开始就对准了他那水云形態的身躯。 在两个人都准备的时候,方许就已经在暗中调用五行土力来克制他的水云形態。 只要他被土浪卷进去,下一秒就可能被方许用另外的力量凝固在大地之中。 “灵体形態可以让我不必在乎任何对肉身的攻击手段,可终究还是难以有更大的进境。” 他朝著方许伸出手:“你我都是可以运用五种五行之力的人,若你我可以相协联手,等我们回去之后,佛宗也好,异族也罢,谁是你我对手?” 方许还是那么平静的看著他,只是那眼神里难免带著些看一个大笑话的意味。 “你不需要那棵幼苗。” 张君惻道:“我已经在用另外的法子重塑肉身,没有去抢夺谁的身体,哪怕,是我当初就看好的你,我也暂时不打算抢夺了。” “我已经不害人了,你为何还要害我?將千年银杏的幼苗给我,我重塑肉身之后也不会为难你。” 方许还是那么看著他。 张君惻也不著急,他已经意识到方许不是当初那个方许了。 有著六品武夫的体质,还能运用五行之力。 他距离陆地神仙不远,方许距离七品武夫也不远。 两个人打下去,可能谁也不会轻鬆取胜。 “不想想?” 见方许不回答,张君惻忽然回头看了看隔壁院子。 “那里有一道本该强大却莫名微弱的气息,我判断他曾经一度到过陆地神仙境。” 张君惻问方许:“你守得住你的女人,那你还守得住他吗?” 方许皱眉。 张君惻看到了方许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现在在你们之间。” 张君惻道:“我知道你已经修为很强,也知道你绝不会认输,可相互成全,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谁怕了谁。” 他指了指后院:“那个陆地神仙好像伤的很重?你要想救他,就要拉著你的女人一起往前冲,你的速度一定没我快。” “你要是不带著你的女人往前冲,那你救了那个陆地神仙便救不了你的女人。” 张君惻:“怎么选?” 方许:“你可以试试,你说的那位气息奄奄的陆地神仙,一样能把你屎打出来。” 张君惻笑了:“瞎说,我现在这种灵体状態哪里来的屎,你以为还是上次你想把我屎都打出来的时候?” 方许眉头皱的更深了,他见过无耻之人,也知道自己就有点无耻,可和张君惻相比真的是差远了。 “做选择吧。” 张君惻又往后瞄了瞄:“你这样的人,如果能和我一样放开所有牵掛,用不了多久便可无敌,偏偏你牵掛多。” 方许:“你也是我的牵掛啊。” 张君惻:“你也是这么不要脸。” 说完这句话他毫无徵兆的向后疾冲,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隔壁院落。 在他动的同时,叶明眸抬手对著他的背影结印:“转灵。” 张君惻却猛然转身,双手向外一身,袍袖之中,两个如同厉鬼一样的黑影猛的躥了出来。 张著血盆大口,想把叶明眸已经衝出来的灵魂吞噬进去。 “早就料到你会这样!” 张君惻冷笑:“你以为我没有提防你?” 才得意了一秒钟,他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抓住叶明眸的灵魂。 喊出了转灵两个字的少女,只是喊了两个字。 她伸著手比划著名,却根本没有使用转灵。 “近朱者赤。” 叶明眸微微昂著下巴:“他聪明,我也不笨。” 男人耍女人和女人耍男人,显然后者更容易些。 只是这几秒钟的事,张君惻再回头时候,方许已经抱著竹清风从屋子里跳了出来。 叶明眸眼神里还是那清澈可爱,似乎刚才骗人的不是她一样。 她说:“我也早就想到了你要干什么,咱俩都挺坏,嗯......咱们三个都挺坏。” 方许抱著竹清风出来之后,张君惻似乎失去了对方许的威胁。 “真是郎才女貌。” 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懊恼,还为方许和叶明眸的心有灵犀而鼓掌。 很真诚的鼓掌。 “你们两个天造地设,我拓跋家能有你这么出色的女人我很高兴,我们拓跋家出色的女人能够找到方许那样出色的男人,我也很高兴。” 张君惻道:“作为你的亲大伯,你父亲的亲哥哥,我也为他感到高兴,他把你藏的很好,这一点他做的也不错,我当然也很好......他现在离开血池还能活多久?” 听到这句话,叶明眸的脸色骤然变了。 方许一掠回到叶明眸身边,他不知道叶明眸的父亲是怎么回事,可他看得出来,叶明眸因为这句话无边愤怒。 “不要被他算计。” 方许站在叶明眸身边:“他就是想激怒你。” 叶明眸眼神里的恨意却没有化开:“他也抽了我父亲的血!” “哈哈哈哈哈。” 张君惻哈哈大笑:“年轻人有年轻人做事的办法,我有我的,我很欣慰你们的成长,我也很欣慰我的成长。” 他再次抬起手,他的袖口里,这次飞出来的是一朵桃花。 “方许,你救了那个重伤的傢伙,你还能救他吗?” 第二百七十五章同道中人 那朵被黑气缠绕的桃花漂浮在张君惻身前,桃花的花瓣死死闭合似乎还在拼命的保护什么。 哪怕离著很远,方许有圣瞳也能看清楚那花瓣上已经布满裂纹。 他知道那朵桃花內的人是谁,是那个本该早就联络他但始终没有露面的神荼。 司座的孪生兄弟。 “唔......” 张君惻低头看了看桃花:“他好像坚持不了多久,但对你来说应该也没什么关係,你不认识他,你也没必要救他,我不喜欢威胁很难威胁到的人,除非我没有別的手段了,好可惜,我现在確实没有別的手段了......” 他伸出手握著那朵桃花,掌心里吐出更多黑气。 这时候的方许忽然意识到了张君惻为什么在短时间內实力增长这么快......因为张君惻修行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道门法术。 这里是古战场,这里最不缺乏的就是亡灵。 不管是那些灵魂碎片,还是完整的灵魂,漂浮在这片古战场之內的灵体,都是张君惻吞噬的对象。 从一开始就该想明白的,只是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世上还存在如此黑暗的道法修行。 “你在利用亡灵?” 方许下意识问出这句话。 张君惻很配合的点了点头:“没错,我倒是有些奇怪,明明从一开始我就在吞噬残魂,你们怎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我在做什么?” 方许回答:“因为道门根本就没有这么邪恶的修行功法。” 张君惻微微摇头:“那你错了。” 他缓缓抬起手,黑气在那朵桃花四周疯狂的旋转著衝击著。 如同很多条小型的黑龙,正在攻打一座小小的城堡。 “这个世上任何事都是相对的,有对就有错,有正就有邪,有白就有黑,有阳就有阴。” 张君惻道:“道门不是没有你口中所谓的邪恶修法,只是道门將其列为禁术。” 他看向方许:“我知道你这样的聪明人此时还有心思和我聊这些是在想办法,想既能又能,既要又要的办法,然而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既能又能既要又要?” 他再次抬高手掌,黑气衝击著那朵桃花,速度越来越快,力度越来越大。 桃花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你们这些心里有牵掛的人最好利用。” 张君惻道:“他为了给你拖延时间到清月山来抢走银杏树的幼苗故意引走我,有点捨生取义的意思,可还是那句话,这个世上所有事都是相对的。” “他可以为你创造条件,也可以为我创造条件,我可以在你面前慢慢折磨他,而你当然也可以视若无睹,带著你的美人儿转身就走。” 方许此时也缓缓抬起手,一株翠绿的幼苗在他掌心浮现出来。 “那......若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呢?” 方许的掌心里浮现出一团一团细小的但格外炽烈的火焰,围绕著那株幼苗上下飞舞。 他看著张君惻:“你很需要它,而我对这个东西能做什么一无所知。” 张君惻看方许的眼神里,居然多了几分欣赏:“你这种性格在好人那边还真是少见。” 他缓缓往前伸出手:“我最初的意愿就是交换,不如我们现在都停下来不要折磨彼此手里的人质?” 方许低头看了看:“你觉得能要挟我,只是因为你认为我是个好人,我不会放任自己这边的人不管,我最终还是会被你拿捏。” 张君惻:“不是吗?” 方许:“是啊。” 张君惻笑起来:“你看,优势还是在我这边多一些。” 方许:“可我不信任你,我不信你会真的和我交换,我不信你得到银杏幼苗后会把他交给我,我更不信你手里的神荼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还不信你没在他身上做什么手脚。” 张君惻居然笑的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哈......原来这就是口碑。” 方许道:“我被动,是因为你抓了我们这边的人,你被动,是因为你那烂到骨子里的口碑,这道题,怎么解?” 张君惻:“不好解。” 他很坦诚:“我刚才还在想,怎么把你手里的东西骗过来,再把我手里的人毁掉,你也是,偏偏还说出来,这让我有点演不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手里的黑气猛然强烈起来。 他的面容也变得阴森,在他身上有无数残魂全都挣扎出来朝著方许咆哮。 他全身上下都是残魂,有的人也有异族的还有妖的。 每一道残魂都被一条黑气死死的连接在他身上,他们挣脱不开。 就像是一个人牵著几千条恶犬。 “这个世上不管是做什么事,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成功,方法,从来只有一个。” 张君惻伸出另外一只手:“拿来。” 他看著方许:“如果你不给我,那我就让他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就如同那些被他吸收的残魂一样,变成他手里牵著的恶犬。 ...... “可以给你。” 方许看著即將被黑气绞碎的桃花,他终究还是认输了。 “你把桃花放下,我把幼苗放下。” 方许道:“我们现在开始都往左绕著圈子走,要保证你我交换的时候谁也不会抢先一步。” 张君惻点头:“可以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把那朵桃花扔在地上:“现在看你了。” 方许也没有迟疑,把那株幼苗放在地上。 然而,他们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心。 张君惻在把桃花扔下的同时,十几道黑气幻化成了十几把长刀悬在桃花上空。 而方许在放下幼苗的那一刻,他在桃花四周布下了一个微型的五行轮狱阵。 “真有意思。” 张君惻笑道:“当初我看满朝文武內外之敌都觉得找不出同类,偏偏你和我是一类人。” 方许:“不是不是,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学的很好的人。” 说著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君惻在他伸手的同时居然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然后,两人竟相视一笑。 方许回头看向叶明眸:“你先带著清风师兄退远些。” 叶明眸点头:“你小心。” 方许:“放心,我吃不了亏。” 叶明眸抱起竹清风向后掠出去,可她怎么能放心一个人方许应付张君惻那种人。 张君惻见叶明眸退远,他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方许微笑:“好的啊。” 两个人同时迈步。 按照约定,谁也不能笔直的走向对方,而是要绕一个圈,两个人按照顺时针的方向移动。 他们两个人在迈步的同时都在观察著对方,力求在步伐和方向上一丝不差。 两个人谁都不会吃亏,谁也不想让对方占便宜。 张君惻一步走多远方许就復刻多远,张君惻走的圈子有多大方许走的寸步不差。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的走,谁也没有把视线放在桃花和幼苗上。 因为他们都太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了。 张君惻一边走一边试图用言语扰乱方许的步伐和心態,虽然他说话的语气没有丝毫讥讽和嘲弄。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鬱垒和拓跋灴也在利用你?” 张君惻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既然如此聪明就该明白卸磨杀驴从来都是上位者的必备技能。” 方许:“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努力了半天最终的结果是被別人利用?” 张君惻笑了:“谁能利用我?” 方许:“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佛宗的计划之內,甚至在你妻子冯氏的计划之內,你又怎么保证,你不会被他们利用?” 张君惻:“因为你把他们都干掉了啊。” 方许听到这句话也笑出声:“说谢谢。” 张君惻居然真的回了一句:“谢谢。” 他看著方许笑道:“原本我是想让鬱垒和他们斗,他们斗的难解难分就没人有空顾及我,鬱垒有多大的本事我知道,只要不离开殊都,谁都不是鬱垒的对手。” 方许:“所以你故意设局把鬱垒的力量压到最低。” 张君惻:“当然啊,不然,一边倒的局势对我可没有什么益处。” 方许道:“你算准了只要你藉助张君惻的灵体进入十方战场,神荼察觉之后马上就会跟著你进来,而晴楼的威力,实则源於神荼而非鬱垒。” 张君惻:“可不只,神荼的本体是那棵大桃树,他离开之后,不但大桃树弱了,他也弱了,只要他不离开晴楼,他无敌。” 他说到这指了指那朵桃花:“只有让他不得不仓促做出决定,才能让他失去力量。” 张君惻在神荼眼皮底下进入十方战场,確实打乱了神荼的思维。 仓促之下,神荼决定跟著进入十方战场。 如此一来,晴楼的力量失去了根源。 鬱垒没有了神荼,他难以独自支撑晴楼主阵。 而神荼离开了大桃树,他就是个稍微强悍一些的灵体。 说著话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绕了一半,此时还是保持著直线距离不变。 方许问:“所以神荼真的是你返回那个世界的关键?” 张君惻:“计划哪有变化快,我计划了很多种回去的方法,可当我逐渐发现这里的真相,我就知道以前的计划都多余了。” 方许心里一动。 但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问:“真相?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张君惻笑著说道:“你那么聪明,只要你不死,这里的真相早晚会被你发现,我就算告诉你实话,你会信我吗?” 方许摇头:“那是真不信。” 张君惻很遗憾:“口碑这个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他问了方许一个问题:“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圣人?” 方许:“怀疑他什么?” 张君惻:“看来是没有,那你还不够聪明。” 说到这的时候,两个人的位置几乎互换。 方许距离那朵桃花只有一步,张君惻距离那株幼苗也只有一步。 “你没有怀疑过他但一直怀疑我,这也是口碑的害人之处。” 张君惻的视线终於从方许身上离开,他盯著那株幼苗。 “圣人从来都不是完人,只是最强的那个人。” 他说到这看向方许:“这些话可以以后再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给彼此一点信任了?” 方许还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君惻对方许这样小家子气的表现,终究还是没忍住给出一声冷哼。 “让你一次。” 他说著话撤掉了桃花上的黑气,而方许也在同时撤掉了五行轮狱阵。 这一刻,张君惻一步跨过去抓向那株幼苗。 而在他一步跨出去的同时,方许也跨步俯身去抓那朵桃花。 下一秒。 轰!轰!两声巨响! 桃花炸开了,方许的身形像是断线的风箏一样向后飞出去。 幼苗也炸开了。 巨大的威力让大地都颤了一下,方圆几百米內,大地表面的浮土都被震的飘起来。 剧烈释放的力量把桃花和幼苗所在之处,直接轰出来两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大坑。 混乱的气息让这一方天地都变得凌乱起来,烟气之中纠缠著复杂的天地能量。 张君惻的身形带著一股黑烟向后倒飞,看起来比方许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都坠落在远处,又同时爬起来。 再下一秒,两个人的怒骂同时响起。 “王八蛋你他妈阴我?” 两个人的话,一字不差。 第二百七十六章后手 虽然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可这方许和张君惻真像同门师兄。 到现在为止,方许其实还是有同门师兄弟的。 比如承度山青羊宫里的那些道人,很多是方许的师兄弟。 比如这清月山上唯一还在的道人竹清风,也是方许的师兄。 但,不管是得到了承度山认可还是清月山认可,方许和他的师兄们好像都找不到相似之处。 他可真是太阴了。 连大银幣张君惻都觉得方许太阴了。 两声剧烈的爆炸之后,他们两个都被对方埋伏的杀招轰飞了出去。 张君惻那半实体半灵体的身躯都模糊了几下,似乎有些破碎痕跡。 而方许一身锦衣都被炸的稀巴烂,一条一缕的掛在身上。 好在他里边还穿著战甲,叶明眸送给他的明眸战甲。 方许只是听叶明眸说过,这件战甲由她的父亲用一件灵器修补。 凡方许並不知道,叶明眸也並不会告诉他,这件灵器,其实是她父亲保命所用。 他父亲將这件灵器的一半用於修復战甲,剩下的一半还能维持他的身体机能。 叶明眸本不同意,可父亲却说若你认定了那个男孩子可以保护你一生,那父亲分给他一半就值得,都给他也值得。 因为父亲已经没办法一直保护你,你认定的人能保护你,那父亲就必须帮他。 就因为明眸战甲,方许没有被张君惻的杀招直接伤到。 “你真特么狠。” 张君惻低头看著自己闪烁不定的身体,眼神里再次出现了那种他独有的阴狠。 他骂方许:“你居然连试探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想轰死我?” 方许:“彼此彼此,你难道不是等我靠近的时候就想轰死我?” 两个人看著彼此,良久之后,张君惻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他指向方许:“若你我这样的人能联手,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你我不能取的?” 方许:“你我联手这天下只有一样东西不能取。” 张君惻:“说来听听。” 方许也指向张君惻:“你的狗命。” 张君惻道:“不要斗嘴了,你我都算计不了彼此,索性不如都真诚些。” 他再次伸出手,袖口里又有一朵桃花飞出来。 看起来和刚才那朵桃花一模一样,也有黑气在桃花外边盘绕。 方许也伸出手,在他掌心里也出现了一株幼苗,和刚才那株幼苗看起来,也是一模一样。 连站在远处的叶明眸看到这一幕都不得不生出感慨......若非是方许,谁还能不中了张君惻的算计? 她的父亲,那么崇拜狗先帝的父亲,自幼就將狗先帝视为自己偶像和精神支柱的父亲,也被狗先帝算计的奄奄一息。 当狗先帝需要谁付出的时候,哪怕此前他对这个人看起来再照顾再亲近,他出卖起来,也不会有一点犹豫。 叶明眸的父亲拓跋上箜对狗先帝忠心耿耿,甚至算得上狗先帝的死士。 那么多年来,狗先帝和朝臣明爭暗斗,拓跋上箜一直都是狗先帝手里最好用的刀,然而当他要抽空拓跋上箜血液的时候也没留一点情面。 如果不是叶明眸的母亲一直都对狗先帝有所戒备,把她家里祖传的一件灵器给了丈夫,並且让丈夫时时刻刻佩戴,不然,拓跋上箜早就被狗先帝害死了。 这样一个阴狠毒辣之人,方许却能打个平手...... “现在我们怎么说?” 这时候,张君惻再次提出了条件:“是如刚才一样放下,我们绕个圈子来拿,还是乾脆你我朝著彼此扔过去?我倒是更愿意直接一些。” 方许:“你確定我手里的这株幼苗是真的吗?” 张君惻:“那你確定我手里的桃花是真的吗?” 方许:“废他妈话,我要是確定还问你?” 张君惻:“废他妈话,你我是什么人你我不清楚?” 方许笑道:“要不乾脆你我都认栽,神荼我不要了,幼苗你也不要了,我们就当没见过去,自此之后各走各的。” 张君惻:“好啊。” 他收起桃花,居然抱拳:“那就再会了。” 方许也收起幼苗,抱拳回礼:“再会就不必了,我们就此別过。” 两个人都抱拳行礼的时候,他们两个身后同时出现了黑影。 在方许抱拳的同时,一股黑气从地下悄悄渗透出来,有几分张君惻的模样,手中幻化出一柄黑气凝成的宝剑直刺方许后腰。 而张君惻抱拳的时候,在他身后的大地上冒出来一根藤条,顶端竟然生出一根金属匕首,朝著张君惻的后腰狠狠刺了下去。 可这一次两个人同时回身。 一个一刀將那股黑气劈散,一个一拳將那根藤条轰碎。 “有意思吗你!” 张君惻回头看向方许:“你说有意思吗!” 方许:“你怎么好意思说我?!” 两个人就那么怒视著对方,但好像又都一点办法也没有。 叶明眸在此时生出一股错觉,若方许早些年来殊都,那......狗先帝的计划可能都进行不下去。 这个是狗先帝对手,那个是狗先帝对手,狗先帝都得先放一放,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先弄死方许。 方许何尝不是一样? ...... “我就问你能不能真诚些。” 张君惻怒视方许:“你要是真不想救神荼,乾脆给我个痛快话。” 方许:“想救啊。” 张君惻:“好,我们现在更公平一些。” 他再次將桃花释放出来,让桃花落在自己身前大概一米左右。 “神荼,你最好出来,让想救你的那位小兄弟看清楚。” 他话虽然如此说,可桃花却並无反应。 方许也朝著那朵桃花喊了一声:“神荼前辈,若你真的还在就出来让我看看,他现在不敢真的把你怎么样,和我手里的东西相比,你不如我的东西重要。” 这话听起来略显伤人,確实是实话。 等了片刻,桃花的花瓣缓缓打开。 盘膝坐在桃花內的神荼也在此时缓缓睁开眼睛,明明他那么小一个,可他身上的疲惫,方许还是看的格外清楚。 这个离开本体追踪狗先帝的轮狱司掌舵人,现在憔悴的像是隨时都会死去一样。 方许一指神荼怒问张君惻:“他怎么回事?” 张君惻:“废他妈话,他耍了我三天三夜,我好不容易追上他能不打他一顿?” 方许:“合理。” 张君惻倒是懵了:“什么?” 方许:“我接受你的解释,因为合理。” 张君惻虽然懵,但他敏锐的意识到方许没安好心。 他当然不会猜错,因为他和方许是那么相似。 下一秒,方许手中再次浮现出来的幼苗就被方许几乎掐断。 中间只连著一小半,吹一口气就能让它折断。 张君惻的眼睛都直了:“你在干什么!” 方许:“我的人被你打的奄奄一息,凭什么你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完好如初?” 张君惻一伸手,黑气隨即朝著神荼笼罩而去:“你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他!” 方许的手指掐住幼苗:“那就试试!” 张君惻的黑气悬停在距离神荼不到一尺的地方,而方许的指尖也稍作停顿。 “行吧。” 张君惻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打伤了你的人,你几乎掐断了我的幼苗,合理,我也接受。” 方许:“这才像个狗皇帝的样子,皇帝再狗也得有点气度。” 张君惻冷笑:“现在交换!” 方许:“包你满意。” 此时神荼却声音微弱的说道:“你不要相信他,他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这话说完,方许还没有反应,张君惻先受不了了。 他指著方许:“你他妈以为他有一句话是真的?” 神荼不理会,而是继续劝说方许:“他一定留了什么后手,只要你把东西交给他,他肯定还会算计你,我跟踪他多日,我知道他有多阴狠。” 方许还是没表態,还是张君惻受不了了。 “你他妈以为他不会留后手?你不会以为他没想算计我吧?” 方许:“別激动。” 张君惻:“凭他妈什么?凭什么我就被人骂做阴狠毒辣无恶不作,凭什么你和我一样,你就是个好东西?” 方许:“口碑。” 张君惻:“......” “別浪费时间也別浪费你我最后一点信任了。” 张君惻道:“现在,我会让神荼往南方移动,你可以把幼苗往北方移动,到距离之后,你我同时去追,只要到手,你我马上就走,彼此绝不纠缠!” 方许:“好!” 说完就把那株幼苗往北方一掷,张君惻也立刻將神荼往南方一拋。 两个人的动作完全同步,不只是扔出去的动作,衝出去的动作也完全一致。 张君惻是半灵体,还掌控了某种邪恶的法术,他的身躯瞬间幻化成一股黑风,速度奇快。 方许已经到了六品武夫,肉身力量是张君惻现在完全不能相比的,他脚下一点,速度丝毫也不逊色。 只不过几秒钟而已,张君惻一把將幼苗抓在手里,而方许也已经將桃花捧在掌心。 两个人在这一刻同时回头...... 却没有什么事发生。 就在这一刻,神荼虚弱的说道:“他几乎吸走了我九成的念力,我知道的那些事他都知道了,而且我现在很难支撑灵体状態,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张君惻耸耸肩膀:“我和他是敌人,我生擒了他,当然要审问,他不配合,我当然要动用一些手段,你那么在乎合理的人,觉得这么说合理吗?” 方许:“合理。” 他好像一点都没有被骗了的感觉。 偏偏是他这样的反应让张君惻脸色一变,所以马上低头看了看。 他刚才抓住幼苗的时候,没有察觉到方许在幼苗上留下了什么手段。 確实没有留什么手段,因为没必要了。 方许拋出去的那株幼苗没有根。 在方许拋出去之前,根须就被方许掐断了。 方许扬起手,根须在他手中缓缓掉落。 他看著张君惻:“多的不说了,就凭你的人品,我这样做合理吗?” 张君惻嘴角都在抽搐。 方许:“现在你我各忙各的,我想办法救他,你想办法去拯救那棵幼苗,希望你我暂时不要见面,免得下次真的鱼死网破。” 张君惻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飞走。 方许悄悄鬆了口气。 他看著手心里那破碎桃花中的神荼:“能坚持多久?” 神荼微微摇头:“不知道。” 方许:“怎么救你?” 神荼回答:“残魂,我需要吸收残魂。” 方许看向叶明眸:“咱们接下来有事干了。” 叶明眸抱著竹清风飞回来:“好!” 另外一边,飞掠而走的张君惻嘴角带著一抹冷笑:“你確实聪明,可你又没那么坏。” 他看了看手里没有根的幼苗,冷笑便消失了。 他需要儘快找到办法,找到最好的灵液来拯救这棵幼苗。 与此同时,重新进入桃花之內的神荼闭上双目休息。 当花瓣闭合的那一刻,他的双目也闭合了。 眼睛里,有一抹淡淡黑气。 第二百七十七章怀疑 清月山下,方许看了一眼手中那朵桃花。 没有人注意到,少年眼神有些深邃。 桃花在他左手,桃花里是他所敬重之人。 此时的少年又打开了右手,手心里握著一些根须。 谁也不知道这一刻的少年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深邃眼神里藏了些什么。 “师兄。” 方许看了一眼躺在身边的竹清风:“清月山家法是什么?” 还没有恢復过来的竹清风眼神疑惑:“你想说什么?” 方许:“师父和师兄们拼死守护的银杏树被我送给了一个恶人,如论如何这件事是我没做好。” 竹清风:“你......” 他忽然愤怒起来:“你是想骂我?还是想骂师父?又或是你想骂清月山传承?” 方许摇头:“不是,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今日的抉择会对將来造成多大威胁。”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好,如果再多给他一点时间他应该能贏。 最起码,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少年手里的牌真的不多,且,他要换两个人。 竹清风浑身上下依然包裹著纱布,只有那双眼睛露著。 如今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他在生方许的气,因为他觉得,方许认为清月山的传承是那么的死板。 他怒视方许:“如果你是为了救我,用那株幼苗换了我一条命,那我会代表师父代表我自己给你磕一个,然后埋怨你一句其实应该放弃我才对。” “其实这句埋怨的话都不应该有,因为哪怕是在埋怨你的话实则也是我因为自己无能的內疚,可我还是要埋怨一句,若你选择保幼苗而不保我,我其实不怪你,甚至觉得应该。” “可你现在不只是救了我,还救了他。” 竹清风看向桃花:“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对你们来说重要不重要,但首先,他是一个人。” 竹清风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里的气愤其实已经散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家法,是因为你也內疚。” 竹清风摇头:“可是没有,如果清月山有因为救人而要受责罚的家法,那师祖知道了都要掀开棺材板出来骂人。” 他往后看了看:“你现在去当著师父的面问我有没有这样的家法,你看他会不会跳起来,拆下来自己一条肋骨在你脑袋上梆梆敲!” 方许笑了,眼神也重新明媚起来。 他確实有些內疚,因为那株幼苗是清月山那么多道门弟子用命守著的东西。 “我在想。” 竹清风看著天空,眼神却並不空洞。 “师父他们当年为了守住这棵树全都战死了,不是因为这棵树不能给別人,只是不能给坏人。” 他说:“若这棵树真的是用来救人的,师父他老人家一定大手一挥,说一声拿去......不不不,他一定会说,来换,最起码得拿一壶酒来换。” 方许点头:“师兄的话,我记住了,清月山的家法是什么,我大概也清楚了。” 竹清风嗯了一声:“我笨,能想到的大道理就这些,其实也不是我想到的,大抵都是师父说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我觉得,师父若知道你能在刚才的情况下,用半棵幼苗一换二,他也会挑起大拇指说一声牛逼。” 方许:“给我讲点清月山的事吧,师父和师兄们的事,我们现在要去找一些残魂,路上你讲给我听。” 竹清风点头:“好啊,可能我不如师父讲的好。” 方许:“这么不自信,小心师父爬起来,拆自己一条肋骨敲你脑袋。” 竹清风笑了:“他干得出来。” 然后他忽然醒悟到了什么。 再看向方许的时候,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 方许用半棵幼苗一换二,他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实际上,那绝非一换二。 而是一换满门。 若让张君惻发现了大殿里那些棺木,那他会不会用师父和师兄弟们的遗骸来威胁方许? 张君惻那样的人,什么做不出来? 在方许和张君惻对峙的过程之中,方许不管是往哪个方向躲闪,避让,还是和张君惻试图交换的时候指明的方向,其实都避开了大殿。 这个少年心里压著的,何止是两个人? 方许没有见过师父,没有见过师兄们,可他既然认下了这清月山弟子身份,他就一定会顾全周到。 那少年,不容易。 才醒悟到这一层的竹清风,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声。 师父......我帮你找到你心中可以继承清月山精神的人了。 ...... “你是说,我是最小的弟子?” 方许听竹清风讲述清月山的往事,听到清月山没有三代弟子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声。 他是竹清风代师收徒的关门弟子,但下边没有师侄。 “对啊。” 竹清风道:“师父看似吊儿郎当不著调,可他对我们约束极严,他说,我们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之前,谁都不能乱收弟子害人。” 方许好奇:“师兄们都是陆地神仙境,这都没有达到师父要求?” 竹清风:“不是修为上的要求。” 方许更好奇了:“那是什么?” 竹清风:“看人。” 他说:“师父说过,若你们收弟子看不清楚他人品好坏就不要收,若把一身本事对一个心怀恶念的人倾囊相授,那这个恶人將来做的所有恶事,至少有一半要算在你们头上。” 竹清风摇摇头:“可怕不可怕?师父一句话,师兄们就不敢乱收弟子,其实,谁不想尝尝做师父是什么滋味?” 他看向方许:“连我都想尝尝。” 方许:“那你还收了我?” 竹清风:“代师收的,万一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祖师爷天打雷劈,劈的是大殿棺材板里那个,不是我。” 方许:“师父看走眼了。” 竹清风:“哪里?” 方许:“你特么一点儿不笨。” 竹清风哈哈大笑起来。 他告诉方许,清月山第一代传承就是师父。 师父从来都没有说过他从何处来,更没有说过师爷是谁。 师父还说,他之所以来清月山只是因为当年师爷指著清月山方向说了一句......那里有一棵树你去守著。 师父连为什么都没问,背上行囊就离开师门在清月山住下。 清月山道观也没有名字,因为师父觉得自己还不配对外宣称是师爷的弟子,不配用师爷的名號来传承香火。 师爷一句让他守著,他就来了。 师爷没说让他守到什么时候,他就带著满门弟子战死在那棵树下。 为什么来,不知道,为什么死,不知道。 但师父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一句话,甚至没觉得守著一棵树是很无聊无趣的事。 “师父说,师爷当时对他说,你最笨,所以去守,因为笨者善守。” 方许皱眉,一开始没理解笨者善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想想,师爷的意思大概是坚定,而非笨。 聪明伶俐的人不擅长守著什么,因为他们没有那颗恆心。 “师父还念叨过,师爷当年指著清月山方向说,那里有一树清风明月,你去守著吧。” 竹清风看向方许:“师父给我取名清风,可师兄弟们没有一个人叫明月,不如你就叫明月好了。” 方许摇头:“不要。” 竹清风:“为何?” 方许:“听起来像娘们儿的名字。” 竹清风:“......” 叶明眸听著听著就笑了:“方明月,也是好听的。” 竹清风:“当然,还是你媳妇儿会说话。” 然后朝著叶明眸挑了挑大拇指:“弟妹说的对。” 叶明眸也朝著竹清风挑了挑大拇指:“师兄夸的对。” 竹清风哈哈大笑起来,就好像得到了巨大的认可。 因为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想想就开心。 “清月山没有第三代传承,是因为师父不准我们乱收弟子,但,你將来和叶姑娘有了孩子,那就自然而然是第三代弟子了,自然而然就是第三代传承。” 叶明眸看向方许:“明月怎么说?” 方许:“此事宜早不宜迟。” 俩人对视著哈哈大笑,没心没肺。 竹清风看著他俩,笑著笑著,不知为何,就有两个字脱口而出。 真好。 就在这时候,方许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此时离开清月山已经有上百里,前方又出现了一座大山。 这座山比起清月山来说要高大险峻不少,山峰稜角宛如刀刻斧凿。 他看向那座山的时候眼神稍显凝重,是因为他发现在那座山里有残魂存在。 在这个世界里,凡是有残魂存在的必是战场。 “你们不要靠近。” 这时候,桃花內的神荼应该也感觉到了。 桃花花瓣打开,盘膝坐在桃花里的神荼看向那座山峰:“我自己过去看看。” 方许道:“你现在如此微弱,去了若被別人吞噬呢?” 神荼摇头:“不会,我刚才感知到了,张君惻在我身体里留下了些东西,所以他不会让我死。” 说到这他看向方许:“你从今日起要时时刻刻盯紧我,若我有什么异变立刻就將我镇压,若封印不可,便直接把我打的神魂俱灭。”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格外平静。 他看著少年的眼睛:“若真有那一日,不必自责,鬱垒也不会怪你。” “我知道,你也必会在给张君惻的东西里暗藏玄机,以后不管我怎么问你,你都不能告诉我,因为若我本我在,绝不会胡乱打听。” 方许摇头:“其实根本没机会再给他的东西里藏什么玄机。” 神荼嗯了一声:“那样最好,我现在去寻残魂,你们只远远看著即可。” 说完这句话,他驾乘桃花向那座山飘了过去。 方许看著那朵桃花飘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起来。 叶明眸看著方许,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少年的笑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刻,方许从口袋里摸出来那些根须,隨手丟了。 在风中,那些细小的根须很快就被吹的四散飘走。 竹清风眼神变了:“你,此前不是还说要想办法以根须重新养活银杏树?” 方许:“骗人的。” 叶明眸看到方许的举动却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反正方许做什么在她看来都有道理。 “帮我护法一个时辰。” 方许盘膝坐下:“一个时辰就够了。” 叶明眸郑重点头:“好。” 此时方许审视丹田,那棵许愿树上已经结出一颗散发著银杏树气息的果子。 他必须搞清楚银杏树到底能做什么,这样才能搞清楚张君惻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事事都留底牌的傢伙,怎么会轻易就走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他还不行 距离清月山一百多里之外有个残缺不全的镇子,房屋早就已经没了当年模样。 三千年的时间可以把很多事都彻底磨灭,甚至可以让曾经存在过的一切都变得荡然无存。 这里剩下的残垣断壁,大概是拼尽全力对抗时间才留下来的些许痕跡。 可残缺不全的东西哪怕还在,可已经失去了本该有的意义。 因为镇子要有人。 三千年后的今天,哪怕还会有后来者路过此地也难以查寻到三千年前这里有谁生活过。 如果人都不能在时间长河里留下痕跡,那留下痕跡的一切都將失去意义。 张君惻这样的人当然不在乎这里曾经生活过谁,他更不在意这残存的小镇到底是倔强还是不屈。 他选择这里倒是因为,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 这似乎是人很难改变的想法和习惯。 同样是在无人之地,当一个人需要找个地方落脚的时候。 在原野,在高山,在丛林,还是在一个残垣断壁的小镇? 也许这是人潜意识里的东西,总觉得以前有人生活的地方相对来说就安全些。 因为人不会无缘无故选择长久住处。 张君惻也没有多想这些,他只是觉得这里稍微让人安心一些。 残缺的围墙的也是围墙,破败的房屋也是房屋。 他在光禿禿的黄土墙后边坐下来,伸出手,袖口里有一样东西缓缓飞出。 那是......一朵桃花。 他隨意勾了勾手指,花瓣就被黑气拉开。 在桃花之中盘膝而坐的神荼,身上也被黑气繚绕。 就好像是一条一条冷硬坚固的锁链,让他失去了一切自由。 看著闭目的神荼,张君惻的眼神颇为玩味。 “那个小傢伙能不能猜到?” 他不是想从神荼这里找到答案,他只是寂寞。 不管是多强大的人,当孤单久了,都会希望身边有个东西可以聊聊天。 不管这个东西是什么,只要是个活物就好。 有人不喜欢和人接触,所以在身边带上一条猎犬,有人则喜欢猫儿的娇溺,还有人喜欢鸟儿的乖巧。 此时的神荼在张君惻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他甚至不期待张君惻给他回答,他只是需要诉说。 果然,神荼並没有给他答案。 闭目的神荼方许已经关闭了自己的五官六识,想一个小小的雕塑。 张君惻並不在意,他只是想说话。 哪怕如他这样阴损狠毒的人,他也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听他诉说。 孤单的人不怕孤单,最怕没有什么地方倾诉孤单。 “我猜,他会猜到。” 张君惻自言自语。 他说著话的时候抬起另外一只手,掌心里是那棵残缺的幼苗。 “你知道什么是强者吗?” 张君惻看著那株幼苗,还在自言自语。 “强者就是自始至终都不相信敌人,不管是正在交手的敌人,已经认输的敌人,哪怕是已经死在你面前的敌人,他都不相信。” “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告诉我说,强者是不需要相信任何人的,不管是敌人还是亲人都不必相信。” 他摇摇头:“其实不对,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孤独的成为强者,而是成为强者之后才会孤独。” 他看向神荼:“在成为强者的路上,一定要相信该相信的人,不相信不该相信的人,也需要让亲近的人相信你,更需要让敌人相信你。” “在合適的时候,杀死敌人可以让你更强你就杀死敌人,出卖亲人让你更强你就出卖亲人,但,不妨碍在某个时期你和亲人朋友相处融洽彼此深信不疑。” 他在分享自己的心得,而不是想从神荼那里得到什么认可。 “方许就是这样的人。” 张君惻说:“他一定是这样的人。” 他看著手里拿半株幼苗,眼神稍显飘忽。 “別看他现在身边一直都有人陪伴,到了合適的时候这些陪伴者都会成为他向成功献祭的祭品。” 说到这张君惻笑了笑:“知道我为什么如此篤定吗?因为我是过来人。” 他再次看向神荼:“方许是还没走过那么多路的我,而是已经走过那么多路的他。” 这一刻,神荼张开了眼睛。 他没有辩论,没有爭吵,甚至没有对张君惻的鄙夷和仇视。 神荼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所以你找到自己真正的对手了?” 张君惻笑:“是啊,他很配。” 对於神荼的回应,张君惻似乎很满意。 他张开双臂,身上那如同水云一样的东西隨即沸腾起来。 没多久,水云就凝练成了一个如拳头那么大的水团。 他轻轻的把半株幼苗放进去,水团隨即泛起轻轻的波痕。 “我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他看著那半株幼苗在灵液之內很快就恢復了精神,不似刚才那样蔫塌塌的样子,於是,嘴角笑意更浓。 “从我看出你在引诱我,我就知道是方许要来了。” 张君惻道:“所以这个东西就已经不是我心中排名第一必得的目標,方许才是。” 神荼:“既然你已经猜到他会猜到你做什么,那你为什么还如此自信?” 张君惻笑:“因为好人实在是满身弱点。” 神荼看了他一眼。 张君惻:“你猜,方许哪怕猜到了我给他的神荼可能是假的,那他敢不敢赌一把,直接把神荼杀了?” 神荼没有回答。 “这就是好人的弱点。” 张君惻道:“也是方许这样的人必须脱离好人身份一定要吃的亏,不然,他怎么能成长为真正的强者?” 神荼:“你盼著他成为真正的强者?” 张君惻摇头:“当然不盼著,他是我成为强者路上的献祭啊......” 说到这,他回头看了看清月山方向。 “方许哪怕明知道那个神荼有问题,他也不会直接將其灭杀,他会穷尽心思的去找破绽,证明那个神荼是假的之后才会动手。” 张君惻摇摇头:“尤其是他还在轮狱司那种地方待过,程序正义......他绕不开。” 神荼似乎不想再和他说什么,缓缓闭上眼睛。 “你们两个早晚有一个会死在对方手里。” 神荼说:“希望我能看到是谁贏。” 张君惻:“你看到了。” 他笑了笑:“我已在你眼前。” ...... 刀削斧凿一样的大山下,方许已经盘膝而坐將近一个时辰。 在这个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內,叶明眸一动不动的站在他身边守著。 浑身都被包扎著的竹清风也將所有力量都转化为神识向外探查,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警觉。 竹清风现在还不能打架,但他可以成为叶明眸最好的帮手。 “那个人是谁?” 等了许久之后,竹清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叶明眸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回答:“他身份很复杂。” “是一个国家的帝王,还是想毁掉这个国家的人,也是想拯救这个国家的人,他......还是我的大伯。” 竹清风愣住了:“他是个疯子?” 叶明眸:“是的,他是个疯子。” 她简单解释了一下,言辞不多,可还是让竹清风听的一愣一愣的。 “你是说,他做皇帝的时候根本就算不上皇帝,他斗不过那些大臣所以就利用了那些大臣,他斗不过外敌,所以他还想利用外敌。” “他想靠出卖自己的江山万民来换取一个机会,等到成圣之后再回去把所有敌人都干掉......” 竹清风觉得自己脑子很乱。 “他有点可怕。” 竹清风又问:“那他就是知道你们要来清月山,所以早早就等在这里了?” 叶明眸摇头:“不,是桃花里那个人引走了他,为我们爭取了几天的时间,不然的话,我们拿不到银杏树的幼苗。” 竹清风哦了一声。 然后问:“我笨,脑子转不过来,所以我想问问,你们是怎么確定他被引走了?所以比你们迟到了几天?” 叶明眸脸色猛然一变。 “因为......我们先到。” 她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竹清风:“是因为我们回到明月山的时候没有发现谁先来过,所以我们就猜测是我们先到。” 他看向方许:“那如果,是那个狗先帝先到的呢?” 叶明眸的脸色越来越白:“那,连幼苗都是假的?” 她意识到事情有多可怕了。 所以立刻想要將方许唤醒,把方许从暂时的闭关状態拉出来。 可她叫了好多声,方许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 残缺镇子里,张君惻起身活动了几下。 他似乎对现在的身躯格外不满意,哪怕这已经是他到现在为止能掌握的最好的状態了。 貌似隨意走动,心无波澜。 可他时不时回望清月山方向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心中的焦虑和急切。 “你在等答案?” 神荼忽然主动问了他一句。 张君惻点头:“对,在等一个答案。” 他看向神荼:“你猜,方许那样的人真的不会怀疑那株幼苗是假的吗?” 神荼:“他会。” 张君惻:“那他会怎么样做?” 神荼没回答。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深深的担忧。 张君惻:“他会假装带走那些根须,但只要假的神荼一离开,他就会把那些根须丟掉,他並不信任这些。” “在他的同伴还没有任何多余思考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清月山上是一个局,他恰巧发现的,其实是我留给他的。” “他不信任那一株幼苗,连根须都不信任,但他相信自己......” 说到这,张君惻笑了笑:“还是得感谢你,若不是你想引走我被我抓了,我怎么会知道你和鬱垒聊过什么,怎么会知道那少年体內能结出道果?” “假的神荼只是个障眼法,是让他看出来那是假的,只有这样,他才会在假的神荼短暂离开后儘快探明那株幼苗的作用。” “他才会让幼苗的气息在他的体內儘快结成道果......” 张君惻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仅次於我。” 张君惻看著神荼:“比你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要聪明的多。” 神荼没有回应。 张君惻:“还在不服气?还觉得只是你在这里的修为进境不如我快所以你才被我抓了?” 他走到神荼面前,看著神荼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那若是我告诉你,连清月山上那棵树对我有用都是我故意让你知道的呢?” “那若是我告诉你,我在此之前就已经到过清月山了呢?我再告诉你,那一株幼苗其实不是假的而是真的呢?” 他笑起来。 而神荼的脸色已经大变。 “那幼苗必须成为道果才对我有用。” 张君惻微笑著说道:“那你猜,我有没有办法靠自己让它变成道果?” 第二百七十九章略胜一筹 怪石嶙峋的那座山上,眼神里隱含著阵阵黑气的神荼死死盯著方许。 他知道自己一离开方许就必会炼化银杏幼苗的气息,他就是要看清楚方许能不能结成道果。 叶明眸则试图將方许唤醒,然而叫了几声方许都没有一点反应。 这种情况让叶明眸越发担忧,她最担忧的不是方许甦醒不过来,而是....... 张君惻来了。 是的,张君惻回来了。 张君惻根本就没有等待方许结成道果,他甚至在一百里外和真的神荼聊天的时候都没有说实话。 这个人从来都不信任任何人,他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又怎么可能和神荼分享他的心得? 对於已经近乎陆地神仙的张君惻来说,这一百里的距离不算什么。 只需半个时辰而已。 当叶明眸见到张君惻去而復返之后,她立刻做好了战斗准备。 虽然她不擅长这种战斗,她最擅长的是在有人掩护的情况下在远距离控制敌人。 但现在,需要她来撑著场面了。 方许现在无法唤醒,而竹清风根本就无力一战。 少女转身面对张君惻,將方许挡在自己身后。 这时候的张君惻没有一点迟疑,甚至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 他当然得意。 连他心目之中唯一一个在智谋上可以与他抗衡的方许都被他骗了,他肯定得意。 但他不会在成功之前就兴高采烈的宣布自己的成功。 叶明眸根本不在他眼里,至於那个已经半废的道人他更不放在眼里。 从出现到出手,张君惻没有一秒钟的停顿。 从在石城第一次见到方许开始,张君惻就知道自己的最佳选择绝对不会再有別人了。 他以前的所有图谋,所有计划,所有设定,都成了备选。 他当然还要按照自己计划好的按部就班的行动,毕竟那些耗费了他大量的心血。 可是一旦有机会夺舍方许肉身,那此前的计划都可以作废。 想要成为圣人,他千挑万选之中才找出来一条捷径。 张君惻以凡人之躯,靠著自己的头脑,在这样的时代,竟然能找到迅速进境为陆地神仙的办法。 这就是他最强大的本事。 而夺舍方许肉身,则会让这条原本就比別的路短无数倍的捷径变得更短! 想要成圣,还有什么是比直接夺取一个具备圣人之姿的肉身更快的法子? 那双圣瞳,可实在是太馋人了。 张君惻从见过方许第一眼就被那双眼睛迷住了,自此之后日思夜想。 如果方许不来这十方战场,他肯定还会按照以前制定好的路线一股脑的走下去。 现在,他要走更快的捷径。 他修行了道门之中最为隱秘,也早早就被列为禁术封存的功法。 別人修长生,他修死灵。 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一副能抗住死灵道法的肉身。 在这一刻,张君惻完全暴露了本性。 他那双已经隱隱发红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叶明眸在这一刻將自己全部念力都凝聚起来,没有丝毫迟疑的开启了她的最终状態。 念力在她身体之外都开始变成了实质化的东西,两个如同烈焰一样的翅膀在她身后显现出来。 但她没有將这最强的防御用在自己身上,而是咬牙將这一堆不死鸟之翼切断然后给方许形成了一层壁垒。 下一秒,少女双手抬起结印。 她要为方许拖延时间。 她知道自己不是张君惻的对手,也知道念力对於张君惻现在这种半灵体的状態没有太大用处。 可她更知道,如今站在方许面前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那个少年曾经无数次站在別人面前,不管面对什么都不曾后退半步。 她也如此选择。 她的父亲在將那件灵器一分为二的时候,曾经对她说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一直都在她心里深深烙刻。 “女儿,如果有一个男孩子愿意拿命守护你,那是你的福气,但你不能无视甚至挥霍这种福气。” “如果你也喜欢他,那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如果你不喜欢他,也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男人不能既要又要,女人也一样,不能因为有个男孩子待你好,你就理所当然的享受然后不顾他。” 父亲说,你若认准了他,父亲唯一能做的就是认可你的眼光,赌他会把你当命一样守著。 所以父亲可以把我的命分给他一半,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全都给他。 因为父亲陪不了你那么远,他却能陪你很远。 父亲最重要的一句话是:男人与男人相处,女人与女人相处,能恆久的办法从来都只有一个......將心比心。 他若视你如命,你也该视他如命。 不死鸟的火焰,让叶明眸的眼睛里都映衬出了灼热的光芒。 她就站在那,用她自己的身躯和她的念力,为方许构建出了两道壁垒。 与此同时,被纱布包裹著的竹清风也意识到了危险来临。 他身上的纱布咔咔作响,一条一条崩断。 这个为了辨认出师父和师兄弟们而炸开自己全部血肉的陆地神仙,隱隱之中要再一次爆发出自己的全部战力。 而张君惻,根本不把他们两个放在眼里。 他两只手往前伸出去,在距离几米之外就遥遥抓向那两个试图拼命的傢伙。 “滚开!” 他双目赤红。 这一刻,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 两只黑气幻化出来的大手,一只將试图起身的竹清风按下去,一只將要燃烧自己化作壁垒的叶明眸横扫出去。 但,都没有成功。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张君惻面前,快到连张君惻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黑影瞬息而至,快到张君惻都来不及看清楚他的身形。 但张君惻看清楚了那张脸上的光芒,一红,一金。 狂澜炸起。 两道黑气还没有触碰到叶明眸和竹清风的时候,就被绚烂到如同彩虹降临的刀气劈散。 紧跟著,那把新亭侯高高的稳稳的举起,迎著张君惻的头颅一刀斩下。 这一刻,不仅仅是张君惻,连叶明眸和竹清风都愣住了。 尤其是叶明眸,她呼唤了那么久都没有醒来的方许,在她即將面临致命一击的时候,突然挡在了她的身前。 一刀! 不是麒麟,不是大別离。 是方许在成为六品武夫之后,凭藉自己的悟性和能力开创出来的刀法。 是他在成长过程之中,吸收了所有功法和技能而开创出来的刀法。 这一刀,他將其命名为:全无敌! 全无敌的名字和这一刀的功法用处没有什么关係,而是这一刀的决然和不屈。 在暗中修成这一刀之后,方许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这一刀不只是释放出了那纯粹的炽烈的又带著万丈光芒的赤红色的刀芒,还映衬出了张君惻眼神里的慌乱和恐惧。 一刀,那如同一面烈红色大旗的刀芒直接斩在了张君惻的头顶。 刀气散发著灼热无比的气息,透著朝阳初升的赤红。 张君惻根本就没有想到方许居然能动,他所图谋的本来就是要让方许急於炼化银杏幼苗而失去防备。 当这一刀斩在他头顶的时候,他除了恐惧之外再无別的想法。 噗的一声! 刀芒直接切入了张君惻的头颅,被分开的脑壳往两边歪斜。 张君惻那张原本就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现在变得更为扭曲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肉身,当头颅被切开的时候两边脸都像是被烈焰融化了的塑料一样扭曲。 张君惻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喊声,这一刀就已经从头顶切开了他的嘴巴。 他想逃,可炽烈无比的刀芒之下他的身形根本就移动不了。 他只能硬生生的承受,真切的感知著他的身躯正在一分为二。 被偷袭不可怕,被算计也不可怕。 可怕的是被偷袭被算计之后,他竟然无法抵御。 那把刀上的炽烈,像是把真正的太阳直接按在他头顶了。 “我说过的。” 方许看著那个即將被劈开的傢伙,眼神里的杀气如他的刀芒一样炽烈。 “你再敢那么看她一眼,我就劈了你。” 他跨步握刀,双手狠狠往下压。 刀芒切开了张君惻的头颅,脖子,胸腔,小腹...... 刀光上的赤红不减分毫,甚至强烈的让人都不能直视。 “你刚才还骂了她一声滚?!” 方许忽然一声暴喝:“我能斩你肉身一次,就能再斩你神魂一次,你,给,我,死!” 噗! 一刀直落! 刀芒將张君惻的身躯直接展开,两片肉身落地之后就化作了一滩烂泥一样。 而方许並没有因为一刀劈开张君惻就收手,他和张君惻在某些情况下確实一模一样。 不要没贏之前就先逼逼,不要贏了之后就大意。 一刀劈开张君惻之后,方许没有一丝停顿。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第一百刀! 张君惻仿佛要融化的肉身,被方许一刀一刀剁开,就如同当初在大殿上,方许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將狗先帝的肉身剁成肉泥一样,现在,这具半灵体半肉身的身躯,也被方许剁成了泥。 “你肯定知道我知道那个神荼是假的,但你肯定不知道我到清月山之前就想到了你可能先来过。” 方许隨手把一件东西丟在张君惻那烂泥一样的身体旁边,那是一个被圣辉封印著的东西。 那株幼苗的气息。 “你在等我等你来,我確实在等你来。” 方许说完这句话,猛然回身看向那座刀削斧凿一样的山峰。 在那座山峰之中,桃花碎片之內,假的神荼脸色惨白无比,他的样貌已经转化成了张君惻的模样。 方许飞身而起:“这种金蝉脱壳的手段,你用过不止一次了!” 山峰之中,纯粹灵体状態下的张君惻转身就跑。 方许那一刀,斩掉了他在这十方战场內所有收穫。 现在的他,又恢復到了当初才刚刚进入十方战场时候的状態。 甚至,还不如。 方许疾冲之中,圣瞳在寻找著张君惻的踪跡。 他必须做出选择,他知道那个假的神荼也是张君惻,但他必须干掉强的那个张君惻。 如果他先干掉那个假的神荼,强的那个张君惻就会逃离。 杀了张君惻在十方战场內穷尽心思才得到的身躯,那剩下的就没什么可怕了。 他在追,张君惻在逃。 为了避开方许的追杀,张君惻已经狼狈如丧家之犬。 他知道这种状態的身躯不能被圣辉锁定,不然必死无疑。 可是,那个少年,铁了心不给他再逃一次的机会。 只剩下有些迷茫的叶明眸,和无比迷茫的竹清风,愣在原地,还有些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二百八十章真相? 方许最烦的就是这种心理上的博弈,很累。 他还是喜欢那种直来直往的打法,就如同他在殊都时候只要发现罪证就可以一片一片砍人的时候。 可现在他的对手是张君惻,是狗先帝。 是一个凡夫却靠著头脑能混到近乎陆地神仙境的傢伙。 那明明是一个被权臣世家拿捏到没有还手之力的无能君主,摇身一变成了可以呼风唤雨的大修。 所以方许很烦躁。 要想在这样的对手身上占到便宜,甚至一击必胜,那就要比张君惻还狡猾还阴狠还要会用头脑。 在清月山上两人短短的交锋,斗的从来都不是修行上的事。 因为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彼此现在的实力想直接搞死对方基本没可能。 方许就不得不站在张君惻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以张君惻的身份来制定计划。 当他按照张君惻的思维把一切都捋顺之后,在按照自己的思维把那些阴谋诡计一一破解。 光破解还不够,还要贏。 这个世上谁会喜欢输呢? 尤其是张君惻那样的人,他就算喜欢输,他喜欢的也是別人输。 所以唯一能贏的办法,就是让张君惻以为他贏了。 为了能翻盘取胜,方许连叶明眸都没有告诉他设了一个什么局。 他和张君惻在头脑上的爭斗,决定了胜负就在一念之间。 然而这种胜负还未必是彻底的胜负。 不管是方许还是张君惻,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孤注一掷的人。 张君惻在他的布局之中遇到了很多问题,但每一次都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是因为他想到了所有可能,也制定了不止一个计划。 而方许哪怕是在殊都那么乱的环境下每次都看似孤注一掷,其实每一次他都留了后手。 这样的两个人,都善於留底牌。 方许当然猜到了他救回来的神荼有问题,也猜到了张君惻那样的傢伙最擅长揣摩人心。 最安全的地方可能是危险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张君惻將他的灵体分成了两部分,修行灵体道法恰恰就能做到这一点。 被方许救回来的神荼是他,想要夺舍方许肉身的也是他。 这种事,方许在和佛宗交手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不止一次了。 他又怎么可能不防备? 但方许要面临选择,是干掉假神荼还是干掉那个张君惻? 两个都是祸害,那就捡著比较强的那个干掉。 假神荼故意说需要吞噬残魂才能恢復的时候,就是为了能脱身离开方许。 而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方许就確定了他就是假的。 原因无他。 因为方许身上有能识別神荼气息的东西。 张君惻看不起神荼鬱垒,可神荼鬱垒和他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方许进入十方战场的时候鬱垒就提醒过,必须確认神荼的身份才能谋事。 要確定神荼是真的还是假的,其实没那么难。 带一根大桃树上的枝。 如果是真的神荼,在被方许救回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会问方许有没有鬱垒让他带来的东西。 而不是说,需要残魂才能活下来。 此时的方许已经占尽优势,他绝不会允许张君惻再一次从他眼前逃走。 他朝著那座山疯狂的加速,圣瞳的威力也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在山峰之中的张君惻也將自己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他朝著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逃生通道衝去。 是的,他有后招。 他早就来过清月山了,又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好退路? 这座山上的残魂就是他故意存放的,目的之一是为了让方许相信他,若这里没有残魂他偏偏说有,方许会不起疑心? 目的之二,这些残魂是他留下来的补品。 一旦计划出现问题,这些残魂能帮他迅速补充力量。 他一路疾飞一路將留存在这的残魂不断吸收,他的力量也就在不断壮大。 然而他还是不能跟方许硬碰硬,他已经失去了至少十分之九的力量了。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已经知道方许的圣瞳之一,那名为圣辉的力量,专克灵体。 一旦被圣辉锁定,他马上就会被方许封印起来。 不停的吞噬残魂不停的逃走,张君惻很快就到了他准备好的逃生通道门口。 那是一个山洞。 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飞速接近的方许,张君惻冷笑一声:“这次,算你贏了一回。” 说完这句话,他一头扎进山洞之內。 等方许到了的时候,需要面对的是一个结界。 一个张君惻早早就布置好的结界。 张君惻修行的是道法,而且是道门之中的禁术。 他所布下的结界和方许此前见识过的结界不同,在这里方许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个山洞里,似乎直通幽冥地府。 ...... 只是慢了一些,方许还是没有追上张君惻。 他站在山洞口没有贸然追进去,和张君惻那样的人交手一个疏忽就可能瞬间转为劣势。 站在山洞口方许以圣瞳探查,他感觉到了强烈的死灵的气息。 在山洞之內,应该有无数的用残魂设置的陷阱。 犹豫再三,方许选择放弃。 他从来都不是个懦夫,他只是从来不做没必要的冒险。 一旦他进入山洞被困住,那叶明眸就可能遇到危险。 和张君惻交手,什么可能都要想到。 “別追了!” 就在方许选择放弃的时候,叶明眸带著竹清风已经追了过来。 叶明眸对念力的感知更敏锐,她离著还远就已经察觉到山洞里的不对劲。 她可能没办法在方许和张君惻的战斗中提供太多帮助,可她能为方许提前探知危险。 “不追。” 方许回头看了看叶明眸:“没嚇著你吧。” 叶明眸停下来,微微喘息:“嚇著了啊,我以为真的叫不醒你了。” 嚇著她的不是张君惻,她只是害怕方许会出事。 “对不起,没提前和你说,因为我知道张君惻有办法监视我们......” 叶明眸理了理稍显凌乱的髮丝:“我知道你不说是因为什么,我也知道你不会用我们两个当诱饵。” 她看著方许的眼睛:“你只是需要一个张君惻放鬆警惕的机会。” 方许松嗯了一声:“让你担心了。” 叶明眸:“担心肯定是有,没事不就好了。” 她走到山洞口往里边看了看:“这里不简单,张君惻是纯粹的灵体也许什么都不用顾忌,我们进去了,一定出事。” 这个结界,就是针对肉身而布下的。 只要方许敢追进来,张君惻就有第二次夺舍方许的机会。 “已经收穫不小,不贪。” 方许道:“他来这之后所得实力的九成被我一刀斩了。” 说到这他看向叶明眸掌心里,她始终托著的那朵桃花。 这是张君惻的那个半灵体半实体的肉身被斩碎之后,从中飞出来的桃花。 方许將桃花接过来,敲门似的在花瓣上轻轻敲了敲:“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干掉我们的陷阱?如果有我就把你丟山洞里去。” 桃花的花瓣缓缓打开,神荼此时嘆息一声:“你果然和鬱垒说的一模一样。” 方许以圣瞳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神荼,这让神荼有一种自己穿什么底裤都暴露了的羞耻。 虽然他也是个灵体。 神荼和鬱垒是一体双魂,鬱垒用了肉身他就只能將灵魂寄托在那棵大桃树上。 现在的他,当然没有什么底裤不底裤的。 “你和司座说的倒是不太一样。” 方许还在打量著神荼:“司座说,你聪明绝顶。” 神荼看著方许:“理论上,我才是司座。” 方许:“理论上,你有点蠢。” 神荼:“......” 片刻后他问:“你有没有骂过鬱垒蠢?” 方许:“骂过。” 神荼:“几次?” 方许:“两次。” 神荼:“那还是我厉害一些,你只骂了我一次。” 说完他伸出手:“桃枝。” 方许笑了:“你和他还算有点默契。” ...... 那朵桃花缓缓飘到桃枝上,然后如生根一样在桃枝上稳稳安家。 得到了桃枝的滋养,已经破损的桃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復著。 方许就安安静静的等著,等到神荼的脸色明显好了一些他才开口。 “张君惻到底在这里找什么?” 神荼回答:“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找迅速修行成为圣人的办法,后来发现他不只是要找修行之法,他还在找真相,而且,他似乎找到了。” “真相?” 方许听到这句话,马上就想到了张君惻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这里的真相吗? 张君惻指的是十方战场。 张君惻还问了方许一句......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圣人吗? 圣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如今对於圣人的了解,只是和十方战场有关。 经过千年没有圣人的岁月,关於圣人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模糊。 “什么真相?” 方许问神荼。 神荼的回答相当於没有回答,他说:“圣人的真相。” 方许再聪明,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也猜不出什么是圣人的真相。 神荼也不知道。 他说:“我们暂时就认为张君惻想找到的是圣人当初为什么会输的原因。” 方许皱眉。 圣人为什么会输? 以前方许听过的关於圣人为什么会输的原因,是他低估了妖族的力量。 现在听到神荼的话,方许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圣人为什么会输......想找到这个答案就要先了解当初发生了什么。 但有一点方许想到了。 圣人如果没有把握,为什么会认为他可以促成各种族大融合的盛世? 事情为什么会失控? 当初就已经具备极强实力的佛宗到了中洲,也要在圣人面前低头。 最起码说明圣人强大到不可匹敌。 “有点意思。” 方许揉了揉眉角:“以前从没有想过......就算妖族实力很强,有人类修士不可抵挡的大妖,圣人何必要將肉身化作十方战场?他没办法一下子全都干掉,还没办法一个一个干掉?” 听到方许这句话,神荼的眼神也亮了些:“原来你也在怀疑这个。” 方许:“別夸,我也是刚想到的。” “圣人要到什么情况下才会不得不把肉身一分为十.......” 方许眉头紧锁。 神荼道:“我追踪张君惻,发现他走过的路线极可能都是圣人曾经走过的,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 方许:“狗先帝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神荼沉默了。 如果他知道就好了。 “殊都唯一能让狗先帝了解圣人的,只有殊都下那颗圣人的头。”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我们就在这颗头之內。” 叶明眸忽然问了一声:“那,谁告诉我们这是圣人头颅的?” 方许一怔。 神荼也一怔。 竹清风:“你们在说什么圣人头颅?说什么我们是在圣人头颅里?这里怎么会是圣人的头颅?” 他更疑惑:“这里不是中洲北境吗?” 方许猛的看向竹清风,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 真相? 第二百八十一章还是得进去 以方许对张君惻的了解,如果所谓的圣人真相不能给张君惻带来利益,那他绝对不会对这个感兴趣。 这个世上存在著数不清的等待著人去开发出来的真相,也会有人无私的为了探寻真相而努力。 但张君惻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他对圣人的真相感兴趣,那唯一的原因就是对他有用。 这就是方向。 方许可以顺著张君惻的思维去推测,毕竟他是唯一一个算计过张君惻且还贏了一招的人。 张君惻进十方战场的动机是找到修行成圣的功法,这是推测的基础。 那所谓的真相,就和这功法有关。 张君惻现在成长的唯一途径是吸收残魂,修行死灵道法。 那就说明,真相和这些有关。 这个世上能迅速达成目標的办法就是找对自己的路,能阻止对手迅速达成目標的办法是找到对手的路。 找到对手的路之后也有两种办法將其阻止,一,走对手的路让对手无路可走;二,把对手的路掐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有个新的计划。” 方许看向眾人:“我们来十方战场的目標是找到张君惻的修行功法,和找到適合我们的修行功法,归根结底,是阻止张君惻回去。” 小银幣此时笑了笑:“刚才我斩掉了张君惻就成修为,所以他必须儘快恢復,哪里残魂多,他就要奔哪里去。” 神荼微微点头:“哪里残魂多他就在哪里,找到他,杀了他。” 方许:“不。” 神荼看向方许:“不?” 方许点头:“不!” 他看著那个山洞,眼神有些飘忽。 “我们要把张君惻假设成无所不知的神,我们可以在心理上鄙视他,但不能在战术上看不起他。” 神荼明白了方许的意思:“我们可以猜到他需要去补充残魂,他当然也能想到我们能想到,以他那种性格,肯定会因此设计埋伏我们。” 方许:“暂时忘了他。” 他看向神荼:“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比他快。” 神荼看著方许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明白了方许的用意。 “你......” 神荼眼神也飘忽起来:“看得我有些心慌。” 方许:“你没问题的,驴哥。” 神荼:“驴哥?!” 方许:“我们接下来,就走张君惻的路,让他的路越走越少,不管他去哪儿,也不管他的目標,我们就只管配合神荼司座去吸收残魂。” 神荼:“你的意思是接下来我要昼夜不停的去吸收残魂了......那確实很驴。” 方许微笑:“还是比驴强不少的,驴拉磨,粮食是人吃,你拉磨,粮食都是你吃。” 神荼:“那我不只是驴,还是鸭。” 方许:“这么说也不是不对,填鸭填鸭,填到足够大了就不是鸭,是大鹏鸟。” 神荼缓一口气,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就来吧。” 方许道:“我们帮你寻找残魂,然后也寻找適合我们修行的功法,齐头並进。” 他说到这看向叶明眸:“若遇到合適的残魂,你也可以试著吸收一下。” 叶明眸点头:“好。” 就在他们计划好下一步怎么行不动的时候,山洞里忽然传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呼唤,又像是有人在哀嚎。 方许他们侧耳倾听的时候,竹清风的脸色却变了变。 他先是不可置信的看向山洞,然后又求助似的看向方许:“你听到了吗?” 方许:“听到了。” 竹清风想要挣扎起来:“是师父,是师兄弟们!” 他在那山洞里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在一声一声的呼唤著他,或是,在向他求救。 方许一把按住竹清风:“不要中计。” 竹清风:“我听到了,那真的是师父和师兄弟们的声音,他们在等我,我听到他们喊我了!” 方许回头看向山洞。 这一刻,他明白了张君惻在这个山洞里准备了什么。 张君惻来十方战场就是要靠吸收残魂壮大自己,所以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到清月山。 方许他们在清月山上银杏树下看到了那么多尸体,去没有一抹残魂。 当时方许还在想,或许是因为千年前侵入清月山的敌人太强大。 师父和师兄们先后战死,神魂俱灭。 现在,那山洞里传出的声音如果真是他们...... 张君惻之歹毒,就让人看得更真切了。 “我要进去。” 竹清风才刚刚恢復了血肉的脸上变得发红,眼睛也变得发红:“我一定要进去。” 方许扶著竹清风:“好!” 然后一掌切在竹清风的后颈上,竹清风迷茫的看了方许一眼就昏了过去。 ...... 清月山道观,大殿內。 方许看著还在昏迷之中的竹清风脸色复杂。 他绝对不会让竹清风隨便进那个山洞,以他对张君惻的了解那山洞里必然危机重重。 可如果不进去,竹清风不会甘心。 现在他可以打晕竹清风,那竹清风醒来之后呢? 再打晕? 张君惻之所以说他已经发现了真相,原因很简单。 就是因为他接触了更多的残魂,那些有记忆的残魂帮助张君惻一点点撕开迷雾找到真相。 而这些残魂,就是张君惻手里的武器。 竹清风无比敬爱的师父和师兄弟们,如果真的在那个山洞里也已经变成了张君惻的武器。 方许不会让竹清风进去,可他或许要进去。 叶明眸当然知道方许想进去,因为方许已经接受自己是清月山弟子的身份。 她喜欢的这个男人,是一个从来都不会隨隨便便把责任拦在自己身上的人,可只要他揽在自己身上就一定会有所作为。 好在,她也坚信方许不会冒失行动。 方许一定会找到一个安全稳妥的办法,但留给方许的时间不多。 竹清风醒过来之后一定会闹,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去见师父和师兄弟。 叶明眸不会在自己没有成熟想法之前就扰乱方许的思维,她只是安安静静的陪著然后尽全力去想办法。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只会阻止的人,她从修行开始就是想解决问题。 大殊的问题,她家里的问题,天下人的问题。 她需要平静的思考,如果她不能在直接解决问题上找到办法。 那她就思考怎么才能加强方许的力量,她能做什么。 良久之后,方许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幼苗肯定是真的。” 张君惻来过清月山,收服了清月山师父和师兄们的残魂。 张君惻因此知道那棵千年银杏树的作用,但他没有办法直接將那棵幼苗用於自身。 这个局是他临时布置的。 因为此前他並不知道方许会来。 “他確实还留著师父和师兄们的残魂灵智。” 方许眼神逐渐明亮起来:“在没有得到道果之前,他不会彻底吞噬师父和师兄们的魂魄。” 叶明眸:“所以山洞里必然有一个很强的能让张君惻对你夺舍的法阵。” 方许点头。 这个山洞不是给竹清风准备的,而是给他。 原因很简单,张君惻再聪明也想不到自己会加入清月山。 张君惻也想不到方许会担负起清月山传承。 所以张君惻设计出这个局,唯一可以吸引方许的缘故就是道果。 只有方许好奇道果的作用,才会进山洞里想通过师父和师兄们找到答案。 “你需要我。” 就在这个时候,叶明眸的语气格外坚定。 “醒灵和转灵的根基就是夺舍。” 叶明眸道:“没有人比我更適合帮你。” 方许:“好。” 他伸手想拉起叶明眸:“那我们一起去。” 叶明眸却后退一步,然后朝著竹清风努了努嘴:“前车之鑑。” 方许尷尬了。 他確实是想也把叶明眸先弄晕过去...... 叶明眸眯著眼睛看著方许:“如果你母亲知道了你要骗我,一定会骂你。” 方许尷尬的挠了挠头髮:“唉......” 叶明眸:“你娘亲已经早早就帮你准备好如何对抗夺舍,而我也能帮你在进入法阵之后儘量控制对方的灵体。” 方许还在挠头髮,他真不想让叶明眸跟著。 “只有我可以隨便进入你的精神世界。” 叶明眸:“我和你娘亲可以构建起两道防线。” 方许问:“那你离开肉身的时间是多少?” 叶明眸:“最多两个时辰。” 方许看向还在昏迷之中的竹清风:“以师兄现在的实力要守著你的肉身两个时辰,我不放心。” 叶明眸:“还有这个。”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战甲:红妆。 眼见方许还犹豫不决,叶明眸深吸一口气,然后语气无比肃然的说道:“我本姓拓跋的,拓跋家里的事绕不开我。” 因为这句话,方许点头:“好!” 每个人身上都有责任,如果这个责任和家庭扯上关係,那谁也没资格剥离这种责任。 况且,方许从来都不认为叶明眸只是个漂亮的花瓶。 她可是司座眼中,大殊的未来。 在方许出现之前,司座一直认为的能救大殊的人是她。 方许此时看向竹清风:“我现在叫醒师兄。” 这时候神荼看向叶明眸:“我也留下,我也可以帮到你。” 他的桃花已经完全恢復过来,但那一根桃枝已经彻底枯萎。 “我的桃花可以护你半个时辰。” 神荼道:“但最多也只有半个时辰。” 叶明眸道:“那我们现在就有至少两个半时辰的时间了。” 方许手按在竹清风的心口位置,催动真气:“叫醒师兄,我们出发!” ...... 山洞里。 张君惻並没有急著离开。 他篤定方许会来,只要那棵银杏树的作用方许没有搞清楚他就一定会来。 在他面前站著数十名看起来残缺不全的道人,相对来说,他们的魂魄还算完整。 在这些道人身上都有一根黑线,和张君惻的灵体紧密相连。 只要方许敢进来,张君惻就有把握夺舍方许的肉身。 他已经让那些道人发出呼喊了,他也坚信方许肯定听到了。 然而隨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君惻也逐渐不耐烦。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到这一会儿,张君惻都开始怀疑自己对方许的判断。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他需要儘快补充实力。 就在他思考著要不要直接吞噬掉这些道人残魂的时候,门外出现了一道喊声。 “老狗!” 那声音之中有一种无畏的青春的力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力量。 “你的天敌来了,老狗,准备好再被我干掉一次了吗?” 那声音让张君惻烦躁。 他目光逐渐阴狠:“你进来啊,进来看看我为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方许笑了:“我不要礼物,我只要你的狗命。” 第二百八十二章攻守易形 方许给了张君惻最大的尊重,为了贏这个人甚至將其视为无所不知的神。 张君惻也给了方许最大的尊重,他觉得再没有一具肉身能如此完美。 所以方许知道张君惻在这山洞里必然准备下了极厉害的法阵,而张君惻也知道方许为了来必然有极齐全的准备。 但,总是会有一人出乎预料。 这个开始怀疑自己的人,只能是张君惻。 方许在来之前和叶明眸等人计划了很久,想到了无数可能。 所以来了,但来了却不进。 方许在山洞外边老狗老狗的已经骂了足足两个时辰,天都黑了,他还在骂。 张君惻最初的判断是方许想激怒他,把他引出去干掉。 这山洞里才是张君惻为方许备下的战场,他当然不会出去。 他一度认为,方许这样的傢伙也有幼稚的一面。 然而,到了第二天清晨,方许似乎是刚睡醒,醒过来就开始骂。 没什么別的词儿,里里外外不过那两个字:老狗。 张君惻不是张君惻,他是做过皇帝的人。 他做皇帝的时候也不是被人把他逼下台,而是他自己主动下台。 做皇帝的人总是会更高更大的尊严,被方许这样老狗老狗的骂他当然受不了。 他受得了。 他就听著,他就想看看那个自以为是的傢伙还能骂多久。 这山洞里的法阵坚固,他对那些道门之人的控制也坚固。 方许就算再骂上三天三夜又如何?除了口乾舌燥之外方许还能收穫什么? 不如何。 但方许真的又骂了三天。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这三天来只要有精神了就骂。 没精神了就休息,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能翻出来吃的喝的。 就是不进山洞。 到了这个时候张君惻就不得不怀疑,方许真的是想把他引出去? 他很想出去看看方许那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他忍住了。 这一忍,又是两天。 方许不走,从第二天开始他就在山洞外边搭了个棚子。 遮风肯定是遮不住,挡雨没问题。 棚子里边他还搜集了不少乾草铺成床,倒也舒服。 后来他倒也不如之前那几天骂的勤快,但时不时就有几声老狗传进山洞还是让张君惻越发愤怒。 五天了,那个山野小子已经在山洞外边足足骂了五天。 他真是算定了张君惻不敢出来,所以该吃吃该睡睡。 这近乎不设防的局面,让张君惻更为警惕。 张君惻的心態也经过了几番大起大落。 一开始他觉得方许是想引他出去,后来开始怀疑自己判断失误,三天后他觉得方许可能是在声东击西,没准安排人从另一侧凿开大山。 到了第五天,张君惻又在怀疑方许是在引他出去了。 “老狗。” 山洞外传来的声音,让张君惻的怒火几乎压不住了。 別说做过皇帝的人,是谁被人堵著门口骂五天老狗也受不了。 可他还能忍,因为他越来越篤定方许不敢进来只敢引他出去。 但如果他一直不回答,一直都没有任何举动,方许会不会怀疑他已经逃了? 所以这一刻,张君惻决定回击。 “土狗!” 当他下意识骂了一句回去,甚至有些后悔。 他为什么要和方许那样出身的人对骂?而且骂的还如此没水平? “芜湖~” 总算听到了张君惻的回应,被骂了一句土狗的方许居然一点儿都不生气,甚至有些开心,脸上也浮现出贱嗖嗖的表情。 “老狗还活著啊,在我们村里,越老的狗越会挖洞。” 方许朝著洞里喊:“村里人都说那是在自掘坟墓,预感到自己快死了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 方许把双手放在嘴边当扩音器:“你真不愧是有老狗之名,这地方找得不错。” 张君惻道:“你不必枉费口舌,想引我出去的心思可以放一放了,你只管骂,我若再回嘴,不是轻看了你,倒是轻看了我自己。” 方许:“那你是条好狗,我们村里的人都说叫唤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你不叫之前还提前通知我一声,不但是好狗,还是有礼貌的好狗。” 张君惻眉角都跳了跳。 他以前的对手比方许狠毒的肯定有,比方许心机深沉的也有。 但就是没有方许这样没底线的。 以前张君惻斗的都是大人物,各个檯面上的大人物。 哪怕彼此都知道是你死我亡的局面,但明面上还都是一团和气。 方许这一套,是那些大人物们不屑为之的东西。 方许乐此不疲。 “你吃骨头吗?” 当方许问完这句话之后,张君惻就听到了咣当一声。 他往声音响起的地方看过去,居然真的看到了一块骨头。 一块已经不知道风化了多少年的骨头。 方许扔了骨头进去后还不算完,他又扔进来一样东西。 “说谢谢。” 扔完之后方许大声喊:“骨头是我捡的你就不用说谢谢了,这个你得说谢谢,你蘸酱油吃,酱油是我送你的。” 张君惻猛的起身,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的忍不住了。 “噢。” 隨著方许噢了一声,那一小罐酱油又被他拉出去了。 他扔进来的酱油罐子上居然还绑著绳子。 “我忘了,你不是真老狗,你是老狗魂儿,你不能吃骨头,对了,就算你是真老狗也不能多吃酱油,狗吃咸的不好。” ...... 九天了! 已经到第九天了。 哪怕张君惻是个城府无比深沉的人,是个耐性极强的人,他也有点遭不住了。 方许不知疲惫,保持著每天最低二百声老狗的频率挑衅。 他躺著的时候骂老狗,坐著的时候骂老狗,吃东西的时候骂老狗,甚至洗澡的时候都骂老狗。 是的,方许还在外边搭了一个淋浴房。 他不知道从那踅摸来一块带凹槽的石头,用新亭侯把凹槽挖的更大些,然后不辞辛劳的去远处打了水回来,再用新亭侯给那石槽下边钻个小洞。 把衣服一脱,光溜溜的在山洞外洗头洗澡。 肆无忌惮。 张君惻看不见,但他能从那些声音之中做出判断。 洗了澡方许就开始修指甲,用他的新亭侯修指甲。 然后这里就有两个灵体骂方许了,一个是张君惻一个是巨少商。 “老狗,明天就是我们在此约会的第十天了,第十天纪念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方许一边修指甲一边问:“想要什么呢?” 张君惻已经九天没有好好修行过了,他现在的形態虽然不必睡觉可若不修行就会不稳。 灵体最难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保持形態,哪怕这里是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山洞他也要面对这样的危险。 可方许的聒噪,让他连沉心修行都做不到。 看著面前那些道人的残魂,张君惻已经快要忍不住吞噬他们了。 “明天见!老狗,明天给你一个惊喜。” 方许喊完这句话就躺下来睡了。 洗了澡,清清爽爽的,哪怕不是躺在舒適温暖的被窝里,只是躺在乾燥暄软的草丛上,也很美。 张君惻总算是能清净一些了。 才过子正,才刚刚沉下心修行没多一会儿的张君惻就被一声呼喊吵到了。 方许一下子跳进山洞:“速破瑞爱死!十天纪念日快乐!” 还没等张君惻反应过来方许又跳出去了。 那个傢伙跳进来的也不远,而且跳出去的还快。 张君惻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时候,方许已经回去了。 就在张君惻以为方许的恶搞又告一段落的时候,方许给他的第二个速破瑞爱死来了。 咣鐺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方许从外边扔进来。 “这个不用谢!” 方许一边喊话一边在胸口敲了敲:“好朋友在心中,我送你的!” 张君惻本来不想看那是什么,他觉得自己现在多看一眼方许扔进来的东西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然而人的好奇心是忍不住的,尤其是他这样疑心重的人。 只看了一眼,张君惻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山洞口,方许扔进来的是一个木头雕刻出来的母狗。 之所以能一眼看出来是母狗,原因很简单,是方许太用心。 他不但把这个母狗雕刻的形態很婀娜,还给母狗雕刻了大眼睛双眼皮儿。 “虽然还不知道你要在这窝多久,可我不忍见你孤独。” 方许还在那喊著。 “我在外边还好,可见天日,可见浮云,见山川,见河流,见万物,见未来,你在里边什么都见不著,你这个身躯,撒尿都没有屌......” 说完之后方许好像自己愣了一下:“对不起!我忘了你没有屌!” 说著话,方许竟然把头伸进山洞里,贼兮兮贱嗖嗖的问:“我可以把小狗狗拿回去吗?” 张君惻暴怒而起。 方许嗖的一声就退回去了:“你留著你留著!” 一秒钟之后,燃烧著火焰的木头小狗从山洞里飞了出来。 方许看著就笑了,但他嘴里骂:“你这人,第一次跟人家相亲,怎么就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张君惻:“?” 方许:“第一次见面你就坏了人家身子!” 张君惻:“!” 方许:“第一次见面你就坏了小狗狗的身子!” 张君惻真忍不住了。 连续深呼吸,不知道多少次之后他才压下来火气。 第十天了,他现在又开始怀疑自己了。 方许到底要干什么? 真的是想诱使他出去? 如果不是呢? 可他真不敢隨便出去,更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又熬了一天,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张君惻忽然发现方许已经很久没有骂过他了。 这很不正常,骂了他十天老狗的人居然安静了。 上午张君惻就按捺不住,想到山洞口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方许是不是已经走了。 他忍住了。 下午的时候这种想出去看一眼的衝动越来越剧烈,他甚至盼著外边出现一声老狗的骂声。 又熬了一天,到第十二天的时候方许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君惻几乎可以確定方许已经走了,那个傢伙没把握进来也没把他引出去所以走了。 他小心翼翼的想往移动一些,终究还是不太敢。 又忍了足足两个时辰,他忍不住了。 悄无声息的靠近山洞口的同时,张君惻还把那些残魂布置在自己左右。 只要有异动,他立刻就能发动阵法。 可他接下来看到的,让他怒气直衝脑海。 方许居然在雕刻他! 狗的身子,他的脑袋!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方许抬头看著张君惻一笑,然后瞬间又不笑了,还淒婉起来:“你又不理我,我只好做一个你陪我。” 张君惻:“xxx!” 方许:“好粗鲁!” 他竟然转过身背对著张君惻坐著,手里继续雕刻那木头狗:“小惻惻啊,你可別和他学,他狗你不够,你不许骂街。” 张君惻强忍怒意,退回山洞之中,他一眼都不想看了。 到底第十三天,他决定放弃。 这里布置的法阵白白浪费就白白浪费,他没心思和方许在这耗下去了。 他当然还有离开的办法。 然而就在他要把那些残魂全部吞噬掉然后离开的时候,山洞口又进来个人。 確切的说,不是个人,是一朵桃花。 很鲜艷的一朵桃花。 “你在这里等了十三日,我在外边吸收残魂十三日。” 桃花缓缓打开,神荼眼睛直直的盯上张君惻:“那几日你追我虐我折磨我,今日换我来,攻守易型,你又如何应对?” 第二百八十三章还给我 这一刻张君惻终於知道方许在图谋什么了。 方许就没打算进来,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神荼和张君惻一样,现在都是纯粹的精神体。 这山洞里准备的杀阵不能说对神荼没有一点作用,但意义肯定远低於对方许的作用。 在布置这个杀阵的时候,张君惻是不会把神荼算计在內的。 因为神荼在他另外一个算计里,在那个算计里神荼是会被他生擒的。 所以当神荼乘坐一朵桃花进入山洞之后,张君惻的脸色就变了。 没有丝毫迟疑,他立刻操控那些道人残魂朝著神荼扑了上去。 下一秒,张君惻转身就走。 那朵桃花在几十道残魂之间穿梭,一个眨眼就到了张君惻身后。 神荼双手捏决,两道灰色气体从桃花中冲了出去。 如两条巨蟒缠向张君惻的身体。 张君惻明显有些慌乱,回身一指,两道黑气朝著那两道灰气迎了过去。 神荼眼神一凛,灰气之中有无数粉色桃花花瓣纷飞出去,宛若无数飞刃,將黑气尽数绞碎。 灰气逐渐变成了凝实的桃枝,桃枝上还在不停的又桃花盛开。 隨著桃花越来越多,花瓣开始在山洞里漫天飞舞。 那些被张君惻控制的残魂身上很快就被桃花覆盖,没多久这些花瓣竟形成封印。 神荼追击张君惻只是佯攻,他的最初目的还是要把这些清月山的道友残魂救出来。 花瓣在极短的时间內就完成封印之法,然后將那些残魂从山洞里向外运转。 张君惻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愤恨。 他朝著山洞深处疾冲,神荼在后紧追不捨。 眼看著山洞里边有一阵幽光闪烁,神荼知道那必是张君惻早早布下的什么法阵,可到了此时,距离张君惻只一步之遥,他怎么可能放弃。 方许此时也已经从山洞外边掠进来,他交代叶明眸和竹清风看护好那些残魂便去追神荼。 “別再追了!我们只是想救回道长们!” 神荼听到了方许的喊声,可他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他看到了在山洞深处幽光散发之地,有不少符文暗暗闪烁。 只要在那张君惻进入那法阵之前將其抓获,不触及法阵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方许知道神荼对张君惻恨之入骨,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他比神荼冷静的多。 “別追了!” 方许双目释放出瞳力,瞄准的不是张君惻而是神荼。 而此时,神荼双手向前抓过去,两根长长的桃枝迅速延伸,一边延伸一边在迅速盛放桃花。 这两根桃枝距离张君惻的后背只有咫尺之遥,飞起的花瓣几乎贴在张君惻身上了。 只要有一片花瓣贴上,张君惻的身形就会被暂时定住。 那接下来便如同拯救那些残魂一样,花瓣密密麻麻的覆盖上去,张君惻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会被桃花封印。 神荼原本修行的就是道法,是灵体上的实力,现在张君惻的实力不如他,他有把握將其生擒。 飞在最前边的那朵桃花成功贴在张君惻后心位置,张君惻的身形骤然一顿。 紧跟著数不清的花瓣朝著张君惻覆盖过去,转瞬而已,张君惻的身体就有一小半被桃花贴上。 “求你不要!” 张君惻悽厉的喊声响起:“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害人了!” 神荼眼神凛然:“你这样的孽障早就该死了!” 他双手同时伸出去,那两根桃枝便加速向前。 “我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想救天下!” 张君惻的身体已经有三分之二被桃花覆盖,他的表情也变得扭曲。 神荼哪里会理会他那假惺惺的哀求,张君惻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悔改? 他不是悔改,只是怕了。 当桃花將张君惻覆盖到只剩下半张脸的时候,神荼也终於触及到了张君惻的身躯。 那一刻,神荼双手掌心粉色光华闪烁。 两个桃花一样的符文在他掌心浮现出来,桃花上强大的封印力量已经让张君惻的眼神都扭曲了。 “不要啊!我不能被封印,我最怕封印之术。” 张君惻大声喊著。 神荼还是不理会,他知道对付张君惻这种人就必须速战速决。 两掌符文越发明亮,距离张君惻的脸也只有一寸而已。 可此时张君惻却笑了:“骗你的。” 在他身后,那幽幽光芒所在,突然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速度奇快,感觉根本就不是伸过来的,而是跨虚空。 从幽暗符文之中出现,然后就到了神荼面前。 那只手一把掐住了神荼的脖子,隨隨便便就將神荼从桃花中拎了出来。 十分之一秒后,另外一只手从幽光之中出现。 隨意一指,桃花崩碎。 桃枝也崩碎。 又十分之一秒后,一个幽暗的身影从张君惻身后跨步而出。 那人抓著神荼,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然后一张嘴,直接將神荼吞了进去。 张君惻身上的桃花尽碎,他立刻就跪了下去:“多谢主人搭救!张君惻对主人忠心耿耿,主人不管有什么吩咐,张君惻万死不辞!” 而此时,方许只慢了不到一秒。 他的圣辉已经锁定了神荼,却还是眼睁睁的看著神荼被那个黑影一口吞了。 和鬱垒一同开创了轮狱司的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彻底吞噬。 那个人没有理会张君惻,目光停在方许身上。 “原来是你。” 他伸手抓向方许的脸:“还我眼睛!” ...... 还我眼睛! 这道声音是如此熟悉! 虽然方许只听到过一次,可带给他的巨大恐惧和震撼他永远也忘不了。 那是方许第一次感觉到了无边恐惧。 虽然当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干。 可恐惧是不能否认的。 那是他在轮狱司地宫里,第一次以圣瞳看到了那颗头颅。 他看到了一只手从黑暗之中伸出现,朝著他的双目狠狠抓了过来。 那时候的方许惊出一身冷汗。 还我眼来! 方许到现在也忘不了那声音之中充满的愤怒和不甘,还有一种似乎能蔑视天下的力量。 这一刻,那只手又来了。 可此时的方许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方许了,他已经具备了六品武夫的实力。 他的圣瞳也早已进化到了可以合用空间时间的力量。 当那只手抓到方许眼前的时候,他双目之中红芒和金光同时闪烁。 他要瞬移。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能避开的时候,那个人却冷哼一声。 紧接著方许就发现他的圣瞳失去了力量,他无法瞬移。 啪的一声,那只手狠狠的抓在了方许脸上。 紧跟著一股澎湃之极的力量扑面而来,方许的身形被推著向后飞出去。 砰! 方许的后背重重撞击在山洞石壁上,那只手蕴含的力量让他无法动弹。 他距离山洞口已经很近了,可这几步就是咫尺天涯。 那张脸从黑暗之中缓缓出现,被山洞口外边的光线照亮。 方许在看清楚那张脸后,双目瞬间睁大。 “师......师父!” 不精师父! 那是一张和不精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不同的是这张脸上没有丝毫感情。 平淡,冷傲,不夹杂一点情绪。 那明明是一张人脸,可在这张脸上却看不到一点人性。 更不同的是,他没有双目。 那两个眼眶里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可就因为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眶看起来就像是深渊,不见底的深渊。 在深渊之中似乎有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力量,比有眼睛还要让人沉沦。 “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张君惻在山洞里仰天大笑:“你现在已经接触到真相了!” 方许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哪怕此前他已经有所推测可还是难以置信。 他无数次想过,不精师父就是圣人的残魂之一。 可当他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到这张脸的那一刻,他还是无法平静。 “师父?” 那个人语气稍稍有些疑惑。 可依然没有感情。 冰冷的像是机器发出的声音,和人类没有一点关係。 他的声音不只是冰冷,还空洞,甚至还有些迴响。 就好像不是在他嘴里发出来的,而是在天上。 “你为何称呼我为师父。” 那个人面无表情的看著方许,声音里是毋庸置疑的权威。 “別听他胡言乱语!” 张君惻在后边喊道:“主人,他是这世上最奸诈狡猾的人,他偷了你的圣瞳,他还偷了你的身份,吃了他!现在就吃了他!” 那人忽然回头,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是释放出去了什么强大的力量。 看不见,也没有任何气象。 可张君惻的身形却向后倒飞了出去,几乎被打碎。 “奴僕为何敢对主人发號施令?” 那人冷冷的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张君惻。 他转头“看”著方许,那双黑洞洞眼窝让人感觉到无边恐惧。 他的手张开按在方许的脸上,方许的双眼恰好在两个手指的缝隙里露出来。 方许的双目和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视著。 这时候他抬起另外一只手,中指和食指併拢,朝著方许的左眼挖了下来:“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此时,叶明眸和竹清风同时从山洞外边衝进来。 两个人已经將速度发挥到了极致,可他们依然不如那个人快。 不是慢了一点半点。 差距巨大。 竹清风虽然伤势未愈,可他是强大的陆地神仙境。 在衝进山洞的那一刻,他身上的剑气就已经迸发出来。 “区区陆地神仙,也敢放肆。” 那人转头“看”向竹清风,眼窝里幽光闪烁了一下,竹清风就被震飞了出去,半空之中大口吐血。 紧跟著那人又“看”向叶明眸:“你还可以。” 说完这句话,叶明眸的身形骤然停住。 好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绳索,在一瞬间將她牢牢绑住。 那人震飞了竹清风,定住了叶明眸。 然后继续挖向方许的左眼:“你不配。” 下一秒,金光一闪! 不精师父的身形竟然在方许眼前幻化出来,他怒视那人:“你这丧心病狂的傢伙,给我退下!” 那人微微皱眉:“我的残魂?” 然后淡淡的说了一句:“那就回来吧。” 他张开嘴,一股强大的吸力让不精师父根本把持不住。 方许虽极力阻止,可他根本就抵挡不住那股力量。 一个恍惚而已,不精师父就被吸了进去。 那人竟还在慢慢咀嚼。 “我丟了好多东西,我需要一样一样的拿回来。” 当他將不精师父彻底吞噬之后,再次瞄准了方许的眼睛。 “谁也不配拥有我的东西,不配使用我的力量。” 他扣住了方许的左眼:“还给我。” 第二百八十四章鸿沟 当实力差距过於巨大的时候,一切头脑算计都变得苍白无力。 方许拥有超绝的肉身,拥有超绝的圣瞳,还拥有超绝的头脑。 可这些超绝让他可以超越品级作战,以五品武夫的修为可以立斩六品武夫,以六品武夫的修为,可以硬抗七品一击。 可是这一刻,他面对的是圣人。 一个实打实的圣人。 他不是如不精师父那样的残魂,也不是如神荼那样修行的灵体。 他是一个实打实的圣人,一个除了没有双目之外肉身健全的圣人。 不要说他还用一只手死死按著方希的脸,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方许面前,巨大的实力差距也足以让方许难以移动。 可方许没有放弃。 这个少年的词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个词。 不管是此前他在村子里坚守等待,还是他后来走出村子勇往直前。 遇到任何人任何事,他都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在圣人的两根手指几乎触及到他左眼的那一刻,方许忽然暴喝一声。 “你最多只能得到一只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让圣人微微迟疑了一下。 他那双空洞的眼窝就那么死死的“看”著方许,似乎是看清楚方许此时的挣扎有什么意义。 “你没办法將两只眼睛同时挖掉。” 方许大声说道:“我也没办法让两只眼睛同时炸开,但只要你扣掉我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马上就会爆裂!你可以不信,你儘管试试。” 圣人的手指就停在距离方许眼珠不到一寸的地方,可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不是被方许威胁到了。 而是不屑,冷傲之中夹杂著那么一二分的不屑。 圣人语气冰冷的说道:“因为它是我的眼睛,所以它是圣瞳,而你却以为,你可以使用圣瞳的力量来威胁圣瞳的主人。” 方许语气坚定:“我没有威胁你,因为这根本不是你的眼睛。” 圣人皱眉:“我说过的,它是我的眼睛。” 方许:“圣瞳是圣人的眼睛,但我的眼睛不是圣瞳。” 这似乎是一句很没有意义的话,只是方许在用尽办法拖延时间。 然而拖延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在说什么?” 圣人的语气更为冰冷:“你窃取了我的眼睛,然后说它不是我的眼睛?” 方许大声说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既然是圣人就应该感知到了,我不属於这里,这双眼睛是我从另外一个世界带来的。” 圣人眉头皱的更深了些,因为他確实感觉到了方许的灵魂有些非同寻常。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圣人问方许:“你说的世界是什么?” 方许:“感知我,你只要感知我的精神世界就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会看到你曾经努力想要发展的世界,最终是什么样子。” 圣人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抬著的那只手稍稍移动。 没有点在方许的眼睛上,而是点在了方许的眉心。 一瞬间,方许的精神世界就受到了无法抗拒的衝击。 神灵一样的威压直接冲开了方许脑海之中的迷雾,所有的一切在圣人的神识之下都变得毫无意义。 方许脑海之中那曾经让张君惻都毫无办法的精神壁垒,在圣人进来之后荡然无存。 就好像一阵能席捲整个天地的风暴来了,一瞬间就將迷雾一扫而空。 此时在方许的精神世界里,他的老宅变得一览无遗。 不只是老宅,甚至连方许用圣辉囚禁的水苏姑娘都一览无遗。 “佛宗修行?” 圣人“看”了水苏姑娘一眼,然后轻轻一挥手:“不该存在。” 砰地一声! 被囚禁在圣辉空间里的水苏直接爆裂,炸成了齏粉一样四散消失。 方许用於囚禁水苏的封印空间,在那轻轻的一挥手后也荡然无存。 圣人的身形朝著方许的老宅走去,他对这座老旧的房屋也没有任何兴趣。 “有寄託?” 他只是在方许老宅门口稍作停留,然后就推门而入。 那门是锁著的。 他隨手推开。 “等待是人间最苦处。” 圣人扫视了一下这座老宅,似乎是感受到了方许內心世界的悲伤。 “七岁苦守老宅......你的世界並没有什么不同,你所经歷的苦难和我所见过的苦难也並无不同。” 圣人的声音在方许脑海里迴荡著。 “你让我进来看你的世界......是想用那个来杀我?” 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 方许大惊! 圣人伸手所指的位置,正是他灵台之后的那把钥匙。 方许感到一阵阵绝望。 是的,他確实是想把圣人引进他的精神世界,用那把钥匙来对抗圣人。 这把钥匙在此前他遭遇生死危机的时候,曾经突然释放威力救了他一命。 然而刚才,那圣人想要挖掉他左眼的时候钥匙並没有什么反应。 所以方许才想把圣人引诱到他的精神世界,用迷雾困住圣人,用钥匙镇压圣人。 然而,在圣人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圣人似乎在“凝视”那把钥匙,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好像......有些熟悉。” 圣人一招手,灵台之后的那把钥匙就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 似乎已经把持不住,下一秒就要飞到圣人手中。 就在这一刻方许的灵台三灯忽然亮了起来,有三道金光朝著圣人激射而来。 圣人一抬手,三道金光就被他抓在手中。 “有些熟悉。” 他再次说出这句话。 此前那句有些熟悉是说钥匙,此时说的有些熟悉指的是那三道金光。 圣人就那么低头“看”著三道金光,金光在他手中来回盘绕像是三条金色的小鱼。 “我好像遗忘了很多事。” 他微微摇头:“那把钥匙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道门修行我好像也在哪儿见过。” 这一刻,方许知道他这段时间的积累对於圣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完完全全的靠自己。 於是,他打开了自己精神世界的最后一层壁垒。 那是他更深层次的思念! 嗡的一声,圣人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老宅不见了,钥匙不见了,灵台三灯不见了。 无数道光线在圣人的身边经过,流光溢彩。 圣人站在其中身子竟然微微摇晃起来,仿佛这流光带给了他巨大衝击。 片刻之后又是嗡的一声,所有流光瞬间消失不见。 圣人面前出现了一面白白的墙壁,又像是一层厚重的幕布。 他缓缓抬起手,將面前的阻碍撕开。 这一刻,一片耀眼的光芒直接充满了方许的脑海。 ...... 山洞里,张君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他面前出现的画面让他不安,圣人像是石化了一样站在方许面前一动不动。 以他的实力无法探知圣人生在方许的脑海里观察什么,可他知道方许太狡猾。 他也知道方许唯一能扰乱圣人的,就是方许的聪明才智。 张君惻不敢再有什么意外,於是他大声疾呼。 “主人!不要上他的当!你现在挖了他的眼睛,先挖了他的眼睛再说!” 可是不管他怎么呼喊,圣人都没有任何回应。 那句笔挺高大的身躯依然站在那一动不动,这让张君惻无比忧心。 他一咬牙:“既然你不动你不拿,那就別怪我了。” 说著话他起身朝著方许衝过去,他还是要找机会夺舍方许的肉身。 然而在这一刻,此前被震飞出去的竹清风已经起身了。 张君惻在靠近方许的同时,竹清风也在朝著方许疾冲。 但叶明眸却还不能动。 她不是被圣人隨手震飞的,她是被禁制住了。 竹清风在她身边经过,如电芒一样飞掠:“小师弟我交给我!” 可叶明眸在竹清风一闪而过的那个瞬间,就看到了竹清风嘴角的血跡和惨白的脸色。 竹清风確实是被隨手一击轰飞的,可那是圣人的隨手一击。 哪怕这个圣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下无敌的圣人,实力也远非竹清风可以抗衡。 那看似隨意的一击,让原本就没有彻底恢復过来的竹清风遭受重创。 他一边疾冲一边吐血,却没有迟疑分毫。 张君惻见到竹清风衝过来,处於本能想要避开。 可是当他看清楚竹清风伤势严重之后,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两道黑气从张君惻双手掌心喷薄而出,如两条巨大的黑蟒。 竹清风右手双指併拢往前一伸:“破!” 金光剑气和两条黑蟒纠缠片刻就刺穿出去,哪怕他重伤也还是能发挥出五分陆地神仙境的实力。 张君惻敏锐察觉到了,所以立刻改变了方式。 他再次出手,同样是两道黑气喷薄而出。 只是这次没有攻击竹清风。 一道黑气直接朝著叶明眸扑去,一道黑气则朝著方许扑去。 这就是张君惻,最能洞悉人性也最能利用人性的张君惻。 他就是要让竹清风没得可选。 竹清风有的选。 这位一直认为自己是师门最笨之人的胖道人,在这一刻毫不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他將自己的劲气挥发出去,一剑斩断了扑向叶明眸那边的黑气。 当他另一只是也举起来想要以剑气斩断方许身前黑气的时候,真气竟然一时之间有些提不起来。 所以他以身子挡在方许面前。 小师弟交给我。 这不是一句豪言壮语,而是一句承诺。 砰地一声,黑气重重的衝击在竹清风胸膛上。 他的后背都鼓了起来,也不知道脊椎是否断裂。 可他却没有让开分毫。 “你们这群人太可恶!” 张君惻身形往前直衝,在他身上有数不清的残魂也在往外衝突。 像是无数的野兽一样,一瞬间就扑在竹清风身上。 那些残魂一口一口的撕咬著竹清风的身躯,片刻而已,竹清风的身上就千疮百孔。 还没有完全恢復过来的身躯,很快就被鲜血涂满。 “你给我让开!” 张君惻分离往外一拉,数不清的残魂咬著竹清风的身躯想把他拉扯到一边去。 可竹清风脚下生根。 “谁也別想动我小师弟!那是我......是我帮师父找到的聪明小师弟!” 竹清风的嘶吼,像是雄狮咆哮。 张君惻暴怒:“不是谁都有资格挡在我面前!” 他发了狠,双手也伸出去抓住竹清风想把他甩开。 竹清风的身躯剧烈的摇晃著,可他的两只脚却好像真的在大地上生根一样。 寸步不让。 “那就死!” 张君惻往下发力,所有的残魂都朝著竹清风的双腿撕咬。 咬开了竹清风的血肉就继续撕咬骨头。 “我把你的腿断了,我看你还站不站得住!” 只剩下腿骨的竹清风,似乎坚持不住了。 可就在他即將倒下去的时候,他发现眼前飘落了几片桃花。 下一秒,无数道剑光炸开。 “是谁想动我弟子!”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紧跟著就是万道金光飞来。 竹清风猛然回头,他看到了,那些被桃花覆盖的残魂全都出现了。 桃花落尽,清月山的道人们朝著张君惻猛扑过来。 “师弟,莫怕!师兄来了!” “师弟,师兄在此!” 刚才被张君惻勇做法阵的残魂,全都冲了过来。 那一道一道熟悉的身影,模糊了竹清风的眼睛。 这一刻,他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无能为力 一道一道金光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那是清月山道门的传承力量。 包括竹清风师父在內,每一个人都朝著竹清风飞来。 他们的力量微弱,可他们愿意將全部力量都送给他们最爱的那个笨笨的傢伙。 如果他们可以对抗张君惻,那他们当初就不会被张君惻控制。 现在,他们没能保护好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抹灵智,可他们却能用这最后的一抹灵智来守护他们的亲人。 最前边的那道金光在竹清风面前停下,竹清风看到了师父那张残缺的但柔和慈祥的面容。 “师父。” 竹清风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还是那么笨,我回来晚了。” 金光残影的师父抬起手,在竹清风的头顶轻轻的摸了摸。 “傻。” 师父笑呵呵的样子,和竹清风印象里的师父完全重合起来。 记忆里的师父和面前的师父,重合在一处。 “这不是回来了吗?” 师父揉著竹清风的头顶:“回来了就好啊。” 竹清风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师父,我好想你们啊。” 师父张开怀抱,將竹清风拥在怀里。 可他只是一道残缺不全的灵体,他的拥抱无法让竹清风感受到温暖。 然而竹清风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来自师父的温暖。 “师父,我帮你找到一个聪明的弟子,我自己做主,帮你收他为徒。” 竹清风回身看向方许:“就是他,他叫方许,我想让他做我的小师弟。” “好啊。” 师父的声音依然温厚。 “他很好。” 师父说:“你也很好,你在用你的生命来守护同门,你让师父很骄傲。” 师父抱著竹清风:“可你很累了对不对?” 竹清风哭著点头:“师父,我从来都没有打过架,我不会打架.......” “打架不好。” 师父说:“可是为了守护自己在乎的人,架就一定要打。” 他鬆开怀抱,看著竹清风的眼睛:“师父帮你。” 不等竹清风有什么反应,师父的身影忽然间散开了。 金光残躯变成了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然后覆盖在竹清风的身上。 那些星光附著在竹清风的伤口上,他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癒合。 可是师父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竹清风现在的伤很重,他的双腿都几乎完全断开。 皮肉都被张君惻的那些残魂撕咬开,骨头都出现了裂痕。 可是,竹清风除了有师父,还有他敬爱的师兄弟们。 在师父化作星光治癒竹清风的伤势之后,大师兄第二个出现在竹清风面前。 “傻师弟。” 大师兄和师父的动作一模一样,抬起手揉了揉竹清风的头髮。 “还是那么胖乎乎的,真好。” 大师兄不等竹清风说话,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在竹清风耳边轻轻的,又那么重的说道:“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真好。” 竹清风使劲儿点头:“大师兄,我好想你。” “大师兄也想你。” 大师兄说:“以后大师兄和师父,还有你的师兄师弟们,就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说著话的大师兄也化作了无数星光,全都融入进了竹清风残缺的身躯之中。 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 他们一个一个的出现在竹清风面前,一个一个的拥抱。 他们还是和原来一样,不管是师兄还是师弟,都把竹清风当做清月山最需要被照顾的那个宝儿。 “师兄不怕。” 十九师弟抱住竹清风轻轻说:“现在不怕,以后也不怕。” 说著话的时候,他的残魂已经化作星光在治癒竹清风的伤势。 所有师兄师弟都化作了星光,竹清风身上的伤势以极快的速度癒合。 他的身体上散发出淡淡金光,看起来那么庄严又那么悲愴。 当他站直身子的那一刻,他的身前已经空无一人。 他的身后是还无法移动的方许,他的面前是那个还在试图打碎他的张君惻。 在师兄们给他拥抱的时候,张君惻的攻击並没有停止。 只是,清月山的道人们,在用最后的力量给他守护。 他们化作的星光不仅仅在治癒竹清风的伤痕,还形成了壁垒在保护这个他们都喜欢的笨笨的同门兄弟。 当所有的星光全都融入进竹清风身体之內,他身上的金光璀璨夺目。 一股浩荡的气息在他身上释放出来,还在朝著他猛扑的黑色残魂被金光刺的不敢直视。 陆地神仙。 真真正正的陆地神仙。 这一刻,师父和师兄弟们的声音在竹清风的脑海之中响起。 他们异口同声。 “同门同气,我道不孤。” 竹清风猛然张开双臂:“同门同气!我道不孤!” 浩荡的金光从他身上迸射出去,如万千金色剑气。 那些犹如恶犬的残魂在万千金光照耀之下,如被剑切开一样,片片剥离。 张君惻惊呼一声,转身就逃。 竹清风眼神里都散发著金色光华,他一掌朝著张君惻的后背拍过去:“清月孤峰,除魔卫道!” 张君惻的身形被一掌拍飞,身形几乎都散开了。 这个作恶多端的傢伙稳不住身形,整个躯体开始四分五裂。 ...... 数不清的黑气在张君惻身上迸射出去,每一道黑气都是他曾经吸收过的残魂。 在散开的那一刻,一声一声悽厉的嚎叫响彻山洞。 其中一道黑气如同一条弱小却灵活的小蛇,迅速的钻进了山石缝隙里。 竹清风的双手往上一抬,紧跟著狠狠往下一落。 万千金光从上空落下,密密麻麻的箭阵一样覆盖下来。 整座山洞里的地面上似乎都被这金光之箭覆盖,那些四散奔逃的残魂一个接著一个的被金箭射穿。 竹清风也注意到了那条黑色小蛇钻进石缝,他迈步向前:“怎能再让你逃走。” 然而就在这一刻,入定一般的圣人忽然甦醒过来。 一股翻天覆地的气浪从圣人身上盪开,整个山洞都被掀开了。 何止是一个山洞。 隨著这气浪澎湃而出,如同万千重拳轰在山体上。 以山洞为中心,浩荡的气息席捲而出。 半座山峰被直接震开了。 山石崩碎,山体滑落。 漫山遍野的树木横飞出去,碎石朝著各处迸射。 原本要追杀张君惻的竹清风在这一刻猛然回身,他一把抱住方许的身躯向后掠去。 下一秒,他將叶明眸也护在自己身后。 金色的光华从竹清风身上释放出来,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护罩。 飞沙走石打在这金光护罩上全都被震碎,可竹清风的脸色也逐渐发白。 圣人的威势,哪怕只是一个残缺的圣人,依然不是陆地神仙境的修为可以完全抵挡。 他耗尽修为形成的金光护罩,宛若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叶扁舟。 风浪一股一股拍打过来,每一下都让竹清风如遭重击。 在这狂风飞沙之中,竹清风还听到圣人的一声声咆哮。 “那是什么!” 圣人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什么世界!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修行在何处?!” “路在何处?!” “修行的意义是什么!” 圣人的喊声如同惊雷,响彻天际。 ...... 从山洞往上,差不多三分之一座山峰被齐刷刷的削掉。 这飞沙走石狂风席捲之中,竹清风以全部修为所化的护罩闪闪烁烁几乎破灭。 好在是他撑了下来,他没有让自己失望。 他守住了他的小师弟,也守住了他的弟妹。 这一刻,从来都是被人照顾的竹清风无比骄傲。 哪怕他已经耗尽了力气,耗尽了修为,他连站都站不稳,可他却骄傲的努力的挺直身躯。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了圣人那双空洞的眼窝。 圣人站在那,在风沙之中如此孤独。 “为什么凡人不必修行就可以遨游九天之上?” “为什么没有没有修行的人可以控器於万里之外?” “为什么他们不靠修行就能破开云山禁錮直达星海?” “这天下之进步,到底靠的是修行还是器?” 他不断的自问。 却无法自答。 “世上的秩序难道不该是由圣人来制定?而是由那些器?” 他“看”向方许所在:“你到底是从何处来?你所来之前的世界到底凭什么可以让凡人掌握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一刻,方许也甦醒过来。 他挣扎起身,直直的看著圣人:“你看到了,没有圣人凡夫也可以生活的越来越好,没有圣人,凡夫也可以自强自立。” 圣人摇头:“那样的世界依然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依然是武力为尊的世界,世界依然存在界限,种族依然森严壁垒!” 方许:“没错,依然是。” 他看著圣人那张脸,猛然抬手指向圣人:“你难道还没有看到自己的错误?如果不是你追求所谓眾生平等融洽相处,天下就不会发生那么大的战乱,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无辜身死!” “你不是圣人,你从来都不是圣人,你只是圣人的一部分,你是圣人修行到至高处而分化出来的一部分,你身上没有人性。” 方许一字一句的说道:“张君惻此前问我你可知道什么是真相,现在我知道了。” “圣人为什么要以肉身化作十方战场,他要困住的不是那些妖族,而是你!你是他的化身之一,是他修行到至高处必然分化出来的化身。” “你自詡为神!” 方许的声音清冷透彻:“你是圣人的神性,你以为可以创造是万物融洽的世界,那不是天下发展的趋势,那只是你的一己私慾。” 圣人猛然“看”向方许:“我为神,我何来私慾?” 方许:“因为你做的只是你想做的,你从来都没有问过人,问过那些妖,他们是不是想变成你认为的样子。” 圣人沉默了。 “你的眼睛看不到疾苦,你只看到你心中认为的美好。” 方许大声说道:“这是我的眼睛!不是你的眼睛,你那双眼睛看不到真实的世界。” “你不配!” 圣人身上陡然炸开一个气浪,吹的方许他们无法站稳。 “我不配?” 圣人怒道:“天下是我护佑的天下,你凭什么说我不配?” 方许喊道:“你去看看你所说的你护佑的天下,你看看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兽,你看看你是在守护这个世界还是要摧毁这个世界!” “如果你看过了,还认为自己是对的,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我把这双眼睛借给你,让你再看的仔细些,天下人何其无辜,你又何其自私!” 圣人“环顾”四周:“山河破碎,皆因我起?” 方许:“你是罪人!” “是我罪人?” 方许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道:“有本事把这山河恢復,有本事让天下还在承受苦难的人恢復平静,如果你能做到,你才能说天下是你的,万物是你的!” “你没有眼睛也能看到,你曾经做过多少孽,你敢不敢沿著你走过的路再看看,那些人那些妖,是恨你还是敬你!” “好!” 圣人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我便去看看!” 只是几步而已,他就已经走出天际。 看著那道身影,方许颓然坐了下去:“妈的......好强,太强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我把他丟了 当圣人走远之后,叶明眸身上的禁制才解开。 不是她不想帮忙,也不是她过於弱小,而是敌人的强大,根本就难以抗衡。 一直到圣人消失不见,方许身上还在往外冒著汗水。 最轻鬆的倒是竹清风,只是他看起来更加悲伤。 身上的禁制消失不见后,叶明眸急匆匆跑到方许身边:“你怎么样?” 方许摇摇头,此时只感觉后心一阵阵发寒。 山风吹在黏糊糊的衣服上,让那股寒意更重了些。 “他......怎么就走了。” 叶明眸:“你说他是造成现在世界这般悲惨的罪魁祸首,他就走了?” 方许又摇摇头,依然心有余悸:“他只是不屑。” “不屑?” 叶明眸没懂。 方许扶著石壁坐下来,看起来疲惫至极。 明明他没有经过剧烈的廝杀,明明他只是说了一番话,可他看起来,比以往经歷过的任何异常大战之后还要疲惫。 “因为我让他看到了我的来处,让他看到了我的眼睛並非是从他那里得到的。” 方许的秘密,在叶明眸和竹清风面前也不必一直隱瞒。 “我曾经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过,他看到了。” 方许说:“他確定我不是挖走他眼睛的人,虽然我的眼睛让他觉得熟悉,可他那种性格,不屑於挖走不属於他的眼睛。” 方许看向叶明眸:“他並不是被我说服。” 叶明眸扶著方许的肩膀:“可不管怎么说,这次算是熬过去了。” 他们两个人从进入十方战场之后,这是第一次遇到根本无力抵抗的对手。 方许此时看向竹清风:“师兄,师父他们呢?” 他才注意到,之前被桃花覆盖的那些残魂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问出这句话后,竹清风在也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 竹清风原本就不是个坚毅无情的性子,一想到之前师父师兄弟们把最后的力量都给了他,竹清风就受不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方许和叶明眸连忙过去安慰,可此时悲伤又其实话语可以抚慰。 两个人就坐在竹清风身边,安安静静的陪著他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竹清风的哭泣声才停下来,再看时,他那双眼睛早就已是血红色。 “师父他们走了。” 竹清风一抽一抽的说道:“他们为了救我,把最后的力量都给了我然后走了。” 方许和他肩並肩坐著,眼睛看著远方:“当初他们让你离开道观的时候,就是想让你肩负起清月山传承,现在这个传承就牢牢的在你肩膀上扛著了,谁也卸不掉,拿不走。” “师兄,你不要总说自己笨,总说你是师父不喜欢的性子,从一开始,你就是师父的选择。” 说到这方许看向竹清风:“你还在呢,清月山就还在呢。” 他伸出手。 竹清风眼神疑惑的看著方许掌心里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散发著淡淡的白色光华的东西,像是珍珠一样剔透璀璨。 “这是?” 竹清风看向方许:“这是什么?” 方许:“我用银杏树的气息培育出来的。” 竹清风一怔:“可是,你不是说,那天你就是故意骗张君惻的吗?就是引他来对你出手?” 方许点头:“没错,是骗他,可我既然知道那是师父和师兄们用命守护的东西,我就不会让它真的是去传承。” 他把道果放在竹清风手心:“留在清月山,好好的培育这棵果实,等它发芽,等它长大。” 方许用肩膀撞了撞竹清风的肩膀:“我听说道术如果修行到了真正的仙人境界,那或许就能逆转轮迴。” 竹清风眼睛又湿了。 方许笑了笑:“它再次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的时候,你的修行也没准就到仙人的境界了,若能逆转轮迴,你就能再见到师父他们。” 竹清风使劲儿点头:“好!” 方许扶著竹清风起身:“我们来这里有我们做的事,你留在清月山有你要做的事,等到我们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就回来,那时候你在道观里给我们接风。” 方许搂住竹清风肩膀:“再见不会太远,不管是与我们,还是与师父,与师兄们。” 竹清风这次点头的力量更大了:“我一定能!” 方许说:“你一定能!” ...... 清月山下,方许回头看了看那山高处依稀可见的残垣断壁。 道观早就已经破败不堪,那里將是竹清风未来很多年都离不开的地方。 叶明眸站在方许身边,她声音很轻的问了一句:“他会成功吗?” 方许摇摇头:“我不知道。” 然后又吐出一口气:“可我是骗他的,就因为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修行到仙人境界后能不能找回师父他们。” 叶明眸嗯了一声,她知道方许是骗竹清风的。 可是这种谎话,却给了竹清风坚持下去的动力。 “如果真的可以逆转轮迴,那圣人就不用把世界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说到这的时候,叶明眸注意到方许的眼角上也有泪水滑落。 这个少年刚刚一直都在尽全力的安抚著竹清风,可他也失去了师父。 如果说方许对清月山的师父还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那他对不精师父的感情呢? 不精师父被圣人吞噬,神荼也被圣人吞噬。 他们这次来十方战场什么都没有得到,却失去了亲人和朋友。 神荼和不精师父在圣人面前连一点抵抗之力都没有,想保护他们的方许也一点抵抗之力都没有。 这一刻,叶明眸回身抱住方许。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著他。 “师父他也是圣人。” 方许的眼泪无声滑落。 “我是他的弟子,他想保住我。” 方许的眼泪,打湿了叶明眸的肩头。 “如果,將来你真的能成为圣人,那你的眼睛也许真的可以逆转时间。” 叶明眸此时才轻声开口:“神荼会回来的,师父也会回来的。” 她轻轻拍著方许后背:“你一定会想到办法。” 方许忽然愣了一下:“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他忽然站直了身子:“我试试。” 叶明眸看著方许:“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方许看向叶明眸:“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也许只能救一个人,如果运气逆天的话,就能救回来两个。” 叶明眸坚定不移:“你的运气一定是最好的,天下第一的好。” 方许:“我可能会回不来,如果真的没回来,你就立刻回轮狱司。” 他看著叶明眸的眼睛:“你把这里的事告诉司座,让司座调整准备。” 叶明眸:“你说,我都记下来。” 她不忍方许去冒险,可她知道方许一定会去冒险。 当这个少年冷静下来之后,他要尝试的事哪怕再凶险也一定会去做。 他从来都不会允许他自己,在亲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只是懊恼悔恨。 “告诉司座,十方战场不是十方战场。” 叶明眸一怔。 方许深呼吸,儘量让自己说的更简练也更明白些。 因为他不知道圣人已经离开多远了,他要用的手段还管不管用。 此前他因为受到了巨大震撼,那个办法他竟然没能马上想起来。 现在,他必须把要说话的说儘快说完。 “我们所在的世界才是十方战场。” 方许语速很快。 “这颗头颅之內要封印的从来都不是大妖,而是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个圣人。” “我们本来就在十方战场里了,就像是我们在凤凰族营地见到的那个封印一样。” 方许说:“大殊就在十方战场內,就是十方战场之一,之所以那千年间修行者实力越来越弱,就是因为在封印內。” “异族从另外一个十方战场打通进来,其实是打通了封印。” 方许说到这,看著叶明眸的眼睛更加认真起来:“告诉司座,找到毁掉这里的办法,异族就不可怕。” 他再次缓一口气:“大概就这些,说的仓促,但司座肯定能明白。” 大殊从来都没有在十方战场之外,本来就在那巨大的封印之中。 “现在我们说一说要做什么,我需要你帮助什么。” 方许道:“我和师父之间有一种互换的法阵,我不知道还能不奇效,我要尝试一下,和他互换。” 叶明眸脸色变了,她刚才听方许说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可你会进入圣人的身体里。” “是的。” 方许点头:“我把师父换出来,我会进入圣人的身体。” 他扶著叶明眸的肩膀:“不要怕,只要师父和我第二次互换,我若能及时拉住神荼,就能把他也带出来。” “而我们在第二次互换的时候,你使用醒灵。” 方许:“只要你能控制住师父,他就回不去,可是这个过程会很快,我需要你进入我的精神世界,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秒的时间拉住他。” 他很认真:“如果你失败了也不要自责,你失败,我会回来,也许会把神荼带回来。” 叶明眸的眼睛有些发红:“若你无法第二次使用转换呢?” 方许:“我肉身还在,你努力修行,將来你变强大了就再把我找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我一定要试一试。” 叶明眸没有阻止,她重重点头:“好!” 这一刻,方许示意叶明眸可以开始了。 叶明眸的指尖轻轻点在方许眉心,片刻之间就进入了方许的精神世界。 方许的灵魂站在灵台之前,看到叶明眸出现后轻声说道:“现在我要试试第一次转换,若不成功......” 叶明眸:“必会成功。” 方许转身看向灵台,眼神凝肃:“师父,来!” 他启动灵台阵法。 下一秒,方许的灵魂瞬间消失不见。 叶明眸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凝神等待著方许灵台前是谁出现。 只一个恍惚,灵台前就突然多了一个身影。 叶明眸的几乎把持不住,她死死的盯著那个身影,看著他逐渐清晰。 不是师父。 还是方许。 方许回头看向叶明眸,眼神里儘是悲伤:“师父......他把阵法解除了。” 他看著叶明眸:“我没能把他拉回来。” 叶明眸扑上去,一把將方许抱住。 “他是什么时候解除的?” 方许的悲伤,已经从他的灵魂里渗透出来:“他是在面对圣人的时候就想到了我会这样救他吗?” 我也把师父丟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乱心 无论仙凡,皆有难处,无论善恶,皆有难度。 实力不够,终究会有诸多难处。 寻常人有寻常人的难处,修行者有修行者的难处。 一碗稀粥百粒糙米的难处,可能是人命。 境界之差也是人命。 方许,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刚刚用尽全力安抚了失去师父的竹清风。 可现在,他也把师父丟了。 抱著他的叶明眸,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少年的悲伤。 自从她进入方许精神世界之后,她和方许的情感在某种程度上竟能相通。 少年的悲喜,她感同身受。 方许说,是不是师父挡在他身前的时候就想到了,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把师父换回来。 所以师父解除了转化法阵。 一个人想守护的越多就越辛苦,只要有一处没有守护好就会悲伤。 叶明眸最怕的就是方许这样的人,在少年时便心力交瘁。 “师父这样做,一定有师父的道理。” 叶明眸在方许耳边轻声说道:“我现在在想,也许连神荼都有他的道理。” 方许知道叶明眸的心意。 她只是想安慰自己。 在圣人面前,一切算计都没有意义。 师父的算计是不想让方许为他冒险,神荼也许连算计都没来得及就被圣人一口吞了。 在绝对实力差距面前,师父和神荼都只不过是圣人的一口食物。 但接下来叶明眸的话,真的让方许燃起希望。 “我们应该相信师父的智慧,他可是圣人的学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明眸说:“我们也该相信神荼的智慧,他最善的是推演。” 她鬆开怀抱,后退一步看著方许的眼睛格外认真的说道:“师父的学识足以让他看得更远,而神荼的推演不一定没有预见今日之事。” “那个圣人,未必有办法把他们完全磨灭。” 方许听到这確实心动了些。 那个圣人很强,是方许现在难以逾越甚至是难以企及的强。 那是在大殊世界里根本就触碰不到的高度,大殊至强的七品武夫在那个圣人面前孱弱如蚁。 不要说那个圣人,就算是把竹清风放到大殊世界里也一样能大杀四方。 竹清风现在是实打实的陆地神仙,別说杀穿大殊,就算杀到西洲佛宗地盘上也能掀起血雨腥风。 可竹清风在那个圣人面前,也不堪一击。 方许推测,若陆地神仙境界对应的是大殊千年未见之八品武夫,那这个圣人此时境界,最少也是九品武夫。 这还是个残缺不全的圣人。 若圣人巔峰时期,那他究竟有多强? 一人而压天下? “你说过。” 叶明眸继续说道:“你说过这个圣人只是个残躯,而且是圣人分裂出来的一部分,本就不是完整的圣人,再加上被镇压,他现在的实力能吞噬师父和神荼,未必能把他们磨灭。” 叶明眸握住方许的手:“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去想办法找机会。” 她的眼神那么明亮:“我们本来就是要在这里找到办法的。” “办法......” 方许喃喃自语:“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真正的圣人。” 他刚才推断出了,现在遇到的这个没有眼睛的圣人是圣人的某种性格。 到了至强高度之后,圣人不可避免的就会分裂出这种性格。 因为他已经站在人间最高处,所以就会產生神性。 神性无情。 当初打算让妖族和人类共存的那个不是真正的圣人,而是神性圣人。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难以推测出来,但也不是完全无跡可寻。 方许想过,真正的圣人没有来得及阻止神性圣人,极有可能是被偷袭了。 偷袭他的不是佛宗,也可能和佛宗有关,但佛宗没有那个实力。 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神性圣人。 被偷袭的圣人在最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在將世界分开封印。 也就是,十方战场。 大殊不是在十方战场之外,大殊就是十方战场之一。 而这里,这颗头颅之內,才是真正的没有被封印的地方。 方许在会想到凤凰族被封印的时候,脑海里就有了这样的推测。 圣人没办法,他来不及。 所以他身边有什么就用什么,隨便丟出去一个酒杯就把凤凰族封印保护起来。 那他身边的东西,大概被他都丟出去了。 可他依然阻止不了,於是他分化十方战场。 大殊的修行持续走低,就是因为被封印的缘故。 “他的肉身即便不在了,思想也还在。” 方许的眼神逐渐明亮起来:“你说的对,我们还有机会,我们找到真正的圣人,在他的头颅里找到他的思想,我们就能救回师父和神荼。” 叶明眸:“更好的推测是......” 她的眼神比方许还要明亮:“师父在你身体里存在的时间並不能长久,但他若回到圣人身体里,哪怕是神性圣人的身体里,他就可得长久。” 方许因为这句话,心中的希望更加浓烈。 叶明眸:“再想想,神荼呢?难道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找真相?他被圣人吞噬,隨圣人四处走,才是找到真相的最快的办法。” 方许深吸一口气:“我们也去找真相!” 叶明眸拉了他的手:“那我们得快些,因为那个神性圣人可能也在找真正的圣人。” ...... 到了这里,確实能看到世界的真相。 佛宗为什么要利用异族才能进入中洲?为何佛宗那些真正的强者不能以君临天下之姿直接镇服中洲之地? 因为他们出不来! 为什么异族攻打安南那么久都没能突破大殊的防线? 因为真正的大妖也出不来。 佛宗只能依靠封印的漏洞,以凡人之躯在西洲之外修行佛法,然后混进中原,试图从內部將大殊攻破。 他们的终极目標,还是这个神性圣人。 真正的圣人是他们的敌人,神性圣人才是他们能利用的目標。 找到圣人所在,就是解题关键。 方许和叶明眸告別清月山,朝著更深处的未知之地进发。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翻过了山,跨过了河,穿过了一片荒草丛生貌似悲凉但却又显得生机勃勃的平原。 他们的目標是一座山,一座传闻中圣人曾停留於此授业解惑的山。 半路上休息的时候,方许让叶明眸睡一会儿,他盘膝坐在那开始思考。 叶明眸枕著他的腿,因为疲劳而很快就进入梦乡。 方许低头看了看这个陪著他吃苦陪著他悲伤的少女,在她身上似乎看到了两人冥冥之中早有安排的宿命牵连。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方许的脑海之中却不得分秒平静。 他在不停的思考。 为什么他的师缘如此浅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第一个师父並不是不精师父而是巨少商。 是巨少商为他开悟,让他明白有志者应该志向何方。 但巨少商死了。 他的第二个师父其实也不是不精师父,而是鬱垒。 李晚晴曾经预见方许会亲手斩了鬱垒,可方许在殊都避免了这样的事发生。 但,他和神荼才见面没多久,神荼就被圣人一口吞噬。 方许的第三个师父才是不精师父,是给方许解惑最多的人。 现在他也走了。 方许的第四个师父是中和道长,只是给了方许灵台三灯便战死於承度山。 方许的第五个师父,是清月山道观的主持。 两个人甚至连一面之缘都不算,那位师父就为了保护竹清风而彻底消散。 前前后后,方许已经有了五位师父。 可这五位师父真的教给他什么了吗? 並没有。 就好像他一定要认识这五位师父,可只是走个过场。 似乎需要一个这样的过场,但为什么需要这样的过场? 方许心中越想越怕。 因为有一个词,在他心中莫名其妙的冒了出来。 六亲缘浅。 他看著叶明眸那张有著绝世美貌的容顏,越看越害怕。 他怕牵连到叶明眸。 方许和他的父母只相处了七年,他七岁的时候父母远行就此阴阳两隔。 巨少商是他的开悟师父更是他的兄长。 师父们或多或少都是因为认识了他,所以马上就死了。 那叶明眸会不会被他牵连? 少年心境,风雨飘摇。 有的人一生都没有师父,有的人一生只有一位师父。 方许才离开村子一年而已,他已经有了五位师父。 他想找出这其中的合理性。 可他找不出。 六亲缘浅? 方许深吸一口气。 他不要。 如果在成长的路上必须要成为一个六亲缘浅的人,那他不要。 五位师父的出现和存在,必然有其道理。 想到这的时候方许忽然惊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警觉,他好像把自己代入进了一个他不能左右的世界里。 他竟然开始认为,这些师父的出现都是安排好的。 所以他才去寻找合理性。 他竟然默默接受了,他所做的事所遇到的人都是程序。 少年的忽然警醒,让他风雨飘摇的心境重新稳了一下。 不对。 不是这样。 方许的目光再次看向前方,他们的目標所在。 大概还要再走千里才能抵达的那座名为鹿邑山的地方。 圣人曾在此讲学,但能不能在这里找到真正的圣人方许並不確定。 而此时的方许心中却又有了一个难以找到答案的想法。 我到底在找什么? 找圣人? 还是找自己? 是在找圣人走过的路,还是在找自己的路? 他並不知道的是,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的身上隱隱有淡白色光华闪烁。 而躺在他腿上睡熟的叶明眸,忽然间就进入了一种无比清明的环境之中。 她没有醒来,可她却好像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方许的想法。 找圣人,还是找自己? 若无迷失,为何要找自己? 叶明眸看到了一片祥和的天空,看到了方许就漂浮在那片天空之中。 她无法分辨出自己是已经醒来又或是还在梦中,可方许是那么真实。 天空中那个少年似乎在寻找一个方向。 也是在这时候,她听到了方许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一个是神性,以自己意志为天下意志;一个是人性,以自然为无意志。” “都不对。” “若有力量而无为,其力便是无力,真正的力量,我其实早就看到过的。” “神性是无情,人性是无为,去神而超人,是这世间从未真正触及过的力量。” “在这个世界,我的第一个师父是我大哥。” “从一开始我大哥就告诉过我了。” “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为何会有迷茫?” “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 方许的身形在叶明眸眼中迅速变大,从天空直接回到她眼前。 叶明眸在这一刻也真的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那盘膝而坐的少年目光再无迷茫。 “我的师父们,每个人都留给了我一盏灯,有的灯在灵台,有的灯在脑海,有的灯照亮我自己,有的灯照亮前行路。”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是星火,我也是。” 方许笑了。 “圣人也是,只是他更亮些。” 此时少年,无惧矣。 第二百八十八章回来处去 方许觉得有些问题现在还没办法解释清楚,因为很多事对不上。 比如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们来之前,鬱垒说过,这里是十方战场,不属於任何地方,因为这里是圣人的身躯所化。 可竹清风却说这里是中洲北境。 如果鬱垒说的没错,那方许就推测错了,大殊就还是大殊,並非十方战场。 如果竹清风说的没错,那鬱垒就错了,圣人是创造了很多封印,天下还是那个天下。 可方许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叫做鹿邑山,按照方许的记忆鹿邑在中原腹地。 大殊也有一座鹿邑城。 所以方许要找到的真相之一,就是这十方战场到底是谁说的对。 竹清风被封印压在那个秘境之內三千年,可他的记忆应该不会有错。 可若这里真的是中洲北境,那这里的鹿邑和大殊的鹿邑是否同一个地方? 方许在內心清明之后,很多问题也都要重新思考。 他在准备换回师父的时候让叶明眸带回去的那些话,现在他觉得还是得谨慎一些。 两个人穿过山峦丘陵,渡过大江大河。 终於抵达了这片广袤的平原,这里的景象和一路走过来所见並无不同。 大地看起来荒草丛生又生机勃勃,是那种只要有人出现就一定会繁荣起来的好地方。 方许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土壤,极为肥沃。 如果能播种粮食,必定会接连丰收。 “你在看什么?” 叶明眸好奇的问他。 方许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我此前猜对了,那这里就不该是中原,如果我此前猜错了,那这里就应该是假的。” 叶明眸眼神里的好奇更重了:“也就是说,你怎么猜这里都不对?” 方许:“嗯,这里如果是真的中原,那大殊就没法解释,这里如果不是中原,那......”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喊声。 “师弟!弟妹!” 方许和叶明眸同时回身,就见那个胖乎乎傻乎乎可可爱爱的胖道人竹清风飞掠而来。 看到竹清风追来,方许心神一动。 “师兄,你怎么追来了?” 方许迎过去问。 竹清风看起来风尘僕僕,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休息过了。 他脸色急切,一见到方许就把那颗道果取了出来:“它好像离开你不行。” 方许看向那颗道果,发现光华微弱气息淡薄,似乎用不了多久,便会枯萎乾瘪。 这是方许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事。 以前他用丹田內的许愿树帮別人结出道果,都没有这种情况出现。 不管是帮巨野小队的人,红腰姐,小琳琅,还是李晚晴或是司座,都很顺利。 “先给你吧。” 竹清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怕我给它养死了。” 方许点了点头:“那好,我先收著。” 竹清风道:“你说过的,这个东西是將来能救回师父和师兄弟们的关键,若真被我养死了,那还怎么把师父他们救回来。” 方许將道果收起:“放心,我来养。” 竹清风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一屁股坐下来,看得出是真的累坏了。 一个陆地神仙境的傢伙,竟然累成这样,也不知道他已经狂奔了多久,找了方许他们多久。 “师兄。” 叶明眸递给竹清风一壶水,竹清风接过来咕嘟咕嘟的一口气灌进去大半壶。 叶明眸问:“怎么找到我们的?” 竹清风:“我笨,只能是用笨办法。” 他指了指方许:“那颗道果离你们越远就越微弱,我一开始跑错了方向它几乎乾瘪,我觉得不对,然后又掉头往回跑。” “连续找了好几个方向才確定它能帮我指路,於是一口气的追你们,总算把你们追上了。” 竹清风重重的鬆了口气:“这下好了,它不用死了。” 说著话他起身:“我先回去啦。” 方许好奇:“为什么追上我们便回去?” 竹清风:“你不是说让我守著清月山吗?我已经把道果给你了,我现在回去守著。” 说著话他已起身往回走:“你们小心些。” 方许嘆了口气:“师兄,既然都来了,不必急著回去。” 竹清风:“可是......你让我守著清月山啊。” 方许:“我还让你现在不急著回去呢。” 竹清风挠了挠太阳穴:“那我听哪句?” 方许拉了他一把:“我们已经到鹿邑山,我们一起去老君台看看。” 竹清风:“啊?鹿邑老君台?圣人讲学的地方?” 方许:“原来你也知道。” 竹清风:“我好歹也是修道之人怎么不知道这里。” 方许:“可我记得鹿邑在中原,不是在中洲北境。” 竹清风:“不可能,我还能记错?” 他指著自己脑门:“我笨,可我不傻也不蠢,师父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方许:“那就是我记错了。” 他拉了竹清风:“咱们进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竹清风一边走一边问:“什么线索?” 方许:“成圣。” 竹清风一愣:“谁?谁成圣?” 他看著方许:“你?” 方许指了指竹清风的脑门:“你!” ...... 其实老君台並不高大。 那古朴的建筑还在,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神异力量保护还是这里本就蕴含神力,三千年没有人维护,看著却並不残破。 老君台有三十三个台阶,据说,是三十三阶上青天。 方许他们三个站在这三十三阶台阶下边,都抬著头看著那座古朴殿宇。 “咱们师父会不会就是圣人弟子?” 方许看向竹清风:“你说过,师父当初是受了师爷指点,师爷让他去守著清月山就去了。” 竹清风摇头:“应该不是,如果师父是圣人弟子,那师父他们战死的时候,圣人为何不救?” 他说到这的时候,语气忽然悲愤起来:“若师父真是圣人弟子,圣人却不救他,那圣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许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在这里骂圣人,不怕天谴?” 竹清风:“不怕,要真是他见死不救,我就没骂错。” 方许笑道:“你不怕我怕,你走在我前边。” 竹清风:“我不......” 他退到方许身后:“毕竟刚骂过......” 方许笑著摇头:“那好,我走前边,你走我身后,明眸走最后。” 叶明眸嗯了一声。 方许第一个迈步,当他的脚踩在台阶上的那一瞬间,身子忽然僵硬了一下,紧跟著便抽搐起来,片刻后,身子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 竹清风眼疾手快往后退了一大步,见方许从台阶上跌落下来,他连忙一把將方许扶住:“怎么了?” 方许:“这台阶......这台阶......” 竹清风脸色都有些发白:“这台阶怎么了?” 方许起身:“硌脚。” 竹清风愣了。 叶明眸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儿竹清风才醒悟过来:“你在耍我?” 方许耸了耸肩膀:“你不是说不怕的吗?” 说著话他再次走上台阶。 可是这次,方许踩在台阶上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又变了。 竹清风硬是没敢跟上去:“你又嚇我?” 方许:“这里......这里......” 竹清风:“这里到底怎么了?” 方许:“这里怎么有一种和清月山上差不多的气息,莫非是师爷真的出自这里?” 竹清风急了:“你看到什么了?师父?” 方许摇摇头:“不是,是感觉到这里有和那棵银杏树差不多的气息。” 他將道果取出来看了看,只见那颗道果熠熠生辉。 片刻后,他像是中了魔一样,竟突然加快脚步往上边跑去。 竹清风还愣神的时候,叶明眸已经快步跟上。 明明说好了竹清风在中间,可叶明眸担心方许紧追不捨。 三十三阶,方许没做停留直接跑了上去,一口气到殿门口,他手中的那颗道果越发明亮。 站在门口往里边看,殿內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 正中有一座不知是什么材质雕塑而成的圣人站像,面目慈祥。 方许就那么盯著圣人站像一直看,似乎他面前不是一座雕塑而是一个活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许將那颗道果缓缓举起:“这是什么?” 他问。 可那毕竟只是一座站像,不能给他回答。 方许迈步朝著殿內走去,就在他即將迈过门槛的时候,一股莫名而来的力量將他震飞了出去。 他的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完全失控,叶明眸瞬间飞身而起。 半空之中,叶明眸一把將方许抱住。 此时方许脸色惨白,手里的道果忽明忽暗。 “不许我进?” 方许和叶明眸落地之后,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三十三阶之下。 而竹清风此时却在三十三阶之上。 方许沉默片刻,將道果交给叶明眸:“你来试试。” 叶明眸嗯了一声,拿了道果快步走上台阶,到殿门的时候稍作犹豫,然后迈步往里走。 脚才过门槛,又是一股莫名的力量出现將她也震飞了出去。 方许早有准备,在叶明眸飞起的瞬间就將其接住。 叶明眸摇了摇头:“我也不能进。” 方许只好將道果朝著竹清风拋过去:“师兄,你来试试。” 竹清风一把將道果抓在手中,他一咬牙:“我偏不信,修道之人进不去这老君台。” 说著话他迈步往里走,可是一样,他的一只脚才迈过门槛,身形就被定住了一样。 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这时候,殿门內有一道浑厚的声音出现。 “你是此间人,却无此间命,来得留不得,他们都非此间人,来不得更留不得。” 这声音悠远,宛若洪钟大吕。 方许抬头看著殿宇:“那请问圣人,我们从何处来。” 那声音再次出现。 “我本为你们造了平乐天下,你们就回平乐天下去。” 方许哼了一声:“那天下一点也不平乐,异族入侵,佛宗肆虐,我们来,是想找你问一问,你当初为何要做那般决定,为何要让异族与人混居同生,这乱世是你造成,就要问你一个解决的办法。” 那声音回答:“此间是劫,你们的世界是劫后劫,我在此间,劫不可续,你们的劫,你们回去自己解。” 不等方许说话,那颗道果忽然飞了起来。 漂浮在殿宇门口。 “此物你们带回去,栽树结果,异族不可侵,佛宗不可入。” 方许:“我带回去?” “谁带回去都可以,你们找的办法都在其中了。” 方许还要再问什么,那殿门忽然关了。 砰地一声,將竹清风震飞回来。 方许將他扶住的时候,那颗道果缓缓落在竹清风手中。 竹清风低头看著道果:“可这不是我师父守著的东西吗?这不是我要守著的东西吗?” 他迷茫的看向方许:“我也要跟你们回去?” 第二百八十九章重新认识一下 “我们来这是为了找到解决异族入侵的办法。” 方许看著那颗道果,眼神里有几分喜悦:“现在好像找到了。” 可是这个结果很模糊。 方许不知道这颗道果究竟会变成什么,还是一棵同样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银杏树? 他说到这看向竹清风:“师兄,这么看来你我的相遇真的很幸运。” 竹清风不懂:“为什么这么说?” 方许:“你如果能跟我们回去,大殊就多了一个真正的陆地神仙境强者,弥补了大殊没有七品以上武夫的缺憾,而这颗道果是清月山传承,也许將来能救中原。” 竹清风:“那我真的要跟著你们回去?” 方许:“当然。” 竹清风点了点头:“我听你的,你知道我脑子笨,我想不出那么多事情来,但我知道你想的出。” 方许抬头看向老君台:“你看,原来一切都有安排。” 他眼神飘忽起来:“我们进了凤凰族的封印之地,在那遇到了你,凤凰族的族人在三千年中陷入轮迴,他们无法修行到更高境界,而你却能在那种情况下修行到陆地神仙。” 方许说到这笑起来:“圣人还是爱世人的,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竹清风也笑了起来:“反正我想不通,你说是就是。” 方许:“我也很幸运。” 他张开手,手心里有一颗鲜红鲜红的道果。 竹清风眼神里透著好奇:“这是什么?” 方许:“是在凤凰族封印之地拓跋厉给我的,其实一直都在他手里,只是他因为被叔父养大所以不愿打击他叔父和他堂弟,这是不死鸟的內丹。” 他转头看向叶明眸:“这个应该是属於你的,得到內丹之后你的修为境界就能有很大提升。” 竹清风:“不死鸟內丹?神兽內丹?” 他的表情有些变了:“你早就得到了这个东西为什么不用呢?你只要吸收了他你的实力就会突飞猛进。” 方许:“我不敢用,我怕用了之后在这会引起別人的覬覦,我还很弱小,真有什么大妖的话,被这气息吸引,那我保不住这个东西。” 竹清风:“那你还敢取出来。” 方许:“这里是鹿邑老君台,是圣人所在,哪有什么大妖敢过来抢夺这个东西。” 他再次看向叶明眸:“这里有圣人庇护,你就在此地吸收不死鸟內丹,等你修为大成之后,我们就有两个七品以上的高手了。” 叶明眸则摇头道:“还是你来用。” 方许:“不行,你是凤凰族后裔,你还有那么精纯的血统,你炼化这內丹的作用比我强的多。” 他指了指老君台上:“你在殿宇门口炼化此物,我与师兄为你护法。” 叶明眸犹豫片刻,將內丹接过来:“那好,炼化內丹之后我们便回大殊。” 方许点头:“你只管去,有师兄和我在,此处还是圣人讲学之地,很安全。” 叶明眸应了一声,拿了內丹缓步往老君台上走去。 就在叶明眸走到殿宇门前的那一刻,一道沉闷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里不容异族污秽之物!” 原本关闭的殿宇大门忽然打开,紧跟著一只大手就从殿宇之中伸出来抓向叶明眸:“我要將此物毁掉!” 叶明眸立刻后撤,可她速度明显不如那只大手快。 然而下一息,她手中不死鸟內丹闪烁了一下,突然回到了方许手中。 那只大手稍作停顿,继续往前伸去抓方许。 竹清风不等方许动手,双手结印往前疾冲。 在他身体四周幻化出一道道符文,以极快的速度组成一面金光大盾。 “师弟,速走!” 竹清风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抵御那只手的力量。 方许抽出新亭侯:“我不能走。” 他双手握刀准备朝著老君台衝上去接应叶明眸,竹清风却一把將他来住:“你身上有不死鸟內丹,不要靠近。” 说这话他单手往前一指,无数金光符文组成了一道天梯:“弟妹,下来!” 叶明眸还没来得及动,殿宇之內有第二只手伸出来:“看来你们並非我人族修士,那就都不要走了!” 那只手朝著叶明眸头顶抓落。 可似乎叶明眸早有准备,並没有踩著符文天梯飞起而是突然往殿门內衝去。 那只大手落空,叶明眸进了殿门之后竟然直接將殿门关了。 方许一看到这个情况明显急了,飞身而起也朝著殿门衝去。 竹清风先是一愣,然后也快步冲向老君台。 等他衝到门口一把將殿门推开之后,却发现里边空无一人。 方许不见了,叶明眸也不见了。 竹清风脸色一变。 下一秒,突然狰狞起来。 ...... 方许拉著叶明眸飞奔。 “试出来了!” 叶明眸跟著他一边跑一边急切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方许:“就在他追上来之前,若他没有追来我还怀疑自己判断错了,他一追上咱们就知道是他。” 叶明眸:“那你又怎么算到老君台没有问题?” 方许:“出手的一直都是他,只不过是他是將修为之力从老君台里边释放出来,这里本身没什么问题。” 两个人大步狂奔,方许已经將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叶明眸道:“他实力並非是我们两个能比,咱们怎么退敌?” 方许:“他来的太快我还没有完全想好,现在就看咱们运气如何了。” 叶明眸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方许確实没办法了。 因为方许从来都不会把未来交给运气。 “我不是没有准备,而是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到能借来那股力量。” 方许道:“还记得咱们在山洞口的时候吗。” 叶明眸:“那时候怎么了?” 方许:“那时候我和一个人做了个约定。” 叶明眸心里一动。 可就在这时候,他们身后传来了竹清风的声音。 有些气急败坏。 “师弟,弟妹,何故不辞而別?!” 那声音虽然还远,但清清楚楚。 从竹清风说话的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的声音判断,他的速度快的离谱。 那一句话说完,原本还有数十丈距离就被竹清风缩短到了不到十丈。 十丈,对於陆地神仙境的人来说基本上算作无距。 所以方许毫不迟疑拉著叶明眸的手向后一甩,同时抽刀朝著竹清风一刀斩落。 竹清风隨手一挥。 一道金光飞起,將方许那霸道刀气在半空震碎。 “师弟,何故对我出手?” 竹清风飘落在地,背著手看著方许:“你这是怎么了?说逃就逃,说出手就出手。” 方许:“既然都到这一步了,何必再装?” 竹清风饶有兴趣的看著方许:“这就很有意思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对我开始有戒心的?我看的出来,你在凤凰族结界的时候对我没有怀疑。” 方许:“坏人死於话多的道理你懂不懂?” 竹清风摇头:“这又是什么意思?” 方许:“意思是,我要是你就儘快杀了我们,或是抓了我,何必跟我废话。” 竹清风:“你可真是太討厌了......” 他有些遗憾:“你是有恃无恐?觉得我没有你们两个就打不开十方战场的封印,所以,我不敢真的把你们怎么样?” 方许:“唔~又猜对了,只是猜对的晚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明眸已经奔行出去很远一段距离。 他稍稍鬆了口气。 “我和她少一个都打不开封印。” 方许:“你要说我有恃无恐,確实是有一点。” 竹清风:“所以......” 他往叶明眸那边指了指。 方许没有回头,也不必回头。 因为他和叶明眸心意相通,他不回头也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叶明眸瞬间折返回来,落在方许身边:“果然有埋伏。” 在叶明眸准备撤离的方向,出现了两个很陌生的人。 一男一女。 这两个人虽然九成九都是人类模样,可还是有某个部位保持著妖族特徵。 那个女子的耳朵有些尖长,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是兔子还是狐狸。 另外一个男人的脸上隱隱可见鳞片,尤其是在阳光下就变得明显起来。 “师弟。” 竹清风道:“如果你按照我计划,顺顺利利的送我出去多好,你我之间不必撕破脸,还是好好的同门。” 他缓步走动,似乎一点也不气急败坏。 “现在这样子,你我都有些骑虎难下。” 他摇摇头:“这非我所愿。” 方许:“你演技真好,我在大殊见过很多演技好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哪怕是现在,我都看不出你的演技有什么破绽。” 竹清风笑道:“因为我一直那么努力想做一个人。” 他转身面对方许:“你从一开始就是个人,所以你不知道学做人有多难,我为了学做人,又努力了多久,如果努力那么久还是让人一眼看出我有问题,那就显得我太笨了些。” 方许:“可你一直都说你很笨。” 竹清风又笑了:“是啊,如果我聪明些早就把你打开封印的办法套出来了。” 方许:“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竹清风:“现在?现在......你应该先满足我的好奇心。” 他微微昂起下頜:“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方许:“哪有一直你问我的道理。” 竹清风:“一换一?” 方许:“可以。” 竹清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先。” 方许:“那好,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不妨重新认识一下,请问你尊姓大名?” 竹清风:“为什么会对名字这样的事感兴趣?你在浪费你的问题。” 方许:“知道你名字才方便骂你。” 竹清风倒也不气,而是微微点头:“是你性格能做出来的事,那么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我......万妖之王,妖族领袖,被圣人那个糊涂蛋封印在这三千年的但必然会成为天下之主的人.......我叫太一生水。” 方许探口气:“名字前边加那么多点缀,你还真是不要脸,名字取的这么大,更不要脸。” 太一生水面带微笑:“讥讽无助於你脱困,嘲笑並不能取胜。” 方许:“太一生水......你想做万物之祖,不过名字这种事,你隨便吧......” 他也做了个请的手势:“该你了。” 太一生水:“我本来要问你的是你如何识破我的,现在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怎么脱困?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一定有想法,一定有安排,我想不出你能有什么安排。” 方许:“我本来也想不出,多谢你那天在清月山执意要进山洞。” 太一生水:“嗯?” 方许:“在这里我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你安排好的,但唯独张君惻不可能是。” 太一生水思考片刻:“懂了,我说我一定要去,而我若真的在乎你这个师弟,就不会让你为难。” 他问:“所以你想到对付我的办法,是张君惻。” 方许:“他好像有点不行了。” 太一生水点头:“確实是有点不行了,但他和你一样狡猾,我想彻底灭了他,可惜,差了一丟丟。” 方许:“你现在还没懂我的意思?” 太一生水:“你的意思?” 方许:“我的意思是,张君惻不可能是你的人,那张君惻想利用的人,也不可能是你的人。” 听到这太一生水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 就在这时候,一股熟悉的可怕到了极致的气息猛然出现,一道身影飞落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地面都出现了波纹。 圣人怦然落地。 他抬起手指向太一生水:“这就是你要和我交换的东西?” 方许深吸一口气,点头:“杀了他,我把眼睛给你!” 第二百九十章一场史无前例的歷险 太一生水在看到圣人的那一刻表情明显变了。 他怒而看向方许:“你这样的人对谁能有真心?我在山洞想救你的时候可是真的!” 方许:“那你真心待我的时候我也没有亏心待你啊,你今日若不暴露,我也不请他来。” 太一生水皱眉:“可你在那个时候就想算计我了!” 方许:“大哥你入戏好深,我们从一见面你就在算计我的事怎么不提?” 太一生水:“你比我狠毒,也比我预想的聪明,你居然无时无刻不在提防我,甚至还设计杀我!” 说完转身就逃。 方许挥挥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也没你想的那么狠毒,我只是习惯了防备。” 圣人此时“看”向方许:“他逃了。” 方许:“那你追啊,我们谈妥的条件是你杀了他,我把眼睛交给你。” 圣人哼了一声:“若我能直接挖走你的眼睛,我岂会受你指使。” 他纵身而起:“我也没想到,有人会连自己的眼睛都设下血契!” 方许笑了:“说过了,我从来都没有主动害人的心思,我也从来都没有不防备人的习惯。” 叶明眸是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只是她到现在还有些震惊。 方许竟然和他的眼睛有血契。 方许看著圣人追向那妖族三人,他总算鬆了口气。 “当初殿灵要和我签订血契的时候我就说过,只有他也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答应他。” 方许看向叶明眸:“殿灵在那时候就帮我和眼睛之间建立血契,只要我的眼睛离开我的身体就会爆碎。”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著远处追逐的人,眼神里带著些笑。 “我多鸡贼啊,早就知道那么多人想要我的眼睛,我还能不想点办法?骗竹清风......骗那个妖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招会有用的。” 叶明眸:“那......他帮你杀了那妖王,你真的会把眼睛给他?” 方许:“我眼睛没了我当然会死,我死为什么要成全別人?血契就是血契,眼睛只要离开我身体就会爆碎,不管是我自愿还是別人挖去的。” 他拉了叶明眸的手:“咱们跑。” 叶明眸嗯了一声:“跑!” 两个人转身就朝著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其实方许也知道,他们不管跑出去多远那个圣人也能追上来。 哪怕那个圣人只剩下不足以前五分之一甚至不足十分之一的实力,现在他和叶明眸也逃不掉。 他们逃,只是怕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没有错,他们现在的实力在这只能算池鱼。 一口气跑出去几十里,两个人才找了个地方休息。 方许递给叶明眸一块手帕擦汗:“累不累?跟我来这之后整天都是东躲西藏。” 叶明眸嘿嘿一笑:“多刺激。” 方许下意识伸手在她小巧可爱的鼻子上颳了一下。 颳了一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动作。 叶明眸倒是没觉得这动作有什么突兀的,她只是笑的更璀璨了些。 她和他心意相通,自然知道方许待她的真心。 “问你个问题。” 叶明眸坐在那,一边擦汗一边问:“你真的是在山洞的时候开始防备竹清风的?” 方许摇头:“不是,是在凤凰族封印之地就怀疑了。” 他往后靠了靠:“我那天晚上看到了水中的妖兽惊恐的反应,也看到了一张脸出现在天空。” 他告诉叶明眸,那天他就对竹清风的身份有所怀疑。 可是他不可能因为怀疑就直接否定一个人,后来竹清风的表现又確实无懈可击。 方许他们才刚刚进入封印之地的时候,迎面遇到了一头比他们在幻境里见到的还要大的多的玄龟。 那头玄龟见到他们扭头就跑,当时方许就判断这里有个人类大修。 可那时候方许还没想到,竹清风可能是妖族之王。 竹清风那么自然那么隨意的吞噬掉玄龟內丹的时候,方许都没有往竹清风也是大妖身上推断。 隨著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方许反而对竹清风越发信任。 直到清月山。 方许发现竹清风有意避开了张君惻。 那一场爆开自己血肉的表演,確实让方许对他格外敬佩。 然而,竹清风因此避开了和张君惻的直面交锋。 到后来在距离清月山不远的那座孤峰上,竹清风坚决要求要进山洞的时候,方许就开始怀疑了。 因为竹清风断定,他是伤重之躯。 以方许的和叶明眸的为人,绝对不会让他自己进去冒险。 而他以陆地神仙境的修为被方许轻而易举的打晕,也是一场表演。 所以方许后来改变了计划。 他没有再贸然直衝山洞,而是让竹清风和叶明眸护送神荼去吞噬残魂。 没错,那个时候的方许连神荼都怀疑。 叶明眸听到这之后忍不住有些感慨,她知道方许聪明,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方许聪明,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远远没有看清楚方许有多聪明。 听方许分析完之后,叶明眸忍不住又问:“那他再追上来呢?” 叶明眸担心:“圣人拿不到的你的眼睛,那个妖王拿不到你的眼睛,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方许:“不怕。”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他们不敢杀我,也不敢杀你,我从一开始就告诉竹清风了,你才是出去的关键。” 叶明眸怔住。 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方许在那个时候就开始保护她了。 在布局。 ...... 圣人不是隨隨便便丟出一个酒杯压住了竹清风。 方许再想起那些事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异族要攻打大殊,它们看起来强大无匹,可它们却被大殊的边军死死阻挡在安南,由此可见,它们的实力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强。” 方许说:“它们必须攻打大殊的目的,並非是为了別的什么大妖,而是他们的妖王。” 叶明眸点头:“现在再想想就都能理解了。” 一开始大家的推测是异族攻打大殊,是为了释放出十方战场內的大妖。 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压制人间修士。 原来它们的目標不是简单的大妖,而是它们的王。 “不必太担心。” 方许道:“妖王很强,但他必然也身负重伤,不然直接抢我的眼睛就好了,在封印之地,我就看出来他实力没那么强。” “圣人是真的很强,若他出去,在大殊江山没有人是他对手,可不管是他还是妖王,现在都没办法抢我眼睛。” 方许靠在那,眼睛里的神采让叶明眸猜到他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了。 在这种险恶的情况下,方许依然没有想著直接逃回大殊。 他甚至在想怎么占便宜。 从一位妖王和一位圣人身上占便宜。 这种事,普天之下除了方许之外只怕再也没谁能敢干了。 “那天......” 方许告诉叶明眸:“我让圣人进入我的精神世界,不是为了让他看我的来路,而是让他看清楚我的血契。” 方许道:“我在精神世界里和他谈判了。” 叶明眸能想像的出来,方许说的再轻鬆那场谈判也必然不容易。 那是圣人。 哪怕只是圣人的性格之一,哪怕只剩下十分之一,也是圣人。 “现在对我们来说都是好消息。” 方许的眼睛里,神采越发明亮。 “不把圣人当敌人,当他是我保鏢就好。” 叶明眸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来什么:“莫非,你也和他签订了血契?” 方许笑:“当然得签,我从殿灵那学来的本事,本以为只是保护我这双眼睛的最后手段,没想到却成了能牵制圣人的唯一办法。” “况且,如果我不和他签订血契,那他又怎么会轻易配合我演一场戏......” 方许拍了拍叶明眸的肩膀:“不怕的,我和他签订的血契就是他杀不了那个妖王,就得不到我的眼睛。” 其实,方许確实一点儿都不怕。 眼睛保不住的时候命当然保不住。 所以眼睛只要还在,命就在。 妖王要是那么好杀,当初圣人早就杀了。 哪怕妖王的实力大损,他也是妖王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圣人杀了妖王,方许的眼睛他也得不到。 方许最擅长的,一直都是骗人。 “我们去的鹿邑老君台是真的老君台。” 方许:“所以我们现在真的是在十方战场,妖王此前说这里是中洲北境是谎话。” 这很重要。 “这里能困住妖王和神性圣人,又显得那么真实,可真正的鹿邑老君台在大殊......” 方许看向叶明眸:“我们在圣人的回忆里。” 叶明眸眼神一亮:“回忆?这里的一切都是他记忆之中的东西,圣人的灵魂还在!” 这就是重点。 方许重重点头:“没错,现在我们知道了圣人的灵魂还在,如果他灵魂死了,这里也就没了。” 方许推测,十方战场如果是真的,那这里的十方战场就是最特殊的一个。 圣人的身体分成十块,不可能每一块都有他的记忆。 所以圣人的灵魂,只能是在这。 “我们的目標不变。” 方许看向叶明眸:“还是要找到圣人,还是要从他身上学到些什么,但我们找到他的方法要换一换。” 叶明眸:“我好像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方许点头:“没错,在你。” 叶明眸的眼神也亮了。 是的,在她。 如果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回忆空间,那就和方许的精神世界没有什么不同。 对付这种情况,没有人比叶明眸更擅长。 “接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 方许伸手拉起叶明眸:“从现在开始你就在我后背上过日子了。” 叶明眸:“你背著我不停的逃,你不停的找圣人。” 方许握住叶明眸的手笑道:“这可能是最奇葩的歷险,在我看过的故事里,听过的故事里,没有人如我们这样歷险。” 说著话的方许在叶明眸面前蹲下:“来吧,让我们跑遍这个世界,找一找圣人的那座老屋。” 叶明眸找到了方许的老屋,在方许的精神世界里。 现在,她要找到圣人的那座老屋了。 少女缓一口气,轻轻吐出。 “坐骑。” “在呢。” “那你可要跑稳一些。” “放心,一定好过我的大青驹。” 方许也缓一口气,然后发力向前:“夫妻同心!” 叶明眸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其利断金!” 第二百九十一章半个月的屈辱 头颅是真的,封印是真的,那代表的就是空间力量。 记忆是真的,困住妖王和神性圣人是真的,那代表的就是时间力量。 方许背著叶明眸一路飞奔,他们必须儘快找到圣人的思想之源。 他们距离张君惻那所谓的真相已经很近了。 圣人在达到一定高度之后难免会生出不同性格,然后分裂成了单独个体。 让天下大乱的是神性圣人,把妖族和神性圣人剥离镇压的是真正的圣人。 张君惻来的更久一些,他一定早就已经察觉到这十方战场的不对劲。 他那种人当然不是真心投靠神性圣人,他是想利用神性圣人的力量。 这是一个巨大的精神世界,这里没有迷雾。 可这里更难找。 方许一边飞掠脑子里一边不断推算,圣人分化的十方战场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方许不止一次想过了,一次一次想也不是因为他无聊。 而是他越来越觉得,所谓的十方战场可能远远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两道身影从他背后飞掠而来。 方许敏锐察觉,回头看时发现是太一生水的那两名手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惜,他和神性圣人的约定只是杀太一生水,不包括这两个傢伙。 所以方许难免有些后悔,做约定的时候就应该说杀太一生水和他所有手下。 那一男一女速度奇快,距离方许越来越近。 这两个人,一个人脸上隱隱可见鳞片,一个耳朵尖长。 眼见著就要追及之刻,方许忽然停步。 那两个大妖也瞬间停下,一左一右呈夹攻之势。 “別装模作样,你们两个只是奉命跟著我。” 方许看向那两个大妖:“不如先做个自我介绍。” 男性大妖目光灼灼:“你说的没错,我们只是奉命盯著你,但以你们的弱小,不管你逃到哪里都没用。” 女性大妖则一脸玩味的看著方许背后的叶明眸:“倒是好福气。”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方许还是叶明眸有好福气。 可片刻后方许就知道了。 女性大妖指了指叶明眸:“你下来,让他背我一会儿。” 叶明眸哪里会理会她。 女性大妖看起来婀娜嫵媚,眼神里流转的都是能让人心动不已的媚態。 偏偏相貌格外清纯,这就给人一种直观反差的美感。 “反正你也甩不掉我们,索性不如换一换。” 女性大妖微笑著说道:“你捨不得让那美人儿自己跑路,我让上盛大霓背著她,你来背著我,唔,我叫上盛灼澜。” 方许:“亲兄妹啊。” 他看起来格外迷茫,仔仔细细的打量著那两个傢伙。 “一个一身鳞片像是水妖,一个耳朵尖尖不是兔子就是狐狸,令尊令堂是何物?” 上盛大霓显然没听出方许是在骂人。 上盛灼澜的媚態却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你是想逼我出手教训你?” 方许点头:“你打我,我不还手,你打伤我,你主人不会夸你还会骂你,搞不好还会打你。” 上盛灼澜道:“你是不是以为头脑能决定一切?” 方许:“当然是。” 上盛灼澜伸手往前抓了一下,一股无形而又浩荡的力量骤然出现。 方许只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突然攥住,而且越来越紧。 可是,那並不是一只大手的力量。 叶明眸也感觉到了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身躯,硬生生的把两人逐渐分离。 “下界凡民,因为聪明些就可以在这里横行无忌。” 上盛灼澜眼神逐渐不屑:“我只是觉得你生的漂亮,又对女人態度好,所以客气了些,你却觉得自己有恃无恐。” 方许和叶明眸被逐渐拉开,这一刻实力的鸿沟再次展现出来。 上盛灼澜所言上界二字,便把两个世界的修为高度直接划分出来。 这里哪怕真的是封印之地,可这里的修为高度远非大殊世界可比。 “现在你再试试用你的脑子来打败我。” 上盛灼澜的语气之中,儘是上位者的高傲。 “我王对你客气些,是因为他需要你那双眼睛,需要她的能力,我王之子民还在等他出去。” 她抬著的手用力往下一压。 方许和叶明眸两人同时感觉肩上一沉,只转瞬而已,便如万仞高山压在两人身上。 他们逐渐坚持不住,双腿都开始渐渐弯曲。 “现在学会好好说话了吗?” 上盛灼澜在占据绝大优势的情况下,忽然將手鬆开。 方许和叶明眸同时感觉到身上一轻,那无形的万仞高山瞬间消失。 “你们继续找。” 上盛灼澜道:“找到你们想找的,倒也不必在乎我们在身后跟著。” 方许和叶明眸对视一眼。 这一刻,少年屈辱尽在心头。 差距。 何以弥补这种差距? ...... 方许猜的没错,那两位大妖只是监视方许。 方许用激怒对方试探出来了。 然而试探出来也没什么用处,方许和叶明眸在那两位大妖面前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一个是大殊的绝对天才,一个是真正的六品武夫。 可是在这个世界,面对真正的大妖,他们两个的力量,微不足道。 每个人都会走错路。 方许此时已经明白过来,他走错了。 他可以来十方战场,也必须来,但不是现在。 在完全没有了解十方战场的情况下,以为凭著自己对这里的推测就能力挽狂澜。 终究只是受辱。 方许开始反思,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冒进的? 是太顺了。 自从离开村子之后,一切都太顺了。 顺到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顺到他以为自己如有天助。 顺到他觉得,天下能者不过如此。 明明才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想法只是苟著。 哪怕是离开大杨务村之前,他的想法也都是苟著。 这两个大妖的实力竟然还在太一生水之上,却甘愿听从太一生水的调遣。 就在方许反思这些的时候,上盛灼澜又开始讥讽他了。 “聪明人。” 她跟在方许身后,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王让我转达对你的谢意,圣人当初將他镇压,我们谁都没办法救出他,倒是你这个从下界来的无能傢伙,將我王从封印之地释放,他很感激。” 方许在心里嘆了口气。 明明能言善辩,却无法辩驳。 圣人镇压的妖王,確实是被他放出来的。 他不理会,只是背著叶明眸一味向前。 上盛灼澜见方许不语,她没得到满足,於是继续讥讽。 “我王还说,他原本可以把你当兄弟相处,出去之后也不会害你,甚至可以让你无虑一生,你偏偏自作聪明识破我王身份,其实还不如装傻。” 方许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上盛灼澜说的还是对的。 “你以为那个只剩下不足一成实力的圣人可以伤到我王?” 上盛灼澜变本加厉:“你却不知我王只是在戏耍他,他只是对於你们显得强而已。” 方许还是无言以对。 在大殊算无遗策战无不胜的少年,在这里確实接连遭受挫折。 良久之后,他终於回了一句:“人不能太顺。” 上盛灼澜:“这话倒是没错,能有这番反省说明你没那么討厌。” 方许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背著叶明眸一路飞驰,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何处。 两个大妖只是奉命监视他,也不急,也不躁,那个上盛大霓始终一言不发,上盛灼澜时不时就讥讽几句。 日子倒也还算相安。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方许不知疲倦,那两位大妖也不知疲倦。 他们走过的地方已经很多了,可好像还是没有找到关於圣人的一点线索。 叶明眸每日都在方许背上度过,一直都在尽力查找圣人本源所在。 而方许变得沉默寡言。 这个接连遭受打击的少年似乎变了心態。 他曾那么意气风发,现在却越看越是落魄狼狈。 直到十五日后,方许又选了一个落脚点准备休息片刻。 那两位大妖也隨之停下,保持著距离依然监视著他们。 嘴巴有些欠的上盛灼澜又忍不住开始讥讽方许:“你那小美人儿好像一点也不心疼你,你整日背著她乱窜,休息的时候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真不打算和我换换?你背著我,我一定天天夸你厉害,你停下休息,我还会为你擦擦汗水,你若喜欢,我还可依偎在你怀里撒娇。” 她面带微笑:“我可会撒娇了。” 方许看了她一眼,依然不答。 这个明媚少年这几日显得意志消沉,再加上不修边幅看起来也就更不显得明媚了。 “是不是很生气?” 上盛灼澜微笑著说道:“莫要觉得我不知你心思,你背著她,是想让她修行进境,你想让她吸收这里的念力,可有我们两个跟著,那些残魂早就闻风而逃,你让她吸收什么?” 方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之中满是怨恨。 第一次,方许以一个弱者的身份用怨恨的眼光看人。 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让上盛灼澜更开心了,她哈哈大笑。 “就喜欢你这样恨我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她朝著方许走近:“要不然试试来打我一耳光出出气?” 隨著说话,她往前伸了伸脸:“我的脸又白又嫩,打起来可舒服了。” 方许依然怨恨的看著她。 “好无力噢。” 上盛灼澜走到方许面前,伸手拿起方许的手:“来打我两下?” 方许不为所动。 “你不敢打我,那我要打你了哦。” 上盛灼澜抬手朝著方许的脸拍过去:“长的这么俊,也是白白嫩嫩的,打起来肯定也很舒服。” 那只漂亮的手看似温柔,可在即將打在方许脸上的时候却悄然加力。 啪的一声! 上盛灼澜的手腕被一把攥住。 她有些惊讶。 因为握住她手腕的不是方许,也不是叶明眸。 而是她兄长上盛大霓。 “你干什么!” 上盛灼澜一怒。 上盛大霓没有回应,而是一拳朝著上盛灼澜的脸打了过去。 这一拳,竟用全力。 上盛灼澜大惊,迅速后撤。 在这一刻,她看到了方许那双原本满是恨意的眼睛里出现了几分少年得意。 而站在方许身后的叶明眸,此时身上散发出淡淡红芒。 她背后,隱隱出现一只振翅的不死鸟形態。 叶明眸的眼睛是红色的,格外鲜红。 上盛灼澜立刻看向上盛大霓,发现上盛大霓的眼睛竟然和叶明眸一个顏色! 方许站在叶明眸身前,感受著身后强大的念力:“吸收了?” 叶明眸点头:“嗯!”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以后可就靠你了。” 叶明眸又嗯了一声。 隨著她眼神凌厉起来,上盛大霓的攻势越发凶猛。 可方许身上的气息却一下子弱了,原本已经稳稳在六品武夫的他竟然跌落到了二品。 因为他让太一生水见到的那颗不死鸟內丹是真的。 是他从殿灵那里要来的。 现在,这颗內丹再加上方许將自身修为传输过去,让叶明眸的念力大涨! 第二百九十二章机会只有一次! 这是方许唯一能想到的破局办法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和叶明眸的实力都算不上强。 在凤凰族营地里他们两个还有点无敌的意思,出了那片封印之地后他们遇到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变態。 他用了十六天的时间,让叶明眸適应他的力量。 適应不死鸟內丹。 適应这个世界的念力环境。 適应对敌。 他同样是用了十六天的时间,让那两个和他们形影不离的大妖放鬆了警惕。 上盛灼澜对他越是羞辱越是讥讽,方许就表现的颓丧无能。 可他心里越高兴。 十六天的憋屈,终於换来了叶明眸的成功。 当叶明眸突然发动转灵的那一刻,大妖上盛大霓毫无察觉。 选择对上盛大霓动手也是方许深思熟虑的结果。 他这十六天一直都在那两个大妖之间对比,最终確定上盛大霓类似武夫。 念师突然对武夫动手,胜算更大。 此时此刻,上盛大霓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態对著他的亲妹妹疯狂进攻。 而现在只有二品武夫实力的方许,只能尽力避让。 他现在连两个大妖打起来时候那些修为的边边角角都挡不住,可他开心。 叶明眸站在那,看似一动不动,但她的心念却无比灵动。 她也在適应上盛大霓的修为,毕竟这次要控制的可不是人类。 上盛灼澜被打出了真火,不管她怎么劝怎么呼喊她的哥哥都没有一点反应。 被压製得久了,接连遭受打击,上盛灼澜也不再留手。 她忽然兽化。 整个人化作了一头三尾妖狐,身形骤然庞大起来。 足有十几米高,算上尾巴的长度,能有数十米长。 上盛大霓见她兽化,也嘶吼一声恢復了本来样貌。 一头看起来奇丑无比的巨型蜥蜴出现在方许和叶明眸面前,比那只三尾妖狐还要大不少。 这两头庞然大物斗法,四周遭殃。 树木断裂,大地翻腾。 就连那些坚固的巨石也挡不住他们一击,隨隨便便一巴掌就能將巨石拍成粉末。 方许就在这惊涛骇浪之中不断闪避,还要想尽办法保护叶明眸。 他想出来的办法当然有弊端,他实力低微到了可能保不住叶明眸的地步。 一旦让上盛灼澜腾出手来,他连一击都接不下。 可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了。 巨型蜥蜴的移动速度远不如三尾妖狐灵活,但他基本上不做防御。 那一身坚固的鳞片,让三尾妖狐的利爪撕咬变得毫无作用。 而三尾妖狐则不敢让巨蜥击中一下,她太了解上盛大霓的实力了。 不但力大无穷,嘴里还有剧毒。 被咬中一下她都不好应付。 她也想抽空直接去攻方许和那个可恶的女人,但巨蜥纠缠的太凶她也没办法。 从山边打到湖边,从湖边打到森林。 方圆数里之內,两个大妖所过之处全都被夷为平地。 这时候叶明眸基本上已经熟悉了上盛大霓的修为,於是开始改变攻击方式。 巨蜥在叶明眸指挥下,忽然一张嘴,朝著上盛灼澜喷出一口黑褐色的毒液。 三尾妖狐立刻避开,那毒液所沾染之处全都冒起黑烟。 地面都被烧的滋滋作响,沾染上毒液的树木瞬间就变的腐烂。 三尾妖狐应付起来越来越难,她只能靠灵活身法不断避让。 然而这还没完,巨蜥见屡屡不能伤到三尾妖狐也怒了。 它身上的鳞片忽然都竖了起来,然后开始嗡嗡震动。 那声音一出现,距离那么远之外的方许都一阵阵头疼。 头痛欲裂的疼。 三尾妖狐显然惧怕这种声音,转身朝著大山深处奔去。 叶明眸没有让上盛大霓追,她控制著上盛大霓折返回来。 “你一次能控制他多久?” 方许见上盛灼澜逃走之后立刻问了一声。 叶明眸:“最多一个时辰。” 方许:“那应该让他去追那妖狐,我们趁机脱身。” 叶明眸却摇头:“脱不了身,你知道我们现在根本跑不过他们。” 方许当然知道。 可一个时辰的控制时间,实在是不够用。 三尾妖狐只是暂时退走,她应该也在等上盛大霓被控制的时间过去。 “这东西爬的不算慢。” 方许道:“我们两个先上去,让他载著我们走。” 叶明眸却又摇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们逃开三尾妖狐的追踪。 况且,巨蜥的速度本来就没有三尾妖狐快。 “拼一把。” 叶明眸看向方许:“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方许眼神一变:“你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叶明眸的眼神忽然一凛。 不远处,那头巨蜥仰天发出一声激起愤怒的嚎叫,似乎是在拼命抗爭什么,他应该还有自己的灵智,但已经被叶明眸完全压制。 他也在试图夺回身躯的控制权,毕竟他意识到了最大的危险已经来临。 叶明眸的额头上很快就见了一层细密汗珠,她的目光却越发坚定。 “杀!” 隨著叶明眸一声轻叱,那头巨蜥忽然翻转过来,身体几乎蜷缩成一个球,然后开始用他的嘴啃咬自己的腹部。 方许看到这一幕都惊著了。 叶明眸眼神狠厉起来:“吞他內丹!” 隨著她的吼声,那头巨蜥居然將自己的腹部撕开了。 腥臭的血液流淌的到处都是,那刺鼻的气味让人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方许在看到那巨蜥肠穿肚烂的瞬间,迎著那腥臭的血液飞奔过去。 小小二品武夫,竟要吞服大妖內丹。 而此时,才远遁的三尾妖狐猛然感觉到了什么,她骤然回头:“你们敢!” ...... 方许踩著腥臭无比的血液靠近巨蜥,这头庞然大物还没有死透。 他怨毒的眼神死死停在方许身上,若他还能控制身躯一定会將方许生吞入腹。 方许根本没时间在乎巨蜥的目光,他现在感觉到双脚剧痛。 巨蜥血液之中应该也含有剧毒,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到血肉都在被灼烧腐烂。 咬著牙的少年在血池里走过一样,在沼泽里挣扎一样,终於爬上了巨蜥肚子的破口处。 他看到了那颗內丹在臟腑之中忽闪忽闪的发著光,倒是不算大,形状像是一个很標准的葫芦。 方许攀爬上去之后,双手的皮肤和血肉也逐渐腐烂。 当他靠近內丹的时候,他的双手几乎只剩下骨头了。 凡是触碰到这大妖血肉的地方,都在溃烂腐化。 这种疼不是谁都能扛得住。 就在方许伸手要把內丹抓过来的时候,远处传来三尾妖狐暴虐愤怒的嘶吼。 方许咬著牙,以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攥住新亭侯。 一刀斩在连接著內丹的那些血管上。 浑浊滚烫的血液泼洒出来,方许全身几乎都被血液涂满。 他的身体开始冒出青烟。 好在是身上还有明眸战甲,不至於躯体都被灼透肠穿肚烂。 不然的话,吃下去应该也没办法吸收了。 而方许体內的虫王则疯狂的工作起来,它真的是忙到快要冒火星的地步了。 方许身上哪里溃烂它就想修復哪里,然而溃烂的面积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它也忙不过来。 方许一把將巨蜥內丹抓住,这时候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数十米巨大的三尾妖狐狂奔而来,大地都隨著一下一下的震盪。 方许回头看向叶明眸方向,用尽全力的挤出一个笑容:“叶姑娘,我这个人天生好色,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 说完之后一口咬在內丹上,然后从巨蜥身体上直接跳了下去。 他一边啃咬一边朝著另外一个方向飞奔,並没打算去找叶明眸匯合。 这一刻,叶明眸的眼神变了。 方许要引走那头三尾妖狐! 她开始发力向前:“你回来!” 方许一边啃咬一边跑,也不理会叶明眸的呼喊只管往前冲。 他的身体已经坏到那个地步,每一步对於他来说都是钻心的疼。 可那少年全然忘了疼痛一样,越跑越远越跑越快。 他一口一口的吞噬,隔著明眸战甲都能看到他胸腹之间有一股一股的光沉下去。 紧跟著方许的身上的衣服就被烧没了,连明眸战甲都在咔咔作响。 “叶姑娘!別让我怪你!” 方许將最后一口內丹吞下去,回头喊了一声:“虽然我永远不会怪你,可你要是不珍惜自己,我也许真的会怪你。” 说完这句话,方许一头扎进不远处的湖里。 当他跃入湖水之后,入水之处很快就咕嘟咕嘟的冒起水泡。 紧跟著湖水大面积的被染红然后染黑。 三尾妖狐看到这一幕仰天嘶吼,然后朝著方许落水的地方喷出一口风刃。 数不清的风刃噼噼啪啪的斩在湖中,激起一层一层的浪涌。 三尾妖狐疯了。 根本不管方许还活著没有,不停的朝著那片湖水猛攻。 水浪一次比一次猛烈,整片湖都变得沸腾一样。 发泄了怒火的三尾妖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转头看向叶明眸。 “他活不了,你也別想活!” 上盛灼澜的声音格外尖锐,能刺破人耳膜一样的尖锐。 叶明眸没有转身离开。 她不走。 如果方许真的死了,她也不想逃了。 三尾妖狐转身飞奔过来,离著还远一爪朝著叶明眸挥舞下来。 那巨大的爪尖都比一个人还长,顶端尖锐的如同刀子一样。 横扫过来的巨爪带著呼呼风声,而风还没有吹到叶明眸身上的时候爪尖已经到了。 呼! 风也到了。 吹的叶明眸身上的衣裙猎猎作响,向后飞舞。 她的长髮也向后飘摆。 那个巨大且锋利的爪尖,距离她的眉心不到一寸。 不管三尾妖狐怎么发力,她都无法再往前分毫。 这一刻,三尾妖狐猛然回身。 那湖边,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双手抓住了她的尾巴。 愤怒之极的三位妖狐再次回头,朝著叶明眸喷出一股风刃。 可与此同时,那个已经发了疯也发了狠的少年一声咆哮,奋力將三尾妖狐甩了起来。 相对来说那么渺小的人,將数十米长的巨物甩的离开地面。 那无数道风刃在叶明眸的身边激射过去,她身后的一片森林直接被切成树段。 隨著嘶吼,方许將三尾妖狐甩了出去。 庞大的身躯直接砸倒了几十棵巨木。 就在三尾妖狐要起身的时候,满身是血的少年飞了起来。 他双脚落在三尾妖狐的鼻子上,然后俯身挥拳。 一拳,一拳,一拳,一拳! 每一拳都带著无边威势。 连续几十拳后,三尾妖狐的头颅都被砸进大地。 血污满脸的少年在这一刻猛的回头看向叶明眸,然后咧开嘴,脸上的狰狞瞬间消失,那洁白的牙齿如阳光灿烂。 下一秒,他再次看向三尾妖狐,双手握拳朝著那张脸狠狠砸了下去。 轰! 一击,三尾妖狐巨大的头颅下沉,四周的土浪震起来有十几米高。 然而,那少年的身躯也在不断膨胀。 他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庞大的力量。 也许再过一秒钟,他的身躯就会彻底炸开。 “都给你!” 方许看著那还在挣扎的三尾妖狐,双目光芒璀璨! 一红,一金。 三尾妖狐挣扎的身躯骤然一停,而方许则在这一刻將他吸收不了的力量全都轰了出去。 轰! 第二百九十三章莫名其妙的钥匙 狂暴到令人窒息的力量之下,连三尾妖狐都感觉到了死亡气息。 她难以想像,不久之前还被她无数次讥讽孱弱无力的方许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上盛大霓的內丹很强她当然知道,可方许那样的修为吃了內丹不该变成这样啊。 方许应该死。 应该早就死了。 吞下那么狂暴的內丹,以区区二品武夫体质,別说吃完,一口下去就该爆体而亡。 可方许不但没死,实力在短时间內不断攀升。 从二品武夫到三品武夫只用了一秒,从三品武夫到四品武夫只用了不足两秒,从四品武夫到五品武夫也只是两秒而已。 接下来本该被卡住的五品武夫到六品武夫,方许一秒钟都没用。 最可怕的是从六品武夫到七品武夫还是一秒都没用。 然而方许的进境还没有停下来,瞬间就衝破到了方许来之前都没想过能接触到的八品武夫境界。 可是,还在升! 这个时候方许的身躯终於有些坚持不住了。 那股狂暴的力量还在不断的淬炼他的身躯,但膨胀的速度远远高过淬炼。 他只能將这自己无法吸收的力量全都释放出去。 双拳握紧,朝著三尾妖狐那张原本魅惑的脸上狠狠下砸。 重击之下,三尾妖狐瞬间切换到了人形。 以迅速缩小的肉身来避开那致命的一拳。 可是这力量还是没有完全避开,这一击不但在地面上砸出来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大坑,还將上盛灼澜震飞出去。 这一刻,方许已经感觉到了超越七品武夫力量的神妙。 七品武夫再强,劲气於內。 八品武夫,除了肉身堪比金刚之外,隨手一击,便可远距离轰出空气炮一样的威力。 方许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实力能跃升这么多。 他吸收了殿灵给他的內丹一部分,升入六品。 所以他能感觉的出来,要升入七品所需要的力量储备大的犹如汪洋大海一样。 上盛大霓的一颗內丹,却让他体会到了八品武夫的强悍。 站起身,方许只觉得身体里那股狂暴的力量还在不断乱窜。 如果自己不能梳理好,轻则残废,重则身躯爆裂。 现在他哪有时间去梳理。 有的人贪婪,一旦得到了就不想放弃。 若凭白得了一百万两银子,或许引来杀身之祸,也一个铜钱都不愿捨弃。 方许也贪,可他的贪却从来都没有迷失过理智。 眼见著上盛灼澜飞身而起,方许一拳轰了出去。 这一拳,可比他那短距离的中指空气炮爽多了。 他的中指空气炮其实还是近身战法,是在靠近敌人之后趁其不备轰出一击。 现在,这一拳轰出去,百米之外的上盛灼澜都不敢大意。 那一拳直接將一片林子切开,拳风所过之处大地放佛被铁犁犁出来一条沟壑。 “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大错!” 上盛灼澜怒视方许:“你竟敢吞噬龙子!” 龙子? 方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怪不得劲儿这么大。 这个其貌不扬的上盛大霓竟然是龙子。 这谁认得出来,那巨蜥一样的傢伙丑陋无比和龙完全不一样。 然后方许忽然想起来自己听过的故事......龙和谁都生过孩子。 和鱼,和蛤蟆,和乌龟,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生过孩子。 这上盛大霓也不知道是龙和什么所生,反正看不出一点龙的样貌。 现在的他可顾不上什么龙子不龙子了。 干了再说。 天知道这股力量自己能使用多久。 方许飞身而起,一拳一拳朝著上盛灼澜猛轰。 拳风实质化,犹如巨大的炮弹,光团一个一个的砸过去,大地上千疮百孔。 也不知道是因为惧怕还是因为別的什么缘故,上盛灼澜竟然只敢避让不敢反击。 她眼神里的怨恨,却越来越浓。 躲避了许久之后,她终究还是选择暂时离开。 身形再次化作三尾妖狐,一个纵掠就已经在百丈之外。 她回身看向方许,眼神里的怨恨浓到如同利剑。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杀光人族的原因。” 她的声音之中,也透著无比怨恨。 “凭什么我们艰苦修行来的內丹,你们人族隨便吃了就能境界大涨,而你们人族修行的金丹,我们却不能服用!” “我们要修成人形都千难万难,而你们天生就具备最適合修行的体態.......方许,你记住,你吞噬龙子內丹,一定会招来报应!” 说完转身掠走。 方许不语,只是一味追击。 他必须將自己吸收不了的力量全都释放出去,哪怕他明知道已经伤不到三尾妖狐也还是不停轰击。 这些拳劲,令山河变色。 当方许平静下来之后,他的境界也停留在八品武夫。 “我似乎有点明白那个神性圣人为什么要让人与妖混居同生了。” 方许看著三尾妖狐远走的方向,眼神稍显飘忽。 “他是站在妖族那边考虑的,他觉得妖生来就面对不公。” ...... 叶明眸仔仔细细的感知著方许的身体,確定方许现在没有什么大碍才鬆了口气。 “刚才为何不走?” 方许抬起手理了理叶明眸被风吹乱的髮丝。 叶明眸微微昂著下巴:“因为信你。” 方许没有说话,而是张开双臂將叶明眸拥入怀中。 他当然知道叶明眸为何不走。 在那种情况下,他们两个人都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方许可吞噬上盛大霓的內丹。 若失败了,那她就陪著方许一起死。 这不是幻境,不是万星宫的歷练场。 在这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会回到起点。 “看来我確实有点厉害。” 方许虽然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吞噬那么强大的內丹都没有事,可没必要非要搞清楚为什么没有事。 知道没有事就够了。 接下来,他將反向狩猎。 “太一生水被圣人困在封印之地三千年,实力大减。” 方许道:“他现在还要和神性圣人周旋,我们趁机提升自己。” 叶明眸点头:“好。” 方许拉了她的手:“现在第一要紧的是找个安全的地方闭关一小段时间。” 叶明眸摇头:“现在第一要紧的是你得找件衣服穿上。” 方许一愣。 低头看,然后脸色大变。 他身上只有一件已经畸形了的明眸战甲,那还是一套半身甲。 腰部以上有,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 他此前因为吞噬內丹又被上盛大霓的毒血腐蚀,衣服早就已经没了。 而今在他女神面前,吊儿郎当的站著...... “啊!” 方许一声惊呼,转身朝著林子里跑去。 叶明眸看著他逃走的方向,忍不住嘴角微扬。 在她眼中,那两条健硕修长的大腿在狂奔,大腿上边,两个雪白而又肌肉分明的屁股蛋儿格外晃眼。 躲在一棵大树后边,方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叶明眸款款而来。 她和方许隔著一棵大树,背对背站著。 她一伸手,递给方许一件衣服:“给。” 方许侧头看了看,惊喜交加。 这才想起来叶明眸有原来骏騏战甲的护腕,经过井求先改造之后可以放一些简单的东西。 他的衣物,此前也都放在护腕里了。 在方许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时候,叶明眸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她格外好奇的问题。 “就......就有些好奇,为什么,你的屁股和你的腿不是一个顏色?” 方许:“別想了!” 叶明眸闭上眼睛:“我是不想想啊,可是那画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两条大长腿,白白的屁股蛋...... 方许將衣服穿好,这才稍稍放鬆:“让你占了天大的便宜。” 叶明眸:“噢。” 方许:“噢是什么意思?” 叶明眸:“还挺好看。” 方许:“......”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得看回来。 这个亏,不能吃! ...... 態势忽然发生变化。 方许和叶明眸现在已经从猎物变成了猎食者。 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危险,也到处都充满了机遇。 张君惻来这提升境界,简直就是最完美的选择。 这里存在的大量残魂,对於叶明眸这样的念师来说就是大补之物。 而这里散落各地的那些妖兽,对於方许来说也是大补之物。 但奇怪的地方就在於,方许接连吞噬了四五个內丹之后体质却没有什么变化。 想想看,或许是上盛大霓的內丹太过滋补。 现在吞噬的內丹和上盛大霓的內丹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当然,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这些威力小一些的內丹,可以帮方许继续稳固境界。 八品武夫,他的身体已经如同金刚不坏。 就算不再继续探索,以这样的姿態回大殊世界方许也將无敌於天下。 可方许心里有个推测,他觉得这境界在回去之后难以保住。 妖王太一生水被封印之地压了三千年,实力大减。 大殊如果也是封印之地,那他回去之后实力也必然被压制。 这才是为什么大殊世界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七品以上武夫的原因。 所以他决定继续吞噬,如果有机会就找到大妖吞噬。 以叶明眸现在的念力,再加上他的实力,寻常大妖根本不在话下。 七境以下,方许不把任何大妖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已经失去方许踪跡多日的太一生水在一片水域之中缓缓浮现出来。 他看向跪在岸边的上盛灼澜,眼神带著怒意:“我儿被他吞了?” 上盛灼澜跪在那回答:“是,请父王降罪,是我无能。” “跟你没有关係。” 太一生水缓缓呼吸:“不过,我也需要儘快回復实力才行。” 他忽然一伸手,远处的上盛灼澜被他凌空抓住。 片刻后,上盛灼澜就被他拉到近前。 “我欲回復实力,你们都当出力。”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水面上缓缓浮起一具极为庞大的尸体。 那是一条已经近乎化龙的大蛟。 也是他的孩子。 “父王!” 上盛灼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还想哀求已经晚了。 太一生水一拳轰穿上盛灼澜的胸腹,將她的內丹拉了出来。 “你们的神力本就是我赐予的,现在我只是想收回来了。” 他一口將內丹吞噬。 下一秒,他身上气势大盛。 只短短片刻,他的头顶就冒出来两个短短的龙角。 “还是不够。” 太一生水看向远方:“好在,我的孩儿很多。” 他猛然升到高处,向外释放意念。 他要把能听到召唤的孩子都吞了。 也是在这一刻,方许猛然回头。 体內有一种力量,似乎在强迫他转身朝著某个方向衝过去。 “有些不好。” 方许眼神稍稍凛然:“他在变强。”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体內有另外一股力量在压制那衝动。 方许凝神检查自己身体,发现灵台之中那把钥匙在熠熠生辉。 “怎么又行了?” 方许有些疑惑。 此前面对神性圣人的时候,这把钥匙一点作用都没有! 第二百九十四章光! 当钥匙光芒亮起来的那一刻,方许若有所思。 那钥匙是他家的东西,是父母留给他的东西。 一样的钥匙有三把。 一把钥匙在方许手里,一把钥匙如今在叶明眸身上,还有一把钥匙在大殊皇帝拓跋灴身上佩戴。 殊都大战,方许一跃出城杀进屠重鼓叛军大营。 那时候要是护了他一次,也是距离保护方许最近的一次。 后来面对圣人,这把钥匙就变得悄无声息。 哪怕是圣人侵入他的精神世界,这把钥匙也没有起到作用。 母亲好像也没有什么反应。 此时他体內还没有完全消化的龙子內丹有了被召唤的跡象,钥匙突然出现镇压了那股跡象。 方许不得不疑惑。 只有在那个神性圣人出现的时候钥匙没有起作用,母亲设置在精神世界里的迷雾也没起作用。 莫非我们一家都和圣人有关? 方许想到这些的时候,下意识看向叶明眸:“你刚才有什么感觉吗?” 叶明眸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一把发光的钥匙。” 方许喃喃自语:“也许我们要找的东西,一直都不在这里。” 他再次看向叶明眸:“我们来这是错的,我们想找的东西会不会一直都在我家里?” 叶明眸眼神飘忽了一下:“你在大杨务村的老宅?” 方许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根本没道理可讲。 如果父母真的和圣人有关,那三把钥匙可能最终会打开什么秘密。 但为什么父母没有告诉他,而且还將其中一把钥匙给了皇帝拓跋灴? “我们去过老君台。” 方许还在自言自语。 那个老君台里的声音不是圣人的,而是太一生水故意假扮。 那个老君台就算是真的,能轻易被太一生水做局也不应该有什么秘密。 “我知道了。” 方许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们要在这里找到我的老宅。” 方许看向叶明眸:“找到这里的大杨务村。” 叶明眸虽然不是很理解方许想到了什么,但方许的决定就是她的决定。 “那我们就去找。”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叶明眸:“按照你的记忆,在这里找到对应的地方。” “对应的地方。” 方许第一次仔细回忆这个世界的地图。 他们进来的时候是一片大泽,然后就是凤凰族的营地。 想到这,方许又莫名想到了他第一次进万星宫歷练,在山古战场中,他也遇到了拓跋厉。 一把钥匙在拓跋灴手里。 现在另外一把钥匙在拓跋家族的后人,叶明眸手中。 一切似乎都和拓跋家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他们在那片大泽向北走了很远才到凤凰族驻地,凤凰族被封印的地方至少有方圆千里。 每隔三个月,那个封印之地就轮迴一次。 太一生水被扣在那个封印之地。 方许把大泽的位置对应了一下,然后按照大泽的方向往北推算。 再把凤凰族营地的大概位置算了算,他忽然间愣住了。 “我们走了很多冤枉路。” 方许眼神越发飘忽:“我们刚刚进入十方战场的地方,凤凰族的封印之地.......按照位置推测,我的村子就在那片地方。” 这是方许从头到尾都忽略掉的信息。 在那片封印之地他只想著怎么离开,怎么去找圣人。 现在突然回想起来才醒悟到,传送进封印之地就是他们的目標之地。 “我们得回去。” 方许此前没打算马上回凤凰族营地,是因为他担心实力不够,回去的半路上一旦被太一生水或是神性圣人控制,那他没办法抗拒。 他当然也想找到圣人,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现在看来,他確实走了太多弯路。 他聪明,一直以来他也知道自己聪明。 可却忽略了早就该发现的事。 “咱们现在就回去。” 叶明眸拉住方许的手:“越快越好。” 方许猛然点头,他再次示意叶明眸到自己后背上来:“我背你。” 叶明眸也不拒绝,因为她知道自己论速度远不如方许。 如今方许有八品武夫的实力,岂可小覷。 隨著方许骤然发力,两个人在一震一下腾空而去。 方许一步跳跃就有数百丈,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原野。 与此同时,距离方许不到五里之外。 神性圣人站在高处“看”著那两个人掠走,他的眉头竟然舒展开一些。 似乎方许选择的方向,他很满意。 片刻后他发力而起,远远的跟著方许往南方奔去。 ...... 大泽边。 拓跋厉站在那看著远处縹緲无定的水域已经发呆好久了。 他这些天总是有些恍惚,每每想起方许他都有些难以理解的熟悉感。 他们所在的环境还是三个月轮迴一次。 所以关於方许的记忆,他本该已经被清除了才对。 事实上,他也確实不记得自己见过方许了。 但他脑海里总是会出现那样一个身影,隨之而来的,是在方许的身影后边,有一座隱隱可见的房屋。 拓跋厉无数次想看清楚那是什么地方,可不管他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只是,越来越觉得熟悉。 方许离开之后,这里的生活却没有归於平静。 因为这里的规则被改变了。 就在他稍稍有些走神的时候,大泽忽然起了波澜。 紧跟著一座小山似的玄龟从水下浮现出来,掀起的巨浪朝著岸边翻涌。 拓跋厉眼神一凛回身吩咐:“准备迎战!” 凤凰族的武士们整齐答应了一声,他们纷纷將弓箭拉开。 可在玄龟眼里,他们实在是不值一提。 那巨大的身躯就带给了凤凰族人山峦一样的压迫感,而他们的羽箭打在玄龟身上还不如挠痒痒。 隨著玄龟不断靠近,水浪越来越大。 都不用玄龟出手,它游向岸边推动的波浪对於渺小的人类来说都是灾难。 在它眼中的那小小波纹,在人类眼里却是排山倒海一样的威胁。 数米高的浪头直接排在岸上,凤凰族的武士瞬间就被冲的七零八落。 原本的迎战阵型,瞬间被摧毁。 作为凤凰族里最强大的战士,在风浪之中屹立不倒的拓跋厉眼神决绝。 他手持长槊,准备著与那头怪物决一死战。 就在不久之前,玄龟朝著岸边靠近,向他们发號施令。 每天凤凰族都要献上祭品:至少五百人当做它的口粮。 凤凰族一共才多少人? 每天献上五百人,用不了多久族群就灭亡了。 做为族长,拓跋厉当然不答应。 今天,约定献上人牲的日期到了。 他没有带来献祭,他只带来了他的军队。 然而还没有直接接触,他的军队就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拓跋灴只有三个月的记忆,他並不知道玄龟以前有多老实。 也不知道,那般庞然大物在看到人类之后会转身就跑。 太一生水离开之后,这里没有了能嚇住玄龟的人。 封印还是那个封印,但环境却发现了巨变。 “献出人牲。” 玄龟沉闷开口:“不然我將你们的族人全部杀光。” 拓跋厉迎著风浪飞身而起,手中的长槊爆发出一团精光。 他没有回答,他的武器就是他的回答。 面对那个渺小人类的衝击,玄龟嗤之以鼻。 它忽然张开嘴,大量的湖水被他吸入口中。 下一秒,它朝著拓跋厉喷出一股水柱。 拓跋厉在半空之中无法转变身形,哪怕他具备堪比七品武夫的实力也做不到在半空之中改变方向。 足有四五米粗的水柱狠狠的撞击过来,拓跋厉將手中长槊轮转起来破浪向前。 好不容易靠近了一些,玄龟却突然改变了攻击方向。 水柱朝著岸边的族人喷了过去,所过之处如同被数米粗却还锋利无匹的刀拦腰斩断一样。 树木尽断,房屋尽毁。 在水柱之下,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族人直接被震死。 看到这一幕,拓跋厉的双目都变得赤红起来。 作为族长,就算他知道自己也不敌这头凶兽可他还是没想过退缩。 长槊上精光再现,他直接掠到玄龟身上奋力一击。 当的一声! 一串火星出现。 这玄龟的外壳竟然坚不可摧。 拓跋厉以前没有和玄龟交手过,也不知道玄龟有多厉害。 所以他也不可能知道,以前的玄龟挡不住七品武夫一击。 环境的改变,威压的失衡,让玄龟的实力逐渐恢復。 拓跋厉还没有来得及刺出第二击,玄龟身上突然弹出无数尖刺。 玄龟太大,他本可以在玄龟身上来回纵掠飞奔。 可此时突刺太多,几乎一尺就有一根突刺出现,那么大的玄龟身上,竟无落脚之地。 拓跋厉不断的闪避跳跃,以长槊为支点看看避开了那无数突刺。 才落到水面上,玄龟张嘴一吸。 水开始倒流,那张嘴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拓跋厉拼尽全力向后奔跑,勉强脱离了漩涡的吸力。 还没稳住身形,水柱再次袭来。 拓跋厉將一身修为发挥到极致,一槊力斩。 水柱被他直接劈开。 可是分开的水柱却让岸上的百姓再次遭殃,不知道多少房屋被毁多少人死於非命。 看著玄龟那张嘴,拓跋厉一狠心做出决定。 他开始朝著玄龟飞奔过去,在水面上踏出一道浪线。 迎著那张嘴,他要衝进去在玄龟內部將其击杀。 如果这一幕被方许和叶明眸看到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样的场面他们在另外一个歷练场里也见过。 大水肆虐,夏族的百姓几乎无可生存。 叶明眸前后多次进入那个幻境之中歷练,却对水患没有任何办法。 此时此刻,玄龟似乎也看出了拓跋厉的心思。 它竟然露出嘲讽的表情。 紧跟著张嘴一吸將拓跋厉吸了进去。 拓跋厉原本以为靠著自己修为可以在玄龟体內坚持住,坚持到他从內向外破开玄龟的驱壳。 可是他没想到,明明是水生之物,这玄龟体內竟然炽烈到那个地步。 他才进去,身上就几乎要被烤化了。 在黏腻腥臭的空间里,拓跋厉奋力向前。 他想找到玄龟的內丹,只有斩落內丹才能將这个鬼东西杀死。 然而,向前不到一刻之后他就坚持不住了。 四周的粘液和炽烈的温度,让他很快窒息。 倒下去之后,四周噁心的软肉开始將他包裹起来。 在最后时刻,拓跋厉的眼睛逐渐闭合。 可黑暗之中,闭合的眼睛里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当他最终闭眼的那一刻,才幻觉看到了一条光线。 噗的一声! 有一道身影从玄龟外边杀进来,一刀將玄龟肚皮切开后朝著拓跋厉这边开路而来。 拓跋厉闭眼之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那一束光中。 有个他莫名熟悉的身影。 ...... ...... 跟大家道个歉,最近因为一些码字之外的事导致精力有些消耗,码字的质量愧对大家支持,不过正在忙的都是好事,应该很快就能向大家报告喜讯了。 感谢大家支持,年前应该不会再有別的事了,我静心码字,调整一下粗糙的这一卷。 第二百九十五章又是老宅 玄龟的肚皮翻著朝天,巨大的血口里,方许一步踏进来。 那沸腾的血液和黏腻的內臟刚才让拓跋厉叫苦不迭,此时却好像见了瘟神一样竟避开方许脚步。 拓跋厉只是觉得这少年看起来眼熟的很所以有些愣神,但大部分原因是他被方许气势所迫。 那少年身上的气息,让他这个族长都有一种俯身参拜的衝动。 方许进来之后集齐熟练的一刀將玄龟內丹割了,隨手往外边一丟。 外边等著的叶明眸伸手接住,摘下水壶清理了一下內丹的血液。 片刻后,方许拉了拓跋厉出来:“没时间多解释,你家里可有地图?” 拓跋厉连忙应了一声:“有,我在两个多月內一直都在探索周围区域绘画成图。” 方许心说你那图再过一阵子就是白纸一张了。 他看到叶明眸拎著那內丹有些下不去口,於是接过来:“一会儿给你切成块装盒当零食在路上吃。” 叶明眸嘿嘿一笑。 这举动是方许和叶明眸的日常,可在拓跋厉眼中惊为天人。 隨隨便便杀了玄龟,把玄龟內丹当零食吃? 方许此时看向他:“分你一些。” 拓跋厉惊著了:“玄龟內丹其性至烈,不经炼化成丹不敢服用。” 方许心里稍稍一惊。 原来能生啃內丹的人並不多? 方许也不多话,跟著拓跋厉回到了驻地。 拓跋厉已经探索了两个多月,距离三个月一轮迴的时间已经没几天了。 这地图绘製的还算详细,方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发现线索。 方许老家並不在江南之地,在大殊世界里,他的老家其实是北方五省之一。 北方五省为西林省,东林省,保北省,保南省以及远疆省。 维安县在保北省,距离殊都大势城有数千里之远。 而凤凰族所在的封印之地,按照方许对照大殊世界来看正好横跨了东林省和保北省。 看著拓跋厉绘製出来的地图,方许的手指在其中一个位置点了一下:“这是哪里?” 拓跋厉立刻回答道:“此地我前几日才刚刚去过,那里土地肥沃但没有人烟。” 方许心说那不对,维安县土地算不得肥沃,沙地居多。 他大哥用了九年时间,才让维安县百姓们勉强温饱。 可是如果按照大殊地图来对照,他指的地方就是维安县。 此时所在是东林省的一部分,有浩渺大泽。 从东林省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六七百里,就是保北省地界。 维安县在保北省居中位置,距离此地大概正好千里。 方许沉默片刻,转头问拓跋厉:“你可有什么要守护的宝贵东西,比如一把钥匙?” 拓跋厉连连摇头:“不曾有。” 方许心神暗淡了一下。 难道又猜错了? 三把钥匙,和这里没有什么直接牵连? 可如果又猜错了的话,在这到底要找到什么时候才有答案? 和大海捞针又有什么区別。 “没有钥匙之类要守护的东西,不过.......” 拓跋厉伸手指了指方许刚刚指过的地方:“刚才您指的地方,我们发现了家族圣物。” 方许马上问道:“一根羽毛?” 拓跋厉立刻惊讶了:“您怎么知道?” 他记不得方许是谁,只觉得眼熟,可他却知道方许实力远在他之上,是世间大修,所以態度上当然谦卑。 况且,方许刚刚才杀了玄龟救他性命,於他来说,是救命之恩。 所以他对方许所言,毫无隱瞒。 “恩公说的没错,我们確实在这里发现了我族圣物。” 拓跋厉根据他自己的推测解释道:“所以我还在想,家族起源之地是不是在那个地方。” 方许看向叶明眸:“应该去看看。” 叶明眸:“那就去,咱们现在有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方许点了点头:“麻烦帮我带路。” 拓跋厉有些为难:“圣物如今不在我手里,只有我堂弟能够將圣物拿起,他是我族唯一一个被圣物认可之人,要去的话,我得徵求他的意见。” 方许哪里有空耽误时间:“叫他来!把他爹拓跋天雷也一起叫来。” 拓跋厉心中大震。 他无法想像,这位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的大修,为何能精准叫出他叔父的名字。 拓跋厉不敢耽搁,连忙派人去找拓跋准。 大概一刻之后那个被方许杀过两次的傢伙一脸轻蔑的走进来,还是那副让人见了就想打他的模样。 “大哥,你叫我来干嘛?你不知道我要忙著参悟圣器?” 拓跋准说著话进门,一眼看到了叶明眸。 “咦?” 拓跋准眼神里瞬间就冒出来一股浓浓的贪慾,他伸手指向叶明眸:“这不是......” 方许一巴掌过去,直接將拓跋准的脑壳都给扇爆了。 在眾人惊讶目光中,方许一伸手就把那所谓圣器拿了过来。 下一秒,拓跋准的父亲拓跋天雷从外边衝进来:“是谁!是谁敢伤害我儿!” 方许又一巴掌扇过去,砰地一声,又爆了一颗脑袋。 “不多解释,他们父子想杀你已经很久了。” 方许迈步出门,往围观的人群里看了。 “一会儿还会有人吵闹,耽误我们出门。” 他直接迈步过去,一巴掌一个,在人群里精准扇死了几位部族长老。 叶明眸则瞬间启动醒灵,片刻而已,每个人脑海里都出现了那些人勾结起来害人的画面。 ...... 拓跋厉目瞪口呆。 他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堂弟被一巴掌扇爆了,又眼睁睁的看著叔父和部族长老被扇爆了。 可是他偏偏恨不起来。 因为他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些人要害他的画面,也出现了那些人伤害无辜族民的画面。 方许是真没时间耽搁。 他连杀熟人之后回头拉了还在愣神的拓跋厉:“马上带路,必须儘快出发。” 拓跋厉回过神来,立刻答应了一声。 他要带上一支骑兵队伍,却被方许阻拦。 方许一只手抓住拓跋厉腰带,一只手揽住叶明眸的纤腰。 “说方向。” 拓跋厉往前一指:“往那边走,骑马至少要七八天......” 话没说完,方许带著他们两个嗖的一声拔地而起。 一个大跳,数百丈出去了。 八品武夫的实力,在这一刻让拓跋厉更是惊恐的无以復加。 拓跋厉需要七八天才能赶到的地方,方许不用一天就到了。 在拓跋厉的指引下,方许落地之处就是发现不死鸟羽毛的地方。 方许取出那根羽毛在附近转了转,试图用这羽毛感知到什么。 但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发现,他隨即回头询问拓跋厉:“附近有没有什么村落之类的地方。” 才回头就愣了一下.......拓跋厉的头髮都在后边飘著,现在还没恢復过来呢。 “前边。” 拓跋厉指了指远处:“前边有个村子废墟。” 方许立刻掠了过去。 距离倒是不远,他们落地的所在是一条小河的北岸河堤,距离那村子也只不过四五里远。 方许带著他们几个纵掠就到了。 一看到这村子,方许的眼神就变了变。 虽是残缺不全破败无比,可方许还是认了出来。 这村子,和他老家大杨务村几乎一模一样。 每一座房子所在的位置,街道的位置,都一样。 不同的只是房屋都已经坍塌的不像样子,土墙几乎都被岁月磨平。 这一刻方许激动起来,立刻朝著他老宅位置跑过去。 叶明眸和拓跋厉紧隨其后,只不过片刻就到了。 方许站在老宅门口,心情无比复杂。 他精心守护的老宅面目全非,土墙只剩下不到膝那么高。 门早就已经不见了,门口右边那一株翠竹也早就不见了。 方许走到原本种著一棵柱子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挖了挖。 隱隱约约,还能在土壤之中看到些已经几乎不辨模样的根须。 那根翠竹也不知道已经死去多少年。 其实那根竹子也很奇怪。 有人说种竹子一年孤竹两年成双三年成林,但在方许家里那根竹子却始终没有再生出竹笋来。 方许起身,举目往前看去。 他的老屋更是几乎认不出来,只剩下一些看起来岁月沧桑的土丘。 那一圈看起来稍微高些的地方,该是曾经的围墙。 他家的土墙之中还夹杂著一些青砖,现在都成了粉末。 屋顶更是没了,柱子也没了。 他迈步走进院子,先是往旁边看了看。 按照他的记忆,在这只剩下几寸荒丘的地方努力寻找著曾经的模样。 “这是我家猪舍,曾经养过几只猪仔,后来因为养不好,我送给吴婶家里养著,她说养大了再给我送回来。” “后来吴婶家里的大姚哥哥把他家里的一只小羊羔给我送来,我就养在那猪舍之內,每日出门为它割草.......” “后来养大了,有一天夜里打了一个特別响的雷,我惊醒之后,却发现它不知跑去何处,村里人都帮我找,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刚开始养的时候,那小羊羔特別可爱。 到养大了之后,却成了大杨务村里的一霸。 通体漆黑,身躯犹如牛犊,经常跑出去打架。 不只是和村子里的其他公羊打架,它和什么都打。 只要是能打的,没有一个不被它欺负的。 不管是狗,是猫,是猪,还是牛,它只要偷跑出去就会干架欺负人家。 一看到那猪舍,方许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的回想起这些。 当时吴婶还说,你家里的那几只小猪羔子怎么都养不大。 每天不少一顿的喂,却不见上什么肉。 反倒是那只小羊羔子,在你家里吹气儿似的长起来。 宛若牛犊。 如今这房屋破败,黄沙土丘。 方许看的心中伤感。 他微微晃了晃脑袋,停止思绪。 往另一边看过去,方许看著那边的痕跡又有些失神。 一些石块还散落在那个地方,那都是他当初一块一块搬回家的 “这是我家的鸡舍,就在进门左手边,我养过一只大公鸡,比吴婶赠我那头黑羊还要霸道。” 一想到那只大公鸡,方许嘴角就带笑。 他家的公羊彩鸡,被村子里人的称之为流氓恶霸。 公羊四处打劫。 彩鸡四处抢掠。 谁家的粮食所在,那只大公鸡都知道的极为清楚。 它不光自己吃,还会给方许往回带。 虽然每次都带不了多少,可次次贼不走空。 村子里原本应该也是一霸的大鹅,在它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方许甚至还见过,那彩鸡竟能指挥別人家里的牲口叼著篮子往他家里送粮食。 “每次偷抢了別人家里的东西,我还得送回去,还要道歉,可就是管不住它,它长得一点也不像大公鸡,它一身......” 说到这他忽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手里那根不死鸟羽毛。 第二百九十六章何解? 方许低头看著手里那根羽毛怔住。 他小时候在家里养过一只七彩大公鸡,雄壮威武,漂亮的不像话。 那只大公鸡可谓顽劣之极,是村中恶霸。 把村子里所有的公鸡都打的服服帖帖,但对母鸡提不起任何兴趣。 哪怕家里时常都有母鸡上门主动示好,它也是一副眼高过顶的样子爱理不理。 鸡生所求,就是把方许当小鸡崽子养著。 它总去別人家里巧取豪夺,能偷就偷能抢就抢。 和方许养的那只公羊,简直是狼狈为奸。 遇到它打不过的恶犬,它一声啼鸣那公羊就必定飞奔而去。 一场恶战之后,一羊一鸡趾高气昂回家。 后来方许十几岁的时候,一场大雨中,夜里忽然响了一个惊雷。 等方许醒来到外边查看,却见他的公羊和七彩大公鸡都没了。 之后几日,村里人始终帮他寻找,可找来找去也没个线索。 村里有人说,那一声惊雷应该是劈到了方许院子里。 毕竟院中確实留下焦黑痕跡。 黑羊彩鸡,多半是被那一道闪电直接给劈死了。 但方许总是不信,纵然是劈死了怎么连个尸首都不见? 方许因此而难过了很多天,每每回想起来都心中有些堵得慌。 如今手里拿著这一根羽毛,方许莫名其妙就想到了自己那只彩鸡。 见他神情有异,叶明眸上前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许微微摇头:“没有事,只是想起了我曾经养的那些......” 他把羽毛递给叶明眸:“这羽毛也是七彩,和我养的那只鸡格外相似。” 叶明眸仔细看了看,好像回想起来什么。 “在万星宫歷练场里,我也曾捡到过一些这样七彩顏色的羽毛,是不死鸟的羽毛,可是很大。” 她看向方许,举起那根羽毛在阳光下看:“比这个要大的多。” 她和方许只是都没有在意,当初第一次在拓跋准身上夺走羽毛的时候只觉得可能是不死鸟身上的细小的羽毛。 一只鸟总不能全身上下的羽毛都一样大,所以两人都没深思。 哪怕是方许,也不可能觉得这羽毛会有什么问题。 毕竟在这羽毛上確实感受到了不死鸟的气息,他和叶明眸都对那种气息很熟悉。 “真的像是一根鸡毛。” 叶明眸的视线回到方许身上:“有没有可能......” 方许摇头:“当然不可能,那只是我年少时候养的一只大公鸡而已,怎么可能和不死鸟有什么关係。” 也不知道是他不愿意相信,还是不敢相信。 又或是,真的觉得这两者之间不可能有一点关联。 方许缓步朝著老屋旧址走过去,看似平静可又怎么能平静? 因为这根本解释不通。 他的老宅在大殊保北省维安县大杨务村,和这里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为什么这十方战场之內也有一个旧宅? 这村子不可能有错,虽已经没有一座房屋旧貌但位置一丝不差。 赵大伯家的宅子就在赵大伯家的宅子位置,吴婶家就在吴婶家的位置。 从残余的轮廓可以看出来,连房屋曾经的规模都是一样的。 可是,这和钥匙又有什么关係? 方许走到旧宅屋门口,伸手摸了摸裤子口袋。 那把钥匙还在呢。 他轻轻拍了三下,確认就是还在呢。 父亲说过的,重要的东西放在口袋里,轻拍三下,丟不了。 可如今家门都没了,家都没了,这钥匙又有什么意义? 能打开什么? 方许来之前期盼著能打开什么,快到的时候又害怕能打开什么。 到了之后才明白,他更怕的是这里无处可以打开。 何止是他,连叶明眸的心里都难以平静。 她跟著方许走到近处,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个位置是曾经的药铺,那个角落处就是方许放下一张单人床的地方,旁边就是方许父母居住的屋子。 她甚至可以精准指出方许父母的那张木床摆在什么地方,绝对分毫不差。 悄然间,她握住了方许的手。 两个人站在这往四周仔细看著,一点点的看著,久久无语。 而拓跋厉站在两人身后则一脸茫然,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为何那两位大修到了此地竟一脸伤感。 此时方许从口袋里將那把钥匙取出来,他期待著也害怕著这把钥匙有什么反应。 叶明眸在她的红妆战甲上轻轻触碰,胸甲处缓缓打开,在守护她心臟位置,那把钥匙也在呢。 两把钥匙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反应。 莫名其妙的,方许此时又想起了张君惻的那句话。 “你知道这里的真相吗?你对圣人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方许举目四望。 他怀疑什么? ...... 这里已经成为废墟很多很多年了,不算圣人在世之前,就算圣人封印十方战场之后,按照这里的时间流速,已经过了三千年。 三千年也许不能让沧海变成桑田,但可以让一个无人居住的村子成为黄沙瓦砾。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的过去,方许和叶明眸很久都没有说话。 拓跋厉始终等著,终於熬不住的时候才问了一句:“恩公,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那个本该是角落处的地方坐下来。 那里,本该放著他的那张小床。 “给我讲讲拓跋家的往事吧。” 方许坐在那,脸色有些凝重:“从你们知道的最远的歷史开始讲。” 叶明眸看向拓跋厉:“那他应该知道的比我知道的久远的多。” 拓跋厉不明白这位大修想听他拓跋家的歷史,但恩公发话他当然不会拒绝。 “传闻在很多很多年前,已经无法知道到底是多少年前。” 拓跋厉坐在方许对面,语气郑重的介绍自己的家族史。 “传闻天下遭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洪灾,我们的族人在面对洪灾的时候毫无办法。” 这句话,让方许和叶明眸的眼神都变了变。 然后两人同时看向拓跋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很多很多年前,一场不知道为什么爆发的洪灾席捲中原。 那时候人类还很渺小,面对这样的大灾根本没有什么办法。 拓跋一族的先祖,只能带著族人一路逃亡。 他们从南方一路向北逃,最终逃到一座叫做凤凰山的山脚下。 这时候,他们其实已经无路可退。 四周席捲而来的洪水逼迫他们不得不爬上凤凰山,然而洪水还在不断的上涨。 就在大家束手无策,举族都要灭亡的危机时候。 从东方飞来一只闪烁著七彩光芒的大鸟,落在山顶。 神鸟挥动翅膀,颶风与热浪將洪水逼退。 自此之后,得救的拓跋一族就將本族认为是凤凰子民。 他们的图腾,就是那燃烧著双翅的大鸟。 那座山,也是在那之后才改名为凤凰山的。 而拓跋一族,从那天开始也自称是凤凰族。 方许听到这微微一愣,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凤凰山。” 方许看向拓跋厉:“你说的凤凰山在什么位置。” 拓跋厉道:“传闻我们拓跋一族当年得到凤凰庇佑之后繁荣兴盛起来,之后就入主中原建立了一个很强大的王朝。” “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是一场战爭,也许又是一场无法抵挡的天灾,我们建立的王朝覆灭......” 说到这他一脸歉疚:“正因为如此,凤凰山曾经在什么位置已经失传了。” 叶明眸此时脸色有些发红,她好像也想到了什么。 她急切问到:“你说拓跋一族曾经在中原建立起一个强大王朝,你知不知道这个王朝叫什么?” 拓跋厉点头:“当然知道啊,那曾是我拓跋一族的辉煌,虽然传到现在不知几千几万年过去,凤凰山我们不知在何处,但我族曾经缔造的王朝是什么,我们怎会记不住。” 他看著叶明眸的眼睛,无比自豪的回答:“叫殊!大殊王朝!” ...... 方许和叶明眸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可是听到答案的时候还是难以抑制住心中的澎湃。 方许几乎坐不住,而叶明眸直接站了起来。 两个人先是对视一眼,然后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明眸在原地不断走动,而坐在那的方许眼神格外复杂。 拓跋厉越看越茫然。 “两位,这是......怎么了?莫非你们完全没有听说过我拓跋一族的往事?” 方许问他:“既然拓跋一族曾经建立过格外强大的王朝,为什么现在你们如此弱小?” 拓跋厉很诧异的看著方许:“恩公,刚才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不知道因为什么灾难,拓跋一族建立的王朝灭亡了。” “也许不只是大殊灭亡了,很多国家都灭亡了,天下动盪之后,再也没有能力復甦.......” 他看向方许:“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在大殊之后还有什么王朝建立,据说大殊的时候我们的文明格外发达,国力无比强盛。” “但是后来,各部族都很弱小,我们生存的环境也变了,我们不得不与那些妖兽廝杀......” 说到这,拓跋厉重重的嘆了口气。 “实话说,我族已可算做强大的部族了。” 他眼神飘忽:“我好像记得与其他部族交战过,但又好像是梦境......” 方许低头不语。 叶明眸还在不断走动,她实在是难以平静下来。 因为她不同,根本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殊曾经存在过,且已经灭亡了不知道多少年。 自此之后文明退化,中原各地都只剩下一些小部族。 和妖兽爭夺地盘,苟延残喘。 她走动的越来越快,自己却毫无察觉。 方许不语,是因为他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这似乎更贴近了张君惻所说的真相。 此前方许回想起张君惻说的那些话,他以为是关於神性圣人的。 现在看来,绝非只是和神性圣人有关。 如果大殊曾经灭亡过,那......意思是大殊在和异族与佛宗的战爭中输了? 不但输了,而且输的彻彻底底。 皇帝拓跋灴的未来计划,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 拓跋灴在即位之后不久就启动了人才计划,安排轮狱司的人在大殊各地进行调查然后储备人才。 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什么三千年前的世界,而是大殊灭亡之后几千年的世界。 至少几千年。 洪水,不死鸟,大殊.......中原衰落。 就在这时候,叶明眸突然止步,她看向方许:“其实你想到了对吧。” 方许微微点头,他知道叶明眸问的是什么。 “凤凰山在代州。” 方许看向叶明眸:“我听陛下说起过,代州有座凤凰山。” 叶明眸:“陛下在代州起势。” 方许点头。 是啊,陛下自幼受到摧残,然后被分封到了最贫瘠的代州。 叶明眸手里拿著那把钥匙:“你也想到了对吧。” 方许再次点头。 “是,陛下在代州得到了那把钥匙。”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久久无言。 第二百九十七章真有轮迴? 方许和叶明眸两个人对视许久,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座老屋只剩些许黄丘,这里所谓的熟悉只是方许脑海之中不由自主的追忆。 关於凤凰族的往事,拓跋厉已经讲的差不多了。 可正因为有了他的讲述,现在方许和叶明眸都不得不怀疑一切是否都是真的。 他们没有怀疑拓跋厉,他们怀疑的是整个世界。 “轮迴......” 方许忽然说出这样两个字。 叶明眸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恍惚,因为她马上就理解了方许的意思。 凤凰族的封印之地,三个月一轮迴。 到了轮迴的日期,所有人的记忆都要重启。 但重启的不是这三个月以前的记忆,而是这三个月之內的记忆。 那......大殊呢? 那......整个世界呢? 圣人是不是製造了一个巨大的又分裂的轮迴世界? “按照两界地图对照。” 方许再次坐下来,他强迫自己必须平静下来。 哪怕,此时他心中有个巨大到令他自己都有些恐惧的猜测让他心绪难平。 “现在我们在保北省维安县地界,从这里往正西方向走大概一千里就能找到凤凰山。” 拓跋厉听到这句话摇头:“不会的,如果走一千里就能到凤凰山,为何我却不知?” 他现在还没理解自己在什么环境之中,所以提出质疑。 方许和他大概解释了一下,这让拓跋厉更为震惊。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所在的世界竟然是个封印。 “我们可能要去凤凰山看看。” 方许对叶明眸说道:“不看一眼终究还是不踏实。” 虽然他也知道,现在的凤凰山上应该什么都没有了。 关於不死鸟的传说是在至少几千年前,还经歷了一场浩劫,如今这天下,人类聚集之地稀稀拉拉,可能都是圣人当初的保护。 “好。” 对於方许的决定,叶明眸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 她看向拓跋厉:“族长,你可认得回去的路?” 拓跋厉点头:“当然认识。” 叶明眸隨即请拓跋厉自己先行返回驻地,她要和方许去凤凰山探查。 拓跋厉也想跟著,但恩公和那位女修没提及,他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暂时告辞。 方许和叶明眸再次对照了一下地图,两人商量妥当之后准备出发。 可就在这个时候,南方天空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白光。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外界的光芒从裂缝里投射进来。 方许只是看了一眼隨即心中微震:“他来了。” 叶明眸问:“妖王太一生水?” 方许摇头:“神性圣人。” 妖王哪怕实力大涨,他也不可能轻易破开圣人当初留下的禁制。 可神性圣人本身就是圣人的一部分,他倒是可以轻鬆进来。 方许拉了叶明眸刚要离开,一道声音远远传来。 “你食言了。” 这声音之中有一股浓浓的失望。 方许本不想理会,可神性圣人下一句话让他不得不驻足。 “你的朋友,你难道也管了?” 方许猛然看向南方,那是拓跋厉刚刚离开的方向。 只片刻而已,身影从南方飞掠而来。 神性圣人手里抓著拓跋厉,怦然落地。 他隨手將拓跋厉丟在地上,完全不担心这位几乎有七品武夫实力的人会逃走。 方许转身面对神性圣人:“你不该是这种人。” 神性圣人看著方许:“我不该是任何一种人。” 方许因为这句话心中又多了些猜测,是他此前完全没有过的猜测。 所以方许马上试探了一句:“为了留住我而杀害无辜,这绝非圣人所为。” 神性圣人微微昂著下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是那双空洞的眼窝里,似乎透著一股冷傲。 “我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圣人,我只是对的人。” 神性圣人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俯瞰”方许:“他是你的朋友,能起到威胁你的作用,所以我留下他,至於他死不死,我並不在乎。” “这个世上的人总是在面临生死的时候才会儘快做出决定,不管是別人的生死还是自己的生死,我习惯了用最快也最正確的办法解决问题。” 在他眼里,除了目標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方许没有理会这种听起来就不是人话的话,对於这种所谓神性的发言他早就已经免疫了。 “我可不可以问你两个问题。” 方许忽然打断了神性圣人的发言。 神性圣人眉头微皱:“你很狡猾,你想问我问题,应该是另有所图。” 方许还是不理会他,而是直接问。 “第一个问题,圣人有几个?” 神性圣人听到这种无聊的问题,立刻回答:“当然只有一个。” 方许:“你不是。” 神性圣人:“我当然是。” 方许:“你刚才说你不是什么圣人,你只是对的人,但你又承认有圣人,所以你心中的圣人另有其人。” 神性圣人眉头皱了。 他不回答。 方许:“你自己知道的,你只是圣人的一部分,你只是他无情神性的那一面,如果我没有猜错,除了你之外,圣人还有一个分身,是魔性的他。” “到了至高修为之后就无可避免的出现这种分裂,人,神,魔,三性分裂,你是其中之一。” 神性圣人依然不答。 方许知道他没猜错,但这个问题並不是他主要想问的事。 他只是用这个问题,暂时打乱神性圣人的思绪。 “第二个问题。” 方许缓一口气,看著神性圣人那双空洞的眼窝一字一句问了出来。 “如果,这个世上有一万人,但需要你杀掉其中四千九百九十几人才能救下来剩下的五千人,你杀不杀?” 神性圣人马上就昂起下巴:“当然杀!” ...... 当然杀这三个字一出口,方许和叶明眸就再次对视一眼。 叶明眸的眼神里写满了释然。 她也明白了。 “这样吧。” 方许指了指拓跋厉:“你放他离开,从今天开始你和我形影不离,我也不再要求你去杀了妖王太一生水,如何?” 神性圣人似乎在犹豫。 方许继续说道:“妖王实力大涨,他也想利用我离开这个封印之地,如果他比你早一步能控制我的话,你就別想离开了。” 神性圣人还在犹豫。 方许说道:“你只不过是神性圣人的一部分,他当初都可能被封印一分为十,你想出去,无非是想找到其他分裂的部分融合。” “妖王想出去,则是要和他在外边的子民匯合,你们两个都需要我的眼睛,都需要她的术法,谁在我们身边更近,谁就可能距离成功更近。” 神性圣人此时指向叶明眸:“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我对手,我若抓了她你又如何应对?” 方许:“血契还在,你抓她何用?” 他乾脆也不周旋了,直接点出神性圣人的后手。 “你唯一成功的机会,就是让张君惻偷袭我夺舍我的肉身。” 神性圣人听到这句话,脸色果然变了。 沉默片刻,他点头答应:“好,我同意了。” 方许:“在你没有找到夺舍我的机会之前,你需要保护我们的安全。” 神性圣人又点头:“可以。” 说完这两个字他隨手一挥,拓跋厉的身形就不由自主的向后飞了出去。 可谁想到这位族长竟然在落地之后不久又冲了回来,凌空一枪戳向神性圣人:“休要威胁我恩公!” 方许和叶明眸同时惊了一下,两个人也几乎同时向前想要救下拓跋厉。 可终究还是慢了些。 神性圣人隨意伸手,拓跋厉就被拉到他面前。 他掐著拓跋厉的脖子,以空洞眼窝“看”著这个不怕的傢伙。 方许虽然已到八品武夫境界,可和神性圣人之间还有差距。 他救之不及,隨即大声喊道:“你杀了他,我便毁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神性圣人面无表情:“我说过,我不被人威胁,我已经放过他一次了。” 这时候,他似乎也改变了主意。 “我刚才好像预估错了。” 神性圣人轻轻一笑:“他对你来说好像还挺重要的。” 他稍稍发力,拓跋厉的呼吸就断了。 剧烈的窒息感让这位堪比七品武夫的强者,脸色很快就从发白变得发紫。 “解开你和眼睛的血契。” 神性圣人威胁方许:“你能犹豫的时间不多。” 方许缓一口气,然后看向拓跋厉:“对不起。” 拓跋厉想说没有关係,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此时为你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但他被扼住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方许对神性圣人说道:“你儘管杀他就是了,我不可能把解开血契。” 说完拉著叶明眸转身就走。 神性圣人不相信方许真的对这个人不管不顾,於是再次发力。 拓跋厉的身躯在他手中挣扎起来,渐渐变得没了动静。 神性圣人见方许连头都没回,便明白了方许也是个心肠狠厉的。 也许除了那少女之外,也没谁值得方许在乎。 只是那少女也是打开封印的关键,不能杀。 一想到这些,神性圣人便觉得格外无趣。 他无法威胁方许。 那少年狠厉,不输於他。 拓跋厉已经没了呼吸,人变得直挺挺的。 神性圣人隨手一丟,拓跋厉的尸体被他丟到远处怦然落地。 方许此时回头看了一眼,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似乎拓跋厉的生死,他確实不在乎。 他和叶明眸朝著西方赶路,神性圣人稍作停顿便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方许和叶明眸都很少交流,神性圣人也无法从他们两个互动中找出什么线索。 一千多里路,他和方许叶明眸之间保持著合適距离默默跟隨。 因为见识到了方许对拓跋厉的无情,神性圣人便没了再威胁方许的心思。 然而几天后,就在他们已经到达凤凰山的那一刻。 已经死去的拓跋厉忽然间醒了过来。 这位族长往四周看了看,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方。 一切都忘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恐怖如斯 叶明眸在方许脑海中直接问他:“拓跋厉会不会有事?” 方许回应道:“封印还没破,三个月轮迴一次就还在,我若不让那个东西杀他一次,那个东西就会始终那他威胁。” 这方法虽然略显残忍了些,可也算一劳永逸。 拓跋厉落在神性圣人手里,不管方许表现的多轻鬆那个傢伙都不会上当。 唯有让拓跋厉真的死了,神性圣人才明白方许绝不会受人威胁。 这样做,对拓跋厉对方许都好。 叶明眸其实也知道拓跋厉不会有事,只是女生心思细腻难免担忧。 他们一路无话,只在精神世界里交流。 那个神性圣人再怎么强大,也无法窥破他们之间的联络。 方许能打开封印,那神性圣人也能。 只不过那个傢伙靠的不是瞳术,而是肉身同化。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方许推测,在这个十方战场之內,任何封印都对那个傢伙无效。 唯独有效的便是十方战场的主封印。 而为什么只有这个主封印对其有效......那就离不开方许的眼睛了。 虽然方许说他的眼睛和神性圣人无关,可越想越觉得这双眼睛就是从那傢伙脸上抠下来的。 至於是谁抠下来的...... 还能是谁。 歷经千里跋涉,方许他们总算到了位於代州的凤凰山。 此山在代州东南,距离代州古城还有一段距离。 代州古城也早已破败,方许他们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 原本雄伟的城墙连一半高度都没有,砖石风化严重。 城內也不见人烟,显然也在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之中被摧毁,城中百姓,大概都已被屠戮。 方许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精神世界和叶明眸交流,两人对这个十方战场內的事所做推测都差不多。 凤凰族封印之地三月一轮迴,这个主界到底多久轮迴一次还不確定。 可以確定的是,大殊曾经存在过。 在那场浩劫之中大殊战败,现在也只剩下残缺不全的传说。 这和方许他们在大殊听到的传说,简直如出一辙。 只不过大殊流传的是关於圣人的事,而拓跋厉记忆之中的是大殊的事。 在大殊,很多人都听说过千年之前有过圣人,那时候还没有大殊,圣人以一己之力庇佑中原。 两界之间的传说反过来,似乎更对一些。 想到反过来,方许心中的那个推测就更加强烈。 他觉得在这里,曾经有过他。 只是败了。 他还推测目前和他们在一起的这个所谓的神性圣人,极可能就是那个时代的张君惻,或者,是那个时代的狗先帝? 到了凤凰山之后,方许和叶明眸顺著残破的小路往上走,那个傢伙始终默不作声的跟著,距离方许几丈远严密监视方许和叶明眸一举一动。 这个神性圣人应该是已经忘记了很多事,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记忆不齐全。 方许曾经推测过,十方战场可能有十个这样的神性圣人。 一旦十个人融合起来,那才是真的谁也抵挡不了。 那样的话,应该就相当於恢復了圣人三分之一的实力。 凤凰山並不高,也不险峻,从远处看柔和秀美,进山之后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山顶已在不远处。 就在方许和叶明眸准备登顶查看,神性圣人忽然叫住他们。 那个傢伙似乎开始牴触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来这里到底是要找什么?” 他飞身而起,拦在方许和叶明眸身前。 “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方许倒是乾脆:“有你。” 神性圣人哼了一声:“你是不是想在这设计甩开我?” 方许摇头:“打也打不过,甩也甩不开。” 神性圣人有些警觉的看向四周:“这里气息有些不对劲,我们离开这。” 方许很坚决:“不到山顶看一看我绝对不会离开。” 神性圣人:“不行。” 方许拉了叶明眸继续往上走:“那你就干掉我们。” 真是有恃无恐。 神性圣人没有再阻拦,但他刻意和方许拉远了距离。 一直到山顶方许不管怎么查看,都没有丝毫髮现。 其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 时隔至少几千年,凤凰不可能一直留在这。 况且,拓跋族的那个传说都未必能作准。 然而就在方许他们即將登上山顶的那一刻,他远远的在林子掩映之中看到了一片建筑。 莫名其妙的,方许开始紧张。 他拉了叶明眸快步向前,衝进林子里朝著那片建筑飞奔。 神性圣人不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也加快脚步跟上。 等穿过一片竹林,方许一眼就看到面前那熟悉的景象。 老屋。 这一刻,少年神情复杂。 ...... 不但是他的老屋,还是保存极为完好的老屋。 土墙,木门,和方许记忆之中的老宅没有任何区別。 门上著锁。 方许心情真的很复杂,看到这座老屋大概印证了他的推测。 可他又害怕,打开门的那一刻看到的依然是无比熟悉的一切。 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他更害怕,自己打开这座老屋之后没多久,他的父母会从外边归来。 “这是什么地方?” 神性圣人开口问道。 方许没理会他,手在裤兜位置轻轻摸索。 感受到了方许复杂心情,叶明眸从方许口袋里取出那把钥匙:“让我来吧。” 方许默默点头。 叶明眸也有些紧张,她缓了一口气才迈步上前。 用那把钥匙试著开了一下,咔嚓一声,铜锁竟然真的开了。 那一声脆响出现的时候,方许的肩膀都轻颤了一下。 叶明眸轻轻推开木门,吱呀吱呀的声音让方许越发激动,而神性圣人倒是很厌恶这种声音,他几乎忍不住想要一拳將这地方夷为平地。 叶明眸进门之后先往右边看了看,那里有一座猪舍。 仔细看了看,她稍稍鬆一口气。 猪舍是空的,没有方许养大的那只小羊。 她再往左边看,鸡舍也在。 也是空的。 方许此时缓步进门,和叶明眸一样往四周观望。 猪舍,鸡舍,院子里的水井,茅棚,这些都在。 房屋的木门上也有一把铜锁。 但这两把锁都是他父亲亲手打造,用那钥匙都能打开。 方许的手心都有些汗,他伸手示意叶明眸把钥匙给他。 就在叶明眸將钥匙递给方许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明显带著怒意的冷哼。 方许和叶明眸听到那声音心中巨震,下意识同时看过去。 只看了一眼,两人就僵住了。 木门外。 站著一个。 方许。 ...... 门外的那个方许看起来和方许有很大区別,但他就是方许。 比方许矮不少,瘦不少,也稚嫩不少。 因为他是小时候的方许,看起来大概七八岁的方许。 所以当方许看著小方许的时候表情巨变,而那个小方许看著方许的时候却只有冷傲。 这个小方许在气质上和方许七八岁的时候截然不同。 他只是七八岁年纪,但眉宇之间有的却是成年人的阴沉傲气。 “你们。” 小方许抬起手指向方许:“为何要偷偷进我家门?” 方许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的將钥匙举起来。 当小方许看到他手里有一把钥匙的时候,表情却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皱了皱眉。 他径直从神性圣人身边走过,目光越发森寒:“你们是不是想来偷东西。” 方许:“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话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嗓音竟然已经沙哑。 “你管我叫什么名字?” 小方许忽然向前,一伸手就將方许的钥匙抓了过去。 方许如今八品武夫的修为,在小方许面前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为了进我家偷东西,居然还配了我家钥匙。” 小方许朝著叶明眸一伸手,叶明眸身上的红妆战甲竟然自己裂开了。 暗藏在红妆战甲之內的那把钥匙,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小方许一把接住。 他两只手里分別拿著一把钥匙,缓缓居高看了看。 方许和叶明眸几乎同时向前:“还给我们!” “大言不惭。” 小方许脚下一踩,一股七彩光圈在他脚下迅速延伸出去。 方许和叶明眸被七彩光圈碰到的一瞬间,两个人就如石化了一样,完全不能移动。 “小贼。” 小方许哼了一声。 然后转身看向神性圣人:“你又是谁?” 神性圣人下意识往后退,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应该不是这个小孩儿的对手了。 上山时候他就有了那种不安,此时的不安浓烈到极致。 不作回答,神性圣人转身就走。 小方许伸手一指:“哪里去?” 神性圣人的身形立刻就定住了。 “你怎么没有眼睛?” 小方许围著神性圣人走了一圈,忽然看向方许:“他的眼睛好像是你的?” 神性圣人立刻回答:“他们是坏人,他们挖走了我的眼睛,我一路討要,他们不肯还给我。” 小方许:“看出来他们不是好人了。” 说完朝著方许走:“我帮你把眼睛挖回来。” 方许和叶明眸同时紧张起来,尤其是叶明眸脸色都变得惨白。 这个小方许的实力,深不可测。 她和方许两人,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 “抢人家眼睛不好,你抢走了別人的眼睛让別人怎么活?” 小方许一边走一边说话,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要抢还不抢的乾脆些。” 他一掌拍在神性圣人的后脑上,掌心之中七彩光华暴盛! 神性圣人立刻哀嚎起来,那害怕求饶的样子让方许看到了张君惻的影子。 只不过一两分钟而已,神性圣人竟然在小方许的七彩光华炙烤下化成了一粒金丹。 小方许嘿嘿笑,转身朝著方许跑:“给你吃给你吃,快吃吧。” 方许愣住了。 叶明眸更愣住了。 见方许这个反应,小方许也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他身子转了一圈化作一只几乎和人等高的七彩大公鸡! “哈哈哈哈,是我啊主人。” 七彩大公鸡嘴里叼著那颗金丹跑到方许面前,把金丹放在方许手心:“吃啊,我给你带回来的。” 这一刻,方许眼睛有些红了。 ...... 七彩光芒闪烁,七彩大公鸡又变成了人的样子。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小方许的模样。 而是一个看起来样貌冷傲,身穿七彩流光锦衣的青年。 “啊,忘了。” 这个模样冷傲的傢伙,一张嘴就立刻不冷傲了。 “忘了给你们定住了。” 他隨意挥手,方许和叶明眸身上的禁制隨即解开。 “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七彩大公鸡换做的冷傲模样,抱著方许的胳膊一个劲儿的蹭:“你为什么才来找我......” 方许看著这个傢伙的样子,在看看他如猫儿一样的动作。 一时之间,难以適应。 “咦?” 七彩大公鸡此时看了叶明眸一眼:“你身上有些拓跋一族的气息。” 他凑近闻了闻:“还算精纯。” 见方许和叶明眸还是不动,这个傢伙身上七彩光华再次闪烁起来。 片刻后,他又变成了大公鸡模样,只是比起刚才变得那只小了很多,就是正常的大公鸡体態。 他一跃跳到鸡舍里,朝著方许叫:“你来餵我,那边有碎米,快去抓一把餵我!” 方许犹豫片刻,在米缸里抓了些碎米走到鸡舍前。 又迟疑了一下,他蹲下来,伸出手掌,掌心里是一些碎米。 大公鸡立刻就啄食起来,看起来格外兴奋。 然后,哇一声哭了。 一只大公鸡,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人一样,嗷嗷大哭。 “你怎么才来找我......” 他一遍一遍的重复。 方许伸手把他抱起来,回到台阶那边坐下。 如在大杨务村里的时候一样,抱著公鸡坐在台阶上。 “因为你跑的太远了。” 方许轻轻的回应。 大公鸡好久才停止哭声,忽然想起来什么:“她是谁?你的妞儿?” 方许:“呃......是。” 大公鸡立刻飞起来:“带女朋友回家,我怎么能不给她见面礼。” 方许看著他飞走:“你去哪儿?” 大公鸡:“挖她祖坟,给她找点宝贝!” 方许:“......” 叶明眸:“......” 方许挠了挠头髮:“他可能真的只是想表示一下,我了解他,毕竟是我养大的。” 叶明眸轻嘆:“他可能也这么认为。” 方许:“?” 叶明眸:“他觉得你是他养大的。” 第二百九十九章以后有我 这是方许和叶明眸来十方战场之前绝对没有想到的事。 哪怕在来凤凰山之前两人已有猜测,但现在真的看到大公鸡的那一刻两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方许看著大公鸡飞走,下意识问叶明眸:“他说他要干什么去?” 叶明眸云淡风轻:“刨我家祖坟。” 方许:“哦......” 然后猛然看向叶明眸:“这你也不阻止?” 叶明眸理了理髮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若阻止他刨我家祖坟是不孝。” 方许:“......” 无言以对。 因为有道理。 拓跋一族之所以崛起是因为他养的那只大公鸡,所以这大公鸡別说去刨拓跋家祖坟,就算是让拓跋家那位老祖活过来给叶明眸磕一个,拓跋家老祖也得磕,叶明眸也得受著。 “世事难预料。” 叶明眸看著大公鸡飞走的方向:“拓跋一族的图腾,被拓跋一族奉为先祖的,是你养的大公鸡。” 方许:“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討论一下,关於我是圣人的说法。”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颗金丹有些发呆。 其实,连他自己都还没能接受。 如今很多事都已经变得清晰起来,把他们此前的发现稍稍加以串联就能得出方许是圣人的结论。 而且,方许还可能经歷过轮迴。 在这个十方战场之內,还有一个大杨务村,还有一座老宅。 凤凰山上的这座老宅不算,那是大公鸡根据回忆建造出来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 叶明眸眯著眼睛思考:“每一个十方战场內都有一个你。” 方许想到了。 每一个十方战场內都有一个他,代表著的是每一个十方战场都在轮迴。 只不过,每一个十方战场轮迴的时间並不相同。 比如大殊。 大殊可能是才刚刚开始,並没有进入轮迴。 又或者,大殊是这个十方战场的下一次轮迴。 如果是真的就更证明了方许此前被他自己推翻过一次的猜测,其实是对的。 那就是圣人头颅不是真正的十方战场,只是十方战场之內的秘境。 大殊那个世界才是十方战场之一。 而即將入侵大殊的异族,来自另外一个十方战场。 “我败过,也死过。”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也许还不止一次。” 叶明眸:“所以你可能就是圣人转世。” 方许不想承认。 虽然到现在为止,一切线索都指向他確实是圣人转世。 可他真的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別人,他只想自己是自己。 这不是矫情。 因为他害怕的地方在於,一旦自己觉醒了,那就忘记了自己是方许。 会忘记大殊,忘记轮狱司,忘记父母,忘记司座和巨野小队,也会忘记叶明眸。 忘记自己曾经经歷过的一切,觉醒就意味著他將抹掉属於方许的一切。 “我不是。” 方许摇摇头。 也不知道他是倔强,还是因为想到了自己的来时路。 这来时路指的不是他在大殊所经歷的一切,而是他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 在他曾经所在的世界,一切都和修行无关。 那是一个更为真实的世界。 如果他是圣人转世,为什么他的灵魂来自別处? 假设如果都是真的,那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夺舍了圣人转世的身躯。 变数? 忽然之间,这两个字从方许脑海里冒了出来。 最早和方许说出这两个字的人是鬱垒。 叶明眸敏锐感知到了方许脑海里出现了这两个字,她隨即也想到了很多。 鬱垒在叶明眸面前说出变数这两个字,比在方许面前说出还要早的多。 那时候的叶明眸並不理解这变数真正的含义,她以为方许身为变数只是因为他特立独行。 他从不遵守所谓的规则,他肆无忌惮的在大殊那个骯脏破旧的秩序里横衝直撞。 现在,似乎意味变了。 莫非鬱垒早就知道什么? 方许和叶明眸同时想起鬱垒经常会推测的星图。 那星图又是什么? “不怕。” 叶明眸能感受到方许內心的波动,她轻轻握住方许的手:“你永远都是你,不会是任何人。” 方许笑了笑:“话是这么说。” 他又一次看向手里那颗金丹:“可事情好像並不简单啊。” 神性圣人也在轮迴。 张君惻,也就是狗先帝,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找到成圣的办法。 一开始,不管是方许还是司座他们,都判断是张君惻得知了这里有修行成圣的功法。 现在看来並不是这么回事。 张君惻是知道这里有他的前世,最起码是他前世的一部分。 如果方许是真正圣人的转世,那张君惻就是神性圣人的转世。 “可是......” 叶明眸也看著方许手里的金丹:“既然转世就说明前世已经死了,这里还有这个神性圣人。” 方许低著头:“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 叶明眸嗯了一声:“他不是这个世界的神性圣人的转世。” 方许看著金丹:“这东西,才是张君惻梦寐以求的。”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刨出来些好东西!” 那只七彩大公鸡飞回来了。 ...... “他叫晴啼。” 方许正式给叶明眸做了一个介绍:“我给他取的名字。” 已经化身成冷傲男子的大公鸡微微昂著下巴:“好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我记得以前他们叫我神鸟,叫我凤凰,叫我不死鸟,叫我彩翼神君......” 方许:“在村里欺负別人家的鸡鸭鹅,出门混的倒是不错。” 晴啼:“其实欺负的也是些好欺负的,不值一提。” 方许配合的说道:“举例说明呢?” 晴啼:“比如我被一道天雷劈到这个世界之后,最早出现在东方的海边,一出来,就遇到个大傢伙,长得像牛,但只有一条腿一只脚。” 方许:“夔牛?” 晴啼:“大概是叫这个名字吧,不太记得了,反正不堪一击,牛肉倒是颇为美味。” 方许:“......” 晴啼:“后来到北方一片冰天雪地,过一条河的时候有一条小龙龙想要吞我,被我打掉了尾巴。” 方许:“?” 晴啼:“后来又去了南方,遇到了一只比我还漂亮还骄傲的大鸟,说我模仿它,我一气之下拔光了它的羽毛。” 方许:“?” 晴啼:“后来到了西方,也就是这一带,遇到一头浑身雪白的鹿,確实很漂亮,我让它给我当小弟,它不肯,打了一架,它打不过我就跑了。” 晴啼说到这一摆手:“都不值一提。” 方许:“你为什么东南西北乱窜。” 晴啼看向方许:“找你。” 方许心里一动。 晴啼:“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起被劈到这个地方,只能满世界找你,在家的时候我每天偷別人家粮食养你,万一你也来了,没有我你吃什么?” 说到这他仔细看了看方许:“还行,长的很壮实。” 方许:“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碰到什么都敢干,你也是虎,万一打不过人家呢?也不知道躲著点?” 晴啼:“那怪谁?” 他一脸骄傲:“你出村什么时候怂过?我和小羊羊陪著你出村去私塾,你路上被多少人围殴都没有怂过,一个人拦你,你和一个人干,一群人拦你,你和一群人干,你要是挨了打,早晚都会打回来。” 说到这,他更加骄傲:“是不是没有丟你的脸?村里的鸡鸭鹅狗猪羊这些东西我打了个遍,出村我还能怕谁?” 方许:“那一样吗!” 晴啼:“没什么不一样的,就是出村碰到的都有点大而已。” 他一比划:“那夔牛有几百丈高,搞他还真是不容易,北方那条黑龙更厉害,我要是不光膀子还真干不过他。” 方许:“你那是让人家把毛都拔了!” 晴啼:“不是,是我脱了衣服光膀子干他。” 方许:“......” 晴啼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解释,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叶明眸:“这个吸收了。” 叶明眸伸手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颗烈红色的如同丹药似的东西。 她接过来仔细看著:“这是什么?” 晴啼:“刚才去挖了你家老祖们的坟,里边有些丹药有些还在维繫的念力都被拿回来了,拓跋一族不擅长修行念力,都是好战的武夫。” “唯一一件適合你的东西,是你老祖当初吞噬过的灵果,我从他尸骨里提出来了.......你把这些吸收一下,念师境界应该会有些提升。” 他摇摇头:“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天赋绝伦的念师?” 然后看向方许:“你配不上她。” 方许:“......” 晴啼又看向叶明眸:“怎么傻乎乎的看上他?” 叶明眸看著他:“寧挖一座坟,不毁一桩婚。” 晴啼:“我这不是挖了一座坟吗?” 叶明眸:“......” 晴啼又看向叶明眸,指了指那金丹:“怎么还不吃?这东西和你身上气息几乎相同,吃了大补。” 方许不急著吃。 他看著晴啼很认真的问:“我能不能把你带回去?” 晴啼:“带回去?” 然后急了:“你不是来接我的吗!现在你问我能不能把我带回去?!” 方许:“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把你带回原来那个世界,你是不是还这么能打?” 晴啼犹豫了。 片刻后,他坐下来嘆了口气:“我们家里能打的只有鸡鸭鹅,这里有神兽。”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方许理解了晴啼的意思。 “这里就是圣人故意留下来给后来者找真相的。” 方许自言自语。 晴啼则问方许:“这里適合修行,但你为什么还这么弱?” 方许:“......” 晴啼起身:“大黑你找到了吗?” 方许摇头:“他和你一起失踪的。” 晴啼:“我在这里几乎找遍了天下,没有找到你也没有找到大黑,那个傢伙比我还好斗,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他起身:“你们太弱,我去给你们找点粮食吃。”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就算回到原来那个世界境界会被压制,但只要你们回去的时候足够高,压制下去的你们,也是那个世界的天下无敌。” 走几步,他又回头:“主人。” 方许嗯了一声:“怎么了?” 晴啼:“我们会找到大黑的对不对?” 方许使劲儿点头:“会。” 晴啼笑了。 走几步他又回头:“你小时候没这么丑啊。” 方许:“?” 晴啼:“算了,哪有长大了不丑的。” 说完看向叶明眸:“你例外,你好看。” 叶明眸一扬眉。 晴啼:“抓进时间吸收我给你们的东西,我再去给你们找新的。”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认真起来:“你们跑到这个世界来找什么真相,其实......是被欺负了吧?” 方许和叶明眸同时怔住。 晴啼背对著他们说道:“就算没有被欺负也是遇到难事了,遇到难事了其实还是被欺负了,不急,回去的时候,我撕了他们。” 第三百章计划! 神性圣人毫无反抗之力被晴啼空手淬炼成了金丹,这一刻,远在几千里外的张君惻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神性圣人是谁,也知道自己是谁。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隨便投靠一个主人。 所以当感知到神性圣人已经失去气息后,张君惻的眼神里生出一股恨意。 滔天的恨意。 如果不是方许和叶明眸突然到了这个世界,那他很快就能找到破局之法。 他可以按照计划把每一步走好,顺顺利利的成为取代那个神性圣人的神性圣人。 可是现在他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和希望,所以他只能另谋出路。 好在,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乏机遇。 好在,他还有其他成功的办法。 在方许意识到世界是个轮迴之前很久,他就已经意识到了。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他更为確定,所谓对未来的推演都是障眼法。 比如鬱垒手里那件星图。 那是推演未来的工具? 不,根本不是。 那只是一件能记录的法器,而且还是个坏的。 那件法器根本没有把以前发生过的事记录完整,所以掌握著星图的鬱垒也是一知半解。 可惜的是,方许出现的太晚了。 如果方许的出现再早一年,不,哪怕是早半年,张君惻的计划都会改变。 当方许出现的时候,张君惻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兴趣去更多了解这个人。 他只是觉得方许的眼睛很好,体质也不错。 而且他还真的为方许而修改了自己的计划,甚至將方许视为自己的出路之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方许居然和他一样! 都是圣人转世! 不同的是他是神性圣人转世,而方许可能是圣人本体转世。 如果能早一些察觉到,那他在第一时间就会让神性圣人干掉方许。 当然,他並不知道方许自己早有准备。 那个少年知道他的眼睛有多特殊有多重要,於是在知道殿灵懂得血契之术的时候便与自己的眼睛定下血契。 一切都迟了。 张君惻只能走。 儘量走远些。 他不但要走得远还要比方许走的快。 曾经远远將方许甩在身后的张君惻,现在必须尽全力跑起来才能追上方许。 神性圣人的气息一消散,他就知道方许已经超越自己了。 张君惻在心里默念一声.......方许,距离真想你永远比我慢一步! 然后朝著这个世界的北方前行。 与此同时,凤凰山上。 方许看著手里的金丹发呆。 晴啼动手的速度太快了,走的也太快了。 那个傢伙只说了一句我去帮你们找新的好东西,便一掠消失。 他当然不能吃下这颗金丹。 因为.......神荼和不精师父都被神性圣人吞噬了。 他让叶明眸进老屋吸收来自拓跋一族先祖的力量,而他则盘膝坐在院子里等待晴啼归来。 此时的老宅是那么安静,连风都静悄悄的。 方许坐在那一直都在用圣瞳来观察那颗金丹,他想从中看出有没有神荼和不精师父的气息。 可毫无所获。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过去,方许等待了足足十二个时辰之后晴啼才再次归来。 这个傢伙回来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狼狈。 见到方许在院子里坐著,晴啼隨手把拎著东西扔给方许:“吃吧。” 就好像他在大杨务村子里的时候,从別人家里偷回来些粮食放在方许身边的时候一样。 一脸的骄傲。 方许一把將那件东西接住,看了看,然后一愣。 “这是內丹?” 不但是內丹,还是一口袋內丹。 方许打开看了看,那个袋子里至少装著几十颗內丹。 从气息上判断,属於不同的妖兽。 晴啼一脸无所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这里的大妖都学乖了,都藏的太深不好找,我十二个时辰也只猎杀了这些比较低级的。” 他挨著方许坐下:“配合那颗金丹,大概可以让你提升到九品武夫。” 方许惊住。 晴啼看方许没有动作,忍不住有些著急:“还不吃?” 方许把金丹递给晴啼:“我有一位师父,一位朋友,被神性圣人吞噬,你把他炼成金丹了,我想知道......” 晴啼摇头:“他身体里什么都没有,如果有的话我早就察觉到了。” 方许:“没有?” 他想不明白了。 神性圣人明明吞噬了神荼和不精师父,难道已经消化完了? “你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晴啼指了指那颗金丹:“你还真以为他是神性圣人?” 方许眼神一变:“那他是什么?” 晴啼:“傀儡。” 方许眼神又一变:“傀儡?什么意思?” 晴啼:“你在村里的时候没这么笨啊,傀儡就是傀儡,也可以称之为提线木偶,就是......” 方许忽然间醒悟到什么:“比如是陶土做的?” 晴啼:“差不多那个意思。” 听到这句话,方许脸色大变。 ...... 晴啼为方许仔细解释了一下。 他所炼化的那个神性圣人確实是个真正的高手,生前最起码是九品武夫,甚至,可能是在九品武夫之上,可被誉为武夫宗师的级別。 这种境界,方许在大殊世界听都没有听说过。 但这个人早就被杀了,死了之后他的肉身被做成了傀儡。 杀他的那个人,才可能是真正的神性圣人。 这个神性圣人是被遥控的。 方许在確定那个傢伙是真人而不是陶土之后,暗自鬆了口气。 如果真也是陶土之类的东西做成的,那...... “被他吞噬的东西,大概会被直接转移到本体那边。” 晴啼:“如果是神性圣人的本体到了,我怎么可能那么隨便就干掉他。” 他看向方许:“圣人之下皆是螻蚁,哪怕他是不完整的神性圣人,我也未必打得过,我能把夔牛打死,能光著膀子和黑龙干架,能把朱雀干成光膀子,但圣人......我干不过的。” 方许有些遗憾。 他以为干掉这个神性圣人,就能阻止神性圣人完全恢復。 因为他此前推测,一共有十个神性圣人,只要这是个神性圣人融合,就能恢復神性圣人巔峰时期的实力。 现在看来,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到这个世界之后,都有谁欺负过你?” 晴啼问方许:“你点个名,指个方向,圣人我是打不过的,但圣人之下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能斗一斗。” 方许好奇了:“以你现在的实力,回到原来的世界大概会有多强?” 晴啼:“很简单啊,我在这个世界除了圣人之外都能干一架,到了原来的世界,只要没有圣人,我也一样谁都能干一架。” 方许笑了:“那出气的事不急,等咱们回去之后我带你上门去出气。” 晴啼打了个响指:“没问题。” 他再次指了指那金丹和內丹:“快吃吧。” 方许:“真的没有我师父和朋友的气息?” 晴啼一把將金丹抓过来,捏著方许的嘴给塞了进去。 “这个傢伙生前可能是武炼宗师,最不济也是九品武夫,那他练成的金丹多少人想吃都吃不著!” 方许喉咙里咕嘟一声,金丹被他整个吞了进去。 这还没完,晴啼捏著他的嘴,把那些內丹一个一个的往里塞。 方许:“我不是鸭子,你这塞怎么行!” 晴啼:“那你还不如鸭子呢。” 他一口气把几十颗內丹都给方许塞进肚子里,然后一掌拍在方许脑门上:“睡觉吧!” 一股浩荡且温热的修为之力从方许头顶匯入,方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昏了过去。 晴啼看著倒在地上的方许,眼神飘忽了一下。 “睡吧,睡著了就什么都不怕。” 他坐在那,自言自语。 “家里一直都只有你,你自己种田都种不出多少粮食来,你都吃不饱,又不好意思去找村里人要,虽然大家都惦记著你,可哪有时时刻刻都关照到的?” “有一口饭你也分成三份,我一份,大黑一份,我还小的时候,你给我吃什么我就吃,我不拒绝,因为我知道,只有我长大了,厉害了,才能找东西给你吃。” 他仰起头。 天空那么蓝。 “我记得有一天闹了水灾,村里人都在忙著疏散,你抱著我拉著大黑往山上逃.......都饿成那样,你也没有动过吃了我的念头。” 晴啼的视线从天空收回来,看著昏迷的方许。 “我只是一只公鸡。” 说到这,晴啼忽然笑了笑:“幸好你没有吃了我,现在我厉害了,我会一直帮你找吃的。” 时间很快到了夜里。 屋內,叶明眸还在闭关吸收拓跋一族先祖的力量。 方许还躺在台阶上昏睡。 晴啼看著天空之中那一轮皎月,脑海里出现了那头黑羊的模样。 “大黑,你又在哪儿?” 与此同时,大殊世界。 承度山,青羊宫。 道人们大部分都已经睡了,道观里格外安静。 白悬道长一个人站在大殿门口,抬头看著那一轮明月。 方许离开大殊已经好一阵子了,他从轮狱司得到消息之后就没踏实过。 他知道方许要去寻找解救中原的办法,他也坚信方许一定会找到办法。 可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就在若有所思的时候,忽然间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感觉。 白悬马上往一侧看去,只见殿门一侧,那头青铜铸造的青羊好像动了一下。 像是要呼喊什么,回应什么。 白悬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青羊却没有任何动静了。 下一秒,似乎是又有什么新的感觉,白悬猛然抬头看向天空。 那一轮皎月之下,好像有一头虚幻的青羊飞升而去。 ...... 安南。 异族大军营地。 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人站在山坡上眺望远方,这一刻,他似乎也被什么吸引,举头看向明月。 “大祭司何在?” 这个高大的男人猛然回头问了一声。 不多时,披著沉重黑袍,留著山羊鬍的异族大祭司便幻化在高大男人身边。 “少主,你找我有事?” 高大男人指了指月亮:“我好像感受到了父亲。” 大祭司那双浑浊的眼睛也看向月亮:“难道封印鬆动了?” 他立刻跪下来,在月色下郑重的祈祷著什么。 那种吟唱的声音,像是乐声一样悠扬深远。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大祭司猛然抬头。 那双眼睛已经变了,不在浑浊,而是变成深渊一样的黑色。 “少主。” 大祭司激动起来:“我主真的要出来了,计划要成功了!” 高大男人立刻振臂一呼,如龙吟一样的声音在整个山谷迴荡起来。 四周数不清的异族全都惊醒,他们纷纷往高坡上看去。 “传令!” 高大男人大声喊道:“向大殊进军!” ...... ...... 今日除夕,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爱护,祝大家身体健康闔家欢乐,来年事事顺利,万业丰收。 明天大年初一可能会请假一天,所以今天也提前给大家拜个年。 大家,过年好! 第三百零一章要多练 彻底將金丹和那些內丹全部吸收的方许,醒来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 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晴啼还站在他面前。 那雄伟健硕且修长的身躯像是一道城墙,背对著的,守护著他。 不知道为什么,方许始终无法將晴啼的身影和当初自己养的那只七彩大公鸡重合起来。 可是眼前的画面,又是那么熟悉。 他小时候自己在家,拥有成年心智自然不会那么害怕。 可毕竟身躯弱小,所以还是会有些孤单和淡淡恐惧。 晴啼每天夜里都像一个大將军一样,雄赳赳的站在门口瞭望。 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立刻都会警觉起来。 而那只黑羊看似懒懒散散,可实际上只要大公鸡稍有警觉他马上就会起身看向门外。 有他们两个陪伴,方许才不至於那么孤单无靠。 只是莫名其妙的一夜大雨,电闪雷鸣间,晴啼和黑羊同时没了踪跡。 再见时,已是这凤凰山。 晴啼感觉到方许醒来,也能感觉到方许身上沛然气势。 於是一笑:“九品武夫,便是回到原来那个世界里被压下去境界,也没几个人还能欺负你。” 方许默默点头。 他先是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叶明眸,那少女还在吸收之中並未甦醒。 方许这才轻声问晴啼:“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晴啼微微摇头:“没了解多少,突然来了,遇到的多数都是见了我就想吃了我的,整天都在打架,然后就是一路寻找你和大黑,找来找去,觉得没什么希望了,便又想起主人你在家里等父母,我想,我是不是也该等著。” 他回头看向方许:“自在这凤凰山上住下,我已经有很久没有离开过了。” 方许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晴啼肩膀:“辛苦你了,从来了就开始一直都在廝杀,打架打到你这般修为境界,也是牛逼。” 晴啼一撇嘴:“我牛逼什么,你才牛逼。” 方许一愣:“我怎么牛逼了。” 晴啼很认真:“没有我和大黑照顾你能长这么大,你不牛逼谁牛逼。” 方许:“?” 晴啼:“你心太善,那些对你好的你恨不得把心掏给人家,哪怕是生人对你笑一笑你都恨不得把热情都还回去,村子里的人有几百口,真心实意待你的其实又有多少?” “到最后人人都对你好,还不是你拿人心换人心换来的......吃不饱穿不暖的世道,有多少人愿意从自家儿女碗里往外分一口饭?” 他看向方许:“我在村子里走街串巷,知道的比你多,所以我一直害怕,没有我和大黑你可怎么活,你连自家养的羊和鸡都捨不得吃,真到了这个世界里,处处弱肉强食,你又能怎么活?” 方许笑:“人心换人心,能换回来的人心都是好人心。” 晴啼因为这句话稍稍有些失神。 方许看著远处说道:“人不害人是守善,人能帮人是行善,能以行善之心换来行善之心,那就都是好人。” “不说那么飘那么远,什么善恶之类的大话,只说好意.......人能对人有好意而无歹念,尤其是在吃不饱的世道,你说村子里的人没有几个真心实意待我,那......” 他看向晴啼:“村子里人为何没人吃你?为何没人吃大黑?” 晴啼一怔。 若有所思。 方许笑著说道:“戒备人心从来都不是错的,但凡事以恶意揣度人心就错了,我以前就在想,古人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防人之心不可无指的是把人人都当害人之人防著?不是,位卑者能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位高者能说出勿以善小而不为的民族,坏不到哪儿去。” 晴啼点头。 方许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他终究还有些心理负担。 比如刚才吸收的內丹和金丹。 有一些,但没那么大。 他只是不解,他问晴啼:“有人说我是圣人转世,我自己现在都觉得有七分像,所以我很想知道,圣人成圣这一路走来,会如我这样吃內丹来增加自身实力吗?” 晴啼忽然笑了:“果然还是村子里那个傻小子。” 方许:“来,解惑。” 晴啼看著方许的眼睛认真问:“你是觉得拿来不好?” 方许没回答,但这没回答就是因为他心里的负担。 他在想,圣人之所以能成圣是不是一直靠著自己。 若靠拿来,那还能成圣吗? 晴啼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笑著反问一句话。 “读书是什么?” 方许一怔。 晴啼:“刚才还给我將大道理,现在自己面对这么浅显的问题就想不通其中道理了。” 方许脸色微变。 晴啼道:“字是你发明创造的?圣贤书都是你写的?能吃的小麦玉米是你培育的?” 他背著手:“我只是一只鸡,你本该比我通透。” 他说:“读书,就是最常见的拿来。” 方许默默点头。 晴啼道:“好的拿来,坏的不拿,这是基础,好人的不拿,坏人的拿来,这是手段,天下万物万事,谁能拿来的多,成圣不成圣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更强些。” 他也拍了拍方许肩膀。 “字都是前人创造,后世之人,有人把字写的漂亮是书法家,有人把字组合的漂亮是作家。” 他笑著说道:“有人把字写成律条就是法典,別人就要遵守。” 方许点头。 晴啼:“圣人我不知道是怎么成圣的,但立规矩的人是怎么立规矩的我知道。” 方许又点头。 ...... 晴啼表面上是个冷傲的年轻男人,內心之中还是那只热情似火的大公鸡。 只不过在这热情似火的原因,只有方许一人罢了。 现在勉强加上一个叶明眸能让晴啼在乎,至於这个世界的一切,哪怕他已经在这里闯荡不知道多少年,却无一样是他在乎。 等叶明眸吸收了拓跋家先祖的修行之力后,晴啼隨即决定起程。 方许问他去何处,晴啼只说一句:“如在村里时候一样。” 这话让叶明眸完全摸不著头脑,方许倒是想到了些什么。 这大公鸡在村子里的时候,可不只是整天忙著打架。 招猫逗狗欺鸭霸鹅是他好斗天性,他整天在外边溜溜达达是在为方许標记地点。 村子外边哪里有野果,哪里有野菜,甚至哪里有一滩暂时无助的羊粪他都要標记,看到了就告诉方许赶紧去拿。 到了这世界多年,他为方许標记的地方何止一处。 两天后他们就到达了一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皇宫,不知道这原本属於什么王朝。 这残破的世界早就不辨往日模样,连歷史都已失传。 就在这皇宫之下,晴啼又顺利打开了一座地宫。 “原本这地方有一头护著皇宫的妖兽,是早就被驯服的九境大妖。” 晴啼道:“我找到这里的时候,皇宫破败不见人跡,但那妖兽还活著。” 九境妖兽,对等的就是人类九品武夫。 但不管是身体强度,力量,还是能使用的天赋,其实都比人类九品武夫高一些。 如果不是存在智商上的差距,寻常的九品武夫不是九境大妖对手。 方许一边走一边问:“这里早已破败,妖兽却不走,应该是守著什么。” 晴啼:“以前不知道守著什么,现在知道。” 他说著话的时候伸手按住一个机关,他面前巨大且沉重的青铜门隨即缓缓打开。 方许问:“守著什么?” 晴啼:“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许:“好。” 说著话他迈步而入,才进去就觉得不对劲。 因为晴啼没进,不但晴啼没进,他还拦著叶明眸也没让进。 在方许回头的那一刻,晴啼按动机关把青铜巨门又关上了。 “你现在已是九品武夫,难得找到平等的对手歷练。” 晴啼:“它以前守著什么我不知道,但现在是等著你来。” 方许:“你特么.......” 大门砰地一声关闭,晴啼挥手:“不客气。” 片刻后,那青铜大门后边就传来一阵阵妖兽的嘶吼声以及方许的骂声。 叶明眸有些紧张:“他还从未与那么强大的妖兽对战过。” 晴啼一摆手:“没什么,他是我看著长大......长一半大的人,我是他养大的,连我到了这都能到处欺负別人,他来了还能被人欺负?” 叶明眸:“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晴啼:“绝对没问题。” 刚说完,青铜大门砰地响了一声。 然后是方许的呼喊:“这东西怎么打?皮糙肉厚根本就打不动!” 刚才那一身闷响,显然是他后背撞击在青铜门上的声音。 晴啼隔著青铜门大喊:“它皮糙肉厚,你是九品武夫,在它眼中你也是皮糙肉厚,不要怂,干它!” 片刻后又是砰地一声,方许再次撞在青铜门上。 “真他妈够劲,打不动他!” 晴啼:“光膀子干它!” 叶明眸看著晴啼:“你真的確定他打得过九境大妖?” 晴啼看向叶明眸:“事实上,九境的妖兽根本不算大妖,如果他连这种妖兽都应付不来,以后怎么打更高层次的。” 叶明眸:“可他並无准备。” 晴啼:“里边那个也没准备。” 叶明眸:“.......” 又是砰地一声! 这次声音更大,震动也更大。 显然撞在青铜门上的不是方许,而是那不知道名为什么的九境妖兽。 然而下一秒,方许的喊声隨即出现。 那像个大猩猩一样的东西,把方许按在地方爆锤。 双拳轮番砸在方许的头颅上,他头下的石板早已碎裂。 晴啼似乎是能感应到,知道方许此时处处被动。 但他却没有插手的意思,靠在青铜门上一脸悠閒:“他的內丹有活死人肉白骨的作用,你昨夜里不是告诉过我,你有一位大哥想要復活吗?” 青铜门內,方许一听到这句话眼睛都睁大了。 不知道怎么爆发出一股力量,直接將那大猿掀翻出去。 然后他骑在大猿身上,双拳一下一下爆锤。 大概几分钟之后,青铜门后传来一声极为惨烈的哀嚎。 显然,那大猿终究不敌方许。 又片刻后,青铜门內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晴啼將机关打开,青铜巨门缓缓分向左右。 方许拖著那大猿身躯一身血污的走了出来,到门口,他將大猿內丹扔给叶明眸:“先收好。” 然后把大猿尸体甩给晴啼:“吃饭!” 晴啼嘿嘿一笑。 ....... 三天后,又一处秘境。 方许站在石门外指了指里边:“这次是什么?” 晴啼一脸笑意:“告诉你了你便有备,要想变得更强,还是不提前知道的好。” 方许微微昂起下頜:“我是问你,这次的內丹有什么用。” 晴啼:“好吃。” 方许直接一脚將那石门踹开:“那就开饭!” 第三百零二章多少轮迴 距离凤凰山大概几千里外,有一座比凤凰山巍峨雄俊百倍的大山。 山上纵横交错有许多伤痕。 有剑痕,刀痕,也有巨大的手掌印,还有被一拳轰出来的沟壑。 更多的则是野兽啃咬撕扯出来的痕跡,就好像这座山是什么珍饈美味一样。 谁来,都想掰掉一块自己尝尝滋味。 这座山暗里说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只是因为当初有个了不起的人在这里修行过。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这里一定有很大的机缘。 当年那场大战,人族修士拼死守著这里,不想这里的一草一木被异族夺走。 而异族则疯狂的攻击此地,一草一木都觉得是天材地宝。 可实际上这里到底有什么,守护这里的人知道的並不多。 想抢走这里的异族,知道的更不多。 这里其实不是一座山,更像是一面旗帜。 这里名为:稷山。 稷山上曾经有一座书院,书院的巨大广场上立著一根浑然天成的擎天巨柱。 那根石柱上只刻著两个字:传字。 如今这根巨柱已经倒塌,从中断裂。 那两个字被从中斩断,传字落地,字字还在。 张君惻的身形飘飘忽忽的到了这,以他现在的实力看著那些旧日廝杀痕跡都觉得难以抵挡那残留气息。 能在此地留下痕跡的,要么是人族大修,要么是异族大妖。 哪怕已经过去千年,那痕跡上残存的气息依然让张君惻为之恐惧。 “稷山书院,传字不传理。” 张君惻看著那根断柱怔怔出神。 字是工具,理在自悟。 圣人在很多年前就把很多大道理写了下来,愿意读这些文字的人有很多。 服其中道理的並不多。 別人讲出来的道理,人在听到看到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並非接受,而是怀疑。 这还是读懂的人,读不懂的人根本不在乎。 “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一个道理是说服別人相信的。” 张君惻再次自语一声,然后朝著那座早就已经残缺不全斑驳沧桑的大殿飞过去。 大殿极高大,比张君惻曾经居住过的有为宫正殿要大数倍。 隨隨便便一根石柱没有数人都不可合抱,隨隨便便一扇大窗就如同大势城的城门一样。 他飘到这座大殿门口,如他这样狂悖之人也停下来俯身行礼。 往大殿內望去,空荡荡的却依然给了他巨大的压迫感。 最辉煌时候,这大殿內或许曾有上万弟子同时听讲。 又或许,在这里的人人都可为別人讲。 遥遥看去,大殿最远处並未设主座。 不像是皇宫大殿,正北居中的是一座龙椅。 “弟子拓跋上穹拜謁先师。” 张君惻在大殿门前跪下来,郑重叩首。 他本以为这大殿里没有人回应他,可下一秒大殿內传出来的声音就让他头皮发麻。 “你从此地学一字可称我为师,你在此地留一字可称之为师。” 大殿那,那浑厚的声音悠远肃正。 “不曾求学,不曾留授,何来拜謁先师之说?” 张君惻俯身跪在那:“后世之人虽不曾在稷山求学,可稷山之学流传后世,有多得者,当以弟子之礼相见。” 大殿之內有人回答:“可你算什么?借了被人的灵魂依附,还不用別人的名字,你这弟子之称,又是以谁之名?” 一句话,嚇得张君惻连起身都不敢。 这时候,一道身影缓步从大殿之內走出。 当张君惻胆战心惊的看过去,看清楚那来人面目,他心中巨震,但又无比兴奋。 他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也没来错。 那走出来的身影,面容肃正却无眼,正是他此前拜过的主人:神性圣人。 “主人。” 张君惻不住叩首:“主人无目却一眼看出我来歷,当知我亦是主人分身.......” “你不是。” 神性圣人依然面无表情。 神性圣人俯瞰跪著的张君惻:“你只是以为你是。” 张君惻惊住:“可我.......” 不容得他多话,神性圣人转身往回走:“你最多算是我分身的一道残念,当初我为破局而分身无数,想不到却是你这样弱小的一缕残念穿破桎梏。” 张君惻连忙跟上去:“主人,十方战场將破,天下又要动盪,还请主人告诉我该如何做。” 神性圣人忽然回头:“你不是想来吞噬我的?又何必问我?” 张君惻也就是个灵体,要是肉身,怕是早已大汗淋漓。 “我和他斗了那么久,第一次见到如此偏执的我。” 神性圣人说话的时候往旁边指了指,不远处有两个光团。 一个光团之內关著神荼,一个光团之內关著不精师父。 神性圣人道:“我说万法自然,人再强而不该干涉,他说不干涉那为什么要强,既求自然,那修行个屁。” 说到这他看向张君惻:“你认为谁对?” 张君惻哪敢回答。 神性圣人道:“既然他说强者就该干预规则,那我索性干预了一次,天下隨即乱了。” 他又问张君惻:“我错了吗?” 张君惻再次跪倒:“主人无错。” 神性圣人笑了:“我无错,你来此地寻我是想变强,变强是想干涉,那你走的是他的路还是我的路?你是我的残魂还是他的残魂?” 他又指向不精师父:“他又是谁?” 张君惻不敢回答。 “我们两个都在证明对方错了。” 神性圣人:“你也留在此地吧。” 说著话的时候隨手一指,张君惻也被一个光团围住,片刻而已,就悬在神荼不远处。 “我找来找去,还是到了这。” 神性圣人坐下来自言自语:“所有道理都该在字中才对,字是万物化形。” 字是万物化形! 张君惻听到这句话,心中如遭雷击。 又好像在这一瞬间,顿悟了什么。 ...... 神性圣人似乎无欲无求。 他整天都在这规模大到令人震撼的殿內走动,也不与人说话,只是偶尔在某一根巨大的石柱前稍作停留。 张君惻注意到每一根石柱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文字,皆为小篆字体。 那神性圣人驻足的地方,便会有一个字亮起来。 观察的更久些,张君惻发现顺序错了。 是每当有文字亮起来的时候,神性圣人就会看过去。 只是他反应太快,几乎分不清楚是字先亮起来的还是他先看过去的。 “倒是很快。” 神性圣人自言自语。 张君惻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没空想那么多。 他只想脱身。 原本以为找到神性圣人所在,他就能得传承。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也是神性圣人的转世,哪怕只是其中之一。 有这种渊源,神性圣人何故把他也囚禁起来?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用不上。 他也很会骗人,他觉得神性圣人也会对大殊世界充满好奇。 可面前这个傢伙每天不是走动就是看那些字,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而张君惻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因为那光团的禁制实在太强大。 除非是神性圣人想让他开口,不然他只能一直这么看著。 “九原山老猿。” “龙地洞大蟒。” “七仙山大鯢。” 神性圣人不断自语。 “这个小傢伙怎么找的这么准,杀的这么快。” 他眼神飘忽片刻,伸手指向张君惻。 白光一闪,张君惻被释放出来。 “他的人在不断壮大,我不能输给他。” 神性圣人道:“我放出去的那些傀儡远不似你聪明,你倒是可以用一用。” 说完之后他隨意招了招手,从黑暗处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飞掠过来。 张君惻看的很清楚,后来的这个神性圣人和之前他遇到的那个才算是一模一样,都是真正的圣人做出的傀儡。 “暂时借你一具身躯。” 神性圣人隨手一挥,张君惻就不由自主的飞了起来。 片刻后,他就附身在那个傀儡上。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神性圣人问张君惻。 张君惻立刻点头:“知道,这是十方战场之中的秘境,十方战场被禁止压住修为,所以外边的人修为有桎梏,以前至高到八九品武夫,但现在,能到七品都少之又少。” 神性圣人道:“这里是他与我当年给你们留下的后门。” 他又开始缓步走动。 “当初他说世间一定要有规矩,我说世间的规矩是自然而来,他说不服我,我说不服他,於是他西行而出,过函谷关后不知所踪。” “他要去找真正的道,我怎么会让他得意?於是我趁著他不在的时候,让万族与人融合.......我要让他回来之后看看,他所谓的干预会造成什么后果。” 说到这,神性圣人摇摇头:“他回来想救这天下,却也晚了。” 他看向张君惻:“可我与他,都被人骗了。” 张君惻心里一动:“谁能骗圣人?” 神性圣人摇摇头:“骗我们的人借势而动,偷袭了他,又偷袭了我.......” 他缓缓呼吸,似乎是在压住心中怒意。 “但他也不好过。” 张君惻有些急了:“圣人说的他是谁,他又是谁?” 圣人显然不打算解释。 “你去吧,他开的后门,他的人可以进,我开的后门,你可以进,那个骗我们的人,也一样开了后门。” 张君惻猛然想起什么:“那个,叫太一生水的大妖?” 圣人道:“他怎么敢取这样的名字,只不过是个孽种而已。” 他转身看向大殿门外:“我被囚禁在稷山不可出,他被打散重复轮迴,而那个傢伙大概重伤蛰伏。” “我们三个一直斗,我们三个的传人也要斗一斗。” ...... 十六环山。 方许深吸一口气,拖著一头足有七八丈高的黑熊尸体从山谷之中走出。 他隨手將黑熊尸体甩给晴啼:“我们还要猎多久?” 晴啼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回答方许的话而是反问一句:“你確定知道自己是谁吗?” 方许回答:“大杨务村好少年方许。” 晴啼莫名其妙大笑,笑著笑著不知为何落泪。 “现在带你去个地方。” 他飞身而起。 方许和叶明眸连忙跟了上去。 就这样一路飞掠,不知道穿行了多远,最终在一片平静的湖泊前停下。 晴啼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堆积起来的石头坟墓:“去看看吧。” 方许隨即大步过去,越走近越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等到那乱石堆起的坟墓前边,只看一眼,方许就心头一震。 那石头坟堆之前还有一块石碑,上边刻著一行字。 “故友方许之墓。” 晴啼此时缓步走到方许身边:“你应该已经见过那个一模一样的已经残败的老宅了?” 方许默默点头。 晴啼:“我为什么一直让你练,一直让你吃,是因为我已经陪伴过一个了。” 方许猛然看向晴啼:“你.......” 他想问你为何此时才说。 晴啼:“我见过他是怎么败的,我不能再让你败了,你问我还要练多久.......我只能告诉你,他走过的路你都要走一遍,他没走过的你也要走一遍。” 方许手指微颤的指向坟堆:“他留给我什么了?” 晴啼:“没有,他不知还有你。” 方许沉默了好久,问:“到底有多少我?” 晴啼又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你早该想到的,我只是一只大公鸡,为何能斗得过那些天生厉害的妖兽?” 方许回答:“因为你陪伴过很多个了。” 晴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他转身看向远处:“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方许应了一声,跟著晴啼走,走几步又回头,看向那座石头坟:“我觉醒眼睛的时候,就是你死的时候吧。” 他走回去,捡了一些碎石堆在石头坟上。 肃立,俯身。 “我们都在轮迴里。” 第三百零三章我是第几个 方许很想知道晴啼到底陪伴过多少个方许,但他不敢问。 他能明白那是伤疤,还不只是一层伤疤。 晴啼为什么会在那个雷雨夜里消失,方许心中也有了个大概猜测。 但是他有另外一个疑惑,现在也猜不透。 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大殊世界是不一样的,最起码,这里的时间流速是大殊世界的三倍。 如果按照这个时间流速推测的话,那晴啼在这个世界陪伴著那个已经死去的方许,是比自己早还是比自己晚? 他想搞清楚,是因为他担心这个时间的问题会对自己將来產生影响。 他坚信自己不是圣人转世,也不是圣人灵魂夺舍一个身体。 很简单,如果他是圣人转世,那他的灵魂怎么解释? 更简单,圣人如果夺舍了一具身体那他的灵魂是怎么解释? 他是从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文明世界来到这里的,和圣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係。 但,为什么都叫方许? 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晴啼已经带著他来到了下一个歷练之地。 这里是一片大泽,看起来縹緲无边。 站在水边往前方看过去,这水面平静的像是一面镜子。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的水没有一丝波动,可明明有风。 “这次是什么?” 方许习惯性的问了一句。 然后摇摇头:“知道知道,提前知道了又会有所准备,我们要打的就是无准备之战,要练的就是仓促廝杀。” 说完这句话直接跳进大泽之中。 晴啼:“不是,我是在想......” 他话还没说完,方许已经踏浪而去。 晴啼还在想:“我记得这里是不是有个我打不过的。” 叶明眸:“啊?” 她立刻就要把方许叫回来。 晴啼:“想起来了,不是打不过。” 叶明眸鬆了口气。 晴啼:“是打不完,打烦了我就走了。” 这话才说完,水面上就突然起了波澜。 一股巨大的水柱从大泽之中冲天而起,紧跟著就看到一条如龙般的身躯在水柱之中翻腾。 叶明眸的眼睛瞬间睁大:“是龙?” 晴啼一摆手:“瞎说,龙哪有这么容易见,你所闻世间之龙,多数作偽。” 叶明眸指著那龙身隱约之处:“那真不是龙?我都见到龙鳞了。” 晴啼:“放心,不是龙。” 他看向方许那边:“龙没那么不好打。” 叶明眸:“???!!!” 水柱之中,那条巨龙似的东西终於露出真身。 看起来和龙在样貌上並无多大区別,区別在於它有三头。 一条龙身,三个龙头。 “这个傢伙打掉一颗头就生出两个头,打掉两个头就生出三个头。” 晴啼哼了一声:“我上次打掉它两个头就发现,打不死。” 叶明眸:“那方许呢?” 晴啼:“看看就知道了。” 远处,那条三头龙已经朝著方许喷出龙炎。 三道龙炎,天雷犁地一样。 方许在龙炎之中左右躲闪,才一接触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叶明眸忍不住,飞身而起。 晴啼看了叶明眸一眼,並未阻拦。 反而有些欣慰。 方许的身躯和那三头龙相比,就如同一只螻蚁与人类相比。 距离远一些都看不到方许身形,只看到那巨兽在横衝直撞。 不过,时不时能看到破浪的刀光。 半个时辰之內,方许已经被击退十几次。 一个时辰之內,哪怕有叶明眸帮他压制三头龙的精神力量方许还是又被击退了七八次。 那少年的身躯飞起来又回来,升高又坠落。 一次次拍击在水面上,炸起层层浪涌。 打的急了,方许直接將外衫脱掉又冲了上去。 看到这一幕晴啼就激动了:“对嘛,打架就得光膀子干。” 隱隱约约中,他似乎又看到了故人模样。 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廝杀。 只是,已经跨越千年。 晴啼不是记不清楚,他怎么会记不清楚。 每一个他陪伴过的地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知道,有些战斗一定不能绕开。 看著方许一次一次被打落又一次一次冲天而起,晴啼的眼神里生出几分老父亲般的欣慰。 又一个时辰之后,那条三头龙居然被方许熬的气力大减。 而方许则好像个永动机一样,一次一次衝上去搏斗。 又一个时辰之后,方许一刀斩落一颗龙头。 然而下一秒,那龙头断裂之处就有两颗龙头钻出来。 三头龙变成了四头龙。 晴啼知道怎么应付,但他却並未提醒。 叶明眸提醒。 经过无数次试探,叶明眸发现了关键之处。 她大声提醒方许:“它的灵魂可以在几个龙头之间互相转换,速度奇快,你必须能將所有龙头全都同时斩断,不然的话杀不死它!” 方许一点头:“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想要一刀斩落四颗人头,当初晴啼都没能做到。 最终是打烦了,转身就走。 晴啼也早就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只要方许的气力耗尽那四头龙也奈何不了方许,他就把方许接回来。 能在那怪物手下大战到精疲力尽,已经是最大的成功。 可下一秒,方许让晴啼的眼睛瞬间睁大。 那傢伙,又一次冲天而起。 而叶明眸也在同一时间,双手结印! 方许一刀斩向一颗龙头,那颗龙头瞬间就低了下去避开方许的刀芒。 可下一秒方许骤然消失。 晴啼看到这一幕眼神变了:“双瞳合力?” 已经到了九品武夫的方许,瞬移的距离早就不只是一米左右了。 他瞬间移动到那龙头的后边,一刀劈出去。 旁边的龙头一口龙炎朝著他喷出,方许再次瞬间移动避开。 他出现在第三颗龙头的后边,再劈一刀。 那龙头同样一缩避开刀芒。 第四个龙头朝著方许一口咬下来,方许再次瞬移出去。 他不断瞬移,不断劈刀,那四个龙头也不断避让不断攻击。 只不过一秒钟而已,方许瞬移了四次。 这一次,他在四个龙头围堵之间出现。 四个龙头都避开了方许的刀芒,同时朝著方许喷出龙炎。 也就是在这一刻,叶明眸的醒灵发动。 四颗龙头同时怔住。 虽然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可对於方许来说足够了。 他瞬移到了四颗龙头之间的时候,刚才劈出去的四道刀芒也正好到了他所在位置。 方许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四刀,根本就不是为了斩龙头髮出的。 四刀从四个方向劈出来,四个龙头全都避开,这四刀,在正中匯聚。 方许双目精光一闪。 一刀劈出。 劈的不是那四颗龙头,是那四道刀芒。 一刀將四道刀斩了回去,像是同时甩出去四个大风车。 噗噗噗噗....... 就是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在叶明眸醒灵的控制下,方许一刀斩落四颗龙头! ...... 还在远处观战的晴啼骤然站直身子。 如他这样的修为境界,也难以做到心如止水。 在他看来,此时的方许能和那条多头龙周旋到精疲力尽就算最好的战果。 到关键时候,他自然会把方许接应回来,如上次一样。 但这个实力远不如上次的方许,竟然同时斩杀了四颗龙头。 那庞大的身躯在水域之中缓缓倒了下去,方许却已经飞身上前去切割那龙的內丹。 这时候的晴啼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片刻之后,切了內丹的方许掠到他身前。 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可以助我復活我大哥吗?我见它有极强的復活之力,所以动手的时候就想著怎么宰了它。” 晴啼点头:“能,这颗內丹比上次那颗还要管用。” 方许大笑:“那就好!” 他完全没有斩杀多头巨龙的骄傲,只有终於找到解决大哥办法的喜悦。 “可是.......” 晴啼道:“你若吞噬了这內丹,或许能让衝击十品武夫,十品武夫,便是宗师境界了,到宗师境界,你可与真正的大妖爭锋。” 方许:“以后也能。” 他让叶明眸把內丹收起来:“先顾我大哥。” 这一刻,晴啼似乎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 “晴啼。” 方许此时才问:“你一直带著我歷练,一直和这些妖兽廝杀,是不是因为......” 没等他把话问完,晴啼点头:“是。” 方许不问了。 只是拍了拍晴啼肩膀。 方许知道,晴啼经歷过的一定比他要悲伤百倍。 “咱们走,下一个地方。” 方许迈步向前。 “可以了。” 晴啼忽然说道:“你其实不能在这修行到十品武夫。” 方许回身:“不能?” 晴啼摇头:“不能,其实我也不能和你回去。” 他走到方许身边:“对不起,我没有在你和这东西搏斗之前告诉你,我也没想到你能杀了它......” 方许在这一瞬间就想到了答案:“回到大殊世界,超过九品武夫的人都会被镇压?” 晴啼嗯了一声:“是,大殊世界容不得九品以上武夫出现。” 方许:“你不是说,我的境界会被压制吗?若我到十品武夫,回去之后一定会被压制到九品之下。” 晴啼:“可你回去的路上呢?” 方许一怔。 晴啼:“你可以穿过结界,不只是因为你有圣瞳,你有叶姑娘帮助,还因为你足够弱,这里的大妖不能回去,则是因为他们太强。” 因为晴啼的话,方许忽然间又想到了一件事。 太一生水在凤凰族营地被封印,他是不到陆地神仙的修为。 对应的,恰好就是七品武夫修为。 莫非他是故意自己散去了一部分修为? 他早就猜到了自己会来,就在那等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大殊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真的只有他可以来? “你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晴啼指了指叶明眸的护腕:“上次那颗內丹你吞噬之后,就会到九品巔峰,不能再有一点进境,不然你回不去。” 他似乎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方许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问出了他想问但又怕伤害晴啼的那个问题。 “上一个方许是从哪儿来的?又是怎么死的?” 晴啼沉默良久。 “他死於结界。” 晴啼的回答,就是他阻止方许破境的原因。 晴啼语气沉重:“上一个方许是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或许是另外一个十方战场。” 他看向方许:“他的天赋不输於你,志向也不输於你。” 方许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他同样在之前不敢问的那个问题。 “你......陪伴了几个?” 晴啼再次沉默。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著,晴啼始终没有给出方许答案。 方许等不到,於是转身,拉了叶明眸:“我们回去之后你要好好的,等我下次来的时候还去凤凰山找你。” “九个。” 就在这时候,晴啼回答了方许的问题。 “你是第十个。” 第三百零四章万物之形 十方战场,你是第十个。 方许这样的人会不停的推测这个世界的真相,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是第十个。 他回头看向晴啼,眼神里有些和晴啼一样的悲切。 “你都见过他们?” 方许下意识问了一句。 晴啼回答:“他们都会到这里来。” 他们,都会到,这里。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在方许的脑海里炸亮。 他们为什么都会到这里来? 方许想到了。 因为这里並不是大殊世界之中的秘境,这里是和十方战场连接的秘境。 十方战场不管组成了一个什么图形,这里都在正中。 十方战场围绕著这里,每一个秘境都可能有一个能进入这里的通道。 不,是眼睛,归根结底是眼睛。 方许猜到为什么在这里只看到一处老宅了。 並不是因为这里太大他们没有完全走一遍,其他的老宅没有发现。 而是因为这里原本只有一个方许,是一出生就在这里的。 除了方许之外,另外的八个人是从其他八处十方战场来的。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没来过? 方许有些心惊。 那是不是自己死了之后,最后一个十方战场里的方许也会被激活? 如他在某个雨天,突然觉醒了神华。 如果这样的推测是真的,那就还可以推测出破局一共只有十一次机会,到现在为止他是第十个了。 一处秘境,是圣人曾经所在世界的一部分,换句话说,这里才是真实世界。 看到方许怔怔出神,晴啼缓步走到方许身边。 他看著远处縹緲大泽,语气有些温和的说道:“不必去想那么多,每一个你其实都不是你,都是独立的人,他们失败,不代表你会失败。” 方许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为什么你最初陪我在大杨务村,而后才到了此地?” 晴啼道:“在大杨务村的那个我,並非是完整的我,大黑,应该也不是完整的大黑。” 方许明白了。 在十方战场里都会有那样一只七彩大公鸡,都会有那样一只黑羊。 他们负责小方许能够安全长大,到了一个关键时候他们就会回到这里。 “我.......” 方许也看著远处,眼神有些飘忽的说道:“我察觉到神华的那天下著雨,就是你和大黑失踪的那天。” 晴啼点了点头。 方许:“所以,是在这个世界的方许死去的那天,你们两个的分身就必须回到这里?” 晴啼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方许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很多事你都知道,却不能告诉我让我提前做好准备?” 晴啼回答:“死去的九个人证明了两件事。” 他的视线从大泽上收回来,看向方许:“第一,所有人都会在准备不足的时候就回到这,就是因为每个人都足够聪明,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们都以为到了这就能找到答案,找到解决的办法,如你一样,想在这里得到修行上的进步,然后他们都死了。” “第二件事.......我陪著他们经歷过九次闯荡,不管我把前一个经歷的什么告诉他们都没有用。” 晴啼道:“变数,不该提前知道那么多,如果提前知道了一些事,就会刻意避开,就会刻意针对,然后变数就不再是变数。” 他看著方许,语气格外认真:“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一切好像都被人死死盯著,我告诉你的事非但对你无益,反而还会成为你的阻碍。” 方许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变数。” 晴啼道:“你来这里,找到我,我很开心,可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在那个老宅等著你吗?” 方许:“因为你在故意避开我。” 晴啼:“每一个人都很聪明,都能想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对照这个世界是在什么地方,都找到了那座老宅,可只有你找到了凤凰山。” 他说到这看向叶明眸:“见到你的时候我有些吃惊,第一反应是避开你,可是又想想,这大概也是天意,如果没有叶姑娘,你应该找不到凤凰山。” 方许点头。 如果不是因为叶明眸而解除了拓跋家的人,方许不会联想到代州凤凰山。 “一切都好像是个悖论。” 晴啼道:“外边的世界,十方战场,境界都被压制住了,没有人可以超越九品。” “唯一能提升境界的地方就是这里,可是来了这里就会陷入那个必败的轮迴。” 他说到这就不能再说了。 他害怕自己说的越多,对方许的影响越大。 方许知道的越多,成为变数的可能就越小。 “所以我要回去。” 方许喃喃自语。 晴啼说:“我不知道,一切都应该是按照你的本心决定才不会有错。” 方许再次深呼吸,很重很重。 “要回去。” 他回头看了看:“但我得把我带来的人带回去。” 晴啼一怔:“你是说.......那两个灵魂?” ...... 方许本来打算再进境然后去找不精师父和神荼,可晴啼的话让他不敢再进境。 晴啼说,一旦他超越九品,成为十品武夫,那他就无法回到大殊世界。 所以,现在方许打算去把师父和神荼接回来了。 “你到哪里去找他们?” 轮到晴啼有些担心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確定他们到底还在不在。” 方许斩钉截铁:“在。” 晴啼:“在就好。” 他只是担心方许胡乱奔走而已。 他看著方许:“指个方向?” 方许真的指了个方向,他所指之处正是稷山方向。 “在他们被神性圣人吸走之后,我以为他们真的都不在了。” 方许说:“是明眸告诉我,那样的两个人怎么会那么轻易的死去?” “其实,师父他没有抹掉转换法阵,而是暂时关掉了,他只是怕我在没有实力的时候去找他。” 晴啼:“在这里,打架还不必你出手。” 他伸手拉了方许,伸出另一只手拉了叶明眸。 “有方向就好。” 说完腾空而起。 这是方许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晴啼的实力。 哪怕方许现在已经到了九品武夫,可距离晴啼的境界依然很远很远。 以他的实力,做到瞬移数米不成问题。 可晴啼简直就是真正的无距之境,天下之地,有目標,那对於他来说就是转瞬之间。 两个人只觉得风起,便又觉得风停。 恍惚了一下而已,再看时面前已经是那巍峨稷山。 站在山脚下抬头看,能看到那依照山势而建的绵延书院。 在半山腰处有一片极为巨大的平整土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削掉了半座稷山。 书院正殿就在那。 “你的朋友为什么要来这?” 晴啼背著手看了看那座大殿。 “这天下,唯有三个地方我不能说隨便打。” 方许:“这是其中之一?” 晴啼:“是。” 方许:“那怎么办?” 晴啼:“怎么办?” 他迈步向前:“以后这天下只有两个地方我不能隨便打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到了大殿门口。 方许拉了叶明眸赶紧追上去,可他们的速度比起晴啼来说真的是差太远了。 晴啼背著手走到殿门口,那殿门开著,他一眼就看到在大殿內缓缓踱步的神性圣人。 “一只鸡。” 神性圣人回头看向大殿之外,眉头微皱:“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一只鸡?” 片刻后隨即想到了什么。 “噢......他家里的,一只家禽,也敢来我面前放肆。” 晴啼迈步走进殿门:“十分之一而已,屌什么?” 神性圣人笑了:“符合他的性子。” 他所说的他,应该指的就是那位真正的圣人。 晴啼一边走一边把外边的长衫扣子解开,这倒是让神性圣人有些疑惑。 他问:“你要做什么?” 晴啼把长衫一甩:“打架,哪有不光著膀子乾的。” 说完就冲了上去。 方许和叶明眸衝到大殿门口的时候,那两个已经打的天昏地暗。 方许以为九品武夫很强了,因为晴啼说过到十品武夫就可称之宗师。 这让他以为,宗师武夫就是武夫至高境。 看两个人动手,他才明白修行真的好像没有止境一说。 晴啼一拳,神性圣人消失,下一秒神性圣人出现在稷山山顶,而他才站好,那一拳破虚空出现。 神性圣人再闪开,那一拳將稷山山顶轰掉一段。 神性圣人回了一拳,晴啼消失不见,下一秒晴啼已经在百里之外,可他才稳住身形,神性圣人的一拳隨之而来。 一片小湖,直接被轰成了盆地。 水都没了。 两个人这一秒还在湖中,下一秒人已经又在几百里外。 如果这是晴啼实力的巔峰,而那圣人只是十分之一...... 这架打的,让方许觉得自己就不必来。 好在他不是来打架的,而是来救人的。 他看到了不精师父,看到了神荼。 他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两人面前,连续呼喊了几声也不见那两位回应。 他就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光团是很厉害的禁制。 神性圣人那么隨便就走了,只是因为他知道方许打不开光团。 片刻后,方许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不精师父的声音。 “救我们两个很难,我之所以指引你来这,是因为你问我而我不懂的,都在这里。” 不精师父急切道:“看大殿柱子上刻著的那些字!能记住多少是多少!那些,都是当初稷山大修的感悟,字,是万物化形,你看字体会!” 字是万物化形? 这句话让方许一惊。 “你记住一件事。” 不精师父的声音越发急切:“万物之名,何来?” 山为何叫山,水为何叫水,精怪为何叫精怪,妖兽为何叫妖兽? 佛为何名佛,道为何叫道,儒为何称儒。 方许下意识回答:“名字都是人取的!” 不精师父立刻应了一声:“没错,你可听闻民间有说法,黄皮子修行到了就会找人討封,为何是找人?不是找什么妖,什么仙,什么佛?” 他告诉方许:“天地之间,第一个真正算是被人创造出来的东西,是字!” 人创造了第一件武器,取於木,本天地所有之物。 人创造了第一件工具,取於石,也是天地所有之物。 不管是后来的刀枪,后来的车马,后来的亭台楼阁,后来的笔墨纸砚,这些实物都是天地本有之物。 唯有字,是人创造出来的天地未有之物。 不精师父道:“你可修五行之力,找这里的字,能助你修行的,能找到几个算几个,不要贪多,观其形,感其意,融其念,匯其力!” 方许点头:“知道!” 说完就朝著一根柱子飞奔过去,跑了两步回头看向叶明眸:“找你能感应到的,对你有用的字。” 叶明眸这才醒悟过来,立刻在大殿之內寻找。 “字,万物之形。” 不精师父道:“天下至高,在字!” 第三百零五章独木桥 很多人都曾回望发问,修行始於何处? 很多人也曾回望发问,文明始於何时? 在字。 在字出现的那天,人类的文明迎来了开始,人类的修行也迎来了开始。 高高在上的神灵和能为祸一方的大妖,在字出现之后才有了他们的名字。 方许看著石柱上那些小篆字体,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不是字,而是形。 不精师父说,字是万物化形。 圣人之所以能成为圣人,不是因为他创造了文字。 而是因为他发现了文字之中蕴含的巨大能量,发现了来自造字者对人类的启示。 方许这样聪明的人,很快就有明白了一件事:为何是小篆字体? 小篆是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地步,又继承了古圣象形文字而创造出的记录符文! 对於普通人来说那是一种漂亮字体,可在方许顿悟的那一刻看到的是血液流通的方式。 確切的说,是运功的方式。 为什么在上古时候,那些文明还不足够发达的部族可以创造那么多奇蹟? 如方许进入万星宫歷练场所见之治水,那可是强大水妖发动的灭世之灾。 为什么在那个时期,人王盛鰩就能有那般恐怖的修为? 因为他们是在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修行,可能感悟到这种修行方式的人少之又少。 在那个时期,只有盛鰩掌握了那种方式所以他才成为人王。 还因为,识字者太少。 造字者仅仅是观察某种物体的形態就定下了一个字是什么形態? 对於山川大河森林湖泊来说可能是,但对於一切动物来说都不是那么简单。 每一个对应的字,就是这种生物本能的力量运行方式。 上古的修行者可以有降服大妖的能力,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大妖是如何使用力量的。 掌握这些力量,就能了解对抗甚至降服对应的妖物。 不精师父让方许儘快记住关於五行之力的文字,找到其中能帮他的东西。 但在方许顿悟的那一刻他没有遵守不精师父的指点,他没有去看那些关於五行之力的文字。 他观察所有关於妖物的文字。 不精师父也很快就发现了方许不同寻常的动作,他没有劝阻。 因为他也很快就明白了方许的心意。 如果方许回到大殊直接,接下来要直面的就是异族入侵。 方许现在最先要了解的,是那些妖物。 但第一个让方许心中生出感应的文字,却又和任何妖物无关。 是:人! 只有两笔的人字。 第二个让方许感到有些震惊的字,是距离人字不远处的龙字。 小篆字体之下,两个生物的结构一览无遗。 龙的笔画结构,比人字的笔画结构复杂的多的多。 这一秒方许懂了为什么如龙那样强大的生物,在圣人面前也要低下头颅。 人,这两笔,就是人类修士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运功方式。 而龙要运功,在身体內的行动简直复杂到难以想像。 龙这个字能展现出来的,和龙在运功时候所需要运用到的地方还有很大差距。 人若是修行有成,发力最简单。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大妖拼了命也要渡劫化成人形。 而后世的修行者却將修行复杂化了。 有各种各样的淬炼,各种各样的学习,各种各样的节制,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约束。 人这种原本最適合修行的体质在修行的时候,变得异常艰难。 人的运劲没有那么难。 越是高手,运劲越快越强,为何? 因为他们领悟到了人修行的真諦.......就是简单直接。 人修的途径只有两条:一撇是出,一捺是入。 顿悟到了这一点,方许感觉自己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再看那些和妖物有关的文字,立刻就能判断出其弱点在何处。 因为人的结构太简单了,一眼就能辨认出人的弱点在何处。 就在那小篆字体人字一撇一捺的交匯处,从正对著人的方向来看,那交匯处靠左,对应的位置就是心臟。 出与入,在这里交匯。 这简直顛覆了方许此前对修行的理解,在想到这个之前方许一直认为人修行的关键地方在于丹田。 那一撇一捺的交匯处,不仅仅是明明白白说出心臟是致命之处。 那太肤浅了。 將吸收来的力量在心臟完成转换,再从心臟转换出去发力....... 如果真能修行成功的话,那就能比在丹田运力储力发力要简单的多也快速的多。 方许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人为何不能结成內丹? 因为人的修行方式本来就不该和妖物一样。 妖物结成內丹的地方与人类修士的丹田相仿,连方许现在接触过的道门修行也要在丹田结出金丹进而成为元婴。 错的! 方许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为什么后来人类修士进境反而不是妖物,是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开始模仿妖的修行方式了。 方许猛然看向不精师父:“成圣之路,在心!” 不精师父明显也震惊了一下,因为他其实不懂修行的法门。 可当听到在心这两个字,不精师父瞬间就理解了方许在想什么。 “在心!” 不精师父立刻喊出来:“你没错,在心!” ...... 晴啼和神性圣人不知道已经打到什么地方去了,此时大殿內显得危机重重却又平安无事。 方许不敢耽搁时间,他立刻將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叶明眸。 叶明眸的反应比不精师父还要大,因为她理解不了人怎么可能在心臟修行。 心臟太重要。 若是在丹田修行,如果出现什么意外的话人还有一条活路。 但在心臟修行,一旦出什么意外那必死无疑。 “先记下来,能记下来的都记下来。” 方许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他跑到不精师父身边:“师父,你知道他不会杀你,你也知道他故意让你来,他也知道你会引领我来?” 不精师父没有否认。 “他们都在利用你。” 不精师父看著方许,眼神很复杂:“虽然他並非我的肉身,可我被他带回来的那一刻就从他这里找到了很多答案。” 不精师父道:“不管是谁都无力挣脱出去,唯有靠你才行,他是故意引你来的。” 方许刚刚想到了,刚刚才想到的。 晴啼也在他们的计划之內。 方许心中有些惊惧。 这个少年身上罕见的出现了一种他阻止不了什么的无力。 哪怕他还弱小的时候,面对任何强敌他都不曾有过这种无力。 “我吃了晴啼给我的金丹。” 方许的眼神飘忽著:“那金丹是用神性圣人的傀儡炼成的,晴啼也被利用了。” 不精师父明白方许的意思。 他还想安慰方许几句话,但没有机会了。 可这一刻,晴啼的身形飞了回来,不是自己飞回来的,而是被震飞了回来。 砰地一声,晴啼重重落地。 这坚固的大殿地面,龟裂了好大一片。 神性圣人的从门外缓步走进来,看得出,如他这也无情无相之人,也难掩喜悦。 “你似乎发现了字的秘密。” 神性圣人“看”著方许:“你会把这些带回去的。” 方许伸手把晴啼扶起来,他直面神性圣人:“一切都是你的算计。” 神性圣人微微摇头:“你觉得一切都是我的算计,那你又知道我是谁呢?” 方许就那么死死盯著神性圣人,片刻后他咬著牙说出了四个字。 “太一生水。” ....... 神性圣人仰天大笑。 他的身形逐渐变化,一点点模糊之后又逐渐清晰起来。 在方许面前,太一生水恢復了真身。 他看著方许的眼睛,他的眼神里都是玩味。 “方许,你还是那么聪明,但还是聪明的稍微慢了些。” 他在大殿里缓步走动:“如果你早一些发现的话,就不至於身在一座独木桥上。” 他的语气之中也满是玩味。 “你知道独木桥是什么意思吗?当你走在独木桥上的时候就只有两个选择了,因为独木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岔路的路。” “要么向前走,要么向后退......你既然那么聪明,也该明白向前和向后的选择都是什么了。” 方许想到了。 他还想到了,不管他是向前走还是向后走,其实结果都一样。 他留在这个世界,那他就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回到大殊世界,那他將带回去妖种,他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太一生水缓步走动:“你要是真的聪明,在清月山上就不该炼化那棵银杏树的幼苗,就不该让那一缕气息进入你的丹田。” “从那一刻开始,你就註定了要把我带回去,当然,你带回去的不是现在的我,只是我的一道气息,可只要我出去了,圣人的禁制就將失去意义。” “哪怕......你在看到晴啼的时候再聪明一些,就不会吃下那颗他炼製的金丹,他蠢,是因为他只是一只笨鸡。” 说到这,太一生水的语气更为轻蔑。 “他只是想把一切好的都给你,而你则不会怀疑他给你的一切。” 太一生水无比自信:“人总是会有这样的弱点,总是会对某些人某些事毫无防备,天下绝大部分父母都不相信孩子会害他们,天下绝大部分孩子也不会相信父母会害他。” “你和晴啼就是这样,只要你知道那是你养大的那只笨鸡,你就不会怀疑他......因为你很清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方许咬了咬牙:“可你也知道,独木桥並不是只有一种走法。” 太一生水耸了耸肩膀:“我当然知道,我甚至比你还要知道的多的多,因为我亲眼见过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方许说的独木桥的另外一种走法,当然是跳下去,只能是跳下去。 太一生水道:“你以为你的眼睛很关键,所以我不敢杀你,你以为你更关键,我也不敢杀你,对,你想的对,所以你觉得可以用自杀来威胁我。” 他嘆息:“你们总是一样的。” 他语气之中,收起了那种轻蔑,取而代之的,逐渐变成了钦佩。 “一次一次的让我震惊,一次一次的让我挫败。” 他看向方许:“你知道,我在遇到你之前从未有过挫败吗?” 方许:“我知道,因为是你能偷袭打伤了真正的圣人,你还能偷袭打伤了神性圣人。” 太一生水的脸色变了变:“你似乎比以前的更聪明一些。” 方许:“从来没有什么太一生水,你......圣人三性之一,魔性!” 太一生水哈哈大笑:“知道了就知道了,本来这也不算什么秘密。” 说到这,他看向方许:“所以呢?你也和他们一样选择?” 方许此时却看向晴啼。 晴啼脸色煞白,显然受伤不轻。 “別看他了,他也在某种轮迴里。” 太一生水道:“他能给你的答案,我也能给,而且我给你的要比他给你的清楚的多,因为他也不能记住每一个,他的轮迴比你们任何一个都要重些。” 他直视方许:“之前的九个我都很敬佩,无比敬佩,因为他们......都没有选择在独木桥上走,而是选择跳下去。” 他问方许:“你呢?向前?向后?还是向下?” 第三百零六章打通关的游戏 太一生水就那么看著方许,等待方许给他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他篤定方许没有选择。 他在等。 等方许接受命运的安排。 但他要等的那种接受,並不是方许认了命带著妖种回到大殊世界。 他等的是方许认了命,如之前他亲眼见到的那些人一样,为了他们心中的大义,毫不犹豫的在独木桥上纵身一跃。 他已经可以確定方许一定那么选,因为之前的每一个都是那么选。 “你在等什么?” 方许忽然问了一声。 太一生水笑了:“等你解题。” 方许:“你作为出题者,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道题有几种解法。” 太一生水点头:“当然知道,这个世上哪有出题人不知道题有几种解法的?” 方许也笑了:“那请你告诉我,这道题有几种解法?” 太一生水微微昂著下巴:“两种。”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这道题从出现开始就註定了只有两种解法。 一,方许完全不顾所谓的大义直接回大殊世界去,哪怕他带回去的妖种可能会导致中洲大乱民不聊生。 二,方许自杀。 可当出题人被要求做出解释且给出解释之后,做题的人並不认可。 方许的回答很直接也很严肃:“死从来都不是解题的办法。” 所以,这道题只有一种解法。 “你有点不一样。” 太一生水重新审视方许,这次多了几分郑重。 只是,这郑重並非是对方许的尊重。 之前的人选择了死,选择了离开那道独木桥。 深涧,粉身碎骨,是他们的共同选择。 哪怕太一生水到现在也没有明確告诉方许,所谓的妖种是什么意思,代表的又是什么。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他先后两次利用方许体內的许愿树吸收了气息,所以他一定有办法让这气息在方许回到大殊世界后释放出来。 刚刚回到大殊的气息一定没有多强,而且大殊世界还有极厉害的禁制。 超过九品武夫境界的人不可能在大殊世界活下来,圣人布下的结界有天谴之力。 然而可以想像的出来,只要那道属於魔性圣人的气息进入大殊世界,天下格局,立刻就会发生变化。 也许是对异族有极大的帮助,也许魔性圣人会以某种奇诡的方式在大殊世界出现。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他成功了,对於大殊来说,对於中原百姓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所谓的异族和人类大融合,根本就是他一手造成。 而他想让异族统治天下,当然也有他的道理。 不管他最终目標是什么,只要是心中有大任担当的方许都不可能不阻止。 所以,方许怎能选择顺从? “你等不到我自杀。” 方许面对太一生水郑重又有些疑惑的眼神,他却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面对敌人,同样的话方许不会说两遍。 但,我不会自杀这几个字方许可以说两遍,甚至可以说很多遍。 太一生水因此而確定方许没有开玩笑,没有在利用说这些话的时间在构想对策。 方许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他不会自杀。 而此时此刻,方许也问出了他问过那个所谓的神性圣人的问题。 “如果有一万人,但杀掉其中四千九百九十九才能让剩下的五千人活下来......” 还没等他问完,太一生水直接给出了答案。 “杀。” 方许摇摇头:“听我问完。” 太一生水:“这个问题还有什么翻新的花样吗?” 方许道:“如果有一万人但要杀掉其中四千九百九十九才能救下剩下的五千人,但,你杀人也救人之后你自己必须死,这件事你做吗?” 太一生水:“?” 他更为疑惑了。 就那么直勾勾的看著方许,似乎是一时之间有些想不明白方许这样的人,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太一生水因为这个问题犹豫了很长时间。 方许也不急,就安安静静的等著。 “我不做。” 太一生水此时回答道:“不要说能救五千人,就算是死我一个能救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我也不做。” 方许嗯了一声。 只是嗯了一声。 太一生水皱眉:“你嗯是什么意思?” 方许回答:“和你一样的意思。” 太一生水的脸上立刻就出现了怒意,因为他確定方许在说谎。 圣人转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一定在想,圣人转世为什么会这么无情?” 方许回头拉了叶明眸的手往大殿外边走:“我会回去的,带著你所说的什么妖种回去,如果我不幸成为大殊世界的罪人,那我很抱歉。” 他路过太一生水身边,语气毋庸置疑。 只是,我很抱歉。 太一生水不相信,哪怕方许说的再毋庸置疑他也不相信。 晴啼也不相信,他眼神里的震撼比太一生水还要浓烈。 反倒是在白色光团內的不精师父和神荼,两人都带著些许笑意。 “你难道连做罪人都不怕?” 太一生水看著方许的背影追问。 方许连头都没回:“再见。” 太一生水有些难受了。 如果方许自杀,他不会阻拦,因为他知道已经不会再有几个方许了。 就正如此前的那些都选择了自杀他不阻止一样。 当所有轮迴转世的方许都死掉,这个局也就到了真正的自然发展的地步。 太一生水当然还是会在很长时间內出不去,可外边的世界依然会是异族获胜。 但方许就这么回去了他也不会阻止,他更不会为了不让方许回去而亲自动手杀了方许。 因为那確实是他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唯一办法。 所以不管方许怎么选,最终获利的都是他。 只是一个见效慢一个见效快的区別,他都是贏家。 现在却因为方许能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反而有些纠结。 “你带回去多大的灾难你也不在乎?” 他还在追问。 方许还是头也不回:“他杀是无力反抗,自杀是无反抗。” 他还多赠送了一句话:“多谢你的化身,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让我知道了那道选择题,杀多少人而救多少人的选择题,现在我才明白,我也可以。” 太一生水怔住。 片刻之后他忽然飞身而起,直接拦住方许去路:“你还敢骗我!” ...... 太一生水一掌朝著方许脸上拍落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方许无畏的眼神。 顷刻之间,太一生水將劲气全都收了回去。 “你果然是骗我,你想让我杀你?” 太一生水看著方许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方许依然平静:“刚刚说过了,他杀是无力反抗。”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將叶明眸护在身后。 太一生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一个什么答案,是方许在骗他还是方许真的没打算死。 虽然不管是哪种可能,对他来说都没有坏处。 “你真的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命可以不顾天下人命的人?”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个反派。 方许:“那你杀我吗?” 太一生水:“不杀。” 方许拉了叶明眸继续往前走:“那请你让一下。” 而此时方许的心中想法,只有叶明眸一人知道。 她没有说话,也无需说话。 她只是拉紧了方许的手,哪怕她的手心都很凉却还想用她的手来温暖方许的手。 “很好。” 太一生水看著方许再次从自己身边走过,眼神里终於有了几分欣赏。 “你的师父在我这里受困,你的朋友也在这里,可你却连头都不回,你在乎的似乎只有那个女人。” 太一生水道:“人一定得有在乎,幸好你有。” 方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大步向前。 可如果叶明眸没有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可能已经翻天覆地。 这是方许第一次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很聪明,一直都觉得自己能猜度人心。 可在一切都被点明之后他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宿命只不过是算计不过別人罢了。 太一生水是魔性的圣人,当初的天下大乱是他造成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方许不管,但结局可能与方许有关。 那棵银杏树的气息,那颗金丹,確確实实是他没有算计过別人的代价。 叶明眸的声音在方许的精神世界里温和轻柔,是方许世界里此时最后一道暖阳。 “我们只是还不够了解坏人。” 她说:“我们也没有输。” 方许的回应有些急促:“我现在不想输还是没输的事,我必须把你送回去。” 叶明眸:“你在想,送我回去之后你再回到这里?” 方许没有回答。 叶明眸此时说了一句和危机无关的话,只是与她和方许有关。 “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曾经和我说过几句关於男人和女人的话,大概,是她和父亲之间关係的形容。” “母亲说,这世上最强烈的爱,在男人和女人身上的反应,从来不同。” “她说,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他最极致的表达是决不许女人与他一起死。” “而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她最极致的表达,是一起死。” “你会有你的选择,证明了我在你心中的分量,我也有我的选择,证明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叶明眸:“有那么点安慰你的意思,也许我们彼此的喜欢还没那么浓,从时间上从相处上都不该到说同生共死,我母亲还说女孩子许心意不要那么隨便不要那么著急。” 她说:“所以我现在没隨便。” 方许怔住。 “我们其实並不是只有一个选择。” 叶明眸说:“我们可以留在这过我们的一生,你其实看到了,以前的方许是会终老於此的,那也是跳下独木桥的方式。” 方许:“但我们一定要回去。” 叶明眸:“若千夫所指呢?” 方许:“不怕,我看出怎么破局了。” 他深吸一口气:“破局从来都不是在这里,虽然所有人都回到了这里,十方战场是一场打通关的游戏,哪怕你提前到了最后的关口,前边的没有打通关也过不去最后一关。” 叶明眸倒也不是很懂打通关的游戏真正含义是什么。 但她懂方许的意思。 方许语气並不沉重:“我带回去的如果是必然,那也是游戏的一关而已。” 第三百零七章回来! 方许忽然悟到了很多事。 这本该是一场没有队友的通关游戏,所有人对於他来说都是剧情里的人物罢了。 可是当叶明眸坚定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这个游戏里的剧情似乎变了。 方许不是想淡薄人情,淡薄关係。 在这个世界里对他好的人,当然不只是叶明眸。 可此时的方许將来时路重新审视一遍,就会发现在离开村子之后人物关係就变了。 司座待方许很好,当然很好,挑不出毛病的好,可这种好是基於方许的作用而非方许自身。 皇帝待方许好,不精师父也待方许好。 可他们的好,也是基於方许的作用。 在大杨务村的时候,每个人对他的好都是在乎他这个人而不是在乎他的作用。 离开村子之后,他的作用变得越来越明显。 这不是矫情。 是方许最敏锐的发现。 他可以把用这个发现把他认识的人做一个区分。 比如巨野小队的人,沐红腰,小琳琅他们都在乎的是方许的人,而他们对所谓真相是不知情的。 司座,皇帝等人,显然对所谓真相是有一定了解的。 如果按照这个关係来区分,那司座和皇帝都可以视为知道剧情的人物。 巨野小队的人,叶明眸,他们不知道剧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淡薄人情,而是要看清楚谁能完全相信谁不能完全相信。 不为別的,哪怕不为自己呢。 前边已经有九个方许死在秘境了。 “我们现在回去。” 方许拉著叶明眸的手大步往前走,步伐越发坚定。 在这里所经歷的一切都像是光怪陆离的梦,和大殊世界的真实相比这里简直比梦还要破碎还要虚幻。 如果十方战场真的是把这里围成一个圆,这里是圆心。 那也可以把这里看作是一个巨大的火锅,而四周的十方战场是十盘菜。 每一盘菜里都有一个方许,最终都会被放进火锅里涮一下。 “不管神荼,不管我师父,谁都不管了。” 方许拉著叶明眸的手,力量有些大。 他不是在赌气,不管神荼不管师父了。 而是他现在看的更透彻。 晴啼不会死,神荼不会死,不精师父也不会死。 往前追溯到他第一次看到秘境的那天,不精师父从秘境里出来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那时候,一切好像都和这秘境扯上关係了。 从那天开始,哪怕没有后来经歷的一切,只要不精师父还在方许精神世界里,方许就一定会来这个秘境。 而只要他来了,就会陷入魔性圣人的算计。 他们不是坏人,从来都不是。 他们是在剧情需要的时候,或多或少会影响方许决定的人。 叶明眸没有说话,她看到了方许內心的决绝。 要想在这个秘境里真正做到破局,那就要回到外边的十方战场把那些关卡打通。 外边的人不是盼著里边的人出来吗? 比如佛宗,比如异族。 那若是在外边把佛宗也异族解决掉呢? 每一个人都选择进入秘境找破局的办法,是因为他们都错觉秘境是捷径。 方许顿悟的恰恰是这一点。 所有人都喜欢捷径。 尤其是有方许这样一双眼睛,还有他那样奇遇的人。 都会以为自己得天眷顾,都会以为自己找到了別人找不到的捷径。 而人,不管是方许还是別人,聪明人还是笨人,一旦发现了捷径,谁还愿意去走万水跨千山? 这是设置这个游戏的人,对人性最基本的剖析。 两个人离开稷山书院后就一路向南,朝著他们来时的方向飞掠。 如今方许已是九品武夫境界,他的速度快到正常人的眼睛都看不清的地步。 没有人追他们,不管是太一生水还是晴啼都没有追来。 回去,是方许现在坚定的信念。 他们穿越山林,走过平原,翻山越岭,渡河跨湖。 时间在人们赶路的时候就会变一个性质,从来如此。 不著急的时候,时间过的飞快,当你想沉浸在慢悠悠懒洋洋的世界里修养,时间会像马鞭一样一下一下抽打著你的身躯和精神。 而当你著急的时候,时间过的缓慢,你越是希望快一些它就越是在慢悠悠的一秒一秒的在你脑壳里响著,每一秒的间隔仿佛就是一整天。 可方许紧绷著的神经却在做出决定后放鬆下来,他只是赶路急心情却不迫切。 这一路上他开始回头审视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自己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的选择。 除了在这个所谓的秘境之內的选择,他都做对了。 这其实本来就是一种预兆。 在大殊世界里,方许是那个真真正正的变数。 没有人可以左右他,他却能以寒村出身的低微起点一步就扶摇直上到权力巔峰。 题目和解法,其实本就在一起摆著。 是捷径这两个字,误导了方许。 再远的路程终有到达,在艰苦的过程终有结果。 方许和叶明眸再次进入凤凰族封印之地,时间好像也在绕了一大圈之后回到指针竖起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那片大泽。 ...... 大殊,南部重镇,靖寧郡城。 城墙上一片狼藉。 重吾这样天生神力的人都已经快要直不起腰,每挪动一步似乎都不是在消耗他的体力而是他的生命。 他把那些异族的尸体一具一具搬起来,却没有丟弃到城墙外边。 而是把这些沉重的尸体勒在城墙上,当做能为同袍阻挡敌人攻势的沙包。 他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格外沉重。 当他俯身搬起下一个异族尸体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他。 重吾回头看了看,是沐红腰。 沐红腰的右臂上被异族的利爪化开了一条长长的血痕,现在血都还没有来得及止住。 “休息一会儿吧。” 沐红腰劝说重吾的时候,嗓音沙哑。 她当然看的出来,明明是最有力气的重吾也已到精疲力尽。 “没事的。” 重吾还是那样憨厚的笑了笑,在他脸上从来都看不到任何抱怨和不满。 他是一个淳朴到只会为別人著想的男人,和他魁梧霸气的身姿相比,他內心的细腻总是会被人容易忽略。 “我多搬一些,他们就可以多歇一会儿,我天生力气大。” 重吾笑著摇头:“力气大的人就该多做一些。” 沐红腰也摇头:“你力气大,可你恢復的也比別人慢。” 重吾:“真没事。” 他不顾沐红腰的阻拦,吃力的搬起那足有两百斤沉重的异族尸体堆在城墙上。 “这些傢伙的身体很结实,羽箭都打不透。” 重吾说话的时候往城外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异族大军就在城外不到三里左右。 这已经是他们南下抵抗异族大军入侵的第七天了,靖寧郡原来的守军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剩下。 若不是司座调配及时援兵来的极快,可能这里早已沦陷。 这里是从南边通往殊都路上最重要的一座城镇,若这里失守,殊都南侧將无险可依,异族大军可直达殊都。 谁也没有想到异族的攻势来的那么快那么猛,来的那么毫无徵兆。 原本还能在安南抵抗异族大军的边军瞬间就失去了作用,十万边军成了一座海外的孤岛。 异族主力分兵了。 他们留下了至少十五万大军死死牵扯大殊边军,然后以超过四十万兵力挥师向北。 绕开了边军,绕开了城防坚固的边城,走大泽过来,直接杀到靖寧郡城外。 如果不是司座对大桃树的掌控力恢復了一些,他也无法提前发现异族变动。 殊都的大军在第一时间出发,用最快速度赶来支援。 可路上走的这三天,靖寧郡守军已经折损超过七成。 “重吾大哥。” 小琳琅含含糊糊的叫了一声。 她靠坐在城墙另一侧,用牙齿和一只手在包扎她的另一只手。 连续拉弓,让她的手指几乎全都受了伤。 小姑娘脸色有些发白,可惦念著的还是自己的亲人:“你快歇一会儿,歇一会儿。” 距离大概十几米外,兰凌器正在走过来,他很急,刚才他四处支援,等到异族退下去的时候才有机会回来看看兄弟姐妹。 走了几步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他忽然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他並非是被这惨烈的廝杀噁心到了而呕吐,他是累的。 吐的胆汁几乎都出来了他才停住,身形已经狠狠佝僂。 “大家......大家都没事吧。” 兰凌器脸色惨白的问著。 所有人都回应著:“没事!” “那大家抓紧时间休.......” 兰凌器的话才说到一半,忽然有一根长矛从城外飞过来。 那是异族所使用的武器,大小和分量比人类士兵用的都要大的多。 兰凌器毫无防备,而那飞矛又无比精准,显然出自大妖之手。 也许在之前廝杀的时候,能灵活支援且杀敌狠厉的兰凌器就成了异族要击杀的目標。 沐红腰的飞链瞬间出去了,重吾向前大步疾冲,小琳琅立刻抓住长弓想要发箭打落那只长矛。 然而,一切都晚了。 长矛似乎已经可以破开虚空,直接出现在兰凌器身前。 兰凌器已经是五品武夫境界,他的反应也足够快,可现在的他,已经累的视线都模糊了。 他抬起手,想抓住长矛自保。 可他手才抬起来,长矛已至咽喉。 啪的一声! 手还是及时握住了长矛,却握住的是矛锋。 兰凌器惊讶的看著自己面前那只手,视线从那只手缓缓往上移动。 “方......方许?!” 兰凌器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 “方许!” “方许回来了!” “方金巡!” 那一身黑衣的少年,一把攥住了大妖投掷过来的长矛。 沐红腰看著那道笔挺的身影,眼睛忽然就红了。 小琳琅看著方许的侧脸,没忍住哇一声哭了。 重吾鬆了口气跌坐在地,看著方许一脸憨笑。 就在刚才,小琳琅御敌发箭的时候,看著那些杀到眼前的异族她还在喊,还在问,方许什么时候回来。 沐红腰一直在告诉她,方许该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回来。 方许是绝对不会允许她们受到伤害的。 现在,方许回来了。 “想杀兰凌器?” 方许看著至少二里外那个投掷长矛的六境大妖,猛然將手中长矛掷了回去。 六境大妖在看到方许出现的时候就预感到了危机,他转身就往回飞掠。 长矛一眨眼就到了它身后,直接將六境大妖穿透钉死。 方许深吸一口气,往左右看了看。 沐红腰,小琳琅,重吾,兰凌器,人人身上带伤。 “等我一会儿,我要抱抱。” 方许从城墙一跃而下,直衝异族大军。 “伤我兄弟姐妹,拿命来还!” 第三百零八章吃了它 那一人一刀,在异族大军之中往復衝杀。 哪怕回来之后方许已经被压制修为到七品武夫,可在大殊世界他的实力就是顶高的那个。 当初一位七品武夫沐无同可以让异族大军为之惊惧,如今方许这样一个七品武夫一样可以让异族肝胆俱裂。 黑色锦衣在万军之中猎猎作响,长刀如同切开天穹的闪电在人群里剥开生死。 他才一回来就知道异族大举入侵,才一回来就看到巨野小队的人个个掛彩。 沐红腰血染战袍,小琳琅双手鲜红,重吾身上更是伤痕累累,兰凌器已经站不稳身子。 方许的杀意瞬间就燃烧到了顶点。 一刀出去,便有数十名异族身首异处。 他像是一头比异族还要狂暴的异兽,在黑压压的大军之中杀出一道一道血线。 黑压压的异族大军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遮盖在大地上,方许的刀锋所过便是切开这黑布的痕跡。 血色的痕跡。 若是有人能从高空向下瞭望,就会看到那血线在以极快的速度在黑布上延伸。 “方许!” 沐红腰站在城墙上大声喊著:“快回来!” 小琳琅两只带血的手放在嘴巴前边当扩音器用:“方许,回来呀!” 兰凌器嚇坏了,看到方许跳下去的时候就嚇坏了。 他和重吾几乎同时想从城墙上往下跳去接应方许,可还没有来得及跳就被拉住了。 两人回头看,见竟然是司座到了。 “不必拦他。” 司座看起来也是一脸憔悴,不知道他这些天经歷了什么看著人竟如此疲惫。 “由著他杀。” 司座缓缓说道:“你们几个伤成这样,他不杀一个血流成河是不会回来的。” “可是太危险了!” 兰凌器急切道:“外边的异族大军至少有.......” 话没说完,就看到司座微微摇头:“他回得来,对面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这一刻,巨野小队的人才意识到方许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们全都看向城外,看著方许在密密麻麻的异族大军之中往来切割。 那种气势,他们从未见过。 他们经歷过地宫的廝杀,见过沐无同有多强大有多可怕。 但那个时候的沐无同已经不是七品武夫了,堪堪还有六品武夫实力。 然而即便是六品武夫,也带给了他们如雄山峻岭一样的压迫感。 现在,比沐无同强大十倍不止的压迫感在异族那边。 方许只要不想陷入死战,他就一定能杀回来。 刚才衝锋在最前边的那些异族兽兵,已经在方许来回切割之后所剩无几。 这才多久,数百兽兵已经在他刀下一分为二。 在异族大军中军那边,高高大大的年轻大妖看到了方许的无人可挡。 他的脸色很凝重,哪怕他觉得自己可以战胜方许也不敢贸然向前。 他是主帅,万一他有个什么闪失那大军就彻底乱了。 可他也容不得方许如此放肆。 真要是让对方一个人在万军之中杀一个对穿回去,那异族大军士气必荡然无存。 “放出穷无!” 隨著他一声令下,在后军之中传来一阵阵咆哮。 一头足有三十丈大小的巨兽从后边飞扑过来,每一步都有地动山摇之势。 名为穷无的妖兽形態奇诡,有著巨大的牛头牛角,但脸型却像是熊羆,两个前肢极为粗壮,若大猩猩的前肢一样,两条后腿稍微细一些,形似虎爪。 巨兽朝著方许扑过来,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方许身上那可怕的七品武夫气息。 如此庞然大物,跑过来的路上就有不少异族士兵无辜惨死。 一脚踩下去,被踩到的异族士兵立刻就成了肉泥。 穷无原本是为了撞开城门准备的巨兽,也是才刚刚从安南赶来的。 异族首领等不及让它去冲城了,必须压一压那人族武夫的气焰。 穷无巨大的手掌从天空往下拍落,一击就將方许狠狠拍了下去。 大地震盪。 在那巨掌之下,尘土像是狂浪一样往四周席捲。 异族大军看到穷无一掌拍死了人族武夫,立刻就欢呼起来。 各种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天际。 异族首领看到这一幕也鬆了口气。 穷无是六境大妖,不但力大无穷而且几乎没有破绽。 人类的攻击,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弓箭弩车,连穷无的肉皮都破不开。 让穷无以摧枯拉朽之势將那个武夫压下去,確实让异族大军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 可。 压不住。 在那狂浪尘土飞扬出去之后,异族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它们看到穷无竟然缓缓离开了地面! 那个武夫,非但单手向上接住了穷无一击,还將穷无举了起来! 下一秒,方许以一个標准的侧身背摔姿势將穷无扔了出去。 几十丈巨大的妖兽,横飞出去后重重落地! 异族的欢呼声,变成了一片惊呼。 ...... 方许閒庭信步一样从穷无后边过去,顺著穷无的后退走上穷无的庞大身躯。 穷无回头看向方许,一声咆哮喷出颶风。 方许的黑色锦衣在这腥风之中向后飘摆,可方许的身形却依然稳固不动分毫。 他顺著穷无的背脊一直往上走,这让穷无暴怒。 妖兽四肢同时发力想要起身,可在这一刻方许踩著它的背脊往下一压。 砰地一声! 穷无的身躯又被踩著趴在大地上,这次激起的尘烟比刚才还要强烈。 方许只是站在穷无的背上,这个拥有破城之威的六境大妖便被死死压制。 穷无的四肢在地上胡乱的划动著,很快就在大地上刨出来一圈深沟。 可不管它如何挣扎,在方许脚下它都无法脱身。 “唯一的用处就是肉多些。” 方许轻声一句,然后隨手將新亭侯往前甩了出去。 一道电芒从穷无的后脑灌入又从前额激射出去,噗一声戳进大地。 在新亭侯飞掠过去的时候,一股浓浓的血线紧隨其后。 隨著新亭侯深入大地,穷无硕大的头颅软软的低了下去。 而此时方许缓步从穷无头顶走下,轻巧落地顺势抽出地上的新亭侯。 他回身看向异族大军的那一刻,不远处的异族兽兵整齐的向后退了出去。 那少年拎著滴血的长刀往前迈步。 他走一步,异族大军就后退一步。 短短片刻,异族军队后边就出现了拥挤踩踏。 站在高处的异族首领眼神震撼,他看著倒地的穷无依然不敢相信。 虽然他知道方许进入了秘境,在方许出来的第一时间他也感应到了。 可他依然没有想到,方许的修为居然能到这么高。 如果他现在想扳回一局,只有他亲自出面。 因为他最得力的几个手下都不在,他还有其他计划。 可他不敢。 不要说他输了,哪怕他贏的不漂亮士气也扭转不回来。 数十万异族大军要是都亲眼看到了他没有拿下那个武夫,那这支军队也將失去锐气。 如何应对? 方许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密密麻麻的异族大军还在一步一步后撤。 这浩荡战场,似乎都被那少年气势笼罩。 城墙守军的震撼,比异族那边一点都不弱。 但不同之处在於,被压制了多日的守军这一刻终於扬眉吐气。 他们看到了那个传说中天不怕地不怕敢斩皇帝的方金巡,他们看到了方金巡以一人之威压著异族大军步步后退。 “方金巡威武!”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片刻后,城墙上的大殊守军就整齐高呼起来。 “方金巡威武!” “方金巡威武!” 那一声一声呼喊,震彻天地。 这就是一位七品武夫带给人族的底气。 “方许.......现在是有多强?” 兰凌器揉了揉眼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方许好像离开很久了,又好像才离开一会儿。 可再回来的少年,他有点不认识了。 七品武夫的气场,在大殊世界里就是具备最顶级的压迫。 沐红腰看著那少年的背影,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她没有去想方许现在有多厉害,她想的是方许在进入十方战场后经歷了什么。 沐红腰还不知道,其实大殊世界才是十方战场之一。 方许进入的根本不是十方战场。 她只知道,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有那么高的进境,方许一定经歷了很多。 “方许.......” 沐红腰喃喃自语了一声。 司座鬱垒站在沐红腰不远处,他看著方许的背影眼神更为复杂。 他已经失去了和神荼的联络,但在失去联络前他得到了神荼的一句忠告。 不要试图改变方许。 这是神荼给鬱垒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自此之后神荼就没了联络。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鬱垒也喃喃自语一声。 站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叶明眸已经握紧了双拳。 只有她知道方许心中有多少不甘和愤怒。 那少年,终究要抗下一切。 ...... 方许走,敌军退。 等到那似乎无边无际的异族大军全都退回到大营里,方许才缓缓转身。 他走到穷无的尸体旁边,隨手一撩。 半月形的刀芒竖著切了出去,穷无巨大的头颅被他一刀斩落。 方许单手拎起那巨大头颅,转身朝著异族大营那边甩了过去。 穷无的头颅在半空之中旋转著,泼洒著血液。 砰地一声,將异族大营的城墙砸断了一大片。 方许转身,抓起穷无的一只爪子往靖寧郡城方向回归。 巨大的身躯被他拖在身后,地上留下大片的痕跡。 回到城门口,方许抬头看向城门上方:“开门,让將士们出来,今日烤肉。” 守军將领一脸惊讶的看向司座鬱垒,鬱垒微微点头:“听他的。” 於是城门大开。 守军士兵从城內汹涌而出。 方许就在异族大军的注视下,一刀一刀將穷无的尸体切开。 今日微风,恰好助火。 大將將那数十丈大小的妖兽切成块,就在城外空地上架起篝火烧烤。 异族大营之內,那个高大的年轻首领眉眼间儘是恨意。 他很清楚。 当他都默不作声的看著人族士兵分食穷无肉身的那一刻,眼看著就要打下来的靖寧郡再也不可能打下来了。 “传令下去。” 高大的年轻首领回身吩咐:“退兵。” 一时之间,他手下的异族都愣住了。 就此退兵? 当大殊的士兵们看到异族大军竟然开始拔营,他们再次欢呼起来。 “异族退了!” “方金巡出手,异族退了!” 喊声从城外到城內,连百姓们都知道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鬱垒走到方许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问了一句话。 “接下来呢?” 方许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答:“接下来天下人都知道,异族之肉可食。” 第三百零九章他是妖王 靖寧郡城。 府衙后院里,司座鬱垒看著面前才开花的桃树怔怔出神。 方许走的时候是隆冬,现在三月中,桃花都开了。 可鬱垒的眼睛里没有一片花瓣,整个脑子里都是方许。 因为他发现,星图乱了。 一切都乱了。 按照他本来的计划,按照对星图的推测,大殊要拨乱反正是一个很艰难也很漫长的过程。 皇帝纵然有心重振大殊,轮狱司虽然有心肃清痹症,可对手太强。 按照鬱垒原本的推测,逐步剔除权臣层层递进至少需要十年时间。 然而那少年的突然出现,一下子加快了这个进程。 以至於星图都乱了,乱的一塌糊涂。 现在星图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代表著各方势力的星辰在来回乱窜。 表面上看方许加快了进程让朝权重新回到皇帝手里,重新分配到那些清廉有为的官员手中,这都是好事。 可因为加速进程而导致的弊端马上就要爆发出来。 首先是各大家族如今对皇命並不是那么顺从,各地总督对於对抗异族也没有那么积极。 如果事情真的顺利,何至於让殊都军队千里迢迢赶到靖寧郡来解围? 殊都现在兵力空虚,北返的屠重鼓极可能再度杀回大势城。 除此之外,几乎所有盟国都对大殊发来质问。 原本北固国的覆灭让那些盟国变得谨慎起来,可大殊的內乱和异族的入侵又让他们看到了机会。 中原各地的大家族,尤其是此前曾经牵扯到殊都谋反案子的那些大家族,现在蠢蠢欲动。 南方五省大军,竟然没有一省兵马来驰援靖寧郡。 这些都是即將在中原大地上炸开的响雷。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自己家里边斗的乌烟瘴气,外边真正的强敌就一定会趁虚而入。 这真正的强敌甚至都不是异族,也不是远在西洲的佛宗。 中洲大大小小有数百国,其中和大殊结成同盟的不过十几个。 而这些盟国都实力偏弱,其实锐大殊构不成什么威胁。 真正构成威胁的是与大殊实力相当,甚至还比大殊强大一些的国家。 他们都在大殊北方。 大殊在面对异族的时候是怎么办的? 是要把异族阻挡在大殊疆域之外,在安南解决战斗。 北方那些强大的国家,他们的想法和大殊绝对不会有出入。 他们也都已经知道了异族入侵的事,所以他们必然会以此为藉口出兵。 第一,那些国家不愿意与异族的战爭发生在本国,他们更愿意大殊替代安南成为战场。 第二,一旦他们藉口出兵,各国势力进入大殊之后必会迅速划分势力范围。 表面上看,这是划分防守区域。 实际上,这就是在瓜分大殊。 西边的贵霜,西北的大月轮,北边的夜廷斯帝国,再往北的沙丘帝国,再往东北的古纳王朝....... 这些都是实力强劲的大国。 如果大殊没有內乱,完全有实力拒绝诸国军队进入中原。 可现在北边领兵的人是屠重鼓。 如果不能儘快解决异族入侵的事,那大殊將面临的就是更残酷的被瓜分殆尽。 一想到这些,鬱垒心神不寧。 方许真的对了吗? 当这七个字出现在鬱垒脑海里的时候,他猛然一惊。 紧跟著神荼的话也出现在他脑海里.......不要试图改变方许。 七品武夫....... 鬱垒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谁还能改变方许? 而且,他发现方许回来之后有些变了。 这一战之后方许本该来和他商量一下军务,但方许在廝杀之后就把自己关起来连沐红腰她们都没有相聚。 到现在为止,廝杀已经过去足足三个时辰,方许依然不见踪跡。 一场震盪人心的大战之后,那个才立威的少年就消失不见了。 方许在秘境之內,到底经歷了什么? 鬱垒想去找叶明眸聊一聊,可叶明眸也不见了。 如今在这府衙內思考中原天下苍生的司座大人,经感觉到无比孤单。 ...... 方许没有消失。 方许在闭关。 一场杀戮之后,方许感觉自己的气息有些乱。 其实从回到大殊时间的第一秒开始,方许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清楚知道从自己身体里飞出去了一些什么,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带回来的妖种气息。 那棵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搞清楚有什么意义的银杏树,还有晴啼给他的那颗金丹。 这两件东西,是连太一生水都承认了的和妖族有关。 然而,当方许真的沉寂下来仔细感知身体他才发现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 到今天这一刻,他也才明白所谓的计划是什么。 张君惻? 非也。 张君惻有他的计划,他只是一个无力改变现状所以想谋求成圣的可怜人。 张君惻,也就是大殊先帝拓跋上穹確实做了很多错事。 为了他自己的目標,不管牺牲多少人他也都不在乎。 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真心协助异族的计划,不可能是顺从佛宗的计划。 但这个人一定异族和佛宗计划的最重要的一环。 拓跋上穹想要利用异族和佛宗的计划来成全他自己的计划,但最关键的一步他被利用之后就无力翻身了。 这一步计划,到现在才被方许察觉。 此时的方许安静的盘膝坐在一处废弃的民居之中,是叶明眸在为他护法。 方许不是不想和沐红腰她们相聚,而是他必须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会不会对亲人產生威胁。 感觉到方许有些异样的叶明眸回头看向他:“察觉到了?” 方许微微点头。 从轮狱司地宫出来的第一时间,方许就试图封印住自己全身。 太一生水告诉他,他带出来了妖种。 方许判断,他一回到大殊世界那所谓的妖种就会离开他的身体。 所以他立刻进行了封印,他的圣瞳具备这样的能力。 然而,没有任何事发生。 也是在那时候方许就知道了巨野小队已经在靖寧郡御敌,所以他立刻和叶明眸赶了过来。 他在异族大军之中廝杀的时候都在防备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出去。 尤其是那银杏树的气息,尤其是那颗金丹的气息。 没有任何异样。 但现在,他发现异样了。 “我们得去找司座商量一下。” 方许起身:“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 叶明眸眼神微变:“从一开始?” 她看向方许:“从什么时候的一开始?”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张君惻被关入轮狱司的那一刻我们就判断错了。” ...... 鬱垒终於等来了方许,可是两人再见面的那一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鬱垒明明有些激动,可看到方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迟疑了。 有千言万语想和方许聊一聊的司座大人,此时开口第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你......瘦了些。” 方许摇摇头:“还壮了些呢。” 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这原本应该无畏无惧满身锐气的少年一脸疲惫。 鬱垒回身给方许和叶明眸倒了两杯茶,然后才在方许对面坐下来。 他试探下的看向叶明眸。 叶明眸也只是低头不语。 “我们错了。” 方许此时开口:“在轮狱司开始介入琢郡那个案子的时候就错了。” 鬱垒眼神猛然变了变:“那个案子是布局的开始?” 方许:“从琢郡的案子出现开始,一切都在顺著对方的心意走了。” 鬱垒有些不解。 方许指了指自己:“因为琢郡的案子,巨老大到维安县找我。” 鬱垒点头,然后猛然醒悟:“那个时候他们就希望轮狱司找到你。” 方许道:“是,现在看来是这样。” 琢郡的案子最终引出灵胎丹,然后引出张望松张君惻父子。 这样的大案牵连太广,一定会震盪朝野。 方许继续说道:“当时轮狱司初建,这是轮狱司接受的第一个大案,所以轮狱司上下,包括司座,包括才刚加入轮狱司的我,包括巨野小队,每个人都想把这个案子办好。” “我们只有把这个案子办好才能让轮狱司名声大振,才能对抗朝廷里那些像是野兽一样分割权利以民为食的混帐。” “所以这个案子从被轮狱司盯上开始,我们每个人都进了敌人设计好的局面中。” 鬱垒沉默了。 方许说的没错。 琢郡的案子涉及到了太多人。 只要消息传扬出去百姓们都会死死盯著。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给自己续命而杀害无辜少女,这案子是天下人都一定会死死盯著的案子。 “然后呢?” 鬱垒有些紧张的问了一句。 方许说:“案子是障眼法。” 鬱垒一怔。 方许继续说道:“不只灵胎丹案是障眼法,狗先帝想重生成圣的事也是障眼法,连被囚禁在地宫之中的沐无同都是障眼法。” “之后在殊都开始的对那些权臣的清理是障眼法,连梵敬和尚和宰辅吴出左都是障眼法。” “所有的大事都是在灵胎丹案子爆发之后顺理成章发生的,哪怕是我突然在殊都发难杀了那些混帐看似莽撞突兀其实也还是顺理成章。”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些大事,像是一声声雷,一阵一阵鼓,让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了。” “我们查张望松张君惻父子,查狗先帝,查太后,查吴出左,查所有人.......” 方许:“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遮掩一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 鬱垒这样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那么聪明,大局观又那么强。 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没从方许的话语之中想到那件微不足道的事是什么。 方许道:“我进入秘境之后被算计了好几次,这让我有很大的挫败感.......我身体里有了一棵银杏树的气息,还有了所谓神性圣人的气息。” “我以为,这两种气息一旦被我带回大殊,马上就会离开我的身体,不管是经过什么途径会迅速回到异族那边。” “我也以为,这两道气息会让异族之中的某个人实力突飞猛进,我甚至想过,可能是那个魔性圣人在大殊世界重生。” 方许此时看向鬱垒:“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那个东西才是最大的威胁。” 鬱垒有些急了:“方许,你到底在说什么?!” 方许低下头。 他的手在丹田位置轻轻拍了拍。 “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它是第一个。” 说到这,方许抬头看向司座。 “无足虫,虫王。” “他是生在息壤之中的第一个生命,息壤是天下间第一块土壤。” 方许的眼神飘忽著:“虫王,是妖王。” 第三百一十章力挽狂澜 当方许说出虫王即是妖王这句话之后,鬱垒的神態一下子就变了。 这位以沉稳內敛著称的司座大人,竟然失神到忘记了此时此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鬱垒在缓过神来,看向方许的时候眼神却还是有些飘忽。 “所以,你现在......” 鬱垒问方许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之中满是对方许的担忧。 他刚才的失神並不是因为得知自己终究还是被算计的失落和愤怒。 而是他意识到方许可能因此而发生异变。 虫王在方许身体里,一旦虫王利用方许身体成长起来,那將来方许还是方许吗? “虫王还在你体內?” 不等方许回答他第一个问题,鬱垒就迫不及待的问出第二个问题。 方许摇头:“不在了。” 鬱垒马上鬆了口气。 他走到方许身边,拍了拍这满目疲惫的少年肩膀。 “虫王不在了就好,只要你將来不会因虫王而死,其他的,都没那么重要。” 方许看向鬱垒。 他在司座的眼神里看到了人间最真挚的关切。 “我知道你会有自责,如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自责?” 鬱垒语气轻柔的说道:“你会觉得,若你不去秘境便不会中了他们的算计。” “你还会觉得,现在虫王可能因此而迅速成长起来有你的缘故。” “將来若天下大乱死伤无数,你更会觉得一切因你而起......” 鬱垒摇头:“你其实最该清醒,因为你也是轮狱司的执法者。” “这天下的执法者都该比別人明白......受害者有罪是最无能无耻的判定。” 说到这,鬱垒再次看向方许:“接下来好好做你自己,你还是那个能救天下人的方金巡。” 方许:“我现在不知道的是,虫王到底去哪儿了,想防备也无从防备。” 鬱垒笑了:“管它去哪儿呢?它將来会回来。” 他终究还是比方许豁达些。 “它將来回来的时候是你的敌人,你难道会什么都不做的只等它回来?” 鬱垒拉起方许:“別那么颓废,你依然是唯一有机会干掉它的人。” 方许点头:“知道。” 鬱垒从方许的反应就能看出来,方许依然没有打开心结。 这少年此前是那么明媚开朗,任何阴霾在这少年纯真目光之下都能被驱散。 现在,那阴霾在少年內心之中了。 所以鬱垒打算用公务事暂时扰一下方许的心神,让方许把精力转移到別处去。 “你回来之前,大殊发生了很多事。” 鬱垒道:“此战你突然现身杀了那巨大的妖兽,对於大殊来说意义重大。” 方许道:“异族一定还有这样的妖兽,一定会更多,而且也会有更多厉害的大妖赶过来,杀一个只是震慑,所以还算不得意义重大。” 鬱垒摇头:“你隨我来,你还不知道这靖寧郡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方许从殊都急匆匆赶来,只知道自己的同袍在靖寧郡拼死抵挡异族大军,对这里的具体情况,確实不了解。 鬱垒带著方许和叶明眸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此时境况。 “中原之地,大殊最大。” 鬱垒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也知道大殊有十几个盟国,说是盟国,不过是因大殊太强而依附过来的小国而已。” “虽然我们以前也看不起他们,收他们做小弟也只不过是为了有人能摇旗吶喊。”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殊式微......” 方许听到这就明白了鬱垒的意思。 他问鬱垒:“司座是说,那些弹丸小国现在要倒逼大殊?” 鬱垒微微点头。 “中原之地之所以固若金汤,是因大殊为中坚,再加上那些小国的效忠,所以域外大国才不敢轻易覬覦。” “如今,这些小国成了那些大国手里的牌。” 鬱垒一边走一边说道:“贵霜,夜廷斯,古纳这些大国暂时还不敢直接对中原动武。” “但他们已经用原本依附於大殊的小国来做试探,想让大殊交出指挥权。” 方许明白了。 他问鬱垒:“现在这靖寧郡內,有那些小国的使者,也有那些大国的使者。” 鬱垒嗯了一声:“有不少。” 方许稍微理了理就把情况推测的差不多了。 那些大国必然会以人族命运为藉口,派人到大殊来观察战局。 他们一是想看看异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二是想看看大殊现在还有几分力。 如果大殊能抵抗,这些大国会把大殊变成第二个安南国。 如果大殊不能抵抗,那他们会在异族將大殊攻灭之前,先攻入大殊,把大殊搜刮一遍。 中原富庶,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多的財富,他们不会任由异族將之霸占毁灭。 他们会比异族还要凶残,趁著大殊军力都在南方,他们会倾尽全力打进来搜刮。 大殊就会变成一头看似巨大无匹的大象,被虎豹豺狼分割成一块一块然后吞掉。 到时候异族再怎么肆虐中原,那些大国不在乎。 “观察团早就来了。” 鬱垒看向方许:“幸好你及时回来,不然他们就会向大殊施压交出指挥权。” 方许:“那他们一定不只是派了人来观察,还有高手在。” 鬱垒点头:“有。” 方许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那就会会去。” ...... 靖寧郡的形势確实格外复杂。 诸多大国以共同对抗异族入侵为藉口,要求大殊安排观察团到钱先来,大殊没什么办法直接拒绝。 不是大殊不想强硬,而是没法强硬。 守著大殊北方的人是屠重鼓,他虽在殊都兵败但回归北方五省之后大殊也无力征討。 屠重鼓根本就不管大殊朝廷什么態度,直接將北方诸国的观察团放了进来。 再加上大殊那些小国也在发力,另一部分观察团是从小国入境大殊。 所以局面一下子就变成这样。 大殊皇帝现在用人捉襟见肘,尤其是武將几乎无人可用。 方许不回来,皇帝连底气都没有。 不然的话,靖寧郡这边又何必是轮狱司的人来死死抵抗。 冯高林被杀之后,南方五省兵马一盘散沙。 各省总督都想自立又不敢先自立,但却敢对大殊皇帝的命令置若罔闻。 现在的情况复杂到了大殊还没被分割,却已经成分割局势。 皇帝想力挽狂澜,奈何没有那个力。 如今在这靖寧郡內,鬱垒也独木难支。 若有办法,依靠大桃树才能监察天下的鬱垒怎会轻易离开晴楼? “如今最强势的是夜廷斯帝国的观察团。” 鬱垒一边走一边给方许介绍情况。 西方,西北,北方,东北,更北方都有强国。 其中最强者便是夜廷斯。 一个国家的军力强盛与否,不只是看军队规模还看武夫实力。 夜廷斯有两位七品武夫。 之所以不敢轻易南下,是因为夜廷斯在几个强国正中位置。 一旦陷入和大殊死战境地,夜廷斯难免也会被其他几国瓜分。 但现在既然有瓜分大殊的可能,夜廷斯当然不会放过机会。 而且,夜廷斯就是要抢走这个盟主之位。 现在诸国以合力抵抗异族为藉口,强势要求建立抵抗联盟。 按理说,战爭发生在大殊,当然以大殊为主。 可大殊拿不出能镇住对方的人。 沐无同现在毫无音信,谁也不知道他去治疗结果如何。 方许问鬱垒:“观察团里来了几位七品武夫?” 鬱垒道:“只有一位,是夜廷斯的虎伏军指挥使林霜。” 方许脚步一停:“听名字是中原人?” 鬱垒点头:“不但是中原人,还是大殊的世仇。” 方许看向鬱垒,隱隱有个猜测:“前朝?” 鬱垒又点头:“没错。” 几百年前,大殊开国皇帝率领大军涤盪中原乱象。 推翻的是名为大沙的帝国。 沙国原本並不是中原国家,是崛起於西部的沙陀部。 当时也是趁著中原內乱,沙陀人攻入中原建立帝国。 曾一度强势。 但沙陀人统治残暴,这个国家只持续了不到百年便被推翻。 沙陀皇族在建国之后改为林姓,这个林霜显然是沙陀皇族后裔。 沙陀国灭之后,林姓一族分崩离析,大部分被杀,小部分外逃。 方许听到这忍不住微微摇头:“那可真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林家的人能跑去夜廷斯,如今还位高权重...... 这次,夜廷斯对盟主之位一定是势在必得,所以才会让与大殊有血海深仇的林霜来。 “还有谁需要注意?” 方许看了一眼马上就到了靖寧郡府衙,他稍作停留向鬱垒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鬱垒道:“贵霜的使团中有一位六品武夫,应在六品巔峰,叫博踏乌。” “古纳的使团之中来了两位六品武夫,具体实力不太清楚,一个叫钧正,一个叫童寺。” “夜廷斯再往北有一个叫沙丘的国家,传闻也是大国,这次派来的人数最多,其中也有两位六品武夫,还有其他修行的高手。” 鬱垒摇摇头:“对於沙丘我们的了解太少了。” 方许嗯了一声:“有这些暂时够了。” 他迈步走进府衙。 而此时听闻方许要来,诸国使团都有些坐不住。 他们原本胜券在握,可大殊突然杀出来一个七品武夫。 这一下,打乱了所有国家的计划。 无论如何,这世间的人不分种族对於强者皆有敬畏。 方许在战场上的威势,足以让他们端正態度。 听闻方许到了,诸国使团全都出来迎接。 只是眾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尤其是夜廷斯帝国的林霜,在看到方许的时候眼神里的敌意一点都不遮掩。 可不等他们上前,站在府衙道路两侧的大殊军人整齐的行了军礼。 砰地一声,所有人都重重落脚站直身子。 “向大柱国行礼!” 方许站直身子回礼。 这一刻,使团人群之中有人轻轻笑了笑:“看起来挺有气势,可也是大殊唯一一个撑场面人了。” 方许顺著声音看过去,见那说话的人在人群后边应该地位不高。 这种人就是打头阵的,地位当然不会高。 方许只是看著他,没有任何举动。 可在方许眼神之下,那人还是下意识闪躲不敢与方许对视。 “你是哪里来为本国撑场面的?” 方许见那人要往人群后边躲,此时才问了一句。 那人是古纳王朝使团里的人,说完就想藏身。 可哪里来得及。 方许才说完那句话,那人竟不受控制从人群里跑出来,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不停的给方许磕头:“下属番邦小国使者佩利旗向大殊大柱国行礼。”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而此时站在方许身边的叶明眸,只是嘴角微扬。 佩利旗还在不断磕头:“下属番邦小国使臣胡言乱语,惊扰了大柱国,还请大柱国恕罪。” “佩利旗代表古纳王朝大可汗向大柱国赔罪,向大殊赔罪,向......” 话没说完,砰地一声,佩利旗的人头爆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你也一样 一名大国使臣的头颅在这个场合被爆了,对於任何国家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除非爆掉这个使者人头的,是他本国的人。 就在佩利旗不断给方许磕头的时候,古纳王朝的主使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护卫。 那名人高马大的汉子心领神会,从佩利旗背后一个鞭腿横扫直接踢爆了人头。 接下来,不等別人开口,古纳主使乞儿奴就哼了一声。 “我朝使臣竟然在大殊府衙重地被人控制做出不合体统之事,我看,大殊是否应该给我古纳一个交代。”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的往叶明眸那边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方许就判断出来,乞儿奴应该也有念师修为。 方许还没开口,鬱垒沉声问了一句:“乞儿奴,你是有证据证明刚才那人行为是被人控制?” 乞儿奴道:“这里是大殊靖寧郡府衙,我有没有证据,我的人在这齣了问题,大殊都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鬱垒並没有动怒。 这个级別的对手还不至於让他乱了分寸。 “你也知道这是在大殊靖寧郡府衙。” 鬱垒声音低沉,充满威严:“虽然你是大殊的客人,还是古纳主使,但你的人毫无缘由在大殊靖寧府衙之內杀人......” 说到这,鬱垒看向乞儿奴:“你应该给我一个交代,给大殊国法一个交代。” 乞儿奴哼了一声,似乎並不惧怕鬱垒。 “死的人是我的人,杀人者也是我的人。” 乞儿奴道:“就算要交代,我也是回国之后向我古纳皇帝陛下交代,而不是你。” 他看著鬱垒,针锋相对。 “但如果司座不解释一下谁控制了我的人,古纳必將放弃与大殊合盟御敌之事。” 司座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现在你就可以回去了。” 乞儿奴一怔。 他没有料到鬱垒竟然这么刚。 现在的大殊內忧外患,根本就没有和古纳硬碰硬的底气。 是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七品武夫? 乞儿奴看向方许。 这个人太年轻了,看起来绝对不到二十岁。 能在如此年纪就达到七品武夫境界,这要是由著此人继续成长下去,未来谁是他对手? 古纳是实力强大的帝国,当然也有自己的七品武夫。 然而,古纳的那位能坐镇的七品已经五十几岁了。 虽然到了这个境界的人,年龄不似普通人那样成为实力的制约。 但那要看和谁比。 对方可是有个年纪不到二十岁的七品。 同样七品,年纪大的未必就占优势。 “这位就是方金巡吧。” 乞儿奴不再和鬱垒交谈,而是转向方许:“应该称呼你为大柱国,请问大柱国对此事有何看法?” 方许微笑著回答:“我確实只是轮狱司一名金巡。” 態度很简单,我只是金巡而鬱垒是司座。 有鬱垒在,当然是鬱垒说了算。 乞儿奴摇摇头一脸同情:“想不到如大柱国这样年轻有为的人,在大殊竟然屈居人下。” “如果大柱国在我古纳,必將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方许:“你的意思是,我到了古纳地位仅次於古纳皇帝陛下?” 乞儿奴:“当然。” 方许回头看向鬱垒:“劳烦司座记一下,古纳主使乞儿奴说,我若加入古纳地位仅次於古纳皇帝,其他人,都比我地位低。” 鬱垒微笑点头:“回如实记录写入国书,到时候会递交古纳皇帝。” 乞儿奴脸色一变。 他本想挑拨,却没想到这个方许脑筋转的这么快。 所以他连忙解释了一句:“我身为古纳主使,代表的是古纳皇帝陛下,但我只是发出邀请,其他的我並不能做主。” 方许:“你不能做主你说个鸡毛,我马上就要背叛大殊加入古纳了,你又说你说了不算......” 鬱垒:“我也会如实记录下来,乞儿奴试图劝说我大殊七品武夫方许背叛大殊,然后出尔反尔,对许诺之事一概不认,同样,这些话也会写入国书递交古纳皇帝。” 乞儿奴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身为主使,当然是能言善辩之人。 可他没想到,对面那两个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大殊想来標榜礼仪之邦,对外来的使者一直都很客气周到。 乞儿奴以前和大殊礼部的人接触过很多次,所以他自认为很清楚大殊官员的作风。 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人,哪有一个如鬱垒这样激进的。 此时鬱垒吩咐道:“如实记录,古纳主使乞儿奴放弃与大殊合盟之事,今日告辞回国。” 乞儿奴:“你想赶我走?” 鬱垒:“一国主使,当有体面,是你自己说放弃合盟,我只是尊重贵国的选择。” 乞儿奴知道这是大殊有七品武夫撑腰了,所以態度大变。 现在他也没必要低头,更不可能態度软下来求著大殊让他留下。 所以他迈步就走:“但愿以后大殊力有不逮之时,不会向我古纳求救。” 鬱垒:“会有大殊礼部官员护送你们离开,我在这就不插手礼部的事了。” 说著话又侧开身子让出道路。 乞儿奴大步向前。 他过去了,但刚才动手杀人的那个却被拦了下来。 伸手阻止那人离开的是方许。 “司座说的是主使可以走了。” 方许看著那个杀人者:“谁说你可以走了?你在大殊靖寧府衙之內无缘无故杀人,触犯了大殊律法,你走不了。” 那人还没表態,乞儿奴气的猛然转身:“你在说什么!” 方许淡然道:“让你走你就走,你要是再多说几句话,我身为轮狱司金巡可以判定你为干扰大殊轮狱司执法,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 出手击杀自己人的那个古纳高手,正是这次古纳使团之中的两位六品武夫之一:童寺。 这次古纳一共有两位六品武夫隨使团而来,当然是为了向大殊展示力量。 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还是同门师兄弟。 钧正是师兄,童寺是师弟,而他们的师父,就是古纳那位已经五十多岁的七品武夫。 也是古纳的禁军总教头,大內侍卫统领,还有国公封號。 童寺此前就看到了方许在战场上是怎么杀敌的,对方许的实力他当然忌惮。 可在此时此刻,他没法低头。 他低头,那低下的就不只是他的头还有古纳帝国的头。 乞儿奴道:“鬱垒,你最好想清楚,如果这件事解决不好就是两国纷爭,到时候......” 他的话还没说完鬱垒就將其打断。 “乞儿奴,你既然是古纳礼部官员,且常年与大殊打交道,就该知道大殊国法森严。” 鬱垒淡然道:“我念你是使团主使,且与此事无关所以任你离开,希望你能懂我好意,懂我大殊待客之道。” “鬱垒!” 乞儿奴大声说道:“若我就要带他走呢?” 鬱垒:“那你也走不了,刚才方许说过了,阻挠轮狱司执法是重罪。” 乞儿奴:“鬱垒,你如此对待我古纳使团,诸国使团也都看著呢,你有没有想过此举后果?若大殊失去所有支援,凭你一国之力又能坚持多久?” 鬱垒:“你的意思是,诸国使团都要听你號令?” 乞儿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回答我的问题,我的人,可不可以走!” 鬱垒:“你的人,现在老老实实的离开,除了杀人者童寺之外都可以走。” 乞儿奴不再理会,转身看向童寺:“咱们走!” 童寺大步向前。 方许並没有出手,甚至连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诸国使臣和隨从看著童寺从方许面前大步过去,心里都有些意外。 有人在想如今大殊果然外强中乾,哪怕有一位七品武夫坐镇也硬气不起来。 只能是做做样子。 可惜,这做出来的样子在古纳人强势面前一点意义都没有。 童寺路过方许身边的时候其实紧张到了极致,毕竟那可是实打实的七品武夫。 是和他师父一个级別的高手,他根本抵挡不住。 但看到方许竟然真的没有举动,他的眼神也变了。 从紧张转为嘲弄。 砰地一声。 刚刚露出讥讽之意的童寺忽然间跪下来了。 毫无徵兆的,就在刚刚路过方许身前的时候跪下了。 “跪下是认罪?” 方许微微低头看著那个完全不能动弹的六品武夫轻声问了一句。 童寺咬著牙,想挣扎起身却根本无力抵抗。 他的后背上仿佛突然压下来一座大山,其力何止万钧。 他越是发力身上的压力就越大,越想起身就越是要被碾碎一样。 只几秒钟而已,他的膝盖下边地板砖都裂开了。 “態度倒还端正,跪的还算结实。” 方许依然那么云淡风轻。 童寺想反驳,可连嘴都张不开。 他张不开嘴,方许不开心。 “既然跪下,为何问你是否认罪却不回答?” 方许眼神稍稍一凛。 童寺的膝盖咔嚓一声就碎了。 在那残裂的地板砖缝隙里,可见血液缓缓流了出来。 童寺身边的一个古纳侍卫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手才接触到童寺突然就惨呼一声。 侍卫没有任何抵抗之力,砰地一声也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比童寺跪的还要生猛,膝盖直接撞碎。 方许脸色有些不悦:“刚才是不是提醒过了,老老实实走的人就不追究,谁要阻挡轮狱司执法也要扣下受审?” 那侍卫没坚持多久,身形直接趴了下去。 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著他被无形的威压碾的身子都要碎开了。 “太过分了!” 乞儿奴朝著童寺走来:“我身为古纳主使,你们要是敢动我就是向古纳宣战!” 他一伸手扶向童寺,手指尖才接触到童寺肩膀,那股恐怖的威压就来了。 砰! 乞儿奴直接跪了下去,膝盖同样粉碎! 方许微微皱眉:“主使怎么了?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特殊?” 说著话他看向已经忍不住了钧正,那个古纳使团中的另一位六品武夫。 “你也想试试?” 隨著方许轻声一问,钧正竟然不敢再往前走。 而且,还下意识后退两步。 一个眼神,一句话,让这位六品武夫心境崩塌。 方许看著逐步后退的钧正:“主使受辱,师弟受辱,你呢?” 钧正咬了咬牙:“我和你拼了!” 方许眼睛里淡淡的金色光华一闪,钧正瞬间跪了下去。 方许淡淡道:“我问你呢的意思是,你也得受辱。” 他说著话,钧正竟控制不住的一个头磕了下去。 砰! 古纳使团,尊严尽失。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不妥! 未见方许有何举动,一位主使两位六品武夫跪地不起。 这一幕,让在场的其他国家使者面面相覷。 此前他们对鬱垒有多不敬,此时他们心里便有多慌张。 今日之前他们对方许不是没有耳闻,所以知道方许最多也就是六品武夫实力。 对於小国来说,一位六品武夫就足以让他们为之敬畏。 毕竟一位六品武夫进入小国,穷尽手段想要刺杀一位小国君主並非不可完成之事。 而大国不同。 如贵霜,夜廷斯,古纳这样拥有七品武夫的大国,在乎一位六品武夫但没那么在乎。 他们当然也听说过方许的莽。 对此,他们更多的则是轻蔑。 哪有地位绝高的人还会莽撞的?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可以看不起一位很莽的六品武夫,但绝对不敢轻视一位很莽的七品武夫。 六品武夫可以称之为莽。 六品武夫那可以称之为莽吗? 此时和古纳国来往最密切的夜廷斯主使咳嗽了一声,本想帮古纳人说几句话。 但他咳嗽了一声后还没开口,就看到方许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乞儿奴也朝著他看了一眼。 方许的眼神,大概意思是你也有话说? 乞儿奴的意思是......多谢此时相助! 到了这一刻,夜廷斯的主使若不开口就显得跌了面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所以他心一横,抱拳开口。 这一刻,乞儿奴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夜廷斯主使抱拳:“我看也没我们什么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完带著手下人径直离开。 方许:“?” 乞儿奴:“?” 方许看向鬱垒,虽没有说话但鬱垒马上就明白了方许那一眼的含义。 鬱垒转身就跟上了夜廷斯主使:“我送送诸位。” 夜廷斯主使格列笑了笑,心说我的地位果然和古纳人不一样。 鬱垒走在格列身边,脸色有些不欢喜。 “刚才的事若惊扰了格列大人,我代方金巡向你道歉。” 鬱垒一边走一边说道:“方金巡刚才的行为无意针对夜廷斯,恰恰是因为......” 话说到这,鬱垒停顿了一下。 格列顿时来了兴趣:“司座想说什么?恰恰什么?” 鬱垒微微摇头:“算了,不说了,我大殊乃泱泱大国,我身为大殊轮狱司司座,有些话不能乱说。” 格列兴趣更大了:“我与司座一见如故,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你放心,司座与我所言,我都会守口如瓶。” 鬱垒道:“若是让格列大人以为我是挑拨离间的小人,实在不好。” “噢?” 格列兴趣越来越大:“司座的意思是和我有关?” 鬱垒轻嘆一声:“不知格列大人知道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我与方金巡没到府衙的时候,乞儿奴曾派人求见我。” 格列:“司座不妨直说。” 鬱垒道:“乞儿奴派人对我说,夜廷斯有两位七品武夫,而我古纳与我大殊都只有一位七品武夫。” “若是被夜廷斯掌握了指挥之权,那大殊与古纳的地位都会下降。” “但若大殊与古纳联手,我们两国也有两位七品武夫,完全可以压住夜廷斯的气焰。” 格列听到这就明白了,这是鬱垒的离间之计。 身为夜廷斯高官,他怎么可能连这点辨別能力都没有。 但他也不愿当场戳破,所以只是笑笑。 鬱垒当然知道夜廷斯不信。 他语气突然就愤懣起来:“但你知道乞儿奴是怎么打算的吗?” 他脸上的怒意都明显起来:“乞儿奴居然说,让方金巡拜古纳那位七品武夫为师,如此两国关係便无比亲近......” 不管鬱垒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確实把格列逗笑了。 “哈哈哈哈,这乞儿奴也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格列笑道:“让方金巡拜古纳的七品武夫为师,那大殊还不是低了古纳一头。” 鬱垒道:“何止是拜师?乞儿奴还说,拜师礼是把大殊北方五省之一的东林省交给古纳,而且,还要让屠重鼓做见证者。” 他看向格列:“你可知道屠重鼓与方金巡之间的关係?” 格列笑道:“略有耳闻。” 屠重鼓在殊都被方许击败的事,夜廷斯的人也早就听说了。 鬱垒继续说道:“我大殊皇帝陛下早就与我说过,此番会盟,纵要选出盟主之位,也应选能服眾之国。” 他看向格列:“夜廷斯拥兵百万,还有两位七品武夫,按理说,实力最强,最能服人。” 格列眼神一亮。 鬱垒这话他虽然不愿意全都相信,但鬱垒的態度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给的。 鬱垒道:“陛下的意思是,夜廷斯可以成为盟主国,但前线大军指挥权必须是我大殊领兵將领担任。” 格列冷笑:“那这盟主国意义何在?” 鬱垒:“方金巡来之前也和我这样聊起过,他觉得如此谈判贵国必不会答允。” 格列笑了笑,没有回应。 鬱垒:“所以方金巡的意思是,盟主国归大殊,但前线指挥权可以给夜廷斯。” 格列脚步一停。 鬱垒道:“方金巡还有一个条件。” 格列:“请说。” 鬱垒道:“方金巡必须是副指挥使,地位仅次於夜廷斯派来的指挥使。” 格列犹豫片刻后沉声问道:“司座所言可否当真?” 鬱垒:“我乃大殊皇帝陛下钦点的主使,我说话当然算数。” 格列想了想道:“若大殊真愿意支持夜廷斯派人为前线指挥,那此事確实可以商议。” 他抱了抱拳:“我现在回去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往夜廷斯请示陛下。” 鬱垒也抱拳:“那我静候格列大人的回信。” 两人行礼告辞。 ...... 府衙这边,方许一脸玩味。 乞儿奴和古纳的两位六品武夫还跪在那无法起身,但方许好像不急於处置他们。 古纳使团的大部分人都不在这,能在这个场合的当然都是主要人物。 所以这一刻,倒也没有谁还能为他们出头了。 方许只是压著那三人不能动弹,然后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著他们。 越是这样,乞儿奴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方许不言不语,他们三个想说话也没法说。 不得不说,就算是那两个实力不俗的六品武夫现在也服了。 钧正和童寺两人,倾尽全力也不能动弹分毫。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方许还是不言不语。 一直到鬱垒归来。 一见到鬱垒走进府衙,方许就问了一句:“怎么说?” 鬱垒点头:“我答应了他们。” 方许似乎是有些不满:“就这么答应了?” 鬱垒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乞儿奴,然后摇摇头:“也是无奈之举。” 看他样子,是不愿意当著古纳人多说什么。 但方许不一样啊。 方许是莽夫。 方许怒了:“咱们帮忙打压了这群古纳人,夜廷斯的人反而不答应咱们的要求?反而逼你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鬱垒还是摇头:“回去再说。” 方许怒了:“就现在说!” 鬱垒不想说。 方许怒道:“你不说,我就回殊都去,这里的烂摊子我不管了!” 鬱垒这才嘆了口气:“夜廷斯人答应了,合盟之时愿意帮助大殊爭取到盟主国地位,但,指挥权归夜廷斯人。” 方许:“凭他妈什么?!” 说完气的够呛,一脚把乞儿奴踹飞出去:“是格列让咱们把最想当盟主的古纳人打压下去,他们就支持大殊做盟主,支持我做前线指挥使,现在他们反倒变了?!” 乞儿奴被这一脚踹的七荤八素,好悬没背过气去。 但他也不是蠢货,立刻就想著这大概是方许和鬱垒在演戏。 古纳和夜廷斯关係最为密切,夜廷斯没理由让大殊打压古纳。 鬱垒道:“让他们先走,我们再接著聊。” 方许一愣:“让他们走?” 鬱垒:“是格列的意思,现在我们不得不尊重夜廷斯的態度。” 方许气的转身就走:“好好好,大殊的尊严都被你败光了!我不管了!” 乞儿奴也没想到,方许和鬱垒就这么把他们放了。 方许一走,他们身上如山一样的压力顿时消失不见。 鬱垒跟著走了,没有人再理会他们。 乞儿奴立刻起身,犹豫片刻后便带著钧正和童寺去求见格列。 一见面,乞儿奴就抱拳致谢:“多谢格列大人搭救。” 他来,就是想试探一下格列什么態度。 格列倒是一怔。 他可没有搭救古纳人。 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一定是方许和鬱垒的把戏。 至於大殊到底想干什么,他也需要试探。 於是格列问道:“是鬱垒告诉你的?” 乞儿奴点头:“鬱垒说是格列大人说,让他放了我们。” 格列哈哈一笑,摆手道:“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必那么放在心上,你我两国本就世交,你有事,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乞儿奴:“大殊有点欺人太甚,我打算回去之后就和陛下说,退出这所谓的合盟,並且,一定要发兵征討大殊!” 格列心里一动。 夜廷斯和古纳关係最亲近,这是其他人都知道的事。 一旦古纳真的退出了,那夜廷斯就失去了最大的助力。 原本两国就提前商量好了,夜廷斯必做盟主,而古纳其次。 两国把持权利,其他诸国拿不到什么好处。 现在经过方许这一闹古纳人要退出了,且和大殊结仇...... 格列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才是鬱垒的奸计。 鬱垒和方许就是要逼走古纳人,然后表面上支持夜廷斯的人做前线指挥使。 但古纳人只要退走,夜廷斯的人在大殊境內孤立无援...... “不行!” 一想到这些格列就有些心急:“你不能回去,你不要因为一时气愤就忘了你我两国早就约定好的事。” 乞儿奴:“可大殊欺人太甚!” 格列道:“不用太担心。” 他起身,一边缓步走动一边说道:“鬱垒已经答应了,会盟之事,大殊將答应我夜廷斯派人为前线指挥使。” 他看向乞儿奴:“虽然盟主国可以给大殊,但军前之事皆有我夜廷斯主持。” 他笑了笑:“等我夜廷斯派人获得指挥权之后,你们古纳人还愁拿不到好处?到时候你我合力,就可將大殊的人排挤出去。” 听到这句话,乞儿奴心里一惊。 “咱们不是说好了,夜廷斯为盟主,我古纳为副盟主?” 格列:“若能拿到指挥权,让大殊做个明面上的盟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毕竟这是在大殊国內,让大殊做盟主其他各国也不会反对。” “倒是我夜廷斯为盟主,其他诸国必会反对......” 格列看向乞儿奴:“你暂且忍一忍,待这件事定了我会为你找回顏面。” 乞儿奴明白了,他確实被夜廷斯的人卖了。 想到这他愤而起身:“你夜廷斯做指挥使,大殊为盟主,我古纳人到底能得到什么?只有羞辱吗!” 说完转身就走:“我看,你我两国的关係也该重新定义一下了。” ...... 大殊军营。 方许往嘴里丟了一颗干枣,一边嚼著一边问:“司座觉得,夜廷斯和古纳会反目吗?” 司座摇摇头:“没那么容易。” 方许笑道:“我也觉得没那么容易。” 鬱垒问他:“你还有什么想法?” 方许往窗外看了看,脸上有些阴险。 “明日我再去把古纳人打一顿,还当著夜廷斯的人打。” 他收回视线:“格列如果还不管,那就证明咱们成了。” 鬱垒想了想,不同意。 “明天还要打?我觉得不妥。” 方许:“何处不妥?” 鬱垒:“干嘛明天再打?今夜就打,你去夜廷斯使团驻地打。” 方许:“今夜就打?我觉得不妥。” 鬱垒:“何处不妥?” 方许起身:“等不到今夜了,现在就打多好。” 说完迈步而出。 鬱垒追在后边:“別过分啊,你別过分啊,好歹打两个时辰就得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远交近攻 诸国势强,大殊力弱。 方许很清楚,就算他现在仗著超绝七品武夫实力可以压住使团,也压不住诸国之力。 使团才多少人,就算各国都带了高手也难给他七品武夫压力。 小时候方许跟人打架就悟出一个道理。 一对一的时候,如果对方比你弱那就往疼了打,如果对方比你强那就往死了打。 一对多的时候,若不能保证不吃亏那就按住一个打。 不管对方在背后怎么打你,只要你发了狠按住一个不鬆手,大概最好的局面是一换一。 现在的局面就是一对多。 但一对一无人是方许对手。 有些时候诸国博弈与凡人打架,道理也大差不差。 方许现在就是要按住一个打。 按住谁打就要有点头脑了。 在所有使团之中,只有夜廷斯和古纳两国来往亲密,哪怕诸国联盟不成立,夜廷斯和古纳也可能成立两国联盟。 其他诸国要么曾是大殊附庸,这些小国现在不过是为虎作倀而已。 如贵霜和沙丘这样的大国,自视甚高,又对其他诸国怀有戒备之心,所以不会暗中团结。 先打散了夜廷斯和古纳的同盟关係,这是方许在听鬱垒介绍完情况后第一时间就做出的判断。 而且要打,就不能软绵绵象徵性的打。 就在夜廷斯主使格列和古纳主使乞儿奴气氛有些僵硬的时候,方许来了。 格列听闻方许到访,连忙让乞儿奴先去后边躲一躲。 他的意思是,他先探听一下方许来的意思,然后再和乞儿奴商议对策,但现在乞儿奴对格列的动机已经產生了怀疑。 所以乞儿奴不远藏起来,只是冷眼相对。 格列顿时生出一股怒意,和乞儿奴大吵了几句。 乞儿奴无奈之下,只能到后堂暂时躲避。 这时候格列才让人把方许请进来,而方许一进门就给了格列一个下马威。 “格列大人。” 方许进门就往四周看了看:“我听闻古纳主使乞儿奴来你这里了?” 格列连忙否认:“並未来过。” 方许:“乞儿奴来是来找你告状的?还是来找你诉说委屈的?又或是夜廷斯和古纳两国想暗中结盟?” 夜廷斯实力强大,不但有百万大军还有两位七品武夫。 所以,原本格列对大殊並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最大的缘故,还是因为大殊已经没有七品武夫坐镇了。 可现在面前这个横空出世的方许就具备七品武夫实力,格列身边无人与之抗衡,所以格列的態度,也不可能过分强势。 谁没听说过方许莽? 一个七品武夫若是甘愿受气,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世上诸国为何对七品武夫那么敬重?地位仅次於国主? 还不是因为七品武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如方许现在的实力,他不爽了,完全可以不顾大殊什么处境。 他把诸国使团杀光之后一走了之,诸国来討伐大殊管他屁事? 他那般实力,说走没人拦得住,不愿意出来,也没人找得到。 七品武夫,近乎凌驾於皇权之上。 別说在大殊,就算在夜廷斯也一样。 夜廷斯的皇帝也不敢和七品武夫正面衝突,真惹急了人家,杀了他这个皇帝一走了之谁能怎么样? 只要七品武夫愿意,离开夜廷斯去往任何一个国家那都是最尊贵的客人。 若愿意留下来,照样是一人之下。 到了小国,甚至可在国主之上。 所以面对方许质问,格列也只能客客气气。 “大柱国。” 格列微笑著说道:“乞儿奴確实没有来过,还请大柱国相信我的真心。” 方许笑了笑:“不是我不给格列大人面子,而是我亲眼见那乞儿奴来了。” 说到这他语气一转:“我与乞儿奴是私人恩怨,我尊重格列大人,所以放了他,现在他跑来你这里说我坏话,我如何能忍?” 格列:“我看大柱国和乞儿奴之间,可能真是有些什么误会,他確实不在我这里,此前来过已经走了,但我可以做调停之人,由我出面让两位把误会解释清楚。” 方许哼了一声:“既然乞儿奴不在你这里,那我若寻到了他当然就和你无关了。” 说著话他就往后堂走。 格列见方许態度如此坚决,脸色隨即一沉。 “大柱国,真要是在我这里闹起来,大柱国不怕影响了夜廷斯和大殊之间的关係?” 方许看向格列:“我和乞儿奴之间的事必须有个解决,若格列大人执意插手,那我就只好在你这闹一闹。” 说完再次迈步。 格列皱眉。 他手下高手不少,但能应付方许的没有。 他脑筋飞转,想著如何解决现在的难题。 在他的地盘若他一退再退,那夜廷斯帝国皇帝陛下知道了,他也难逃处置。 “大柱国!” 格列道:“不如选个时间,选个地方,由我出面,保证两位可以当面解决误会如何?” 方许有些急了:“那乞儿奴羞辱我,想让我拜入古纳那位七品武夫门下做弟子,还想从大殊分走东林省,现在,你也阻拦我,你难道也想从我大殊分走什么地方?” 这话说的有些突兀,但就是这突兀让格列心中一动。 他看著方许问:“那,若我出面解决了你和乞儿奴之间的矛盾,大殊会如何?” 方许:“西林省屠重鼓的地盘归你。” 似乎是一句气话,似乎也没那么可信。 但,格列確实心动了一下。 ...... 另外一边,沙丘国使团驻地。 沙丘国主使卜落林亲自为鬱垒倒了一杯茶,然后笑呵呵的坐在鬱垒身边。 “司座突然到访是有什么事?” 鬱垒轻嘆一声:“主使大人既看出我有所求,那我就不遮掩了。” 他坐直身子,语气肃然道:“今日这局面主使大人也看到了,主使大人觉得为何会突然发生如此爭端?” 卜落林微笑摇头:“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想著去拜访司座问一问呢。” 鬱垒嘆道:“我来主使这里,就是想要说说这件事。” 此时这位司座大人,看起来脸色都带著些悲戚愤怒。 “大殊现在陷入大战,国力衰减,所以原本对大殊关係往来正常的夜廷斯和古纳,都想趁火打劫。” “诸国使团,都是诚心实意为协助大殊抵御异族而来,唯夜廷斯与古纳,是想趁机抢夺大寧疆域。” “我大柱国之所以愤怒,是因为此前古纳要挟。” 鬱垒看向卜落林,脸色真挚起来。 他说:“原本夜廷斯和古纳是想演绎出双簧,配合著敲诈大殊。” “古纳想让大柱国拜入他们的七品武夫门下,且让大殊交出东林省。” “而夜廷斯则以从中斡旋唯有从中获利,逼迫我大殊將西林省割让出去。” 鬱垒又嘆了口气。 他继续说道:“这两国包藏祸心,根本不是为了帮大殊而来。” “他们根本不在乎异族,甚至觉得异族无关痛痒......这几日主使也看到了,若非是大柱国赶了回来,靖寧郡未必守得住。” “这非我大殊一国之灾难,实为人族之大患。” 鬱垒稍作停顿:“我的意思是,想请主使从中斡旋,还是要以人族共同命运为主,一心抵抗异族。” 听到这,卜落林一脸为难:“我理解司座的难处,但我沙丘和夜廷斯並无来往,和古纳也无邦交。” 他摇摇头:“我有心无力。” 鬱垒身子坐的更直,脑海里把方许说过的话仔细回忆了一遍。 然后开口道:“若夜廷斯夺取西林,古纳夺取多林,两国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大殊北方尽在这两国之手。” “大殊与沙丘以前虽无往来,但你我两国成钳形之势,可压住夜廷斯与古纳。” “沙丘在北,大殊在南,夜廷斯架在你我两国之间,哪怕有百万之眾,有两位七品武夫,也不敢放肆。” “一旦让夜廷斯南下夺取中原,夜廷斯势大,沙丘也难以挡住夜廷斯和古纳联手。” 他说到这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方许提到过的那四个字。 远交近攻。 果然,卜落林听到这脸色也变了变。 鬱垒道:“我可以代表大殊皇帝陛下向主使大人做出一个承诺,只要你我两国联手將夜廷斯和古纳挤出会盟,那西林和东林两省每年的所有收入,尽归沙丘所有。” 卜落林听到这没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 鬱垒继续说道:“若主使不相信我的话,我还可以做出一个保证。” 他也站起来:“沙丘大军可以直接在西林和东林两省驻扎。” 他看著卜落林:“主使也能想到,沙丘大军在大殊北部驻扎,就相当於是在夜廷斯南部插进一颗钉子。” 卜落林:“大殊真的愿意將西林东林两省交给沙丘?” 鬱垒道:“请主使派人回沙丘请示沙丘大汗,只要沙丘大汗点头,那我们隨时可以签订盟约。” 卜落林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点头:“我现在就派人回去请示。” ...... 夜廷斯驻地。 方许压低声音:“只要夜廷斯不插手大殊与古纳之间的纠纷,原本可以给古纳的东林省,完全也可以与西林省一起交给夜廷斯!” 他郑重道:“你现在就派人回去请示夜廷斯皇帝陛下,只要他点头,我们隨时可以签订盟约。” 夜廷斯此时和卜落林的样子一模一样,深吸一口气。 然后点头:“我现在就派人回去请示。” 然后往后堂瞟了瞟:“乞儿奴確实在。” 方许笑了笑,大步走向后堂。 片刻之后,后堂就传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经久不息。 ...... 一个时辰后,大殊军营。 方许和鬱垒在大营碰面。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都笑起来,笑的像两个真的要卖国的奸贼。 “接下来呢?” 鬱垒问方许:“这位银幣大柱国,如何布局?” 方许耸了耸肩膀:“派人想办法给屠重鼓送信,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把西林和东林两省卖掉了。” 鬱垒眼神一亮:“如此以来,屠重鼓必不敢率军离开北方,他会死死留在西林。” 方许:“我们没空理会他,又不能让他打殊都的主意,所以就得有个法子把他钉死在西林。” “他当然不愿交出西林,他不交出是他的事,与大殊无关。” 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气:“现在可以解决那些背叛大殊的小国了,然后把异族从大殊赶出去!” 第三百一十四章它还在 我至强示人以强,我稍强示人以弱,我势弱示人以刚。 方许虽然才回来,可他对眼下的情况判断的格外清晰,他清楚如何应对。 他不在大殊的这段时间,大殊可以说內外交困。 异族的突然进攻让大殊不得不面临多面夹击,难以从容应对。 此前叛乱,让南方五省兵马失控。 冯高林死后,五省兵马失去调度。 而五省总督都害怕朝廷追究所以不敢来靖寧郡支援。 如此一来,绕开南疆防线的异族大军就可长驱直入。 现在的靖寧郡说是一座孤岛不为过,还能死守全靠殊都大军来的及时。 可接下来大殊要面对的情况必然更为险恶,毫无侥倖余地。 中原浩大,异族大军若不能克靖寧郡就会绕远去攻打殊都。 虽然绕路至少耗费数月时间,可相对於在靖寧这寸步难行绕路反而显得轻便。 若靖寧守军弃城而奔赴殊都戍守,靖寧则丟。 而且这支军队极有可能在回殊都的半路上被拦截,到时候与敌野战並无胜算。 这是大殊南方要面临的危局。 再说北方。 屠重鼓手里还掌握著北方五省,虽大败但兵力依然不下十几万。 如果屠重鼓此时趁著殊都兵力空虚南下,殊都也守不住。 方许要解决的不仅仅是靖寧郡的问题,也要解决殊都的问题。 他不能放弃靖寧,也不能放弃南方五省,更不能放弃殊都。 所以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內做成两件大事。 一,把异族大军还留在靖寧,但靖寧还能守住。 二,必须把屠重鼓焊死在北方五省,北方五省还不能丟。 要想同时把这样两件堪比登天一样难的大事做好,那就只能利用外人。 方许和鬱垒先后把西林东林两省许给沙丘帝国和夜廷斯帝国,那两国当然会动心。 只要这两国得到消息,必会调遣兵马南下。 別管是沙丘带过的军队到了,还是夜廷斯的军队到了,屠重鼓还有什么心思去攻打殊都? 就算此时他已经带兵前往殊都,只要北方边境不安寧,屠重鼓立刻就会带兵北返。 北方五省是屠重鼓安身立命的根本,大殊现在无力控制那就交给屠重鼓去守著好了。 屠重鼓就算实心疯了,也不敢把北方五省交出去。 所以方许和鬱垒对夜廷斯和沙丘的许诺,根本没有意义。 解决了北方五省屠重鼓的威胁,方许下一步就要稳住南方。 异族大军被挡在靖寧不能寸进,极有可能绕路去攻打殊都。 要想把异族大军留在这,比把屠重鼓留在北方五省难得多。 这个时候,只剩下一个办法。 攻! 方许和鬱垒商量了很久,都觉得这是唯一让异族大军不敢轻易分兵的办法。 然而,哪有那么容易? 靖寧郡守军已经疲惫多日,且兵力远不如异族大军雄厚。 这种情况下主动进攻,无异於以卵击石。 放弃坚固的大城而选择和强大且更善於野战的异族野战,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攻出去能让异族不敢分兵的条件也只有一个。” 鬱垒看向方许,他都觉得方许这个选择无比艰难。 “得让异族觉得分兵就可能全军覆没,而异族也深知凭藉靖寧郡的兵力难以对他们造成那样的威胁。” 鬱垒不知道这道题如何解。 方许站在窗口,看著外边的夜色怔怔出神。 他在寻找最好的解题方式。 “南方五省总督手里,大概都有多少兵马?” 方许回头看向鬱垒问了一句。 鬱垒回答道:“自从冯高林战败之后,南方五省的兵力溃散。” “一部分逃亡,大概多数会回家种田,一时之间,也不敢重新回到兵营。” “除去冯高林当初徵调的兵马之外,各省余力绝不超过一万。” “就算是尽力徵兆青壮,各省能匯聚起来的兵力,若以一月计算,大概不会超过五万。” 方许点了点头:“也不少了,五省若能集结二十五万兵力,哪怕多数是新兵不能打,只要把大营摆在异族一侧,和靖寧郡呈掎角之势互为策应,异族也不敢轻举妄动。” 鬱垒道:“话是这么说,可要凑齐二十五万兵力谈何容易?” 他摇了摇头:“退一万步讲,就算各省能集结起来二十万大军,你又如何能让他们听命?” 方许道:“现在只能先用常规办法。” 他回到鬱垒身边:“各国使团差不多已经被我们稳住,最大的威胁是夜廷斯,沙丘和古纳三国。” “我们拉拢两个打压一个,他们都要派人回国请示皇帝。” “一来一回就要耗费数月,这几个月,就是我们必须把南方兵马集合起来的时间。” 方许道:“司座先以钦差身份派人联络各省总督,告诉他们只要能带兵来靖寧,过往之事,一概不究。” 鬱垒:“仅凭这样说法,难以让他们信服。” 方许:“司座派人通知他们之后,我就也给他们送信。” 现在这个时候,为了让各省总督暂时放下疑虑必须先礼后兵。 方许的意思是,司座先以钦差的身份宽抚,他紧跟著给个威胁。 “若各省总督不来,我,大殊大柱国方许將亲自诛杀他们。” 方许道:“他们可能也没那么容易害怕,终究还是会有些忧虑。” “然后再直接向各省百姓招募人手,请求各省百姓青壮男丁赶来匯聚起来。” 鬱垒点头:“如此安排也是稳妥之举,但所耗时间也不在少数。” 方许:“下一步只能是靠江湖客。” 他再次看向窗外。 “派人往各地散布消息,就说......我方许愿意传授给有功之人修行功法。” 他回头看了鬱垒一眼:“此前我们已经散布消息异族可吃,再对外说一句......异族內丹,可大幅提升修为。” 说到这,方许有些感慨。 “大殊內乱已久,忠诚志勇之士终究是少数。” 他缓缓吐息后说道:“就算他们不喜欢大殊了,不愿意为大殊而战了,为自己,他们也会来的。” 鬱垒重重点头:“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了,我马上就派人去做。” 方许道:“除此之外,还得再做一件事。” 他忽然掠出窗口:“让异族每一夜都胆战心惊!” ...... 清晨,方许的身影出现在靖寧郡城外。 守城的士兵们远远的就看到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远处归来,一看清是方许顿时欢呼起来。 昨夜方许离开靖寧之前特意先到了城墙上,和守军士兵说他要出去狩猎。 这一夜廝杀之后,方许安然归来。 他一个人,手里拉著一根绳子,绳子上绑著长长的一串头颅。 天知道方许这一夜在异族大营之內都干了些什么,杀了多少妖兽。 那一串头颅只是有些分量而已,绝非是他击杀的妖兽全部。 回到城墙上,方许让人把那长长的一串头颅掛起来。 就掛在城墙外侧,让异族都能看到。 然后方许把另一只手拎著的口袋高高举起:“这些是我猎杀异族之內丹,可让武夫提升实力。” 他大声说道:“自今日起,作战有功之人,我將分发妖族內丹。” 隨著他话音一落,城墙上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这个时候,实力的提升就意味著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更久。 还意味著,可能衝破已经桎梏多年的境界关卡。 方许这样做一是为了激励將士们的士气,另一方面是让將士们明白异族並没有那么可怕。 只要这股风气起来,传扬出去,到时候江湖上的高手赶往靖寧的就会越来越多。 而且他还需要让江湖客把消息传播的更猛,这样才能让南方五省的將士们增加信心。 诸国使团听闻消息之后,对方许的实力也会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做完这些之后,方许下城去找巨野小队。 他回来之后还没有和巨野小队相聚,他知道沐红腰她们肯定都有些生气。 才到巨野小队驻地,方许就听到了吵架的声音。 “我们不能去!” 沐红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 “他才回来有诸多大事要忙,我们虽然都很想念但不能去打扰,他忙完了,自然会来见我们。” 接跟著是小琳琅的声音。 “可是红腰姐,他不回来我们就一直不去找他?” 兰凌器的声音出现:“琳琅,你也听说了,方许昨夜就出去杀敌了,现在还没回来。” 小琳琅不说话,但方许能想像出她不服气又不甘心的样子。 “我回来了。” 方许笑呵呵进门。 但没有他以为的热烈拥抱。 原本一见到进来小琳琅明显激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了。 而刚刚还为他辩解的沐红腰一看到方许,眼神里浓烈的含义被她一扭头甩开了。 兰凌器一张嘴想要喊出来,重吾起身就要朝著方许跑。 “哼!” 隨著沐红腰一声冷哼,那俩都坐下了。 方许挠挠头髮:“是我不对。” 小琳琅:“哪里不对!” 问完就后悔,扭头:“我就不该理你!” 方许坐下来,一身疲惫。 他也不是装的,哪怕他是七品武夫如此连轴转也有些熬不住。 方许把贴身带著的一个袋子摘下来递给沐红腰:“红腰姐,这是异族的內丹,吃了可以提升修为。” 沐红腰看都不看。 方许:“我错了......不是不想第一时间回来见你们,而是出了些意外。” 沐红腰马上转身:“怎么了?你出了什么意外?” 方许微微点头:“我得先確定自己不会出问题伤害到你们,所以我回来后刻意避开你们。” 沐红腰明显急了:“你到底怎么了?” 方许一挥手,屋门隨即关闭。 紧跟著他以七品武夫的实力,將这个屋子隔绝。 有他的气场在,外边的人就算偷听也偷听不到什么。 “这件事,现在我连司座都没有告诉。” 方许声音稍稍压低。 “我在进入秘境之后才知道,我进去也是被人算计到的事。” “他们希望我把一件东西送进去,只要进去了,这件东西就会异变。” 沐红腰她们全都紧张了。 小琳琅紧张的两只小手都握紧了。 连敦厚到有些木訥的重吾,都紧张的站了起来。 “是虫王。” 方许道:“虫王只要进入秘境感受到原始气息它就会异变,它还是异族妖王。” 说到这方许稍稍缓了缓。 然后看向沐红腰她们:“我跟司座说虫王已经悄然离开了,可实际上,虫王还在我身体里。” 妖王,还在他身体里。 第三百一十五章辈分 方许的七品武夫气场,將这个小小的院落彻底封闭。 因为他要说的话都是绝密,除了巨野小队的人之外他不会轻易说出一个字。 哪怕是对司座,他也有所保留。 他知道司座也是真的在乎他,但他也知道司座和神荼也有事瞒著他。 “我找不到虫王了。” 方许解释道:“从我在秘境出来之后我就找不到它了,但我又肯定他没有离开我的身体。” “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它在我察觉不到的地方藏了起来,这很诡异。” 沐红腰立刻问道:“是不是和你体內那棵莫名出现的树有关?” 方许点头:“大概是。” 那棵树出现的莫名其妙,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棵树的出现是在他体內有无足虫之后。 如果一切都是妖族的计划,那无足虫当然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张君侧进入轮狱司地牢是这个计划最重要的节点,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让方许发现无足虫存在。 许愿树能结出道果,这一点和方许在秘境里见到的那棵已经枯死的银杏树有些相似。 只是当时方许並没有多少戒备之心,戒备的也不是那棵树。 他后来又吸收了银杏树的气息,再后来吸收了魔性圣人分身化作的金丹。 方许怀疑,这几样东西在他身体形成了一个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虫王现在就藏身在这个茧之中,以他的实力以他的圣瞳都无法发现。 可能在一个合適的时机,虫王就会破茧而出。 现在最大的可能是,它在利用方许的肉身做养分。 这是方许现在最大的担心。 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虫王会在什么时候出来。 而虫王再次出现的时候,方许又会是什么下场。 藏身在方许体內的虫王,甚至还可能拥有感官。 方许之所见所闻,方许所行之事,它可能都知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它真的什么都知道,那方许和鬱垒所做的任何计划都瞒不住。 可方许又不得不计划。 所以方许现在只能是当做虫王为了隱藏自己而完全封闭,对外界的事一概不知。 不然的话,那方许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 沐红腰看著方许的眼睛问他:“我们先能做什么?” 方许回答道:“先吃了我给你们带回来的內丹,你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提升实力。” 他语气很郑重:“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大殊彻底崩坏的局面,甚至可能面对整个中原都乱掉的局面。” 方许看著巨野小队的朋友们,身形肃然。 “在接下来要发生的惊涛骇浪中活下来,是咱们的最主要的目標。” 兰凌器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如此悲观?” 方许道:“我怀疑虫王是打破十方战场禁制的唯一可能。” 他把自己的推测解释了一下。 並不是那颗头颅里才是十方战场,而是大殊是十方战场之一。 也就是说,天下七洲可能都是十方战场之一。 佛宗之所以没有在这几百年来大举入侵,是因为他们也没办法彻底破开封印。 另外一个可能是,天下七洲在同一个十方战场內。 如果这么分析的话,那天下之大更是超乎想像。 所有人的印象之中,整个世界就是天下七洲。 但若七洲只是十方战场之一,那如此大的世界还有九个。 虫王,就是打开这十方战场彼此之间不能互通的关键。 一旦到了虫王觉醒,会发生什么事有两个可能最大。 第一,虫王的力量足以打破禁制,成为十方战场的至强者。 在虫王的力量面前,一切抵抗都毫无意义。 第二,虫王是一个巨大的力量源泉。 所有异族都可能从虫王身上汲取力量,异族的实力会在短时间內大幅提升。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人族都难以抗衡。 兰凌器听到这又问:“那佛宗呢?既然佛宗在计划之內,那佛宗的目的是什么?听起来,好像一切都是有利於异族的事。” 方许回答道:“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可以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佛宗在推进。” “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佛宗手里掌握著可以控制虫王的东西。” 兰凌器点了点头:“毕竟虫王和息壤都和佛宗有关。” 息壤和虫王原本是道家圣物,是中原神器。 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入佛宗之手。 也是从这两样东西落入佛宗之手开始,佛宗的计划也开始了。 方许道:“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儘可能的变强,哪怕大殊真的撑不住,中原真的分崩离析,我们只要有自保之力,早晚还能打回来。” 这是很悲观的判断。 听到方许的话,沐红腰她们全都沉默下来。 而接下来,方许的话更震惊了他们。 方许说:“等你们提升到六品武夫之后,我打算把你们都送进秘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 虽然秘境危机重重,可那里好像是唯一可以在大浪席捲下还算安全的地方了。 而且,在秘境,沐红腰她们的实力才会真的没有上限的提升。 ...... 方许的孤单就在於,明明他现在有很多朋友但却不能把什么话都说的那么清楚。 他很矛盾。 他既要认为虫王知晓他所做的一切,还要认为虫王不知晓他所做的一切。 这矛盾,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无法真正体会。 他的艰难就在於,他要在这矛盾之內製定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真正执行者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自己。 他要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內,儘可能的护住他所在乎的每一个人的周全。 把巨野小队的人送进秘境,那边虽然也危机重重,只要巨野小队足够小心,还有晴啼的守护,他们活下来的希望大於留在大殊世界。 如果真到了中原都守不住的时候,方许甚至想儘可能多的把人转移到秘境之中。 这也是为什么方许在秘境的时候,不止一次重提张君侧那道题的缘故。 如果你有能力救天下,但为了救天下而牺牲一小半人,你做不做。 这个问题,张君侧早早摆在方许面前。 可真正考验方许的时候,现在才来。 一旦中原失守,方许能把多少人转移到秘境里去? 要转移进秘境的人到底是该以普通人为主,还是以修行者为主? 如果是以普通人为主,那普通人到了秘境如何生存? 如果是以修行者为主,那普通人在大殊世界如何生存? 其实大殊皇帝在继位之前就想到了大殊可能守不住,所以才会有那么一份名单。 大殊皇帝制定的计划是一旦中原失守,他將退守代州。 这和方许如今所想虽在计划上不同,但方向如出一辙。 现在的局面,比皇帝继位的时候要难得多了。 那时候皇帝想力挽狂澜,现在是方许想做力挽狂澜之人。 就又到了需要有一份名单的时候。 当这个概念出现,其实不公也就出现了。 不管怎么选都不公。 对於方许来说,何其艰难? 异族要打,周边诸国要镇服,佛宗要防备,甚至除了中洲之外,另外六洲所有势力都要防备。 看看如今这局面吧。 夜廷斯,古纳,沙丘等国想把大殊做为战场。 这和大殊想把安南作为战场,还是如出一辙。 那异族之乱如果更大呢? 天下六洲,会把整个中洲作为战场。 到时候,六洲各大势力都会往中洲发力。 试图將异族抵挡於中洲之地,甚至扼杀於中洲之地。 那样一来,中洲必將生灵涂炭。 大殊总说御敌於国门之外,天下诸国,天下诸洲,谁不这么想? 现在大殊就是最合適做战场的地方。 想到这,方许脑子里猛的炸了一下。 上古战场? 大殊灭亡? 一瞬间,各种思绪各种恐惧全都涌进了方许脑海。 秘境里发现的那些事,好像马上要在中洲要在大殊应验了。 ...... 封印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力量。 方许的脑海里千迴百转。 圣人头颅秘境,当然也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力量造就。 这是方许一直都坚定认为的事,哪怕在秘境里他曾怀疑过头颅秘境是圣人的回忆,是精神世界。 可方许还是更倾向於,秘境是两种力量造就的。 而非单一的时间力量。 可方许不得不把所有可能都推测一下。 若头颅秘境真的只是单纯的时间力量呢? 越想越多,方许的头都开始发疼。 从来都没有人和方许说过,这个世上的人在应对诸事时候能做到走一步看一步就是极限。 哪有那么多人在还没走的时候,就可以推演出之后每一步如何走? 整个白天,方许都在思考如何能把全盘都打活过来。 哪怕想的头痛欲裂,也没想过放弃。 天又快黑了。 整整一天异族都没有进攻,应该是迫於昨夜方许给它们的压力。 可战爭其实从未停止。 而方许为了印证一个推测,他需要赶回殊都。 在靖寧郡这边战事稍有停顿的时候,他要去万星宫。 或许,那位拓跋家的殿灵也藏了些秘密。 哪怕没有秘密,方许也必须从万星宫找到一个答案。 所以他找到司座,让司座务必不要让人猜到他偷偷离开。 又找到巨野小队,让沐红腰她们隨时做好准备,一旦各国使团知道他暂时离开,或许会有异动。 然后他找到了叶明眸,回万星宫一定要和叶明眸一起。 看到方许又要奔波,叶明眸的眼神里没有对任何事的好奇,只有对方许的心疼。 “你可以留在这里,你想在万星宫找到什么答案我帮你回去。” 叶明眸道:“我回去,殿灵也一定会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方许却摇摇头:“他不一定知道......不,是他一定不知道。” 叶明眸:“相信我,我可以的,你留下来休息,我回去一趟。” 方许笑了笑,拉了叶明眸的手:“我带你回去,以我现在实力来回很快。” 叶明眸此时才问:“你想在万星宫查到的答案是什么?” 方许看向叶明眸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想看看你的辈分。” 叶明眸都愣了一下,冰雪聪明的她都没有马上领悟到方许的意思。 好一会儿后她忽然眼神亮了,她知道方许想去证明什么了。 方许想知道的是......他见过几次的那个拓跋歷真的是拓跋家的先祖吗? 还是......后人? 第三百一十六章我才不是圣人 方许遇到了很多意外。 但方许也是很多人的意外。 这个大殊的世界,如果没有方许的出现必然会走向另外一个结局。 现在看起来的混乱和崩坏,如果没有方许的出现只能是更加彻底更加迅速。 如果樊敬和尚的计划成功了,如果吴出左的计划成功了,哪还有什么异族大军被阻挡在靖寧郡的事。 敌人会用更彻底的方式从大殊的最高层最內部將大殊推翻,然后中原迅速沦陷。 现在的局面,其实已经是最好的局面。 这些话出现在方许脑海里,是那少女温柔的声音。 她拉著方许的手朝著殊都放下飞驰,她的声音则在方许的脑海里迴荡。 在方许看来,现在一切都不好解开的难题。 恰恰也是敌人的难题。 而让局面如此复杂的人,正是方许。 少女温柔的声音让方许的心境逐渐平和,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第一眼看到叶明眸的时候就会那么慌乱了。 有些人天生契合。 但在初见时,心慌意乱。 以方许现在的实力,带著叶明眸从靖寧郡返回殊都並不用多久。 鬱垒只需要帮他打两天掩护,他就能往返一个来回。 入夜出发,还不到清晨他们已经在殊都城门外。 又一刻而已,他们已经到了万星宫。 说实话,方许一回来就引起了殊都之內的震盪。 没有接到消息的殊都修行者们,瞬间如临大敌。 他们马上就感知到了一位七品武夫带来的压迫,然后迅速做出应对。 在如今复杂局势下,任何突然出现在殊都的强大武夫都会被视为侵略。 然而当他们感觉到气息直奔万星宫之后,立刻踏实下来。 因为敌人是不会直奔万星宫的,而是会直奔有为宫。 皇帝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没有迟疑立刻让人备车赶往万星宫去见方许。 皇帝很清楚,方许突然回来必然是事出有因。 而方许连招呼都没打证明方许急切,如果他不赶过去相见的话方许可能在办完事后直接离开。 皇帝不踏实啊。 他必须见到方许,必须从方许口中得到一些慰藉。 只有方许说的话才能让这位想力挽狂澜的皇帝安心一些,才能让他不至於那么快就失去信念。 万星宫大殿门外,方许和叶明眸才一落地殿门打开。 老者形態的殿灵漂浮在大殿之中,等待方许和叶明眸到来。 “长话短说。” 方许一进门就开口了:“我想知道,关於拓跋家的记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万星宫的记载之中,是否有拓跋歷这个人。” 这些事都在殿灵记忆力,根本无需查阅。 没有谁比殿灵更清楚拓跋家的过往,拓跋家的每一位大人物他都如数家珍。 “没有。” 殿灵回答的极快。 “万星宫记录之中,拓跋家歷代先人中並无拓跋歷这个名字。” 可不对啊。 如果万星宫对此没有任何记载,方许和叶明眸为什么都觉得拓跋歷是先祖? 只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判断? 方许立刻说道:“你再仔细查一查。” 殿灵斩钉截铁:“没有。” 方许:“但我在进入万星宫歷练的时候,所进入的第一个幻境,遇到的人就是拓跋歷。” 殿灵:“万星宫的幻境不是固定的。” 方许一怔。 殿灵解释道:“每个进入万星宫试炼的人,所遇到的幻境都不相同。” 方许立刻问道:“那明眸呢?为什么明眸可以多次进入同一个幻境,为什么我也可以进入她的试炼?” 殿灵继续解释:“每个人所遇到的幻境都是针对的,持续的,哪怕有別人进入也不会干涉。” “但每个人试炼遇到的幻境也都是独特的,从我主持万星宫以来,从无一人经歷相同幻境。” 殿灵的意思很明確了。 在方许之前,没有人进入过上古战场遗蹟,没有人遇到过拓跋歷。 殿灵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遇到那样的情况。” 他看著方许,语气肃然:“这段时间我也一直都在思考,现在有一个大概的答案。” “那幻境,是出自你的脑海。” 方许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和叶明眸对视一眼。 叶明眸马上问道:“那我的呢,我多次进入的大泽幻境,也是出自我的脑海?” 殿灵点头:“但你进入的试炼,是歷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再次看向方许:“上古战场遗蹟,我未在任何记录之中查到。” ...... 现在方许可以確定了,拓跋歷不是拓跋家的先祖。 是后人。 此前他误会拓跋歷是叶明眸多少代先祖,完全是自以为是的推算。 这就和秘境里的所见对上了。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叶明眸的时候眼神里已经一片清明。 秘境可能不是封印,是圣人留给十方战场的人最后一张牌。 当十方战场都丟失之后,人族命运到了最后时刻。 秘境,就是人族最后的退路。 方许缓缓说道:“我们果然去早了。” 现在可以证实,要想打破所有的局面,就必须从外打破而不是从秘境打破。 殿灵也很好奇,他不得不问方许:“你在秘境里看到了什么?” 方许没有一丝隱瞒:“看到了大殊灭亡后千年的世界,看到了人族凋零,看到了大地满目疮痍中原已不復繁华。” 殿灵的形態都震盪了一下。 他很快就有了自己的推测:“秘境是几千年后的世界,那是一个时间结界。” 接下来的话,他自己都很震撼。 殿灵道:“我们是不是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了?” 方许点头:“是。” 殿灵下边的话,更让人震撼。 “失败了很多次依然是你,那就说明唯一的解法还是你。” 殿灵无比果断:“我能帮你什么,整个拓跋家能帮你什么?” 方许摇摇头。 万星宫里现在的储备和力量,对於七品武夫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不能帮我什么,但你能帮別人什么。” 方许道:“如果你信得过我,请將万星宫所有內丹储备,所有丹药储备都交给我。” 殿灵居然没有一丝迟疑:“好!” 他根本就没想问方许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但殿灵依然无比震撼,哪怕他表现的还算平静。 谁也不可能轻易接受自己是古人,而不是现人。 谁也不可能轻易接受结局早已註定,他们都是失败的。 殿灵看著方许,表情格外认真:“也就是说,你其实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方许想过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但现在看来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不管他是以圣人转世的身份来说,还是他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来说。 他確实都来自未来。 殿灵得到方许的肯定之后没有再对方许多说什么,而是將目光投向叶明眸。 “他是天下唯一的希望,而你是拓跋家唯一的希望。” 殿灵无比肃然:“我將会把万星宫的一切都交给他,而我会把我自己......交给你。” “既然天下又到了那个即將灭亡的时刻,万星宫已经没有必须存在的理由。” 殿灵的形態,从老者转化为不死鸟。 “你儘量协助他。” 说完这句话,不死鸟形態的殿灵直接衝进了叶明眸体內。 一股精纯的格外强盛的也是无比纯粹的精神力量,直接转化成了叶明眸的力量。 或许这就是拓跋家的传承,所以接受起来务必顺利。 殿灵最后的声音,在叶明眸脑海之中响起。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希望拓跋家没有置身事外。” 这句话,似乎有些什么更深层次的含义。 叶明眸立刻追问:“你是不是知道拓跋家到底什么来歷?” 殿灵的声音逐渐縹緲。 “圣人西出时孤身,西出后身边有一小童......” 很快,那声音消散不见。 不是殿灵不想解释的更清楚,而是因为他知道的只有这些。 殿灵也是怀疑,拓跋家的先祖,曾是圣人西出函谷关后,收下的唯一一个弟子。 ...... 皇帝急匆匆赶到万星宫的时候,看到的是万星宫的崩塌。 失去殿灵之后,拓跋家歷代祖先的石像一个接著一个的摔落下来。 整个大殿都摇摇欲坠,坚持不了多久了。 方许和叶明眸从大殿出来之后不久,大殿隨即彻底崩碎。 尘烟激盪之中,方许和叶明眸出现在皇帝面前。 这一幕,惊呆了很多人。 也让很多人都认为,方许回来就是专门来摧毁万星宫的。 万星宫里供奉著皇族歷代祖先,方许此举无异於谋反。 然而,皇帝却没有这么想。 此时的皇帝依然理智,他知道方许没有道理摧毁万星宫。 他的第一句话,和万星宫也没有任何关係。 “我们胜算有多大?” 方许走到皇帝面前,郑重回答了一句。 听起来像是废话,却让皇帝精神一震。 方许说:“我们的胜算和敌人一样大。” 胜算和敌人一样大,这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想想看大殊现在面对的都是什么敌人,是什么局面。 能五五开,还奢求什么? 皇帝的第二句话是:“朕能做什么?” 方许的回答依然直接:“等我的消息,一旦靖寧郡失守,不必迟疑,立刻带著殊都百姓往代州转移。” 皇帝点头。 他看著方许,沉默片刻之后將他佩戴的那把钥匙摘下来:“朕在想,现在是不是该把它还给你了。” 方许却没有接。 因为现在没有任何预兆他需要这把钥匙。 “如果当年真的是我父亲去代州把钥匙交给了陛下,那这把钥匙在陛下身上一定有用。” 方许道:“也许將来我会需要,到时候再请陛下借我一用。” 皇帝重重点头。 他拉起方许的手,方许马上就感觉到了皇帝手心里的冰凉。 “朕的命是你父亲救的,朕的江山是你在扛著,但朕忽然明白过来,朕的命也许不是为了做皇帝而被救下,朕的江山也不一定真的是朕的江山。” “方许!” 皇帝握紧方许的手:“如果......大殊守不住,那就守不住,人族,一定要守住。” 方许也握紧了皇帝的手:“天下很大,圣人可救,但在我这,我族最大。” 救天下是很了不起的事。 可要排在救我民族之后。 至於什么西洲什么北洲东洲,这个人那个人...... 不重要。 所以方许一直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 “陛下保重。” 方许道:“架我来打,我中原民族的人,还需陛下来养。” 张君侧的选择表面看起来和方许没什么大不同。 可从来都不一样。 在死谁之间做选择,当然是外人! 第三百一十七章要解决就要快 陛下安心在殊都留守,其他事我一肩挑之。 方许留给大殊皇帝一句话后,便带著叶明眸再次离开殊都。 两人像是两道流光,在这人间往返。 在他们返回靖寧郡的第二天,才到正午,在西林省的屠重鼓就收到了飞鸽传书。 在靖寧郡內也有屠重鼓的眼线,关于靖寧那边的情况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打开密信只看了一会儿,屠重鼓的眼睛就瞪大了。 “好阴险的方许!” 在得知方许和鬱垒竟然將西林东林两省要交出去之后,屠重鼓勃然大怒。 他当然能看出方许的用心,却无招可破。 哪怕夜廷斯和沙丘不是那么当真,但两国也会试探。 所以还想著趁势报殊都之仇的屠重鼓,知道自己不可能率军离开了。 北方五省重地,一旦丟失,不只是屠重鼓个人根基之地全无,中原也等於门户大开。 “小方许,你想的足够多也足够巧妙,但你低估了屠重鼓的气节。” 屠重鼓看完密信之后隨手一挥,那信隨即变成灰烬。 “传令下去。” 屠重鼓回头看向手下:“加强边关戍卫,谨防疆外来敌!” 他吩咐完之后看了一眼那飘落下去的灰烬,嘴里冷哼一声。 “小傢伙有点意思。” 屠重鼓自言自语道:“表面上看起来是要卖国,实则是想方设法让我知道......” 方许的心思,屠重鼓看的清清楚楚。 若方许和鬱垒真要卖掉大殊北方五省,哪怕屠重鼓在靖寧郡有內应,想得到如此机密的消息谈何容易? 他的人能把消息这么快送到西林,还不是方许故意为之。 与其说方许是用夜廷斯和沙丘两国钳制屠重鼓,还不如说是方许间接和屠重鼓来了一场谈判。 两人经歷大战之后仇恨更深,直接交涉当然没那么容易。 可方许只要把这消息放出来,屠重鼓就不敢离开西林。 “在殊都被你算计,在西林还是被你算计。” 屠重鼓哼了一声。 “但这次......我认可你的算计。” 屠重鼓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脸色肃然。 “这北方五省可以是我屠重鼓的,哪怕世人都说我屠重鼓是反贼,北方五省在我手里也还是在中原人手里,我这个反贼,也断然不会把五省交给外人。” 他缓缓吐息。 “小傢伙,你和我之间的仇等咱们解决了外寇再说!” ...... 方许知道自己在靖寧郡的安排,屠重鼓一定会收到消息。 他也有七八成的肯定屠重鼓会守好北方五省。 此前屠重鼓早有异心,但依然把北方五省守的固若金汤就足以证明此人在守土职责上並无缺害。 现在方许要急著赶回靖寧,他要在最短时间內把南方五省调动起来。 大殊北方五省,最靠北的是西林和东林两省,这两省都与夜廷斯接壤。 有屠重鼓在西林,这两省没那么容易丟掉。 相对来说,南方五省更难。 大殊疆域广大,从地形上来看像是一个胖胖的南瓜。 南方五省富庶,北方五省疆域辽阔。 除此之外,中部还有三省。 最西边的是瀚海省,居中的是平原省,最东边的是海安省。 最大的三省正是这中部三省,这三省之中最大的是平原省。 殊都就在平原省內,平原省的地域南北长而东西短,位於平原省最南端。 当初屠重鼓大军一路杀到殊都,皇帝和轮狱司的竟然都没有收到消息,其中缘故,不言而喻。 平原省总督廖起凡还能脱了关係? 哪怕廖起凡並未出兵协助屠重鼓,也必然为屠重鼓提供了很大方便。 方许要稳住南方五省,就要先让平原省稳下来。 所以在回程路上,方许决定去见一见那位號称大殊第一封疆大吏的平原省廖总督。 可到平原省省府之后,方许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廖起凡已经离开省府二十几天,一直都奔波在外。 省府的人向方许告知,总督大人正在奔走筹备粮草物资。 而且,平原省已经招募了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大军,只待总督归来,便南下协防靖寧。 似乎是猜到了朝廷会派人来,廖起凡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他倒是没有猜到会是方许来,毕竟他离开的时候方许还没从秘境里出来。 廖起凡的手下將信递给方许之后,便退到一边安静等候。 【臣廖起凡向大殊皇帝陛下百叩请罪,臣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 【此前屠贼南下,臣知情不报,是臣死罪一;闻殊都遇难陛下蒙羞,臣未曾救驾,是臣死罪二。】 【后逆贼冯高林率军攻打殊都,臣亦未率军奔赴殊都是臣死罪三。】 【臣本百死之身,本该往殊都在陛下面前俯首认罪,但臣忽闻江南变故,异族突进。】 【臣斗胆请陛下容臣再苟活几日,待臣集齐兵马粮草驰援靖寧之后,臣当自绝。】 方许看到这,心里有些震动。 大殊之內,反贼多的数不清。 隨著狗先帝自掘坟墓,大殊各地的总督和將军们都想在这中原大地上分走一杯羹。 但他们又不完全相同。 有的人只想得利,至於大殊存亡百姓生死他们不在乎。 而屠重鼓和廖起凡这样的人虽也是反贼,但他们不愿意中原大地落入外贼之手。 他们可以抢天下,但他们不许外人抢天下。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方许很清楚这样的人还不能死。 他隨即留下一句话让人转告廖起凡,然后带著叶明眸赶回靖寧。 廖督之死,功在当下;廖督之活,利在千秋。 手下並不是很明白这句话什么含义,但他很快会把这句话转达给廖起凡。 在方许离开之后不久,在地方上奔走筹备粮草的廖起凡就知道了方许留给他的这句话。 手下人不解,有人觉得这是方许的讥讽。 还有人觉得,这是方许对廖起凡的警告。 可廖起凡知道之后,哈哈大笑。 “我廖某人现在就死,当然是功在当代,因为我確实是大殊的罪臣。” “但我廖某人现在还活著,是对大殊对中原利在千秋之事。” “方金巡的话简单也没那么简单。” 廖起凡笑道:“他是想劝我,在该活时候活,该死时候死......” 他看向南方:“方金巡已经替我想好,我该死在何处了。” 死,功在当代,活,利在千秋。 那该死的时候死,该活的时候活,便可功在当代又利在千秋。 “方金巡是想告诉我,我活著的时候为大殊积蓄力量抵抗外寇,然后死在靖寧......往事,非但一笔勾销,我还能青史留名。” 说完这句话,廖起凡大手一挥:“號令诸军,隨我南下靖寧!” ...... 一场中原有史以来规模最为庞大的战爭,很快就要在靖寧一代打响了。 方许先去了殊都再去平原省,回靖寧的半路上又去了南方五省之一的双湖省。 靖寧郡就在双湖省,双湖省的省府在閒城。 方许去殊都的时候也从这里经过,並没有进城。 双湖省总督高进士对此並不知情,甚至不知道方许离开靖寧。 相对於廖起凡和屠重鼓,高进士差了不止一个层面。 他当初既没有阻止冯高林北上,后来也没有率军支援靖寧。 只是因为他不想浪费自己的实力,他只想做那个看准时机的墙头草。 如今在閒城內已有数万大军集结,这是高进士能凑齐的所有兵力了。 但他不想出兵,这几万人他都要留在閒城。 谁贏了他跟谁走,谁输了他也不落井下石。 他这种人,坚定奉行的做合適时机的墙头草其实就是等结果。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觉得这一省之地再加上数万兵力是他的筹码。 方许和叶明眸到閒城的时候,这里已经四门紧闭。 高进士严令无论任何情况没有他的允许都不能打开城门,决不可放任何人进入。 閒城城墙高大坚固,防备严密。 但对於七品武夫来说......要想跳进閒城之內绝非难事。 方许没打算跳进去,甚至没打算偷偷进去。 面对一座有数万兵力镇守的大城,方许和叶明眸直接到了城门口。 在城墙上的守军不断喊话中,方许径直朝著城门走去。 “不管你是谁!再靠近一步乱箭射死!” 城墙上的喊话声音很大,已经连续喊了好几遍。 方许对他们喊了些什么,一点都不在乎。 直接走到城门口,一脚踹在厚重的城门上。 隨著砰地一声巨响,其中一扇城门直接飞了进去。 “靖寧你存,閒城当灭。” 方许说完这八个字的时候人已经在城內了,他回头看了叶明眸一眼:“等我两刻。” 叶明眸微微点头:“好。” 方许一进城,迎著他过来的就是至少几百人的围堵。 按理说,几百人打一个人当然胆气很足。 可他们眼睁睁看著方许一脚將城门踹飞了,还不明白方许什么实力? 那可是冲城锤连著撞几十下都未必撞开的城门啊。 “我叫方许。” 方许朝著那几百人走去:“知道我是谁的,让路。” 很多人都知道方许是谁,但因为消息封闭閒城的人还不知道方许已是七品武夫。 他们也不知道,方许在靖寧大开杀戒。 所以哪怕心中惧怕,这几百人也没让开。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涉及生死,劝言两遍......让开!” 那几百人互相看了看,咬著牙还撑著。 方许抽刀。 劝过两遍,生死隨刀。 新亭侯横扫出一道数十米长的半月形刀光,上百人直接被拦腰斩断! 下一秒方许人已经迈步走过血流成河的街头。 號角声呜呜的响了起来,更多的守军开始往这边集结。 片刻后,一支骑兵从方许正前方衝过来。 这支骑兵在距离还远的时候就开始放箭,三轮之后又朝著方许投掷標枪。 然而不管羽箭还是標枪,在方许身前几米外尽数弹开。 “凡閒城兵马,三日之內到靖寧,不死。” 方许身形一闪,那群骑兵就失去了衝锋目標。 前一秒才得到消息的高进士立刻从书房跑出来,让手下人护著他往暗堡那边转移。 下一秒,一身黑色锦衣的方许飘然落在他身前。 如此突兀出现把高进士嚇了一跳,他立刻让手下人往前冲而他则想往后跑。 第三秒的时候,那些护卫才刚吶喊的时候,方许身形又闪了一下,然后出现在高进士面前。 高进士本能想要大喊大叫,方许一把攥住他脖子左右一扭。 噗的一声,人头摘下。 方许转身就走:“閒城兵马三日不到靖寧,六品以上武官我都会亲手杀之。” 一来一回,何须两刻? 踹开城门,摘掉总督人头,这位人间七品,飘然而去。 才刚刚等了不到一刻的叶明眸抬头看了看,那道修长身影已至身边。 方许把人头隨手拋上城墙:“高进士手下,凡不愿领兵往靖寧者,谁杀之,谁顶替其位。” “谁先率军至靖寧,升四品將军,可得我刀法真传。” 说完拉著叶明眸飞身而起。 第三百一十八章 渔翁 靖寧郡这边的情况在方许开始强势起来后,已经不如此前复杂。 各国使团如今也开始有些分崩,尤其是夜廷斯和古纳。 原本在诸国之中来往最密切的两国,因为方许的区別对待关係变得有些僵硬。 到了现在这一刻,其实诸国使团来大殊的目標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原本他们是想给大殊施压,让大殊交出军队指挥权。 他们更想把大殊分割成至少七八个防区,而他们至少要拿到其中九成的防区。 在方许没回来之前,鬱垒很难应付这种局面。 现在,是诸国使团改变策略的时候了。 一位实力那么强悍的七品武夫横空出世,让大殊面临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 在方许偷偷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实力强大的贵霜帝国使团就找到鬱垒告辞。 贵霜人已经能看清楚,方许那样的性格不可能让他们占了便宜。 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回国去做好防备。 一旦大殊失守,位於大殊西部的贵霜就可能面临异族衝击。 但贵霜在诸国之中也是最踏实些的,因为他们算计到了中原失守后大殊最后的力量一定退向代州。 贵霜在代州西南,只要代州还能守住,贵霜就没那么大担忧。 反倒是北边诸国,中原失守之后,北方五省的屠重鼓很难全面防备。 最大的可能是屠重鼓將兵力集合起来,稳守西林和东林两省。 如此以来,北边的夜廷斯和东北的古纳就会直面异族大军。 贵霜人走了之后,原本想趁火打劫的诸多小国也纷纷离场。 有几个小国甚至都没敢和鬱垒告辞,直接悄默声的跑了。 鬱垒当然知道他们跑了,只是懒得理会。 而在得知贵霜使团离开之后,夜廷斯的人也不愿多停留。 他们已经得到鬱垒和方许的许诺,要急著回去抢夺大殊西林和东林两省。 古纳的人在夜廷斯人走了之后,也没脸继续留在这。 主使被方许按著打了两次,两位六品武夫被压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留在靖寧。 大国使团纷纷退走,只留下一句愿意与大殊共同对抗异族的承诺。 但鬱垒很清楚,这些人也就是留下句漂亮话而已。 这次会盟对於诸国来说是不欢而散,对於大殊来说反而是好事。 因为这些国家,就没有一个是真心实意要帮大殊抵御异族的。 见方许强势他们占不到以为能占到的便宜,於是纷纷离场。 等到大殊气力不支的时候,他们必然会捲土重来。 方许倒是有些多虑,他不敢让诸国使团知道他悄悄离开的事,害怕那些人趁著他不在给鬱垒施压,现在倒是好了,回来的时候使团已经走的七七八八。 原本一场要瓜分中原的闹剧,只因为一位七品武夫的强势而黯然退场。 等方许见到鬱垒的时候,鬱垒的神態都比此前轻鬆了不少。 方许才进门,鬱垒就迎了上去。 “怎么样?” 鬱垒不等方许到近前就急著问了一句:“找到你想找的答案了吗?” 方许点了点头:“找到了。” 他用一句话做了总结。 “有退路,没兜底。” 这话让鬱垒的心境又有些起伏。 “有退路?你的意思是,我们终究还是能有一批人退入秘境;而无兜底,意思是,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方许回应道:“差不多的意思。” 秘境那边如果不是三千年前而是三千年后,那就证明在三千年间方许已经失败了九次。 方许在秘境的时候推测,十方战场里有八个方许都进入了秘境但最终都死在了秘境。 还有一个方许,就是他们发现故居的那个,应该本来就是在那秘境之中成长的方许。 到底是不是,不重要了。 因为还剩下一个方许,或是现在的方许是最后一个方许。 对於方许来说,都一样。 他就要把自己当做最后一个方许来救这天下。 而且,他也真的觉得自己真的是最后一个了。 因为前边的九个方许都来自差不多的环境,十方战场大抵相同。 而方许不一样,因为他来自完全不同的文明世界。 “我接下来可能要奔走一段时间。” 方许对鬱垒说道:“南方五省我要挨个走一遍。” 他有个判断。 “一个月內,如果异族还不能攻破靖寧,那它们就可能选择绕路去攻殊都。” 方许道:“一个月內,我必须把南方五省的兵力集合起来,而且......我要让百姓往西北迁徙。” 这话惊著鬱垒了。 “如此大规模的迁徙?” 鬱垒觉得很难,尤其是方许还在一个月內完成这么大难度的事。 南方五省百姓加起来数以亿计,现在各省混乱缺乏调度几乎不可能做到。 “得试试。” 方许神態肃然:“百姓是我们的百姓,但却是异族的口粮,如果百姓能前往北方,让南方五省成为无人之地,异族失去口粮战力会大幅下降。” 他看向鬱垒:“靖寧还靠司座你们死守一个月,好消息是平原省应该会有援兵来。” 鬱垒点头:“那就先定下一个月的期限。” 方许转身就往外走:“我先去最远的省份。” 鬱垒心里有些难过。 因为他很清楚方许还要离开靖寧,不是不想管靖寧。 恰恰是因为方许总想做到面面俱到,总想把一切都安排好。 方许这次离开,一定会引走异族之中实力强悍的大妖。 因为鬱垒坚信,方许不会走的无声无息。 方许一定会让异族知道,他要离开靖寧。 到时候,异族之中的大妖不会放弃围猎方许的好机会。 ...... 异族大军营地。 年轻的高大魁梧的异族领袖脸色深沉,他一直都在观察著靖寧方向的人族军队动向。 诸国使团的退走,他的斥候都已经发现了。 在他身边,从別处紧急支援过来的几位大妖都安安静静的站著。 它们跃跃欲试,都想去看看那位大殊新晋的七品武夫是什么成色。 “我感受不到它有活跃的气息。” 年轻的领袖忽然自语一声。 “但它一定还在方许体內,它现在需要时间沉寂,它还没到破茧的时候。” 首领回身看向他手下大妖:“方许必须在我们手里。” 那几个大妖纷纷点头。 “穷疾。” 首领看向其中一个足有三米高的人形大妖,语气严肃:“你的儿子穷无死於方许之手,这次就由你做为首领。” 那三米高的壮汉点头:“遵从我王命令。” 首领道:“父王会在方许体內重生,我知道你们恨他,也想试试他有多强,但绝不能杀了他。” “我感受不到父王活跃的气息,但我能感受到父王的气息......它......” 刚说到这,首领眼神一变。 “方许出城了?” 他猛然看向北方:“此前才刚刚离开过,我以为他是想诱惑我们攻城,怎么才回来,他又离开了靖寧?” 说著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也在逐渐偏移:“好快的速度。” 才说完这句话,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北方转移到了东方。 “方许要南下!” 首领立刻指了一个方向:“穷疾,你们去追!” 六名大妖立刻飞身而起,朝著方许出现的方向迅速追了过去。 ...... 方许要改变时局。 他熟知的那段极为惨烈的歷史之中,同样是南方富庶之地几乎尽数落於贼寇之手。 西北,因为地势的原因,再加上相对贫瘠,所以那时候的倭贼没有大规模向西北方向动兵。 代州再往西,基本上没有遭受过倭贼的入侵。 而倭贼占据中原和江南之地以及大部分北方地区之后,获取了大量的財力物力以及人力。 方许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让惨剧在江南之地发生。 把南方五省的人口儘量迁往西北,为中原儘量保存力量。 但他也很清楚,虫王在他身体里的事异族一定知道。 他远离靖寧没有援兵,异族绝对不会放弃捕捉他的机会。 虫王重生,必將具备极为强大的力量。 这种力量,异族不会任由方许不受控制的携带著。 所以只要他离开靖寧,异族之中的大妖必会紧隨其后。 如今他是中原唯一的七品武夫,他决意要把那最重的担子挑起来。 ...... 丘陵高处,一群人站在茂密草木之后看著方许飞掠而过。 他们好像早早就等在这里了,好像早早就预料到方许要离开靖寧。 最前边那个人手里拿著一块正在莹莹发光的绿色宝石,摒绝了他们身上的气息。 他们明明都已远去,却靠著这颗宝石藏匿身形。 “果然被你猜中了。” 说话的人声音里透著一股兴奋,仿佛马上就能一雪前耻。 他就是表面上已经离开了靖寧的古纳国主使乞儿奴,而手持一颗宝石的正是表面上和乞儿奴关係破裂的夜廷斯主使格列。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沙丘主使卜落林。 这些在靖寧郡城內已经反目成仇的傢伙,现在又凑在一起了。 “方许急著逼我们离开,是因为他要急著去整合大殊南方五省的兵力。” 夜廷斯主使格列看著方许的身形逐渐远去,嘴角掛起一抹冷笑。 “只要方许一死,大殊还有谁能阻止我们瓜分中原?” 他说到这,回头看向乞儿奴身后那两个六品武夫。 “钧正,童寺,你们两个蒙受之羞辱,是时候亲手还回去了。” 古纳主使乞儿奴冷哼道:“在靖寧让他猖狂,他还真的敢猖狂,一个七品武夫居然敢与诸国为敌!” 沙丘主使卜落林则笑起来:“若我们不合谋演一场戏,方许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离开靖寧,我们现在才是进可攻退可守,能杀方许杀方许,不能杀方许回头来杀鬱垒,大殊就再也没有人能力挽狂澜。” 乞儿奴点头:“这次,诸位都不要再藏著身边的力量了,我们务必要把大殊最后一个七品武夫格杀!” 格列道:“我身后肯定藏著一些力量,你们身后肯定也藏著一些,乞儿奴说的对,我们现在需要团结起来,让方许有去无回。” 格列说罢,一摆手:“咱们跟上去,异族也不会放方许离开,大殊有句话很好,叫鷸蚌相爭渔翁得利......今日,我们大家都做一做那渔翁。” 所有人都笑起来,看著方许离开的方向似乎看到了那少年的死状。 “出发!” 格列催马向前:“把大殊唯一的希望,灭掉!中原天下,我们共分!” 第三百一十九章故地重来 靖寧郡。 城墙上,鬱垒看著方许南下的方向怔怔出神。 他想到了方许可能会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没有想到方许连叶明眸都不带在身边。 如今能真正能和方许配合默契的人只有叶明眸,巨野小队的人已经跟不上方许了。 现在巨野小队的人实力都已经突破到了五品武夫,可在这样的恶劣局势之中五品武夫起不到一点作用。 叶明眸站在鬱垒身边,眼神里的担忧比鬱垒还要重的多。 她更清楚,只有她在方许身边才能让方许的实力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 两人联手,几乎无坚不摧。 可方许这次坚决不带她,她也知道方许为什么这样做。 方许是担心她会被异族所伤。 这次,方许要把所有能威胁到他这个七品武夫的实力都引出来。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败了。” 鬱垒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所有侥倖活下来的人,都应该记住方许这个名字。” 叶明眸轻轻回应:“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贏了,那所有人都更该记住方许的名字。” 鬱垒转身看向巨野小队:“我们不要辜负了方许的一番心意,不要辜负了他孤身犯险。” 沐红腰她们使劲儿点了点头。 “异族在追上方许之前不会再攻打靖寧。” 鬱垒道:“按照方许的计划,各自去忙。” 他回头,再次看向方许离开的方向:“等他回来的时候,便是我们反攻的时候!” ...... 方许需要一个合適的地方来解决问题。 这个地方必须离开靖寧郡足够远,且必须把他想引出来的人都引出来。 其实最合適的地方是承度山青羊宫,在那有白悬坐镇。 白悬告诉过方许,他已经融入了青羊宫护山大阵。 在青羊宫內,白悬的实力堪比陆地神仙。 可方许再三考虑之后还是放弃了去青羊宫,因为他知道这次的敌人有多凶残。 白悬道长的肉身还没有完全恢復,一旦他和百姓坚持不住,那青羊宫必將会被异族灭门。 所以方许只能先往南走,一边走一边寻找適合决战的地方。 这一路上,方许看到了太多的惨烈。 异族大军的主力看似是在靖寧郡,实则那只是异族军队的一小部分。 在异族大军绕开安南防线之后,真正进入大殊的异族数量其实难以估算。 因为南方五省能徵调起来的兵力,都被各省总督集结在自己身边。 所以大部分地区基本不设防,百姓们身前空无一人。 以至於异族根本不必组织大规模的攻城,它们只需分散成几百规模的小队伍就能横扫一个县。 才刚刚回到大殊世界,方许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愤怒。 如果各省总督能够及时疏散百姓,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大的伤亡。 如今成规模比较小的县城基本上都被攻破了,村镇更是被屠戮殆尽。 只有那些城墙高大的地方,虽无大殊正规军队驻守但因为人多还能勉强守住。 最可怜的就是村镇百姓,他们只能毫无目標的一路逃亡。 对於方许的大计来说,唯一利好的消息也就是百姓们已经开始往北逃亡了。 但没有组织性的撤离,早晚都会被异族追上。 方许路过一个镇子,房屋都被摧毁,没有一座完好。 街道上到处都是血跡,偶尔还能看到被异族啃食剩下的些许白骨。 除了那些大城之外,也就是一些占据著高山的宗门还能勉强维持,也接受了一些避难的百姓。 但绝非长久之计。 別说这些宗门,就算是大城也有粮食耗尽的时候。 如今正是春耕,百姓们不得不荒废土地,就算各地大城有些存粮,也坚持不到夏天。 夏粮没有收穫,到时候別说异族会吃人,人都可能吃人。 所以方许这一路南下一直都在按照那些大城所在的路线行进,每到一地他就大声呼喊劝说百姓往代州方向转移。 如今异族大军尚未对江南所有大城形成合围,它们的兵力虽源源不断,最起码在一个月內,不可能具备统治力。 所以这个时候如果不走,一个月后很难再走了。 方许也不知道他这一路南下的呼喊能让多少人听到,更不確定会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他。 他只盼望有更多人活下来,只盼望中原民族能在这惨烈的灾难之中保存力量。 最让方许有些无力的是,他还不能停下来。 追踪他的大妖实力恐怖,方许从气息上判断其中至少有三四个七境。 一旦方许停下来,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停下来,那他可能会为当地百姓引来灾祸。 就这样一直狂奔,方许在南方五省之內穿行。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怎么才能贏面大一些。 那就是耗费追踪他的人的体力。 大妖也好,其他人也罢,已经被他带著在江南大地上奔走了十几日。 再坚持一阵子,那些傢伙的体力消耗更大的时候,便是方许准备一战的时候。 虽然,他的体力消耗也很大。 可他有补充。 他在去万星宫之前,就已经在想这个计划了。 万星宫內为数不多的內丹残片,就是方许补充体力的关键。 他要把那些实力强悍的大妖引入一片山林,最好是一片方圆百里之內都没有人的地方。 然而很快,方许的计划就又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打破。 不知不觉间,他到了一个曾经来过的地方。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里居然有不少人。 而当方许准备离开引走那些大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法走。 ...... 千柳镇。 原本毫不设防的镇子如今已经在四周堆起了很高的土墙,十里八乡的百姓们全都聚集在这里。 年轻的汉子们拿著自製的武器在土墙上来回巡视,不敢有一刻鬆懈。 在土墙上,一桿沐字大旗迎风飘摆。 和千柳镇里家家户户墙壁上都写著的沐字,遥相呼应。 土墙上,那个看起来已经有六七十岁的老者正在被年轻人包扎伤口。 异族已经连续几天进攻了,可他们没有让异族跨过土墙半步。 但,老人也知道,他们抵抗的越强烈,异族聚集过来的军队就会越多。 传闻异族的主力大军被朝廷军队阻挡在靖寧,但在江南诸地异族的兵力也不少。 大批的人口被异族抓走,百姓们都已经知道异族以人为食。 原本恐慌的人只想逃亡,谁不害怕吃人的怪物? 就在几天之前,有一个消息从北方传来。 大柱国方许归来! 而且方许在战场上杀了很多大妖,还告诉天下人异族可食。 千柳镇这边,原本已经粮草有些告急的情况因此出现了转机。 异族可以吃人,人凭什么不能吃异族? 年轻的將士们渴望建立功勋,也渴望扬名。 千柳镇的人,更渴望这些。 不为別的,只因为这里曾是厌胜王的家乡! 如今,厌胜王的祠堂已经成为百姓们的指挥所。 他们都坚信,厌胜王会护佑他们。 就在这时候,有一群外乡人互相搀扶著准备离开。 正在包扎伤口的老者脸色一变,他猛的起身:“你们要去哪儿?” 那群人看了看他,却没有回应。 老者名为沐建勛,一下子就来了气:“你们是要逃走吗!” 他噌的一声从土墙掠下,伸手拦住那群人。 “沐大伯。” 有人试图推开沐建勛:“別拦著我们,我们要往北走,北边还有没有那些妖怪。” 沐建勛怒了:“你们走了,很多人都会学著你们也走,到时候这里怎么办?” 有个年纪和沐建勛差不多的老人也一脸不悦:“这是千柳镇,又不是我们的家,我们可以来也可以走,没必要跟你们一起留在这。” 沐建勛的眼睛瞬间发红:“当时你们逃难到这的时候怎么不说?领走粮食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老人道:“你们守著你们的家,我们不管,我们连我们自己的家都不要了,凭什么帮你们守著家?” 沐建勛一指他们的行囊:“可以走,把千柳镇的粮食留下!” “留不了!” 那老人一屁股坐在沐建勛面前:“千柳镇的人欺负外乡人,抢我们的粮食!” 他这一喊,后边的人立刻跟著喊。 “千柳镇的人抢粮食!” “千柳镇的人欺负人,他们想让我们去打妖怪!” 隨著喊声越来越大,其他的外乡人纷纷聚拢过来。 有人指著沐建勛喊道:“把粮食分了!分给我们,大家各走各的!” “对,把粮食分了!大家往北走!” 眼看著局面就要失控的时候,號角声忽然响了起来。 “异族!异族来了!” 守土墙的人嘶吼著。 那些外乡人立刻往后跑:“大家去分了粮食,大家快跑!” 他们毫无顾忌的朝著粮仓方向冲,千柳镇的人根本拦不住。 当他们衝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却见有个陌生的黑袍年轻人笔直的站在仓库门口。 ...... 已经完全迷失了心智的难民,看到只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守著仓库,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惧意。 这些普通人也难以从方许身上察觉到那七品武夫的恐怖实力。 在他们看来,那只是一个孤单的年轻人罢了。 “让开!” “给我滚开!” “大家分了粮食就跑!” 这群想抢夺粮食的人並没有及时想到,为什么粮仓重地居然只有一个人在。 原因很简单,因为方许让守著粮仓的人全都退回到粮仓里边了。 如果方许马上就走,这里就没人能阻止大规模的械斗甚至是屠杀。 千柳镇的人,挡不住疯狂的难民。 一个壮汉见方许不为所动,將手中的铁叉朝著方许心口戳过来。 就是奔著杀人来的。 当的一声! 不躲不闪的方许,任由那铁叉戳在身上。 “现在请你们都回去,挡住异族这一波攻势之后再带上粮食往带走方向撤离。” 明明已经愤怒的方许,还尽力压制著火气。 “滚开!” 那拿著铁叉的大汉被嚇住了,他后边的人没有看到发生什么根本不在乎方许是谁。 一根木棒狠狠砸在方许头顶,瞬间崩碎。 方许感知了一下追踪他的那些大妖距离还有多远,然后估算了一下他还有多长时间解决千柳镇的事。 “五分钟之內,你们回去。” 方许依然用平静的声音劝说著:“外边的异族你们能挡住,我也可以帮你们杀光它们,但我会被拖延住不止五分钟,到时候你们都会死。” 后边的人將前边的人扒拉到一边:“废什么话!” 一刀砍在方许的脖子上。 方许微微侧头,然后嘆息。 下一秒,方许抬手捏爆了那颗头颅。 刚才那个撒泼的老者衝到方许面前,用头顶著方许的身子:“杀人啦,有本事你把我这老头子也杀了,千柳镇的人杀人啦!” 得偿所愿。 砰地一声,方许又捏爆了这个老者的人头。 “回去守著土墙吗?” 方许问。 所有人都惊恐的看著他。 方许忽然向前,新亭侯出鞘。 刀芒一扫而过,上百颗人头飞了起来。 片刻后,所有人开始往后跑,往土墙那边跑。 方许感觉到了大妖临近,飞身而起。 他看了一眼千柳镇,脑海里出现了那个人的模样。 第三百二十章妖坏还是人坏 千柳镇稍稍阻止了方许的脚步,他不忍看到此地发生惨剧。 毕竟他和这里有一些渊源,而且这是方许南下以来遇到的第一个自发组织起来抵抗异族的地方。 方许奔行何止千里,他所见之处,乡村颓废田地荒芜,百姓都在往北逃难。 唯独到了千柳镇这,看到了如此规模的抵抗。 他本意是不打扰,毕竟身后还有大妖追逐。 一旦他停留时间太久,千柳镇的人必遭灭顶之灾。 现在他一刀斩落上百颗人头,那群想要內訌的傢伙全部被震慑住。 这一刻,方许的目光落在那位千柳镇老者身上。 他沉声问道:“烛应红可曾回来过?” 沐建勛一听到烛应红的名字显然愣了一下,仔细观察后发现並不认识面前这少年。 “请问你是烛应红的什么人?” “烛应红是我朋友。” 方许道:“你们现在全都回土墙那边抵挡异族,你们安心,烛应红已经准备了一支大军,他正在北边抵抗异族主力,我稍后回来,接你们向北。” 说完后飞身而起:“凡不听从他號令者,我必杀之。” 话音还没有消散,他人已经不见了。 沐建勛看著那少年离开放下怔怔出神,好一会儿都没有缓过来。 但不管怎么说,那莫名出现的少年彻底制止了暴乱。 这时候,一个年轻人忽然想起来什么:“我知道他是谁!” 沐建勛连忙问道:“是谁?” 年轻人指向祠堂那边:“以前他来过,他来之后烛应红就走了。” 沐建勛心里一惊:“那个来过的年轻人,不是有人说他是方金巡吗?” “对啊,有人说过他是方金巡!” “千柳镇有救了!方金巡来了!” 隨著这喊声逐渐大起来,整个千柳镇的百姓们都知道方许来了。 谁也没有想到,刚才那些还要抢夺粮食的外乡人一听说方许来了也都振奋起来。 他们比別人还激动,纷纷往土墙那边跑。 “方金巡来了!我们有救了!” “方金巡说让我们守好土墙,他一会来接我们走!” 这样的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百姓们的士气一下子就提振起来。 沐建勛见场面瞬间变成了这样,立刻招呼人回防土墙。 他们才回去,忽然感觉到一股剧烈的腥风出现。 千柳镇里的那些大柳树,纷纷摆动。 这股强悍浓烈的腥风吹的人头晕眼花,每个人都隱隱生出一股莫名恐惧。 “龙行云虎行风!” 沐建勛立刻高呼一声:“大家做好准备,有大妖!” 才喊完这句话,几道身形从千柳镇上空飞了过去。 速度奇快,以至於人们根本没有看清楚那些人是什么样子。 而以穷疾为首的大妖只是往下看了一眼,对千柳镇的人並没有什么兴趣。 哪怕它们也看到了数百异族已经在攻打千柳镇,它们也没什么兴趣。 这里的百姓数量,在大妖眼中不值一提。 哪怕路过的是一座大城,它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它们的目標只是方许。 但方许要是在此停留,对於千柳镇的百姓来说肯定是根本抵抗不了的灾难。 好在千柳镇这个地方原本就偏僻,过了镇子往前走不到二十里就进了山。 方许抬头看了看,那片大山连绵不尽倒也是决战的好地方。 他已经带著那六名大妖狂奔多日,从气息上判断对方已经疲惫。 又翻过了几座山,方许见前方山势陡然险峻起来,如一把把倒插在大地上的剑,完全可以阻挡他们打起来后的气劲。 选中地方,方许瞬息转移到了一座山峰后边。 正在追逐他的大妖很快就找到此地,六人分別站在高处瞭望。 穷疾最想杀方许,他的儿子穷无就是被方许杀了,內丹还被方许割了。 更让他愤怒的是,方许还把穷无分割烧烤分食。 “方许!” 穷疾往四周看过去:“我知道你在这,你想偷袭我们!你乃人族七品武夫,行偷袭之事不觉得有失身份?” “若你还有人族傲气,就出来与我们一战!” 撕裂一般的吼声在山谷之中飘荡,但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方许出现。 “翻他出来!” 隨著穷疾一声咆哮,另外五名大妖隨即动手。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傢伙身形一晃,直接恢復了本来面目。 一头有数十丈高的巨象幻化成型,紧跟著便朝身边的山峰撞了过去。 轰的一声,山峰被这一撞摇晃起来,不少巨石飞落。 另外一边,一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几岁年纪样貌妖嬈的女子向前一掠。 在半空之中,她恢復巨蟒身姿。 足有百长,粗壮强悍。 顺著一座山峰她蜿蜒向上,山中鸟兽嚇得四散奔逃。 方许此时压住气息,在一棵大树后边观察情况。 他就是要让这六个大妖分开来寻他,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最短时间內各个击破。 这六个大妖,最强者便是那个喊著方许名字的傢伙。 从外形判断,方许怀疑他是虎妖。 一头巨象,一条大蟒已经显出原形。 另外三个却没有急著动手,显然是在戒备方许偷袭。 这三个大妖品字形站位,將穷疾守在正中。 稍作观察,方许就知道没机会在最短时间內干掉那个首领。 所以他马上就把目光转移到了那头巨象身上。 那东西看起来雄壮霸道,用两根大牙撞在山上,居然能把山峰都摇动起来。 其力度,何其恐怖。 这种大妖此前並没有出现在靖寧,若早些来的话,靖寧未必守得住。 方许从巨象气场判断,就算这个傢伙没有到七境也差不了多少了。 七境大妖,对应的是人族七品武夫。 对付这样的傢伙,早些年唯有沐无同能言必胜。 另外一个大蟒身体更长,足足百丈。 方许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比巨象实力要弱一些,应该是在六境。 选定了对手,方许立刻就冲了出去。 一个恍惚而已,方许便突然出现在大蟒身后。 察觉到异样的大蟒回身时候,方许已经两手抓住尾巴。 百丈身躯,竟然被方许直接抡了起来。 那么庞大的身躯横著砸在山峰上会是多大力度! 数不清的巨石从山峰上坠落下来,砸的下边丛林成片成片的折断。 其中一块山体居然都出现了裂缝。 大蟒的鳞片落下,竟锋利无比,扫过的地方,尽数斩断。 方许这种性格,一旦出手就不可能给对方还手的余地。 他选择的还是六个大妖之中最弱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震慑其他大妖。 所以抡起来就不会马上停下,一下一下的挥舞起来朝著山峰猛抽。 一开始是山石碎裂,然后是巨大的鳞片飞舞,紧跟著便是血雨。 蟒蛇的头颅被方许在山峰上砸开,血泼洒之下。 这一刻,那头巨象朝著方许衝过来想要营救同伴。 方许將大蟒抡起来当鞭子用,狠狠抽打在巨象身上。 挨了一鞭的巨象身形往一侧歪倒,几十棵大树拦腰折断。 趁著那巨象还没起身的时候,方许拎著大蟒飞身过去。 到巨象头顶之后,方许把大蟒的身子往巨象尖牙上一按。 隨著噗的一声闷响,蟒蛇的身躯被象牙刺穿。 下一秒,方许抱著蟒蛇的尾巴疾冲。 开膛破肚! 这种碾压场面,就和方许压制古纳国两位六品武夫时候一模一样。 六境大妖,在方许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百丈身躯,被象牙完全剖开。 血糊糊的东西在山谷间洒落,好大一片地方都变成了污血地狱一样。 斩了大蟒,方许回身朝著巨象衝过去。 这一刻,腥风突至! 穷疾如一道电芒,瞬间出现在方许身前,那硕大的拳头崩的很紧,朝著方许的面门砸落。 这一刻,方许双目光华一闪。 圣辉与神华同时启动,他的身子在原地直接消失。 穷疾一拳打空,正中对面山峰。 一拳,將山崖打出来个巨大的洞口,洞口四周,裂纹延伸。 穷疾还没回身,方许一闪又回来了。 他双手握著新亭侯,朝著穷疾后脑斩落。 穷疾来不及避让,可他身后突然冒出来一条虎尾。 那条虎尾宛如钢鞭,直接扫在方许的新亭侯上。 隨著当的一声脆响,方许竟然有些握不住刀柄。 刀锋被一尾扫偏,直接劈在穷疾耳边。 新亭侯擦著劈过去劈在山峰上,直接开出来一条直达山顶的裂痕。 方许才要把新亭侯收回来,穷疾侧头一口咬在刀锋上。 獠牙咬住新亭侯猛的一甩头,竟然將新亭侯从方许手中夺走。 然而穷疾也没想到,明明刀柄都已经脱手,方许却瞬移了一下又一把將刀握住。 然后单手发力转动新亭侯,长刀在穷疾嘴里迅速旋转。 绞的满嘴血。 方许的下一击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后边三刀身影猛扑过来。 三人,三拳。 一拳轰方许后脑,一拳轰方许后心,一拳轰方许右肩。 方许再次启动圣瞳,双目之光一闪,他的身形消失,那三拳直接轰在山峰之上。 原本就被方许一刀劈开的山峰再也坚持不住,直接轰然倒塌。 数道身影在飞沙走石之中散开,崩掉的山顶倒插下来直接將山谷堵塞。 ...... 一座山峰上,手里拿著那颗绿色宝石的格列看到如此场景脸色大变。 他们以为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但见方许与那几个大妖交手之后都萌生了退意。 站在他身边的乞儿奴脸色发白:“要不然咱们还是走吧,让异族去收拾方许。” 沙丘国主使卜落林立刻点头:“对对对,你看那些大妖实力恐怖,应该不用我们动手了。” 格列也有退意。 他只是没好意思先开口而已。 然而此人阴险之极,又是个贪婪的性子,所以打算再看一看。 万一方许真能杀光那些大妖,而方许自身又受了重伤,那他们就还有机会。 可下一秒,面前的一片丛林忽然间就没了。 刀光一闪,方许想劈死穷疾的一刀被避开,数百米的丛林被夷为平地。 “我们......要不要退远些?” 乞儿奴又在劝说:“我们可以等待时机,当然我们也不是怕了,只是觉得,离得这么近倒也......倒也没什么必要。” “对对对!” 一群人连忙附和。 连六品武夫钧正和童寺都立刻点头。 他们现在才知道,人家方许当时若想杀了他们的话真是易如反掌。 七品武夫和六品武夫之间的差距,大的根本就无法解释。 “不对。” 这时候,格列忽然想起来什么。 “方许之前好像在那个小镇子停留过。” 他猛然回头看向千柳镇的方向。 “虽然我现在不知道那个镇子是不是和方许有关,最起码知道他在乎那里的人。” 乞儿奴马上就明白了格列的意思:“我们回那个镇子?” 格列哼了一声:“不急,还没到最紧要的时候,如果方许打不过那些大妖,我们就坐享其成,如果方许看起来占了优势,我倒也不在乎帮一帮妖族。” 他再次看向千柳镇:“只要那边死的人多了,方许如何不分心?” 第三百二十一章奸计 面对五个大妖的围攻,方许其实並没有什么慌张。 他刚要也需要这样一场近乎於极限的战斗,来测试一下自己现在的实力如何。 那条大蟒是实打实的六境大妖,但在他手中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让方许信心大增。 追来的六个大妖之中,实力最强的就属穷疾。 剩下的五个,实力都到不了七境。 不同的地方在於,大蟒是最好杀的。 有三个大妖显然用的就是配合战术,它们应该是在很早之前就一起修炼。 然后是那头巨象,其实力已经无限接近七境大妖。 穷疾则是实打实的七境大妖。 所以剩下的这些,都不好杀。 方许的战术没有丝毫问题,他选择了最好杀的之后就打算继续各个击破了。 他打算离开这个山谷,用速度把这些大妖的距离拉开。 之前他没有完全將这些大妖甩开,只是想引著对方一直追而已。 现在到了决战的时候,方许也就不会再有所保留。 实力最强的穷疾速度也最快,他甚至可以只靠肉身力量就避开方许的攻击。 对付剩下的,战术很简单。 那三个联手能发挥出近乎七境大妖实力的傢伙速度快,但单独实力也就和那条大蟒不相上下。 只要不被这三个人缠住,方许就有机会干掉速度最慢的那个巨象。 一念至此,方许隨即朝著那头巨象冲了过去。 漫天飞落的砂石之中,方许如一道流光穿过。 掉落下来的石头和树木,早靠近方许的那一刻就被七品武夫的护体真气震碎。 穷疾看破了方许的意图:“他要先打兆离!你们从左侧攻他,我从右侧!” 隨著穷疾一声令下,那三个大妖瞬间追向方许。 穷疾大声喊道:“兆离,扛住他一击!” 巨象的速度虽然最慢但防御力最强,它只要能扛住方许一击,三个大妖和穷疾就能形成两面夹击。 “好!” 兆离大声回应著,在方许一刀斩落的同时迅速將身形缩小。 数十丈高大的巨象恢復成了人的形態,他居然能想到靠这一招避开方许的刀芒。 身体缩小了几十丈,方许原本能劈砍到它身上的刀芒就够不到了。 所以在这一刻,兆离脸上都露出一丝轻蔑。 那些傢伙都说他笨,尤其是之前被方许干掉的那条赖皮蛇。 可那条赖皮蛇被方许一击杀了,他却能靠著这么漂亮的变化躲开一击。 他更想让穷疾看看,躲开那七品武夫的一击並没有多难。 才得意,兆离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他缩小了身形,方许瞬移。 七品武夫方许已经没有了瞬移的次数限制。 虽然圣瞳在大殊世界之內发挥出的极限力量,远不如在秘境世界里,制约了瞬移的距离,却没有制约瞬移的次数。 在秘境世界,到达九品武夫的方许,瞬移的距离已有將近百米。 回到这,十几米还是有的。 这一刀,还是实打实的砍在了兆离身上。 七品武夫的一刀,山峰也能切开。 然而兆离的防御力,还是超乎了方许的预料。 按理说,一个六境大妖是断然不可能完全挡住七品武夫一击的。 可兆离没有什么別的修行,完全是靠肉身达到六境大妖。 它只有蛮力和防御,没有一点功法。 这一刀切开了它厚厚的表皮和坚实的肌肉,却没能將它一刀两断。 方许的新亭侯卡在兆离的胸腔之中,那妖物竟然还能立刻將刀身抓住。 “老大!来!” 双手死死握住方许的刀身,兆离一声暴喝。 这妖物喊的那一声老大,竟然让方许心中生出几分震动。 他一下子想起了在地宫时候,他朝著巨少商喊老大你们走的那一刻。 他的老大没有选择走。 兆离的老大也没有选择浪费兆离拼命创造出来的机会。 三个大妖从左侧攻过来,三人在半空之中竟然合体。 然后拧成了一股如同龙捲一样的狂暴力量,速度快到离谱的直衝方许。 而右侧的穷疾则在这一刻兽化了他的双手,两只巨大的虎爪朝著方许头上狠狠拍落。 长刀被抓,一左一右被夹击。 看起来,方许万万不能避开了。 可这一刻的方许不但能避开,还留给兆离一句话。 “抓我啊,抓我刀干什么?” 瞬间消失。 他的新亭侯还留在兆离的胸腔之內,而他已经瞬移到了十几米外。 轰! 三个大妖拧成的龙捲和穷疾的虎爪同时集中,只不过集中的是那可怜的兆离。 以命为老大来创造杀死方许机会的兆离。 防御力再强,它也扛不住四个同伴的全力一击。 隨著一声剧烈的炸响,兆离的身躯也被直接轰碎。 ...... 漫天血雾之中,方许稳稳落在十几米外。 他一招手,新亭侯从血雾和罡气之中飞回来。 新亭侯才回到他手里,脑海之中就传来巨少商的骂声。 “又特么把我扔了!” 方许一笑:“它们打不坏你。” 巨少商:“妈的打的坏打不坏,看著不嚇人?!老子什么时候见过那么厉害的大妖!” 然后声音变得幽怨起来:“真打坏了我,你上哪儿找我这么好的老大。” “你看看那个也被叫老大的傢伙,对自己小弟下手一点都不留情。” 方许认可。 看著那漫天飞舞的尸体碎块和炸开的血雾,方许忍不住感慨一声:“他老大没有收错小弟,但他没有认对老大。” 巨少商:“那是,普天之下还有几个老大能比得上我?” 他严正警告方许:“所以你对老子好点,別动不动就把我丟......我丟!” 话还没说完呢,方许直接把新亭侯掷了出去。 在那三个大妖合体又分开的瞬间,方许把新亭侯朝著其中一个大妖掷出。 那刀飞出去的速度已经快的离谱,但方许的力量还没完。 在刀飞到一半的时候方许的圣辉红芒衣衫,新亭侯半路消失! 然后突然出现在其中一个大妖的胸口。 噗! 长刀整个贯入,然后又从后心刺出。 砰地一声,新亭侯深入崖壁。 巨少商的骂声方许暂时是听不见了,但他知道巨少商骂的会有多难听。 先藉助那四个大妖联手干掉了兆离,再趁机杀掉一个大妖,方许的战斗智商,在这一刻展现无遗。 那三个大妖需要一起行动才具备堪比七境大妖的实力,现在被干掉一个,剩下那两个,不过又是两条方许隨意可杀的大蟒级別罢了。 穷疾也看出来了,再这么打下去他的手下都会被方许分开杀死。 “你们两个为我掠阵!” 穷疾一声暴喝,发力朝著方许衝去。 方许这次没有避让,也没有召回新亭侯。 他等著穷疾到自己身前轰出一拳,穷疾也朝著他轰出一拳。 两个七品武夫实力的傢伙这次对攻没有任何花哨可言,也没有任何功法使用。 完全就是靠著绝强的体质和超凡的力量对轰,一拳一拳片刻也不停歇。 对於普通人来说,一秒钟能出拳几次就很了不起了。 还要说是单纯追求速度的短距离出拳,而不是精度力度兼具的进攻。 方许和穷疾,甚至可以做到一秒百拳之上。 到底一秒多少拳,其实他们两个自己也不知道。 但没有一拳击中对方,要么是被避开,要么是被格挡。 他们两个都完好无损,这地方却遭了殃。 两个人的拳劲对於这片山峰来说,是无妄之灾也是灭顶之灾。 拳劲不断的轰击在山体上,先是一个一个凹陷一个一个破洞然后是崩碎。 拳劲打在山林之中,那些已经不知道生存了多少年的参天大树直接碎裂沉渣。 地面上,一个大坑接著一个大坑。 不要说別人,就算是那两个观战的大妖都看的胆战心惊。 方许和穷疾在不断的消耗对方的体力,也在不断的寻找对方的破绽。 穷疾想不到一个人类竟然能有这么强悍的身体,方许也没想到穷疾打到现在居然还没有乏力。 照这样打下去的话,方许觉得和穷疾打到天亮也依然没有结果。 但他心眼多。 他多鸡贼。 在他和穷疾无休止一样的对轰之中,已经把那两个大妖看愣了。 那两个大妖的注意力全在方许身上,看的时间久了就忘记了它们身后还有一把刀。 方许在这一刻,决定试试自己在成为九品武夫后悟到的一种空间力量。 他也不知道,在自己被压制回七品武夫境界后这种力量还能不能用。 隨著他念力一动,身为灵器的新亭侯突然从山体里飞了出来。 直接朝著其中一名大妖的后心贯穿过去。 可六境大妖,不是酒囊饭袋。 哪怕已经被方许和穷疾的对攻吸引到全神贯注,当新亭侯飞过来的时候那大妖还是有所戒备。 大妖猛然回身想要將新亭侯抓住,同时因为方许对他的轻视而发出一声冷哼。 它只是正面打不过方许,不是抓不住一把没有人握住的刀。 方许的圣辉在这一刻將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在穷疾朝著他一拳轰过来的瞬间,方许突然消失了。 下一秒,穷疾攻击的方向突然出现了一把刀! 互换! 这原本是方许和不精师父在精神世界里靠法阵能完成的互换,此时方许完全依靠圣辉做到了! 刀出现在穷疾面前的那一刻,方许出现在了那个要接刀的大妖面前。 所以穷疾打不中方许而打中了新亭侯。 巨少商又是一声特別脏的骂街。 所以大妖抓不住新亭侯,但他抓住了方许。 確切的说,是抓住了方许的拳头。 七品武夫的拳劲在那大妖的掌中爆开,巨大的力度直接將手掌轰碎,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半个身子。 六境大妖,在方许一击之下,彻底崩碎! 而这一刻,新亭侯转著圈从方许身边飞了过去,砰地一声,又插进崖壁里了。 方许在新亭侯从自己身边飞过的时候,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巨少商对方许的亲昵呼喊。 方许我操你大爷! 方许心说我大爷何其无辜。 况且我也没有血缘关係上的大爷啊。 此时此刻,六个追踪他的大妖已经被他干掉了四个。 剩下的两个,除了穷疾之外他也能干掉。 “你们是继续和我纠缠,还是现在选择逃?” 方许微微昂起下頜:“如果你们往两个方向逃走的话,我还真不一定都能追上。” 就在这一刻,方许没有等到穷疾和那个大妖回答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千柳镇方向升起一阵阵浓烟。 紧跟著,哀嚎声就传了过来。 极惨厉,在这么远外的方许也听的清清楚楚。 听到这惨呼声,方许脸色猛的变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你们怎敢? 就在方许一愣神的时候,不远处的那个大妖立刻就抓住机会。 还在回望千柳镇的方许这一刻明显心神不定,连一个六境大妖的偷袭都没有防住。 后背上重重挨了一下的方许,身形如同断线风箏一样飞向山谷最深处。 这一刻,穷疾立刻急追。 偷袭方许成功的那个大妖,也立刻追了上去。 他们都看到了方许吐血,看到了那道血线在半空之中飘洒。 穿过刚才激战形成的浓烈飞尘,穷疾看到方许直线下坠。 可他多疑,担心方许有诈,於是呼喊一声,让刚才偷袭方许那大妖加速前追。 那大妖疯狂加速,衝到方许身边后又是一记重击。 方许这次是胸口中了一拳,再次喷出一口血后身子下坠速度更快。 穷疾却还是不放心,他不相信方许会被一个六境大妖所重伤。 刚才方许接连斩杀六境大妖时候的实力,他都是亲眼所见。 所以他示意那个六境大妖继续追击,继续试探。 六境大妖双手往前一伸,两只手竟然扭曲盘绕在一起如同树根一样,前端状如钻头,速度奇快的衝击方许心口。 方许抬起双手想要將树根挡住,但才刚一接触,树根又分出两条,绳索一样將方许双臂缠住。 下一秒,树根直接穿透方许心臟。 粗大的根须在方许背后钻透出来,血液在方许背后喷涌。 到了这一刻,那出手的大妖忍不住哈哈大笑。 两个最亲近的同伴被方许所杀,他迫不及待的想把方许大卸八块。 俯衝下去的大妖再次追上方许,单手往前一伸,手掌化作的树藤瞬间將方许的脖子绕住。 隨著他一发力,方许下坠的身形被死死拉住。 下一秒,大妖向后一拽,方许的身子被拉起来,这一刻穷疾到了。 不管方许是在装还是在演,穷疾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了。 两个虎爪从方许的胸膛掏进去然后往左右一分,隨著一声闷响,方许的身躯硬生生被撕裂。 两片尸体往所有分开,血糊糊的內臟往山谷下边掉落。 这一刻,那个擒住方许的大妖仰天咆哮。 穷疾却没有马上就停手,他必须確认方许已经死的不能更死。 在將方许分裂之后,他一张嘴喷出一股熊熊烈火。 那两片尸体在烈火焚烧之下,很快就变得焦黑。 隨著砰砰两声,焦黑的石块坠落在地。 紧跟著穷疾和那个大妖也在山谷降落下来,穷疾立刻上前查看。 方许的尸身,已经没有一丝生气了。 直到这时候穷疾都没有放心,因为他觉得实在是太容易了。 刚刚方许还能大杀四方,就因为一个分神就被六境大妖所伤? 可是眼前的尸体確实实打实的,又让穷疾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抬腿將其中一块焦黑的尸体踢开,翻滚的石块半路上还在往下掉落著残渣。 穷疾也不知道自己还在怀疑什么,反正就是觉得有些不可信。 他转身看向那个大妖:“你去山顶再检查一遍!” 吩咐之后,却不见那大妖有什么动静。 穷疾猛然转身,却见哪里还有那个大妖。 是方许站在他身后! 一脸阴森的看著他在笑,眼神里也儘是嘲弄。 这一幕,把穷疾的汗毛都嚇的竖了起来。 身为七境大妖,在大殊这个世界里,相对於人族来说是至强高手,在异族之中也是顶尖战力。 可此时的他,嚇得肝胆俱裂。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变故,不知道身边的同伴在何时被方许替换。 可他知道在这个距离,只要方许出手自己必然重伤。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一拳朝著方许胸口轰了出去。 隨著一声惨呼,方许的胸膛再一次被洞穿。 穷疾的虎爪从方许的后背探出来,手里还攥著一颗扔在有微弱跳动的心臟。 噗! 心臟被穷疾一把攥爆! “你偷袭不了我!” 看著脸色转为惨白的方许,穷疾一声暴喝。 可是下一秒,方许那惨白且扭曲的脸逐渐变了。 一点一点,在穷疾的注视下慢慢变回了那个大妖的模样。 还是那样的惨白,还是那样的扭曲。 大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穷疾,眼神里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 他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穷疾会莫名其妙的对他出手。 別说他毫无防备,就算他有防备也挡不住穷疾这全力一击。 被捏碎的不是方许的心臟,而是这大妖的心臟。 隨著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穷疾看著同伴惨厉的样子心中的恐惧一下子就变得更为浓烈。 他其实不在乎这个手下的生死,他在乎的是方许到底去哪儿了。 穷疾一脚將大妖踹飞出去,他担心这依然是方许假扮的。 尸体落地不久便气绝身亡,而穷疾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猛然回身去看刚才所杀的方许,却发现那两块焦黑的尸体不见了。 方许去哪儿了?! 穷疾不停的往四周看,想找到方许到底躲在什么地方了。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阵阵异动,顺著声音传出的方向他马上就看了过去。 一眼就看到那两个焦黑的石块像是肉球一样滚了回来,很快就滚到他两三米外。 焦黑的肉球忽然扭曲起来,延伸出了手和脚。 不久之后,两个肉球逐渐变成了大蟒和巨象的样子。 一男一女,逐渐在他面前清晰起来。 “老大......你为什么要杀我?!” 巨象呼喊著扑向穷疾。 穷疾一张嘴,口中烈火直接就烧了过去。 巨象的身躯在烈火之中不断挣扎,可悽厉的喊声却没有一刻停歇。 “穷疾,我將当做老大,你为什么要杀我!” 巨象的声音几乎刺破了穷疾的耳膜,这让他再也难以承受。 而另外一边,那个大蟒却忽然又变化成了方许的样子,一脸冷笑的看著穷疾。 方许语气充满了轻蔑和讥讽:“你怎么又杀了他一次?他可是真心把你当老大的。” 穷疾再也忍不住了,一拳轰出去,强烈的罡风直接將大蟒轰碎。 可下一秒,方许的身形在烈火之中幻化出来。 他贴在巨象耳边说道:“你的老大根本不在乎你,他已经杀你两次了,你杀他一次又何妨?” 隨著方许的话音一落,巨象突然冲烈火之中衝出来。 “都是假的!” 穷疾不想留在这了,也不想再理会那两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冲天而起。 刚才战斗导致的烟尘像是一层雾一样在山谷半空之中瀰漫,还未消散。 穷疾的身形直衝而起,穿过了烟尘飞到高处。 才一露面,一把刀从高空落下。 这一刀,可斩七境。 噗的一声! 毫无防备的穷疾被方许一刀从头颅切开。 就好像穷疾刚才用虎爪將方许撕开一样,两片尸体向左右分开。 內臟和血液朝著下方坠落,內丹在其中闪闪发光。 七境大妖的內丹,这可是绝对的好东西。 方许一把將內丹抓住,然后才回头看向千柳镇的方向。 在这一刻,他双目之中的光芒慢慢消散。 圣瞳! 幻术! 从方许穿透烟尘坠落到悬崖下边开始,幻术就开始了。 穷疾和那个大妖追过穿透烟尘追过去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坠落的方许就不是方许。 从方许南下想引出异族大妖开始,方许就想试试他在大殊世界能做到什么地步。 有两个最重要的术法,他必须得到印证。 第一个就是换位。 经过刚才的实战,他確定了换位的最大距离和最短时间。 將来再用这一招的时候,就会更加游刃有余。 第二个要试一试的术法,就是幻术。 在方许没进入秘境之前他就掌握了使用圣瞳展开幻术,只是那时还比较低级。 此时证明,他的幻术对七境大妖都有效。 但,需要在七境大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完成施术。 这两个新的术法,方许还没有取名字。 ...... 千柳镇。 古纳国主使乞儿奴脸色有些不对劲,因为他觉得现在的环境不对劲。 他往四周看了看,那些村民对他们好像充满了仇恨。 每个人都充满了仇恨,唯独没有惧意。 好像他们和那些侵入中原的异族一样,是这些普通村民哪怕拼了命也要抵抗的敌人。 “杀掉一些,让他们叫出来,叫的声音大一些!” 乞儿奴害怕那些目光,所以马上就让手下去杀了村民。 两个古纳的六品武夫马上就动了起来,这两个人是方许的手下败將。 一个叫钧正,一个叫童寺。 打方许,他们两个根本没有希望。 可杀这些实力低微的村民,他们如碾碎螻蚁一样轻而易举。 钧正一把抓向最前边的那个老者,看得出来这个老者是这里的首领。 “死!” 钧正抓向沐建勛胸口,他的手上隱隱散发著真气。 噗的一声,血液飘洒。 钧正明显愣了一下。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看著不知道为什么就只剩下了半截的胳膊。 又抬头看了看,看著不知道为什么飞上天空的另外半只胳膊。 下一秒,一股锐气直衝他的咽喉。 又是噗的一声,锐气直接將钧正的脖子斩断,他的头颅飞起来,旋转著洒著血液。 啪的一声。 头颅在半空之中被人一把攥住。 眾人的视线全都转移到了那只手上,那是一只看起来乾净的修长的带著些秀气但又似乎充满力量的手掌。 格列和卜落林等人全都看著。 千柳镇的百姓们也看著。 他们的视线从那只手逐渐往上看,然后看清楚了那张脸。 下一息,刚要转身的童寺人头也飞了起来。 身体还保持著向前奔跑的姿態,脖子里的血像是喷泉一样往上喷涌。 而人头,已经在另外一只手里了。 “厌胜王!” 千柳镇的老者沐建勛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里是无与伦比的震撼和狂喜。 “厌胜王回来了!” “我们的厌胜王回来了!” 沐无同隨手將两颗人头丟出去,迈步朝著使团那些人走:“我也很生气,分到我这边的竟然是一群阴险狡诈的混帐。” 他忽然一闪身,下一秒已经在乞儿奴面前。 “就凭你们,也想算计方许?” 噗的一声。 乞儿奴的头颅直接被沐无同捏爆。 “我不知道你们是觉得方许可欺,还是觉得我大殊可欺。” 沐无同看向格列,格列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就跑。 別说被沐无同盯上的格列,没被盯上的人也没有一个还敢留在这的。 这群人纷纷转身。 他们当然听说过厌胜王的名號,那可是方许之前的大殊七品! 就算他们有对付七品的准备,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拼死一搏。 本来看著还算团结的诸国使团,在这一刻真正的分崩离析。 各跑各的,谁还顾得上別人? 不,他们连自己也顾不了。 砰! 在他们转身就跑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他们背后落下。 那一道黑色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之中格外挺拔。 一前一后,诸国使团被大殊两位七品武夫夹住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已是圣人 古纳国两个六品武夫的头颅被轻易摘下的那一刻,这些人的下场似乎也就有了预兆。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心想算计方许的那些人才意识到他们好像被算计了。 尤其是在看到方许堵住他们退路的那一刻,他们警觉自己才是那只蝉。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是黄雀来著。 中间好像还有螳螂什么事。 可现在螳螂都没了。 夜廷斯主使格列一回头就看到方许从天而落,那一身黑色锦衣在风中凛冽飘摆。 几乎是下意识的,格列朝著方许大呼小叫:“大柱国快来,有人要杀我们!” 也许在这一刻,他还觉得自己足够聪明而方许是个蠢蛋。 “交给我。” 方许居然回应了一声,然后举步向前。 格列立刻让开身位,在这种绝对危险的情况下他依然觉得方许好骗。 “不必让开。” 方许走到格列面前,看著那个眼神里九成惊恐一成得意的傢伙。 “我说交给我,不是对你说的。” 方许是对沐无同说的。 格列一惊,他此时才意识到方许要对他下手。 “我乃夜廷斯主使!我代表著夜廷斯帝国!” 格列大声说道:“方许,你该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来到大殊又是为了什么,没有我们,大殊怎么可能挡住异族入侵!” “你最好想清楚,现在若没有夜廷斯和古纳等国的支援,光靠大殊的兵力,怎么可能让异族退出中原!” 方许:“哦。” 格列更加激动:“方许,你最好看清楚大殊现在的地位,是你们求我,而不是我求你们!” 方许:“哦。” 格列:“你杀了他!” 他指向沐无同:“只要你杀了他,我夜廷斯帝国和大殊之间还有谈判的可能,你若拒绝我,我將代表夜廷斯宣布与大殊永不结盟!你就算是有些身份,就算是七品武夫,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方许:“哦。” 格列看向方许:“你什么意思?” 方许居然很认真的回答道:“他叫沐无同,是大殊七品武夫,在我之前就是七品武夫,还是大殊的厌胜王,我觉得杀了他的话后果会很麻烦。” 格列:“那你有没有想过得罪夜廷斯后果有多麻烦?” 方许忽然一抬手,啪的一声给了格列一个响亮之极的耳光。 这一嘴巴,別说格列了,其他人也都愣住了,连沐无同都愣了一下。 “有没有礼貌?” 方许看著格列:“別人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打断。” 格列:“......” 方许:“我继续分析。” 他依然那么认真:“干掉沐无同对我来说难度太大,搞不好还会被他干掉,而干掉你们就容易多了。” 格列:“你竟敢不顾后果?” 啪! 方许又在格列脸上给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要有礼貌。” 方许说:“能不能听我分析完再搭话?” 格列捂著火辣辣的脸:“好......” 方许说:“你觉得,异族必须要攻打中原的目的是什么?” 格列不知道,知道也不敢搭话了。 那两个耳光不是白挨的,他聪明了。 啪! 第三个耳光又抽在格列脸上,比前两下力度还大。 这一巴掌把格列抽的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没礼貌。” 方许:“別人说话你插话,別人问话你不答。” 他看著格列:“身为主使,怎么这样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这样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格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异族非要攻打中原!” 方许:“你不知道你就问我啊,不知道又不问,你不问也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格列:“......” 方许又回到了那个认真的態度。 “据我去秘境之后的猜测,它们是想復活妖王。” 他不但认真,还很有耐心。 “妖王当初为了避开封印,废掉了一身修为才躲开,它大概以为,只要息壤还在,它就能恢復到巔峰实力。” “但是它错了,哪怕它有息壤,大殊世界强大的禁制还是让它难以恢復,所以它必须回一趟秘境,在秘境之內,有两样东西可以激活它。” 方许问格列:“你知道激活是什么意思吗?” 格列马上摇头:“不知道!” 三个耳光不是白挨的。 方许:“这就对了,不知道要说。” 他进一步解释:“激活的意思你知道不知道都没关係。” 格列:“......” 方许继续说道:“妖王现在我身体里,异族攻打大殊没什么必要,它们只是想抓我回去,等著妖王吸收了我的能力之后復活。” “其中我可能猜错了一些,比如虫王不是妖王,妖王只是把一部分藉助虫王脱身,它的本体可能在秘境里被镇压了。” “算了,其实你也不懂我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大殊不重要,我才重要,只要我带著妖王离开大殊,离开中原,我去哪儿异族就会追到哪儿。” 方许说到这笑了:“现在你觉得,你们夜廷斯,古纳,沙丘,对大殊来说重要吗?” 格列的脸色已经白了,哪怕肿的那么高都是白色的。 这就很神奇。 方许微微俯身盯著格列的眼睛:“我只要去了夜廷斯,异族就会绕开大殊直衝夜廷斯去抓我。” 然后他看向卜落林:“我只要去沙丘,异族就会去沙丘。” 卜落林的脸色也白了。 “你们都不重要。” 方许道:“所以请你收回刚才威胁我的话,然后说对不起。” 格列颤抖著,不可抑制的颤抖著。 他知道方许没开玩笑。 “我收回刚才威胁你的话......大柱国,对不起,我现在向您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 方许笑的灿烂起来:“没关係,因为我不接受。” 说完一巴掌扇在格列脸上,直接將格列的头颅扇的爆开。 当他的手掌接触到格列脸上的瞬间,他的头颅就向后爆开了。 大量的碎片和血肉已经脑浆向后爆冲,又把格列身后的人打的千疮百孔。 ...... 方许问:“说了这么多,听明白了吗?” 那些还活著的傢伙纷纷点头,如捣蒜一样点头,唯恐点头的稍稍慢一些,他们也会如格列一样被方许拍死。 “没问你们。” 方许的目光没有在那群外族之人身上,而是在沐无同身上。 沐无同微微点头:“听懂了。” 方许:“那就好。” 沐无同:“但我不同意。” 方许:“不同意也没有用。” 沐无同真的听懂了,方许之所以要解释那些话也根本不是对格列说的。 这些外族使团成员,没资格听方许解释这些。 方许的话,一直都是对沐无同说的。 沐无同缓步走向方许:“你是想告诉我,异族攻中原的目標在於妖王復活而不在於中原天下,所以,只要你离开中原,大殊百姓变不至於生灵涂炭。” 方许点头:“目前来看,是。” 沐无同:“所以,不行。” 方许笑了笑:“说了,没用。” 沐无同道:“非要走?” 方许道:“我不带叶明眸,不带巨野小队,孤身南下想干掉一些异族大妖,顺便除掉这些祸害,就是因为我要走。” 他如果带著叶明眸带著巨野小队,他怎么可能走的了。 沐无同:“你约我在这见面,告诉我这些,是想把大殊江山託付在我身上。” 方许点头:“是。” 沐无同:“你惹我生气了。” 方许:“对不起。” 沐无同:“没有用。” 他一挥手,一股强大的气息横放出去,宛若一把巨大无匹的镰刀勾了一圈。 沐无同四周的那些外族人,瞬间就被砍翻了一片。 全都是拦腰而断,血流满地,偏偏还不会马上死去,哀嚎声立刻就冲天而起。 “你自私。” 沐无同道:“你不顾中原了。” 方许:“莫说气话。” 沐无同沉默。 方许道:“原本我不该是那个计划之中的人,但既然落在我身上了,我就得有所行动。” 沐无同听明白了,也就想明白了。 他看著方许说道:“原本计划里的人是张君惻,他被关进轮狱司地牢的那天就是虫王想进秘境的时候。” 方许点头。 但出了意外,连设计这个局的人都没想到出了意外。 张君惻的肉身死在地牢里了。 至於这个意外到底是什么,是怎么发生的,已经很难找到正確答案了。 张君惻的肉身没能进入秘境,而张君惻的灵魂进去了。 所以以此推测,极有可能是张君惻自己捨弃了肉身。 他从来都不想被控制,从来都不想成为谁手里的刀枪棍棒。 张君惻也许察觉到了虫王的不对劲,察觉到了息壤的不对劲。 所以在关键时候,捨弃肉身。 但这仅仅是方许的猜测,他在秘境里遇到张君惻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猜测。 也就无从求证。 现在方许很清楚一件事,他必须去试试异族要的到底是中原还是虫王。 若他走了,异族隨之离开,那中原江山天下百姓可保。 若他走了,异族没有隨之离开,有沐无同和他安排的另一个后手在,大殊也能挡上一阵。 等他发现异族目標依然是中原,他就回来了。 “回到靖寧之后,帮我和明眸和巨野小队的人解释一下。” 方许看著沐无同的眼睛,伸手压住沐无同的手。 如果不压一下,这里的人都得死。 沐无同脸色很沉重:“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肩膀上?” 方许:“你就当我屌好了。” 沐无同:“不当!” 方许:“?” 沐无同:“我在问你为什么,你却让你当你的屌?” 方许:“......” “半年吧。” 方许只好先约定个期限。 “半年,如果我离开大殊之后异族都没有追过来,就说明我判断错了,到时候我马上回来。” 方许格外认真:“但如果异族真的闻著我的味儿就跟上来了,那这天下就有的玩了。” 沐无同忽然理解了方许的意思,明白了方许要去哪儿。 “太危险!” 沐无同还是要阻止。 方许:“在家里不危险?人愿意冒险是要通过冒险得到不冒险得不到的巨大收益,我去冒险......”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沐无同打断。 沐无同:“可你没有得到收益!” 方许:“中原百姓得到了。” 沐无同沉默了。 方许回头看了看那些还活著的傢伙,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他,他,他,他,他......留下,剩下的你都杀了出出气。” 沐无同转身就过去了。 片刻后,这里被他杀的只剩下方许指过的那几个人。 下一息,方许发动圣瞳幻术。 那些人马上就陷入幻觉之中。 “他们回去之后会告诉他们自己人,杀他们同伴的是佛宗。” 方许笑了笑:“公事我说完了,私事我再多说两句。” 沐无同:“你说。” 方许道:“巨野小队你亲自带著,能帮多少就帮多少,最好,他们都活著。” 沐无同:“我不死,他们別想死。” 方许嗯了一声:“明眸一定会追我,你告诉她,等我半年,或是她与巨野小队的人,修为都到了六品武夫之上。” 沐无同:“我会转告。” 方许忽然伸手,抱了抱沐无同。 “我不期待半年我们就相见,那样代表我猜错了,我又期待我们儘快相见,那样证明我们把一切都解决了。” 方许鬆开手:“替我和靖寧的所有人,大殊的所有人,说声对不起。” 沐无同:“大殊没有人能受得起你说一句对不起。” 他转身背对方许:“我不想看你走。” 方许深呼吸,转身飞走。 “方许......” 沐无同自言自语:“你已经是圣人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西行 青山有风。 青山还是那座青山,离方许家不远的青山。 少年站在石阶下向上望,依稀看到了那时候巨少商登上的样子。 他在山下喊,山上有山匪,野蛮狂暴,巨少商上去会死。 巨少商说,死则死矣。 在那天,方许在粗獷的巨少商身上学到了一件事。 人应该怎么活,又应该怎么死。 巨少商上山当然是因为自信,他觉得山匪对他没有多大威胁。 但如果他知道山匪可以威胁到他,知道山匪可能杀他,那他还是会上青山。 百姓的事,哪他妈有閒事? 方许记住这句话了。 他原本向南一路到千柳镇,在那儿和沐无同相见又诀別。 然后他一路向北,不是想甩开异族而是想甩开自己人。 他告诉沐无同他要离开中原,目標他早已定下。 沐无同应该猜到了,叶明眸知道他不会回去也定能猜到。 司座会追他,巨野小队会追他,所有在乎他的人都会追他。 所以他先向北,再向西。 他知道自己能够躲开,因为他在夜廷斯主使身上拿到了一件好东西。 那颗绿色宝石。 方许不知此去是否还能回来,所以向北也不仅仅是为了避开。 也是想看看,看看家乡。 在青山上可瞭望大杨务村,以他现在的目力,只要村子里有人走动他一定能看到,能看清。 来看看,不意味著一定要去道別。 老家的人已经和他道別一次了,再有一次不吉利。 巨少商在山坡上回望方许的那一刻,让方许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他如今顺著石阶再上青山,也明白了很多事。 这个世上,就得有人管所谓的閒事。 他所崇拜的那群人,如果谁都想著这事可不关我事,那满目疮痍的旧世界,就不会变成眾志成城的新世界。 走到当初那群山匪居住的地方,白骨森森。 这才过去多久,那些被方许亲手所杀的人都已经变成这个模样。 而在后院方许又看到了那头凶兽,那斑斕大虎也只剩下皮包骨。 才多久? 沧海桑田。 方许深呼吸。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而要印证他到底对不对只需半年而已。 若他走了异族也走了,中原定能迎来喘息之极。 若他走了异族不走,他再回来也为时未晚。 总得试试。 司座说他是变数,方许觉得,变数就是......舍己。 这个世上最大的变数从来如此,为己是人之常情。 站在青山高处,看著远处那村子里的人来人往。 方许觉得有些美好,因为他的离开这里可能会更美好。 想到这,方许將那块金巡腰牌摘下来,轻轻放在脚边。 在这可眺望家乡,牌子留在这代他多看几眼多看一阵。 人生啊,哪有那么多按部就班。 虽说每个人都觉得生活一直是按部就班,实则每人每天都在迎接变数。 方许离开村子的时候一心想的是报仇,是去看看那座孤牢山,找到父母,不管活的还是死的。 现在,他要远行。 金巡的腰牌一直都在发亮,一闪一闪的。 他知道那是谁在呼唤他,他也很想看看她们说了些什么。 只是忍著。 良久之后,少年朝著大杨务村方向挥了挥手。 转身而去。 ...... 靖寧郡。 巨野小队的人快把腰牌都按烂了,每个人都在不停的呼唤著方许。 她们没日没夜的呼喊,可方许一直都没有回应。 靖寧郡的城墙上,司座低头看了看腰牌上那不断出现的文字。 每个字都是情刀。 他料定了方许不敢看,这一刀一刀別说方许,连他都扛不住,那还是斩向方许心口的情刀。 司座看了看不远处的叶明眸,她也没有看腰牌。 司座在想,叶明眸是不敢看还是不忍看? 她担心自己看了,见不到方许回应会心里疼,又怕自己看了,方许回应的话让她心里更疼。 想这些的时候,司座觉得叶明眸才是最难过的那个。 然后他发现,叶明眸脸上没有一丝悲切。 她好像,平淡的接受了。 “他走的时候我没想到他走,现在想到了。” 叶明眸似乎是感觉到了司座的心事,於是轻轻开口。 “在他之前,这个世上可能从没有一个不辞而別不惹人愤恨。” 叶明眸说:“若我愤恨,与他不搭。” 与他不搭,这四个字让司座心中微微一震。 “他肯定是对的。” 叶明眸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们肯定也没错。” 她看向司座:“那就都沿著对的路走,他无错,我无错,终究会在对的路上再遇到,如果路上遇不到,那就会在终点相遇。” 叶明眸转身,头髮被清风吹起。 “因为对的路肯定不止一条,但对的结果肯定只有一个。” 司座也缓一口气,他发现叶明眸的洒脱是因为她比自己更坚信。 是啊,他是最早说出方许是变数的人。 可现在方许这个变数让他都不能接受,他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司座在他会之后不管他怎么样都不阻止,是因为司座知道他的举动无常,我们猜不透敌人也猜不透。” 叶明眸道:“现在我们不猜了,让敌人去猜。” 司座跟上叶明眸的脚步:“你少说这种不矫情的话。” 叶明眸嘴角微扬。 司座:“別人说他不辞而別,在你这肯定不对。” 叶明眸没回答。 方许想什么她知道,但方许若不想让她知道肯定有办法。 他们交流的地方是方许的精神世界,方许完全可以把她拒之门外。 但她確实知道方许要走,確实知道方许要去什么地方。 她不会对任何人说方许要去做什么。 方许在她这是变数,也不是变数。 变数是,她不知方许会突然做什么决定,不知方许会突然选什么方向。 不变是,她一直都支持。 “他走之前说会让大殊北疆无忧。” 司座一边走一边说道:“料来不是一句吹牛。” 叶明眸微微昂头:“他从来不吹牛。” 司座看了叶明眸一眼,然后笑了笑。 神荼告诉过他,不要干预。 什么都不要干预。 对於司座来说,这反倒好办了。 做好自己的事,他建立轮狱司本来就是守著大殊的。 继续守著大殊就是了。 “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 司座一边走一边问叶明眸:“他虽然走了,但我们做事打出他的旗號......” 叶明眸:“不太光彩。” 司座点头:“確实。” 叶明眸:“但他应该喜欢。” 司座哈哈大笑。 ...... 靖寧郡城南一百里。 异族大军已经悄然后撤到了一百里外,妖族的那个高大的年轻首领確实已经生出退意。 目前摆在它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绕开靖寧去攻打殊都。 但,方许不在殊都,也不在靖寧,甚至完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那打殊都意义何在?只为了灭掉大殊? 连打殊都的意义都没了,那打靖寧的意义何在? 第二,退兵去找方许。 穷疾等人已经失去了联络,气息也断了。 它知道必然是被方许反杀。 一个七境大妖,一个准七境大妖,再加上四个六境大妖。 这是他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强的队伍了,却还是被方许一人干掉。 所以就算它亲自去追方许,也未必能將方许生擒。 最让它有些无力的是,虫王的气息也消失了。 要么是方许已经找到了虫王藏在身体什么地方,挖掉了虫王。 要么就是方许有了什么遮掩气息的办法,暂时屏蔽了所有探查。 它偏向於第二种判断。 因为它知道虫王不可能那么轻易被方许杀死。 那棵银杏树是塑魂,魔性圣人所化的金丹是塑形。 而在这之前,虫王已经在方许丹田里发育出来一棵树。 那树的力量来自於息壤。 方许一直错觉那棵树是他自身修行出来的,世界上是为了虫王重生而生。 那棵树可以吸收万物的气息,凡是接触过的都可以被吸收。 所有的气息最终都会匯聚到虫王身上,帮助虫王儘快恢復巔峰实力。 此时此刻,一名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僧人站在它身边。 没有说话,大概是不敢打扰了它的思考。 良久之后,年轻的妖王才看向僧人:“你们当初信誓旦旦的说,只要三法成阵,我父亲便会重生,现在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僧人道:“方许只是发现了秘密,所以不敢出来。” 他看向妖王:“但方许找不到虫王藏身之地,反而会源源不断的给虫王提供养分。” 妖王问:“你什么意思?” 僧人回答:“若您著急,那我们就去找,若您不急,当虫王將方许吸成一具乾尸,我们自然就找到了。” 妖王有些怒意:“当初你们也说万无一失,张君惻死在地牢的时候你们可有应对之策?若不是后来出现一个方许,计划早就败了!” 僧人双手合十:“所以是天灭中原,您在担心什么?” 妖王刚要说话,忽然心中一动。 那道消失已经的气息忽然出现了,那是唯有他才能感知到的气息。 “方许出现了。” 妖王猛的看向西方。 “他......离开了中原?” 僧人一惊:“他去了哪儿?” 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他心里已有答案,所以立刻慌张起来。 妖王根本没理会他,转身吩咐:“大军开拔!” ...... 黄沙漫天。 方许走在沙漠里,抬头看了看前路。 好像一只都看不到尽头,怎么走都还是这黄沙漫天。 中洲和东洲南洲相隔的是大海,似乎一眼看不到头的大海。 中洲和北州相隔的是冰川,普通人永远都不可能穿越的冰川。 中洲和西洲相隔的,便是这万里黄沙。 方许想要印证一下他去哪儿异族去哪儿,那最好的地方当然是西洲。 西洲是佛宗的大本营。 如果异族真的因他去西洲而杀到西洲,佛宗和异族的同盟立刻就会破碎。 大殊没有了异族入侵,周边各国的威胁虽然还在,可凭藉司座和沐无同,再加上方许安排的后手,基本无忧。 只是他一人累些罢了,也不过是跋涉而已。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方许终於看到了沙漠的尽头。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大片绿洲,远远看著还能见到金碧辉煌的建筑。 当他走到绿洲边缘,伸手触摸。 並无禁制。 这就说明各洲其实都在同一个十方战场。 这是一个好消息,没有禁制,异族也能到西洲。 方许一步踏出荒漠,迎面而来的是一种类似於海风般的气息。 稍稍有些腥。 下一息,方许就看到了一群身穿长袍的人正在鞭打百姓。 许多幼年孩童被那群人强行带走。 就在方许准备绕开的时候,忽然间有人发现了他。 “那里有一个外人!” 一群穿著皮甲的士兵朝著方许飞奔过来,气势汹汹。 方许看著他们衝过来有些恍惚,因为他发现那些人的穿著和中原无异。 连说话都是中原话。 既然说的是中原话,那该管。 所以片刻之后,无数百姓就已经跪倒在方许面前。 因为在方许四周,倒著无数尸体。 那些刚才拿著鞭子打人的官吏和士兵,尽数丧命。 方许接受了当地百姓的叩拜,然后问:“官府怎么走?” 第三百二十五章以彼之道 如果方许是个完美的好人,而且是个有实力的完美好人,那他一定会阻止那些殴打百姓的官吏和士兵,然后仔细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实在抱歉,他不是。 那当写士兵朝著他衝过来,並且是一脸凶狠的样子。 这些人的结局就已经被写好了,方许写的。 得救的百姓们跪在他周围,有人可磕头有人在感谢还有人在许愿。 这让方许有些疑惑,他只不过是隨手杀了些人而已怎么还被许愿了? 就好像他们对著自己许愿,就能如愿似的。 “你们刚才说什么?” 方许看向许愿的人。 那人连忙磕头:“大人,我希望您能帮我们脱离苦海,他们要把我们的孩子送去祭献,他们要把村子里的孩子都送去祭献。” 方许听到这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 很快,方许就搞清楚了自己到达西洲的第一站是什么地方。 这里叫白犀国,具体多大不知道,当地百姓也说不出什么来。 和西洲其他国家一样,信奉佛宗。 这个地方叫什么方许没兴趣知道,这里发生的惨剧他倒是仔细问了问。 大概意思是,此地已经连续多年乾旱,寺庙的人说是这里的百姓信奉不诚,激怒了掌管水域的神灵,所以要祭献五百对童男童女,用这些孩子的血泼洒在乾枯的河道上,就能获得神灵的原谅。 方许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你们这里的孩子被抓去祭献?难道只有你们一族在这生活? 很快,他就知道了缘故。 其实这里生活著很多族群,但只有他们一族被要求献出童男童女。 刚才方许杀死的就是官府的人,他们是来抓人的。 童男童女被抓去河道里祭献,而所有壮年男丁都要被送去佛宗寺庙做苦力。 这样做是要赎罪,如果不同意他们就会驱赶进沙漠里。 此地位於白犀国下陆州,距离白犀国都城大概有三百里。 白犀国其实也没多大,大概相当於大殊一个省。 白犀国是西洲大国高阳王朝的属国,不是依附於高阳王朝的小国,白犀国的国王,是高阳王朝皇帝的亲弟弟。 所以白犀是封地。 一块封地都有大树一个省那么大,那就说明高阳王朝可能比大殊要大得多。 在打听了足够多的消息之后,方许自然而然的伸手。 跪著的百姓们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眼巴巴的看著他。 “凑钱。” 方许回答的很直接:“当是你们雇了我。” 很快,方许身边就堆积了不少財物。 这个族群当然也有富户,也有望族,他们为了能够保下自己人,愿意出钱。 从他们凑出的钱款数目来看,这里不算多穷苦。 所以这里应该也不贫瘠,在荒漠之中这片绿洲能够带给当地百姓还不错的收入。 那么,这里的人被针对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方许出发之前从叶明眸那借来了护腕,所有钱他都收下了。 只要真金白银和宝石,本地的铸钱一概不要。 满满当当,收穫颇丰。 方许找了个嚮导就出发了,好在是这里语言没有障碍。 所以方许好奇:“你们没有本地话?” 嚮导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名字叫准小苗。 连名字都像是中原人的。 准小苗听方许这么问,连忙回答:“大人,我们说的就是本地话啊。” 方许问:“没有什么嘰里咕嚕之类的方言?就那种阿楷苦力猴呀猴奔之类的。” 准小苗一脸诧异的看著他。 见他如此,方许换了个方式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中原话的?” “中原话?” 准小苗满脸迷茫:“中原话是什么话?大人,你说的中原是哪儿?” 方许明白了,这里被殖民过。 还是中原人干的。 但又有些难以解释,既然在很多年前被中原人殖民过,为什么还这么愚昧? 从准小苗的介绍中也知道了,这里用的是和中原一样的郡县制。 甚至连官员的称呼方许都熟悉,不过,都是中原很早以前用的。 当地有县,县上为郡,再往上就没有地方官职了。 一县的最高官员和大殊一样被称为县令,郡治的主官则为郡守。 县令往下为县丞,县尉。 刚才被方许打死的人之中就有县尉。 方许问准小苗:“你们被针对,是得罪县令了还是得罪县尉了?” 准小苗连连摇头:“没得罪,我们没见过县令,县尉大人那边,我们每年都送不少礼物呢。” 方许:“那就好办,你带我去见县丞,我让他帮你们出头。” 准小苗:“见不了。” 方许:“他高高在上见不到?” 准小苗:“被你打死了,你杀死的那些人里就有县丞,还有乡里的三老,嗇夫,游徼,都被你打死了。” 方许脚步一停。 准小苗:“大人你不必怕。” 他指了指方许身上的衣服:“我知道您肯定地位极高,只有王侯才能穿这样的锦衣,我都知道。” 方许点了点头,心说怪不得当地百姓觉得他能行。 “你们跟我许的愿是什么来著?” “大人,我们想求大人救我们,救我们的孩子!” “唔~” 方许迈步向前:“一会儿你可以还愿了。” ...... 县衙,方许站在门口看了看这衙门的建造竟然也和中原大差不差。 这让方许错觉自己根本就没有离开中原,这里也不是什么西洲。 此前他判断曾经有中原人打到这里过,但和准小苗聊过之后就知道没有那回事。 既然不是中原人打过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西洲人按照中原习俗生活,学习中原文化。 他们是照搬来的。 也可能是偷来的。 但不管怎么来的,他们学的还不赖。 见县衙门口有一面大鼓,方许示意准小苗去敲。 准小苗连连摇头:“我不敢,我们地位卑贱,去敲鼓会被打死的。” 方许道:“你只管去敲,谁打你,我打谁。” 见识过方许厉害的准小苗还是经过了很强烈的心理斗爭,最终一咬牙跑过去拿起鼓锤敲打起来。 没多久里边出来几个衙役,看到准小苗那一身装束就来气了。 “贱民!竟敢扰乱公堂!” 说完就衝过去,拿著手里的木棒朝著准小苗劈头盖脸的打。 准小苗嚇的蹲了下去,双手抱著头连跑都不敢。 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一棍打在自己身上,他抬头看了看,顿时嚇坏了。 那些凶神恶煞的衙役,竟然挥舞著木棒在互殴。 没片刻就打的头破血流,一个个惨呼不止却就是不肯停下来。 场面越来越乱,引起不少路过的人围观。 直到这些衙役把自己人打的动都动不了,一个个瘫倒在地。 这时候衙门里边有个穿著绿袍的官员出来,脸色格外阴沉。 “是谁在县衙外边如此喧譁!” 他出来一看,衙役个个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也嚇了一跳。 再看准小苗还蹲在那,立刻怒吼一声:“何处来的狂徒,竟敢殴打县衙差役!” 他本能的过去想要把准小苗薅起来给几个嘴巴,完全就没想过若真是准小苗打的那些人,难道还不敢打他? 这是白犀国內习惯性的思维,贱民在官员面前就只能跪下挨打。 可这官员才走了一步就停下,下一息扑通一声在方许面前跪下。 “下官不该在大人面前放肆,下官有罪。” 说著话他就开始抽打自己的脸,用力奇大。 打了没几下,满脸是血。 方许也不理会,背著手溜溜达达的进了县衙。 正碰到县令出来,方许隨手往外指了指:“门口跪下。” 这句话没把县令嚇著,把准小苗嚇的脸色都白了。 哪想到县令居然真的跑到门口跪下,和刚才那官员一样开始抽打自己。 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县尉,把自己的脸打的红肿破口血液直流。 方许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出来,就在大堂门口一坐。 他问:“小素乡的村民被你派去的人抓捕,孩童要去祭祀,青壮要去做苦力,为什么?” 县令立刻回答:“是法师说要祭祀河神,原本定的是別的乡,但他们给的钱多,於是我就改为小素乡。” 方许:“真是为了祭祀河神?” 县令又回答:“不是,是因为召呈寺需要奴隶,总得找个藉口,其实选哪个乡都没事,被选中的乡有我的亲戚,还凑了很多钱,所以......” 方许点了点头,跟他猜的也差不了许多。 他刚要说话,忽然看到几个僧人正在看著他。 显然,他们对方许已经动了杀念。 方许灵机一动:“你们好大的胆子,明明是你们想霸占小素乡的田產,却栽赃在召呈寺头上,真是罪大恶极。” 那几个僧人听方许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有些出乎预料。 几个人对视一眼,隨即没有马上动手。 方许当然不怕这几个实力低微的僧人,他想搞个大的。 “我第一次来你们这暗中巡查,就看到你们居然敢栽赃寺庙。” 方许起身:“不杀你们,难以服眾。” 这里的百姓都篤信佛宗,方许想搞事情就不能那么粗暴简单。 说著话的时候他看向那几个僧人,双目里光华一闪。 片刻而已,那几个僧人忽然快步过来,在方许面前俯身跪下。 “与他们无关,確实是召呈寺需要更多奴隶,所以才编造了祭祀河神的谎话。” 这几个僧人跪下之后,也开始自己扇自己的耳光。 没多久,就和县令县尉一样,满脸是血。 方许勃然大怒:“佛宗弟子,怎么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双目里光华再次明亮起来,这一次他刻意让围观的人全都看见了。 左眼金光,右眼红芒。 如此威势,让那些原本就敬畏强者的百姓纷纷下跪。 “原来如此!” 方许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召呈寺的僧人竟然都是妖邪假扮!说,你们把原来的僧人怎么了。” 那几个僧人马上就承认。 “我们都是妖邪,我们杀光了召呈寺的僧人然后假扮他们。” 方许大声说道:“我有佛子神瞳,一眼就看出你们不是人!” 他看向百姓们:“谁知道召呈寺在什么地方?” 这些百姓立刻同时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方许声音再次提高:“召呈寺已经被妖邪入侵,所有僧人都死了,他们全都是妖邪假扮!” 说著话方许放了个大招,幻术大面积施展。 围观的百姓全都看到了,那几个僧人竟然变成了鬼怪! 方许:“现在衝进召呈寺,把妖邪全都杀了!佛宗会庇佑你们!” 百姓们纷纷起身,潮水一样朝著召呈寺方向冲了过去。 方许看著那浩浩荡荡的人群,轻声自语:“佛宗的人祸害我大殊,现在轮到我祸害祸害你们了。” “我乃佛子转世!有佛子神瞳!” 方许大手一挥:“隨我除魔卫道!呸!除魔卫佛!” 第三百二十六章小试牛刀 小试牛刀就干掉了一座寺庙,方许有点满意。 而百姓们因为他主持公道,虽然在灭门寺庙的时候一样胆战心惊可杀了欺压他们的人也觉得有些爽。 双方,都比较满意。 只是双方也都暗怀鬼胎。 这县里的富贵人家没有参与,他们对方许所谓佛子的身份持怀疑態度。 但他们也不阻止,毕竟事不关己。 召呈寺的灭亡可不是灭佛,而是灭掉杀害了佛门弟子的妖邪之物。 当地人一开始害怕,但眼睁睁看著那些死掉的僧人显出原形也就不怕了。 再说,佛宗追究下来他们也会把方许推出去。 而方许觉得这里地方不大,又紧邻沙漠,倒是可以稍作停留,看看异族是否会跟来。 最主要的是,这里的县衙也被他杀了个乾乾净净。 百姓们纷纷推举他暂时做县令,主持公道。 这可就太好玩了。 从他打算来西洲的那天开始,他就想著怎么给佛宗一点顏色看看。 到了这之后他顿悟了。 想要让西洲的百姓们反抗佛宗根本不可能,这里的人对佛宗的惧怕已经深入骨髓。 所以,只能以佛制佛。 他宣扬自己是佛子转世,说召呈寺里的佛宗弟子都被妖邪夺舍是个试探。 如果百姓们真的杀进召呈寺,那这个计划就可行。 如果百姓们不敢杀进召呈寺,那他就再换个思路。 百姓们都听佛宗的话,那他就把自己包装成更高级別的佛宗之人。 初战告捷,让方许有些开心。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说起来召呈寺的佛宗弟子也该杀。 一座寺庙,占据这个县大概四成的土地。 寺庙占据的土地还无需交税,所得都归寺庙所有。 召呈寺需要百姓做农奴,隨隨便便找个藉口就能灭掉一个乡的希望。 把全乡青壮都弄到召呈寺里做农奴,为了避免將来出现问题,再把这些农奴的孩子全都杀光。 小素乡只剩下老弱妇孺,用不了多久小素乡的全部土地也会被召呈寺收入囊中。 说实话,这里的百姓难道不恨召呈寺? 当然恨,可是他们不敢反抗。 召呈寺和地方官府勾结起来,百姓们拿什么反抗? 此时端坐在县衙大堂之上,方许觉得是时候让西洲百姓们感受一下什么是文明之光。 而那个小嚮导准小苗,此时站在方许身边也趾高气昂起来。 因为他发现,现在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甚至毕恭毕敬。 就连平日里那些对他这样的贱民极尽羞辱的富贵人,也对他开始点头哈腰了。 就在方许思考著下一步自己该干什么的时候,县衙外边有一个年轻人缓步进来。 看他身上装束,应该也有功名。 见到方许,这年轻人只是微微俯身。 “弟子甘露县生员陈鷺微向佛子行礼。” 方许扫了他一眼,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点桀驁不驯的劲儿。 “见我为何不行大礼?” 方许故意沉声问了一句。 陈鷺微礼貌回答:“按照高阳王朝律法,弟子身上有功名,可以不行大礼。” 方许问:“那你见了召呈寺的主持也不行大礼?” 陈鷺微:“不行。” 方许点头:“见我不行大礼是你尊律法,但不敬我。” 陈鷺微显然犹豫了一下,然后撩袍跪倒。 “弟子陈鷺微叩见佛子。” 方许当然是故意的,这个自己冒出来的傢伙显然是来寻机会的。 他的不卑不亢,也是故意表现出来的。 如今县衙的官员全都死了,別人是怕,而心里有想法的,觉得是机会。 方许问:“你来见我何事?” 陈鷺微俯身:“弟子想劝说佛子,將召呈寺霸占之民田归还百姓。” 方许皱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召呈寺霸占民田!” 陈鷺微虽然跪著,但上半身此时挺的笔直。 “佛子,按照高阳律例,寺庙所有田產按人口由地方官府分配,不可多报人口,不得侵占土地。” 陈鷺微道:“佛子应该也已知道,召呈寺里真正的僧人只有那几个,但占据的田產却將近全县田產的半数。” 说到这他看向方许:“佛子,既已主持公道维护佛宗声誉,为何不再进一步?若將田產归还,全县百姓必將信奉佛子,必將追隨佛子。” 方许:“我本就是佛宗弟子,天下百姓都信奉佛宗。” 陈鷺微听到这脸色微变:“难道您不是下来巡视的?” 方许:“你为什么认为我是来巡视的。” 陈鷺微道:“早就听闻烂陀寺选佛子七人分赴地方,威望最高者可得佛陀传承。” 方许心中一动。 “此事不可言。” 方许起身,扶了陈鷺微一把:“你把你的想法仔细与我说说。” 这一刻,陈鷺微似乎明白了方许的意思。 ...... 方许需要帮手,最起码需要一个帮他了解西洲的人。 很显然,这个在方许面前自荐的傢伙非常合適。 陈鷺微不甘平凡,他敢在这个时候跑到方许面前来出主意就说明他想出人头地。 在西洲这样的地方,哪怕陈鷺微考取了功名,可没有贵族为他举荐,没有佛宗认可,他想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方许可能是巡游佛子,所以想来拜入门下。 在西洲,如果有佛宗之中地位高崇之人举荐,那入高阳王朝为官格外容易。 而方许感兴趣的,则是什么佛宗七子巡游天下。 按照陈鷺微所说,方许有了个大概推测。 所谓的佛宗七子,应该指的是阿罗汉或者是菩萨转世。 佛宗认为,果位不可替换不可新晋。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的佛宗弟子没机会晋升到罗汉果位以上。 当罗汉和菩萨这些大修士到了一定境界,无法突破,就会选择转世重修,这样就可能修成更高佛法。 佛宗七子,应该指的是有七位阿罗汉或是菩萨转世重修。 陈鷺微以为方许是其中之一。 罗汉是威胁不到佛陀地位的,但菩萨可以。 菩萨通过转世来不断增强修为,就可能超越佛宗至高的那位佛陀。 陈鷺微以为自己押对宝了。 方许乾脆就把他留下来,这个年轻人有头脑对西洲了解也足够多,恰好是方许需要的帮手。 白犀国是边缘小国。 陈鷺微给方许仔细介绍了一下。 白犀国国王是高阳王朝皇帝陛下的亲弟弟,但因为被排挤所以分封之地很边缘。 这个亲弟弟本来很有实力,是当初竞爭皇位的有力人选。 但佛陀站在了当今皇帝那边,所以他被迫接受分封到了这个地方。 恰恰是因为佛宗不支持他,所以在白犀国內的佛宗寺庙也对国王不怎么待见。 地方官府勾结寺庙,对白犀国的律法毫无敬畏可言。 白犀国王高赤炎有心无力,被分封到这里后便整日饮酒,无心政务。 陈鷺微分析,可能是佛宗那边有命令,白犀国各地寺庙都在大规模侵占田產,进一步挤压高赤炎的权利。 这就是一步一步的试探。 先侵占百姓田產,官府当然不管,因为他们能从寺庙里分走利益。 如果高赤炎也不管,那下一步寺庙就会变本加厉。 等到开始侵吞高赤炎名下的田產,若这位白犀王还不敢过问,那佛宗就会將高赤炎在白犀的利益彻底分割夺走。 这位曾经的帝位竞爭者,只需几年时间便会被压迫到穷困潦倒。 方许推测,高阳王朝现在的皇帝也是个狠人。 皇帝不愿意亲自动手杀了他的弟弟,又担心他弟弟还具备爭夺皇位的实力。 於是借力佛宗,將他弟弟彻底打压下去。 方许听到这,看向陈鷺微:“既然你明知道白犀王不得势,明知道佛宗对他打压,为何还要来找我?” 陈鷺微此时正色回答:“请恕弟子冒犯,弟子认为,您之所以选择来白犀,也是因为.......” 说到这他稍作停顿,似乎不敢直说。 方许笑了笑:“你猜的没错,別人不愿来的地方才轮到我。” 陈鷺微俯身:“弟子得罪了。” 方许起身,一边缓步走动一边说道:“那你觉得我来白犀,是奉佛宗指示打压白犀王,还是別的缘故?” 陈鷺微:“如果您是来打压白犀王的,那就不会出手管召呈寺的事。” 七位佛子竞爭,只有一个能得传承。 这其实不合道理。 既然七个人都是阿罗汉或是菩萨转世,那果位当然还在,为何还要竞爭?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佛陀要藉助七人竞爭来减少威胁。 这七个人为了竞爭自相残杀,对佛陀最有利。 陈鷺微没有明说,给方许的提示却足够了。 方许刚好要在西洲闹一闹,至於闹到多大地步......当然是能翻江倒海最好。 佛宗在中原搞事情,幸好是被方许识破阻拦。 如果没有阻止成功,那现在中原早就已经生灵涂炭了。 方许不介意让西洲生灵涂炭。 別说什么西洲百姓无辜....... 方许根本不在乎。 “所以弟子斗胆猜测。” 陈鷺微抬著头,看向方许的时候眼神里都是希冀。 “佛子来白犀,是想辅佐白犀王夺回皇位。” 方许笑了:“那我胆子可真大。” 陈鷺微:“弟子说了这么多冒犯的话您都没有处置弟子,弟子觉得,您確实是想这样,而弟子,能为您做事。” 方许:“打个比方。” 陈鷺微:“弟子饱读诗书,对兵法亦有涉猎,佛子不能亲自出面的事,弟子都能出面。” “弟子可以去白犀国都城求见白犀王,可以將佛子意愿向他告知。” 方许坐了回去:“你胆子確实很大。” 陈鷺微:“弟子不想碌碌一生。” 方许看了他一眼,然后问:“那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陈鷺微:“若胜算十成,以佛子之力,以弟子之才,以白犀王之愤恨,可能有一成。” 方许:“那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一成可能而得罪佛陀?” 陈鷺微:“若您名声大振天下信服,佛陀也不敢加害。” 方许:“那你说说,第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陈鷺微:“让白犀王站在您这边,发力在白犀国內清除佛宗原有实力,您广开门路收纳弟子,白犀之地,若都是您的信徒,大事可成。” 方许问:“这不是第一步,我要具体的。” 陈鷺微深吸一口气后大声说道:“先积累財富,再散財而得民心,所以第一步,还是灭掉寺庙,如您灭掉召呈寺一样,本县之內召呈寺最大,下边还有寺庙数十。” “灭了本县的寺庙,再灭临县寺庙,积累来的財富分发百姓,得民心,聚拢军队......” 陈鷺微站直身子:“只需三年,白犀兵强马壮!” 第三百二十七章抢粮抢钱抢军队 方许觉得西洲这个地方特別有意思。 他才来,就遇到了召呈寺强占田產掳人为奴的事,然后就遇到了个有意思的陈鷺微。 一个劲儿的给方许出谋划策,好像是方许肚子里的虫儿一样对方许的心思格外了解。 方许就是来捣乱的,是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 佛宗让中原不安寧,他就让整个西洲不安寧。 说实话,白犀这个地方確实很符合方许现在起势。 白犀王高赤炎的身份微妙且尷尬,真要是能搭上线方许有把握在高阳王朝搞出一场动盪来。 想想看,佛宗在大殊干了些什么? 北边的屠重鼓南边的冯高林,这两位手握重兵的大將军全都想谋反都与佛宗有关。 既然如此...... 当然,这都是顺便的事。 方许来西洲有三件大事要做,目前顺手做的只排在第三位。 第一件大事当然是看看异族追来不回来,第二件大事方许想修行佛宗功法看看能不能找出虫王。 异族没有什么功法可言,基本上靠的都是天赋技能。 只有佛宗才这么阴险,异族的计划也和佛宗关联密切。 所以陈鷺微的那些想法,方许全都赞成。 这个县最大的寺庙是召呈寺,说是占据了本县四成以上的田產,但实际上,不都在召呈寺。 召呈寺下边还有很多规模小的寺庙,每个寺庙霸占的田產都不少。 陈鷺微的意思是,以现在方许的威望只需登高一呼。 本县百姓,必然会朝著其他寺庙进攻。 方许倒是觉得,不能这么粗暴。 他当然要干佛宗,但乾的太粗暴只是一时之计。 他让陈鷺微马上出发,以佛子的名义召集本县所有寺庙僧眾全都赶到县城来。 不来的,一律严惩。 召呈寺被灭门的事已经传扬出去,方许料来那些寺庙僧眾不敢明著与他对抗。 但,寺庙的人很快就会把消息往外传。 白犀国之內最大的寺庙为小相寺,就在白犀国都城。 只要消息传过去,小相寺必然会派高手过来调查。 方许巴不得他们来。 按照他的要求,陈鷺微先去招募了一批人手。 毕竟光靠他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要通知的寺庙有十几家呢。 只一天时间,陈鷺微就利用召呈寺里的钱財招募了足足五百人。 这五百人都是身强体壮之辈,能习武的人优先录用。 这五百人不是最终规模,陈鷺微认为在本县就可以至少招募到一万大军。 而这一万人,將来就是方许在白犀国的立足之本。 这一万人当然算不上什么精锐,最多就是一群青壮男丁。 陈鷺微却有把握,他可以在几个月內把这些新兵训练到具备一定战斗力。 最先招募来的这五百人,將来都是军队里的小头目。 陈鷺微把人分派出去,到本县所有寺庙送信。 要求他们一天之內必须赶到县城,不然佛子发怒严惩不贷。 他又把剩下的人也分派出去,按照方许的要求往各乡镇送信。 这个县也不算有多大,得到消息的人马上赶来,预计著,到明日正午就都到了。 方许要的不是那些佛宗弟子来,他要的是本县百姓全都来。 陈鷺微说,本县有数十万人口,都来的话县衙这边肯定放不下。 斟酌再三,把聚集的地方定在了召呈寺。 召呈寺在县城外,与其说是一座寺庙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庄园。 召呈寺在一大片田產正中,寺庙的规模连年扩大如今已经占地超过百亩。 方许在传令的人离开之后,也移步召呈寺休息。 只是一个县里的寺庙,在这获得的財物已经多的让人瞠目结舌。 方许粗粗估算,打下来召呈寺获得的钱財折算成银子的话应该不低於五千万两。 而那些珠宝之类的东西无法估价,所以並没有计算在內。 计算的只是黄金和白银。 这五千万两如果用来装备军队,陈鷺微要打造的那支万人大军就能武装到牙齿。 方许本想把这么大一笔银子都自己吞了算了,想想这也算投资还是拿了出来。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有了这一万人就能顺利攻打临县,抢夺的財物就能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按照召呈寺的財富来计算,打两三个县的寺庙方许就能累財过亿。 站在召呈寺的大殿里,方许看著那佛像金身。 眉角挑了挑。 然后他伸手一指:“都是偽佛,扒了它们的金身!” 吩咐完又多交代一句:“但是要小心些,別把金粉都弄丟了,剐下来,全都剐下来。” ...... 第二天正午的时候,全县百姓和所有寺庙的僧眾都到了。 方许让人准备出来,他端坐在最高处,左右分別摆放了一些座位,是给那些佛宗弟子留的。 一见到还有这种待遇,那些佛宗弟子心里稍稍放鬆了些。 但看著高处那盘膝而坐一头长髮的方许,谁都觉得不顺眼。 方许都没剃度,怎么可能是佛子。 四周黑压压的百姓也都看著方许,看著传闻之中来主持公道的佛子是什么样子。 场面有些热闹,虽都是窃窃私语,可几十万人窃窃私语,那声音也小不到哪儿去。 方许伸手微微往下一压。 在这一刻七品武夫的气场打开。 一瞬间,在场的人全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 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敢抬头,不敢直视,只想跪下去。 连那些僧眾也都如此,纷纷下拜。 方许见场面控制的还不错,於是沉声开口。 他是七品武夫,中气十足。 虽然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全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我本明眸菩萨,转世今生。” 这句话说完,方许刻意停顿了片刻看了看下边那些人的反应。 果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因为威压缘故,很快就把头都低了回去。 明眸菩萨? 这是每个人都掛在脸上的疑问。 作为全民信奉佛宗的地方,却无人听说过明眸菩萨。 方许才不在乎,在乎的话他就编个大家都听过的了。 “上一世,我想清正佛宗戒律,弘扬真正佛法,所以发愿,未能完成此大愿之前,带髮修行。” “待我完成大愿,让天下百姓因佛宗得福,世道清明,无灾无厄,我便剃度归於果位。” 说完这些话,方许也不管他们信不信,直接进行下一个话题。 “此前召呈寺里的佛宗弟子,都已经被妖邪杀害,妖邪夺舍佛宗弟子肉身,作威作福残害无辜。” 方许道:“本座驾临此地,以神瞳之术看破他们的表相......今日召集大家来,便是宣告此事。” “如今高阳王朝之內,广域万寺之中,其实亦有不少僧眾已被妖邪夺舍,毁坏佛宗名声。” “我奉佛陀之命前来白犀,以此为开始,注意查究寺庙僧眾,以召呈寺为先。” 说到这,他目光突然锐利起来。 左眼圣辉右眼神华,金红两色光芒骤然而起。 像是两束神光,在无数人身上扫过。 当光明照射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嚇得瑟瑟发抖。 尤其是那些僧人,个个都怕的浑身乱颤。 召呈寺里的僧人是不是妖邪,別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 如果那位佛子说召呈寺里的僧人是妖邪,那他们还能逃得掉? “此前召呈寺里的妖邪借佛宗身份妖言惑眾。” 方许道:“说需祭献童男童女才能解决旱情......我佛慈悲。” 方许微微摇头:“你们怎么会如此愚昧竟然相信这样的恶毒之言?佛门弟子一心向善,连螻蚁之命尚且珍惜,怎会害人性命?” “这些妖邪要祭献童男童女,实则是为吸收童男童女的血气来修行邪功。” 方许的视线突然落在其中一个僧眾身上:“你来回答我,你身为一寺主持,会害人性命吗?” 那白须僧人连忙起身,朝著方许弯下腰:“佛子慈悲,弟子不敢害人性命。” 方许点点头,忽然声音提高:“你说谎!” 他声音突然高了这一下,直接把那老僧嚇得往后跌坐。 方许声音阴沉:“我已经暗中调查,你久安寺就在不久前还逼迫百姓让出田產,抓了至少三百壮丁为农奴,你还亲自下令,將反抗之人以烈火焚烧。” 方许怒视那个白须老僧:“佛宗弟子,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你,亦是妖邪!” 那老僧嚇得连连叩首:“佛子息怒,弟子没有做过恶事,那些事,那些事都不是我做的,都是下边弟子们做的,他们才是被妖邪夺舍,我只是,我只是被蒙蔽了。” 方许哼了一声。 然后大声对四周数十万百姓说道:“你们只需记住,凡是侵害百姓的,凡是漠视生命的,凡是贪財好色的,凡是勾结官府的,都不是真正的佛宗弟子。” “佛陀普爱眾生,佛宗弟子皆受佛陀教导铭记於心。” 方许起身,伸手指向那些僧人:“我无需以神瞳让他们显出原形,因为真正的佛宗弟子绝不会作恶!” 这时候,陈鷺微立刻喊了一声:“遵从佛子指点,杀妖邪,维护佛宗声誉!还百姓田產!” 这句话就是点燃百姓们復仇之心的火把,而方许刚才已经浇了足够多的油。 一下子,火势瞬间就起来了。 无数百姓起身冲向那些僧人:“妖邪!打死你们!” “打死这些假僧人!” “他们都是妖邪!” 方许看著那潮水一样的人群把佛宗弟子淹没,心中颇为满意。 这群傢伙死十次都还不上他们欠的血债,死於百姓之手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只短短片刻,那些僧人就被活活打死。 眼见著事態有些失控,方许再次释放出七品武夫的威压。 一瞬间,疯狂的人群全都安静下来。 “你们不必担心,除魔不算杀生。” 方许语气平和的说话,装神棍他还是有些天赋的。 “你们打死了他,也是洗去了他们身上的罪孽。” 方许缓缓说道:“从今日开始,你们要將我说的话传播出去,让白犀国的百姓都知道,真正的佛宗弟子绝不作恶。” “此前我说过的那些伤害过百姓的,都是被妖邪夺舍的假僧人,这些妖邪要杀掉,一个都不能留。” “不过......” 方许起身,缓步走到高台边缘。 “寺庙乃庄严之地,杀妖邪的时候不要在寺庙內进行,把他们拉出寺庙打死就好了,寺庙之內的所有物品都不要移动,我会严加巡查。” “凡是抢夺百姓的財物,我会返还给百姓,抢夺百姓的田產,我也会一一归还,请大家相信,佛宗是想让大家过的更好,而不是想压迫大家。” 说完后,方许学著佛宗弟子的样子双手合十。 “除恶亦是行善。” 方许道:“二十岁到四十岁的壮年男子,愿意留下协助我斩妖除魔的都可留下,自今日起,留下的便是我门下弟子。” “凡我门下弟子无需剃度,与我一样带髮修行即可,你们要谨记佛宗惩恶扬善之根本,不要伤及无辜。” 接下来,方许颁布了各种约束法令。 陈鷺微站在方许身边,越看越觉得可怕。 因为他发现,方许这哪是在收徒分明是在练兵。 第三百二十八章跪拜来见! 出乎了陈鷺微的预料也出乎了方许的预料,愿意留下来的青壮百姓居然远超一万人。 等確定了具体数字之后,陈鷺微开始给方许分析。 大概原因是,寺庙占据了本县小半的田產,贵族又占据了一部分,真正留给百姓种田的土地连全部土地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所以这些百姓要么是在寺庙里做农奴,要么是给贵族富户当农奴。 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自己能得到的更是少得可怜。 连吃饱都不够。 绝大部分农奴每天只能吃到一顿饭,管两顿饭的奴隶主就算人性不错的了。 而且,基本都是稀饭,汤汤水水还不管够。 这点食物也就勉强让他们活著,还要出大力去工作,稍微引起奴隶主的不满就会被鞭笞,被打伤的人更不可能得到医治。 所以农奴的死亡率极高,高到嚇人。 但寺庙和奴隶主並不在乎,因为他们根本不缺人。 死一批来一批,总是会有人愿意来做奴隶。 因为做奴隶每天还有一顿稀汤,若不做奴隶基本上也就饿死了。 白犀王因为颓废和绝望什么都不管,手下的那些官员只顾著中饱私囊。 他们当然要尽力填饱自己,因为他们也知道白犀王可能不长久。 白犀王一死,他们这些在白犀王手下做官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寺庙勾结的不只是地方官府,白犀国上下都烂透了。 本县只是冰山一角,却也能因此而看出整个白犀国的现状。 这里如此,別处也一样,整个白犀国都一样。 所以当方许告诉愿意留下的人给钱还管饭的时候,有谁不愿意留下? 方许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可能掀翻高阳王朝的机会。 陈鷺微告诉过他,西洲大地上也是诸国林立。 高阳王朝就算是比较强大的,其他国家也好不到哪儿去。 方许在这掀起一股小风,就可能变成狂风席捲整个西洲大陆。 “主人。” 陈鷺微已经改了对方许的称呼,从大人改为主人。 他马上提出建议。 “富户和贵族的土地还不能急著动。” 他看著方许,格外严肃的提醒:“我们现在虽然有了些力量,但如果把寺庙和贵族都得罪了,那我们难以立足。” 方许看了他一眼:“你说的难以立足是什么意思?” 陈鷺微马上说道:“自古以来,从没有一个人可以不靠佛宗或是贵族的力量崛起。” 方许:“自古以来没有不代表就一定不行。” 陈鷺微摇头:“主人,在这里可以都杀光,把土地都拿回来分给百姓种植,咱们只收一部分,留给百姓一部分,他们当然会为主人卖命。” “因为我们这里很小,只是一个小县,可我们不能不走出去,一旦消息传播开,外边的人就会全都抵抗我们。” “寺庙我们已经得罪了,如果再把贵族得罪了,那我们走不出去而且很快就会被他们合力剿杀。” “我们完全可以利用寺庙和贵族之间的矛盾,先收拾寺庙然后拉拢贵族,把从寺庙得到的利益分给他们一部分,让他们觉得自己不会受到威胁。” 他格外严肃:“主人,將来如果您成为白犀国做主的人,可以在白犀国彻底除掉那些害人精,现在还不行。” 方许心说反正不是我家,你说怎样就怎样。 毕竟陈鷺微说的有道理,所以方许採纳了。 陈鷺微见自己主人这么通情达理,如此虚怀若谷,他也很满意。 接下来,他代表方许和本县的贵族富户们接触。 他告诉这些贵族,佛子也知道你们饱受那些假僧人的欺压。 这些年来,被寺庙夺走的土地和利益,佛子决定全都还给你们。 但,从寺庙拿回来的土地要分给百姓种植,贵族和富户不许再兼併。 这样谈下来,大部分人都同意。 毕竟他们对佛宗的怨念更大,这些年也没少被欺压。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陈鷺微就帮方许把这些事都安排好了。 几乎所有二十岁到四十岁的壮年都愿意给方许当兵,不过陈鷺微的意思是还是得精选。 最终留下了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壮年,加起来也有將近两万人。 这两万人开始为方许维持秩序,保证百姓们都能分到田地。 老弱妇孺在家种田,壮年跟著方许训练。 一个月之內,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地方已经焕然一新。 方许还听取了陈鷺微的另外一个建议:从富户和贵族之中选拔青年才俊做將领。 原因很简单,那些百姓没有人识字也没有人懂什么道理。 他们习惯了听从命令,对同样出身的人却不屑一顾。 都是奴隶出身,你让其中一个当头领他们不服气。 在白犀国这个地方,你让一个贵族当首领那些农奴就天生的顺从。 而那些贵族得到这样的利益,对方许也会更为敬重。 不到一个月,方许就已经在一县之地迅速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 就在方许亲自监督训练军队的时候,陈鷺微急匆匆的赶来。 “主人,郡城派人来了。” 这消息倒是没让方许有什么意外,他倒是觉得早就该有人来了才对。 他把一个县搞的沸沸扬扬,郡治到现在才派人来已经显得很迟钝了。 “是谁?” 方许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陈鷺微回答道:“是郡丞范究深。” 按照高阳王朝的官员制度,地方上只有郡县两级官府。 在一郡之內,郡守最大,其次是郡尉。 郡守手握军政大权,除了县令等地方主官外,其他官员都是由他任命。 郡尉是武官,掌握著一郡之內的兵力。 然后是监御史,监督一郡之內的官员。 郡尉,监御史,以及各县的县令是朝廷任命,除此之外都是郡守安排。 来的人是郡丞,按理说是一郡之內的四把手。 但郡丞是由郡守任命的官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郡守私人官员。 郡守派了个郡丞来,也没把方许放在眼里。 这种小角色方许要是还亲自迎接一下,怎么对得起他佛子的身份。 方许一摆手:“让他自己来。” 陈鷺微立刻应了一声:“我马上去。” 而此时,郡丞范究深带著一队精锐骑兵,还有一些佛宗高手,就在县城外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中年僧人:“梵鹿法师,一会儿那个什么佛子来了你好好看一看,是不是假冒的,如果是,我们当场把他斩首。” 中年僧人点头:“我从未听说有佛子巡游至白犀国,多半是假的。” 范究深笑了笑:“那我一会儿见了他,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就在这时候陈鷺微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范究深,微微昂著下巴说道:“佛子说,你们跪行叩拜进城。” 范究深一愣,然后就怒了:“哪里来的假冒佛子,竟然敢如此羞辱我?” 他直接下令:“衝进城內,把那个假冒的佛子抓过来!” 范究深后边的上百名精锐骑兵隨即催马向前,陈鷺微只是微微一笑隨即让开道路。 这百余名精锐骑兵衝进城门,看起来倒是锐不可当。 可是才进门没多久,忽然从两边的屋顶上拋下来无数大网。 这些骑兵都出身高贵,根本就没想到这里的贱民居然敢对他们动手。 大网洒下,骑兵纷纷跌倒。 紧跟著数不清的百姓从四周围拢过来,用兵器抵住了他们的要害。 “你们这群卑贱的奴隶!” 其中一个骑士破口大骂:“还不给我滚开!” 滚开? 如今这里可是礼仪之邦梆梆梆的地方,他才骂了人,木棒就朝著他头顶纷纷砸落。 一顿乱打,那傢伙抱著脑袋翻滚躲避再也不敢骂街了。 他以为不骂就不挨打。 错了,不骂也打。 刚才没骂的也打。 几百人围著那百十个骑兵一顿乱打,打的哭爹喊娘。 因为陈鷺微刚才吩咐过了,佛子说,佛宗弟子不会欺压百姓,而代表国王来的军队也不会欺压百姓。 只要是欺负人的,都是假的。 反正当地百姓就认准了这句话,佛子说是假的就都是假的。 范究深眼见著手下人被打废了,立刻看向身边那个中年僧人:“法师!” 梵鹿法师哼了一声:“果然无法无天!” 他在马背上长身而起,身上隱隱可见佛光。 这个人的实力,按照大殊武夫的標准来看至少是五品武夫境界。 所以屁也不是。 就在梵鹿和尚飞身而起,准备將那些百姓拍死的时候,一桿长矛如同从天际飞来,直接將梵鹿和尚钉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那长矛贯穿了梵鹿和尚的心口然后把人钉在城墙上。 下一息,那长枪忽然生出一股黑色火焰。 梵鹿和尚惊恐的喊出来:“业火!是法身业火!” 他不停的挣扎著扭曲著,可火焰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时间。 转瞬而已,梵鹿和尚就被黑色火焰完全吞噬。 短短几秒之后,灰烬就从长矛上往下洒落。 一个活生生的人,几秒钟就被烧成了灰烬残渣。 “假冒佛宗弟子招摇撞骗,居然连郡治官员都能骗了。” 方许的声音仿佛是从天际传来。 七品武夫带来的威压,也瞬间到了城门这边。 在这个小地方,方许的实力就是断层的至高。 “你身为郡治官员,竟然与假冒佛宗弟子为伍,有罪!” 方许的声音清冷:“一路跪行到我面前,虔诚懺悔你的罪孽。” 范究深看到这一幕,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那些手持兵器的百姓已经整齐呼喊起来。 “跪行进城!虔诚懺悔!” “跪行进城!虔诚懺悔!” 一声一声呼喊,好像战鼓一样。 范究深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往自己身边看看,好像也没谁能给他撑腰了。 实力最强的梵鹿法师,被人家一击所杀。 而且,梵鹿法师临死之前还高呼业火,法身业火...... 別说范究深,那几个隨行来的僧人先嚇坏了,他们纷纷下马跪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拜的进城。 范究深也只好下马,学著那些佛宗弟子的样子一步一拜。 大街两侧,百姓们的呼声震天。 他们一下一下把兵器戳在大地上,声音真和战鼓一模一样。 砰砰砰砰的,震的人心里发颤。 “跪见佛子,虔诚懺悔!” “跪见佛子!” 而此时方许坐在高台上,眼睛微微眯著。 心里暂时只有一个想法......西洲真好玩。 在敌人家里搞事情,不必有任何约束,真好玩。 第三百二十九章异域少年郎 郡丞范究深此时甚至没有感觉到屈辱,只有恐惧。 七品武夫的恐怖威压让他不敢抬头,而且这还是专门针对他们这一行人的恐怖威压。 凡人,在这一刻只能低头。 而在这群人之中,有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咬著牙强撑著就是不肯跪下。 哪怕他也抬不起头,哪怕他也满心恐惧。 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就那么死扛著。 別人一路跪拜前行,他如扛著一座万仞高山一样一步一步往前挪。 大街上留下的是別人跪行的痕跡,而他身后则是不间断的划痕。 这个少年根本抬不起来双脚,每一步都是极为艰难的擦著地面往前挪动。 越走他的腰身越弯,身上早已是大汗淋漓。 连范究深都忍不住想要劝劝他,因为范究深发现跪下来往前移动其实一点儿都不艰难。 可他劝了,那少年只是不听。 似乎他骨子里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支撑著,不许他下跪。 就这样好不容易挪到校场,少年咬著牙发了狠才把头抬起来。 他一眼就看到那个坐在高台上的锦衣青年,那一刻少年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惧。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方许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心底深处最直接的恐惧不可抑制的往外冒。 即便如此,依然不跪。 方许饶有兴趣的看著这个少年,倒是对那个本该是主角的范究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你是谁?” 方许轻轻问了一句。 这句话其实很柔和,可在范究深等人听来却如同惊雷。 那少年倔强的抬著头,脖子里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你又是谁!” 他不回答,反而质问。 方许对这个少年的兴趣越来越大,他喜欢这个世上有人的脊樑是硬的。 不管这种事是在自己这边还是在敌人那边,方许都敬佩。 只要这个世上还有这种人在,那不管是敌人那边还是自己人这边就终有希望。 但方许只是喜欢这种脊樑硬的人,不是喜欢敌人。 那少年不回答方许的问题,方许当然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两个人遥遥相视,看起来针锋相对。 只是,一个高高在上俯瞰眾生;一个极力之下,也只是勉强不跪。 这勉强不跪的唯一原因,还只是方许看他顺眼而没有加力施压罢了。 见方许不说话,那少年拼尽全力抬起手指向方许:“你不是佛子!” 方许只是看著。 少年因为要凝聚所有力量对抗那股压迫感,所以说话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吃力。 但其中意志,竟坚不可摧。 “你是假冒的佛子!我来之前听闻,你说召呈寺里的僧人是假僧人,因为佛宗弟子不会欺压百姓,不会作恶多端。” “但你若是真佛子,又怎么会不敬礼制,不敬律法,我们代表的是白犀国王,身上穿的是白犀官袍!你如此无礼,必是假佛子!” 方许觉得这少年有些少年该有的锐意,还有些与他相似的莽撞。 只是,在绝对实力面前这莽撞就只是莽撞。 在方许圣瞳之下,那少年的实力无从遁形。 只是四品武夫。 十五六岁能有这种实力,其实也算天赋惊人了。 可在方许这样的变態天赋面前,就显得那少年並不出彩。 此时方许才缓缓开口。 “我可以是假佛子,只要我做的事对不起天下民心,不敬公道,不维护佛宗真正教义,那天下人都可以说我是假佛子,人人得而诛之。” “我可以是真佛子,只要我做的事上无愧於天地下无愧於黎庶,秉持公义之心,行慈悲之举,那不管我是谁,人人都可將我奉为佛子。” 少年听到这冷哼一声:“强行让白犀官员跪拜相见,这是公道?!” 方许:“范究深尚未进城便对我不敬,调派骑兵试图强行將我掳走,你觉得,谁有错在先?” 少年道:“佛宗弟子本当虚怀,不拘小节!遇事行之以理,待人敬而有节,你如此暴虐,隨意指使手下伤人,並无佛宗弟子风范。” 方许笑了。 回了一句很粗鄙的话。 “放你妈的屁。” 少年怔住。 明显从来都没有被人这么粗鄙的骂过,一时之间脸红脖子粗的又不知道怎么对等的骂回去。 方许起身,站在高台边缘俯瞰那少年。 “你的意思是,你的人要抓我,我要保持克制,你的人在城外骂我,我要以礼相待,你们可以不讲道理,但我必须讲道理?” 方许道:“不知道是谁告诉你佛宗弟子应该是这样的而你真的信了,我只知道你所言所行就像个没脑子的蠢货。” “如果佛子弟子真按你所说委曲求全,本县百姓何至於被霸占粮田无家可归?召呈寺强夺本县半数土地,掳走数千农奴。” 方许看著那少年:“照你说来,他们是佛宗弟子吗?” 少年立刻回答:“他们当然不是真正的佛宗弟子!” 方许:“哦,所以我没杀错。” 他再次坐下来:“对你们这样的人,也没教训错。” 少年怒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方许:“因为你是双標狗。” 少年:? 他是真没懂,是叫双標狗。 ...... 那少年还在执拗,范究深却怕到了骨子里。 他真怕少年彻底激怒了方许,他也被连累。 刚才梵鹿法师是怎么死的,他看的清清楚楚。 而且他也算过了,从城门到校场这么远的距离,人家佛子隨意丟出去一桿长矛就把法师钉死了,那是什么实力? “別说了,求您別说了。” 范究深连忙低声提醒。 少年却依旧执拗:“你说召呈寺的人祸害百姓,他们是假的佛宗弟子,我承认,他们確实不配位佛宗弟子;但你的行为,也与佛宗教义有悖,你隨意杀人,你也不配是佛子。” 方许:“那你认为我该如何?” 少年道:“白犀有律法,你杀召呈寺的人,虽然杀的未必是错的,但不经律法而惩处,不对!你杀梵鹿法师,只因他对你不敬,他纵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你杀他,也不对!” 方许:“你的意思是,必须是在律法之內行事便无错?” 少年拼尽全力昂首:“对!” 方许点点头:“回头让白犀王过来求我,我写下律法让他依照颁布就好。” 少年一愣,然后暴怒:“你大胆!” 方许笑了:“你胆子也不小。” 他此时看向范究深:“告诉我,他和白犀王是什么关係?” 范究深马上看向那少年。 显然,方许的要求又把他嚇了一跳。 “不许说!” 少年脸色铁青的看著范究深。 范究深马上跪向方许那边:“佛子息怒,佛子恕罪,我实在是不敢说。” 方许哦了一声:“看来你怕他多过於怕我,那我留你无用。” 说完方许缓缓抬手。 在他掌心,一团黑色业火缓缓升腾起来。 看到那团黑色火焰,再想到刚才梵鹿法师被业火焚烧成了灰烬。 范究深马上就喊了出来:“他是世子!白犀王的儿子高承乾!” 方许微微嘆息。 他看向那少年:“那你说,他出卖家主,出卖王上,按照白犀律法,是该活还是该杀?” 少年满是恨意的看著范究深,恨不得將范究深一口吞了。 他也没想到,范究深就然这么快就把他身份出卖了。 “他该死!” 高承乾咬著牙说了一句:“出卖主上当然该死!” 方许打了个响指:“如你所愿。” 隨著他打响那个响指,他手里的黑色业火突然消失不见,下一息出现在范究深身上,那火挨著人身体之后立刻就燃烧起来,迅速將范究深吞噬进去。 哀嚎声马上就出现了,范究深疼的满地打滚。 然而那黑色业火不管他怎么翻腾也不会被扑灭,短短片刻范究深就不动了。 火焰在少年身边继续烧著,焦臭的气味充斥著他的鼻腔。 可这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一点惧意都没有。 方许笑问:“他死了,你满意吗?” 少年昂首回应方许:“这种人该死,死了我当然满意。” 方许:“那你果然是个双標狗。” 少年一愣:“你到底什么意思?” 方许:“因为他得罪了你,触怒了你,我杀了他你满意,那我杀他经过律法审判了吗?” 少年脸色大变:“这......” 方许:“还有话说?” 少年咬著嘴唇,良久之后摇头:“这次,是我错了!” ...... 方许觉得这少年虽然有些傻,有些执拗,性格又硬,但有错就认倒是强过了很多人。 他从高台缓步走下,陈鷺微和准小苗两个人连忙跟了上去。 准小苗只是一脸骄傲,觉得我家主人连世子都不怕可真是太厉害了。 当然,在他看来,就算白犀王亲自来了,我家主人是佛子,也不会怕。 陈鷺微则是敬畏。 他觉得方许实在是太会拿捏人心了。 明知道对方是世子,却一点面子都不给。 偏偏那少年一句这次我错了,反而將两人敌对关係悄然淡化。 此时他跟在方许身后,心中有一种將来真的可能要成就伟业的感慨。 方许缓步走下高台,到了高承乾身前的时候,威压尽散,那少年终於可以鬆一口气了。 “这世上的对错说起来简单,可从来都不简单。” 方许往前走,示意少年跟上。 高承乾本来不想跟,可鬼使神差的就跟了上去。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的父亲是国主,白犀国的百姓本该生活在你父亲庇佑之下,可你一路过来,应该也看到了白犀民不聊生。” 高承乾点了点头,但没有回答。 方许道:“你告诉我,为何如此?” 高承乾犹豫了好一会儿,昂首回答:“因为我父意志消沉,纵容奸邪!” 方许脚步一停。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父亲有几个儿子?” 高承乾:“五个,我排行第三。” 方许:“他安排你出门来歷练的?” 高承乾:“不是,是宰相安排!” 方许在心里轻嘆一声,这傻孩子,大概是被人卖了。 就算他没有死在这,没有死在方许手里,这趟出门,可能也不会轻易活著回去。 锋芒毕露,在白犀国这种环境下,不死才怪。 高承乾傲然说道:“宰相说,我父亲整日饮酒度日荒废朝政,这不对,父亲的五个儿子之中,他觉得唯有我能肩负起救民於水火的重任,所以让我出来多走走看看。” 方许:“你父亲知道吗?” 高承乾:“不知,他从来不管我们。” 方许忽然伸出手。 高承乾:“什么意思?” 方许道:“给点钱吧,我不想免费保你一命。” 第三百三十章我自来也 方许看了一眼已经化为灰烬的范究深,有点遗憾:“杀早了。” 高承乾这个有理想但纯小白的世子被送到芦荻郡,明显就是被人送进火坑了。 此时也可以想明白,为什么郡守不来,郡尉不来,偏偏是个四把手郡丞带著世子来。 原本芦荻郡的人应该就得到了命令,让他们除掉世子高承乾。 好巧不巧,方许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所以芦荻郡的人一商量,这不是免费且还送上门的杀手么。 於是郡守就把自己的亲信,也就是郡丞范究深派了出来。 说是带著世子歷练,实则是想借方许之手干掉世子。 当然,也可以是范究深动手。 但只要世子一死,把罪责归於方许就是了。 方许是个突然出现的傢伙,到底是不是佛子谁也说不清楚。 芦荻郡的人之所以过了一个月才派人来,就是因为他们想等等世子。 如果方许是真佛子,让世子死在这白犀王不敢追究。 如果方许是假佛子,那世子死在这就更合適了。 虽然方许在本县做了些事,甚至灭了县衙和召呈寺。 但在郡守眼里,这种事有点重要但没那么重要。 区区一个人,能搞出多大风浪? 郡守麾下有上万精兵,还有不少佛宗高手能被他所用。 他原本可能想著隨隨便便灭了方许就算了,可恰好世子要来。 方许想到这,就对那位郡守大人多了几分兴趣。 看来这白犀国果然是个是非之地,那位已经登上宝座的皇帝对他的亲弟弟一家都不放心。 高承乾又是个纯小白的性子,只有一腔热血。 所以他不先死谁先死? 高承乾死了,他父亲白犀王如果因此而有所举动,皇帝当然会趁势灭了他。 若白犀王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他还是得死。 连自己儿子被害死都能隱忍的傢伙,皇帝如何安心? 总之,白犀王一定死。 白犀国的官员难道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当然不想给白犀王当陪葬。 所以只要高阳王朝那边稍微给一点消息,白犀国的官员就是一群反贼。 他们巴不得亲手杀了白犀王,以此来向高阳皇帝表忠心。 方许多鸡贼。 这么多信息,他瞬间就猜测了个差不多。 所以他伸出手:“给点钱。” 世子是什么身份,哪有出门自己带钱的。 他也觉得一位佛子伸手跟他要钱,这確实太不符合常理了。 佛子弟子无欲无求,要钱是怎么个事? 然而高承乾只是执拗又不是真傻,佛宗弟子如果真的无欲无求那白犀国还能被佛宗控制到这个地步? 前阵子,小相寺已经开始侵占属於他们高家的田產了。 这种试探,他父亲却好像根本不在乎。 照样整日饮酒,载歌载舞。 “我没带钱。” 高承乾看向身边那几个隨从,那几个人也纷纷摇头。 这些护卫都是白犀王府里的家將,按理说应该对白犀王忠心耿耿。 方许却也看得出来,这几个傢伙一样没安好心。 刚才他对高承乾发威的时候,身为王府护卫,世子亲隨,这几个人可是连一句话都没说。 见世子伸手,那些傢伙却摇头表示自己也没钱。 方许就知道,这几个人都是隱患。 高承乾犹豫片刻,从身上摘下来一块配饰递给方许:“这是我母亲给我的,是她最喜欢的东西,现在我把它押给你了。” 方许看了看,是一块淡紫色的水晶吊坠。 方许才一接触,就感受到了其中隱藏著一股精纯且强大的力量。 这是一位母亲,为儿子准备的护身符。 方许心说这就怪不得了,高承乾区区四品武夫在他威压之下竟然还能撑著不跪。 他把水晶吊坠还给高承乾:“既是你母亲给你,你就该贴身收著。” 说完之后他看向那几个王府护卫:“你们主上需要钱,你们却说都没带?真没带?” 那几个人嚇得同时后退。 方许一招手,那几个傢伙的衣服隨即破开,银钱好像认主一样,纷纷飞向方许。 看著那些真金白银漂浮在方许身边,高承乾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了。 “他们比你还蠢。” 方许觉得这群傢伙真是白痴。 虽然他们受命杀了世子,可这么明显的態度真的很蠢啊。 方许一摆手,那些真金白银隨即飞出去,如子弹一样,片刻而已就將王府护卫杀的乾乾净净。 等那些金银飞回来的时候,上面滴血不沾。 方许拿了其中一块金子收好,剩下的隨即飞到高承乾身边。 “收了你的定金,你在我身边就死不了。” 方许看向高承乾:“其实你也意识到了,芦荻郡的人都想你死。” 高承乾默不作声。 “走吧。” 方许迈步向前:“我帮你看看,你父亲的部下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高承乾忽然跪下来,拋弃了世子尊严。 “请佛子收我为徒!” ...... 有点意思了。 方许回头看了看高承乾,发现自己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这个傢伙,可不是什么纯小白。 “起来吧。” 方许道:“想做我弟子不容易,我先观察你品行再说。” 他迈步向前,高承乾也没有死皮赖脸,连忙起身跟上。 “佛子,请问您真的是自烂陀寺而来?” 高承乾好奇的问了一句。 方许摇头:“我自圣境来。” 高承乾不知道什么是圣境,但觉得好牛逼。 方许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圣境,是佛陀不可去之处。” 高承乾觉得更牛逼了。 连佛陀都不可去? 方许道:“圣境管理四方,西洲之地佛宗已经变质,圣境也有察觉,我是佛子,但非西洲佛子,而是圣境佛子。” “你可以理解为......圣境是人间之上的地方,人间的一切,都在圣境监察之下。” 他决定吹一个更大的牛逼。 “东洲所谓修仙之地,是圣境安排修士,中洲儒教之地,也是圣境安排,西洲佛宗,亦是圣境安排。” “圣境会根据不同地方的人而安排管理者,佛宗原本教义向善,被安排到西洲,是因为西洲这里原本杀伐不断人心向恶。” “圣境想让佛宗在西洲教化万民,让人心去恶向善,只是没想到,佛陀到了西洲之后也日渐沉沦。” “佛宗教义在西洲表面上没变,但佛宗弟子变了,沉迷享受,贪念横生,不顺民意,枉顾民生......” 方许脚步稍停:“你可以理解,我是代表圣境来西洲巡查。” 高承乾的眼睛亮了。 方许的话,他不得不信。 虽然还有那么一丟丟怀疑,可方许的实力让他又把那一丟丟不信压了回去。 隨隨便便杀死梵鹿法师的实力,是高承乾以前根本没见过的。 他的態度也让方许心中多了几分猜测。 这小傢伙身边有人的时候一个模样,身边的人死光了又是一个模样。 那纯小白,执拗,而且愚蠢的样子,大概都是表演出来的。 但他为什么要表演? 这样岂不是更容易招惹杀身之祸? 想到这,方许决定多问两句。 “白犀国宰相让你歷练你就歷练,你自己不怕出来就会被人杀掉?” 这话问的直接,高承乾回答的也直接。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不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了。 “佛子,我不出门是死,出门也是死,不出门,在都城內表面上看是一只笼中雀,实则是案板上的羔羊。” 高承乾肃然而立:“原本我是趁机逃走,可被人监控的严密没找到机会逃走。” 这个少年话,三分可信。 方许也不多问,他大概知道白犀王一家是个什么处境就够了。 方许可不是想救谁,他是想祸害谁。 “如果,我让你以世子身份对外宣称圣境佛子降临白犀,你敢不敢?” “敢!” 高承乾马上回答:“只要佛子愿意收我为徒,我就敢。” 这个小傢伙,此时还不忘谈条件。 以子观父,方许觉得那位白犀王也未必真的安分。 方许回头看向陈鷺微:“安排军队,护送世子。” 陈鷺微马上明白了方许的意思:“送世子回都城,沿途宣讲佛子教义。” 方许笑了笑,这个陈鷺微確实好用。 在西洲这个地方,身边没有陈鷺微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得方许自己操心,確实累。 “最近几日不要打扰我。” 方许迈步走出校场:“至於拜我为师的事,世子,回去和你父亲商量好后再说吧。” 高承乾俯身:“弟子遵命。” 这少年还是不会隱藏聪明,他从方许的话里就听出佛子愿意收他为徒。 所以这喜悦之心,让他脱口而出一句弟子遵命。 方许离开校场之后再次回到召呈寺,他要把这里关於佛宗的任何东西都搜刮一空。 此前有那么多人看著,他也不好下手。 再回到这,除了外围把守的士兵之外已经空无一人。 方许把一切有关修行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找了个乾净房间没日没夜的看。 只是这召呈寺只是小寺,修行上的东西多数不入流。 但既然要假扮佛子,那就一定要多了解佛宗。 足足三天三夜,方许在召呈寺里足不出户。 三天之后,方许推门而出。 此时的他,身上竟然隱隱有佛光闪现。 不管那棵许愿树对他来说是多大的隱患,最起码在修行上確实能让他事半功倍。 才出门,就看到准小苗已经在召呈寺外等著了。 这三天三夜准小苗都没有离开,一见到方许就激动起来:“主人,你总算出来了。” 方许问他:“这三天可发生了什么事?” 准小苗道:“陈先生派人送信回来,说郡守那边已经在整顿军队可能要来攻打。” 方许微微一笑。 还轮得到他来打我? ...... 两天后,芦荻郡城。 百姓们如往常一样生活,虽然日子过的艰苦还是得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里的城和中原的城不同,没有高大的城墙围护。 百姓们在城外大片大片的农田之中辛苦劳作,而城中则是一片花天酒地。 至少一万人的军队已经在城中军营里集合完毕,他们等待著分发物资就可开拔。 这应该是个很平常的日子,没有人会觉得今天能发生什么大事。 哪怕是郡守李进杰也没觉得,在郡城会出什么大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风有些奇怪。 明明不大,却有些烈。 风里像是把阳光从太阳上直接挖下来一样,吹在人身上的感觉如同灼烤。 军队在分发这几日所需粮草的时候,李进杰忽然抬头。 这一刻,不只是他,不只是军队,城內外的百姓们纷纷抬头。 一个太阳降临了。 炽烈的白光中,方许的身影缓缓下降。 他漂浮在郡城上空,却好像隨时都能將这里夷为平地的核弹。 所有人都看著他,只是短短片刻就有人扛不住压迫而跪了下去。 李进杰愣住了,害怕了,他的膝盖也在发软。 他此时应该想不到,日后西洲的史书上会写上几句今日景象。 圣境佛子降临芦荻郡,佛光高照,人尽叩首。 佛子脚下生有黑色莲花,实为无尽业火,人不敢仰视。 “闻有凡夫李进杰,欲以兵戈討伐佛子。” 方许语气平和,却声震芦荻。 “何必动眾,我自来也。” 第三百三十一章教唆犯 那浩荡的白光从天而降,在场的人全都不由自主的跪拜下去。 西洲的百姓本来就诚信佛宗,在心底里认为佛宗就代表著一切。 中原人也会有人信奉神明,但基本上都不会认为神明真的会降临人间。 可西洲的人不同,他们坚信佛就在自己身边。 方许以这样的方式出场,短短片刻就让满城百姓认为是佛陀亲至。 就连郡守李进杰也几乎忍不住想要叩拜下去。 他之所以没有跪,不是因为对佛宗怀疑。 而是因为他多年身居高位,其心態当然和百姓们不同。 可是当他听到那佛光笼罩的人是来找他的,心里的惊惧一下子就浓烈起来。 片刻后,他还是跪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边的那些所谓高手,没有一个撑得住的。 “恭迎圣境佛子!” 这个傢伙不愧是八面玲瓏,在跪下去的那一刻就开始口呼恭迎了。 方许的身形缓缓的从半空降落下来,真的带著一股一尘不染的仙意。 西洲人不知道什么是仙意,他们只觉得方许绝非凡人。 方许认出来那一身官袍的人应该就是李进杰,於是身子轻悠悠的飘了过去。 为了营造自己这圣境而来的身份,方许消耗真气缓缓飞行。 他的双脚离开低迷大概一米左右,飞行的速度虽然不快但压迫感更强。 到李进杰面前的时候,这位郡守大人已经连头都不敢抬了。 “我不怪你。” 方许的第一句话,让李进杰鬆了好大一口气。 “西洲之人,不知圣境。” 方许说完这句话,身子缓缓拔高。 他又回到了高处,虽然真气耗费的不少但这样看起来逼格確实很高啊。 方许觉得自己有点当神棍的天赋,不,不是有点,是特別有。 白衣飘飘的方许,漂浮在半空之上。 “不知圣境,不是你们的错。” 方许语气平和,他把对世子高承乾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声音轻柔舒缓,但又字字清晰。 给人一种圣洁笼罩之感,又如沐春风。 他告诉芦荻郡的百姓圣境是怎么一回事,大概描述了一下圣境有多高有多远有多神圣。 这是方许在和高承乾见面的时候临时想到的,不过越想越觉得应该大谈特谈。 他在中原的时候可以拉大旗扯虎皮,不管是司座还是皇帝都可以被他拉来撑场面。 但在西洲,他没有什么大旗可以拉。 那就自己凭空造一个背景出来,凭空说一个靠山出来。 中洲百姓们不是有不少人相信天生有仙境吗,那就按照这个级別在西洲虚构一个就好了。 不,应该是比仙境的级別还要高才行。 在方许的描述中,圣境就是神国。 时间一些教派,信仰,一切修行功法,甚至百姓们要依靠什么生活,都是圣境安排好的。 他告诉西洲百姓,当初圣境遴选了一批很杰出的人来到荒蛮的人间。 帮助那时候还无知的人类开化,根据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环境选派了不同的人来。 中洲选派的是儒家和道宗,教导百姓如何修身养性齐家治国。 而西洲这边安排的就是佛陀。 因为西洲更为荒蛮,这里的人没有什么秩序也没有什么规则。 为了一点食物就可以自相残杀,所以需要佛陀来宣扬佛法教化四方。 很多年来,圣境一直都没有过问人间的事。 是因为圣境一直都遵守神不可隨意干扰人间的规则,一直到不久之前中洲发生了很大的动盪。 引起了圣境的注意,於是圣境安排特使下境巡查。 中洲那边也去了人,但不是佛子。 西洲这边来的是方许,也是佛宗弟子,但,圣境的佛宗要比西洲的佛宗高的多的多,因为佛陀原来也只是圣境佛宗的一个弟子而已。 这么说起来,西洲佛宗算是圣境佛宗的分支。 甚至连分支都不算。 如果说圣境佛宗是上境,那西洲佛宗就是下境。 佛陀在圣境佛宗里,都不算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地位低於圣境佛宗佛子,按照方许的说法,佛陀见了他,也得行礼。 话说到这牛皮吹的也不多了。 方许见好就收,他担心吹的太大了反而会引起百姓们怀疑。 接下来,方许要告诉西洲百姓他是来干什么的。 “圣境佛宗已有察觉,西洲佛宗背离教义拋弃宗旨,已经变得邪恶。” 说到这,芦荻郡內的很多佛宗弟子猛然抬头。 但接下来,方许的话又让他们眼神里的牴触和愤怒消失了。 方许多会骗人。 “我已经查明,不少寺庙之內的佛宗弟子都已被妖邪夺舍。” 方许声音清朗:“欺压百姓的绝非佛宗弟子,而是妖邪之物,他们夺舍佛宗弟子肉身,假冒佛宗身份,抢夺土地,强掳农奴。” “与官宦勾结,为祸一方......如我来的时候所去之召呈寺,寺內僧眾早已被妖物夺舍,他们杀害了无数善良百姓,所以我已以圣境佛宗之业火,灭其神魂。” 方许稍作停顿,看了看下边那些人什么反应。 “圣境派我来白犀而不是別的地方,恰恰是因为白犀国內,百姓最为良善,妖邪侵入的最多。” 方许道:“你们都要记住,凡是你们所见之横行霸道的僧人都是假的。” 这句话说完,跪在那的李进杰后背都生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位圣境来的佛子要干什么。 原本以为是来找他麻烦的,现在看来,他这为郡守算个屁...... 人家是来找佛宗麻烦的。 佛宗来找佛宗麻烦了。 ...... “刚才我已说过。” 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方许觉得有点累了,全靠真气支撑消耗有点猛。 他觉得漂浮在半空这种事,除了装逼之外一无是处。 飘著这会儿消耗的真气,都能干掉一个六品武夫再打包五个五品武夫了。 但他又不能咣当一下就下去,那显得多没格调。 於是他漂浮著到了郡城城墙上,站在最高处。 这样依然显得他很强,依然有种高高在上的气度。 “凡是对残害百姓的;欺压百姓的;誆骗百姓的佛宗弟子,都不是真的佛宗弟子。” “他们要么是被邪物夺舍,要么是被夺舍之后的邪物影响从而变了心境。” “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触犯了佛宗的戒律一概视之为假的佛宗弟子。” 方许朗声说道:“我奉圣境佛宗之命来西洲巡查,就是要除掉假僧护佑良善。” 他环顾一周:“召呈寺的假僧人已经被我度化,现在,这芦荻郡內是否也有假的佛宗弟子,我也已经看的清清楚楚。”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许特意展示了一下他的圣瞳。 金光和红芒同时亮起的那一刻,满城百姓全都惊呼一声。 “但,我需要你们亲手指认出来。” 方许道:“那些假的佛宗弟子欺压你们,甚至屠杀你们,他们有错,你们也有错。” 这句话让百姓们全都愣住了。 我们也有错? 我们这些受害者也有错? 方许道:“你们逆来顺受,不敢反抗,让那些假的佛宗弟子变本加厉,他们觉得无论做什么,你们都会屈服。” “从今日起,我要代表圣境佛宗一扫这股不正之风!” 他指向面前百姓:“由你们来指认出谁是假的佛宗弟子,谁欺压良善,谁作恶多端,我为你们做主。” 这句话一出口,百姓们就跟炸了似的。 满城沸腾。 但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百姓,而是寺庙的佛宗弟子。 一个身穿暗黄色僧衣的法师腾空而起,一下掠到高处与方许对峙。 他抬手指向方许:“你是何处来的妖物,竟敢在芦荻郡妖言惑眾!” 方许只是看著他。 那法师知道不能再忍下去了。 百姓都已经被方许挑拨起来,若是不及时杀了方许那整个芦荻郡的僧眾都会遭殃。 他虽然觉得这自己应该不是对手,可他们人多。 “佛宗弟子!” 法师断喝一声:“隨我除魔!” 隨著他的呼喊,城中不少佛宗弟子纷纷掠起。 像是一道道流光,直衝方许所在。 那个老僧最先发难,在距离方许大概十丈之外一掌拍出。 金色的手掌带著浩荡之势朝著方许拍过来,威势惊人。 方许却只是轻蔑的看了看:“下境功法,也敢与圣境爭辉。” 他隨手一弹...... 是的,看似是隨手一弹,却是他最拿手的杀招之一:中指空气炮。 但现在已经不是空气炮了,在他成为七品武夫之后就已经进化成了真气炮。 被他弹出去的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力量,而是纯粹的七品武夫真气。 一道金芒,瞬间就穿透了那只巨大的佛手。 不等那老僧有什么反应,真气直接击穿了老僧额头。 额前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但是脑后却被直接炸开。 半个脑壳带著脑浆和碎骨往后喷发出去,让看到的人全都发出惊呼。 修为不俗的老僧,被方许一击所杀。 不管是在中洲还是在西洲,七品武夫境界的人都算得上屈指可数。 在芦荻郡这个小地方,能看到五品武夫级別的人就算不错了。 整个白犀国內,都没有一个能与方许爭锋的修行者。 这里的僧人,最高也就是相当於吴出左的实力。 现在的方许,杀吴出左那个级別的对手真的是弹指一挥间。 老僧一死,方许利用圣辉的空间力量开始压缩老僧的身体。 在百姓们看来,那老僧的形態竟然变化成了一只野兽。 “果然是妖邪!” “法师居然是妖物!” “他也是妖物!” “他平时欺负我们那么狠,肯定是妖物!” 方许靠著七品武夫实力让老僧看起来像是药物,確实有那么点欺负人。 接下来是那些衝杀过来的佛宗弟子,实力最强的老僧都接不住方许一指,这些佛宗弟子,都不配方许使用他的杀招。 “都是妖孽。” 方许淡然一句,然后双目骤然发力。 在圣辉和神华的双重作用下,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佛宗弟子都从半空坠落下去。 突然被定住的人,当然要掉下去。 他转一圈,天空上好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人。 “善有善因,恶有恶报。” 方许一脸清冷:“这些人曾欺压你们,曾折磨你们,也曾杀害无辜......现在,我把他们交给你们了,只有你们敢动手,敢反抗,將来才能不被压迫。” 百姓们听到这句话纷纷冲了过去,对著那群被定住的佛宗弟子拳打脚踢。 不知道多少佛宗弟子,毫无反抗之下被一群凡夫活生生打死。 这一刻,方许的视线转移到了李进杰身上。 “身为白犀国官员,一郡主官,不为民做主,就算你不是被妖邪夺舍,你也罪不可恕。” 方许一指李进杰:“郡府官员,凡与妖邪勾结者,皆可诛灭!” 打佛宗的人,百姓们可能还有些顾虑。 打当官的......他们可太开心了。 呼啦一下子,数不清的人朝著郡府官员冲了过去。 李进杰嚇得脸色煞白,回头看向他已经集结起来的军队:“镇压!镇压!把反贼全都镇压下去!” 方许看著那一万人左右的军队,真想要啊。 於是又淡然开口:“愿意追隨我除掉罪魁祸首者,既往不咎。” 第三百三十二章从祸乱敌国开始 想要在最短时间內把芦荻郡百姓的情绪调动起来,不难。 但想要在最短时间內把那足足有万人规模的军队情绪压下去,难。 郡丞军队直接受郡守李进杰节制,他们的军餉都是李进杰发的。 所以在李进杰被杀之后,这些士兵当然会动手。 方许的实力確实让他们恐惧,方许那句既往不咎確实让他们心动。 可是士兵们可能会犹豫,但领兵的却不会犹豫。 原因很简单,李进杰手下这些將领当然和他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李进杰死了,他们难道就不害怕自己会死? 郡守出事,郡守的手下谁也別想独善其身。 所以仗著手下兵多,这些当头的立刻下令镇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士兵们拿著武器往前冲,手无寸铁的百姓很快就被打散。 一开始仗著人多势眾还有些气势的凡夫们,在真刀真枪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挡路的接连被砍翻,血流成河之后,百姓们的防线彻底崩了,不管是大街上的防线还是心理防线都崩了。 这么多年被压迫的百姓原本就害怕官府和佛宗,一见了血更害怕。 將军赵承泽只看到无数人围著郡守殴打,至於郡守到底死没死他也不知道。 但郡守之前下令镇压,他就必须执行命令。 大量的士兵蜂拥向前,和普通百姓相比好歹他们也算训练有素。 再说百姓们以赤手空拳对抗兵器,根本不是对手。 很快,这郡丞主街上就满是鲜血。 方许在这一刻从城墙上缓缓飞落,落在大街正中。 他现在只有一个依仗。 百姓们诚信佛宗,士兵们当然也诚信佛宗。 他想试试,以他这自詡的佛子身份能不能压住这些士兵的暴虐。 “士兵原本是护国之器,兵也本自百姓中来。” 方许轻缓开口。 “你们所屠杀的,正是你们的父老乡亲。” 赵承泽听到这句话大声回应:“暴民杀害郡守以及郡府官员,我身为將军不能不管!佛子,请你让开。” 从这句话方许就听出来了,赵承泽对他有些忌惮。 “百姓们杀的佛宗弟子是假的,圣境佛宗早有戒律,佛陀自圣境佛宗下境西洲,秉持的也是圣境戒律。” 方许道:“芦荻郡的佛宗弟子早已被妖邪夺舍,而你们的郡守亦被夺舍。” 他忽然发力,一股强大的劲气从他身上释放出去。 还在围殴郡府官员的百姓们,瞬间就被这股狂风吹的东倒西歪。 地上那些血糊糊的人,隨即出现在眾人视线之中。 包括李进杰在內的一眾郡府官员,已经被打的面目全非。 有几个还活著,也是气息奄奄。 方许现在虽为七品武夫,圣瞳实力远超以往,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施展幻术也难,他做不到让几万人同时慎重幻术。 这一刻方许知道,想让军队停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郡守的身份也否定了。 上边若真追查下来,赵承泽作为郡守麾下主將,在郡守被群殴之死的时候毫无作为,他一定会被追责。 如果再查出什么他和郡守勾结的罪证,那他可能落得个满门抄斩。 如果是在中原,对於品行不好的人方许当然不会留为己用。 可在西洲,只要有用方许都会用。 管他什么品行好与不好,好的多用,不好的用完了就杀,如此而已。 这一刻,方许就觉得赵承泽有用。 所以他的幻术,先给了赵承泽。 “將军可否信我?” 方许缓声问。 赵承泽当然不敢说不信,刚才方许展现出来的神通足以令人信服。 最主要的是,方许是不是佛宗不重要,方许能杀他最重要。 “当然信服佛子。” 赵承泽俯身回应。 方许隨即点头:“那你隨我过来,为防止百姓惊乱,防止你不下慌张,你只带手下將领过来即可。” 赵承泽不敢自己过去,听方许说可以带手下人心里这才放鬆了些。 他一招手,带著兵营里的將领们跟上方许脚步。 方许带著眾人走到郡守李进杰的尸体旁边,看著那几乎被打成肉泥的傢伙方许內心毫无波澜。 李进杰等郡府官员都该死,死一百次都不够赎罪的。 况且他们还是西洲人,所以一万次方许也一样毫无波澜。 “假的佛子弟子被杀,我不必与你们解释,我本为圣境佛宗佛子,来西洲巡查,处置这些假的佛宗弟子是我分內事,你们也管不了。” “但......” 方许指了指李进杰的尸体:“他是朝廷命官,本地郡守,他被打死了,朝廷追究下来你们也要受到牵连,所以我还需向你们说明。” 方许身上气场忽然打开,赵承泽等人立刻就感觉到一股强大无匹的压迫。 “我现在以佛宗须弥界封闭了这里,只有你们能看清楚李进杰的本相。” 方许道:“一旦让百姓们知道他是妖邪,必然会引起动盪,他可以是和假佛子弟子勾结的贪官,但不能是妖邪,这个道理你们应该都懂。” 赵承泽马上点头:“我们懂。” 如果郡守都被妖邪控制了,百姓们肯定会想那其他官员呢? 百姓们可以动手打死被妖邪夺舍的郡守,就能以此理由打死其他官员,甚至,可能在白犀国各地都掀起暴动。 从这一点分析,方许確实是在为赵承泽等人考虑。 方许见赵承泽没有怀疑他的话,那下一步就简单了。 “我將把圣境神瞳的力量借给你们。” 方许的左眼圣辉右眼神华同时启动,金红两色光明异常夺目。 片刻而已,赵承泽发现他身边的手下眼睛也变成了金红两色。 “现在,你们可以用我神瞳之力看看李进杰到底是什么。” 幻术启动! 赵承泽他们马上就看到了,地上李进杰的尸体在他们眼中开始扭曲变化。 最终化作了一个有四条胳膊面目狰狞的妖怪,那张脸像极了有些擬人形態的蝙蝠。 赵承泽嚇的惊叫一声,他手下更是连连后退。 这种小范围的幻术,对於方许来说简直不要太轻鬆。 方许此时指了指其他人:“你们再看看別人。” 赵承泽他们连忙看向其他郡府官员,片刻之间就显得个个脸色煞白。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在他们眼中全都现了原形。 有的像是野兽,有的像是魔鬼,有的白骨森森,有的浑身长毛。 尤其是那几个还没断气的,看向赵承泽等人的时候凶相毕露,一个个满嘴獠牙,格外暴虐。 其中一个竟然还想爬起来咬人,赵承泽情急一下一刀將其斩了。 他动手了,方许心说稳了。 而四周的百姓们看到的只是赵承泽忽然一刀將一名郡府官员斩了,他们看不到那官员变化成了妖邪之物。 “此事,你们几个知道就好。” 方许轻声说道:“你们可以联名密报白犀王,將芦荻郡的情况上奏,如今世子已经在我弟子护送下返回都城,所以你们不要害怕,他也会为你们作证。” 方许说到这,回头看了看那些士兵:“將军,你现在约束部下,不要再杀伤无辜。” 赵承泽马上点头:“遵从佛宗教导。” 方许道:“另外,佛宗那些假的弟子他们这些年侵占土地欺压百姓,你亲自带兵核查,查的清楚的,全都归还回去,查不清楚的,由將军暂时接管。” “包括芦荻郡內所有寺庙都由將军分派兵马接管,其中財物,將军可取一成分发给士兵们,以安定军心。” “另外九成,將军你们几个可分一成,剩下的八成,暂时封存起来,用於日后购买製造甲械装备,扩充军队。” 方许压低声音:“妖邪必会报復,將军早做准备,兵力越多,芦荻郡越安全,將军越安全。” 他有些感慨:“如今高阳王朝之內的佛宗寺庙,怕是多数都已经被妖邪夺舍侵占。” 说到这,赵承泽就懂了。 妖邪不会直接来攻打芦荻郡,但可以用佛宗的身份来。 甚至还有不少朝廷高官也被夺舍,朝廷也可以下令从其他地方调兵来征討芦荻郡。 “將军知道真相,別人还不知道。” 方许:“不为芦荻郡百姓,为將军和你麾下这万余士兵也该早做打算。” 他走到赵承泽身边,声音更轻:“我会儘快赶往白犀国都城与王见面,他会站在你这边的,不过,白犀国必然会有动盪,会有战爭。” “將军想好站在哪边,若愿意站在假的佛宗和妖邪那边,就当我今日之劝白说了,你我日后再见便不死不休。” “若站在白犀王这边......经歷战爭之后,將军便是白犀王左膀右臂,白犀国內,將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承泽此时根本就没有去考虑,一个圣境佛宗的佛子为什么对权利斗爭如此精通。 但他真的从方许的话语之中嗅到了机会。 白犀王被佛宗挤压,被权臣架空,这些事他当然也知道。 以前他肯定不敢想去和佛宗斗和权臣斗,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一位佛宗站在白犀王那边,那他將来会不会一飞冲天? “高阳王朝已经被妖邪控制。” 方许道:“如果有一天,白犀王能一扫毒障力挽狂澜,高阳王朝换一位新主,那將军你......” 说到这,方许又微微摇头:“当然,这不是一件容易事,要面临很多艰难很多危险,然而自古以来,从龙之功,哪有易事?” 赵承泽被说的动心,又不想马上表態。 於是俯身道:“佛子放心,我先分派兵马请教假佛宗余孽,然后联名秘密上奏我王,各县寺庙的財產......就按照佛子吩咐办,一成分给士兵,一成用於安顿將领招募贤才,剩下的,交由佛子分配用於扩充军队。” 以佛宗敛財之巨,说实话,一成已经是不可估量的数字了。 这些將领们分掉一成,人人都可能获利百万以上。 赵承泽又怎么会想到,把寺庙財產分给他们是方许为他们这些人將来的结局埋下的祸根。 “既如此,那就迅速安排吧。” 方许此刻再次飘身而起,缓缓飞到高处悬停。 “將军刚才已经表明心意,他愿意护佑百姓,也愿意亲自带兵剷除妖邪,芦荻郡的百姓们,可以跟著將军前去征討,寺庙所占有之土地,都分配给芦荻郡百姓。” 方许说完这句话双手合十,这个挑起战爭的傢伙一脸庄重肃穆。 “愿白犀百姓早日结束战火,免於纷爭,愿天下归於清明,世界和平.......” 说完后,带著满满的逼格飞走了。 白衣飘飘,所见之人无不敬仰。 ...... 今天我生日,上午会偷懒,与老婆孩子一起准备中午饭,下午码字,所以第二更会晚些。 第三百三十三章有志不说 芦荻郡陷入了一场风暴,而这风暴的核心不是任何人。 哪怕这场风暴起自方许,核心也非方许。 而在贪。 芦荻郡將军赵承泽在做出判断的那一刻,一场关於贪慾的狂欢就开始了。 方许把芦荻郡所有寺庙的財產都交给了赵承泽处置,虽然表面上他只给了赵承泽两成。 一成用於奖励士兵,一成用於安抚將领。 剩下的八成,按照方许的意思是要留作后用,要招兵买马,要屯田开荒。 可方许太了解赵承泽这样的人,他不是了解赵承泽而是了解赵承泽这一类人。 如果方许不是以佛宗佛子的身份来宣判芦荻郡的佛宗寺庙有罪,芦荻郡的人不敢对寺庙有丝毫不敬。 这是很微妙的事。 方许换一个身份,也很显贵的身份,哪怕是白犀王的身份,赵承泽都不敢对寺庙下手。 纵然是白犀王亲自到了,下令赵承泽对寺庙进攻甚至灭门,赵承泽绝对不会执行。 白犀王没有什么实权也没有什么地位,就算这里是他的封地他也说了不算。 方许用的是佛子身份来处置芦荻郡的寺庙,这就变成了佛宗內部的事。 所以赵承泽敢。 而方许把財產交给他来处理,甚至没有过多交代就走了。 赵承泽怎么可能会真的只拿两成,而且还要分给手下人。 方许离开之后就找到了准小苗,那个从一开始就为他做嚮导的少年。 方许告诉准小苗机灵一些,就远远的盯著赵承泽。 不要靠近,不要过问,只看著。 看看赵承泽会不会把寺庙財產大规模转移,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准小苗立刻就答应下来,这个机灵的少年领命而去。 方许接下来没有在芦荻郡过多停留,这个地方不是他施展本事的舞台。 说实话,连白犀国这样的舞台方许都觉得不够大。 区区一个芦荻郡,方许並不放在眼里。 离开芦荻郡之后他就追上了护送世子高承乾的队伍,这支队伍暂时由陈鷺微率领。 方许对这支队伍很放心,因为所有人都出自同一个县。 陈鷺微做將军,他带著的就都是同乡子弟。 按照方许的要求,这支队伍护送世子回都城的速度並不快。 最起码要比芦荻郡那边出现动盪的消息要晚一些到都城,只有这样才能让都城那边先热闹起来。 方许赶上队伍的时候,距离白犀国都城石方野城还有一百里。 世子高承乾见方许归来,立刻就踏实了些。 这个和方许一样善於偽装自己的少年,此时不得不將投注都押在方许身上。 “弟子拜见师尊。” 方许才到军帐门口,高承乾直接就跪拜下去。 看著那少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足够虔诚的叩拜,方许遥遥一拂袖就把他抬了起来。 “我还没有答应收你入门。” 方许缓步走进军帐,高承乾连忙起身跟了上来。 “弟子诚心拜师,就不能因为师父暂时没有收我,我就不以弟子之礼相见,若等到师父收我的时候再行弟子礼,是不诚,不敬,不真。” 方许笑了笑:“要入门,还需经过我几项考验。” 高承乾压著身子:“弟子隨时听候师尊教导。” 方许坐下来,高承乾却不坐,只是乖巧又谨慎的站在方许身边,一点儿也没把自己世子的身份当回事。 “有两道题我来考考你。” 方许往旁边茶几上看了一眼,高承乾连忙將茶杯端起来双手递给方许。 “师尊请问。” 方许抿了一口茶,微微皱眉。 西洲这边的茶可真难喝。 他把茶杯放下,脸上难掩嫌弃。 西洲这边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开始学习中洲,不管是语言文化还是礼仪风俗全都学。 唯有两样东西学不好,或许是因为水土缘故。 一样是茶,一样是酒。 这里的茶看起来像是汤,喝起来还有一股稍显刺激的味道,入口很酸。 酒更不同,这里没有高粱酒也没有米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酿造,入口也很酸涩。 “第一个问题。” 方许语气平和的问道:“为什么我让人护送你会石方野,但速度很慢。” 高承乾没有一点迟疑,马上就给出了他的答案。 “回师尊,弟子认为,师尊是想让石方野城里的人先放鬆下来。” 方许看了他一眼:“仔细说。” “师尊派遣万余大军护送弟子回石方野,城中各方势力,尤其是佛宗势力,必会先怀疑弟子是否要开战。” “他们会猜测,弟子不知从何处借来了一支大军,目的,当然是剷除针对我父亲的一切势力。” “如果护送弟子的军队速度很快,毫无徵兆的就到达石方野,那些人,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內调集力量对抗,甚至可能真的开战。” “弟子一路观察,师尊安排的队伍人数不少但战力有限,真仓促之间交战,必败无疑。” 方许点头。 高承乾继续说道:“师尊此前离开去了芦荻郡,虽没有告知弟子去做什么,但弟子能想到,一定是去处置芦荻郡郡府官员以及芦荻郡內寺庙。” “弟子结合这些猜测,师尊既要让一支军队护送我到石方野,又不能让石方野內各方势力全都起了敌意。” “所以首先,要让这支军队师出有名,弟子是遇到了危险,甚至可能受了伤,所以才需要军队护送。” “芦荻郡內的事传到石方野,而弟子还没到石方野,各方势力就会有更多猜测,尤其是石方野城內的佛宗势力。” 他说到这看向方许:“师尊需要一支军队让对手起戒备之心,这样师尊才能看清楚石方野城內的人会作何准备。” 方许笑了笑,这少年的心思確实有点厉害。 “师尊。” 高承乾继续说道:“石方野城內的人肯定会听到消息,知道师尊对那些假的佛宗弟子施以惩戒,但,对富户和贵族並无敌意。” 他看向方许:“师尊想在动手之前,先让那些对手出现分化。” 方许抬起手在高承乾脑门上敲了一下:“小小年纪,为何这么多心思。” 高承乾揉了揉脑门,然后有些伤感的回答:“弟子虽在少年,且为世子,石方野生活,如履薄冰。” 方许忽然想到了大殊的皇帝陛下。 那时候皇帝陛下在殊都大势城的生活,大概也和高承乾没多大区別。 也不对,陛下的生活比高承乾还要艰难些。 因为高承乾面对的是外部威胁,而陛下面对的是来自亲生父母的毒害。 哪怕后来跑去代州,陛下也一样如履薄冰。 想到这,方许起身揉了揉高承乾的头髮:“少年该有少年纯情乐趣,你这些年......受苦了。” 这句话让高承乾猛然怔住,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几次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许在他头顶揉了揉的动作,是他父亲多年前有过的举动。 可自从父亲被分封到白犀之后,整日沉迷享乐,几乎不见家人,更无亲昵之举。 “弟子......还好。” 高承乾低下头,强忍著不让泪水滑落。 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因为一句你这些年受苦了而喷涌出来。 他是世子,本该受人敬仰。 可在石方野城內,他要学会油滑,学会奸诈,学会逢迎,学会虚偽。 他甚至需要去拍那些臣子的马屁,需要在佛宗弟子面前卑躬屈膝。 尤其是高阳王朝小相寺的佛子弟子,对他指手画脚的时候他也要逆来顺受。 小相寺是高阳王朝最大的寺庙,在各封国都有下院。 小相寺的上院在高阳王朝都城,实际上是烂陀寺的下院。 在石方野,小相寺下院的佛子弟子简直无法无天。 白犀王家里的產业已经被小相寺一步一步侵占了很多,连王府的田產都被逐步吞噬。 更让高承乾觉得无比耻辱的是,小相寺的人隨意出入王府,甚至在白天就將王府的侍女羞辱。 连他父亲的几个妾也难逃魔爪,而他父亲竟然连这都能忍耐。 他父亲还让他拜入小相寺,可小相寺的僧人却说他资质平庸,只能做记名弟子。 他的那个所谓上师,法號为无因的法师,经常在王府里隨意召唤侍女和他父亲的小妾侍寢。 让他在门外看守。 一想到这些,少年心中的耻辱和愤怒就如烈火一样焚烧著他的內心。 所以他厌恶佛宗,无比厌恶。 他当然也厌恶方许,因为方许是佛子。 可当方许揉著他的头顶说他受苦了的时候,他无法再厌恶方许了。 而此时方许看著那少年倔强的低著头,不让他看到眼泪滑落心里也有几分不忍。 “权臣当道是国不幸,偽佛当道是民不幸。” 方许拍了拍少年肩膀:“你年少但有大志气,只要不气馁,有恆心,將来会有作为。” 此时高承乾猛然抬头:“师父放心,我一定会让白犀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一定会......” 话还没说完,方许就打断了他。 “无志者常立志,有志者立长志。” 方许语气平缓的告诉这少年:“立志之事,何须声高?何须广言?你今日可对我说,明日就会对別人说,之所以你要说,是因为你想从別人那里得到肯定。” 他示意高承乾跟他出去走走,高承乾连忙跟上方许脚步。 两个人在行营里一边走一边聊天,远远看著又像是一对兄弟又像是一对父子。 “越想得到被人认可的人,就越是把自己一切长处一切想法都表达出来。” 方许道:“別人夸两句就美哉美哉,別人不夸就鬱闷鬱闷,这不是有志,这是幼稚。” 高承乾听的心里有些惊恐,越发觉得被方许看到心里去了。 方许此时止步,因为已经到了无人之处。 他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才安心给了几句交代。 “你比別人强的时候,何必让人知道你有什么志气,你不如別人强的时候,你怎么敢胡乱让人知道你有什么志气?” “你回答我的话,表面是对我恭敬,实则是迫切想要得到我这样的帮手,想用你的大志和聪明作为筹码,换我对你的支持。” 方许问他:“你了解我吗?” 高承乾摇头。 方许沉默片刻,又一次抬手在少年头髮上揉了揉。 “十五六岁的年纪有任何轻浮草率都不算错,可你不同,你觉得自己只是想摆脱枷锁,却不曾深思,这世上枷锁若要真正挣脱有几种方法。” 高承乾想了想,回答:“两种。” 方许看著他:“何为两种?” 高承乾:“一,自己取下来,二,別人取下来。” 方许嘆了口气。 “那你身上哪里来的枷锁?” 高承乾:“別人放上去的。” 方许看向高承乾:“你说有两种方法,不对,去掉枷锁从来都只有一种方法,別人给你取下来,是因为別人可以给你戴上去,他今日可取,明日还能戴。” “枷锁......” 方许看向远方:“打碎它是唯一的选择,而打碎枷锁就险要打碎给你枷锁的人,你的志气,其实是杀人,杀很多人。” 高承乾心里一震。 “所以你隨便告诉別人你的志气,就是在隨便告诉別人你要杀人。” 方许微微摇头:“何异於求死?” 第三百三十四章我去做叛徒 方许的话让高承乾冷汗直冒。 若他真是个执拗且自傲的性子,尤其是如此年少,方许的话他听不进去。 他若真听不进去,方许也就要换一个人来做入局点了。 这些话方许当然不纯粹是出於对高承乾的劝诫,方许也要考验高承乾是否能担当大任。 此时此刻高承乾的反应,让方许觉得他可堪大用。 “师尊教训的没错。” 高承乾俯身,语气诚挚:“弟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隨意胡言,但......” 他抬起头看向方许:“在师尊面前,弟子依然不会有丝毫隱瞒。” 方许装作不悦。 高承乾解释道:“师尊若有害我之心,何须如此麻烦,以师尊实力,一根手指也能將弟子杀死。” “师尊若有利用我之心,何须警劝弟子不要多言,恰恰需要弟子多言,师尊才可更好利用。” “师尊的劝导是出於真心,是为弟子考虑,是呵护弟子之意,自此之后,弟子对谁都留有戒心,唯独对师尊永远不设防备。” 方许摇摇头:“少年心性。” 高承乾:“少年心性,更有赤诚。” 方许不再多说什么,而是负手漫步。 高承乾又跟了上去:“师尊,弟子知道自己愚笨鲁钝,也知道对手凶狠狡诈,所以......” 方许道:“想说什么只管说。” 高承乾:“弟子想知道,若师尊在惩处白犀国假的佛宗弟子之后,是否就......离开了?” 他在害怕。 他担心的是哪怕有方许的帮助,有佛子之威,剪灭了白犀国的对手之后,一旦方许走了,他们一家还是扛不住反噬。 高阳王朝依然是佛宗当道,小相寺依然把持权力。 等方许一走,白犀必然遭受灭顶之灾。 高承乾和他的父亲以及所有家人,首当其衝。 方许一眼就看出来这少年的担忧,所以笑著问了一句:“那你觉得,白犀之外,佛门都清净吗?” 高承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醒悟过来,顿时开心。 方许的意思太明显了,白犀之內的假佛宗弟子没剪灭之后,他当然还要去別的地方继续做这些事。 圣境佛宗让佛子將领,又不是专门来剷除白犀这一地的假佛宗。 “人要看远些。”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白犀之內,你们父子到底要做什么,其实我不关心,你求助於我,只是恰好我要整顿白犀佛宗。” “我整顿白犀之后当然会去別处,不只是百姓,亦不只是高阳,整个西洲,我都是要走一遍的,便是烂陀寺也要去。” “你的眼光若只在白犀,在我走之前,假佛子被剪灭之后,你们父子当然有一段时间安逸......” “可若佛宗真的从上到下都已被妖邪侵染,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怕我?会不会杀我?” 方许看向高承乾:“我死之后,白犀何存?你父子何存?” 高承乾心里猛然一动。 师父的暗示其实已经算明示了。 方许是一把双刃剑。 可以帮他们父子剷除对手,也可以为他们带来灭门之祸。 一旦方许死了,高阳之內,各处敌对势力马上就会对白犀下手。 唯一可以自保的方式,就是不断向上向上再向上。 只有真正的掌握了高阳王朝的权力,真正的把高阳这个国器变成他们父子手中的利器,才能有一点把握对抗佛宗反噬。 相对来说,白犀国在西洲算什么? 沧海一粟罢了。 高阳王朝也只是勉强能在佛宗面前有一点地位。 高承乾第一次產生了一种想法.......疯狂的想法。 只有他的父亲做了高阳王朝的皇帝,掌握著整个高阳王朝的军队和其他力量,佛宗才会稍有忌惮。 当他只是白犀国的世子,那他在佛宗眼里一文不值。 一个一文不值的人得罪了佛宗,佛宗当然要將其剷除,不然,佛宗威严何在? 但只要他的父亲成了高阳皇帝,他......成为太子。 那个时候佛宗才会计算得失利弊。 杀了他们父子对佛宗是利益大一些,还是弊端大一些? 是得到大一些,还是付出大一些? 高阳举国之力是可以与佛宗抗衡一下的,哪怕最终可能会输。 但佛宗会计较,灭掉高阳的代价有多大。 想到这,高承乾这个少年的心里激动起来。 他脱口而出想要说,那我们就把目標定在整个高阳而非白犀。 忽然想起方许刚才的提醒...... 有志者,不言志。 於是他又把这股火热憋了回去。 恰恰是因为方许看出他想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这让方许明白,这少年心性確实深沉。 “师尊。” 高承乾虽然压住了自己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却还是压不住他的嚮往。 “我父亲......如何劝说?” 他紧张起来:“父亲他......沉迷於酒色,胸无大志......” 方许淡淡一笑:“有志者,不言志。” 高承乾一愣。 这一刻,少年才隱隱觉得父亲是否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懦弱无能? ...... 其实方许也不知道。 但他必须让高承乾觉得,他的父亲不是无能之人。 帮高承乾定下了人生更高的目標,方许的下一个目標是陈鷺微。 陈鷺微是有野心的人,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想要的高度也不该止步於白犀。 让高承乾先回军帐去休息,方许让陈鷺微跟他到附近的山上走一走。 石方野城外有一座大山,绵延数百里。 站在山坡上,可以远眺石方野城。 此前方许对高承乾说那些话的时候,並没有避著陈鷺微。 这样做有两个作用。 其一,当然是要让陈鷺微觉得方许对他信任。 第二,方许是让高承乾觉得方许对陈鷺微信任。 陈鷺微將来能起到的作用,不只是在方许不在的时候辅佐高承乾,还能在方许不在的时候,监视著高承乾父子。 “你想要什么?” 方许站在山坡上,看著远处那座几乎不设防的大城。 他问陈鷺微想要什么,陈鷺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陈鷺微想要的很多,但究其根本是想做人上人。 这个世上,哪有人不想做人上人? 不同之处在於,大部分人只是空想。 为什么这个世上有那么多人求神拜佛? 是因为他们觉得,求神拜佛就能不劳而获。 以为在神佛面前上炷香磕个头,就能发大財就能成为人上人。 有的人甚至连去神佛面前上炷香磕个头都懒得去,只是想著泼天的气运就那么隨隨便便来到自己身上。 不劳而获,还要再加一句没有报应。 看到別人许愿,自己跟一句接。 也不知道接他妈什么。 陈鷺微不敢乱说自己想成为人上人,他害怕被方许骂一顿。 刚才方许对高承乾的教导,他一字一句都听到心里去了。 尤其是那句无志者常立志,有志者立长志。 还有那句:有志者,不言志。 “你不说,是因为你觉得你的目標有些俗?” 方许侧头看向陈鷺微,然后指了指石方野:“你想站在石方野的最高处,手握白犀国数百万人的生死。” 陈鷺微不敢应答。 方许:“如果你单纯是想做有钱人,有势人,单纯是想在站在高处后可以享受,那你的目標很快就能实现。” 陈鷺微惊了一下。 方许:“也很快就会破灭。” 陈鷺微又惊了一下。 “人都觉得自己有才,都觉得自己被埋没,有人说,在高位上的人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换谁上去都行。” 方许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做白犀国相,这数百万人口真的交在你手里,你如何养活他们?” 陈鷺微此时才回答:“以前想过,不敢做,正如您在芦荻郡所做之事一样,让百姓们有田,他们才能活。” 他看向方许:“可我只是一介书生,我无力对抗强权也无力对抗佛宗。” 方许:“所以你其实没什么打算。” “有!” 陈鷺微缓一口气,语气郑重起来。 “佛子说的对,掌权白犀不过是片刻欢愉。” 他格外认真:“高阳王朝是不会允许白犀强盛起来的,这里的百姓活的越好,白犀王的口碑越好,高阳皇帝越想杀他,而我,牵连必死。” “所以,现在最先要做的不是让白犀百姓过的更好,而是让百姓觉得没有白犀王,或是......没有我,他们会过不好。” “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隨隨便便为別人拼命的人,这个世上,更多的是为自己和亲人的生死愿意去拼命的人。” “白犀的百姓们才拿到属於自己的田地,马上就要被剥夺回去,这是他们敢於反抗的第一把火......” 陈鷺微:“人都是这样,如果以前没有,別人做什么他们都不在意,反正田產是寺庙的是贵族的,但现在有了,再失去他们就不会接受。” 方许只是那么看著陈鷺微,他不需要过多引导。 陈鷺微这个人,自己知道怎么把事情做到极致。 “佛子,我觉得现在我不应该在这。” 他看著方许,眼神决绝:“我应该在別处。” 方许微笑。 这陈鷺微,有点像他。 方许为何在西洲?还不是因为他要在敌人內部搞的天翻地覆。 陈鷺微的去处,也是要去敌人那边。 陈鷺微道:“我现在要先去石方野,想办法找到小相寺下院的人,让他们下决心动手。” “只有他们先动手,才会让白犀王父子早下决心。” 他回头指向来时路:“佛宗的第一刀就必须是芦荻郡。” 方许:“你知道自己可能会面临什么凶险?” 陈鷺微点头:“知道。” 方许:“怕不怕?” 陈鷺微:“怕,但只有这样做了,佛宗在白犀才会真的失去所有人的支持,佛宗的第一刀必须在芦荻郡,在芦荻郡的第一刀必须在权贵。” 方许没有回应。 陈鷺微忽然惊醒:“所以,佛子让赵承泽去接管寺庙財產?” 方许笑而不答。 陈鷺微对方许的敬佩,在此时到达了巔峰。 “小相寺不会直接对白犀王父子动手,毕竟这犯了大忌,但他们要敲打白犀王父子,也要证明小相寺地位不可撼动,那就必须出兵芦荻郡。” “到时候,赵承泽眼见著自己刚刚得到的利益就没了,他也会被杀......” 陈鷺微俯身一拜:“学生知道怎么做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都是小儿科 陈鷺微明白了方许的心意,也就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但方许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觉得有必要在陈鷺微脑子里做一道保险。 佛宗但人最擅长此道,而陈鷺微要面对但可是小相寺但佛宗高手。 准备妥当之后,方许隨即准许陈鷺微离开。 他並不担心陈鷺微会暴露,也不担心陈鷺微会反水。 白犀国但事对於方许来说没那么重要,这里只是他要祸乱西洲但一个开始而已。 这里不能开始,那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送走陈鷺微,方许就下令军队不要继续靠近石方野。 世子高承乾对方许言听计从,他甚至都没有问方许为什么要暂时停下来。 接下来,方许只要等著就好了。 石方野城內,小相寺下院。 在高阳王朝之內,没有任何一座寺庙的地位能比肩小相寺。 正如在整个西洲,没有任何一座寺庙的地位能比肩烂陀寺。 哪怕在白犀国的小相寺只是一个下院,哪怕这个下院的主持在上院地位根本就算不上高,在这,他就是第一人。 白犀王 是高阳王朝皇帝的亲弟弟,按理说本该享有无上殊荣。 可在小相寺下院主持面前,也一直都是低声下气。 小相寺主持法號无果,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高的修为。 除了无果法师之外,小相寺內还有几位长老的实力不可小覷。 大长老法號无增,掌管小相寺戒律事,传闻实力是法相境,相当於大殊的六品武夫。 二长老无减,掌管归属於小相寺管辖的寺庙,实力不祥。 三长老无因,便是世子高承乾的那位座师,高承乾告诉方许,无因的实力应该也在法相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四长老无迟,是专门教授佛宗经意的法师,据说这个人还算纯粹,无欲无求。 他好像也没有修为,只是一个单纯的和尚。 无迟曾经在石方野城內连开十三场辩经大会,邀请白犀国內所有精通佛经的大家与他辩论。 十三场,说的人人心服。 五长老无亘,是白犀国小相寺下院的教习。 所有佛子弟子的修行,都是无亘指导。 小相寺下院在白犀国內监管所有寺庙,理论上不参与国事。 可在西洲这种佛宗为尊的地方,怎么可能佛宗会不参与政务。 白犀王高赤炎的一举一动都在小相寺监视之下,別说高赤炎还能不能继续做白犀王,他能活多久,都是小相寺决定。 只要小相寺一旦发现高赤炎有不敬之心,有不臣之举,马上就会向高阳皇帝上奏。 而且,小相寺的人已经得到了高阳皇帝的密令。 一旦发现高赤炎想谋反,可以不经请示直接將其捉拿。 若高赤炎反抗,小相寺可以將其直接灭杀。 在这样的环境下,高赤炎也只能是沉迷享乐。 当方许的大军到达石方野城外不足百里的地方,消息也传到了小相寺。 此时五位长老和主持全都在经房內盘膝而坐,他们要商量出一个对策。 芦荻郡的事他们也知道了,芦荻郡境內所有寺庙都被摧毁这让他们勃然大怒。 若在往常发生这种事,小相寺的高手必然倾巢而出。 小相寺有僧兵,长期保持著三千人的规模。 这三千僧兵的装备和训练,远在白犀国军队之上。 可他们现在不放心的不是芦荻郡那支军队,不是赵承泽。 而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佛子。 从传回小相寺的消息来分析,那位佛子的实力深不可测。 沉默片刻之后,五长老无亘是武痴,沉迷於修行,他第一个对那位佛子的实力做了推测。 “如果消息属实,这个冒牌佛子的境界应该最少也在法相境,而且,应该是內外兼修。” 无亘看向主持无果:“师兄,如果这个人还真的有什么神瞳之力,或许只有你能轻鬆压制他,我的修为,怕是不能轻鬆取胜。” 小相寺里的人都默认无亘的修为是主持之下第一人,毕竟他专修此道。 连无亘都这么说,他对方许的判断不可谓不高。 无果没有回应,而是看向大长老。 大长老无增微微摇头:“从得到的消息判断,他会用业火,拥有传闻之中的无上净瞳,但我还是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佛宗弟子。” 二长老无减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到这他看向无因:“师弟,你一直都在白犀王府里,你可察觉到白犀王有何异常?” 无因摇头:“他还是那个缩头乌龟,要么是在妓院,要么是在赌场,身边的人也儘是酒囊饭袋之辈,没什么异样。” 此时主持无果才开口:“高承乾是怎么回事?” 无因微微俯身:“回师兄,按照此前计划,由我怂恿高承乾离开石方野,让他去芦荻郡那边歷练,然后,他应该死在芦荻郡才对。” “这本是我们进一步试探白犀王的计划,高承乾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如果连高承乾的死他都无动於衷,那这个人我们就不必那么担心了。” “所以芦荻郡那边的情况我早就已经查清楚了......” 说到这他看向主持无果:“怎么都不该凭空出现一支万余人的军队,高承乾怎么都不该活著回来。” 无果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因坐直身子:“师兄,我觉得我们对高赤炎可能失控了,根本没有什么佛子,都是高赤炎的安排。” 无果道:“你的意思是,所谓佛子是高赤炎请来的帮手,而芦荻郡那边,高赤炎早就在秘密经营。” 无因点头:“我是这样想的。” 无果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大概也都是这个意思?” 其他四人纷纷点头,唯有只专注於佛经的四长老无迟没有任何表示。 无果对他这样的反应也习以为常,毕竟他这个师弟对佛经之外的任何事都不在意。 无果道:“既然如此,那就分开去查一查。” 他看向无亘:“你亲自带人去芦荻郡,不要轻易露面,暗中查一查,高赤炎是不是真的在芦荻郡有所布局。” 无亘俯身:“遵命。” 无果又看向无因:“你亲自去请高赤炎来小相寺,就说我有要紧事和他商议,看他敢不敢来。” 无因俯身:“我稍后就去。” 就在这时候,门外沙弥忽然来报,说是有一个年轻书生自芦荻郡来,有机密之事稟报。 几个大和尚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突然来了个芦荻郡的人有些莫名其妙。 “我去见他。” 无亘起身:“以我因果功法,可看得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无果点头:“你去吧。” ...... 陈鷺微很紧张,无比的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到寺庙这种地方都从来没有觉得轻鬆。 有人说,只要一进寺庙就会觉得浑身鬆快,连精神都好了。 可他没有,从来都没有。 他每次进入寺庙都会有一种压抑感,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很多双阴森森的眼睛在盯著他。 而且,他总觉得不管是什么寺庙都是阴森森的,那不是谁的眼神阴森恐怖带给他的压抑,而是环境带给他的压抑。 这小相寺比他以往进过的寺庙还要可怕,他从进门那一刻就觉得无比不適。 看著那鬱鬱葱葱的树木,他就幻觉那些树会变成一个个开著天眼脸色青紫的魔鬼。 看著那大殿,他就觉得自己要进的不是什么金光之所而是阴曹地府。 就在他不安的等待召见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身穿絳红色僧袍的人过来。 寻常沙弥穿的是黄色僧袍,所以他马上就判断出那个傢伙地位极高。 五长老无亘快步走到陈鷺微面前,怒目冷视。 陈鷺微连忙低头,想要跪下去行礼。 才弯腰,无亘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扣住了陈鷺微的头顶。 陈鷺微嚇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挣脱开。 然而才一动,无亘的手指就好像钢叉一样要钻透他的脑壳,剧痛之下,陈鷺微哪里还敢乱动。 下一息,陈鷺微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极为强势的从外边衝进了他的脑海。 脑壳的剧痛很快就被压制下去,因为头颅內部的剧痛瞬间就超过了外伤的疼痛。 就好像有一只手直接伸进了脑壳里,在他的大脑之內不停的来回扒拉想要翻找出什么东西。 这正是佛宗的因果功法,在大殊,是和念师侵入別人大脑差不多的功法。 原本这无亘也有不动手在远距离就能侵入陈鷺微脑子里的实力,但他根本不在乎陈鷺微。 所以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检查陈鷺微的神识,至於陈鷺微疼不疼死不死他根本不关心。 芦荻郡来的一个贱民而已,在无亘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只短短片刻,无亘就在陈鷺微的脑海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方许,那个自称佛子的傢伙。 看到了方许隨隨便便杀了很多人,尤其是看到了方许那双金红两色的眸子。 他看到了陈鷺微主动向方许投靠。 这一刻,无亘立刻起了杀心。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看到了陈鷺微內心之中最深处的恐惧,陈鷺微一开始確实是想投靠方许来获得机会。 但陈鷺微后来发现方许杀心太重,他害怕了,害怕自己被牵连。 所以他偷偷离开了芦荻郡来的那支军队,跑来小相寺告密。 当无亘將陈鷺微的所有想法都读取了一遍之后才鬆手,陈鷺微立刻就软倒在地。 整个人都虚脱了,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 躺在地上的陈鷺微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却好像还是无法满足身体对空气的需求。 “真是佛子?” 无亘脸色有些变化。 沉默片刻后,他一把拉起陈鷺微的脚踝,拖死狗一样把陈鷺微拖拽到了后院。 很快,无果他们就都知道了方许可能真的是佛子。 “圣境佛宗?” 无果脸色也有些变化,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什么圣境佛宗。 “佛陀也是圣境佛宗来的?” 无果自言自语一声。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將彻底顛覆佛陀的地位。 在西洲,佛宗至高无上。 如果佛陀只是圣境一个弟子,地位还不如方许...... 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西洲佛宗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確定没有看错?” 无果立刻问了一句。 无亘道:“这个傢伙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抵挡不住因果探视。” 无果点了点头:“这件事,不要传扬出去。” 无亘立刻追问:“那要不要上报上院?或是......我们直接上报烂陀寺?” “不行!” 无果立刻阻止:“暂时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就够了。” 他虽然没有表示出自己真正想法,可他的师弟们全都看出来他什么心思。 如果佛陀真的是圣境来的,佛子这次来会不会制裁佛陀? 那,他们要不要提前站队? 无果看向陈鷺微:“把他唤醒,我要亲自接待。” 第三百五十六章小意思 陈鷺微醒过来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头痛欲裂。 但他足够聪明,稍微缓了一下就想到了刚才自己可能被探查过神识。 这一刻,他对方许的敬佩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他只是凡人之躯,如果方许不提前在他脑子里做些布置,那他连这第一关都过不去。 小相寺的僧人哪里是什么僧人,站在高位久了的人都是魔鬼与上帝的结合体。 “陈先生。” 就在陈鷺微揉著眉角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出现。 陈鷺微循声望去,见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僧。 他装作嚇了一跳,连忙爬起来想行礼,那老僧手轻轻一抬,便有温柔力量將陈鷺微托举起来。 “陈先生安坐。” 小相寺下院主持无果法师一脸温和:“刚才寺庙里的人对陈先生无礼,我知道后已经严厉的训斥了他。” 他问陈鷺微:“若陈先生还有什么不满可向我提出,我必定满足陈先生的要求。” 陈鷺微连连摇头,一脸惊恐:“弟子不敢,弟子其实也没受什么委屈。” 见他这般惶恐模样,无果心里也放鬆了些。 无亘已经说过,这个陈鷺微是个不懂修行的凡夫。 修行者对付凡夫,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有一万种法子压制。 “陈先生你从芦荻郡来,这么远一路到小相寺一定是要紧事。” 无果慈眉善目:“我是小相寺下院主持,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当面对我讲。” 陈鷺微又爬起来,直接跪拜下去:“弟子不知您就是主持法师,弟子有罪。” 无果很享受凡夫这种顶礼膜拜。 他稍作停顿后才第二次把陈鷺微扶起来。 “法师。” 陈鷺微结结巴巴的说道:“从域外来了一个带髮修行的僧人,他自己说他是僧人,还说他是佛子。” 无果微笑:“关於那位佛子的事我已知晓。” 他云淡风轻,就好像事事都可提前预料一样。 这般姿態要是放在別人面前,尤其是那些虔诚信徒面前,一定会引来更高的崇拜和仰慕。 无果轻声说道:“你想告诉我,有一位佛子自域外来,號称有圣境,还说佛陀也是从圣境来,对吗?” 陈鷺微惊讶的眼睛都睁大了:“法师怎么知道的?” 无果见他並不清楚自己被人读取了脑子里的事,於是表现的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因为他知道怎么保持逼格。 若直接回答了,难免显得炫耀。 对方也是好奇他越是不说,就越显得他了不起。 无果问陈鷺微:“你来只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陈鷺微摇头:“不不不,我是想告诉法师,芦荻郡內的寺庙僧眾都被那个佛子杀了,他......” 无果一脸平静:“我亦知晓。” 陈鷺微更惊讶了。 无果:“芦荻郡寺庙的事是我疏忽了,若我早些去看一看也就不至於发生那般惨事。”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边的天空一脸慈悲。 双手合十的无果,先是垂首念了一段经文。 至於他念的是什么,陈鷺微也听不懂。 “域外確有圣境。” 无果诵经之后才回身对陈鷺微说道:“佛陀確实自圣境来,但不似你所以为的那样,佛陀是圣境佛宗弟子,其实,圣境佛宗的佛陀,便是西洲之佛陀。” 陈鷺微惊著了,刚才的震惊是装的,现在的震惊是真的。 他一下子没能適应,这个老僧怎么说谎话能如此自然而然。 陈鷺微自己都怀疑圣境是不是真的,怀疑方许是不是圣境佛子。 这老僧张嘴就说有,还说佛陀既是西洲佛陀也是圣境佛陀。 这话是真妙啊。 接下来无果的话,让陈鷺微更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说谎话的艺术。 “佛陀可以有形有相,也可以无形无相。” 无果道:“可以在诸天万界之中来往自由,心无距,而天下皆在。” 他看著陈鷺微说道:“你认为西洲佛陀是佛陀分身也对,你认为圣境佛陀才是分身也对,都可以是分身,亦都不是分身。” 陈鷺微俯身就拜。 因为他不能让无果看到他眼神里的含义,他只能拜下去挡住自己脸上的反应。 无果见他这般挚诚,倒也对他少了几分疑虑。 “法师。” 陈鷺微撅著屁股跪在那:“佛子若是真的,为何他杀人如此凶狠。” 无果:“佛子本就该有慈悲心,亦有金刚怒。” 他这话说的,还是无懈可击。 佛宗的人,尤其是所谓大德高僧说话,往左往右都是道理,比太极还元转如意。 陈鷺微:“那,芦荻郡的佛宗弟子真的都是被妖邪夺舍了吗?” 无果回答:“你认为他们是吗?” 陈鷺微立刻说道:“芦荻郡的佛宗弟子確实有些,有些凶狠,每年都有不少人死在寺庙......” 他话没说完,无果就微微点头:“那他们就是假的。” 陈鷺微:“原来真是假的。” 无果此时问他:“佛子惩处妖邪之后,可说过对那些寺庙如何处置?” 陈鷺微:“都交给芦荻郡將军赵承泽来办了。” 无果点了点头。 那个佛子杀人之后不图財,显然不是白犀王的人。 因为白犀王的人真要是冒险对寺庙动手,图的也必然是財產。 无果再问:“那赵承泽接手寺庙之后,又是如何处置?” 陈鷺微:“好像是说要用收缴来的寺庙財產扩充军队,我来的时候,赵承泽已经派人在募兵了。” 无果皱眉。 赵承泽是白犀王的人? 到了这一刻,他打算问问高承乾的事了。 无果走到陈鷺微身边:“你好像嚇坏了,看看你脸色惨白必定是心神受损。” 他伸出手贴在陈鷺微胸口,一股暖流立刻就流遍陈鷺微全身。 陈鷺微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泡进了暖水之中,被水托举著漂浮著,还晒著暖洋洋的太阳。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 见他一脸享受,无果此时才开口问道:“世子殿下被军队护送而来,这军队又是哪里来的?” 陈鷺微马上说道:“是那位佛子让我招募来的。” 无果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 在他的功法之下,陈鷺微完全沉浸在享受之中,此时根本不设防,就像是喝醉了的人一样,別人问什么就如实回答什么。 他哪里有那么好心,耗费功力让陈鷺微享受一下。 “佛子为何招募军队?” 陈鷺微眯著眼睛,看起来真的是享受极了。 “回法师,佛子说,世子在芦荻郡险些遇害,需要招募一支军队护送他回石方野。” 无果又问:“芦荻郡的人为何要害世子?” 陈鷺微:“我不知道,但世子说不是芦荻郡的人要害他,是佛宗的人要害他。” 这句话,让无果眼神更加森寒起来。 但他声音依然温暖如阳:“世子为何如此胡思乱想。” 陈鷺微:“不是世子胡思乱想,是佛子说妖邪要控制西洲,要控制佛宗,所以要挑起战爭。” 无果:“谁与谁的战爭?” 陈鷺微:“佛宗与高阳王朝的战爭。” 无果有些不理解了:“为何?” 陈鷺微摇头:“世子没说,佛子也没说,我不知道。” 无果的手离开陈鷺微的胸膛,那股暖意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陈鷺微惊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对不起法师,我刚才好像走神了。” 无果还是那么慈祥:“没有,你一直都很专心,我很感谢你今天来小相寺,我会安排你先好好休息。” 说完这句话,他就吩咐沙弥將陈鷺微带走。 与此同时,城外不到百里之外的那座山上,方许缓缓睁开眼睛。 他自语一声:“老东西有些本事。” 同一时间,被沙弥带出禪房的陈鷺微忽然打了个冷颤,他觉得有些茫然。 刚才好像见了谁,说了很多话,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只记得自己刚才站在大殿外边等著被人接见。 只记得,他对这小小相寺的环境感到格外不適。 只记得好像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一直看著他。 ...... 无果等人把陈鷺微送走之后就朝著后边说了一句:“你们怎么看?” 小相寺的长老们隨即从后边出来,脸色都很凝重。 无果的脸色最为凝重,看起来他都有些不自信了。 他看向眾人:“我现在有些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佛宗弟子被妖邪夺舍。” 五长老无亘立刻说道:“我探查那陈鷺微神识的时候就发现了,佛子诛杀那些人的时候,死的人,確实幻化出原形。” 大长老无增肃然道:“此事必须儘快上报上院,甚至我们要越级上报烂陀寺。” 无果摇摇头:“你我都不是被妖邪夺舍,你我也不是什么凡人。” 他一边走动一边说道:“若真有妖邪夺舍,我们怎么会没察觉?” 无亘:“但陈鷺微的话应该没错,芦荻郡的赵承泽要扩军,他在备战!而且,这显然是那位佛子授意。” 无减法师说道:“世子回来,应该就会更清楚些。” 此时无因不在,他去请白犀王了。 对於那位世子,还是无因了解的更多些。 无果道:“世子在城外停下,是不是害怕回来就被杀掉?” 无减:“应该是,他害怕我们也是被夺舍的。” 无果:“佛子倒是好本事,把那些凡夫眼中所有做坏事的僧眾,一律定为妖邪夺舍。” 他看向眾人:“这么看,他倒是真的佛子。” 最不爱说话,也不喜欢这些俗事的四长老无迟忽然明白了。 “他是真佛子,我们都是假僧人,从来没有夺舍,只有人变成了魔。” 无果心中巨震。 从来都没有被夺舍的假弟子,只有佛宗弟子自己变成了魔鬼。 佛子是真的来整顿佛宗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相寺的人也必死无疑! “我明白了。” 无果此时心中恍然大悟,他明白那个佛子要干什么了。 “他是真的想让佛宗和高阳王朝开战。” 无果脸色都有些白了:“就算他有大神通,凭他一己之力怎么可能整肃佛宗?他需要用战爭,来杀灭更多的僧眾。” “我们这里是开始......” 无果的脚步都快了起来:“他故意把芦荻郡的寺庙交给赵承泽,故意招募军队护送世子,就是想让我们怀疑白犀王,就是想让我们先动手!” 无增也明白了:“他就是布局让白犀国先乱起来,让我们杀白犀王,赵承泽那样的人必会害怕,所以战爭很快就会到来。” 无果这样的心智,都被佛子的阴谋嚇得后背发凉。 “一会儿见了白犀王,不要无礼!” ...... 石方野城外,军队大营。 看到方许回来,世子高承乾快步迎接过去:“师尊,我刚才睡著了,做了个梦,梦到我父亲母亲都被小相寺的人杀了,师尊,您真的能保住他们吗?” 方许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一握。 高承乾似懂非懂:“尽在掌握?!” 第三百五十七章开了眼界 方许没有出面,但出面的还是方许。 小相寺下院这种地方,陈鷺微根本应付不了。 方许故意让他去小相寺,只是因为陈鷺微这样的凡人更能让小相寺的人相信。 在白犀国这样的小舞台,方许想要搞事情其实根本不用那么费事。 他可以直接杀进小相寺,以他七品武夫的实力把小相寺杀穿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不是方许想要的。 佛宗的人渗透到大殊,带给了大殊什么样的灾祸他就要把这灾祸原原本本的还给佛宗。 没有什么是能比战爭带来的破坏力更大。 白犀国只是个开始,他要让战爭先波及整个高阳王朝,然后是整个西洲。 所以他必须让白犀王高赤炎先活下来。 而以高赤炎如今在白犀的地位和实力,小相寺的人搞死他简直轻而易举。 高赤炎死后,甚至连一点风浪都不会有。 高阳王朝的皇帝会亲自把白犀的事压下去,让小相寺轻鬆的抽身事外。 皇帝一张嘴,他想让谁死谁就能有一万种死法。 高赤炎可以是病死的,只要白犀的动盪不大隨便什么病都可以让他死。 高赤炎可以是被杀的,只要白犀的动盪大那就可以是赵承泽杀的,是任何一个白犀的官员杀的,任何一个刺客的杀的,唯独不能是佛宗杀的。 就看高阳皇帝想怎么办。 他想藉机把白犀剷平,那隨便一句话就能让整个高阳王朝的人认为,是叛军杀死了白犀王,而高阳王朝必定出兵为白犀王报仇。 到时候如赵承泽之流想挡住高阳大军,如螳臂当车。 所以方许得让白犀王活著,而且让白犀王感觉到他快死了。 这样白犀王才能不再装下去,而是奋起反抗。 有方许这样一位七品武夫为他衝锋陷阵,就算不能顺利打到高阳都城,白犀在短时间內自立,扩充军备,然后逐步向外扩张,绝非难事。 让佛宗的人认为白犀王没威胁,接下来就是让白犀王变得有威胁。 这种事,对於方许来说从来都不难。 如果他还是大杨务村里那个少年,那当然难,难如登天的难。 现在的方许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他是七品武夫,他有天下无双的圣瞳,他还有谋略。 远远的控制著陈鷺微把自己想办的事办完,方许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逼著白犀王觉醒。 而要让白犀王觉醒,首先得让高承乾真正觉醒。 方许在很早之前就知道拔苗助长不好。 如果那棵苗和自己关係密切当然不好。 但如果那棵苗是別人家里的苗,和他没有任何关係。 拔苗助长又怎么了。 他又不是来西洲搞慈善的。 世子高承乾见到方许面色轻鬆,他也跟著轻鬆。 “师尊,你说陈鷺微去了小相寺,小相寺的人一定会信他,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方许笑了笑:“不是咱们,是你。” 高承乾显然有些惊讶:“师尊......不帮我了?” 方许道:“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在帮你,我来白犀是为了剷除妖邪,我早晚会走,只是恰好我要做的事与你有关。” 高承乾嚇坏了,没有方许的支持他和他父亲什么都做不了。 想想他身边那些护卫就知道了,身为世子竟然无一亲信。 如今白犀王府內,白犀王身边,也一样一个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 上上下下,都是高阳皇帝和佛宗安排的人,也会有本地贵族势力安排的人,唯独没有白犀王自己的人。 扑通一声,高承乾跪了下来。 “师尊,若你不帮我,我一家可能连明天都见不到。” 方许伸手把他拉起来:“我还没走呢,你又开始慌乱,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这样心境轻浮?” 高承乾眼睛发红:“是因为弟子无力,父亲无力,举家无力。” 方许道:“陈鷺微接下来会带著佛宗的人去芦荻郡,小相寺很快就会发现赵承泽在招兵买马。” 高承乾:“小相寺会征討芦荻郡,赵承泽根本抵挡不住。” 方许点头:“肯定挡不住。” 他看著高承乾的眼睛:“赵承泽去小相寺,会让小相寺的人相信赵承泽和你父亲无关。” 高承乾低下头:“谢谢师尊。” 方许:“谢早了。” 他继续说道:“等到了芦荻郡之后,小相寺的人抓住赵承泽就会知道,他和你父亲无关,但与你有关,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你所授意。” 高承乾猛然抬头:“师尊!为何如此?!” 方许:“因为你要把你父亲逼到绝路。” 高承乾不理解,最起码这一刻不理解。 方许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自己悟吧,悟不出来的话你也別想砸碎那枷锁。” 高承乾看著方许的背影,眼神悲戚又绝望。 ...... 方许知道高承乾会想明白的。 只要小相寺的高手和僧兵还在石方野,那他父亲高赤炎就只能继续装疯卖傻沉迷酒色。 高赤炎只有一次机会。 方许离开了兵营,他要让那少年自己冷静下来自己思考。 如果高承乾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连这个局面都摆不平,那方许就不陪著他玩了。 方许会离开白犀换一个地方玩,换一个有才能有见识也有胆魄的人去支持。 高阳王朝不只白犀王一个封王。 离开兵营之后的方许换了一身装束,稍作易容就大大咧咧的进入了石方野。 白犀国在整个高阳王朝来说,地处偏僻,不富庶,也不繁华。 但相对於方许来的时候所见到的贫苦,石方野就显得很不错了。 没有城墙,想进入石方野难度极低。 方许只要不犯一万个错误,他就不可能混不进来。 这里的街道不宽,因为很少有马车。 在这,哪怕是贵族出行也不用马车。 第一是因为没有像样的路,马车顛簸。 第二是因为马匹太贵,別说白犀,高阳王朝都不產马,所有的合格的战马都是从別处高价买来的。 贵族当然买得起,但没必要。 第三,坐在车厢里怎么感受外边的贱民对自己的崇拜? 石方野城內的贵族出行,都是人抬著的。 也不是类似於中原的轿子,更像是滑竿,又比滑竿隆重些。 而且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等级规定,官员可以坐轿,贵族,商人,只要有钱的人都可以。 但座椅有区別。 確切的说,这里的轿子就是杆子抬著个座椅。 方许很快就发现了,这里坐轿的人特別有意思。 官员的轿子用的是木椅,而且往往很大,还要铺著丝锦之类的东西。 商人的座椅再大也不能用锦缎之类的东西,但他们用皮子,里边应该还填充了棉花之类的东西,所以看著很漂亮也很舒服。 僧人的轿椅就是个床板似的东西,平的,僧人盘膝坐在上边。 抬轿的人数越多,证明这个僧人的地位越高。 凡是有僧人的轿椅经过,路边的人都会跪下来。 就算是遇到了官员的轿椅也不会让路,反而是官员要从轿椅上下来,哪怕不跪,也要躬身站在路边等僧人先过。 走著走著方许就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装饰的花里胡哨又富丽堂皇的。 就是那种格外廉价的金碧辉煌。 在门口站著几个膀大腰圆的女子,最瘦小的那个应该也有二百多斤。 皮肤很黑,身体很壮,看著个个都和重吾似的。 方许一开始以为这里可能是什么女子鏢局之类的地方,专门是由武艺高强或是天生神力的女子经营。 后来发现不对。 时不时就有个男人在门口聊几句,然后选一个女人就勾肩搭背的进去了。 这是青楼? 方许难以理解为什么白犀的男人会有如此审美! 再看看白犀的男人,大部分都比较瘦小,和那些膀大腰圆的女子相比,就好像大象与驴。 方许不理解,也不尊重。 他打算回去之后问问高承乾,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石方野城里转了一圈,方许发现这的人就是生活的太放鬆了。 虽然穷苦,却很少战爭,所以城没有墙。 而且在石方野城內几乎见不到士兵,很多类似於中原的衙役在大街上乱逛,每一家铺子都要给钱。 只要这些衙役走到门口一站,什么都不说,店铺就会连忙把钱送出来。 瞧著应该也不多,都是些铜板之类的东西。 等那些衙役走了,又有类似於黑道势力的人过来收钱。 店铺的人还是不敢反抗,还是会乖乖交钱。 看来,这里的商人每天都会被索要至少两次。 才想到这,方许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第三波要钱的人来了,是僧人。 僧人也是挨家挨户要钱,但他们更高傲。 他们端著个箱子走到店铺门口一站,店铺的人就马上跑出来,还得双膝下跪恭恭敬敬的把钱放进箱子里。 真是水深火热啊。 方许在石方野城里转悠了足足一天,对这座所谓都城也有了初步了解。 晚上的时候,方许朝著灯火最明亮的地方过去,很快就发现这里的不正常。 这里可能是太正常了,所以显得不正常。 青楼装饰都很奢华,在门口迎客的女子都相貌美好。 来往的人非富即贵。 甚至可以看到僧人的轿椅,直接从青楼的后院抬进去。 方许轻而易举的就溜进这家青楼,藏身在刚才那佛宗之人进去的房间后边。 听了一会儿没什么收穫,那佛宗之人只顾著游山玩水一会儿都不閒著。 方许觉得无趣,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骂声。 方许贴近了看了看,却见一个肥肥胖胖油油腻腻的中年男人一把將房门推开。 这人进来就破口大骂:“谁他妈敢和老子抢小翠儿!” 气势汹汹的进来,可一看到屋子里是佛宗之人立刻就怂了。 那佛宗之人一开始嚇了一跳,然后就怒了:“白犀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堂堂白犀王,居然扑通一声就跪了:“对不起法师,我不知道是您来,我给您添麻烦了,说完噹噹当磕了几个头,扭著肥胖的身躯跪著退出去了。” 方许都愣了。 他一直以为白犀王是隱忍,是胸怀大志但鬱郁不得志。 现在这么看,自己好像有点想错了。 但那佛宗之人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白犀王,喝令白犀王回来。 他甚至捏著白犀王肥嘟嘟油腻腻的大脸来回甩,对白犀王极尽羞辱。 而白犀王只是嬉皮笑脸,屁也不敢放一个。 被羞辱了很久,白犀王才被放出来。 一出门就小声骂骂咧咧...... 方许看著他越来越生气,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了。 於是进去把那个佛宗之人打了一顿。 第三百五十八章到选择的时候了 因为有个佛宗弟子打了白犀王一顿,然后这个佛宗弟子被人打了一顿。 被谁打了不知道,因为那人来无影去无踪。 就像是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抽了那法號梵气的佛宗弟子一百多个大逼斗。 自始至终,挨了打的梵气法师都没有看清楚动手的人长什么样子。 佛宗弟子被打本来就是大事,再加上和白犀王有关,事情很快就报到了小相寺。 原本就因为芦荻郡的事有些焦头烂额的主持无果法师,听到这件事更头疼。 怎么处置? 处置白犀王?虽然白犀王確实没什么地位没什么实力,小相寺想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 可事情发生在妓院。 白犀王的名声就那样,整天就活在妓院赌场那种地方。 他就算死在妓院赌场,百姓们都不觉得奇怪。 但佛宗弟子,还是小相寺內的一位佛宗弟子在妓院被打了。 这个事,就不好在明面上处理。 虽然百姓们也不傻,也知道小相寺的人经常出没烟花之所。 知道归知道,宣扬归宣扬,小相寺要是因为这事专门来处置一下,白犀王肯定没什么骂名,倒是小相寺的声誉一定受损。 白犀王就这点优势,根本不怕塌房。 说头疼,这事確实让无果觉得麻烦。 可他完全可以压下去不处理,甚至可以让整个妓院的人全都把嘴巴闭上。 真正让他觉得麻烦的是以往无事,为什么现在出事? 白犀王被小相寺的人羞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没人仗义出手现在怎么有了? 结合此前芦荻郡的事,无果越发怀疑是那个佛子来了石方野。 佛子的意图,大概就是想让小相寺的人杀了白犀王。 然后挑起內斗,最好是让白犀国內出现战乱。 白犀王高赤炎没那么蠢,偏偏在这个时候故意惹事...... 无果思来想去,最终觉得这事就先压下去不管。 他从禪房出来的时候,白犀王高赤炎已经跪在大殿里懺悔很久了。 一见到无果,高赤炎手脚並用的往前爬,別说什么一国之王的尊严,连个男人的尊严都没有。 高赤炎一路爬到无果脚边,双手抱著无果的腿。 “主持,真不不关我的事,动手殴打梵气法师的人不是我。” 无果看到高赤炎这个不爭气的样子,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种货色,也不知道高阳王朝的那位皇帝在担心什么。 他看不起高赤炎,可终究还是要给高赤炎一点面子。 於是伸手將高赤炎扶起来,还要温和宽慰:“王上,这件事应该都是误会,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狂徒喝醉了酒殴打梵气,我知道与你无关。” 高赤炎听到这句话竟然哇一声就哭了,哭的撕心裂肺又感动之极。 “多谢主持体恤真心。” 高赤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了无果法师一身。 这可把无果噁心坏了,那一身乾乾净净的僧袍都变得斑斑点点。 “王上,你可看到了那个殴打梵气的人长什么样子?” 高赤炎摇头:“没看到。” 然后又哭了:“他打梵气就打了,出门的时候还顺手给了我一个嘴巴。” 多可气啊,白犀王被人抽了个嘴巴也没看清楚那人什么模样。 “太快了。” 高赤炎道:“我听到那屋子里有哀嚎声音,於是折返回去想看看怎么回事,才到门口,里边有个人出来,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嘴巴。” 无果看了看,高赤炎的半边脸还肿著呢。 可想而知,那一个耳光扇在高赤炎脸上力度应该不小。 无果下意识的抬手在高赤炎脸上比划了一下...... 这巴掌印手指修长,应该比他的手大一些。 无果又回头看了看此时还在昏迷之中的那位梵气法师,也是他的弟子之一。 脸上倒是没有巴掌印,那是因为脸肿的比猪头还大。 无果没耐心和高赤炎这样的人多说什么,本打算隨意安抚几句就让高赤炎滚蛋。 可没想到高赤炎今天居然赖在这了。 “主持,救我。” 高赤炎又跪下了,又抱著无果的小腿。 “现在大家都以为是我打了梵气法师,以后我可怎么办啊。” 无果嘆了口气:“我说过不追究,你还怕什么?” 高赤炎跪在那抬著头:“怕啊!” 无果只想打法他走,连此前想试探一下他对佛子的事知情不知情都不愿试探了。 於是问:“你到底怕什么,我帮你解决就是了。” 高赤炎:“现在坊间都在流传是我胆大包天打了梵气法师,大大小小的青楼赌场都不敢让我进了,以后要是不能进妓院,不能赌两把,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他砰砰砰的磕头:“求主持出面解释一下,告诉各大妓院赌场梵气法师的事与我无关。” 无果怒了:“你竟然想让我出面去和妓院的人解释!” 高赤炎:“求主持帮我啊,没有妞儿我可怎么活啊。” 无果再也受不了了,一摆手:“把王上请出去!送他回家!” 立刻就有两个沙弥衝过来,架起高赤炎就往外走。 高赤炎一路哀嚎。 无果气的脸色都白了。 ...... 等小相寺的人把高赤炎从后门丟出去,高赤炎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嘴角却勾起一抹笑,自言自语:“妈的想害我?!” 回家? 他才不回家。 回家多没意思。 没有档次高一些的妓院敢让他进门,那他就去档次低的唄。 走著走著到了一家妓院门口,那几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女人像是山一样挡在他面前。 高赤炎仔细打量著这些身上带著复合气味的傢伙,鼓了几次劲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一开始还想著老子什么样的女人不敢碰? 看著那些女人他却无法忍受自己嫖自己。 个个都比他还肥大油腻,看这些女人就跟照镜子没什么区別。 无奈之下想转身离开,但又想著自己要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怎么迷惑別人。 在石方野,他唯一能活命的机会就是让人都觉得他就是个窝囊废。 如果连这种地方他都愿意进,那小相寺的人,地方贵族,以至於高阳皇帝,应该就再也不会把他当回事了。 一念至此,高赤炎又转身回来。 抬起头看著那个比他还高些,比他还胖还黑的女人:“还不请我进去?” 那个女人一听到这句话嘿嘿笑了,露出牙齿上沾著的几片青菜叶子。 高赤炎哇一声吐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迈过这一关,垂头丧气的走了。 大街上的人,纷纷朝他投来同情又鄙夷的目光。 石方野城里的人无论贵贱,谁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所以百姓们也都觉得,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威胁? 出门连个保鏢都没有,走在大街上谁见了都能笑话他几句。 就在这时候,高赤炎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声音。 “芦荻郡將军赵承泽以你的名义招兵买马,而且杀尽了芦荻郡內所有佛宗弟子。” 这话把高赤炎嚇了一跳。 他是真嚇著了,一心只想暂时保命的这位国王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立刻往四周看,可目光之內却没有看到一个可疑之人。 “別看了,我就是打你的那个,你要是不信,一会儿我可以在你脸上做个指纹验证。” 高赤炎听到这句话,再次转著圈的往四周看。 那声音再次出现。 “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儿子,你最好进那家妓院。” 高赤炎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但知道这个人有能力杀了他。 在噁心和死之间做选择,他不傻。 所以一咬牙,转身就回去了。 直接搂著那个肥腻的妓女进门,那女人的腰他根本就搂不过来。 见他去而復返,那女人忍不住笑起来。 笑声如牛。 “嚯嚯嚯嚯嚯.......小甜心,你还是回来了。” 哇一声,高赤炎又吐了。 很快,关於白犀王竟然进了石方野城內最低贱的妓院的消息就传遍了。 小相寺也很快就知道了,这让无果都一脸无奈。 无果一直都在怀疑高赤炎是不是装的,但今天高赤炎进了那家妓院也是装出来的,那他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妓院內,高赤炎好不容易让那个女人相信自己只是想喝两杯。 那女人出去拿酒的时候,他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出现。 “你只有一次机会。” 高赤炎立刻问道:“什么机会?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不不不,我不想认识你,你赶紧走!” 方许才不走。 他从里屋缓步走出来,一脸微笑。 方许这样一尘不染的翩翩佳公子形象,从这里出现,就好像是个巨大的讽刺。 他伸出手在高赤炎脸上比了一下,真是完美契合:“信我了吗?” 方许道:“別担心,这里的人已经被我控制住了,那个女人现在陷入幻境,她以为自己已经和你在共赴云雨。” 方许的话才说完,外边就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好样的小甜心,大力,再大力!” 哇! 高赤炎又吐了。 “就算小相寺的人来这调查也调查不出什么。” 方许本来想坐下来和高赤炎聊聊,看了看那椅子上的包浆,忍住了。 “不久之后,因为你这窝囊之极的表现,小相寺的人会比较放心的出征。” 方许道:“他们会去芦荻郡征討赵承泽,而你只有一次机会。” 高赤炎:“你到底是谁。” 方许:“高承乾拜我为师,算起来你我同辈,但,我乃圣境佛子,你理应向我跪拜。” 高赤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一点儿徵兆都没有。 “佛子你饶了我吧,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一路人,你当你的佛子,我过我的生活。” 他一个劲儿磕头:“就当我是个屁,放过我。” 方许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你觉得我是小相寺派来试探你的?” 方许道:“我只和你说该说的话,做不做在你自己。” “小相寺的僧兵出征之后,石方野城內守备空虚,但你的儿子手里有一支一万人的军队。” 方许道:“我可以帮你除掉小相寺人,所有人。” 高赤炎还是一个劲儿的磕头:“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这位大人不管你是谁都走吧,別害我。” 方许嗯了一声:“好。” 他居然真的转身就走。 但走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当年第一个拥护佛陀为西洲之主的人,后来建立了孔雀王朝,如今还是西洲最大的帝国,高阳王朝在孔雀王朝面前,如螻蚁仰视龙象......我与佛陀,同来自圣境。” 说完这句话,方许飘然而去。 高赤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汗淋漓。 外边那个女人还在欢愉的呼喊著,高赤炎也不觉得噁心了。 他只觉得寒冷,从心里到身体的寒冷。 因为他知道,当初孔雀王朝的缔造者,第一任皇帝,一开始是拒绝佛陀的,只是后来他的妻儿老小先后死去。 方许的那句话还在他脑海里迴荡。 你的儿子手里有一支一万人的军队。 这句话换过来说就是,你的儿子在一支一万人的军队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高赤炎却好像在穿越时间长河。 且凝固在长河之中。 他脸色惨白,现在只想爬起来就跑。 就在他艰难起身的时候,却发现方许又回来了。 方许也觉得不好意思,毕竟都说过要走了的。 但他好奇。 他一脸的认真:“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里的男人愿意找这里的女人?尤其是越瘦小的男人越愿意来?” 第三百五十九章一会儿 “因为征服欲!” 高赤炎的回答很快,斩钉截铁。 方许得到了答案,但不是很理解。 高赤炎看著方许:“你可能真的是佛子,也可能不是,无论如何你都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的人是不会理解最卑贱的男人没有地方满足的征服欲。” 这么说方许就懂了。 因为那些男人吃不饱穿不暖,身材瘦小体態乾枯,他们拼尽全力赚钱,回到家里可能还会挨骂。 唯一能感觉到自己很强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最便宜的妓院。 他们乾枯矮小,所以在面对那么强壮肥胖的女人的时候会有些畸形的变態的满足。 方许懂了但有些后悔自己会对这样的事好奇。 “我现在信你了。” 高赤炎却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方许看著他,等著他给出一个理由。 高赤炎:“想害我的人,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根本没必要回来一趟。” 方许点头。 高赤炎此时放佛变了一个人,他看起来还是那么肥胖油腻可脸色却肃穆起来。 这一刻的他,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本来的身份。 “民生如此是王之罪。” 高赤炎站起来,看著方许的眼睛。 “王难自保,民何以生?” 这八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眼睛里都是悲戚。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不管你出於什么目的,你想扶持我,想让我重新去爭夺高阳王朝的皇位。” 高赤炎道:“关於你的消息其实我已经收到了,你不必管我是怎么收到的消息,哪怕是你在芦荻郡做的事,我也比小相寺的人知道的早些。” 这一刻的高赤炎,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的气场。 他本来就具备成为高阳王朝皇帝的资格,本来就具备强大的意志和过人的头脑。 只是输了而已。 为什么高阳王朝的皇帝一直都在提防他?为什么一直都不信他是真的沉沦墮落? 因为那位坐在皇帝高位上的人,太了解他的弟弟有多强了。 没有人比皇帝更清楚,高赤炎当初曾经给他带来多大的威胁。 “王权重,臣不敢施展才能。” 高赤炎语气肃正:“王权弱,臣则不臣。” “高阳王朝日暮西垂,不只是王权出了问题,臣权出了问题,更重要的在於神权高於任何权力,於是君更不君,臣更不臣,而民,更无以生。” 他在这一刻突然表现出来的真心,是一场豪赌。 高赤炎之所以此前一直装疯卖傻的隱忍,是因为他身边没有一个强大的人支持。 他能够在有限的范围內,儘可能的扩展自己的实力。 但没有真正的高手愿意帮他,他也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石方野城內监视他的人很多,斗心机他不怕。 可他不懂修行,他身边没有高手,心机再高人一筹又如何?一个身怀巨力的莽夫,就可以让他直入地狱。 区区一个小相寺下院的僧人,就能隨隨便便杀光他全家。 而那些自视甚高的修行者,是不会把前程押注在他身上的。 “佛宗地位一日不动摇,西洲各国都不可能真正富强。” 高赤炎缓步走动著:“你说我只有一次机会,没错,只要我动手了就只有一次机会,贏,艰难无比,无异於以卵击石。” 此时他看向方许:“输......轻而易举。” 方许当然清楚高赤炎说的没错。 白犀是个小地方,偏僻且穷苦。 当初在高阳王朝高赤炎都没有贏,那时候他身边可有不少的押注者。 高阳王朝的贵族,包括寺庙,会有很大一部分站在他这边,但他还是输了。 皇帝的人选关乎著各方势力的巨大利益,押注贏了的那一方就能一飞冲天。 而输了的,其实未必真的会一蹶不振。 因为押注最多的,向来都是那一群人,而那一群人,向来不会只押一注。 只有那些力量不够的,地位不高的,又想在博弈之中获利的,才会孤注一掷。 真正强大的世家贵族和佛宗,他们不怕自己下错注,因为总有一注他们会下对,所以怎么都不会输。 而被推上檯面的竞爭者,输不起。 高赤炎有什么办法? 白犀这个地方別说龙蛇混杂,就算所有人都站在他身边他怎么斗得过皇帝? 白犀和高阳的体量对比,就好像一只兔子想挑战一头猛虎。 而挑战佛宗,则如同一只蚂蚁想要挑战龙象。 “我在你面前坦白,你是不是有些吃惊?” 高赤炎盯著方许的眼睛。 “你就希望我站出来斗一斗,可当我说出我一直没服气的时候你又觉得希望不大。” 方许摇头:“我见过的奇蹟比你多。” 高赤炎:“在高阳还有什么奇蹟?” 方许笑道:“你忘了,我自圣境来。” 高赤炎问他:“圣境到底是什么地方?” 方许也肃然起来:“是一个西洲这种地方一切勾心斗角放在那里都不算什么的地方。” 他告诉高赤炎:“圣境因为有著比你们这里复杂无数倍的斗爭经歷,所以有著比你们高明无数倍的智慧。” 高赤炎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一刻他的智慧也显露无疑。 “你不是佛子!” ...... 高赤炎想明白了,瞬间就想明白了。 方许如果真的是佛子为什么要来找他这样一个落魄之人,真正的佛子完全可以直达高阳王朝去找皇帝。 佛子想要整顿佛宗,想要改变现在的佛宗秩序,去高阳王朝都城,比来石方野有用的多。 佛子完全没必要和他这样的人並肩战斗,以佛子的实力可以让高阳王朝具备和佛陀爭锋的力量。 “你是假佛子,你只是想和佛宗作对!不,你是想上去!” 当高赤炎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他猜测被点破身份和目的的方许,会杀他。 可方许没有,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些欣赏。 “我是不是佛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方许的回答虽然不直接承认身份,足以让高赤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高赤炎道:“对我確实很重要,对你其实也重要,若你不是佛子,你永远斗不过佛宗,只有让天下人觉得你也能代表佛宗,让这场斗爭变成佛宗內斗,你才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贏。” 他抬起手指向方许,一点儿也不客气。 “你想取代佛陀!” 方许依然对高赤炎的猜测不给正面回应。 “烂陀寺在孔雀王朝。” 方许回答道:“那为什么不能在高阳?” 高赤炎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问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到底有多强?” 方许回答:“你想了那么多年都杀不死也斗不贏的高阳皇帝,我隨时可以取其项上人头。” 接下来方许的一句话,让高赤炎明白自己確实该做决定了。 方许说:“高阳王朝的皇帝必须还是姓高,佛......必须还是叫佛。” 皇权更迭歷来如此。 皇帝只要不改姓,那斗爭再大也只是內部斗爭。 皇帝如果改姓,高阳王朝都不在了。 只要皇帝还姓高,只要高阳王朝的国號还在,那就是诸多势力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佛陀只要还是佛陀,不管谁是佛陀,佛陀还在,佛宗地位还在,那诸多势力也都可以接受。 方许一句话,就把这场爭斗的核心点明。 接替,永远都比推翻的代价要小。 高赤炎正色说道:“既然都已经聊到这里了,不如我们坦诚些,你从何处来?你还会不会走?” 这很重要,非常重要。 方许微笑回答:“莲花宝座上是我,我在何处你都不必怕。” 高赤炎:“那我也坦诚些,你去杀了小相寺的人,我无需我儿承乾那支拼凑起来的军队,一夜之间,石方野就是我的石方野。” 方许倒是没想到,高赤炎会有这种自信。 在小相寺和各方势力密切监视之下,高赤炎凭什么能有这样的自信? 方许的眼神里是质疑,高赤炎却不想解释。 方许於是明白了高赤炎想要什么......想要验证方许的实力。 方许说他可以隨时取高阳王朝皇帝的人头,如果他连小相寺的僧人都解决不了高赤炎凭什么信他? “这个世上,有能力的人和没能力的人在遇事的態度上其实从无区別。” 高赤炎说道:“没能力的人在遇事的时候会怀疑別人不如自己,有能力的人亦然,但过程和结果都不同,没能力的人只会怀疑,有能力的人会证明自己。” 方许笑问:“你说你一夜之间会让石方野变成你真正的国都?” 高赤炎:“小相寺的人死尽,一夜之间石方野便只会姓高。” 方许:“看来我们都需要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你需要用一夜来证明你。” 高赤炎:“你呢?” 方许伸出一根手指。 高赤炎:“也是一夜?” 方许转身:“一会儿。” 高赤炎脸色变了,眼神也变了:“一会儿什么?” 方许:“一会儿见。” ...... 石方野这个地方很奇怪,只要是有钱的人都可以坐轿椅。 方许才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还特意观察了很久。 当官的人,他们的轿椅上有锦缎,以此来证明他们的地位。 商人的轿椅会很奢华,用皮子和棉花,看起来又漂亮又舒服。 而佛宗之人,尤其是有地位的佛宗之人,他们的轿椅就是一块平板。 平板越大,抬著平板的人越多,就证明这个人在佛宗的地位越高。 於是,这一天的午后,太阳正暖的时候,石方野城里的人们都看到了他们註定今生都难忘的画面。 一个样貌神俊气质非凡的锦衣年轻人走到大街正中,一招手。 大地开始晃动,土壤翻涌,一朵巨大的让人望而生畏的莲花在大地之中缓缓浮起。 而那锦衣少年缓步走上莲台盘膝而坐,莲台隨即飞上高空。 也不知道那莲台是不是金沙匯聚而成,看起来熠熠生辉。 盘膝坐在莲台上的少年锦衣飘飘长发飞舞。 只片刻,这金灿灿的莲台就飞到了小相寺上空。 整个小相寺的僧人如临大敌,包括主持和五大长老在內的所有人都从房间里出来。 他们站在小相寺的空地上,抬头看著那莲台上的少年。 就在主持无果想要发生斥问的时候,那莲台忽然幻化形態。 金沙似的东西延伸出来组成一个一个台阶,那少年顺著台阶缓步走下。 方许的右眼金光璀璨,左眼红芒闪烁。 他只是稍稍扫过眾人便轻嘆一声。 “一个七品都没有,无趣。” 主持无果上前一步:“我乃小相寺下院主持无果,身边是小相寺的五大长老,你.......” 方许轻轻摆了摆手指:“没必要自报家门,我记不住。” 他朝著无果走去:“也不想记住,你还没资格。” 第三百六十章一报还一报 方许不信高赤炎可以在一夜之间让石方野真正姓高,高赤炎也不信方许一会儿就能灭了小相寺。 两个想合作的人,都对对方的实力不信任。 然而最无解的地方在於,两个互不信任的人却必须合作。 这个时候要看的就是真正实力的体现,双方谁不拿出真本事来这场合作就会胎死腹中。 高赤炎必须看到方许有保护他对抗高阳和佛宗的实力,方许必须看到高赤炎有得到他帮助的资本。 於是,都为了证明自己,两边几乎同时在发力。 方许毫无徵兆的杀到小相寺,很多小相寺的弟子都在外未归。 都说佛宗戒律森严,可在西洲,哪有什么戒律,戒是让別人戒,律是让別人律。 在方许乘著一座金沙莲台飞向小相寺,高赤炎则走向大街,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取出个什么东西来,朝天一指。 最先听到动静的是妙华赌场,距离高赤炎最近。 真是佛宗清净地,西洲极乐界,连一家赌场都取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在妙华赌场的后边有几个单独小院,在这接待的都是佛宗弟子。 其中有几个还是梵字辈的法师,也就是无字辈的弟子辈。 小相寺小院的主持叫无果,长老们也都是无字辈,被方许打的叫梵气,就是无果的弟子。 在妙华赌场里,这些佛宗弟子每个人都喜笑顏开。 不但他们得到的服务不一样,连他们的赌运都不一样。 別人来赌场十赌九输,他们这些佛宗弟子来十赌九贏,输那次,也是输给自己人。 每个佛宗弟子身边都至少有三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陪伴,她们穿著轻薄衣衫妙曼身姿若隱若现。 有的站在佛宗弟子身后揉肩捶背,有的则乾脆坐在佛宗弟子腿上亲密呢喃。 这些人赌的正开心,外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个梵字辈的法师立刻起身:“怎么回事?动静这么大?” 赌场的人立刻说去看看,还没走就看到赌场的东家赵紫气背著手溜达过来。 “诸位法师不必分心,继续尽情享受,刚才的动静,只不过是我在不远处的新赌场开业放了个大號的炮仗。” 听了这句话,那些佛宗弟子纷纷落座。 有人嘴里说著恭喜,有人想著什么时候去新赌场看看。 赵紫气连连道歉,说刚才的声响惊著法师们,他深感抱歉,所以今日所有赌局开销他都包了。 这话,让一群佛宗弟子拍手叫好。 赵紫气看向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比划了一下:“好好伺候著,一定要让诸位法师开心,给法师们换我的存酒,最好的酒。” 这话一出口,那些姑娘们纷纷起身去取酒。 不多时,一坛一坛看起来就必是陈酿的酒被抱过来。 开封,倒酒,姑娘们坐在佛宗弟子的怀里,亲手餵酒。 半刻之后,一地尸体。 姑娘们此时起身,眼看著那些佛宗弟子嘴里溢出黑血,她们个个都一脸鄙夷,眼神里也带著些解气。 赵紫气站在高处大声说道:“王上下令,今日咱们要夺城!” 姑娘们振臂高呼,哪里还有娇滴滴的样子。 不远处的妓院里,一个梵字辈的佛宗弟子躺在温柔乡里,刚刚才辛苦一番,此时大汗淋漓。 他躺在那,闭著眼,而他身边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轻柔的餵给他鲜甜的水果。 外边忽然砰地一声响,那佛宗弟子猛然坐起:“什么声音!” 娇滴滴的美人轻笑道:“什么声音管你什么事?是我的声音不好听?看你这起身这么有劲,刚才一定是偷懒了。” 说著话,把裙摆拉起来,露出洁白修长的大腿,跨-坐在僧人身上:“有劲儿就用在我身上。” 佛宗弟子嘿嘿一笑,然后眼前一黑。 毫无防备之下,修为忽然就开始如洪水外泄一样被那女子吸走了。 等他想反抗的时候,哪里来得及。 没片刻,就成了一具乾尸。 此番场景,在各大妓院赌场不停上演。 不只针对佛宗弟子,还有石方野城內的那些大人物们。 只要是在这种地方消遣的,一个都没能逃出去。 没人想到,那个看起来毫无地位甚至连贩夫走卒都可以笑话几句的白犀王,竟然在暗中准备了这么多。 整个石方野城內,刚才还拒绝他进门的那些烟花之所,全都是他的地盘。 这个整日沉迷享乐的傢伙,用这种方式在悄然布局。 每一个青楼赌场之內的敌人被除掉,便有一根炮仗打上半空。 没多久,这石方野內就好像过年一样,乒桌球乓响个不停。 天空上从一会儿亮一下到炮仗满天飞,只不过短短片刻。 站在十字路口的高赤炎转著圈往四周看,那漫天炸开的烟花就是他对这座城的反击。 他很满意,他就是想让方许在明天早晨看一看,他是怎么轻而易举把石方野夺回来的。 就在他满意也得意的时候,他看到一朵金灿灿的莲花从小相寺那边飞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距离他將第一个炮仗打上半空才过去了不足一刻。 那金色莲台飞到十字路口,方许站在莲台上俯瞰高赤炎。 “白犀王说明早就可见石方野归於正主,我有些等不及。” 隨著方许话音一落,数不清的人头从莲台上掉落下来。 噼噼啪啪的摔在高赤炎身边,高赤炎下意识不断躲避,然后才看出来,每一颗人头他都认识。 距离他最近的那颗人头,正是小相寺下院主持无果法师的。 这个世上其实最不好確定的时间,就是一会儿见。 这句话往往不是在约定相聚的时候说出,而是在分別的时候。 说一会儿见的人,往往也不可能真的会一会儿就见。 也许会隔很久再见,也许一直都不能再见。 高赤炎现在才真正体会到,一会儿见有多真诚,一会儿,真的只是一会儿。 脚边的那满地的人头都不能说话,却好像七嘴八舌的在告诉他谁是杀人凶手。 所以高赤炎没有丝毫迟疑,俯身拜了下去。 “弟子高赤炎,恭迎佛子!” ...... 到处都在杀戮。 让方许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最便宜的妓院里,那些让人看著都有些接受不了的肥胖且油腻的女人,她们杀人最快最猛最凶。 方许更没有想到,那些看起来身材矮小枯瘦,拼尽全力也赚不了多少钱回家还会受气的底层汉子们,杀的也很凶。 他想不到,高赤炎的那些对手更想不到。 沉迷於青楼赌场的白犀王,用他独特的方式藏好了他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一旦爆发出来,就会让整个石方野为之震盪。 一个官员家里的大门被黑胖的女子一肩撞开,下一息那个女子就拎刀直入。 她身后跟著一群瘦小的汉子,衝进去之后就大开杀戒。 没多久,血就顺著门口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下淌。 这些汉子都是石方野里最底层的人,他们都是苦力,有挑夫,有小贩,有苦力,他们平日里被称之为贱民。 他们在看到那些大人物的时候足够卑躬屈膝,从来都没有人敢把腰板直起来。 今日,都直起来了。 官员家对面,一个石方野城內著名的戏楼里,在听戏的官员被台上演戏的人飞枪戳死,后边的隨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小二从后边一刀捅穿。 那些护卫刚要抽刀,一个个的被蹲在戏院门口等著接活的苦力攮死。 高赤炎说,他只需一夜。 实际上,他没用一夜。 天不亮的时候,石方野就基本被高赤炎的力量掌控。 唯独还在负隅顽抗的,就是小相寺的僧兵。 不过人数已经不多了,毕竟有很大一批人都在妓院赌场这样的地方被干掉。 高赤炎在离家不知道多少天之后,终於回到了他的王府。 当他家里大门敞开迎接王者归来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小妾们,个个拎著刀站在院子里等他。 那些曾经被羞辱又在忍辱的小妾,每个人身上都带著血,她们的刀也在滴血。 被安排在王府里的间谍,被她们尽数斩杀。 反倒是高赤炎的几个儿子,一个个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王妃则更为冷静,她手里的刀比谁都锋利。 这个隱忍了多年的女人,第一次展现出了她本该有的姿態。 “恭迎王上回家。” 隨著王妃俯身行礼,高赤炎的小妾们全都弯下了腰。 这一刻的方许有些佩服高赤炎了。 能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的男人就算是了不起,能让这么多女人死心塌地的高赤炎得有多了不起? 这石方野城內,为高赤炎动手的女人可能比男人都不少。 单论这一点,方许自愧不如。 不过也由此可见,高赤炎的个人魅力確实很强。 高赤炎缓步走到妻子身边,伸手將她的刀拿过来然后隨手丟在地上。 下一息,他抱住了妻子,在妻子耳边轻声说道:“自此之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的手里拿著刀,再也不会让你身上沾染一滴血。” 他在妻子耳边轻声安慰了几句,然后回身:“你们都给佛子行礼,他是来自圣境的佛子,是和佛陀一样来自圣境的佛子!” 这一刻,王妃似乎理解了高赤炎为什么突然发动反击。 有一位佛子站在高赤炎身边,比千军万马都有用。 她第一个参拜下去:“佛子!” 院子里的人,全都参拜下去。 当太阳的光芒才刚刚照亮石方野城,得到消息的高承乾带著那支军队已经在拼命赶路了。 高承乾不想错过这场反击,他虽年少可等待这场反击已经等了很多年。 不幸,他错过了。 他距离石方野將近一百里,等他到的时候,这城里已经归於平静。 他的父亲站在城门口等著他,身上穿著一件发著光的王袍。 高承乾心潮澎湃,他大步衝过去然后跪倒在地:“父王!” 方许此时站在城墙上,没有看那对父子。 他依然看著小相寺的方向,他看著越来越多的人在朝著小相寺蜂拥过去。 石方野城里的人全都想反抗,这是方许最欣慰的地方。 这西洲,有的搞。 乱我中原? 方许嘴角带笑。 那我就让你西洲永无寧日。 ;;; 纵横现在有一个番外投票活动,大家可以给不让江山投投票,如果选中了的话,咱们就写写不让江山的番外,写写还没写够的李叱的故事,写写夏侯,老唐,写写九妹,也可以写写李大閒人。 第三百六十一章又骗了一群人 高赤炎带给方许的惊喜还没有结束,石方野的成功只是高赤炎实力的冰山一角。 接下来,高赤炎以国王之尊连续下达命令。 方许站在他身边听著,一字一句都挺清楚了,这一刻才明白,高赤炎只要想动,白犀国在很短时间內就能被他彻底掌控。 高赤炎所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给边军的,白犀国各边防要塞他都派人去了。 从他的命令之中方许就能看出,这些守军將领也早就在等著高赤炎的命令了。 方许觉得这一切有些难以置信,一个几乎被废掉的王按理说不可能具备如此实力。 白犀国是封地,並非真正的独立国家,这里原本什么都没有,那点军队也是高赤炎到了之后招募来的。 而且其中的领兵的人,肯定都是高阳王朝皇帝派来的。 这些人,难道也能被高赤炎所用? 高赤炎表现的越是出彩,就让方许对他的疑虑越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西洲这个地方,方许绝对不会真心相信任何一人。 但高赤炎显然已经打算完全信任方许了,因为他把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在方许面前翻开。 接下来,高赤炎的操作更为离谱。 他的第二个命令,就是派人去给白犀国各郡治的官员送信,让他们务必在最短时间內到石方野来议事。 方许疑惑的看向高赤炎问道:“各郡治的官员也都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高赤炎一摆手:“那不是,一个都不是。” 方许明白了:“你是想把他们叫到石方野来一网打尽?” 高赤炎:“也不是。” 他向方许解释道:“这些人,其实都是高阳各大家族的人,確切的说,他们都是各大家族的边角料。” “大家族之中的核心人物,当然会在高阳王朝內任职而且都是高官,只有边角料才会扔到白犀来。” “这些边角料在白犀也没干什么正事,他们也觉得自己此生大概就浪费在这了,所以能敛財就敛財,能快活就快活。” 高赤炎笑道:“这些人与我一样,都是在各自家族之中的失势之人,佛子认为,他们是盼著我出事还是不盼著我出事?” 方许道:“如此说来,他们更希望你无事,只要你还在,他们最起码还可在白犀各郡瀟洒快活,白犀王若不在了,他们也无处可去。” 高赤炎点头:“没错!” “这些人,如果我不在了他们回去就又是边角料了。” 高赤炎道:“原本她们都是我和王兄爭夺皇位时候,各大家族安排过来的助手,因为各大家族都不看好我,所以派来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这些人也不认为我能贏,可我就是靠著这些无用之人几乎和王兄打了个平手,最终时候,是烂陀寺派人来......” 说到这,高赤炎脸色有些愤怒。 时隔多年,当初的落败还是让他耿耿於怀。 他原本就不得势,身边又是各大家族的边角料,可他能把王兄逼的节节败退。 要不是烂陀寺派人来,说了一番什么长幼有序之类的话,那皇位最终落在谁手里,尤未可知。 到后来,各大家族都开始在他身上加重押注了。 烂陀寺来人一席话,就把他打进深渊。 而后这些边角料和他一起被发配到了白犀,都在这任职,他们虽然不甘心,可好歹还有官做。 若高赤炎真的死了,那他们才真的无家可归。 回家族去? 被人冷眼看待,被人嘲笑,甚至被排挤的根本无法生存。 “我不甘心,他们就甘心?” 高赤炎微笑道:“现在我想举事,他们比我激动,因为我翻身,他们才能翻身,这些边角料想成为高阳王朝真正的重臣,靠的终究是我。” “我先派人封锁边关消息,最起码要爭取一年左右的时间,这一年,有佛子在,我们可以招兵买马,可以积蓄力量。” “我再把这些边角料都请到石方野,他们若是愿意跟著我,那就用著,不愿意,那就杀了。” 高赤炎道:“我们现在缺人。” 说到这他嘆了口气:“若佛子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高手相隨,那这些人,其实我们可以不用。” 这当然是一句违心之言,方许又不傻还能听不出来? 高赤炎要用那些边角料,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的能力,恰恰是因为,即便是边角料,也是各大家族的边角料。 各大家族的人押注,向来都是只管押注不管过程。 分派出去的人在不同阵营各自卖力,如非必要他们不会互相勾结。 他们也不想输给別人。 只要这些边角料还在,各大家族稍稍把力量分配过来一些,高赤炎手里,底牌就更多些。 见高赤炎也算胸有成竹,方许隨即问道:“下一步呢?” 高赤炎犹豫片刻后问了方许一个问题:“佛子,可愿名扬天下?” ...... 这本就是方许的想法。 为了给佛宗添乱,他当然要名扬天下。 他这个假佛子,就要变成真佛子。 能把佛宗搅的七零八落最好,不能的话他就打道回府。 大殊那边他也不放心,他来只是想看看异族会不会跟来。 异族来之前,他能把西洲搅的多乱就搅的多乱。 高赤炎会不会成功,方许没那么在意。 经过这段时间对西洲的了解,方许也知道佛宗之內其实也一样派系林立。 佛陀当然是老大,但这个老大的位子也不是没人盯著想抢。 那些实力强大的菩萨表面上顺服,可暗地里不一定就心甘情愿。 他们不敢自己轻易冒出头来反对佛陀,若有一个佛子出来和佛陀对著干呢? 在这种高端局,別管方许这个佛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他站出来,马上就会有队友自动匹配过来。 所以当高赤炎问方许要不要名扬天下的时候,方许只是稍作矜持就点了点头。 高赤炎大喜。 什么各大家族在他眼里,就算把核心人物都派来辅佐他也不如一个佛子站在他这边。 他比方许还了解西洲。 佛宗的那些实权派,哪个没有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实力。 当初他王兄能得皇位,並非佛陀的意思。 而是一位菩萨。 这位菩萨想把高阳变成他的私家领地,小相寺就是如此发展起来的。 小相寺对外宣称是烂陀寺的下院,实际上是那位菩萨的產业。 高赤炎觉得,面前这位佛子的潜在实力可不比那位菩萨弱。 所以他马上请求:“佛子,若你愿意,明日开始就可在石方野公开露面,只要佛子稍稍显露神通,石方野百姓必诚心拜服。” “只需几日,石方野就全是佛子的信徒,只需三月,白犀之內就全是佛子信徒,一年之后......就算我王兄得到消息了,他也阻止不了什么。” 方许点头:“由你安排。” 高赤炎开心的不得了。 他马上就吩咐手下人,儘快传播出去,佛子,要在石方野宣扬佛法。 方许心说我宣扬佛法? 我要是不把白犀百姓都变成斗士,那我就白来了。 ...... 大殊,靖寧郡。 斥候已经连续探查多日,异族大军確实已经退去。 司座鬱垒知道是该回殊都的时候了,现在要全力应付的不再是异族而是来自周边各国的威胁。 异族退走,各大家族必然虎视眈眈。 他们打异族肯定不会出力,但打大殊他们就会变成恶狼。 使团来的时候,大殊的虚实他们已经看的差不多了。 虽然方许已有安排,杀了使团绝大部分人,还以幻术迷惑了剩下的人,但各国高手如云,未必没人能识破方许的幻术。 再说,那幻术能持续多久,连方许自己都不確定。 现在鬱垒要的事很多,最重要的是扩充军备。 大殊很快就要迎来狂风暴雨,中原王朝是否还能安稳就在未来三年之內定结局。 三年之內,各国必然大军压境。 只要大殊抗住了,到那时候各国都被拖的疲惫不堪也就退了。 方许以一人之力带走异族,无疑是大殊最大的功臣。 鬱垒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方许。 他也替皇帝发愁,该怎么奖赏方许。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返回殊都的时候,巨野小队又来了。 沐红腰为首,带著眾人来找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甚至早已不下十次。 沐红腰要去西洲,巨野小队都要去西洲。 她们不会允许方许一个人在西洲拼命,不会允许方许孤立无援。 这次,沐红腰她们的態度更坚决。 如果司座不答应的话,她们就自己走。 而此时,鬱垒拿出了方许留下的一封亲笔信。 方许告诉过司座,这封信不到巨野小队的人要和他闹掰的时候不要取出来。 因为沐红腰她们不好骗,只有在她们情绪最为剧烈的时候这封信才能起到作用。 当沐红腰看完那封信之后愣住了:“方许这是什么意思?” 司座道:“他在晴楼地宫里给你们留了一样东西,目前在叶明眸手中帮你们掌管,你们若非去不可,就先回地宫,找到叶明眸,她会告诉你们怎么做。” 沐红腰马上就答应下来,毫不迟疑的带著巨野小队赶回殊都。 司座看著她们来去匆忙的样子,忍不住嘆了口气:“连个再见都没说......也没把我这老大当回事。” 沐红腰等人急匆匆离开靖寧郡之后,一路不停直接赶回晴楼。 连续多日奔波之后也不休息,一口气跑到地宫去找叶明眸。 似乎是早有预料又或是司座通知,叶明眸已经在等他们来了。 巨野小队的人被叶明眸带到地宫,沐红腰发现一起出现在这的还有叶別神和高队长,以及玄境台的朱雀,还有一些轮狱司的其他高手。 叶明眸见眾人到齐,她取出来一个盒子打开。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两颗红色的散发著光明的珠子,一个白色的像是凝实的雾气珠子。 叶明眸把三颗珠子一字排开。 “方许开创了一个空间,把能够提升修行的东西放在里边了,类似於万星宫的歷练,他说如果你们非要去西洲找他的话,就先去完成歷练。” 叶明眸道:“在那个歷练的地方,升到九品武夫之后再回大殊也只剩下七品武夫之力,但,足够了。” 叶別神问:“我现在是六品武夫巔峰,到了那个空间会不会直接成为八品武夫?” 叶明眸摇头:“不会,但你的进境会很快。” 她和眾人仔细解释了一遍,然后催动法阵。 这三颗珠子,其实是方许留给叶明眸的圣瞳之力,虫王之力,还有能联络到晴啼的气息,这些是在秘境里的时候就准备好的,而非出来之后准备的。 叶明眸手里有息壤。 “那里很凶险,会有真正强大的妖兽,还有数不清的危机,你们要尽力小心,因为在那出事就真的会死,方许说,请诸位互相协助,儘早归来。” 说完后她打开了封印。 叶別神多聪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这真的是方许开创的空间?” 叶明眸递给叶別神一封信:“进去再看,是方许留个给你们的,看完信你们就知道了,多加小心。” 叶別神才拿到信,嗖的一声,所有人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进空间。 看著她们消失在通道中,叶明眸缓缓吐出一口气。 陛下当初制定了一份名单,方许也制定了一份。 他告诉叶明眸,只要异族退去,就让沐红腰她们进入秘境! 第三百六十二章煽动者 叶明眸看著叶別神和巨野小队的人消失在通道中,忍不住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这原本是她和方许在秘境时候就商量好的事,而且也是在那个时候就定下来在什么时间进行的事。 在发现轮迴真相之后,方许就彻底明白了圣人头颅里的秘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也许是圣人,也许是以前的方许,拼尽全力,留给后世之人最后的一块田,最后的家园。 所以把巨野小队的人,叶別神朱雀等人,送进秘境里歷练提升修为,就成了必然。 方许早就想好了这些,但他知道不能仓促行事。 要想把这些朋友送进秘境歷练,首先要保证大殊还在。 在秘境,方许还没有想到虫王可能就是妖王的时候,他就收集了虫王的气息,收集了很多有用的东西。 这不是他的老谋深算,而是习以为常的谨慎行事。 为了能够帮到沐红腰等人,他还特意做了一个试验。 他想知道,在秘境之中他身为九品武夫,能不能將自己的瞳力以空间之术封存起来一部分。 这部分力量,在回到大殊世界之后会不会也跌落品质。 如果会,其实也没什么损失。 如果不会,那就是巨大的希望。 在秘境他和叶明眸商量,哪怕他死了,也必须留下可以进出秘境的办法。 未来的希望不一定都在他自己身上扛著,每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都可能成为救世主。 他带著叶明眸一路返回,这一路上都在提取自己的力量然后以瞳术封存。 他交给叶明眸的可不只是那三颗珠子,他准备了不好。 在那一刻,叶明眸深切感受到了方许的心意。 方许甚至不是在布局,而是在交代身后事。 那少年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和妖族復兴佛宗阴谋有巨大关係,所以必须为以后做打算。 他没了,大殊的人怎么办? 因为前后已经有九个方许死去。 这九个方许一定和他一样,为了大殊世界,为了中原百姓,为了他们在乎的人拼尽一切。 他还不清楚前边九个人的真正死因,可他清楚每个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方许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不行,他没成,他也要把希望留下。 让沐红腰等人进入秘境的前提就是中原必须安稳,异族必须退出中原战场。 秘境里的时间流速比大殊世界快差不多三倍,沐红腰她们如果进去一年就相当於在大殊世界修行了三年。 如果再加上秘境內的机遇,以及高於大殊世界的修行原力,在秘境修行一年,甚至可能超过在大殊世界修行五年。 而方许最少也要为她们爭取一年时间。 所以方许並不是仓促决定离开中原去西洲,他在秘境的时候就在这样考虑了。 既然所有对立面的人都想干掉圣人转世,那他就靠一己之力把这些强大的对手引走。 留给中原喘息之机,留给沐红腰等人进境时间。 叶明眸为什么明知道方许要做什么却不跟他去,这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 只是因为方许有所交代。 现在,叶明眸已经完成了方许的交代,可她还是不能离开大殊去西洲寻找方许。 因为她还要等沐红腰她们归来,虽然她交给叶別神的东西里有回来的封印之珠,但她也要做好叶別神等人到期却无法回来的准备。 如果到期沐红腰她们没能主动回来,她就要进秘境去接。 她,现在是守门人。 叶明眸何尝不知道,方许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不只是为了大殊。 也是为了她。 方许太了解她了,只要方许选择自己离开,叶明眸必然跟隨。 所以方许把这个守门人的重任交给了叶明眸,就相当於把叶明眸按在了轮狱司。 他就是要自己去冒险,不想让叶明眸一起冒险。 方许和司座说,最快他半年就会回来。 其实他骗了司座,方许和叶明眸制定的计划就是以一年为期。 站在地宫,叶明眸知道自己將来一年都將死死守在此地。 她守著的不仅仅是大殊的希望,是中原百姓的希望,还是方许的希望。 是方许的寄託。 少女慢慢转身,她似乎想找到方许所在的方向。 可远隔万里,她就算和方许心有灵犀也无法感受到。 这一刻,少女的眼神里写满了思念。 ...... 西洲比中原好玩,因为方许在中原放不开手脚。 有那么一阵,方许甚至想谢谢张君惻。 在最初时候,张君惻问方许那个死一小半人救一多半人问题的时候,方许觉得他是疯子。 那时候的方许无法接受这样的选择,现在其实也无法接受。 只要是在中原,是在大殊,是在自己的同胞身边,方许就永远无法接受。 可到了西洲,方许觉得张君惻的想法也不是那么错。 在白犀王大规模宣传佛子降临石方野之后不久,方许的威望就在整个白犀迅速蔓延。 人人都在谈佛子,人人都在谈未来。 连普通百姓都知道,白犀出了一个佛子意味著什么。 当年孔雀王朝之所以能独霸西洲,还不是因为佛陀在孔雀王朝转世。 在那之前,佛宗虽然也已是西洲最大的教派也有极广大的影响,可对比起来,远不如佛陀出世之后的影响力大。 佛子在白犀的出现,有很大可能预示著白犀甚至高阳王朝,將会取代孔雀王朝,成为西洲新的霸主。 那时候百姓们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那时候高阳人的地位是什么样的? 所以当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没有人去想这个佛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算是有少数聪明人怀疑这是白犀王搞出来的噱头,他们也不会去自作聪明的大声辩论。 他们为了自己也会把怀疑收起来,跟著所有人一起喊拜见佛子。 而接下来,方许的第一场法会,就让整个石方野变得无比动盪。 当金色莲台缓缓飞起的那一刻,石方野的百姓们整整齐齐的跪了下去。 而方许的第一句话是。 “不跪。” 方许的身上散发著阵阵金光,慈祥而圣洁。 他盘膝坐在莲台上,声音飘扬悠远。 “你们为何要跪我?” 方许发问。 没有人能回答他,也没有人敢第一个回答他。 西洲的百姓们跪拜佛宗,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 见佛宗不跪,就是对佛宗的不虔诚。 为了表达虔诚,也不知有多少人甚至一步一拜的远赴烂陀寺朝圣。 白犀这边也有,他们从白犀出发,一步一叩拜,一步一祈祷,满怀著赤诚不远万里前往烂陀寺。 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彰显他们的虔诚炽烈。 而他们的行为,也会得到无数人的尊重和敬佩。 “你们先都起身,站直,然后我再告诉你们,为何不跪。” 方许的声音很柔和,让人听了心中温暖。 可大部分还是选择跪著,他们好像不理解,哪怕不跪是佛子说的,他们也觉得若真不跪就是自己不真心。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带头,世子高承乾第一个站了起来。 “佛子说不可跪,那就不可跪。” 隨著高承乾大声喊著起身,他身边的人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石方野城內的百姓们,如波浪起伏一样全都起来了。 方许此时才缓缓开口。 “佛宗此前一定和你们说,你们要跪的不是佛陀,不是佛像,甚至与佛无关,而是你们心中的善念,你们拜的不是佛,拜的是真,善,美,是自己的向善之心。” “既然拜的不是佛,那为何向佛而拜?是你们的诚心需要佛来转达?佛要转达给谁?” “若以礼佛来表达赤诚,那佛代表的是什么?眾生既然平等,为何只有佛才可代表什么?” 方许最初的话,让百姓们如坠雾里难辨其明。 可他们却都有些震撼,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佛宗的人告诉他们不需要跪。 “佛能成佛是他自己的修为,是他修为所得的境界,你们拜佛,佛无法把他的境界传递给你们。” “你们拜的若是自己內心嚮往的成就,是你们虔诚的信念,那何必要拜?难道站著的人不能有信念?难道坐著不能?躺著不能?” “如果你们认为,佛是你们的指路人,没有佛,你们就看不清前路,跪拜之礼是你们对佛的感谢。” “那大可不必,佛以度人而喜悦,他会因为帮到眾生而喜悦,而不是因为他帮了人得到別人的感谢而喜悦。” “佛无欲,无私,无求。” 方许道:“佛不会因分享自己心得传授自己修为而沾沾自喜,佛也不会因为这些而让人对自己顶礼膜拜。” “我帮了你,你要谢我,这是俗人所为,我教你东西,你要以我为师,这是人之常情但也非佛所为。” “你们要叩拜我,仅仅因为我是佛子,我是佛子,我並没有为你们做什么,以佛法论,我帮了你们,你们拜我不对,以人情论,我没帮你们,你们拜我也不对。” 方许在莲台上缓缓起身。 “从今日起,白犀之地,佛宗信眾,不必行叩拜礼,佛,可站而论,亦可坐而论。” “人人都可谈佛,不论优缺,都可谈,人人都可成佛,只要诚心向善向美,不作恶,人人可將心比心,便都可成佛。” 百姓们全都仰头看著方许,他们觉得很震撼。 但到底哪里震撼其实他们不明白,他们只是觉得,让他们站起来就很震撼。 “凡是让人跪著的佛,都是假佛,有违眾生平等,凡是侵占土地的寺庙,都是假寺庙,有违佛宗教义。” “凡是沾染金钱,吃喝嫖赌,以礼佛为名而敛財者,以佛宗名义侵占者,无论身份地位,都是假的佛宗弟子。” “对於这些假的佛宗弟子,假的寺庙,你们不要害怕它,要勇於打翻它,让真正的佛宗回归,让真正的教义传播。” “和官员勾结的僧人,和僧人勾结的官员,他们只为图利,而非为民,他们便不是佛宗弟子,不是百姓官员,他们是妖邪。” 方许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洪亮起来。 “打翻它们,打翻一切压在百姓们头上的枷锁,田地就该分给百姓,官员就该为民做主,佛宗弟子就该引导向善。” 百姓们听的逐渐热血沸腾,高承乾都听的血脉翻涌。 唯独高赤炎,听的胆战心惊。 高赤炎开始后悔了,他后悔让方许办这样的法会。 他居然在害怕,虽然现在他还不具体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那股寒意,已经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方许双手合十。 “我来西洲,非为弘扬佛法,是来剷除妖邪,佛无相,又万相,有慈悲心肠,也有金刚之怒,我,便是佛之金刚怒。” 方许缓缓抬起手,百姓们下意识的跟著抬起手。 “推翻!打破!” 方许振臂高呼。 百姓们在这一刻有些疯狂,跟著大声疾呼:“推翻!打破!” 第三百六十三章指路者 原本已经被勾起斗志的高赤炎有些怕了。 当方许第一次喊出推翻打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就怕了。 佛子真的是该这个样子的吗? 虽然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像是诡辩。 然而不管是诡辩还是真道理,反正石方野的百姓们信了。 那一阵阵的呼喊,一阵阵的欢腾,都预示著这位佛子要在西洲掀起一阵浩然风浪。 高赤炎已经可以预料到,佛子的这些话是封不住的。 哪怕他已经派人联络边关各处封锁消息,可以封锁住他夺回实权的消息都未必封锁得住佛子此番言论。 佛子的言论封不住,那他的消息也一样封不住。 高赤炎呆立许久,那沸腾的人群似乎都和他在两个世界。 让高赤炎为之恐惧的不只是百姓们的疯狂,还有他儿子高承乾的疯狂。 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其实最容易受人影响。 这个年纪的孩子以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独立思考。 但只要遇到了让他们崇拜的人,他们很快就会为之沉迷。 人过了三十岁是很难再有偶像的,即便有,也是少年时候就已经在心中留下烙印之人。 十几岁,见到自己不如的人,见到优秀的人,尤其是神采奕奕风度非凡的人,很容易被其影响。 看得出来,高承乾已经把佛子当做心中偶像了。 而此时,方许的话点到了正题。 “白犀王父子,秉承真正佛宗教义,宣扬仁善,且有拨乱反正之决心。” 方许道:“凡百姓子民,当追隨白犀王脚步,为民生而奋斗,为天下公平而奋斗。” 他说到这的时候,眼神落在白犀王身上。 百姓们也隨著他看向高赤炎而看了过来,本该有些满足的高赤炎在这一刻却倍感寒冷。 这个佛子確实有鼓动人心的能力,但这能力也真的是一把双刃剑。 肯定会有很多人因为佛子而愿意追隨高赤炎,这对於高赤炎来说是巨大的好事。 將来呢? 万一佛子再一次看向高赤炎的时候,告诉天下百姓他也是妖邪...... 高赤炎打了个冷颤。 可在这一刻,他还不得不举起双手朝著百姓们示意,不得不堆起笑容,不得不朝著方许投出敬畏的目光。 此时方许继续说道:“白犀不除尽妖邪,白犀王不会止步,白犀的百姓们也不该止步,白犀妖邪除尽,高阳妖邪还在,高阳妖邪除尽,西洲妖邪还在。” 方许提高嗓音:“天下清明百姓安居世道公平当自白犀开始,当以整个西洲铲灭妖邪而终。” 百姓们再次振臂高呼。 这一刻的方许,告诉整个石方野的人,他们眼中所有的欺压百姓的人,都是妖邪。 当然,这一刻的百姓们没有那么深的理解。 他们认为佛子说的就是那些邪恶的佛宗弟子,而非真正的佛宗弟子。 也够用了。 方许在金沙莲台上宣扬了他认为的佛法应该是什么,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 高赤炎足足站了两个时辰,一会儿冷的打颤一会儿汗流浹背。 好不容易挨到了方许的演讲结束,百姓们还意犹未尽。 他们追著方许飞走的方向,像是追逐著最光明的未来。 等高赤炎回到王府的时候,方许已经在站在院子里等他了。 高赤炎还没有什么举动,高承乾快步跑了过去:“师尊!” 听到儿子对方许喊出这个称呼,高赤炎的心里又颤了一下。 他是不多见的聪明人,更是不多见的站在高处的聪明人。 他所能看到的前方比绝大部分人都要远,所以他害怕。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就没得可选了。 而此时此刻方许没有再拒绝高承乾喊他一声师尊,反而是一脸慈祥的看著这个对他一脸崇拜的少年。 “师尊!” 高承乾跑到方许面前,俯身行礼。 “师尊今天说的可真好,我一定要像师尊说的那样,以剷除妖邪为己任!” 方许摇摇头:“人在不同的地位不同的高度,要做的事也不同,百姓们不知道何为妖邪,我可以告诉他们,你其实很早就知道什么才是妖邪,所以你要做的就比普通人更多些。” “你是王的儿子,你不该只把目光放在剷除什么,而是要把目光放在如何养民,如何贏得百姓的尊重,如何让你的事业长久。” 方许拍了拍高承乾的肩膀,这让少年有些受宠若惊。 方许道:“你要像你父亲一样,该隱忍的时候隱忍,该奋斗的时候奋斗,当然,你现在奋斗的第一步就是战斗。” 高承乾:“我知道,我是世子,我父亲的子民要去战斗,我就更要战斗,我要衝在百姓们身前去战斗!” 方许点了点头:“百姓们辨別不了的人,辨別不了的方向,要看你,而你辨別不了的人和辨別不了的方向,要看你父亲。” 高赤炎在心里嘆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將来可能会栽在这个佛子身上。 而看到方许对他的孩子如此教导,他又有些真诚的感激。 高承乾其实看不上他的父亲,高赤炎是知道的。 他总觉得自己的父亲太窝囊,根本不算个男人。 高赤炎的小妾被人在家里凌辱,而作为丈夫却不闻不问,高承乾还要在门口守著,他承受的屈辱比他父亲还要强烈。 高赤炎那夺回石方野城的那一手棋確实漂亮,可高承乾不欣赏。 在他看来,这样的隱忍无法接受。 “多和你父亲聊一聊,他比你明白男人的责任。” 方许对高承乾说完这句话,走到高赤炎身边。 “你夺回本该属於你的皇位,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我要做的,你也应该尽你所能帮我。” 高赤炎只好俯身:“佛子只管吩咐。” 方许稍作停顿,然后语气无比认真的说道:“所有被妖邪侵染的佛子弟子要杀,所有还信奉妖邪佛宗的人......也要杀。” 高赤炎沉默了。 方许继续说道:“让百姓们去杀。” 高赤炎猛然抬头,这一刻他在方许眼神里看到的不是佛子本该有的佛性,而是一种让他有些毛骨悚然的魔性。 ...... 秘境。 叶別神他们感觉自己从空中坠落了很久,然后扑通扑通的摔进了一片大泽之中。 就算他是六品武夫也没能控制住身形,直接一头扎进水里。 好在是他们的反应都够快,马上就提起修为之力从水中浮出来。 站在水面上,他们有些茫然的往四周看。 这片大泽好像没有边际,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是白茫茫一片。 突然到了这样一个环境,就算他们都是高手也难免心生惊惧。 叶明眸告诉他们这里是方许开创的空间,叶別神一开始就有所怀疑。 等看到这里如此广阔,仅仅是一片水泽就无边无际,他更为坚信,这里根本不是方许开创的空间。 就在这时候沐红腰走到他身边提醒:“看看明眸姑娘给你的东西。” 叶別神收拾好心情,將自己带著的东西取出来。 叶明眸给他的一共两件东西,一个信奉,一个锦囊。 叶別神先把信奉打开,那里边是方许留给他们的信。 仔细看了看,叶別神隨即往前一指:“方许说,不管我们怎么掉落下来,只要朝著我们起身之后面对的方向走,就是出路。” 眾人听到这都愣了一下。 按理说,他们摔下来掉进水中,大家不可能面朝同一个方向。 然而听到叶別神念出方许的信,大家才发现他们居然真的全都面朝著同一个方向。 “一直往前走,我们会看到一片草地,继续往前走,我们会看到一片庄稼......” 叶別神看著信告诉眾人应该怎么走。 “到了那片庄稼地就会遇到本地人,不要问为什么,见了那个本地人就打,往死里打,然后他们会引领著我们去找一个指路者。” 叶別神把信收起来:“方许还算贴心,居然给我们留了一个指路者。” 沐红腰:“这其实就是他和明眸姑娘此前来过的十方战场吧,不对,不是十方战场,是那个秘境。” 叶別神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 高临往正前方看了看:“好像有点远哦。” 叶別神道:“方许在信里说咱们只要落水,就会遇到一种我们从未使用过的交通工具,比船快。” 小琳琅往四周看:“哪有啊,什么都看不到。” 话音才落,忽然看到不远处水面一阵阵翻腾。 紧跟著那些看起来巨大且邪恶的铁头鱼直衝过来,速度奇快。 那些铁头鱼小的也有七八米,大的十几米。 如此凶悍的东西,他们何时见过? 叶別神见过! “铁头鱼!” 叶別神立刻想起在万星宫歷练时候的亲身经歷的事,他知道除了自己和朱雀外,其他人根本打不死铁头鱼。 “跑!” 一群人踩著水面开始狂奔,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小琳琅实力稍微弱一些,叶別神就把她背起来跑。 其他五品的实力弱的,也被叶別神和朱雀两个人拉著跑。 到后来,是叶別神和朱雀两个人拉著所有人跑,手拉著手,在水面上像是一群要起飞的天鹅...... 脚掌在水面上跑的啪嗒啪嗒响......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他们总算是看到了陆地。 有两位六品武夫保护,其他人总算逃过一劫。 当他们双脚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踏实下来。 叶別神和朱雀这两位六品武夫,累的呼哧带喘。 “好险!” 朱雀一边喘息一边说道:“方许真是胡说八道,哪里有比船快的交通工具,还不是靠我们自己跑过来的,幸好我们跑的够快。” 叶別神:“就是!他就是骗我们的!” 小琳琅此时轻轻拍著起伏剧烈的小胸脯:“方许说的交通工具,是不是那些鱼?” 叶別神:“嗯?” 朱雀:“嗯?” 沐红腰:“嗯?” 他们同时回头看向那些怏怏而去的铁头鱼,全都陷入沉思。 叶別神忽然一摆手:“这件事大家死也不要说出去!” 眾人默默点头。 叶別神嘴里嘟囔了一句:“王八蛋方许,故意耍我......” 沐红腰道:“咱们先走吧,找到指路者。” 叶別神一招手,带著大家往前走,他实力最强,所以走在最前边。 很快他们就穿过了草原,一路走一路走,终於见到了那片庄稼地。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庄稼地里出来:“呦,这不是你妹妹吗,噢不,这不是你的一群妹妹吗,怎么都被外人劫持了?快,把妹妹们给我抢回来!” 叶別神和朱雀对视一眼,他俩瞬间明白了方许为什么说见到本地人不要问为什么,先打。 俩人擼起袖子就上去了。 不久之后,鼻青脸肿的一群人引领著叶別神他们往营地走。 很快,他们就被带到了族长的那座木屋。 叶別神把信取出来看了看:“方许说,指路者就在这里。” 他们全都看向那间屋子,这时候,拓跋厉从屋子里缓步走出。 眾人看到这个傢伙器宇不凡,心说这应该就是那位指路者了。 “诸位高朋,请进。” 拓跋厉侧身让开:“你们终於到了。” 叶別神问:“你就是指路者?” 拓跋厉笑了笑,往屋子里一指。 客厅里,有一身穿黑色锦衣的少年盘膝而坐,一脸笑意的看著他们。 在他身边漂浮著一朵桃花,那桃花正中盘膝坐著一个人,很小,和他们认识的司座长相一模一样! “呀!” 小琳琅一声惊呼。 第三百六十四章集体修行 轮狱司晴楼地宫之內,叶明眸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盘膝而坐的少女,嘴角微微上扬。 恋爱之中的少女总是偏心。 在她看来,別人用欺骗来谋求成功是无耻,而方许用欺骗来挽救江山,就是伟岸。 特別伟岸。 她甚至已经想像出她大哥叶別神在到了拓跋家营地的时候,惊掉下巴是什么样子。 她还可以想像出,琳琅那个小姑娘一定呀的叫一声。 此时此刻,在拓跋厉家中。 叶別神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不只是他,连兰凌器和重吾都在揉眼睛了。 他们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尤其是巨野小队的人,她们亲眼看到方许在靖寧郡大开杀戒。 她们都看到了方许在万军之中轻易斩杀大妖,以一己之力將异族逼的节节败退。 也是方许凭藉一己之力引走妖族之中的强者,然后又把整个妖族大军引往西洲。 那现在这个是谁? 惊讶的叫了一声之后,小琳琅下意识走到方许身边,然后抬起手,试图捏一捏方许的脸。 方许却微笑著避开:“会捏坏。” 这句话似乎只是一句玩笑话,可和方许共同经歷过很多事的朋友们却忽然都有所触动。 “我不是方许,大家可以认为我是方许的分身。” 分身这种事根本就是怪谈,谁都知道不可能有分身。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就像你们想的那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方许起身:“井公公在来之前教了方许用陶土製作傀儡,我就是。” 方许看向小琳琅,笑的依然明媚:“所以还是不要捏了,捏坏了没有人可以修,按照计划,方许现在是不是已经去了西洲?” 叶別神惊著了:“那计划是在这制定好的?” 方许点头:“没错,確切的说,是方许在进来之后不久就想到了。” 在方许察觉到自己可能会被利用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认为一切重要的事都是假象。 谁也没有他重要。 不管是圣人,什么魔性圣人神性圣人又或者是那个从没有现身过的人性圣人。 不管是是异族,什么妖王什么大军,不管是佛宗,还有张君惻等等等等......都不如他重要。 如果妖族和佛宗都知道曾经不止有一个方许,那就证明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只有方许。 就算妖族和佛宗不知道方许已经轮迴第十次,方许依然可以確定自己最重要的地位。 因为只有他轮迴了十次。 方许在初到秘境的时候就探查出,他是第十个方许。 在那个时候方许推测,一共可能有十一次机会。 十方战场,再加上这个秘境,可能都会出现一个试图破局的方许。 他无法確定自己是不是那个人性圣人的转世,虽然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他没有找到作证。 人性圣人被偷袭之后就不见了,传闻是以肉身化作了十方战场。 灵魂呢? 修为到了那个境界的人,分割了肉身灵魂也不一定毁灭。 只有证明了人性圣人真的已经死透了,才能证明方许是他的转世。 而且,是第十次转世。 方许既然確定了自己的重要性,那他也更为坚定应该怎么办。 陶土方许起身,引领著眾人往前走。 一边走,他一边解释:“方金巡和井公公学傀儡术的时候,就想试试一件事。” 沐红腰很聪明,听到这句话就猜到了方许想试什么。 “当初井公公控制的松针公公可以在数千里外接受指令,並且,松针公公的所见所闻,井公公都能知道。” 陶土方许笑起来:“红腰姐聪明。” 他这一声红腰姐,让沐红腰有些恍惚。 明明知道眼前的方许不是真的方许,可一声红腰姐让她心中激盪难平。 那不是方许,可那身材样貌,那笑容,那言谈,甚至眉眼...... 沐红腰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陶土方许继续说道:“就是红腰姐猜的那样,方金巡想试试,留下傀儡在秘境,他回大殊,秘境里发生的事,他是不是也都能知道。” “確定成功了之后,他才让明眸姑娘找你们,把你们送到这来,因为他不放心,有我在,他稍微能踏实些。” “他在秘境经歷了很多,哪里可以歷练,哪里可以增进修为,他都做了標记,我可以接收他的指令,都能带你们去。” “除此之外,因为我与方金巡同源,支撑我运行的是他的血气,所以,我还能在这召唤一个特別厉害的高手,他来了,你们更安全。” 叶別神有些不服气:“什么样的高手?” 这个原本在大殊世界青年才俊之中稳居第一人的傢伙,不愿意承认到了別的地方他谁都不如。 叶別神的傲气还在:“能比我强,我让他当队长。” 陶土方许笑道:“也不算多强,就比陆地神仙强一丟丟。” 叶別神愣了愣,然后訕訕一笑:“咱们队长什么时候来?” 沐红腰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叶別神这个样子,一时之间都有些哑口无言。 连朱雀都侧头看了叶別神一眼,觉得这个傢伙自己有些不认识了。 ...... 沐红腰跟著陶土方许一直往前走,看著那熟悉的背影她总觉得有些梦幻。 一切都是真的,但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这个傀儡,没有一处破绽。 井求先的傀儡术確实厉害,沐红腰她们当初都领教过。 谁也不知道井求先手下到底有几个松针公公,每每回忆起来还都会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因为做的实在是太像人了,如果不是从井求先那里得到了求证她们还是觉得不真实。 此时的方许也是个傀儡,沐红腰有些不能接受世上存在这样的方许。 “红腰姐。” 小琳琅走在沐红腰身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她:“这个方许真的是和松针公公一样的人?” 沐红腰轻声回答道:“我们要相信方许。” 小琳琅低下头,有些伤感:“可是我总觉得方许离我们越来越远,远到有些生疏了。” 沐红腰:“別瞎想。” 小琳琅抬头:“没有瞎想,他从秘境回去之后没有先找我们,你说是因为大事太忙,我理解,后来找到我们,匆匆聊了几句又走了......” 她眼神里可怜兮兮的:“我觉得他不太想和我们聊天了,不太想和我们多呆一会儿。” 沐红腰揉了揉小琳琅的脑袋:“傻乎乎,他每天多少事?一回来就上战场,然后就引走了异族大妖,然后又跑去西洲,中间还回了一趟殊都,他可有一刻閒著了?” 小琳琅:“可他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就好像我们会拖他后腿似的,我有些接受不了,就算告诉我们,难道我们还真的会连累他?” 沐红腰严肃起来:“琳琅,不要那么想他,他只是不想我们都遇到危险。” 小琳琅:“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觉得方许从秘境回去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 沐红腰没再为方许解释什么。 小琳琅看向身边的兰凌器:“兰大哥,你觉得呢?” 兰凌器摇摇头:“没觉得。” 小琳琅有点委屈了也有点诚实:“那......那就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想方许。” 不该那么想方许,也不知道是不该那么想方许时不时变了,还是不该那么想念方许。 少女心事,总是让人难解。 可最前边那个陶土方许倒是一脸快乐的样子,就好像松针公公一样,脸上总是带著格外真诚的笑意,有点像是程序化的东西,但绝对不缺乏真诚。 “接下来你们可能要去打一打比较厉害的妖兽。” 陶土方许格外认真的解释:“在这提升修为最快的办法就是杀妖兽获取內丹,吃了內丹就会改善体质,提升內力。” “不过,因为你们每个人的境界不同,体质不同,所以吃內丹的分量也不能相同,不同性质的內丹不同体质的人吃了效果也不一样。” 叶別神问他:“你刚才说的那个大高手,他会带著我们去杀妖兽?” 陶土方许:“不会的。” 叶別神:“不会?那他只是看著我们?” 陶土方许:“以他的性格不会带著你们去杀妖兽,他虽然是一只大公鸡,但他比老母鸡还要护著崽儿,他把方金巡当崽儿似的护著,也会把你们当崽儿护著。”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会把所见之妖兽都杀了,带著內丹来给你们当见面礼。” 叶別神:“那很霸气了。” 然后醒悟到什么:“你刚才说他是什么?” 陶土方许:“大公鸡。” 叶別神:“什么意义上的大公鸡?” 陶土方许:“生理意义上的。”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道身影迅疾而至。 其速度之快,连叶別神和朱雀这样的六品武夫都不能捕捉。 眼睛都跟不上! 这一刻,叶別神才真正相信了秘境里有远远超过他的高手。 如闪现而来的人落在队伍前边,看起来气质冷傲高贵。 叶別神仔仔细细的打量著这个傢伙,心里难免疑惑。 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比他这个皇族出身的还要高贵些,怎么可能是一只大公鸡? 这秘境里的事,真的那么光怪陆离? 晴啼现身之后,没有看叶別神等人......等男人,而是先看了看沐红腰,又看了看小琳琅。 然后笑了:“都不错。” 陶土方许:“你別胡思乱想。” 晴啼:“嘁......废物!” 陶土方许:“?” 晴啼懒得搭理他,把带来的口袋往前递过去:“知道你们会来,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帮你们找虫儿吃。” 方许把口袋接过来,打开一开。 满满当当,都是內丹。 晴啼:“別客气,挑著好的吃。” 说完看向方许:“你算了,你吃了不消化。” 陶土方许:“......” 晴啼此时看向沐红腰:“你好看,做方许的女人吧。” 沐红腰:“!!!!!” 眼睛都睁大了。 晴啼又看向小琳琅:“多大了?” 小琳琅:“十五!” 晴啼:“那你等两年再做方许的女人吧。” 小琳琅:“!!!!!” 晴啼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转身领路:“只有一只母鸡的公鸡不是好公鸡,有一群母鸡的公鸡才是王者鸡!” 叶別神深吸一口气,想道了他妹妹,於是他想打人。 朱雀一把按住他:“忍住......这个,看起来真打不过。” 第三百六十五章举事! 沐红腰一直注意著那个叫晴啼的男人,说实话她不是很相信这样的人会是一只大公鸡。 何止是她,每个人都理解不了。 但是很快沐红腰就想起来方许和她们聊过,以前方许在家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大公鸡和一只羊。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黑羊和公鸡都丟了。 此时联想起来,沐红腰的心里怎能不震盪? 方许出去之后並没有和她们多沟通,她也不知道方许在秘境到底经歷了什么。 现在突然间和方许以前说过的话对上了,她隱隱约约觉得方许的经歷可能比她了解的要复杂的多。 就在这时候,陶土方许笑盈盈的看向沐红腰:“红腰姐,我帮你们把內丹分一分。” 沐红腰似乎是下意识的回了一句:“根据什么挑?是根据我们修为境界的不同?” 陶土方许马上摇头:“不是啊,我熟悉你们的体质,你忘了,你们曾经都有一颗许愿果。” 沐红腰笑起来:“我都给忘了。” 陶土方许还在笑,一如既往的灿烂真诚。 兰凌器倒是很满意。 刚才陶土方许还说需要他们自己却猎杀大妖才能获得內丹,结果那只大公鸡一来就带著满满当当一口袋。 那些內丹大大小小的都有,至少有上百颗。 可想而知大公鸡的实力有多恐怖,因为兰凌器都感受到了那些內丹上的气息有多恐怖。 如果是他们自己去猎杀,未必能顺利打贏。 他好奇的凑过去,想看看方许怎么为他们挑选。 发现方许的动作极快,对那些內丹也格外熟悉,很快就把適合的內丹挑出来。 “这个適合红腰姐,这个適合小琳琅,这个適合逼王......” 兰凌器:“逼王是谁?” 陶土方许:“叶別神。” 叶別神:“?”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逼王这两个字也还不错。 方许把这些內丹全都分好之后,並没有给他自己留。 小琳琅马上问他:“你自己的呢?” 方许笑著回答:“你忘啦,我是傀儡。” 小琳琅看著方许那张脸,还是不敢相信这个傢伙是假的。 她下意识又想伸手去捏方许的脸,方许再一次避开:“捏坏没法修。” 沐红腰眼睛微微眯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晴啼此时也回头看了方许一眼,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我回头找点適合陶土吃的。” 方许撇嘴。 “虽然你们可以不劳而获。” 晴啼道:“內丹却只能提升体质,战斗技巧上的事还需你们自己磨炼,我会帮你们挑选差不多的对手,到时候你们多打一打。” 这时候小琳琅好像才起来,指了指那朵桃花:“他是谁?是司座的那个兄弟?” 在桃花中盘膝而坐的神荼有些不满似的看著小琳琅:“不是司座的兄弟,理论上我才是真正的司座。” 小琳琅:“呸,就没见过你,你说是就是。” 神荼不想和一个小丫头爭辩,扭头不看她了。 如果,他们这些人之中有一个是和方许叶明眸一起来过的,一定会有所怀疑。 因为方许和叶明眸离开的时候,神荼还在那个巨大的稷山书院大殿里被囚禁。 而此时此刻,正在轮狱司地宫里的叶明眸眼神也飘忽了一下。 她似乎是在担心什么。 ...... 西洲。 方许漂浮在半空,身下依然是那个金灿灿的莲台。 虽然这样飘著有点耗费真气,可为了维持逼格也只能这么飘著。 在白犀国百姓眼中,佛子就该在天上飘著。 此时此刻,在白犀王府外,不少从各地赶来的官员到了。 不出高赤炎的预料,这些各大家族的边角料还是来了。 高赤炎把他们已经分析到了骨子里,知道这些人其实也没退路。 现在的情况並不复杂,每个人都能看的很透。 如果他们反对高赤炎,现在已经来不及,有一位可以隨便干掉他们的佛子在高赤炎身边,他们反对的下场就是死。 其实就算他们反对,高赤炎將来输了高阳皇帝也不可能赦免他们。 哪怕他们此前都没打算和高赤炎一起造反,高阳皇帝还是不会放过他们。 只要聪明些的人就明白,高赤炎从准备造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退路了。 要么陪著高赤炎造反,输了大家一起死,贏了,高赤炎做皇帝,他们將来都是权臣。 要么就把高赤炎干掉,可他们没那个实力。 要么就逃走.......想尽办法逃走之后去高阳都城报信。 现在也不可能了,因为他们已经收到消息,高赤炎已经下令封锁边关。 如今这些当官的都无法理解,高赤炎是凭什么封锁边关的? 当初高赤炎来的时候身边没带什么人,说是分封至此,实则是被贬来的。 白犀国內领兵的將军们,都是高阳皇帝安排的人。 所以没有人能马上想明白,就算高赤炎可以抢夺石方野,军队怎么抢? 然而在不久之后,他们就得到了答案。 王府大门打开,高承乾代表他父亲来迎接这些郡府官员。 “诸位远来辛苦,仓促请诸位来我家里確实很抱歉,请诸位隨我进来,父亲已经在等大家了。” 眾人心事重重的跟著高承乾进了王府大员,在过道两边发现摆著不少桌子。 每隔一米左右放著一张桌子,每一张桌子上都放著一个木盒,不大,也就一尺多见方。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些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等他们穿过两排长桌,到了正院的时候,就见白犀王高赤炎已经笑呵呵的在等著他们了。 “我很高兴。” 高赤炎笑道:“我这个白犀王说话还算有点分量,看到你们来我高兴也欣慰。” 他像是见了真正的老朋友似的,和这些官员一个接著一个的拥抱。 这种欢迎方式显得很热情,却让官员们个个都心里发毛。 “请大家来,是有一件要紧事和大家商量。” 高赤炎示意眾人落座。 这大院子里摆放著不少桌椅,高赤炎让眾人按照地域落座。 从哪里来的官员,就自发的坐在一桌。 和刚才路过的地方一样,每一张桌子上也都摆著一个木盒。 “略备薄礼。” 高赤炎笑意盈盈:“虽然算不上丰厚,诸位应该也会满意。”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可以打开看看。” 官员们將木盒打开,发现盒子里居然只有一张地图。 他们又往別处看,对比了一下,每一张桌子上的地图都不一样。 是高阳王朝的地图,但都是裁切下来的。 有人好奇的问道:“王上,这是什么意思?” 高赤炎走到他身边,语气温和:“这地图上是何处,你知道吗?” 那官员看了看:“知道啊,这是高阳明月郡的地图,明月郡是高阳有名的鱼米之乡,格外富庶。” 高赤炎问他:“那你喜欢吗?” 官员更疑惑了:“王上,我喜欢倒是喜欢,可这地方,距离白犀上千里......” 高赤炎:“给你做封地如何?” 那官员虽然已经猜到了高赤炎请他们来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还是嚇了一跳。 “要配得上这么大的封地,最起码要郡公身份。” 高赤炎:“可郡公似乎配不上你,我看,国公更合適些。” 那官员脸色都白了:“王上的意思是.......” 高赤炎:“不妨直说,诸位手里拿著的,都是我为诸位精心挑选的封地,今日在座之人,郡治主官,只要虽我夺回皇位,这地图就是你们將来的封地。” “郡治主官以下,所有官员最少封侯,想要什么地方,你们在地图上指出来,我就把封地给你们预先定下。” 满场譁然。 听起来这好像很不错,可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 以白犀国力想要答应高阳王朝,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哪怕將胜算划分成一百份,白犀也没有半分胜算。 “王上!” 有人起身:“臣今日来,其实是想向您辞官,臣这两年身子格外不好,连连求医却不能根治,对不起王上的嘱託和信任,这郡守,臣无法坚持在任,还请王上恩许臣回家修养。” 有人开口,马上就有人跟上。 “王上,臣其实也因劳累过度而无法继续为王上效力了,还请王上恩准臣辞官归家。” 一个接著一个,他们全都说自己身子不好。 高赤炎也不生气,依然是笑呵呵的模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漂浮在半空的方许,似乎是有意想让方许看看他的能力。 “我这些年都在虚度时光,白犀的事確实都交给你们操心,你们都累,我知道。” 高赤炎道:“我此前派人去边关各处,让將军们也回王府来议事,他们和你们的说法一样,都说自己太累了,想辞官。” “可他们和你们怎么能一样?你们是真的累,他们都是假的,他们在边关无所事事,整日吃喝玩乐,我不喜欢被欺骗。” 说到这,高赤炎一摆手。 王府里的人立刻过去,把刚才过道两边的木盒一个接著一个打开。 当所有木盒都被打开的那一刻,在场的官员们脸色全都变得煞白。 木盒里都是人头。 是那些边关將军的人头。 这些人,原本都是高阳皇帝派来监视高赤炎的。 他们一来就先抢占兵权,各处的边关他们全都牢牢抓在手中。 可现在,这些將军都死了。 没有人能理解,高赤炎何来这般实力? “他们都很愚蠢。” 高赤炎缓步走动,在两排人头之间慢慢走著。 “他们做了將军,掌管各处边关,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可他们来的时候又没带多少兵力,只有些亲兵,到了之后就要招兵......” 说到这,高赤炎笑了笑:“商人们想要个身份,问自己要,为子嗣要,怎么办?只好去找將军们通融,他们送了大笔的银子,將军们见钱眼开,收了钱就要办事,於是他们招兵很快。” “兵招的快,领兵的那些校尉当然也快,谁是校尉谁是兵?没送钱的和送钱少的,就是兵,送钱多的就是校尉。” 说到这,大家都明白了。 高赤炎就是这样控制了边关,就是这样取了那些將军的人头。 就像高赤炎能控制整个石方野城里的妓院赌场一样,他利用的是商人。 而这些商人为什么心甘情愿为高赤炎做事,在场的人现在暂时猜不到。 “佛子说!” 高赤炎提高嗓音:“佛宗弟子作恶就不是真的佛宗弟子,都该除掉,还佛宗清白,这些做將军的一样做了恶,那他们也都是假將军,也都应该除掉。” 说到这他抬头看向方许:“佛子,这样说对吗?” 方许笑著回答:“妖邪夺舍佛宗弟子,不能留,妖邪夺舍官员,也不能留。” 高赤炎:“原来是被妖邪夺舍了。” 他猛然回头看向那些官员:“诸位大人也被夺舍了?” 所有官员全都起身:“愿为王上效力!” 第三百六十六章九个轮迴 白犀王府。 眾人都退去之后,在这间安静幽致的书房里就只剩下高赤炎和他两个人。 送走了那些官员,高赤炎將书房的门关好。 在门缓缓关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高承乾站在门口,隨著门关上,缝隙越来越小,他儿子的身影也变得模糊,最终给隔绝在视线之外。 回身之后,高赤炎忽然跪了下来,扑通一声,跪的很重。 方许看著突然就跪在面前的这位王上,这位父亲,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高赤炎是什么意思。 “佛子,我知道您不是佛子,我也知道您不是西洲人,我想过无数种可能,但都被我一一否定,最终只有一个答案是最大的可能。” 高赤炎抬头看向方许:“您是来西洲报仇的。” 方许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看著这位即將祈求他的王,而方许也想到了,即將祈求他的人不会以王的身份来祈求,而是以父亲的身份。 高赤炎的眼神很真挚,语气也很真挚。 “佛子,我知道这个世上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让人放弃仇恨,尤其是,我没有经歷过没有感受过您经歷过的仇恨,所以我更不该说。” “我还知道,您选择来白犀也许只是巧合,您只是隨便选了一个地方作为您復仇的开始,所以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儿子,都只是您復仇开始的第一份筹码。” “但您成功了,你让百姓陷入疯狂,您让我不得不跟著您的想法而行事,您让高承乾变成了您挚诚热烈的信徒。” “佛子......” 高赤炎叩首。 “我可以完全按照您的想法去做,去反抗高阳,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都会竭尽全力,唯请您......莫要害的我家人。” 说著话,他再次叩首。 这一刻,漠然站在他面前的方许像是一个罪人,一个恶鬼,一个被魔性吞噬了的人。 “你很爱高承乾?” 方许问。 高赤炎点头:“他是我最成器的儿子,我本来是想把他的母亲他的兄弟都交给他来照看。” 方许摇摇头:“你只是在表演。” 高赤炎抬头看了方许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你之前没有造反,只是因为还不到时候,你还没有积蓄足够大的力量,你只能继续隱忍。” 方许的话语,也像是魔鬼。 “你为了让小相寺的人不怀疑你,任由他们安排別人带走高承乾去芦荻郡。” 方许缓步走到高赤炎面前。 “他们打算杀了你最成器的儿子来刺激你,以试探你是否还有不臣之心,而你,决定用高承乾的命来证明你,真的只是个沉迷享乐的疯子。” 高赤炎叩首:“佛子,让他们带走承乾我確实没有阻止,但我绝无害承乾之心,被您所杀的那个法师,其实是暗中保护承乾的人。” “他们要用承乾试探我,所以我只能由著他们把承乾带走,但,我已经做好安排......” 高赤炎还是在叩首:“不管將来发生什么,承乾对佛子是真心敬仰,他也真心想成为您的弟子,求您,保他一命。” 方许听到这,伸手把高赤炎扶了起来。 “我只想知道你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真的要用儿子的命来继续隱藏自己。” 方许感受到了,高赤炎的身体很冷。 他走到门口,將高赤炎刚才关上的门又打开,並且朝著高承乾招了招手。 高承乾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一看到方许招手马上就跑过来。 “师尊!” 高承乾跑到近前:“师尊有什么吩咐?” 方许拉了他进门,示意他站在他父亲身边。 “刚才,你的父亲向我下跪,祈求我將来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保护你。” 方许指了指高赤炎:“你的父亲放下了作为王者的尊严,他想让你有个好的结局。” 高承乾脸色变了。 高赤炎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方许会把这些话直接说出来。 “我和西洲没有仇恨。” 方许坐下来,態度平静。 “佛宗永远不会代表西洲,没有任何一个宗派可以代表某个地域的人。” 听方许这么说,高赤炎一下子懂了。 方许要报仇的目標,只是佛宗。 方许看向高承乾:“你父亲刚才问我,我来西洲是不是来报仇的,是不是想利用你们父子,是不是要让西洲天下大乱百姓死伤无数。” 方许问高承乾:“你觉得呢?” 高承乾马上摇头:“师尊慈悲,师尊是在解救西洲百姓的!” 方许笑了。 “可是解决,也要有牺牲。” 高承乾大声说道:“如果以牺牲百姓为目的而换取权利的更替,那不对,如果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来换取百姓过的更好,那牺牲就值得。”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能说出口的。 方许点了点头:“你的想法很好,也对,但我確实是在报仇的。” 这一刻,高承乾的心境突然遭受了衝击。 “你父亲说我不是西洲人,没错,我不是。” “师尊,您从一开始就说过了,你从圣境来!” “圣境从来不是某个地方,圣境是心境。” 方许说:“给你们讲个故事。” 他看向高赤炎:“关於仇恨的故事。” ...... 从前有一个人,也许不是最聪明的人,也许不是体质最好的人,但绝对是当时最努力的人,也是最有毅力的人。 这个人从很早就確定了一个目標,他要靠自己来改变整个人类世界。 他觉得人,从一开始就是恶的。 在年少时候就有这种想法的人,往往被视为疯子,视为异类。 好在他从来都不会向任何人轻易表露他的想法,他只是默默的拼尽全力的想成为至强者。 他不够聪明,天赋也没那么好,所以他近乎是用变態一般的方式来修行。 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世上的人不会听从劝告,哪怕別人说的是对的是真的,劝告依然无用。 人生而逐利。 他不认为人在没出生的时候就在逐利,哪怕那个时候已经有人在宣扬胎儿也在自私索取。 胎儿在母亲身体里索取养分的行为,有人说这就是自私表现。 但他不这么认为,在他认为,自私的说法,要在有单独思维之后才成立。 比如其他动物,牛羊猪狗之类的动物,胎儿在母亲身体里的时候,並非索取,而是母亲在主动提供养分。 小马,小羊,小狗......这些刚出生的小动物,出生之后也会吃奶。 人也一样。 在这个时期,吃奶是本能,並非主观意识上因为自私而索取。 他觉得,只有人在具备思维能力之后,哪怕是几岁的孩子,马上就开始变得自私了。 因为动物不会说谎,人会。 小孩子会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说谎,会欺骗,甚至在那个年纪就会用计谋,排挤其他孩子。 动物的自私表现,只集中在两个层面:一是生存二是繁衍。 雄狮也好,其他猛兽也好,首领独占所有雌性,是为了独一无二的繁衍权力。 小动物爭夺食物,也会抢走其他小动物的食物,但这究其根本,还是本能的为了生存。 人不一样,人甚至会出现毫无目的的自私。 方许在讲述这些的时候,高赤炎和高承乾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不平静。 他们不知道方许现在讲述的这个人,和方许提到的仇恨有什么关係。 但方许所说的自私的表现,让他们都很触动。 方许没有理会高赤炎父子有什么反应,自顾自继续说著。 这个人发现,人只要具备思维能力,哪怕是最初的很低级的思维能力,就开始为了自私而做出很多难以理解的事。 所以他立志改变这种现象,他要从根改变人的思想。 他读书,什么书都读,疯狂的从书籍之中汲取知识。 他习武,不管是什么门派的武功他都练,他要让自己博採眾长。 因为他知道,只有他成为在所有方面都碾压其他人的至强者,他的话,才有人听。 方许缓缓道:“他认为人从有思维开始就不纯粹了,就变得脏了,而改变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人从有思维开始就接受至善至美的想法。” “所以他认为,要想让人改变,就首先要让人认识到自己不乾净,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都不乾净。” 听他说到这的时候,高赤炎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发白。 高承乾还没有意识到什么,高赤炎却已经想到了那个人是谁。 方许继续说道:“后来他在经歷了很多次挫折之后终於明白,光靠他一个人永远也无法將思想传播出去,於是他改变了方式,他利用了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传播办法。” 高赤炎喃喃自语:“皇权。” 方许点了点头。 “他靠著自己的能力,得到了皇权的认可,然后藉助皇权,大范围的传播他的思想。” “可是当他发现,皇权后来成为阻碍之后,他有一次改变了方式,从利用皇权改为控制皇权。” “最终连皇权归属,都要听他的命令,而不听他命令的,则会被剷除,到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他从小就立志反抗的人性。” “不听他命令的人,被他或是他的信徒杀掉,不相信他思想的人,被他定义为异类......” “他的权力空前的强大,在整个西洲都没有人能反抗,而在这个时候,他知道了东方有个世界,居然没有人信奉他的思想。” “於是,他亲自前往东方,想要用他的思想来征服那个世界的人,如果思想不行,就用武力。” “再然后,他在东方世界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管是思想还是武力都在他之上,这让他感受到了无比屈辱。” “辩论,他不是对手,修行,他不是对手,而他的思想,被那个人打击的支离破碎,他的心境也隨之破碎,所以他选择发动战爭。” 高赤炎的脸色已经白的像纸一样了。 到这一刻,他终於確定了自己没有猜错。 而这一刻,高承乾也想到了方许说的人是谁。 方许道:“他要灭掉整个东方世界的人,他不能接受天下有人不接受他的思想,如果是以前,他会想尽办法证明自己是对的,现在,他有捷径。” “只要把不信他的人都杀光,那就只剩下信他的人,那这个世界,就会如他希望的一样光明且乾净。” 高承乾怒了:“他放屁!” 方许道:“你们问我仇恨是什么,仇恨就是......他对东方世界发起的战爭,到现在,已经开始了第十个轮迴。” “十个轮迴......前边的九个轮迴,死伤无数,东方那个曾经战胜过他的圣人,也无法保护所有百姓,所以只能寄希望於,在这轮迴之中有人能站出来力挽狂澜。” 方许看向高赤炎:“你可知道,九个轮迴中,死了多少人?如果你知道了,你还会觉得这个仇不该波及整个西洲吗?” 第三百六十七章 他呢? 高赤炎听方许说到这的时候感觉身体都有些发冷,这个也曾爭夺天下的人害怕的是方许的报仇方式。 如果方许说的是真的,那个东方世界已经遭受了九次轮迴,死去的人无法估量。 这样的仇恨是根本化解不开的。 他看向方许的眼神里,甚至出现了一抹乞求之色。 方许也看懂了他的眼神,所以语气温和起来。 “民无罪。” 方许道:“你们父子无罪,有罪的只是那个曾经想改变世界,曾经想让天下向善的人。” “他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当他成为天下第一人之后,就不允许有任何不同的声音。” 高赤炎此时鬆了口气。 他感受到了方许的真诚,当方许说出民无罪,你们父子亦无罪的时候,他就明白方许没把他们当牺牲品。 在鬆了口气之后,他问了一个格外好奇的问题。 “佛子,您是怎么知道有九次轮迴的?” 在高赤炎看来,只有经歷了九次轮迴的人才知道有过九次轮迴。 方许坐下来,端起他那根本不爱喝的西洲的茶抿了一口。 “我没有经歷九次轮迴,但我是这个世上距离九次轮迴最近的人。” 方许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如我说的那个人一样,为了一个目標最终连天下人的生命都不当回事。” “我要的只是从他身上討回一个公道,但在这个討公道的过程中难免死人。” “如果他只是死了,那根本就说不上是对他做过错事的报復,我不满意。” 高赤炎:“佛子,我懂了,你要让他失去一切再死。” 方许微微点头:“所以你放心,既然要让他失去一切,首先就要让你们父子成功。” “只要他曾经依仗的,后来又被他控制的皇权也成为推倒他的一股力量,他才会彻底失去。” 方许道:“从现在开始,你隨意宣扬我,不管是用什么方式,要让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我身边已经有不少信徒。” 高赤炎明白方许的想法。 这个世上最残酷的战爭,其实爭霸之战还不能排在第一位。 宗教之战,最为残酷。 “可是师尊,如果宣扬过早的话佛宗一定会派人来杀您。” 高承乾的心里满是担忧:“师尊孤身一人,我和父亲身边没有能保护好您的高手。” 方许笑了笑:“如果我能撑住一年,那一切局势都將转变。” 他看著面前的少年:“你这个年纪本不该参与这么残酷的事,可既然参与进来了就要做好一切准备,你要比別人有更大的恆心,更坚定的志气。” “这一年中,我可能会很艰难,而你和你父亲一样会很艰难,我要面对的是佛宗的力量,你们要面对的是来自高阳的大军。” 白犀国內的事是瞒不住的,哪怕高赤炎已经下令封锁边关。 佛宗和高阳王朝皇帝在白犀的眼线不可能杀尽。 所以方许才决定让高赤炎儘量宣扬佛子,最起码要让整个白犀都成为佛子的信徒。 白犀只是个封国,只是高阳之內的偏僻一隅,人口基数就那么大,只能尽全力把所有人都拉过来。 “攻出去会很难。” 高赤炎此时正色道:“但我从没有这么早就攻出去的想法,从同意佛子的那天开始,甚至从我心中始终有不甘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第一步应该怎么做。” 他起身,將书房墙上掛著的一块幕布扯掉。 幕布落地的那一刻,方许看到了墙上掛著的那张巨大的地图。 这张地图上有很多標註,用笔圈出来很多地方,也画出来很多防线。 显然,高赤炎真的早就在做准备了。 “前一年,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攻出去,能守住就不易。” 高赤炎道:“高阳大军距离最近的有四百里,但只有两万兵力,他们不敢贸然来。” “我的那位王兄既然动手,就必须要用碾压之势一举將我彻底打服。” “所以我早有推测。” 他的手在地图上指了指:“他会调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加起来最少十万大军才会来。” “低於十万之数,他心里没底,而且我了解他,白犀造反,他就不可能只是想杀我,他必然要把白犀屠尽。” 方许听到这微微皱眉:“你那位王兄如此心狠?” 高赤炎:“佛子,想反他的人又不止我一个,这个世上,造反从来都不会以孤独的方式出现。” 方许因为这句话有所感触。 造反,从来都不会以孤独的方式出现。 说到这些,高赤炎的眼神里多了些光彩。 “佛子对政权之爭可有了解?” 方许点了点头。 高赤炎道:“虽有了解,但......佛子的了解和我的了解,应该大有不同。” 这一刻,他在自己儿子面前也不再隱瞒想法。 “人都说乱世时候,爭霸之战,才会有无数人捲入进去,世家有世家的爭法,草寇有草寇的爭法。” “但不管是什么爭法,除非绝对盛世之內,只要有人造反,就会有人跟。” “造反的人觉得孤独,並不是缺乏和他一样的造反者,只是每个人都想当唯一的贏家而已。” “高阳算不上乱,也算不上盛世,我敢举兵,只要坚持一年,其他各地必有响应。” 高赤炎道:“不管皇帝做的多好都有人不满意,事实上,皇帝做的越好世家贵族越不满意。” “雄主,他们从来都不喜欢......” 高赤炎道:“除非雄主势不可当。” 方许看著那张地图:“要守住一年,你需要多少兵力?” 高赤炎很自信:“兵力的事佛子不必担心,我既然有把握守一年,就说明我不只是有守一年的本钱。” 方许点头:“有守一年这个打算的时候,你连守一年后如何反攻都想好了。” 高赤炎微笑:“想爭至高权力的人,总不能只是空想。” 他有自信,但这个自信並没有那么坚实。 高赤炎也有他的短板。 没有太多高手,面前能扛住高阳第一波攻势的人只有方许。 因为第一波攻势绝不会是那十万大军,而是修行者。 ...... 大殊,轮狱司,晴楼。 司座刚刚回到晴楼就直奔地宫,他迫切想知道巨野小队的人是不是已经按照计划进入秘境了。 当他看到叶明眸坚守在那,心中踏实了些。 一见司座回来,叶明眸第一句话是:“有方许消息吗?” 司座请哼一声:“方许消息,是该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叶明眸嘴角微微上扬,有些少见的狡黠。 司座往地宫里打量了一下:“他们去的时候有没有折腾?” 叶明眸回答道:“没有,他们进去的格外顺利。” 司座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件事,方许没有和我提过,但肯定和你提过。” 叶明眸笑的更狡黠了:“他不和你提,肯定是因为不能和你提,司座要从我这里套话有些难哦。” 司座无奈一笑,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压低声音:“方许为何单单不让李晚晴进秘境?” 叶明眸也往外看了一眼,似乎也怕晚晴姐听到他们的对话。 晚晴姐在轮狱司里,和叶明眸关係最好。 除了她之外就是方许。 现在方许和叶明眸的计划里没有她,她肯定有些伤心。 叶明眸轻轻说道:“司座其实早就知道为什么。” 司座嘆息道:“知道,只是担心她有些想不通......我不止一次说过方许是变数,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神荼在秘境里发现的事。” “晚晴她的能力是预知,她的能力越强预知的越多,而她预知的越多,其实......” 司座道:“对成功反而不利,一旦她被敌人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最伤神的就是司座。 他对李晚晴寄予厚望,甚至早做了安排,一旦他出事,继承轮狱司司座位置的人不会是別人,只能是李晚晴。 李晚晴具备控制大桃树的精神力量,那力量和神荼无比接近,只是弱了些。 “我此前和晚晴姐聊过。” 叶明眸道:“她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司座能考虑到的事晚晴姐也想到了。” “晚晴姐甚至想到了,她进入轮狱司,都是被狗先帝安排的。” “因为有她的预见能力,所以狗先帝才能藉此机会打击司座。” 叶明眸:“之前你可差一点就想自杀的。” 司座又嘆了口气。 他其实到现在也没明白,狗先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方许和叶明眸进秘境之前,司座坚定认为狗先帝的目的就是成圣。 张君侧也不止一次说过,唯有他成圣才能挽救天下。 可是方许和叶明眸进入秘境之后发现,张君侧想成圣几乎没有可能。 如果圣人当初分裂成了三个人,一个神性一个魔性一个人性。 那从进入秘境的发现来分析,神性圣人和人性圣人都已经找不到了。 极有可能,在大乱开始之前就已经被魔性圣人偷袭而死。 张君侧想要成圣人,只能是成为那个魔性圣人。 而真的让他成为魔性圣人之后,天下可能根本救不了,只会变得更乱。 司座看向叶明眸:“你们在秘境有没有关於佛陀的发现?” 叶明眸摇头:“没有。” 司座仔细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不可能一点发现都没有,佛陀曾经到过中洲,曾经和圣人辨法,甚至还有比试。” 司座道:“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传说,为何秘境里一点线索没有?” 他往后靠了靠,眉头紧锁。 “佛陀真的是佛陀?” 这莫名其妙的发问,让叶明眸一时之间也陷入沉思。 “佛陀能成为佛陀,必然是因为他宣扬的教义是对的是好的。” 司座眉头皱的更深:“后来为什么变了?如果他不变,佛宗怎么可能会变?” “佛陀是当世第一人,没有人可以战胜他,除非是他自己想墮落,不然他为何发现不了佛宗的墮落?” 叶明眸此时想到一个可能。 “圣人一身化三身,佛陀呢?”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从不在逆境屈服 司座的眼神从飘忽之中恢復过来,叶明眸的话虽然有些道理但好像也不是那么说的通。 佛宗的势力太大,盘根错节,佛陀下边那些菩萨,完全可以视为一个国家的封疆大吏。 他们不但修为强盛,门下的信徒也不少。 其中能和佛陀爭锋的人,绝不止一个。 如何佛陀一身化三身,也如圣人一样分裂出人性,神性,魔性,那不可能瞒得住。 佛陀下边的那些菩萨,马上就会有所行动。 对於他们来说,这是上位的绝好机会。 罗汉只能是罗汉,不能是菩萨。 可菩萨不一定只是菩萨,不能是佛陀。 所以佛陀化三的可能性不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还是说说方许吧。” 司座的眼神落在叶明眸身上:“他去西洲,真的只是为了把异族都引过去?” 叶明眸:“当然啊。” 司座不信,虽然他找不到怀疑的理由可他就是不信。 他总觉得那作风既像是方许,又不像是方许。 方许肯定有去西洲搅动风云的勇气,可方许不会那么突然的去。 大殊这边其实方许完全没有安排好,这不符合方许做事的性格。 哪怕方许在殊都做的事看起来好像也很莽,可方许会为自己身边人想好对策和出路。 方许的莽,建立在他无比谨慎的基础上。 这次不一样。 方许走的时候只是去找了沐无同,而且和沐无同相见的时间也很短暂。 对於沐无同到底该做什么,没有具体安排。 方许还说他留了另外一个后手,却没提...... 所以司座只能问叶明眸:“除了沐无同之外,方许还有一个后手是谁?” 叶明眸摇头:“方许没和你说,我也不能和你说。” 司座皱眉:“你们两个真的是......” 后边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很无语。 叶明眸微笑道:“只要到了他认为合適的时候,司座会知道那个人是谁的。” 司座仰天一嘆:“这就是所谓的变数吗?” 他不喜欢这种什么都猜不透的感觉,更不喜欢局势完全不在他预料的感觉。 “我回去做我的孤家寡人。” 司座起身:“你们两个商量好的事我问不出,我就去做孤家寡人。” 叶明眸:“司座可以去和陛下聊聊。” 司座一惊:“我不知道的,陛下却知道?” 叶明眸:“不是的,是你们两个都不知道,所以聊起来,比较同病相怜。” 司座撇了一个大嘴走了。 等司座离开之后,叶明眸悄然鬆了口气。 她下意识看向地宫往秘境的通道位置,眼神里终究还是有几分担忧流露出来。 少女一个人坐在这发了好一会儿呆,这一刻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了些什么。 时间就这样在少女身上一点点流走,虽然她的容顏没变,却让人错觉,在这时间流走中她已在悄然成长。 有些时候心理上的成长速度比修为上的成长要快很多,只需要一场分別。 ...... 秘境之中,一开始被方许误认为是魔性圣人的太一生水站在一座山峰高处,看著远方也在发呆。 他身边没有人,身后的草地上倒是有一片尸骸。 这些尸骸都是新鲜的,却又是乾瘪的。 每一具尸骸他都认识,那都是曾经追隨他的部下。 他现在不需要部下了。 吸收了这些手下的力量,他也感受到了每一个人的內心。 这些手下从来都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心跡,只是像机械一些重复执行著他的命令。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之中是每一个手下的真实內心的播放。 每一个都只有一幕,每一幕都出动真心。 可对於太一生水来说,这些真心並不能让他有所改变。 他生来就是要灭掉中原世界的。 这是他的使命,是他出生就带来的使命。 中原不是佛宗的天下,中原百姓看起来毫无信仰可言却偏偏又那么有韧性还那么刚硬。 他已经带著他的部下攻打中原九次了,在最后一次中他被方许骗了,骗到了这个地方,自此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哪怕外边的异族用一种近乎变態的计划把虫王送了进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出去了。 息壤和虫王的配合,是唯一能把实体送出秘境的办法。 方许进入秘境证明了这一点可行,证明了这个计划完全可以成功。 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 这个计划,其实连张君侧都不知道。 张君侧肯定是猜到了什么,只是他所知有限,哪怕他格外聪明,也想利用异族的计划来完成他自己的计划,可他在这样一个秘境之內终究难有作为。 现在张君侧躲了起来,也许又在某个阴暗角落里偷偷谋划什么。 对於太一生水来说,张君侧不重要,所以他到现在为止,对张君侧连杀心都没有。 计划本该成功了,为什么他现在还在这个鬼地方? 他把自己的神原和內丹分出去了一部分,本以为可以通过息壤和虫王带著重回中原。 那是一个他设计了很久才想出来的跳跃计划,只要一部分內丹和神原出去了,他的修为就会被转移出去。 可现在他越发强大,就证明计划没有成功。 太一生水为了出去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他杀光了他在秘境之內的部下,吸收了他们所有人的修为之力,等待著跳跃出去之后以王者之姿重新降临中原。 他的大军在等他,他的族民在等他。 中原那个他打了九次都没有打下来,那个民族他杀了九次都没有杀光。 他不甘心。 “我是因此而生。” 太一生水仰头看向天空:“不管死多少人,不管死的是我的人还是中原人,只要中原这些不信奉佛宗的异类都死光,佛宗才能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 就在这一刻,不远处忽然有人说话。 “原来......你也是佛陀。” 太一生水猛然转身看过去,眼神里却没有一点惊讶。 以他的实力早就知道有人来了,也早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猛然转身不是惊讶只是愤怒。 他没想到这个渺小的人类,这个只剩下残魂的人类,居然敢在他面前说出你也是佛陀这句话。 来的人,正是已经消失了一阵的张君侧。 “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所谓的异族和人类融合的传说。” 张君侧缓缓漂浮到太一生水不远处,似乎对这个能轻易灭杀他的大人物並无畏惧。 “传说千年前,圣人为了天下大同,將各族融合,不只是人类的各族,还有妖族。” 张君侧直视著太一生水。 “第一次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不该是圣人所为。” “后来我又听闻,圣人的修行到了至高境界之后,会自然而然的分裂出神魔人三性。” “在故事里,是魔性圣人將神性圣人和人性圣人都杀了......” 张君侧此时抬起手,指向太一生水。 “你根本不是什么异族的领袖,圣人也没有分裂出三体。” “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你是佛陀的邪念。” 太一生水微微昂著下頜:“何为邪念?” 张君侧目光迥然,此时此刻他不再像是一个阴险小人。 “你就是邪念,佛陀想说服圣人佛宗教义佛宗思想才是最適合人的规则,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在你的规则能生存。” “但不管是辨法还是比试,你都输给了圣人,回到西洲之后你就疯了,你不能允许这个世上有人的境界在你之上。” “可你又不能直接以佛宗的名义大举出兵,你害怕自己的名声毁於一旦。” “於是你出现了,你就是佛陀的邪念,你摇身一变成了妖族的领袖......” “你教授那些妖族修行,你壮大妖族势力,然后以妖族的名义进攻中原,你要把所有不信奉你的人都杀光。” 张君侧说到这,眼神里有一种释然。 “我终於看到真相了。” 太一生水依然以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姿看著张君侧,这样弱小的人类確实难以被他重视。 “真相?这个世上没有真相,真相永远都是后人通过別人口述或是书面记载来確定的。” 太一生水语气轻蔑:“你知道文字的作用的吗?文字可以让后世认为,他们看到的记录下来的东西就是真的。” 张君侧笑了:“你的心魔原来在文字。” 太一生水一怔。 张君侧道:“莫非当年圣人就是以字击败了你?” 太一生水深呼吸。 “中原人果然都一样討厌。” 他抬起手:“所以都该死。” 张君侧倒是一脸无所谓。 “我现在看到真相了,也大概猜到了你的计划,对付中原人,你失败了多少次?” “这一次你依然不会成功,除非......” 太一生水:“除非我用你?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认为我看不破你的野心?” 张君侧还是一脸微笑:“可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方许,你不可能,哪怕你已经很强,因为你在心术上斗不过他,你处处都落后一步。” 太一生水忽然怒了:“你放肆!我已经杀了他九次!你说我斗不过他?九次!足足九次!” 张君侧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那你贏了吗?” ...... 张君侧的目光更加迥然,像是有两束光在闪烁。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在这里出不去就是因为你被方许困在这了。” “你说你已经杀了他九次,就足以说明每一个他都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击败了你。” “虽然每一次死的都是他,可失败的却是你。” 张君侧抬起手指向太一生水:“你是邪念,你只想著杀光所有反对的人,这就是你失败的根源。” “你永远都不会理解,中原人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永远都不缺乏斗士。” “你永远也不会理解,中原人只会在幸福中放下武器。” 太一生水怔住。 张君侧道:“你越想杀光他们,他们就会让你知道他们不可能被击败。” 太一生水问:“你想说什么?” 张君侧:“把力量给我,我回去,我继续做中原的皇帝,我会让中原强大起来,百姓幸福,到那个时候,我以皇权支持佛宗,你觉得还会失败吗?” 第三百六十九章 张君侧的话略微让太一生水有些动容,因为他很清楚佛宗是怎么在西洲成功的。 当初佛宗在西洲借用皇权,很快就以孔雀王朝为根基在西洲迅速发展。 而在中原受挫,恰恰是因为中原王朝的皇帝並不接纳佛宗入主。 张君侧是大殊皇帝,最起码此前是大殊皇帝。 只要张君侧回到中原之后还是大殊皇帝,佛宗在中原发展似乎就能有一条新的出路。 可是太一生水並不信任张君侧,他在张君侧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野心。 “我把修为全都给你?” 太一生水轻哼一声:“你又凭什么让我信任?拿了我的修为你可以轻易杀我,那时候,谁来制约你?” 张君侧既然敢来,既然敢直面太一生水,他早就想到了所有可能,对於太一生水的疑问和不屑他也早有准备。 “血契!” 张君侧斩钉截铁的说出这两个字。 这就是他用以和太一生水谈判的底气,为数不多的底气。 他当然知道太一生水根本没有必要答应他,血契又是他唯一能放在桌面上的底牌。 可张君侧就是要来,因为他也没有別的选择了。 按照他本来的计划,他到了秘境之后开始吸收残魂来壮大精神力量。 但这里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根本就不可能光靠吸收残魂成为陆地神仙。 况且就他成为陆地神仙,他也不可能顺利的回到大殊去进行他下一步计划。 听到血契两个字,太一生水的眼神稍稍有些闪烁。 以他的修为和境界,以他的见闻和阅歷,当然知道血契是怎么回事。 只要双方签订血契,哪怕他把自己的全部修为给了张君侧,张君侧能够轻而易举的杀他,却无法杀他。 甚至,只要张君侧不按照他的要求去做,血契都必会反噬。 而血契还可以有另外一种用法,只要张君侧在规定的时间內没有完成太一生水的要求,血契法阵就会发动,將太一生水的修为全部归还。 所以太一生水確实有那么一点动心。 之所以动心不是他认为张君侧一定会成功,而是因为太一生水现在已经找不到成功的办法了。 很简单,他现在怀疑虫王根本就没有回大殊世界。 虽然大殊世界和秘境隔绝,实体无法隨意出入。 但当初上一代方许用阴谋骗了他,把他困在这之前,他还是留下了和外界联络的方式。 而这种方式就是虫王。 虫王可以接收他的指令,也可以把大殊世界的事告诉他。 所以异族和佛宗在外界的布局,太一生水一直都知道。 但是自从方许离开之后,他和虫王之间的联繫竟然断了。 这不合理,不管虫王回到了大殊世界还是留在秘境,只要虫王还在,他就不可能察觉不到虫王气息。 现在,就是彻底失联。 太一生水不知道大殊世界现在什么情况,不知道方许回去之后用了什么法子屏蔽了虫王和他之间的联络。 若方许真有法子屏蔽对他来说还不算是彻底的坏消息,真正的坏消息是方许根本没回去。 方许很狡猾,从太一生水在拓跋歷的营地刚与方许接触他就看出来了。 那个少年身上有著就算是老妖都没有的狡猾,就好像他真的已经经歷了九世轮迴且把这九世轮迴的经验都记住了。 张君侧当然也看出了太一生水的动心。 所以他打算加大力度。 “方许的依仗在於大殊。” 张君侧道:“若我回去,且是以拥有你实力为基础的回去,大殊之內,谁可阻止我?” “杀了方许,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佛宗入主中原。” “而我若做不到你的要求,那你不但可以收回你的修为,还可以用血契杀我。” 张君侧看著太一生水那稍有变化的脸色,觉得还得继续加大力度。 “你不出去的。” 张君侧道:“如果你有办法出去你早就已经出去了,而不是寄希望於方许那个狡猾多端的傢伙。” 太一生水听到这居然笑了:“我现在很好奇一件事,你解释一下,如果你能解释的通,我倒是真的可以答应你。” 张君侧马上说道:“请您问吧。” 太一生水缓步走到张君侧面前,近距离的仔仔细细的打量著张君侧。 然后直直的盯著张君侧的眼睛,只要张君侧的眼神有丝毫闪躲他就能发现。 然后太一生水才问:“以你的胆魄学识,以你的决心毅力,以你的奸诈狡猾,你就算不来到这里,留在大殊做皇帝也应该做的不差才对,你为什么觉得来这就能有所改变?” 张君侧摇头:“我並不知道进了秘境之后会有多大的机遇,但唯有进来我才有机遇。” 他看著太一生水,也是直直的看著对方的眼睛。 似乎在这样对视情况下的对话,才能显示出双方的真诚。 “我快死了。” 张君侧道:“我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如果不是我利用你们佛宗的计划,换了张君侧的肉身,那我早就已经死了。” “我只是一个凡人,我甚至没有一点修行的天赋,我以这样的条件做到今日之地步,已经很难很难。” “大殊已经腐烂,世家豪门霸权,我虽为皇帝,可我的政令连都城都出不去。” 说到这,张君侧一声长嘆。 他不是装的,也没有演戏,这是他真正的心境。 “我要报仇。” 张君侧道:“我要让那些想算计我的人,利用我的人,甚至想灭绝拓跋家血脉的人,全都杀掉。” 太一生水笑道:“我很同情你,但你说的这些並没有打动我。” 他围著张君侧缓步绕圈:“我本来想从你的回答里听出些诚意,可你的诚意全都是你自己的怨恨。” 张君侧没有隨著太一生水的走动而转动,他依然保持著原地不动,眼睛依然看著前方。 “异族只是你利用的工具。” 张君侧道:“就算你不用我,用异族打下来整个中原,將来你怎么收场?” “佛陀,我能想到你的全部计划。” 张君侧的语气很篤定。 “你就是想利用异族消灭所有不信奉佛宗的人,但你並没有打算消灭所有中原百姓,因为你做不到,异族也做不到。” “你需要的,只是利用异族杀掉所有中原修士,杀掉那些位高权重之人,使中原失去抵抗之力。” “到那个时候,西洲佛宗再以君临天下之姿出现,灭异族,拯救中洲,百姓自然对佛宗信服。” “你不会让佛宗的名誉受损,也不想失去中洲这么大的地域。” 此时张君侧才转身看著太一生水:“我比异族好用。” 太一生水依然面带微笑:“那异族如何处置?” 张君侧猛然抬手往西一指,虽然在这他指的並不是西洲方向。 “西洲!” 张君侧大声说道:“我回到大殊之后,你就没有必要让异族继续进攻中原。” “但异族依然有用,要想让异族灭绝失去威胁,又要让你的地位不可撼动,只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让西洲佛宗的人去杀异族,让那些覬覦你位置的人和异族两败俱伤!” 说这些话的时候,张君侧明显激动起来,没有了之前的平静,连胸口都剧烈起伏起来。 不得不说,他的这一番言论才是真正打动太一生水的地方。 所以太一生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张君侧,似乎想看清楚这个人的脑子里是不是装著一个怪物。 张君侧明明没有去过西洲,明明对佛宗並不了解。 可他却一眼看穿了太一生水安排这一切的本质。 虽然在计划上略有出入,但殊途同归。 按照太一生水的原本计划,异族攻灭大殊之后並不会停下来,而是要攻打整个中洲的所有人类国家。 等到把中洲所有修士都耗死的时候,异族之中的大妖也差不多死伤殆尽。 那个时候,他会让佛宗的高手倾巢而出。 在中洲剿灭异族,进而藉机除掉不服从他的人。 佛宗太大,大到佛陀后来都无法完全掌控。 那些修为很高地位也很高的菩萨,一直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 他们巴不得佛陀犯错,巴不得佛陀名声臭掉。 无论是谁,他们单独都不是佛陀的对手。 而且,没有一个合理的原因,谁也不敢轻易对佛陀出手。 只有佛陀犯错,佛陀名声臭了,他们才会联合起来先杀掉佛陀,杀不掉也要囚禁。 至於谁来接任,那就是以后的事了,大家各凭本事。 在彼此实力差不多的时候,最强的那个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张君侧猜到了太一生水的用心,这是他能拿出来的第二张底牌。 但这张牌拿出来且有用的前提,是太一生水接受血契。 太一生水缓缓呼吸。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没有你,我依然可以用异族消灭我的隱患。” “你不能!” 张君侧反驳的很快。 “按照你的计划,异族在中洲损失惨重才能贏,那个时候的异族已经没有什么大妖了,中洲不止有大殊,还有很多国家,其中有不少实力比大殊还强。” “到时候你再让佛宗对你有异心的人来中原清理异族,你就不担心他们非但不会有损失,还会在新的地盘上顺势做大?” “佛陀,你该想到的,遭受了战乱的地方,谁来做救世主谁就永远是救世主。” “不管是你手下哪个菩萨来,他在中洲的地位一定比你高。” “据我所知......你的实力和信仰之力应该有关,信仰你的人越多你越强,菩萨也一样,到时候整个中洲的信仰之力,足以让他与你抗衡!” “让异族去西洲,那样才能真正的起到作用,才能让那些威胁你地位的人不得不战......他们就算不愿意为你而战,也不得不为自己而战。” “异族一旦把他们能享受信仰之力的地方都打下来,他们什么都没了!” 张君侧也深呼吸,他的牌已经打完了。 一个只有两张底牌的人,居然敢在太一生水面前要求对方交出全部修为。 不得不说,张君侧是个疯子。 不得不说,太一生水也是个疯子。 一直都在围著张君侧绕圈的太一生水,此时刚好走到张君侧对面。 他回到了最初的姿態,一双眼睛直直的盯著张君侧的眼睛。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道过去多久,太一生水忽然抬起手放在张君侧的肩膀上。 他往前压了压身子,在张君侧的耳边轻声说了五个字。 “你打动我了。” 张君侧的身子猛的颤了一下。 太一生水嘴角一扬:“我知道你其实还有一张底牌,你打算用你们拓跋家的血契来完成仪式,很抱歉,这张底牌你用不了。” 他的手忽然按住了张君侧的脑袋,手心里有一股血冒出来很快就涂满了张君侧的脸。 “我有我的血契,你想用你的血契来骗我,你想的太多了。” 张君侧想挣扎出来,因为他的计划確实被看破了。 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 第三百七十章谁说我不知道?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在张君侧心头,他现在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真的只有三张底牌,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制定好了计划。 这三张底牌应该怎么用,连先后顺序都不能出一点错才能保证他成为贏家。 他的胜算全都在与太一生水会不会孤注一掷,而孤注一掷的前提是方许断了他的所有计划。 张君侧就是在赌命,他赌的是方许足够聪明。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方许有多聪明,哪怕太一生水已经和方许斗了九个轮迴。 现在他赌对了,但他怕了。 太一生水接受了他的前两张底牌,却在张君侧成功的最关键一步弃用了张君侧的底牌。 是啊,那根本就不是张君侧一个人的底牌。 能说服太一生水的,恰恰也是因为这些底牌是太一生水要打的牌。 鲜红的血液顺著张君侧的头顶往下流,在涂满了他整张脸后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这一刻的张君侧因为恐惧脸都变得扭曲了,眼神更为扭曲。 而太一生水则一脸笑意,他贏了。 刚才他就是在故意看著张君侧的表现,他想看清楚这个人值不值得利用。 此时此刻,想利用他的人终究成了他的棋子。 “你很聪明,你差一点就成功了,但你並没有输,你只是了解的不够多。” 太一生水看著他的血还在一点点侵染著张君侧,他的眼神里是对胜利的渴望对未来的希冀。 以及,得意。 “你对过去发生了什么不够了解,如果你足够了解就不会认为拓跋家的血契是你取胜的关键。” 太一生水面带微笑的说道:“你觉得只要使用了拓跋家的血契,最终的贏家就是你。” “因为那血契,终究还是你说了算,制定血契的人,才有资格背叛血契。” “而被动接受血契的人,永远都不可能违背血契的制约。” “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佛宗之主,不会血契?” 太一生水看著张君侧的眼睛,还是那样直直的看著。 只是这一刻,他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態看著。 原本张君侧就弱小,在他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別说动用什么佛宗至高无上的秘法,动用他的真血,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將张君侧彻底灭杀,从这个世上彻底抹去。 现在,血契已经逐渐成型,张君侧更加没有回天之力了。 “接受我的血契,你才能成为我真正的傀儡。” 太一生水笑道:“你不会以为我猜不出你想什么?你想用我的修为去报仇,去重新回到帝王位,然后背叛我,而那时候异族已经在攻打西洲,没人能威胁你了。” “我比你会血契。” 太一生水看著张君侧的身体已经有九成被血液涂满,这个时候別说张君侧,连他都无法收回血契了。 “顺便告诉你。” 太一生水语气温和,但充满嘲讽。 “你们拓跋家的血契也是我派人传授的。”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张君侧的全身都被血液涂满。 张君侧就好像被水泥浇筑了一样,站在那连动都不能动。 除了那双眼睛,他浑身都被石化。 太一生水似乎也累了,走到一边坐下来。 他不急,完全不急。 现在的张君侧没有一点威胁了,別说动动手指,他一个意念,张君侧就可以灰飞烟灭。 而对於他来说,毫无损失。 张君侧死后,他的修为之力会原原本本的回到他身体里。 所以他將发表胜利者宣言。 “你们拓跋家是不是有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六品以上的武夫了?” 太一生水问,但他並不指望也不需要张君侧回答。 “因为从很多年前开始,我的弟子就已经在中原走动。” “我让他將血契之法传授给拓跋家,如此以来拓跋家就能利用血契控制那些真正的高手。” “但隨著血契的使用,拓跋家必然会发生变化,而且,是两重变化。” “第一重变化当然是身体上的,你那个最早使用血契的祖先,从用过开始,他的身体就会不可逆转的衰弱。” “这本来就是我给你们拓跋家挖的坑,除非拓跋家没人跳进去,只要跳了,就不会有人能从坑里出来。” “第二重变化则是心理上的,当使用血契就可以控制高手,谁还会拼了命的自己去修行?” 太一生水的呼吸稍稍有些粗重,毕竟他也失去了很多血液。 “这才是最纯正的血契,而不是我让人传给拓跋家的那偽劣的血契。” 说到这,太一生水打了个响指。 隨著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张君侧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復了一点自由。 但紧跟著就是无尽的痛苦传来,他明明没有肉身却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被切割。 凌迟处死,不过如此。 每一寸肌肤都在疼,比凌迟还要疼,因为不只是血肉,他的五臟六腑都剧痛无比。 这没道理,他连肉身都没有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可以说话了。 太一生水道:“在你被我的血契彻底改造之前,我给你机会问一些问题,毕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完成改造。” 张君侧咬著牙,虽然他也没有牙。 但他自己都错觉,他已经咬的牙齿都在咯嘣咯嘣作响。 太一生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貌似很大度:“问吧。” 张君侧咬著牙问:“拓跋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六品以上的武夫,大殊各大家族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六品以上的武夫,都是因为你?” 太一生水微微点头:“想要让异族顺利攻占大殊,我当然要提前做准备,可惜,我的人可以渗透进所有世家,渗透进皇族,但无法控制整个中原的人。” “大的家族当然能更顺利的出现六品以上武夫,可寻常百姓家里也不可能一个天才都不出现。” 他有些遗憾:“这可能是上天最后的公平,让寒门之中也能有旷世之才。” 张君侧又问:“这个计划你谋划了多久?执行了多久?” 太一生水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变得稍微复杂了些。 “这是个好问题。” 他眼神飘忽,似乎是在追忆很早很早以前的事。 “他很强啊,真的很强。” 太一生水感慨著。 “当年我从西洲到中洲,本以为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优秀,可当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哪怕我和他之间的比试还没有开始,我就知道我输了。” “除了他自己,哪怕世上再有两个我,不......再有五个我,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能打败的,唯有他自己。” 张君侧问:“你说的是圣人?” 太一生水点头。 “从那之后我就明白,佛宗在中原不可能成为绝对的霸主,西洲的成功,不可能在中原实现。” 他一脸悵然。 “他的思想,虽然不如佛宗可以洗脑一样让信徒虔诚,却能让每一个有能力的人继承,每个人都觉得他的思想是正確的,且无敌。” 太一生水此时看了一眼张君侧,张君侧的身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血契的仪式,再有两刻左右就要完成了。 “不只是读书人,不只是做官的人,连皇帝都对他的思想很崇拜,也很信服,甚至毫不质疑的用。” 太一生水继续说道:“如果我不是恰好发现了他的弱点,我当年又以如別人拜我一样的虔诚姿態拜服於他,我可能回不去西洲。” “我回去了,是他最大的失败,他那个时候无力杀我,但可以將我囚禁。” 张君侧问:“你说的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你说的他的弱点是什么弱点?” 他很好奇,圣人为什么也有弱点。 太一生水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回忆过往,而不是真的在为张君侧解答疑问。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要想成功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异族。” 太一生水起身,围著张君侧转了一圈,他要仔细检查,他的血契是否有所疏漏。 “我比他聪明的地方就在於,他要压制自己之外的双念,而我,只需要面对我自己之外的一念。” 听到这句话,张君侧明白了。 无需太一生水解释,他想明白了。 “你是说,圣人的修为境界到了不得不分裂三念的时候,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张君侧道:“这三念,就是一身三体,神性,魔性,人性,而你......只有两念。” 他看著太一生水的眼睛,此时竟有些鄙夷:“圣人有神性,魔性,人性三念,而你,只有魔性和神性两念,你並无人性!” 太一生水摇摇头:“这听起来像是一句骂人的话。” 张君侧:“虽然我没有骂人的意思,但这確实是一句骂人的话。” 太一生水不生气,他甚至有些可怜张君侧。 “你就算拿了我的修为,你也永远到不了我的告诉。” 张君侧:“你利用了圣人虽虚弱的时候,我可以猜出你用了什么法子。” 太一生水:“那你说说。” 张君侧:“三念三性,唯有人性不可同化,人性最复杂,而神性和魔性,不管是谁的神性和魔性,都是相同的。” “你一定是挑拨了圣人的魔性,而你以神性对抗圣人的神性,以魔性和圣人的魔性联手,击败了圣人的人性。” 听到张君侧的话,太一生水不得不对这个傢伙有所钦佩。 “你明明知道的不多,猜的却很多,虽未全中,也不远矣。” 太一生水道:“但我没想到他那么厉害,哪怕是在重伤垂死的时候,他还能以肉身分化十方战场。” 张君侧:“你,也就是魔性的佛陀被他困住了,神性佛陀回到了西洲。”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於解决了他多年的疑问。 太一生水道:“我刚才说过了,你足够聪明,你只是对过去没那么了解。” “如果你知道我已经在十方战场里和他的转世斗了九次,你就不会认为你可以控制我。” “他......尚且不能,你有何资格?” 太一生水见血契已经完全成型,他忽然一口咬在张君侧的脖子上。 张君侧只是灵魂体,但他脖子位置被咬了之后居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法阵。 紧跟著那法阵旋转起来,太一生水体內的修为如洪水倒灌一样疯狂的注入进张君侧的身体里。 太一生水越发虚弱:“你现在已经得到你想得到的了,你將以灵魂体的姿態回到中洲,而我的子民,那些永远都会被蒙在鼓里的异族,他们会为你寻找一具最完美的肉身。” 张君侧:“你有可以回去的办法?” 太一生水道:“我怀疑方许根本没有回去,你只要找到他,时机合適,你就能隨他一起回去。” 张君侧点点头:“和我猜测的一样,他根本就没有回去。” 太一生水:“你確实很聪明,若你有足够多的时间了解过去,你也许真的会无敌於天下。” 张君侧:“过去我会慢慢了解,但未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太一生水哈哈大笑:“去体会復仇的快感吧,然后成就我的霸业。” 张君侧点头:“如你所愿,不过,有件事你说错了。” 太一生水:“哪件事?” 张君侧看著已经虚弱到无力起身的太一生水,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 陆地神仙,算什么? 虽然回到大殊世界他的实力会被制约,但依然无敌。 “这件事就是......谁和你说的,我不知道你已经和他斗了九世?” 张君侧活动了一下身体,感受著这澎湃强大的实力。 然后转身:“我知道的,比你预想的多,也包括......拓跋家的血契是让拓跋家后来变得没落的......罪魁祸首。” 第三百七十一章他去哪儿了 张君侧走向远方的时候,留给虚弱之极的太一生水最后一句话。 佛宗是做过好事的,曾经。 太一生水也不是很理解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而那个带走了他近乎全部修为的张君侧又是什么意思。 可他倒也没那么在乎,因为张君侧终究还是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佛宗的血契比拓跋家的血契要厉害的多,张君侧根本就不可能解开。 只要张君侧回到大殊世界后有任何对佛宗不利的举动,太一生水哪怕是在秘境也能杀了他。 他不担心,不代表不好奇。 张君侧这个人到底是在做什么,他到底是不是只想报仇。 现在的太一生水放佛变成了一个过客,什么事都与他没有直接关係了。 他可以透过张君侧的眼睛,看一看那个他始终想回去但回不去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 他也还不知道,张君侧的计划竟然和方许的计划出奇的一致。 而方许比张君侧还要快不少,就在张君侧和太一生水阐述他计划的时候,方许已经在遥远的西洲布局,而异族大军也从中原浩浩荡荡的开往西洲。 也许是个巧合,但命运好像最终还是会朝著必然的方向运转。 西洲白犀国,这个偏僻孱弱的地方,却变得异常的沸腾。 整个白犀国的百姓们在很短的时间內陷入极端崇拜的深渊,他们的眼里除了佛子之外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敬畏的。 他们开始自发的组织起大规模的灭佛战爭,目標是白犀国內的每一座寺庙。 因为佛子说过了,只要是侵害百姓的,只要是邪恶的,只要是贪婪的,不管看起来有多真的佛宗弟子,都是被妖邪夺舍的假佛宗弟子。 既然是假的,既然是妖邪,百姓们心中曾经有的且坚定的对佛宗的敬畏,顷刻间消散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復仇的愤怒,和兴奋。 规模浩大的灭佛之战只用了短短十天就宣告结束,因为白犀国確实不算大。 各地的百姓都在主动出击,以至於后来寺庙都不够分。 但是很快,更大的爭斗开始了。 他们从寺庙里抢回了本该属於他们的土地,却因为分配问题而大打出手,进而自相残杀。 在这个时候,佛子的声音再次响彻白犀大地。 所有贪婪的人,內心已经被妖邪侵占,他们只是表面看起来像人,其实是混进人之中的祸害。 只要是贪婪的,都是妖邪。 也就是说,佛子认为不只是佛宗弟子被侵染,连很多普通百姓也没侵染了。 消息传出之后,那些原本想趁乱抢夺財物,甚至想做更多恶事的人,迅速收敛。 然而,他们的收敛並不是清算的结束。 真正的生活在最底层的人被组织起来,他们开始对所有曾经侵害过他们的人清算。 各地的官府陆续遭受衝击,曾经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官员被当眾处死。 即便是白犀王高赤炎发话,甚至调动军队来维持秩序,还是无法迅速稳定局势。 在这个时候,又有不同的声音出现。 有人说佛子才是真的妖邪,是他出现之后白犀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因为佛子,白犀到处都在死人,僧人,官员,普通百姓,还有官府的人,死的实在是太多了。 有人开始呼吁应该先把佛子抓起来审问,查一查佛子是不是来自敌国的间谍。 在这样的乱象之中,有一支精锐而又冷血的队伍迅速崛起。 他们以维护佛子为第一任务,不管是谁发出对佛子的质疑马上就会被剷除。 尤其是那些宣扬佛子是间谍的人,宣扬佛子才是妖邪的人,只要被发现,立刻就会被宣判斩首。 高赤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这支队伍的首领就是他的儿子高承乾。 高承乾是方许最挚诚的信徒,他不允许任何人詆毁佛子。 连高赤炎也无法理解,他的儿子,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对另外一个人產生了如此强烈的崇拜? 白犀的乱还没有完全平息,更大的乱来了。 佛子的消息已经从白犀传扬出去,白犀外各地的百姓都听说了佛子的事。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人甚至如去烂陀寺一样,一步一叩拜,虔诚的让人不能理解又有些心疼和敬佩。 越来越多的人赶往百姓,他们似乎都想从佛子身上得到佛光的庇护。 所以,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高阳王朝那位帝王的耳朵里。 传闻那位帝王在听到消息的当天就把桌子砸了,指著手下一群人破口大骂。 他无法理解,在那么严密监控之下,高赤炎,他的弟弟,怎么还能翻出这么大的风浪? 他不害怕高赤炎造反,他从来都不怕。 因为他很清楚高赤炎没有实力,就算被逼无奈造反也很快就会被他调集的大军歼灭。 事实上,他就是一直都在逼迫高赤炎造反。 他是大哥,他不能背负杀亲弟弟的恶名。 只要高赤炎不反他就不能杀。 高赤炎反了,那就不是他弟弟了,而是高阳的罪人。 原本应该开心的高阳皇帝愤怒之极,是因为那个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什么佛子。 一个人造反不可怕,国家的力量可以让那些自不量力的人瞬间被碾成齏粉。 可是,当造反的人身边站著一尊佛呢? 不出方许预料,第一波杀到白犀的並非高阳王朝的大军,而是来自高阳的江湖高手,朝廷派来的高手,佛宗的高手。 从四面八方往白犀汹涌而来。 ...... 高承乾像是一下子长大了,长大到连他的父亲都有些不认识他了。 这个少年变得冷血无情,变得杀伐凶狠。 他带著的那支队伍,就是他从芦荻郡带来的那一万人中精选出来的。 那支队伍的人,对佛子有著超乎寻常的崇拜。 佛子最初到的是芦荻郡,最初解决的就是他们。 这群狂热的人,成了方许的禁卫军。 其实,方许也有些吃惊。 他也没有预料到高承乾会变成这样。 归根结底,谁也无法预料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心中出现偶像的那一刻,他为了维护偶像会做出多出格的事。 然而,方许竟然没有干预。 如果是沐红腰她们知道的话,一定会大为吃惊。 方许在佛宗的作为,她们肯定无法理解。 尤其是关於高承乾的事,方许绝对不会让一个少年因为他而变成刽子手。 虽然被高承乾所杀的,其实也没什么好人。 可惜的是,方许在西洲的所作所为传不到秘境,暂时也传不到大殊。 沐红腰她们正在秘境里不断的歷练,晴啼不只是为她们狩猎內丹,还会为她们找到合適的对手,不间断的高强度的歷练。 在整个过程之中,那个自称为陶土方许的傢伙始终都陪伴左右。 但他不干预,不出手,永远都是那么笑呵呵的看著。 直到......张君侧来了。 ...... 张君侧没有如太一生水说的那样,在暗中找到方许后就藏起来,等到方许他们返回大殊的时候一起回去。 当他发现沐红腰等人都出现在秘境的时候也没有吃惊,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虽然,太一生水明確的告诉他,实体无法进入秘境。 虽然,在他来之前,他也坚信实体无法进入秘境。 张君侧好像已经知道了,无法顺利离开秘境的只有太一生水。 那个被诅咒了的人。 而诅咒太一生水的,也许是圣人,也许是上一代方许。 张君侧不感兴趣,他这次来甚至没有带著敌意。 当他出现的时候,方许这边的人每一个都如临大敌。 尤其是叶別神和朱雀,作为实力最强的大殊武夫,他们敏锐的察觉到了张君侧现在的强大,是他们联手也不能战胜的强大。 出乎预料的是张君侧並没有想动手,甚至平静的好像只是来看望他曾经认识的不算是熟悉的老乡。 该来,但不热情。 他也不是来找这些大殊武夫的,他只是来看看方许。 而方许则不顾沐红腰的劝阻,孤身一人走向张君侧。 两个本该见面分外眼红的傢伙,居然好像全都忘记了彼此之间的仇恨。 最不该忘记的不是方许,因为张君侧自始至终也没有对方许造成多大的伤害。 反倒是方许,不止一次破坏了他的计划。 看著方许走到面前,张君侧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態居高临下的看著少年。 他问:“这是谁在復仇?” 方许耸了耸肩膀,没回答。 张君侧仔仔细细打量著方许,似乎也看出来方许和以前不一样。 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轻蔑。 居高临下只是因为他强,不轻蔑是因为他尊重这个对手。 方许不回答,也在张君侧预料之中。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似乎从来都不是错误的事。” 张君侧看著方许的眼睛问:“现在,外边是不是已经越来越乱,异族是不是已经去了西洲,而大殊之外的敌人,是不是也在蠢蠢欲动。” 方许这次回答了:“对。” 张君侧抬起头,看向高空。 “这是圣人的復仇。” 方许没有给他回答,他自己给。 “当初佛陀到中洲见圣人的时候,如果没有自己人的出卖,佛陀不可能知道圣人什么时候最虚弱,不可能知道圣人一身三体的秘密。” 张君侧问方许:“所以经歷多少次战乱,死多少人,都是圣人的復仇?不只是对佛宗的,也有对中原的。” 方许道:“圣人可能会对佛宗睚眥必报,但绝不会对中原百姓有恨意,谁出卖他,干掉谁就是了,牵连无辜,如何成圣?” 张君侧嘴角勾了勾:“没有无辜。”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不远处的一块巨大山石滚落下来,一路上不知道砸断了多少树木,砸死了多少螻蚁。 “石头落下的时候螻蚁遭殃,他们无辜?” 张君侧摇摇头:“没有无辜,只要是在这世上,任何灾难的出现都是最自然的事,死於其中人或是別的什么东西,都不算无辜。” 方许就那么看著他,反正张君侧是疯子的事方许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就算我现在把你们都杀光,你们也不无辜。” 张君侧道:“哪怕是强者隨意展示力量而造成了很多人惨死,也只是他们的命运,我现在可以杀了你们但不杀,也是你们的命运。” 这时候沐红腰朝著方许喊:“他在说什么!” 方许回头:“吹了个牛逼。” 张君侧皱眉:“把你肉身给我,我不杀他们。” 方许笑了:“陶土你也要?” 张君侧一把抓向方许:“你骗的了別人还骗的了我?” 砰地一声! 方许爆开了。 他居然真的是陶土,碎了一地。 这一刻,在场的人全都懵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十號 看著被自己捏碎的方许,张君惻在这一刻有些茫然。 又猜错了? 对於那个少年,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猜对过。 那少年的每一次决定,似乎都不能被预料。 张君惻不服气的地方在於,他在过去从来都没有这么无力过。 哪怕后来他站在一个极端无私者的角度,方许的角度,来揣测方许的思维,他也还是没有猜对过。 也是在这一刻,张君惻才有所警醒。 他自己认为的无私者的角度,难道真的是方许的角度? 又或者,他真的能带入无私者的心境? 他之所以敢去找太一生水,就是因为他猜对了太一生水的心思,也猜对了当初的真相。 太一生水从来都不是什么妖族,他是佛陀的另外一个化身。 所谓的妖族,只不过是佛陀用以攻灭中原,甚至剷除圣人思想的手段。 所以圣人在分化十方战场的时候一定对太一生水有所针对,方许他们可以靠著息壤和圣瞳出入秘境,太一生水则不能。 太一生水只能靠一种类似於传输的手段,把自己的实力传输出去。 或是一种能跳脱出封印的转换方式,这种方式他不了解。 可以张君惻推测,方许一定了解。 太一生水要离开秘境就离不开方许的圣瞳,所以方许必然是一个载体。 当太一生水利用方许的肉身把他的一部分灵识或是修为带出去,他就能以此来做跳转。 但,前提条件是,方许必须会这种跳转。 张君惻知道方许太聪明,聪明的有些过分。 所以他断定方许也能猜到太一生水的手段,也因此断定方许绝对没有离开秘境。 回到大殊世界的那个方许才是真的陶土方许,或是什么其他人假扮的方许。 真正的方许是不会贸然回去的,他在乎大殊,在乎他的那些亲朋好友。 而当他察觉到叶別神和巨野小队的人也进入秘境之后,张君惻就知道自己肯定没有猜错。 他得到了太一生水的修为,接下来他就要利用方许出去。 他的目標从来都没有变过,他要方许的肉身! 这个世上在於没有比方许的肉身更適合成圣的肉身了,况且张君惻现在已经从太一生水那知道了,方许可能就是圣人的转世。 他来了,他无比坚定的认为面前的方许就是真的方许。 然而当陶土碎裂的那一刻,他的自信心再一次遭受打击。 陶土就碎裂在他脚下,他低头看著那些土块,看到的,却仿佛是方许对他的讥讽。 那张碎裂的陶土脸上,好像写满了对他的轻视。 这一刻,他猛然看向巨野小队的人。 他要报復。 然而理智很快就重新回来了。 当张君惻审视了一下那群人的实力,然后又想到那个叫晴啼的傢伙,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嘿!” 这一刻,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张君惻回头看过去,见发话的是叶別神。 那个年轻气盛的大殊六品武夫,此时的实力应该已经超过了七品。 “你记住。” 叶別神看著张君惻:“拓跋家的败类,必会死於拓跋家之手。” 张君惻用一种完全无视的语气回了四个字:“不会是你。” 说完扬长而去。 当张君惻离开之后,沐红腰有些茫然的走到那一地碎裂的陶土旁边蹲下来。 她內心遭受的衝击比张君惻还要大,因为她更为篤定这次见到的方许就是真的。 沐红腰还在暗中悄悄和小琳琅说过,让小琳琅注意方许的一举一动。 她们两个还打了个赌,看看谁先发现方许的装傻的破绽。 两个女孩子都欢欣雀跃,都觉得自己发现了別人没发现的秘密。 陶土的碎裂,让沐红腰的心境也遭受打击。 她蹲在那,伸手触摸著那些碎块,似乎还想从这些碎块上找到属於方许的气息。 “沐红腰。” 小琳琅站在她身后,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伤感。 她想问沐红腰方许去哪儿了?可是她知道红腰姐也不知道答案。 这么多天来的朝夕相处,她和沐红腰始终都认为方许就在她们身边。 两个人看方许的眼神,比在大殊的时候还要炽烈。 小琳琅叫了一声,后边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场面就这样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著那一地陶土默然不语。 按理说,哪怕是陶土的方许被人毁掉他们也会拼命。 可所有人都没动。 是因为在她们想动手的那一刻,桃花里的神荼摇头阻止。 所以当大家回过神来之后,全部的视线都转移到了神荼身上。 只有神荼才知道真相。 面对著灼热的目光,神荼嘆了口气。 他现在也不知道方许在哪儿。 他只是比別人更早些知道了方许和叶明眸的计划,因为他是计划中的一环。 ...... 方许確实没有离开。 方许甚至不是没有离开秘境,而是没有离开稷山书院。 此时此刻,在稷山书院后边的一座密室內,方许盘膝而坐,在他的面前漂浮著一团淡淡的白光。 光华之內有个看起来憔悴黯然的身影,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內他都是方许心中最信任最坚定的依靠。 不精师父。 方许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应该灭了不精师父才对。 可此时此刻,他下不去手。 佛陀分身想要出去的关键在於他,而他的关键在於跳转。 当一切都得到印证之后,不精师父的角色方许就不得不重新审视。 所谓的跳转,是不精师父传授给他的。 两个人在此前的配合中,曾经靠这样的方式不止一次取胜。 在不精师父被魔性圣人吞噬之后,方许甚至想用这种转换法阵把不精师父替出来。 看著面前的白色光团,方许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他第一次和不精师父相遇的场景。 那天,在轮狱司地宫,方许看到了没有眼睛的魔性圣人,看到了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把眼睛抓回去。 然后,不精师父从秘境里出来了。 从那开始,不精师父就在方许的精神世界里安家。 此后方许从不精师父那得到了很多教导,包括如大海一样渊博厚重的知识。 方许一直以来都坚信不精师父就是圣人的一道残魂,是圣人的知识流残魂。 现在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佛陀分身从这里跳转出去。 方许遭遇的很多都是障眼法,比如那棵银杏树,方许对这棵树格外的重视。 “师父.......” 方许轻轻叫了一声。 不精师父睁开眼,看向方许的时候依然亲切慈祥。 这就是方许不能动手的缘故,因为不精师父根本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確实是圣人的一道残魂,不然的话他不能在方许打开秘境的时候顺利出去。 但这道残魂被利用了。 “怎么了?” 不精师父看著面前这个自己最重视的人,他也早已把方许当做弟子了。 方许问:“你了解佛陀吗?” 不精师父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知道,但不等於了解。” 不精师父说:“我知道很多事,也只是知道,比如我知道月亮不会发光,其实是反射出的太阳的光芒,但我不知道太阳为何发光。” 方许摇头:“这个比喻不好。” 不精师父笑了笑:“你理解了就好。” 方许道:“那你说说你知道的佛陀吧。” 不精师父说:“佛陀不一定是佛陀。” 方许歪著头,等著不精师父的解释。 不精师父说:“北州有个故事,说的是有一条邪恶的龙祸害百姓,它极为贪婪,抢夺所有金银珠宝,一个勇敢的少年最终杀死了恶龙,但当他看到那如山一样的珠宝之后,他变了。” 方许当然听说过这个故事,他甚至还听说过这个故事的很多解释版本。 有人说,西方人所谓的恶龙,其实是来自东方的强大帝国。 那浩荡的骑兵在西方大地上肆虐,占领了他们的土地也占有了他们的財富。 他们將其比喻成恶龙,而將他们的反抗比喻成屠龙勇士。 但勇士最终又变成了恶龙,是意味著他们自己的统治者和来自东方的统治者其实没有什么区別。 不精师父继续说道:“那你说,佛陀是那个少年还是那条龙?” 方许没有回答。 不精师父说:“佛陀不是那少年,也不是恶龙。” 他在淡淡的白色光华中,身躯已经有些明灭不定。 他原本就是一道残魂,在方许的身体里他还能维持,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佛陀是一个象徵。” 不精师父说:“从他的佛宗传遍整个天下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是一个象徵了,已经到了哪怕他可能真的从少年变成恶龙,他的信徒也不允许他变成恶龙。” “如果信徒没有办法杀死恶龙,那就杀死一切知道真相的人.......人,总是比龙好杀一些,佛陀比恶龙要难杀多了。” 方许微微皱眉:“师父的意思是,其实在很早以前,佛陀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佛陀了?” 不精师父笑了笑:“那谁知道呢。” 方许问:“圣人呢?圣人还是原来的圣人吗?” 不精师父看向方许。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方许问他:“圣人离开中原出函谷关西行之后就再也没有传说了,他是佛陀吗?” 不精师父还是没有回答。 方许再问:“如果佛陀是圣人的分身,离开中原的那个圣人只是分身,那是不是说,是多年以后,圣人的分身回到了中原挑战圣人?” 不精师父这次沉思了很久。 然后又笑:“是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方许道:“圣人真的会转世吗?” 不精师父摇头:“他的实力已经到天人合一的地步,没有再向上的进境的地步了,按照正常道理来说,如果一个强大的修士想要转世,唯一的理由就是需要转世来不断积累。” “但圣人不同,他已经在最高处,他不必转世就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东西.......你是不是想问,圣人有几个分身?” 方许点头。 不精师父道:“你还是那么聪明,据我所知,佛陀都需要转世,那些罗汉,菩萨,为了更进一步都需要转世,在很多地方,比如贵霜,他们信奉的活佛也需要转世,在他们看来,活佛本身就是佛的转世。” 他此时看向方许:“圣人不需要转世,是因为他有更高明的办法来积累。” 方许:“圣人十號。” 不精师父脸色变了变:“你连这都知道?” 方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不精师父的眼睛:“本来不知道的,但忽然想起来我莫名其妙跑去帮人治水的事。” 不精师父:“有何关联?” 方许:“师父是不是说过,我的灵魂和別人不一样?” 不精师父点头:“是。” 方许:“何处不一样?” 不精师父道:“人出生而无知,求而有学,学而有知,哪怕是圣人也一样,而你不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很多事,你生而知之。” 方许:“所以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我生而知之的一些事,羲皇曾求教於郁华子,神农求教於九灵子,祝融求教於广寿子,皇帝求教於广成子,顓頊求教於赤精子,帝嚳求教於禄图子,尧求教於锡则子,舜求教於尹寿子,禹求教於真行子,文王求教於文邑子......” “我莫名其妙帮人治水,虽然只是机缘巧合,虽然我也多做什么,只是告诉那治水的人应该怎么治水,可这件事原本是圣人做的。” “圣人十號之一的真行子.......” 方许深呼吸。 “西出函谷的圣人实为文邑,是十號之一。” 这一刻,不精师父沉默了。 两人都沉默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人是不一样的 方许就在秘境。 这是一个方许参与了,但並非方许全部设计的计划。 从方许进入秘境开始,他就已经在这个计划之中了。 鬱垒一直都说方许是那个变数,可方许已经轮迴九世。 方许如果一直都是那个变数,那为何到九世还没有贏? 此时此刻,坐在不精师父面前,方许提出了他的疑问,而不精师父无法回答。 佛陀是不是圣人分身。 如果不是,佛陀就是佛陀,那现在的佛陀还是当初的佛陀吗? 如果是,那圣人的分身回来想干掉圣人,甚至抹杀所有圣人思想又是为什么。 其实答案没有那么复杂。 方许一直认为答案没有那么复杂,他也一直认为九世轮迴没有贏只有一个原因。 敌强我弱。 生而知之,是方许年少时候得以自保甚至出类拔萃的基础。 可他已经错过了黄金时期,如果他是从幼童开始修行那他一定成就更高。 可他的父母没有让他修行,在方许猜测父母可能不是凡人的那一刻他也曾想过,为什么,不是凡人的父母却不传授他修行? “世界是一个烂摊子。” 不精师父看著远方,眼神飘忽。 他知道圣人十號,也知道方许说的都是对的,但他要解释的,似乎和圣人无关。 世界一个烂摊子,这是他准备告诉方许真相的开场白。 其实不精师父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他甚至算不上是纯粹的残魂,他只是一股力量,一股圣人因为积累太多知识而留下的力量。 这股力量无比纯粹,不夹杂任何慾念。 方许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道残魂,原因正是因为他刚刚提到的圣人十號。 圣人化身在不同时期,协助当时的君主来解决当时最大的困难。 羲皇时候人族的矇昧无知,到仓頡造字进而出现的文明。 按照方许对古籍的了解,出现这种从荒蛮到文明带进步正是因为圣人曾经以化身向羲皇传授。 仓頡造字,是羲皇之命但源於圣人意念。 大禹时候,治水真经也是圣人传授的,而治水只是表象,治水之后,天下昌平,农牧业的迅速发展是人族进步的巨大迈进。 治水真经並非只是治水,而是让人类真正的开始向农耕完美进化的开始。 所以当不精师父说出世界是一个烂摊子的时候,方许明白那是圣人遗留下来的一丝感慨。 不精师父的眼神依然飘忽,他看向的地方不是远处,是过去,也是他暂时望不清楚的未来。 “我只是知道很多知识。” 不精师父说:“可是根据这些知识,就能比別人早一些看到很多事情最深处的含义。” 说到这,不精师父的视线回到方许身上。 “要让不同地方的百姓都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就要给他们不同的信仰,让他们有不同但都有效的口號。” 方许听到这句话默默点头。 不精师父道:“如西洲,百姓不只是荒蛮无知,甚至是邪恶残酷,人是不会把人当人看的,而是把自己之外的人当做和猪狗牛羊没有区別的东西。” “强者眼中的自己是虎豹,弱者眼中的自己也不是鸡鸭鱼肉而是豺狼,人吃人,在他们看来就和虎豹豺狼吃肉没有区別。” “所以要教导西洲的人就不能简简单单从文化入手,因为没有让他们人人都学习文化的基础,这个时候,就要换一个思路。” 方许此时搭话:“宗教。” 不精师父嗯了一声。 “信奉宗教是不需要读书的,只要他们能听就够了,把道理交给可以讲道理的人,让他们照著道理去念,当然,生硬的道理对於没有知识的人理解起来很难。” “於是,向善的道理就夹杂在一个一个故事里,故事比道理要传播的广远,比如......割肉餵鹰。” 不精师父说:“在换个地方,比如距离中洲极远的北州,据说那里的人,万分之一是奴隶主,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是奴隶。” “如果唤醒这些奴隶?宗教有用,但效果太慢,宗教的教义很繁杂,经文很多很长,奴隶更不会理解,也没时间去理解,因为他们是牛马是猪羊,他们哪有时间去听这些。” “面对这样的情况,宗教就要往后靠一靠,那是以后的事,最优先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给他们一个口號,而给奴隶什么样的口號才能让他们共情?” 方许回答:“自由。” 不精师父很喜欢方许的敏锐。 “没错,一个自由的口號就足以让他们觉醒和振奋。” 不精师父继续说道:“针对不同的地方,要让百姓觉醒就需要不同的方式,可最不同的地方,这些都没用,宗教也好,口號也罢,意义都不大。” 方许问:“中洲?” 不精师父又点了点头。 “中洲之百姓是天下最聪明的百姓,是天下最宽仁也最勤劳的百姓,他们不需要口號,不需要宗教。” 方许:“没有人比中洲百姓更明白自力更生。” 不精师父看向方许:“中洲之百姓,你只要制定秩序,然后在秩序之內什么都不做,他们自己会把日子过的很好。” 方许点头:“所以,中洲的对策是有条件的无为。” 不精师父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对无为的解释,但好像也不是不通。 “没错,有条件的无为。” 不精师父道:“国家的建立是秩序的开始,只要秩序不乱,国家的统治者甚至可以无为,百姓们就会生活的越来越好。” 方许对这一点不予置评,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个美好愿望罢了。 不精师父此时才回答了方许的疑问:“你问我,佛陀是不是圣人的分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佛陀在当时找到了让西洲安稳的办法,针对当时的情况来说,这个办法不错。” “而后......” 不精师父稍作停顿,眼神又飘忽了一下。 “而后就一定会有问题出现,西洲之主不会一直只想做西洲之主,他还想做南洲之主,北洲之主......於是,邪念就会在满是善念的经文夹缝里滋生出来。” 他摇摇头:“无解。” 不管佛陀还是不是当初那个在西洲宣扬真善的佛陀,现在的佛宗肯定不是那个时候的佛宗了。 “你看。” 不精师父说:“西洲的人用宗教来追求改善,北州的人以自由为口號,归根结底,都是对旧的,不对的,一切不平等的东西发出挑战,是掀桌子的行为。” 方许:“所以当压迫西洲百姓的人从別处换成了佛宗,压迫北州百姓的人从奴隶主变成了其他什么东西,还是会被掀桌子。” 不精师父微微点头。 方许自言自语道:“大殊的变化......” 不精师父道:“中洲的变化歷来都更为复杂,但翻来覆去也离不开根本,有为也好,无为也罢,不能活,就要掀桌子。” 方许道:“师父讲的这些我很钦佩,很多话都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解答。” 他的声音稍有些不平静:“可是师父,世上还有一种不在自家掀桌子的解决办法。” 不精师父似乎一时之间没能理解。 方许道:“妖族真是从它们本身的世界来的吗?” 不精师父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 方许道:“自家的百姓饭碗里已经没有饭了,比如西洲,他们的统治者知道百姓没有饭了,但他们不想让百姓把他们的桌子掀了怎么办?” 不精师父:“除弊习,改旧制,重民生......”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方许打断。 方许道:“不是,是去別人家里抢饭吃。” 不精师父表情一变。 方许道:“打个比方吧......刚才师父提到了西洲,提到了北州,我就用这两个地方打比方。” 他站起来,在这僻静的地方缓步走动。 “西洲的百姓没饭吃了,他们要掀翻王朝,可佛宗和王朝关联密切,不希望王朝被推翻。” “北州的百姓確实没有人做奴隶了,可还是没饭吃,原来的奴隶主摇身一变成了自由领袖,他们也不想被干掉。” “於是,宗教对信徒说,在別的地方有山珍海味和金银珠宝,但被一群妖邪占有,我们去杀了那些妖邪,这样山珍海味金银珠宝都是你们的,土地也是你们的。” “北州的自由领袖对原本那些奴隶说,你们的自由不该局限在这,整个世界都应该是自由的,你们要去解决那些不自由的人,然后从妖邪手里拿走金银珠宝......” 方许说到这停下脚步:“异族真的是异族吗?他们难道不能是西洲的军队?不能是北州的军队?” 不精师父懂了。 他沉默良久后说道:“世界果然是个烂摊子。” 方许:“所以总是要有收拾烂摊子的人。” 不精师父:“是你?” 方许回答:“可以是我,也可以不是我,如果没有人比我做的更好,那当然是我,如果有人比我做的更好,那我肯定会被淘汰。” 他又给不精师父举了个例子,但他知道不精师父听不懂这个例子。 “有个人叫竇建德,他很有胸怀,有志向,而且宽仁,跟过他的人都说,他一定会拯救天下於水火,他將来一定是个明君。” “但他输了,因为有个人比他更厉害......” 方许不管不精师父能不能听懂,他给出自己的结论。 也是一句他刚刚说过的话。 “可以是我,也可以不是我。”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但,一定是我。” 这是连不精师父都暂时理解不了的话,一句可能被视之为废话的话。 方许准备离开了。 他还是不能对不精师父下手,因为不精师父根本就没错。 “你要走了?” 不精师父问他。 方许点头:“对,要走了。” 不精师父:“我呢?” 方许:“你可能会消散。” 不精师父:“那確实。”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出一个关於不舍的字,似乎两人都清楚有时候仁慈並不是最优解。 “师父有一句话说的对。”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不同的地方,就要有不同的解法。” 他说话的时候往西边看了看,虽然在这里看到的西和大殊世界的西未必一样。 与此同时,在西洲的方许似乎是有所感应,猛然睁开眼:“来了!” 浩浩荡荡的异族大军,来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不用管他是谁 方许不在大殊,可大殊的很多事都在按照方许的预想发展。 当所有人都认为方许是要让大殊安然渡过难关的时候,只有大殊皇帝和鬱垒对方许那冒险的计划忧心忡忡。 “接边报。” 鬱垒站在皇帝面前,手里拿著一份军报。 “异族大军已经离开大殊,自靖寧郡向南已无异族踪跡,边关之外,异族活动的跡象也越发少了。” 说到这,鬱垒看向皇帝:“方许引异族攻西洲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 皇帝有些难以抑制心中激动:“大殊转危为安了?”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大殊距离转危为安还远得很。 异族是走了,可对大殊虎视眈眈的国家比异族还凶狠。 虽然在几个月之內,可能不会有来自敌国的大军攻入,但等到那些国家秘密联合起来,筹措军马,最多半年,大军就会杀入中原。 原来大殊最不安定的因素,北部的屠重鼓反而会成为大殊最关键的一道屏障。 “陛下,大殊没有转危为安,大殊......危矣。” 鬱垒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平静,可他语气里的寒意却让皇帝的背脊都凉了一下。 大殊,危矣。 是啊,来自各国的使团虽然被方许杀掉,可没了使团还有数不清的间谍。 这些年,大殊往诸国派遣了不少间谍,诸国往大殊派来的,当然也不会少。 如今大殊的国力如何,那些虎视眈眈的国家都清楚著呢。 “北境外,诸国之野心昭然若揭。” 鬱垒沉声说道:“贵霜等国,最迟半年就必会发兵,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都会有外寇来犯。” 他走到地图前一边说一边指点。 “正北和东北方向来的外寇,要想侵入中原就必须先迈过屠重鼓那一关。” 鬱垒道:“屠重鼓是要谋反,但他绝不会引外贼入关,他虽然是个粗人,却很聪明。” 皇帝点头:“引外贼入关,至多封王,偏居一隅,用不了多久还是会被抹杀,不管是谁霸占中原,都不会把屠重鼓这个隱患留下太久。” 鬱垒道:“方许说过,屠重鼓为人,你让他出兵防御异族侵入,他不干,因为他的根基之地在北方五省,他觉得南方的事与他无关。” “此人无大义,也无小节,但他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拱手相让,所以北方五省在屠重鼓手里,反而不必担心。” “来自正北和东北的外寇,绝不是轻易就能迈过屠重鼓的边军,眼下,要想稳守中原,还有一个缺口要堵。” 鬱垒的手指落在代州方向:“贵霜若联合其他诸国试图攻入中原,必从正西和西北两个方向来。” “代州之地极为重要,只要守住西北这一角,再加上屠重鼓在北方五省,来自北方的强敌就难有成算。” 他看向皇帝:“方许离开之前,已经號召各地百姓迁往代州方向,那边现在聚集的人不少了,但异族退去,会有不少人选择南返回家。” “靖寧一线,如今是厌胜王重新回军掌控......” 鬱垒的手指划过地图:“方许说,异族被他牵制往西洲可能只是表象,异族之中,也不缺乏具备极强头脑之人。” “如果......” 鬱垒的手指点在南方:“异族离开只是故意迷惑大殊的假象,那不久之后,趁著我们將兵力调往北方御敌,异族必会去而復返,所以方许才去找厌胜王。” 他点的三个地方,在地图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品字形。 “屠重鼓在北方五省,厌胜王在南方五省,陛下移驾代州......” 鬱垒的话还没说完,皇帝摇头:“朕不可动。” 鬱垒道:“陛下,方许说过,最大的隱患不只是外寇和异族,而在於內乱。” 皇帝点头:“朕当然知道。” 一旦北方真的被外寇牵制,所有兵力都布置在边关,那中原腹地就是一片空虚。 异族若再去而復返,厌胜王的大军就会被死死牵扯在南方战场。 这时候,那些早就想谋朝篡位的人,哪怕是临时起意的人,也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各大家族会纷纷起兵,而活不下去的百姓也会被其怂恿裹胁。 到时候,殊都就是必爭之地。 国之大军皆在南北两疆,殊都就算有晴楼也挡不住轮番攻击。 若皇帝留守殊都,十有七八会死。 “你们的忧虑朕都知道。” 皇帝缓缓说道:“可朕只要还在殊都,愿意守护中原的人,不管是朕的將士们,还是百姓,心中那杆旗就还在,朕要是弃了殊都去代州,殊都一旦落入贼人之手,那天下真的难救了。” “叛军占据殊都,就会名正言顺的宣布建立新朝,他们甚至可以说朕是被你们掳到代州去的,他们又可以名正言顺攻打代州。” “那时候,代州就会腹背受敌......” 皇帝摇摇头:“可朕只要在殊都,只要朕一天不死,那些人不管打出什么旗號,都是反贼。” 鬱垒问:“如今天下,还能强掳陛下之人是谁?” 皇帝道:“能让人相信可掳走朕之人不过三个,一,屠重鼓,但他在北方不能抽身,二,厌胜王,他在南方也不能抽身,剩下一个.......” 鬱垒指了指自己:“是臣。” 皇帝点头。 鬱垒:“那若陛下至代州,而臣死守殊都呢?天下,谁还能指摘陛下往代州是被人强掳?” 皇帝一怔。 鬱垒道:“臣在殊都,可控晴楼,殊都还算安稳,陛下在殊都,臣必去代州,陛下与臣,只能分开,陛下不可控晴楼,殊都难守。” 皇帝还想说什么,鬱垒摇头:“陛下,方许说,希望在西边,只要陛下在西边挡住贵霜等国,就算中原境地造反的人再多,再凶,待兵强马壮,陛下还能打回来。” “臣守殊都,陛下守代州,屠重鼓在被,厌胜王在南,品字形固然稳固,四方阵更为坚实。” 说到这,鬱垒已经不想让皇帝再辩论了。 “臣已经和方许约好,他安排进秘境的人,待修为有成,就会返回殊都帮臣,只要他们回来,殊都更不会有失,况且,方许一直说他还有一招厉害的后手,臣虽不知这后手是什么,但臣却知方许从不说誑语。” 皇帝缓一口气,然后点头:“那就按你和方许商量的办。” ...... 陛下移驾代州。 这是一件大事,一件只要发生了就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大事。 自古以来,从无帝都未被攻破而皇帝率先逃离的先例。 但皇帝还不能不让百姓们知道他要去代州,因为只有天下人知道的越多,往代州那边去的人也会越多,復兴之希望就会越大。 方许早早就在南方各地辗转,他早就告诉百姓们要去西北那边。 但异族的退走,让很多百姓半路折返,甚至,已经到了代州的人得到消息后也陆续回家。 这是谁也阻止不了的事,唯有皇帝去了代州,百姓们才会觉得代州更安稳,去的人才会多些。 而那时候,离开殊都的人就会更多了,別说殊都之內的人,就算是殊都四周个郡县的百姓也会因为皇帝的离开而逃离。 他们也会去代州。 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把两边都无比锋利的双刃剑。 代州用好了,是復国之希望,用不好,相当於先把家让出去了而且回不来。 可事到如今,皇帝和鬱垒只能按照方许的计划走。 其实到现在为止,鬱垒和皇帝都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方许坚定认为代州是希望。 確切的说,是代州再往西是希望。 代州甚至是这希望之地的最东边,方许要让皇帝去的是那片本来贫瘠的黄土高原。 方许此举,其实有两个缘故。 第一,就因为西北的黄土高原贫瘠,不管是异族还是诸国联军,打进来,必要先要抢夺富庶之地,北方五省就算不富庶,却是必经之地,江南鱼米之乡,是必然爭夺的战场,西北则会被暂时忽略。 第二,在方许熟知的那段歷史中,最后的希望就是从西北黄土高原出发,一步一步,打回中原,打回天下。 皇帝离开了,带走了殊都一大部分兵力。 隨著皇帝离开的百姓队伍,根本就看不到头尾。 殊都的繁华一下子就不见了,城中各处都冷冷清清。 鬱垒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那连绵不尽的队伍,心中的沉重可想而知。 从这一刻起,殊都就无寻常百姓了。 留下的都是军人和他们的家眷,他们將要死死守住这象徵著中原王朝最高权力地位的孤城。 是的,是一座孤城了。 哪怕南边的异族和北边的诸国联军还没有打进来,这里先是一座孤城了。 鬱垒能想到的是,方许也无奈。 如果方许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也不会让中原大地十室九空。 他不知道的是,殊都虽然不是方许知道的歷史之中的封建帝国的最后一座都城,但他也知道,殊都和那座都城在未来遇到的情况不会相差太多。 诸国联军打进殊都会死很多很多人,而殊都之內的財富会被劫掠一空。 趁著诸国联军没有打进来之前,先把人民和財富都转移走。 一座空城,就算是有极大的象徵意义,丟了就丟了,將来一定能打回来。 这是方许做的最坏的打算。 失地千里,国都沦陷。 但不至於让亿万百姓成为奴隶,不至於让无数財富让敌人更为强大。 皇帝带走的不仅仅是兵力和人口,还有殊都之內的几乎所有財富。 连有为宫和所有的皇家园林之內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国库留下的也只够鬱垒守军两年所需。 这是一场方许预料中的一定会发生的艰苦战爭。 “他其实没回来,对吗?” 鬱垒忽然问了一声。 站在他不远处的叶明眸没有回答。 但鬱垒知道他没猜错,方许没回来,就一定有他没回来的道理。 “那他是谁?” 鬱垒又问了一声。 他问是方许,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方许。 “西洲那边的方许......” 叶明眸声音很轻的回答道:“也是方许......方许说,只要能贏,谁都可以是方许。” 鬱垒听到的最重要的几个字是:也是方许。 他侧头看向叶明眸:“你们在秘境里见过过去?” 第三百七十五章把战爭送给敌人 殊都城头,鬱垒问叶明眸你们是否看到了过去。 稷山书院,不精师父问方许你要走向何处。 这两个隔著失控的少男少女,同时回头。 但都没有回答。 有些时候叶明眸也会想,为什么自己不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喜欢一个人后就不愿意分离。 有时候方许也会想,爱上一个女孩子后,为什么自己不能如別的男孩子那样给予陪伴? 两个人的肩膀上好像都挑著各自本来挑不起的重担,而这重担偏偏还是他们自己加在自己肩膀上的。 有人会说,这个世上的爱有大小。 小爱及家,大爱及国。 爱从来都不该分大小,只是有人心甘情愿的把爱分出了先后。 其实在和方许分开之前,对叶明眸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对不起。 他从没想过要把自己的理想,和他自己认为的该有的责任也加在叶明眸身上。 他从前世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不能为难別人去顺著自己做事。 他说对不起,是因为他把爱分出了先后。 先去做一些能救更多人命的事,再去做和自己的最爱朝夕相伴的事。 他没有渴求叶明眸理解,因为他知道把爱分出先后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不公平。 可叶明眸对他的回答不是没关係。 是,我们一起。 她留在大殊,留在殊都,方许则在秘境里布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不是一场一对一的战爭,从他们察觉到所谓真相之后就明白,这是一场中原一对多的战爭。 大殊要面对的敌人,不只是凶悍野蛮的异族,还有来自其他各国同样凶悍野蛮的敌人。 大殊要面对的是狼群,正如方许熟知的那段歷史和很多歷史里一样,是一场看起来即將被狼群围剿的战爭。 方许告诉叶明眸说,秘境这个地方其实可以看作一个书院。 对到这里修行的人来说,能得到的最大的改变不是修行上的进境。 而是思想上的。 叶明眸一开始没有马上理解这句话,但很快她就明白方许指的是什么。 在这个书院里,能见歷史。 也就是司座问他的那句:你们看到过去了? 歷史,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尊重的老师。 如果每个人都能沉下心在这个角落歷史的老师身上多学习一些,就会得到一种极为强大的武装力量。 这种武装力量叫做:思想。 方许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因为他想到了曾经他没经歷过但一直敬畏的那段歷史。 为了找到救国的办法,找到救民的出路,有不少人前赴后继的走出去然后走回来,他们走出去並非放弃了自己的同袍,而是到外边去看到更多的歷史,更多的思想。 不同的是,秘境这个地方,不是走出了中原,而是走回中原。 在这,有九世方许的经歷,有无数次失败的经验。 如果叶別神他们每个人都能从秘境里看到更多的歷史,明白他们最终要理解的思想,那他们回到大殊的时候,人人都是方许。 武装,从思想开始。 殊都的落寞,不是一个时代即將终结的开始而是復兴的希望。 这座只剩下巨人的都城必须要守著,因为在希望到来之前这里就是希望。 中原百姓看著呢,殊都不倒希望就还在。 方许走的是一步险棋,在很多人眼中也许还是一招臭棋。 甚至,是卖国棋。 在还没有经歷战爭之前,就把中原和江南大部分繁华之地的百姓转移走,相当於放弃了大殊的根基之地,这一定会被人咒骂。 可在方许的眼里,人才是未来。 秘境中,少年回头看了一眼不精师父。 他对师父没有恨意,师父也从来都不是有心去做错事。 但他也不能把师父再带在身边。 挥手告別,少年再次走向未知。 ...... 一条光禿禿的小路上,方许一路前行,他身边没有人陪伴,连他的新亭侯都不在。 从离开村子开始算起,方许从来都没有这么孤独过。 他还要去寻找,寻找到能让大殊以一敌多还能取胜的办法。 让叶別神他们进入秘境是取胜的办法之一,他们回去之后都將成为千军万马的统帅,最起码,能是衝锋陷阵的勇將。 可方许要找到的办法,是让普通人变得强大起来的东西。 正確的思想,其实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內武装起来所有普通人。 只有让普通人儘快见到胜利,才是让他们加速变得强大的唯一办法。 方许知道一定会有艰苦和残酷,他能做到的是儘量少一些艰苦残酷。 被封印了千年的大殊世界,不管是修行还是科技都没有什么进展。 反而是秘境这个地方,有著和大殊世界不同的时间流速。 在这,看似贫瘠看似荒芜,实则发展的速度要比大殊快些。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前边的方许前赴后继到秘境来的缘故旨意,他们也是来找解决办法的。 让凡人比肩神明的办法。 ...... 西洲。 高阳王朝的皇帝脸色铁青,他已经收到了关於异族大举来袭的情报。 异族来的太突然,以至於高阳王朝的边军在极短时间內溃败,如今至少有数十万异族已经攻入高阳国內,而这,还只是异族大军的先锋队伍。 原本要用於对付白犀王高赤炎的军队,现在要不要调去边疆? 高阳王朝的大臣们各执一词,不过大致上可以分成三派。 主战派,他们认为应该暂时不去管白犀王高赤炎,毕竟高赤炎在短时间內翻不出什么风浪,而且,高赤炎也会面对异族入侵的局面。 他们主张调集所有军队,暂时將异族挡住,最好把异族逼迫到別的国家去,尤其是最为强大的孔雀王朝。 主和派,他们认为异族不会无缘无故的来,这和那个佛子到来必然有巨大关係。 他们觉得应该派人去谈判,问问异族到底要的是什么。 如果是要的是那位佛子,那应该用尽全力把佛子抓了送去求和。 高阳皇帝是比较孤独的一派,他认为......攘外必先安內。 在他看来,他弟弟的反叛行为,危害大於异族入侵。 孤独者本该力弱,但不巧的是,他是皇帝。 高阳皇帝看著那些还在爭吵的大臣,脸色越发难看。 最终,在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后,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他伸手从整块白玉雕成的桌子上拿起一张纸,在手中抖了抖:“这是一份从白犀送来的密信。” 高阳皇帝一甩手,那封信隨即被他甩在朝臣们脚边。 “自己拿去传阅!” 为首的宰相將信捡起来,看了几眼后脸色大变。 他连忙看向皇帝:“陛下,这封信不可信!” 这封信上並没有真实署名,落款的三个字对於很多人来说都满是讥讽:高阳人。 信上精確预测了异族入侵之后,高阳王朝大臣们的反应。 信里说,主张全力对抗异族入侵的人,是忠臣,可用,但不可重用。 原因很简单,在完全不了解敌人的情况下就要决战的,属於莽夫。 主张不抵抗先和谈的,全是奸臣,將来必然都是卖国贼。 这些人,只要给他们一些好处,哪怕只是异族允诺將来灭了高阳依然让他们做大臣,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出卖高阳。 他们想谈而不是想战,是害怕失去地位。 如果主战,打贏了是武將的功劳,打输了,他们也將失去一切。 他们要谈的不是高阳王朝的存亡,而是他们自己的存亡。 谈判的人,必会先谈自己再谈国家。 信里还说,唯有陛下一定会三措並举。 一边派人假意和谈来试探异族实力,一边调集军队准备迎战,为大军集结,拖延时间。 第三,皇帝一定会针对高赤炎先动手。 唯有在高赤炎尚未形成威胁之前將其剿灭,才能全心全意应对异族入侵。 宰相看完信,汗流浹背:“陛下,写这封信的人其心可诛。” 皇帝哼了一声:“宰相认为其心可诛,讲讲是为什么。” 宰相立刻说道:“其一,以和谈拖延时间,一旦被异族识破,將来再想谈就没机会了,异族不会被骗两次。” “其二,大军要分兵,一边要备战异族,一边要去攻打白犀,实力分散,一旦遇到问题,两路都会遭受打击。” “其三......” 他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就一声斥责:“闭嘴!你害怕和谈谈不好,莫非真的是怕你自己没退路?” 宰相愣住了。 皇帝道:“你们觉得,从外敌入侵开始,从高赤炎反叛开始,朕有退路吗?” 这是一句实话。 面对外敌,面对反叛,只有皇帝没有退路。 “他说的没错。” 皇帝指了指那封信:“他说过,这个世上不会有人不为自身考虑,但唯独是朕,在为自身考虑的同时也是为高阳考虑,朕就是高阳。” “陛下!” 宰相大声说道:“这个人来路不明,他分明是想挑拨君臣关係。” 皇帝往旁边看过去:“拿上来!” 內侍立刻抬著一口箱子上来,当眾打开。 那箱子里,竟然有几十封书信。 全都是那个自称高阳人写给皇帝的,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信送到皇帝这里的。 “他早就看穿了你们所有的意图。” 这些信里,把朝臣们如何反应预测的无比精准。 “三措並举,是朕的心意,和谁怂恿无关。” 皇帝冷笑:“但他却给了朕一个思路,想和谈的,就让他去死战,打不贏就杀,想死战的,就让他去和谈,因为他绝不会出卖朕!” 宰相感觉天塌了。 “谁主张先把高赤炎的事放一放,朕偏要让谁去督战,杀不了高赤炎,督战的先死!” 皇帝看著那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心中经有些莫名其妙的快意。 这个高阳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这些信里写的和他自己想的一模一样。 是他的知己! “准备剿灭叛贼的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南下去挡住异族,打不贏的谈判,那叫求和!打贏了的谈判,是对方求和!” “另外一路去剿灭高赤炎,而且,杀高赤炎之后,要尽驱白犀属民,不管男女老少,一律驱赶到南疆去和异族交战。” 皇帝哼了一声:“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造反是什么下场!” 宰相急了:“陛下不可!一旦如此宣扬,白犀属民必全力反抗朝廷大军!”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果然收了高赤炎的钱,处处为他说话。” 他拿起另外一封信,甩在宰相面前:“你自己看!” 宰相弯腰把信捡起来,越看越害怕,两只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封信里,一笔一笔记录著高赤炎这些年派人给他送来的好处。 只求他在皇帝面前多维护,而这些钱,宰相確实都收了。 “能解释吗?” 皇帝看著宰相:“能解释也不必在这解释了,去刑部解释吧!” ...... 白犀。 高赤炎看向方许:“佛子,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方许看向高赤炎桌子上才写完的信,眼神微变。 那些信竟然是高赤炎写给皇帝的,而且是从很早就开始写了。 落款处的高阳人三个字,让方许都不得不钦佩。 “不必担心。” 方许淡淡道:“没人能伤你们父子性命。” 第三百七十六章按名单来 白犀的方许说,没人能伤你们父子性命。 对於这句话,高赤炎其实不太信,此时此刻,也只能信。 他是不得不信,而他的儿子高承乾则是无比坚信。 所以做父亲的人有时候会很无奈,自己的话孩子未必信,不管男孩还是女孩,父亲能做他们偶像的时间短之又短,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一瞬间都没有过。 但外人成为自己子女偶像的可能就比父亲要大得多,甚至一言一行的影响也远超父亲。 方许,不,在高承乾眼中方许就是实打实的佛子。 而且,是比佛陀还要高贵的人。 佛子说过,佛陀也出自圣境,佛子也出自圣境,佛陀已经变了,佛子还没变,所以在高承乾眼中佛子高於佛陀。 “我也没想到你会如此聪明。” 方许看了看桌子上那封落款为高阳人的书信,他確实没料到高赤炎居然心机如此深沉。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皇帝写信的?” 高赤炎回答:“从我来白犀开始。” 方许更为惊奇。 “皇帝从未怀疑过你?” 高赤炎对此颇为自负:“他想不到,也不会怀疑。” 在当初他被分封到白犀的时候,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几乎用尽家財收买了当朝宰相。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是以宰相之位就算耗尽心血贪污一辈子都不见得能贪得的数目。 原本那是高赤炎为了爭夺皇位而从各大家族和商人手里聚拢来的军费,是他爭夺皇位的资本。 在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的那一刻,马上就把这么大一笔银子如数交给了宰相。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其一,宰相不可能拒绝的了,谁也拒绝不了,那银子数目大的惊人;其二,这笔银子不能被皇帝发现,一旦发现就会坐实他要爭夺皇位的罪名,他马上就会被处死。 所以既然留不住,那就不如给宰相,皇帝也想不到他有这么多钱,更想不到他会一点都不心疼的把钱都给了宰相。 这件事做完之后,宰相有些惶恐。 宰相认为高赤炎必有格外要紧的事求他,所以心里难免忐忑。 但高赤炎只要求他做一件事,而且这件事对宰相绝对没有坏处。 第二件事就是,他让宰相找到皇帝,告诉皇帝必须严苛监管高赤炎。 而所有常规手段的监管还不够,必须还有个最特殊的直接监视者。 宰相给皇帝出了一个主意。 为了这个监视者的身份足够保密,宰相也不参与其中。 他让手下人去物色一个优秀的间谍,提前去白犀潜伏等待。 等到高赤炎到了白犀之后,这个间谍想办法混进王府。 在选定了人之后,宰相就杀掉了自己这个手下,他不问那个间谍是谁。 这个间谍可以直接写信给皇帝,皇帝也不知道他是谁。 这样,就能保证监视者绝不会被高赤炎察觉。 信不会走什么特殊通道送达皇帝手中,而是走最普通的邮驛。 送往都城的信会统一先存放在都城邮驛,皇帝安排人在这,只要看到有署名为高阳人的信,就从中抽出来秘密交到宫中。 高阳人会把白犀王的一举一动,每个月三次向皇帝稟报。 从高赤炎到白犀之后,这些年,每个月三封信雷打不动的送往都城。 皇帝对这个高阳人格外信任,虽然他都不知道这个高阳人的身份到底是谁。 就这样,高赤炎自己做了自己的监视者。 多年来,皇帝收到他的信已经有一百多封。 皇帝之所以一直都忍著没对高赤炎下手,就是因为高阳人不断的再给他报信。 別的监管者说高赤炎沉沦酒色皇帝还有所怀疑,但高阳人几年不断且事无巨细的上报让他信了。 几次核对,高阳人的上报都没有丝毫出入。 所以皇帝对这个间谍,越发信任。 而高赤炎的这一手,已经不算阴谋。 因为他知道,不久之前他用高阳人的身份阴了宰相一手,吃了亏,哪怕要被审查的宰相,也不敢告诉皇帝高阳人就是高赤炎。 不说,宰相只是收了钱这一样罪,皇帝查来查去查不出宰相还为高赤炎做过什么,要杀也只是杀宰相一个,不会涉及宰相家人。 而且高赤炎断定,皇帝在动兵之前也不会杀了宰相,这个时候杀宰相,必会导致人心浮动。 可能会暂时罢职,可能会关起来让宰相受一阵子苦,只要宰相把钱上交,最后这事可能会从轻发落。 一旦宰相想鱼死网破,说出高阳人就是高赤炎。 那宰相的罪名就不是贪財,而是谋反。 谋反是要诛九族的。 高赤炎算准了宰相不会告发他,这確实已经不能算阴谋。 所以,在高阳人的发力之下,皇帝会把最老成持重的宰相拿掉,然后会按照他那刚愎自用的性子进行所谓的三措並举。 如此一来,白犀的压力就会骤减。 “佛子。” 高赤炎讲述了自己的计划之后,看向方许:“接下来就会如您预判的那样,杀我的高手要来了。” 方许当然知道高赤炎还是信不过他,於是微微一笑。 “你既然能骗过皇帝,骗过宰相,那以你的能力,都城那边会安排谁先来杀你,你大概也能提前探知?” 高赤炎摇头:“不知道,但有个大概范围。” 方许点头:“我要出门几天。” 高赤炎嚇了一跳:“佛子这个时候走,我们的安危......” 方许:“我去高阳都城。” 高赤炎又嚇了一跳:“佛子这是何意?” 方许看著高赤炎,语气无比平淡的说道:“你列个名单出来。” 高赤炎:“名单?什么名单?” 方许就那么看著他。 高赤炎忽然就懂了:“朝廷有可能调用的来刺杀我的高手名单?” 方许微微点头。 高赤炎:“这......都城之中的高手如云,实在是不好猜测。” 方许:“那就多写些。”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纸笔:“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高赤炎完全惊住了。 而高承乾看向方许的眼神里,是更为炽烈的崇拜。 高赤炎以为方许只是在安他的心,没想到方许拿了那份有至少百余人的名单之后真的要离开。 不但他离开,他还要带走高承乾。 高赤炎不想让儿子跟著,方许却只说了一句话:“你能信任的人也不多,你的儿子是你能信任的人中最值得信任的,让他跟著我,看著我。” 说完这句话,方许將名单递给高承乾:“拿一支笔,你负责上边的人名划掉。” 说完,转身而行。 高承乾连忙追上去:“师父,划谁的名字?” 方许:“不知道先是谁,看谁运气不好吧,死一个,你划掉一个。” 高赤炎目瞪口呆。 ...... 其实高赤炎隱隱约约已经猜到了方许的来歷,从方许的言谈举止他判断方许是从中原来。 所谓的圣境,只不过是方许隨意编造出来的谎话而已。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圣境,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佛陀是从圣境来。 这圣境,无非是方许给他自己抬高身份的说辞。 世界上如果真的存在圣境,那还至於到现在才派佛子来巡查西洲佛宗? 西洲佛宗的溃烂腐化是一天两天了?是一年两年了? 甚至不是一百年两百年的事! 圣境以前干什么去了? 但高赤炎不会点破,只要佛子说的话算话,只要佛宗真的好用,他不在乎佛子是从圣境来还是从中原来。 哪怕佛子是从邪魔外道来,他也不在乎。 以高赤炎的智慧和手段,他能在离开之前还阴了皇帝和宰相一把,那他当然也在都城留下了一些眼线。 这些眼线几年来从未用过,因为高赤炎知道他的实力和皇帝不在一个层面。 这些眼线只要用的稍微频繁些,很快就会被查出来。 他要用,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现在依然不是最关键的时候,在高赤炎看来,最关键是他真正的领兵打出白犀,去攻打殊都的时候。 可现在他忍不住要用了,在方许带著他儿子高承乾离开之后他就安排人启用那些已经沉睡数年的眼线。 他算计好了时间,让派去的人在都城出现异常的时候马上回报。 可他算计的不对。 从白犀到都城,就算是高手不停的赶路也要七八天,他要收到回报的消息,最少是半个月后。 但七八天后消息就来了,来的这么快是因为他的眼线因为过于震惊,没有等到高赤炎派人把他唤醒,就迫不及待的主动给高赤炎送来了信息。 佛子,降临都城。 高赤炎在看到这份密报的时候眼睛都睁大了,他以为佛子就算有把握也是去刺杀。 谁也没想到,佛子是以一种震撼了所有人的方式出现在都城的。 那天,天空上忽然出现了阵阵金光。 最先注意到的是城中的高手,他们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遇的强大气息正在降临。 然后是城墙上的守军,他们看到了一道道金光从东南方向来。 如万千巨大的金色长剑,跨越千里刺入都城。 金光刺的守军士兵的眼睛都睁不开,等他们缓过神的时候,金色的巨大长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都城正上方缓缓降临一轮太阳。 百姓们全都看到了,那太阳散发著夺目的光华在大概二十丈左右的高度悬停。 当光芒稍稍变得柔和一些,他们看到了一个金灿灿的人盘膝坐在莲台宝座上。 在那带髮修行的佛子身后,有让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光轮。 高承乾就站在佛子身边,恭恭敬敬,手里拿著一张纸,他的手都在忍不住的颤抖。 “佛子说。” 高承乾大声说话,可他的修为不够高,所以再大声也不可能传遍整个都城。 但,他做到了。 因为他开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背后传入身体,他感觉自己的修为一下子就变得高不可测。 “佛子说,西洲佛宗已被妖邪侵染,以至於无辜百姓惨遭迫害,以至於佛宗声誉严重损害。” “佛子自圣境来,如佛陀一样自圣境来,圣境已知西洲佛宗被侵染之事,所以请佛子前来清理门户。” 他將那张纸打开:“我念到名字的人,自己来佛子面前领罚。” 方许嚇住了很多人,但高承乾的话肯定没多少人马上就信了。 尤其是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他们才不管方许是不是什么佛子。 在那份名册念完之后,都城的人发现他们听说过名字的高手几乎都在其中,而佛宗弟子,占了其中七成。 “偽佛!” 被念到名字的其中一个冲天而起:“让我来將你打出原形,看看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隨著他起身的是道道金光,数不清的高手飞身而上。 然后纷纷陨落。 那一日,高阳都城上空如流星雨坠地,不知有多少佛宗高手陨落,一个接著一个,无人能靠近莲台! 佛子自始至终在莲台上盘膝而坐,在他身后,竟出现身高至少数十丈的法相金身。 隨意一掌,便有人殞命。 那法相金身千手千眼! 城中坠落下来的高手,带著被业火焚烧的烟气落入凡尘。 一日之间,名册上的人如数尽灭。 第三百七十七章等著他们来 佛子降临的事会引起多大震盪,当天在场的人都能预见。 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只要看到佛子砍瓜切菜一样將那些佛宗高手斩杀的时候,他们就都会看到在不远的將来,这个佛子会让整个西洲为之翻天覆地。 是啊,这不是高阳一国的事,只是恰好,佛子出现在高阳而已。 而那位正试图將自己弟弟谋反彻底打压下去的皇帝,在看到方许的时候內心生出一股绝望。 如果,这个佛子真的是站在高赤炎那边的,皇帝也有些束手无策。 皇帝眼睁睁看著那些佛宗高手如陨石坠落,他心里的恐惧可想而知。 就连高承乾也觉得,下一息佛子就会將皇帝杀掉。 然后宣布,由他父亲高赤炎继承高阳皇位。 可是下一息,佛子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从圣境来西洲是为整顿佛宗,俗世权利爭斗与我无关。” 高承乾马上看向他最敬重的师尊,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而此时,他脑海之中传来方许的暗语。 “如果此时杀掉皇帝,高阳必乱,没有皇帝,各地纷纷自立,你的父亲並没有优势,而且,没有皇帝的指挥调度,异族入侵之事也无法抵抗。” “你的父亲不想要一个破碎的高阳,现在就算我杀了皇帝,你父亲也不可能顺利继承帝位,所以还需从长计议。” 高承乾对方许的话有些不理解,但他绝对遵从。 少年还不知道方许说的此时不是最佳时机是为什么,他只看到了佛子具备击杀高阳皇帝的实力。 他没有往更深层次去揣测。 如果他仔细想想就会明白,方许,也就是佛子,不会在这个时候就彻底放弃高阳皇帝。 高赤炎父子確实是不错的人选,但在这之前,高阳皇帝比高赤炎父子好用。 方许只是想给高阳皇帝一个下马威。 至於兄弟之间的爭斗,方许暂时不会插手太多。 此时,听闻方许不会杀自己,高阳皇帝也暗自鬆了口气。 他强撑著勇气大步上前,抬头看著方许问:“佛子,既然无心俗世,现在是否退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盼著方许赶紧走。 高阳都城之內当然有七品武夫级別的高手,而且不止一个。 但都没动。 两位七品武夫级別的强者,在看到方许那么轻而易举的杀掉数百位修士之后,第一选择,就是认怂。 他们拼命的压制自己的修为,不敢让自己七品武夫的实力有丝毫外泄。 就算他们再自负,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没那个实力隨隨便便干掉数百修士。 “退去?” 方许俯瞰皇帝。 淡淡的两个字,让皇帝下意识后退数步。 “佛宗已被侵染,佛门並不清静。” 方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澈悠远。 整个高阳都城之內,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陛下基业,根在佛宗。” 方许道:“佛宗教化之下万民向善,陛下之高阳才稳固如山,陛下亦是佛宗弟子,更该秉持佛宗教义。” 皇帝马上回应:“朕不敢有丝毫辱没佛宗之举。” 方许道:“我从圣境来从高阳东南芦荻郡进入西洲,以我所见,佛宗寺庙之內,尽被妖邪侵染,如今异族入侵,实为妖邪与之勾结。” “陛下江山岌岌可危,高阳百姓亦人人自危,佛宗被侵染之弟子,也实为妖邪所为......陛下,当以维护佛宗根本为己任,当以守护万民为己任。” 皇帝点头:“朕一定会按照佛子的教导行事。” 方许说道:“既如此,陛下当下旨,高阳境內所有寺庙修士,尽往南疆抵抗异族,若有人不尊,必为妖邪,可杀之。” 皇帝惊住了。 他当然知道方许这句话里是什么意思。 佛子是让他与整个高阳的佛宗为敌! 又何止是高阳? 只要他的旨意颁布下去,西洲的佛宗都会与他为敌。 到时候,高阳就不只是腹背受敌的事。 可如果他不答应,他好像连面前这一关都过不去。 佛子的金刚一怒,数百修士陨落当场。 他何以挡? “陛下以为可否?” 方许步步紧逼。 皇帝犹豫再三,还是眼前的难关要紧,於是咬著牙点头:“朕明日即颁布旨意,可......佛宗弟子身份特殊,朕的旨意他们未必会听。” 方许:“佛宗本就有守护百姓之责,有斩灭邪魔之任,就算陛下没有旨意,他们也该如此,既有陛下旨意还不如此,那便非佛宗弟子。” “既非佛宗弟子,陛下又有何顾虑?若陛下担心,可在颁布旨意之后,將不遵从陛下安排的寺庙列一个名单出来。” 他指了指都城南门:“將名单贴在城门处,我自会见到。” 皇帝还能怎么做? 他只好先答应下来。 然后,一个念头从皇帝脑子里冒出来,他顾不得害怕,大声喊道:“佛子既认为朕可以守护百姓维持佛宗,朕是否可请佛子降临宫舍?朕有很多事想向佛子请教。” 方许微微摇头:“先做我请陛下做的事,待此事有成,我自会入宫与陛下相见。” 说完这句话方许一拂袖,莲台隨即转动飞走。 这一刻,皇帝虽然有些遗憾却还是忍不住重重的鬆了口气。 ....... 佛子在都城显圣! 这带来的影响有多大,尤其是在高位的人全都知道。 佛子的要求不照做,皇帝的位子坐不稳。 皇帝照做,那来自佛宗的打压就会隨之而来。 佛宗真的是被妖邪侵染了? 话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这么信。 但当权者谁不知道佛宗是怎么回事?和朝廷腐败又有什么区別? 这些年佛宗在西洲独大,没有佛宗的认可连皇帝都不是正经皇帝。 普普通通一座寺庙的財富,比当地县衙的財富还要多得多。 如果是如小相寺那样的寺庙,每年的收入远超高阳王朝的国库收入。 就算是那些大贪官加起来,也根本没法和小相寺相提並论。 那是妖邪吗?那是人心。 佛子打出来这个口號,显然针对的就不是高阳而是西洲佛宗。 但炮灰肯定是高阳。 佛子那般实力,真遇到威胁一走了之。 高阳呢?因为遵从了佛子的命令会被佛宗彻底灭掉。 作为皇帝,高赤轮更清楚这个危害。 听话会出问题,不听话还会出问题,那怎么解决问题? 这本来就不是他的问题,所以解决问题也不该由他来。 高赤轮没有任何犹豫,在方许离开都城之后马上派人赶往孔雀王朝,他要派人去烂陀寺,派人去求见佛陀。 这是佛宗的內部事,谁知道那佛子是那位菩萨的化身。 高赤轮也知道不能只去高密,他必须做出个听话的姿態来。 如果真的按照方许的命令下旨,那事情就毫无转还余地。 高赤轮多聪明,能在和高赤炎的爭斗中取胜的人又会笨到哪儿去。 所以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高赤轮就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派人去烂陀寺的同时,派人分赴高阳各地寺庙。 尤其是小相寺,一定要去。 不是去下旨,而是去请人。 他要把各地大寺庙的主持全都请到都城来,和他们商量对策。 如果佛子再来,他就说已经下旨让寺庙主持来都城接受命令,如果有人不同意,那就在都城动手,如此比较稳妥。 他聪明,方许比他聪明的多。 就在都城之外不到百里的一座高山上,方许在山巔负手而立。 高承乾站在他身后,看著师尊丰姿眼神里都是敬畏。 可他现在还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师尊没有直接杀了皇帝,为什么不能让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就在这时候,方许笑问:“你在想,明明我可以杀了皇帝,我也可以杀掉高阳之內所有佛宗高手,为何偏偏有捷径不走,非要走远路?” 高承乾俯身道:“弟子鲁钝,不知师尊心思,但弟子知道,师尊必有道理。” 方许笑了笑:“我的道理很简单,我懒。” 高承乾一怔:“懒?” 方许问他:“若你是高赤轮,你见我在都城杀了那么多高手,又逼迫他下旨让寺庙出战异族,你会如何做?” 高承乾仔细思考良久,然后回答:“若弟子是他,一定会秘密派人赶往烂陀寺报信。” 方许点头:“还有呢?” 高承乾又想了好一会儿后说道:“高赤轮不敢真的得罪高阳佛宗,所以他也不会直接下旨让寺庙出战。” 方许看了高承乾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高承乾:“弟子认为,他会派人去请各地寺庙主持到都城来,以此拖延时间,若师尊去问,他自有说辞,说不问,那他就更踏实了。” “他需要时间,等待烂陀寺的答覆,以弟子推测,烂陀寺在得到消息后一定会派遣大批高手前来,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师尊。” 方许笑道:“你也是做皇帝的材料。” 高承乾嚇了一跳:“高赤轮得位不正祸国殃民,但弟子......弟子认为,父亲才是......” 方许笑道:“不必惶恐,你父亲做皇帝还是你做皇帝,於我来说,並无不同。” 高承乾这才鬆了口气。 方许道:“你已经看破了高赤轮的对策,就该明白我懒这两个字的意思。” 高承乾明白了。 他眼神里的敬佩更浓,崇拜更重。 方许站在山巔,语气轻和:“我要剷除佛宗之內的妖孽,难免奔走各地,可我只需在都城露一面,便会有人把那些妖邪从各处请来,高阳境內的会来,烂陀寺的也会来。” 他眼神飘向那座都城:“我去,来回折腾,往返万里,杀之而不尽......他们来,则尽杀之。” 高承乾深吸一口气,他在这一刻都没有怀疑杀心如此重的佛子是不是佛子。 方许此时看向高承乾:“有件事,你可帮我。” 高承乾马上问:“师尊什么事需要我办?” 方许指了指都城方向:“你自去都城,请一石匠,运大石在都城门口,高需三丈,请石匠在门口等待,我杀一人,便在大石上雕刻一名......” 高承乾:“三丈大石?那么大......” 方许淡然:“小了刻不下。” ...... 秘境。 方许冒著风沙走过一片荒漠,最终在一座荒废已久的城池前驻足。 隱隱约约,似乎看到那残缺不全的城门外有一块数丈高的大石耸立。 遥遥望去,那大石斑驳不堪。 似乎,有无数人的姓名凿刻其上。 第三百七十八章她所见 当方许走进之后,似乎听到了那座残缺不全的城在发出低吟。 像是在诉说过往,和这个陌生来客说著它曾经的光辉岁月。 又像是在低低哭泣,告诉方许它经歷过什么样的悲凉沧桑。 方许一定会走到这里,就正如外边的那个方许一定会走到这里。 这是一条走过的路,这个办法也是曾经用过的办法。 在秘境里,方许可以看到所有的失败。 站在那块足有三丈高的大石不远处,方许仔细看著那大石上的斑驳刻字。 在远处,他以为那大石上刻著的是数不清的名字。 到近处才发现大多数痕跡都不是字,像是被无数道剑气来回切割留下的伤疤。 真正的字很少,只有一句话。 某年某月某日,有妖邪假扮佛子试图顛覆佛宗,被佛陀斩於此地。 看著这行字,方许的心往下一沉。 他似乎看到了已经发生的事和尚未发生的事,最终都將走向同一个终点。 “这次会成功吗?” 方许自言自语。 城已经荒废,曾经高大坚固的城墙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在这城中已经感受不到一丝生气,这里的人在千年前甚至几千年前就已灭绝。 大石上的刻字让方许一阵恍惚,而那残垣断壁上的痕跡更让他心里生出几分寒意。 城墙上有许多野兽抓痕,看起来大小不一。 这就足以说明,此地曾被异族攻破。 城里的人可能都死於那场战乱,或是在不久之后都变成了异族的口粮。 方许没有离开秘境,他还是在追寻真相。 可现在他要找的真相已经不是什么几世轮迴,也不是什么佛宗和圣人之间的征战。 他要找的真相只有一个......这一切为什么发生。 圣人在不同时期都有一个分身,这些分身所做的事无一例外都是造福人类。 不仅仅是教授仓頡造字,不仅仅是帮助大禹治水。 可是做了那么多的圣人,最终还是没有阻止这个天下走向衰亡。 异族到底是什么? 是人祸还是天灾? 按照现在已经查到的事,方许的推测还是和佛陀有关。 最大的可能依然是佛陀发起了这场战爭,目的是让他的宗教彻底统治整个世界。 这样推测很合理,且目前得到的线索都指向佛陀。 可那是方许以前的判断了。 在另一个方许离开秘境回到大殊世界,选择將异族引往西洲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个判断错了。 那是只有两个方许才知道的秘密,连叶明眸都不知道。 叶明眸只知道她陪著那个方许出去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但他不知道那个方许是什么身份。 当此时此刻方许站在这座残缺旧城之外,他看到了曾经失败的痕跡。 但,这大事上的刻字和另一个方许无关。 到底有多少个轮迴,到底有多少人在轮迴? 方许看著那块大石沉默了很久,又看著那城墙上的战爭痕跡沉默了很久。 同样的办法,不知道第几世的方许已经用过了,失败了。 现在换一个人再用几乎同样的方式,也许最终还是会失败。 方许和另一个方许的换人,就在稷山书院。 而帮他完成换人的,是那个所谓的魔性圣人。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叶明眸就察觉到了不太对劲。 方许此前和叶明眸说过,妖族在修行大成之后就会修出內丹,但人类的修士却不能。 修道的人和武夫还不同。 武夫会修行出一身真血,到七品武夫之后身体就开始接受真血的改造。 而修道的人则能修出元婴,元婴和內丹还不一样,哪怕,在形成元婴之前叫做金丹。 金丹和內丹的区別就在於,妖族的內丹人可以吞噬吸收。 可金丹不行。 在过去,现在,哪怕是將来,可能都没有直接吞噬人修金丹的事发生。 妖族种类也很多,人看起来种类其实不多,而且,最大的不同也只是在肤色上有所不同而已。 实际上人和人之间的差別巨大,哪怕是修行同门功法的人也不能吞噬彼此的金丹来增进修为。 相反,一旦吞噬还极有可能造成致命伤害。 但方许吞了。 晴啼曾经把一个魔性圣人的分身炼製成了金丹,方许直接吞噬后修为暴涨。 那时候叶明眸就想过,为什么方许可以直接吞噬? 哪怕是被晴啼淬炼出来的东西,那也是人修的金丹而非妖族內丹。 当叶明眸问方许这个问题的时候,方许就告诉了她答案。 魔性圣人,不是魔性圣人。 依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魔性圣人的那个分身为了迷惑的是谁? 有可能是太一生水,有可能是別的什么人。 但方许吞噬了金丹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同宗同源。 而后方许他们到了稷山书院,在书院里,晴啼引走了魔性圣人。 不久之后,方许带著叶明眸一路返回。 在那时候,方许就不是方许了。 確切的说,方许不是叶明眸认识的那个方许。 真正的方许留下来,他需要儘快吸收所有经验,然后找到一条破局的路。 这里有九个他,曾经失败过。 ...... 与此同时,大殊,都城。 大势城看起来是那么安静,从这座雄城建好之后就没有如此安静过。 这里从建好开始就代表著大殊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这是所有殊人都趋之若鶩的地方。 似乎在殊都生活,就会比在別处生活高贵些。 鬱垒不是殊都人,叶明眸也不算是。 如今守著这座古城的人,多数都不是本地人。 在晴楼上,鬱垒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他看向了脸色有些憔悴的李晚晴。 李晚晴知道司座想问什么,可她也知道自己说了之后一定会有引起变动。 司座说过无数次,方许是变数。 而李晚晴的能力是预知,一旦她说了,那变数就不再是变数,天下的结局终究还是灭亡。 可看著鬱垒的眼神,李晚晴几乎忍不住。 “不要说!” 鬱垒忽然开口,语气无比坚定。 李晚晴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能预见什么。” 她看到了一些,看到的东西让她感觉毛骨悚然。 她是唯一一个不靠別人说,而靠自己的能力看到了不止一个方许的人。 她还是唯一一个,看到了不止一个方许但知道就只有一个方许的人。 有一个,是假的。 “说和他无关的事。” 鬱垒语气认真:“只要是和他有关的都不要提,只说和我们有关的,和殊都有关的,或许是和陛下有关的。” 李晚晴张了张嘴,犹豫不决。 站在她身边的叶明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为难。 “和殊都有关的是一场大战。” 李晚晴低著头,她能从叶明眸的掌心里感受到温暖。 可这些许温暖,暖不了她心中的奇寒无比。 有些时候,能预见的人並不会比別人快乐,尤其是当能预见的人,有太多她在乎的人的时候。 鬱垒敏锐的感觉到了:“和我有关的还是和方许有关,我们两个无法分开说?” 李晚晴微微点头。 鬱垒笑了笑:“那就不说我,说说看这座城如何?” 李晚晴抬头看了鬱垒一眼,然后又快速把头地下。 她咬著嘴唇,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就是说不出口。 “不说了。” 李晚晴摇摇头:“所有的,都不说了。” 鬱垒嗯了一声,他从李晚晴的语气里听出了浓烈刻骨的悲伤。 这个表面冷媚,实则在乎所有人的小丫头,总是比別人先悲伤。 在鬱垒的老家有一条河,河心有一块小小的孤岛,姑且就算是一个岛吧。 小岛上会长出很多植物,开出很多野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地势稍稍高些,还是因为常年被水四围而更有生机。 春天的时候,这里比別处先绿,冬天的时候,这里比別处先白。 李晚晴就是那座小岛。 她比別人先开心,也比別人先悲伤。 鬱垒站在大桃树旁边,感受著那少女悲伤带来的冷冽。 然后笑笑:“其实也没什么。” 他看著远处说:“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大殊內部的一点纷爭,终究只是水面上的波澜,是陛下和权臣之间的摩擦,是先帝为了长生做的一些错事。” “异族的出现让我知道了,我对天下的所见还是太少,而真正的斗爭,並非我所以为的那般肤浅。” “这一切的加速,都是在方许离开那个村子后开始的,加速到......后来连方许都找不到方向了。” 他看向李晚晴和叶明眸:“你所见的那些,其实不必害怕,如果大部分人死了,还有人活著,不管是谁,不管剩下的有多少,代表......我们贏了。” “你所见的如果是我们都死了,你,我,方许,所有人......都死了,大殊也不在了,那其实也没什么悲伤的,没什么可怕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情绪不是一样的情绪。 “方许说过,从他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真实开始,他就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 鬱垒笑道:“他是对的,真实的世界,並非每个人都会对大事有所作用,如果你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和某些事有著特殊关联,那就说明这个世界不真实。” “有他这样的具备圣瞳,將来可以靠时间和空间的力量扭转什么的人;有我这样自以为能力挽狂澜解决一切问题,考一本星图就能推算未来的人。” “有明眸那样能透查人心控制人心,能和方许默契配合的人;也有你这样能比別人都早一些知道即將发生什么却无力阻止的人。” “这就更说明,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都有用,那就是被安排好的......方许说,这叫......” 他想不起来那个词怎么说,就像是方许教他们用密语联络的方式差不多。 叶明眸回答:“npc” 鬱垒点头:“没错,但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叶明眸道:“他虽然解释过,但我也不是很理解,其中有一句是......在固定位置刷新的人。” 鬱垒笑了:“在固定位置刷新......我们又没在固定位置。” 说完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没有鬱垒神荼,还有別的什么人建立轮狱司?” “不,一直会有鬱垒神荼建立轮狱司?” 他说到这的时候,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异族也一直都会出现,佛宗也一直都会出现,大殊也一直都会出现......” 鬱垒忽然觉得有些头疼,前所未有的头疼。 “现在我倒是真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鬱垒看向李晚晴,他知道自己有些残忍。 所以他问:“告诉我,只和我有关的。” 李晚晴咬著嘴唇,嘴唇都微微见血。 良久后她轻声说了几个字,这几个字却让鬱垒一下子被天雷轰了似的。 “我说过的。” 李晚晴並没有直接回答,她说她说过的。 “你说过的?” 鬱垒眉头皱的更深些,忽然想起来了。 “我会死在这。” 鬱垒看向城墙。 第三百七十九章较量 李晚晴有很多话想说但不能说,因为她害怕因为她而带来更坏的变化。 原本,预知这种奇特的技能会带给人无尽的帮助。 可现在,这种本一颗造福人的天赋却成了她自己痛苦的根源。 成为根源的原因,是因为司座那一句方许是变数。 这就相当於给李晚晴的天赋上了一把锁,告诉她你很有天赋但最好別用。 更让她痛苦的地方在於,司座还时不时会好奇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想说,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很多同伴的未来。 所有的未来,千万种,只有一个是好的。 也就是说.......牺牲千万人后才会有那一个好的结局。 这些人她都在乎。 哪怕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同样是在那千万牺牲者之中,她也没什么恐惧。 方许在追寻的本质,她好像已经看到一点了。 所以她比谁都清楚......活著,即是痛苦。 叶明眸也痛苦,因为她比李晚晴还接近真相。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和方许心意相通。 方许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她都能感同身受。 所以当方许一步一步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之后,她的痛苦也越来越重。 方许说,这是一个不认命的故事。 命是什么? 命有两种最基本解释,一是生命,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又或是植物,都有生命。 二,是命运。 很多人都相信命运说法,甚至为了提前窥破自己的命运而去相信迷信。 他们觉得通过卜卦,算命,祈祷,等等手段能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命运。 不认命,也有两种最基本的解释。 一,是不认可自己的命运,这是所有人都认为的不认命本该有的解释。 但实际上,不认命还有第二种解释。 不认可自己的生命。 妖族修行,人类修行,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认可。 妖族想通过修行化成人形,然后才能达到真正的永生。 而人不必有进化人形那一步,修行追求的目標就是永生。 对命运的不认可,促成了这个世界上的无数次变革和进步。 对生命的不认可,促成了这个世上千奇百怪的修行方式。 方许找到的不认命的真相,用他的话说是.......小白鼠。 叶明眸暂时还不理解小白鼠是什么定义,可她能从方许的认知中感受到成为小白鼠的无奈和悲凉。 小白鼠也有权利反抗,但没能力反抗。 好在,人可以。 归根结底,这是一场来自於本质上强者的不认命。 很矛盾。 强者已经改变了生命的本质,从凡夫变成了修士。 但正因为他们达到了那个高度,尤其是圣人,他达到了所有人都没有到过的高度,所以他想反抗。 方许说,圣人最起码有十个分身,称圣人十號。 圣人在不同时期做了很多在帮助人进步的大事,做了很多拯救人本该灭绝但渡过难关的大事。 如仓頡造字,如大禹治水,如黄帝战胜了蚩尤,这些大事背后,都有圣人在努力拯救的影子。 叶明眸懵懵懂懂,好在有方许的思想为她破开谜团。 她为什么捨得和方许分开? 因为她知道了,方许现在已经升华到了他也要做和圣人一样的事的境界。 而方许的个人实力,却还远没有达到当初圣人的高度。 仓頡造字的时代背景是.......人荒蛮,和所有野兽一样荒蛮。 如果没有文字的出现,人的文明进程就不会开启。 有人说,刀耕火种才是人类文明进化的真正阶梯。 可没有文字,人类一直依靠口口相传,无法突破桎梏。 圣人在羲皇时代,传授仓頡造字之法,就是在开智。 换句话说,在那个时候,本该存在的社会秩序就是野蛮。 人,就应该和其他野兽一样始终野蛮。 如果人变得不在野蛮,那就证明人破坏了当时的秩序。 圣人,破坏了当时的秩序。 所以方许推测,羲皇曾经求教的那位圣人分身已经被抹杀了。 方许的很多思想太过跳脱,哪怕是叶明眸能感同身受也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比如,方许对於那个荒蛮时代的思考是......设定。 叶明眸难以理解设定这两个字到底存在多大的隱含意义,可她却感受到了无边恐惧。 设定,方许的意思是,有人设定了人就该和野兽一样荒蛮。 不该进步,不该有思想,不该有文化,不该......有文字。 当人类的文明进程因为圣人而改变,人开始变得不再野蛮,学会了团结,也学会了用文字传播知识。 这时候,灾难来了。 战爭! 旷世大战! 那股神秘的力量不允许人发展,他要让人自相残杀。 圣人的分身第二次出现,是在黄帝身边。 他教给了黄帝修行之术,教授黄帝兵法,甚至教授黄帝生命繁衍的技能。 这事无巨细的教授,是圣人在用尽全力的对抗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针对人类的第一招是设定,第二招是战爭。 黄帝与蚩尤,开始了一场近乎可以灭绝人类的大战。 如果不能儘快分出胜负,那人类的命运將再也无力打破,会回到最初的设定:荒蛮。 那股力量似乎意识到了,它为人制定的规则无法彻底束缚人类,不管是多强大的设定,人只要到了觉醒的时候就要推翻设定。 於是,那股力量做出了决定,让人与人斗,只有人才能摧毁人。 这是那股力量在当时最新的认知。 兵祸开始了,迅速蔓延到了整个中原。 圣人的出现,又让这场战爭在儘可能短的时间內结束。 然后人再次恢復了平静,再次开始为了生存而努力。 这时候,那股力量彻底怒了。 它以为人与人斗可以灭绝人的发展,却忽略了人总会是有时代英雄出现来终结乱世。 所以那股力量改变了策略,既然人与人斗不能成功,那就让人不止与人斗,他要让人与天斗与地斗,让整个天地规则都出来灭绝人类的进步。 於是,莫名而来的洪水要淹没整个世界,人不得不退避。 他们从中原繁华富庶的地方一路往西北方向避让,因为只有到高处去才能避开洪水的灭杀。 洪水淹没的不只是人类已经开启的刀耕火种的新时代,那是要彻底灭绝人类的进化。 圣人再次出现了。 圣人的分身出现在大禹身边,教授了大禹治水真经。 从那天开始,大禹用十三年时间制服了洪水,让人类的文明不但得以延续,还因此而变得更为璀璨辉煌。 这是人,在不认命的斗爭中第三次伟大胜利。 第一次,是仓頡造字。 设定是荒蛮,打破了这个设定之后,隨即出现了战爭.......这是兵祸。 人,又战胜了兵祸。 第三次,是人战胜了天灾。 接下来,在很多关键节点都有圣人的影子。 方许已经查明的,就有十个时期出现了圣人的影子。 毫无疑问的是,这十个时期都是人类存亡的关键时期。 当方许站在那座被摧毁的城池面前,看著那块大石思考的时候,叶明眸感受到了他的思考。 所以叶明眸忍不住有些发抖。 十方战场? 是不是圣人战胜了规则的十个时期? 圣人的死,是因为佛宗? 是因为圣人修为到了至高地步就会分裂出三个性格? 也许都不是。 还是那股力量在作祟。 它没招了,因为它只有两招。 一是兵祸,让人自相残杀。 二是天灾,让人无法生存。 可是人一次一次的贏。 那股力量就一次一次的加码,一次一次的加大力度。 各种天灾不断出现,各种兵祸也不断出现。 但那股力量却发现,人总是能从各种绝境之中找到生路,並且,在找到生路之后蓬勃发展。 然后,它注意到了,人有思想。 人的思想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於是,它再次修改了规则。 宗教出现了。 ...... 此时此刻,方许站在残垣断壁之中有一次感受到了圣瞳力量的来源。 眼睛是用来看的。 这是本质,可他却在最初忽略了这个本质。 他以为是自身修行的进境,才导致了圣瞳力量的提升。 现在的方许已经找到了正確的路,他的圣瞳是用来看的,和每一个人的眼睛没有区別,都是用来看的。 有人穷尽力量把秘境留下来,就是让后来者看的。 看他们曾经一次一次的战斗,一次一次的不服,一次一次的失败...... 圣瞳力量的提升,就来源於此。 这个秘境有著和外界不同的时间流速,就是为了让方许这个后来者看到的更多。 除了方许之外,所有人都在用常规的手段来对抗那股力量。 这常规手段,归结起来无非还是那三个字。 不认命。 而方许却在这不认命中看到了某种渗透进来的恶意。 修士的不认命,妖族的不认命,导致了力量的失衡。 凡夫难以抗爭。 矛盾因此產生。 力量上的差距,让凡夫只能被动接受。 天地的规则,也就是设定,变了。 它准许人不再荒蛮,可它不是出於好心。 也许它把人当成了试验品,至於它最终要得出什么实验结果方许还不知道。 方许知道的是,必须贏。 输了九世的意思是,重启了九次。 这九次重启是那股力量重启的?还是人自己重启的? 方许的答案是:人。 如果那股力量具备重启的能力,那它早就把人类重启了。 它自身不具备灭世的能力,所以它寄希望於人自己灭世。 而人在一次一次的修正错误。 方许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他在找到圣瞳正確的进境方式之后时间就更不多了。 因为那股力量,已经在发动最大的一次攻势。 异族的出现,佛宗的墮落,中原百姓对腐朽的反抗,其他诸国对中原繁华之地的覬覦...... 为什么总是中原? 很简单,圣人出自中原。 方许出自中原! 离开了那片残垣断壁,方许马不停蹄的前往下一处。 他没有具体目標,因为他要都看到。 正在外边努力的人......方许不敢辜负。 哪怕他知道另外一个方许在西洲的一切作为都出於私心,而不是为了拯救,那他也不能辜负。 因为那个方许,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永远也不能贏但他还是去了。 他们在为方许爭取时间。 如果方许快一步,会少死很多人。 可是......那股力量不答应。 战爭,那股力量左右人类命运的一直以来都是最为强大的手段,这次,来势汹汹。 在方许离开那座残城的当天,大殊的世界迎来了巨变。 诸国联军南下,猛攻北方五省。 南方的异族並没有全部离开,它们开始重新衝击中原。 第三百八十章西林之战 那股力量似乎发现了方许已经找对了方向,发现了方许正在迅速提升他的圣瞳之力。 轮迴的原因在於圣瞳。 不管是圣人还是第一世方许,他把圣瞳传承下去就是给了人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它开始发力了。 它要在方许成功之前,再一次让中原沦为废土。 就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北方五省的各处边关都几乎同时遭受攻击。 来自北方诸国的联军开始疯狂攻城,他们的士兵好像完全不畏惧死亡一样的往前冲。 尸体在每一处边关外都堆积如山,可是敌人的攻势却並未受挫。 接二连三,边关不停的被攻破。 多达百万的联军从至少六个路线同时进军,各国攻打的总计十三处边关被他们打破了七处。 首当其衝的西林省,短短十天之內就沦陷过半。 而屠重鼓,这个曾经想要成为中原至尊的男人,现在成了北方最后的屏障。 他知道自己没有支援,从他决定攻打殊都的那天开始他就知道没有援兵。 皇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派兵,而且皇帝也没兵可派。 之前的几次大战,已经让皇帝手里的兵损失惨重。 和屠重鼓打,和冯高林打,而后又在靖寧郡和异族打。 与屠重鼓冯高林的战爭皇帝的军队损失还不算太大,毕竟都是在方许的指导下儘快解决了。 可是在靖寧郡,大殊军队损失太大。 从代州赶到殊都勤王的那十万军队,在靖寧损失超过五万。 屠重鼓已经得到消息了,皇帝去了代州,带走了至少三万精锐。 留守殊都的也就还有一两万人,剩下的都在靖寧。 皇帝就算是神仙,也变不出兵马来支援他。 但屠重鼓没想退。 这个中原,他可以抢,外人不可以。 在殊都一战后,同样损失惨重的屠重鼓现在兵力更为捉襟见肘。 他要把军队分散到各处边关戍守,留在手里可以直接调用的兵力不足三万。 敌人来的又快,绕开了沿途所有大城和防备直扑西林省府。 诸国联军很清楚,只要打下来省府,只要杀了屠重鼓,北方五省很快就会把他们全部占据。 省府城外,从两天前开始外寇就开始陆续集结。 到今天早晨,屠重鼓判断省府外已经至少聚集了超过七万大军。 兵力是守军的一倍以上,所以敌人不会再等了。 他们不怕损失,后续的援兵会陆陆续续赶来。 屠重鼓很清楚,最多五天,省府城外的敌人兵力规模就可能超过二十万。 十天,敌人兵力就可能超过三十万。 优势这么大,敌人甚至不会把屠重鼓当成唯一目標。 三十万大军围攻西林省府,他们还有几十万军队横扫北方五省。 看著城外那密密麻麻的已经在列阵的敌人,屠重鼓的眼神有些飘忽。 不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后悔过的这位大將军现在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去攻打殊都,后悔自己帐下的六品武夫几乎在损失殆尽。 当真正的敌人出现,他手里能用的战將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好在是,中原大地从来都不缺少慷慨之士。 从屠重鼓判断外寇即將来袭的那一刻,他就派人在北方五省广发告示招募军队。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来了很多义士,屠重鼓现在手里连三万人都没有。 他兵力最雄厚的时候可以集结出十几万大军,但分散戍守各处之后就几乎没有人了。 此时在省府城外形成合围的敌人军队,是由夜廷斯和古纳两国的大军组成。 夜廷斯大概五万大军围困了省府东西北三面,古纳的两万骑兵绕到城南形成封堵。 夜廷斯的大军以步兵为主,古纳以骑兵为主。 骑兵不善攻城,所以屠重鼓判断,主攻在正北,因为夜廷斯布置在东西两侧的兵力略显薄弱。 城中有粮,还有三万军队,百姓二十几万,这是屠重鼓的底气。 可是当进攻的总兵力如果超过三十万,他的底气將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候,夜廷斯大军那边有一队骑兵朝著城门飞驰而来。 看为首的那人装束和亲兵手持的大旗,屠重鼓判断来的人可能就是夜廷斯先锋將军。 根据情报,夜廷斯这次南下至少调动了三十五万大军。 这五万人,应该是先锋军。 屠重鼓手下的斥候也已经打探清楚,夜廷斯先锋將军竟然是个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而且,这个人还是夜廷斯皇族,是夜廷斯皇帝的亲侄子:普八甲。 二十岁,领先锋印,一路势如破竹。 这少年,会有多意气风发? 那面旗帜飞扬著的,同样是那少年先锋身上的锐意。 骑兵很快就到了城门不远处,普八甲勒住战马。 夜廷斯骑兵的装束和中原有极大不同,这些人穿戴的甲冑看起来格外笨重。 他们手持的也並不是中原常见的兵器,看起来和他们的甲冑一样笨重。 是一根很大的铁锥,像是一把打伞合起来的样子,前端很尖锐,越往后越粗。 领兵多年的屠重鼓一眼就看出来,那奇形怪状的兵器极適合骑兵集群衝锋。 这样的重甲骑兵,配备那么沉重的兵器,如果是在平原遭遇,其攻击力可想而知。 他在观察普八甲,普八甲也在看他。 少年將军很早就听说过,屠重鼓是中原北方屏障。 这么多年来,夜廷斯几次试探都是被屠重鼓轻易化解。 其中有一次,夜廷斯怂恿北方游牧部族组成了一支超过九万人的大军,號称十五万,浩浩荡荡南下。 结果七天之內被屠重鼓连破七阵,九万骑兵回去的时候不足三万。 是人就慕强。 普八甲也不例外,他对这个敌人的大將军格外敬重。 到城门外,普八甲朝著城墙上挥手:“请问哪位是屠重鼓大將军?” 个子不高的屠重鼓沉声回答:“你是何人?” 普八甲看清楚屠重鼓的样貌之后似乎有些失望,在他看来,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往来衝杀的绝世战將,应该高大威猛。 屠重鼓確实矮小了些,普八甲只失望了片刻隨即惊醒。 一个不高大不威猛的人,却成了大殊北方最威猛的大將军,那这个人,岂可小覷? “大將军!” 普八甲学著中原人的礼仪抱拳:“我乃夜廷斯先锋將军普八甲,请大將军开城迎接夜廷斯大军。” 如此直白,屠重鼓忍不住笑了。 普八甲道:“大將军或许会想,如此劝降,毫无诚意,请大將军相信我诚意十足,夜廷斯皇帝陛下对大將军也格外敬重。” “来之前,我想了很多可以送给大將军的礼物,但越想越觉得,不管是什么礼物,有多厚重,只要以前程名禄劝降,都是对大將军的褻瀆。” 普八甲道:“我能献给大將军最厚重的礼物......是人命!” 他提高嗓音:“只要大將军愿意向我夜廷斯帝国投降,除大將军可封王之外,北方五省之百姓,夜廷斯大军绝不侵犯。” “大將军麾下將士,还尽归大將军统率,如果大將军愿意,我甚至可以替陛下答应你,整个西林省都可以是大將军的封地!” “大殊北方五省的人,只要愿意到西林来的,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我夜廷斯大军绝不阻拦,这些人,都是送给大將军的礼物。” 他一口气说完,就等著屠重鼓的回应。 城墙上那位曾经想化家为国站在至尊高处的矮个子男人,此时抱拳回礼。 “我感受到了夜廷斯的诚意,也感受到了你的诚意。” 屠重鼓看向普八甲:“夜廷斯的皇帝愿意给我封王,而我大殊的皇帝最想杀的人是我,但我不怪他。” 他笑了笑:“不但不怪他,我还心甘情愿帮他守著北方五省,屠重鼓一无所长,见利忘义,为人臣而不忠,领大军而不义,实在是没什么好的......恶名臭名,大概会被中原百姓骂上五百年。” “屠重鼓唯有一样不会被骂......不做亡国奴。” 他哈哈大笑:“我臭名昭著被骂五百年都不多,但我战死在这城墙上后,后世之人,会一边骂我一边为我树碑立传,让我名扬千年。” 他招了招手:“来攻。” 普八甲沉默片刻,他没有再劝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屠重鼓这样的人说了不降,那就一定不降。 屠重鼓手下的兵,也不会有一个投降。 这个大將军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忠臣,但他的兵,將他视如父兄。 “好!” 普八甲拨马回去:“吹角,攻!” 夜廷斯的这位年轻的世子来之前仔细研究过屠重鼓,也研究过屠重鼓的北方边军。 所以他知道这是一场恶战,从他出发的时候就知道了。 可他还是没有想到,如今已经天下蹦乱的大殊边军居然这么能打。 第一天,夜廷斯大军猛攻之下,西林省府守军损失两千人以上,只一天就损失两千人以上。 而夜廷斯大军损失一万一千。 一天而已! 这座城府大城,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屠重鼓披甲执刀,始终在城墙上寸步不让。 当夜,普八甲轮换一支万余人的队伍再次猛攻。 从子时开始一直打到寅时,损兵超过三千,而他判断,城墙上的守军折损也必有千人所有。 他以为这一夜就这样了,然而屠重鼓还是给了他巨大的震撼。 在三面都在抵抗夜廷斯大军的时候,屠重鼓居然安排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夜袭了古纳人的营地。 號称骑兵无敌的古纳人根本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屠重鼓居然敢开城门出来,骤然遇袭之下,两万骑兵,被一千五百大殊边骑追著砍。 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古纳人的营地被烧成灰烬。 损兵超过五千,剩下的四散而逃。 到天亮的时候,已经年过五旬的大將军没有丝毫疲態。 听闻城南大破敌军,屠重鼓在城墙上哈哈大笑。 他让大殊的敌人知道了,大殊的边军没那么好欺负。 可很快,那个年轻的先锋將军也让他知道了,夜廷斯人,没有底线。 从第二天开始,夜廷斯人改变了攻城策略。 大批军队分派出去砍伐树木。 一开始屠重鼓以为他们要製造更多的攻城器械,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 夜廷斯人將树木运往城墙,以盾阵抵挡城墙上的羽箭。 然后,在城下將这些树木全部点燃。 城墙很高,火焰一时之间烧不到城墙上的士兵。 可是浓烟滚滚,熏的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这一刻,普八甲亲自率军集中兵力衝击城门! 第三百八十一章长子 夜廷斯人显然对大殊早有了解,他们也早已知道大殊坚城有多难打。 此前的常规攻势没起作用,普八甲立刻就改变了战术。 这个人能在弱冠之年成先锋將军,绝非是因他身份特殊。 对於別人来说,若有世子之位是一步登天。 可对於普八甲来说,世子这个身份,只是他身上最弱的一个光环。 他让人就地砍伐树木,堆积在城墙下纵火点燃。 趁著烟气熏的守军根本无法靠近,普八甲下令主攻城门。 数百名身高体壮的力士,推著一座巨大的冲城车向前。 城墙上的大殊守军冒著浓浓黑烟朝著那边放箭,可准头却差的远了。 浓烟燻的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也遮挡了视线。 等到他们能看清楚的时候,夜廷斯冲城的重车已经到了近处。 那车极为巨大,悬掛著一根三四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巨木。 巨木的前端还用金属包裹,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虎头。 这些力士身披重甲,不顾箭矢奋勇向前。 城墙高处,眼见著冲城车就要撞击城门,屠重鼓回头看了一眼:“么儿!” “在!” 屠重鼓最小的儿子屠灵芝应了一声,不等父亲下令就衝下城墙。 在冲城车上的巨木被拉起来的那瞬间,城门忽然大开。 少年將军屠灵芝骑马衝出,手中陌刀横扫將悬掛著巨木的锁链斩断。 砰地一声,巨木重重落地。 屠灵芝飞马而出,第二刀扫出去的时候,前排身披重甲的力士被他斩翻三四人。 那一刀过去,数颗人头飞起。 血雾之中,少年再落一刀,竟然將冲城车的车架一刀斩断。 破坏了夜廷斯人的攻城重器,屠灵芝转身往回冲。 城门口,数十名极为悍勇的弓箭手正在接应。 羽箭將阻止屠灵芝的人尽数射翻,哪怕是身披重甲的力士竟然也被射翻了好几个。 这些弓箭手的剑术极为精准,在这个距离,瞄准的是那些重甲力士的眼睛,竟然准的可怕。 屠灵芝拨马往回走,如入无人之境。 连斩十几人,斩断冲城车,还能瀟洒撤出,立刻就引起守城將士们的阵阵欢呼。 便是一直以来都严苛教子的屠重鼓,眼神里都有几分欣慰。 少年將军拨马而回,城门砰地一声再次关闭。 夜廷斯大军之中,坐在白色骏马背上的普八甲眼神都亮了。 那位纵马而出的少年將军比他还要小些,可出手如此迅猛果断,行事雷厉,且不恋战,这样的將才真是难得一见。 能遇到这样的一对父子做自己对手,普八甲非但没有气恼反而多了几分兴致。 他在夜廷斯都少见对手,今日接连在屠重鼓父子手中受挫,倒是激起了几分好胜。 见冲城车被毁掉,普八甲隨即下令鸣金收兵。 眼见著敌军退去,少年屠灵芝快步跑回城头。 他急切的回到父亲身边,眼神里都是期待:“父亲,我回来了!” 屠重鼓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没有褒奖。 “嗯,暂且下去歇歇。” 屠灵芝张了张嘴,还是只能抱拳俯身:“是!” 他才要下去的时候,屠重鼓却声音一沉:“记住,战场上没有父子,只有將军和士兵,你刚刚杀敌有功,功过相抵,我不处罚,下次再犯绝不轻恕!” 屠灵芝愣了一下,再次抱拳:“卑职记住了!” 屠重鼓一摆手,屠灵芝隨即退了下去。 屠重鼓手下將军摇头道:“大將军对灵芝过分严苛了,就算是寻常家的孩子,帮了忙立了功,做父亲的也该表扬几句,哪怕说一声干得不错也好啊。” 屠重鼓哼了一声:“普通人家的孩子做对了事当然要表扬,他出城破敌,確实干得不错,若是你们的孩子,或是我帐下任何一人有此功劳,我也不吝褒奖,但他是我的儿子,他做的多好都是应该的,做不好反而不该。” 大家都知道屠重鼓的脾气秉性,也不敢再多劝。 只是,他们也都有些不服气。 屠灵芝在西林年青一代中,几无对手,这样的孩子要是换做別人家里的,指不定被夸成什么样。 可在大將军眼中,却觉得自家的孩子还差得远。 见他么不服气,屠重鼓脸色冷峻:“你们觉得他还不错,是因为你们当初没有隨我去殊都。” 说到这,这位大將军眼神飘忽起来。 “出城冲阵,灵芝只不过是斩了几个无名小卒,毁了一架衝车而已。” 他看向南方:“我亲率大军围攻殊都的时候,有个比他还小的年轻人,孤身冲入我大军之中......”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所以没人敢搭话。 就因为那个叫方许的年轻人,大將军帐下的六品武夫几乎损失殆尽。 “和他比起来......灵芝的冲阵算什么?” 屠重鼓转身:“所有人不得懈怠,普八甲非等閒之辈,今日受挫不会打击他的士气,反而会激起他的斗志,接下来敌军攻势会更猛。” “是!” 一群人俯身领命。 屠重鼓走到城墙內侧边缘,看著城下和士兵们说说笑笑的儿子,眼神变得柔和慈爱。 身为大將军,他对自己的儿子教导格外严苛。 他一共有三个儿子,屠灵芝最小也最成器。 很多年前,屠重鼓就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必会遭人嫉妒,他自身刚强无所畏惧,但家人是他软肋。 所以老早他就把孩子送出去,隱姓埋名在边军歷练。 他亲率大军攻打殊都的时候,他的三个儿子都没带著。 老大屠灵珠如今在边关抵挡夜廷斯人,是西林一线所有边关中唯一一座还没失守的边关。 老二屠灵宝也在军中,负责镇守另外一座城门。 屠重鼓早些年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儿子身在何处,等到他决意谋反后更不敢轻易泄露消息。 他知道大殊从不缺忠君爱国之士,一旦他三个儿子在什么地方被人知道了,江湖上的高手,未必没人去刺杀。 现在北方五省到了最危险的时刻,这种事他反而不在意了。 连他都已经做好了死战准备,他觉得他的儿子也该如此。 ...... 夜廷斯大军营地。 普八甲让人建造了一座木塔,高有七八丈。 站在这座木塔上瞭望西林省府,可以看到城墙上的守军规模。 虽然多的也看不清,可只看这一点也能看出城中守军的数量。 到现在为止,城墙上依然守备严整,就说明守军数量充足。 他哪里知道,每当他的攻势退下去,屠重鼓立刻让城中百姓假扮士兵到城墙上来巡视,让手下的战兵儘快休整。 屠重鼓深知自己兵力有限,他绝不可能在西林省府外將敌人一网打尽。 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夜廷斯人知道这西林省府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到时候损兵折將的夜廷斯不得不放弃攻打此地,那屠重鼓就能迎来喘息之机。 这座大城,就会成为楔入敌军后边的一枚钉子。 只要西林省府还在,不管夜廷斯和古纳的联军打到何处,只要屠重鼓喘过气来,就能斩断敌军后路。 他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夜廷斯和古纳当然也知道。 站在木塔上,普八甲的眼神飘忽。 “坚城利刃,无以可破。” 普八甲自言自语。 他看著那座成,其实想不出什么儘快破城的办法。 可重任在他肩上扛著,他若打不下来西林省府,杀不了屠重鼓,那別说他,连他的家族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他是世子不假,可在皇权之下,诸王都是皇权的眼中钉。 夜廷斯帝国內部有的是人盯著呢,只要他失利,马上就会有人联合起来参奏。 到时候,夜廷斯皇帝就会顺势把他和他父亲都收拾了。 “我对屠公心存敬意,战场上,本也不该用那般不入流的办法,可......事关我家族存亡,屠公......对不起了。” 普八甲回身:“派人往军下关。” ...... 接连数日,普八甲竟然放弃了一直以来都主攻的北门,转而向东门猛攻。 镇守东门的,正是屠重鼓的次子屠灵宝。 连续几天几夜都没有合过眼,屠灵宝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他知道自己天赋不好,也知道自己比不得大哥三弟,所以他歷来勤奋。 为了不丟父亲的脸面,他自幼就比別人要勤奋的多。 父亲待他严苛,他待自己更严苛。 即便如此,他在武学上的进境也落后大哥,和天赋惊人的三弟相比,更是相差甚远。 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要求更严。 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看著敌人总算稍作后退,他终於可以鬆口气。 就在才坐下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他父亲忽然到了。 看著別人都在修缮城墙整顿军务,自己的儿子靠坐在那休息,屠重鼓脸色一寒。 “亲兵!” 屠重鼓一指屠灵宝:“去抽他二十鞭子!” 他的亲兵对视一眼,谁都没有马上行动。 屠重鼓手下將军连忙劝说:“大將军,灵宝已经奋战数个昼夜了!別人轮换下城休息,他一直都在城墙坚守!” “那不是他偷懒的理由!” 屠重鼓怒道:“別人还能站著,他就必须站著,別人不能站著,他也必须站著,他是屠重鼓的儿子,不是孬种!” 说完一把將鞭子夺过来,也不问什么,直接上去,劈头盖脸对著屠灵宝抽打起来。 屠灵宝不敢躲避,跪在那任由父亲抽打。 几个將军看不过去了,拉著屠重鼓的手臂不让他继续打。 “你丟人现眼!” 屠重鼓怒视著次子:“你不配姓屠!” 屠灵宝眼睛血红,也不敢落泪。 他低下头:“大將军,卑职確实失职,卑职无话可说。” 屠重鼓哼了一声。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可是现在这种严峻情况之下,他不以这样的方式提醒手下不可鬆懈还能怎么办? 小心藏起眼神里的心疼,屠重鼓吩咐一声:“滚回去抄写十遍家规!” 就在他的亲兵扶著屠灵宝起身的时候,夜廷斯的攻势又来了。 这次,是普八甲亲自率军。 黑压压的夜廷斯大军涌到城外,屠灵宝立刻戴好铁盔抓起长弓。 眾人劝他先下去休息一会,他只是不应。 普八甲却没有马上进攻,而是一招手,让人把一个俘虏带了上来。 “屠公!” 普八甲叫了一声之后跳下战马,然后深深一拜。 “我对屠公一直心有敬畏,对屠公的长子孤守边关也满怀钦佩,本来这战场上,就该光明正大的决战,但你我为敌,屠公阻我南下,有些手段,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指了指那俘虏:“屠公可看清楚,这位是你的长子屠灵珠。” 屠重鼓揉了揉眼睛,下一刻眼睛就红了。 那一身血跡的俘虏,真的是他儿子。 而屠灵宝和屠灵芝两个人更急了:“我们去把大哥救回来!” “谁也不许动!” 屠重鼓怒道:“那绝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你们的大哥,那是贼人假扮!试图乱我军心!” 没有人注意到,这为大將军虎目含泪。 “屠公!” 普八甲大声说道:“只要屠公打开城门,我必会表奏我主,封屠公卫西林王,我还会將屠灵珠安然送回,绝不羞辱。” “若屠公一意孤行......我只好,只好让他受些苦了。” 他让人將屠灵珠按跪在地。 “屠公,我给你一刻时间考虑,一刻之后,若屠公还不开门,我先斩断他双臂,再剜掉他耳目。” 满身血污的屠灵珠抬头看了看城墙上,隱隱约约的能看到父亲和两个弟弟都在。 屠灵珠忽然大喊道:“我不是屠公的儿子,屠公的长子屠灵珠已经战死在军下关!是他们抓了我,假扮屠灵珠威胁屠公!” “屠公!对不起!我不配是你的兵!” 普八甲一怒,抬手给了屠灵珠一个耳光。 屠重鼓的双拳握紧,手臂上青筋毕露。 “屠公!” 屠灵珠大声喊道:“你的儿子战死在军下关了,我亲眼所见!他死的很光荣,没有向敌人投降,他和两千边军一起战死的!他没有丟你的脸!” 普八甲眼神里怒意迸发,猛然抽刀指向屠灵珠咽喉:“再多言,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屠灵珠根本没理会他,再次看向城墙。 然后使劲儿磕头。 城墙上的人,个个都咬紧了牙关。 屠重鼓手臂上的血管,都要爆开了似的。 屠灵珠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子大喊:“屠家没有懦夫,屠公的儿子死在边关,他死得其所!” 普八甲:“你大胆!” 屠灵珠蔑视的看了他一眼:“有本事割了我舌头?” 普八甲:“你当我不敢?” 他吩咐手下:“掰开他的嘴!”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將屠灵珠的嘴巴掰开了。 普八甲將刀尖伸进他嘴里:“现在劝说你父亲打开城门,城破之后,我所有许诺依然算数,你们父子,可在我夜廷斯尽享荣华富贵。” “此前你们屠家不是也反过一次吗?现在再反一次怎么了?上次你们反失败了,这次我可保你们功成名就!” 噗! 屠灵珠张著嘴巴奋力往前一衝,刀尖从他嘴里穿透到后脑。 普八甲嚇了一跳,连忙將长刀抽出来。 屠灵珠扑倒在地,眼神却依然坚定。 “我屠家......反的是拓跋不是中原,屠家,只做梟雄,不做亡奴。” 第三百八十二章次子 普八甲看著面前那软软倒下去的尸体,他站在那好久没有平静下来。 屠灵珠的举动出乎了他预料,人怎么能不怕死到这个地步? 他以为自己对人性有足够了解,从屠灵珠被生擒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反抗,这让他错觉,屠灵珠还是想求活的。 看著那具血糊糊的尸体,普八甲忽然间明白了,原来屠灵珠被生擒之后一直不反抗,只是想死在他爹面前。 屠灵珠当然知道,儿子死在爹面前那对於当爹的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可他更知道,他哪怕被生擒也不能成为別人威胁他爹的工具。 他就是要死在西林省府城外,就是要让守城的將士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普八甲不理解的地方在於......屠重鼓一家不都是反贼吗?不都是大殊的反贼吗? 一群反贼,为什么要计较到底是谁反? 难道中原人已经骄傲到他可以做反贼,但別人不行? 这一刻的普八甲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其实不算反贼,他是外寇。 就算他反应过来也还是不会理解,因为他觉得,他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 屠重鼓就算打下去,撑下去,最后的结局也是输。 也是他给屠重鼓的已经足够好,让屠重鼓继续做西林王,手下还有他的军队,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屠重鼓为什么就不答应? 屠灵珠为什么就要一心求死? “厚葬......” 普八甲轻声吩咐了一句。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心情再攻城,因为他知道现在攻城无异於给仇人提供报仇的机会。 屠重鼓眼睁睁的看著儿子死在城外,这个时候夜廷斯的进攻会让屠重鼓变得疯狂起来。 如果说此前的战爭屠重鼓的人马抵抗足够强烈,那今天再打,屠重鼓的兵就会变成野兽。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屠重鼓死了个儿子,倒像是普八甲输了似的。 夜廷斯的大军缓缓退去,城外的空地上又恢復了平静。 城墙上,大家都看向大將军。 那位个子不高的人屠站在那依然稳固如山,他的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屠重鼓近处的人才能看清楚,他扶著城墙的手臂上青筋毕露。 他的五根手指都已经抠进了城垛里,手指深深的埋在石头中。 这位大將军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所以城墙上鸦雀无声。 大將军不说话,谁也不敢说话。 明明是在高处,明明有风,可每个人都觉得格外压抑,仿佛被封闭在一个不透风的密洞里,早晚都会被憋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屠重鼓转身往回走。 “那个人......不管他是谁......” 这一刻,人屠的嗓音都在抑制不住的发颤。 “不论他如何被生擒,不论他是否丟失城关,不论他怎样死去......他是中原的好儿郎!” 眾人都低下头。 大將军不敢承认那是他的儿子,哪怕他儿子的壮烈他也不敢承认。 他屠重鼓的儿子不能被生擒,永远都不能。 其实屠重鼓早已做好准备,屠灵珠守著的那座孤城比西林省府还要艰难几十倍。 屠灵珠的边关才是真的没有援兵,而且兵力只有区区两三千人。 可屠重鼓做好的准备是隨时接到他长子战死沙场的消息,不是他的儿子被人生擒带到西林省府城外的消息。 他是多骄傲的人,他又是多强大的人。 哪怕明知道长子独守孤城一定会死,还是没有下令让屠灵宝撤回西林省府。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让屠灵宝撤回来,各地守军都会跑。 大將军把自己儿子撤回去了,却不让他们撤回去,凭什么? 为了让其他各处的大殊军队还能牵制夜廷斯和古纳联军,他咬著牙就是不让屠灵宝回来。 现在,算他如愿以偿了? 对於以为父亲来说,这样的如愿以偿又算什么? 所有人都默默的目送大將军离开,始终没有人说话。 直到屠重鼓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所有人才都鬆了口气。 屠灵芝一直看著城外,他没有隨父亲离开。 他看著他大哥的尸体被那些夜廷斯人抬走,眼睛里燃烧著一股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屠灵宝看著三弟的眼睛:“你想把大哥的尸体抢回来。” 屠灵芝猛然抬头:“不许告诉父亲!” 屠灵宝摇摇头:“抢不回来的,你也看得出来普八甲很阴狠,很聪明,他一定会想到咱们会夜里去突袭他的营地。” 屠灵芝:“我不管,如果大哥的尸体都不能抢回来,我还有什么脸面做他的弟弟?” 他转身往回走:“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屠灵宝摇摇头:“是啊,从小到大,我只要装作不知道就好。” 屠灵芝脚步一停。 屠灵宝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和大哥偷偷出去玩,被我看到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们两个堵著我,说不许让我告诉父亲。” “你和大哥在家里偷偷喝酒,还是我看到了,你们两个又堵住我,告诉我若说出去便不认我了......” 他语气压抑的让人心里都疼。 “你们总是在一块,我知道为什么你们也总是不带我,父亲有三个儿子,大哥聪明,三弟聪明,而且你们的天赋都好,唯有我......” 屠灵芝一怒:“你在胡说什么?你说的这些和大哥的死有什么关係!” 屠灵宝看向三弟:“没有关係,你就当我胡言乱语。” 屠灵芝沉默良久,回到二哥身边:“哥,我和大哥不是不带你,而是......你性格太木,你不逃学,不喝酒,任何事都不违背父亲的命令,我们两个又太调皮,若带上你......” 屠灵宝苦笑:“带上我,怕我告密?” 屠灵芝:“怕你挨骂,大哥说的。” 屠灵宝怔住。 屠灵芝道:“大哥说,因为你性子慢,学事情也慢,但你肯吃苦,將来一定比我们俩都强,可父亲却觉得,你笨一些,就应该比別人更努力才对,別人有三分努力,你就是向天去借也要借出二十分努力来。” “若是被父亲知道你也贪玩,你也不守规矩,你也喝酒......” 屠灵芝道:“大哥怕你挨骂,更怕你挨打,每次我们让你不许说,不是怕你告密,是怕父亲说为什么他俩做什么你总是知道?你难道没和他们俩一起?” 屠灵宝咬著嘴唇:“我为什么总是知道......因为我真的总是看著你们,我真的想跟著你们。” 他深呼吸。 “我有个大哥,有个弟弟,可我生命里只有不停的努力......” 说到这他看向屠灵芝:“可我不管怎么努力,还是不如你们。” 屠灵芝:“不怪你,谁也不能怪你。” 屠灵宝再次深呼吸:“你若回到父亲身边,他一定盯著你......你就在我营里吧,我派人告诉父亲,大哥没了,你悲伤过度,我把你留下来照看,他不会怀疑。” “父亲知道我木訥,知道我守规矩,所以你在我营里他放心,他不会怀疑,他倒是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会坏规矩,从来没有。” 说完这句话,屠灵宝朝著远处走去。 屠灵芝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 子夜。 看著被自己用迷药迷晕的弟弟,屠灵宝將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屠灵芝盖好。 “你从来都不像是我弟弟,大哥从来都不像是我大哥,你们明明是我最亲近的人,可却离我那么远。”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从来都不敢喝酒,因为他的父亲要求格外严苛。 领兵的时候喝酒,会被打二十军棍,而他,会被打四十军棍。 父亲对大哥和三弟的要求如果是十分严苛,那对他就是二十分的严苛。 可今天他破戒了,他在军营中喝了酒。 “你可知道,我有多嫉妒你们?” 屠灵宝擦了擦眼泪,苦笑:“我甚至想过,如果父亲没有你们两个,只有我一个儿子,哪怕我很笨,他应该对我也很在乎吧......可是,怎么能没有你们呢?” 他看著熟睡的弟弟,生平第一次在弟弟肩膀上拍了拍。 那只手落下之前,甚至还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如果父亲的儿子必须得有一个活下来,应该是你,我很笨,天赋差,我没资格做父亲的儿子......但我想做一个正正经经的弟弟,一个正正经经的哥哥。” “你们当初不带我......我也不带你。” 屠灵宝戴上铁盔:“一会儿我出城之后,若抢回我大哥的尸体,就会打出两个信號,若我没能抢回来,我也回不来,我也会在死前打出一个信號,你们就去和我父亲说一声,是我不孝......” 他把铁盔正了正,又勒紧了袢甲絛。 伸手从亲兵那拿过来他的长刀:“亲兵营隨我去,其他人不准动,我此行是为私事,除了亲兵之外,其他人不必参与。” 说著话他大步走了出去。 北城,大帐內。 屠重鼓的眼皮一直在跳,他心神不寧。 屠灵珠死在城外的画面,一次一次的在他脑海里重演。 儿子死前说的那些话,一次一次在他脑海里重放。 这位从来都不在外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模样的大將军,此时此刻脸上都是泪痕。 大帐的帘子忽然被一阵风吹开,吹的烛火一阵阵摇曳。 屠重鼓猛然看向门口,那被风掀起来的帘子更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掀起来的。 “珠儿?是你吗珠儿?” 屠重鼓猛然起身。 可门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阵风吹走了,在他的大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留下。 屠重鼓失魂落魄的坐下。 良久后,他看向门外:“灵芝还没回来?” 帐外的亲兵回答:“大將军,刚才您已经问过一次了,二公子请三公子留在他的营里,二公子担心三公子会衝动,所以......” 是啊,屠重鼓才想起来,他刚刚问过了。 老二还是足够稳重,担心弟弟衝动出城。 老二总是这样...... 屠重鼓眼神变了变,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毫无徵兆的,这位大將军拔腿就跑。 他朝著东城方向飞奔,以至於把亲兵都嚇坏了。 当他跑到半路的时候,忽然看到东边的天空上炸开了一团烟火。 不知道为什么,屠重鼓在看到那一团烟火之后心狠狠疼了一下。 城外。 怀里抱著大哥尸体的屠灵宝看了看城墙的距离,再回头看看追兵。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亲兵都已战死,他身中十几箭。 追兵近在咫尺,而城墙好像远隔万里。 父亲不能再被人威胁一次。 屠灵宝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於是他抽出匕首,在自己的脸上一下一下的狠狠的划著名,他不能让敌人认出他是屠重鼓的儿子。 血在他的身后飞。 砰地一声,夜廷斯的一名將军从他背后追上来,手里的狼牙棒狠狠砸在他后脑上。 抱著尸体的屠灵宝滚落下去,重重落地。 他看了一眼屠灵珠的尸体,惨然一笑:“大哥......这回是咱俩在一块了,我知道你不乐意,可你也別嫌弃。” 说完这句话,他將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入。 城门上,屠重鼓急匆匆的赶到了。 今夜的月色格外可恶,竟然那么亮。 他看到了有一匹马托著两个人正在飞驰,看著那人又倒了下去。 “开门,开门去接!把我儿子接回来!把我儿灵宝接回来!” 屠重鼓撕心裂肺。 “大將军,二公子说......一个信號,不开城,二公子还说,他半辈子都听您的话,这次,他让您听他的......一个信號,不开城。” 第三百八十三章三子 屠灵宝战死在城门外的时候,屠灵芝还在呼呼大睡。 他应该怎么都不会想到,生来笨拙木訥的二哥居然会想到用迷药这一招。 屠灵芝更不会想到,那个一直以来都和他们最生疏的二哥,会选择把他留下。 尤其是在他听了二哥的那些肺腑之言后,他才明白原来伤害是在小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他確实不喜欢二哥,大哥也確实不喜欢老二。 因为屠灵宝太死板。 父亲说不许的,他就坚决遵守,不但自己遵守,还总是想让大哥和三弟都遵守。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便惹人厌烦。 大哥屠灵珠说不能带著老二一起玩,怕老二遭受更严苛的处罚是真的。 可他不喜欢老二也是真的。 人总是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很多正大光明的理由,再自私的人也能想出所作所为都是为別人好的藉口。 两人玩愉快三人玩不愉快,那就两人玩。 至於被孤立的那个愉快还是不愉快,他们其实也没那么在乎。 血脉情重,只有在这样的生死之间才会那么明显。 如果按照屠重鼓的性子,在他知道屠灵芝还在呼呼大睡一定会劈头盖脸打一顿。 手里那条马鞭子都会抽断,不解气的话还会再来一条新的抽断。 可是现在,屠重鼓像是个木头人一样走到营帐外,看著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三子,下意识摸向马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盖在屠灵芝身上的大氅。 那是老二的大氅。 已经用了七八年的大氅,他送给老二的。 其实,他不爱老二。 他知道自己不爱老二,可他不承认。 回想起来,最调皮的老三是他最爱的,得到的礼物也最多。 虽然他一样是很吝嗇表扬,可閒暇时候还是爱看老三耍宝,爱看灿烂些的笑容。 屠灵宝太木訥。 他是最听话的,可最听话的往往不討喜。 老大的一身甲冑都是屠重鼓给的,兵器也是,战马也是。 老三的战甲是,兵器是,战马是,甚至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也是他给的。 唯独老二,只有这件大氅。 当屠重鼓因为悲伤和愤怒,准备抽打老三的那一刻,他看著大氅,忽然明白了老二一点都不笨。 当屠灵宝把那件大氅盖在三弟身上的时候,他不只是担心三弟著凉。 这个炎热的夏天,哪怕是夜里也没什么清凉可言。 怎会著凉? 屠灵宝离开之前就应该想到了,此去,大概有去无回。 他也知道父亲会迁怒於三弟,因为父亲太聪明,父亲一眼就你看出来,这事一定是三弟先提出的。 是屠灵芝想要抢回大哥的尸体,若老三不提,老二大概再想去抢也能忍住。 可老三提了,那二哥就不能让弟弟去。 所以这件大氅的意义在於......父亲,別打他。 一想到那个最笨最傻最没用的儿子,其实一直心思灵透,屠重鼓的心,给割伤的就更重些。 因为屠灵宝知道,他若死了,看到这件大氅,父亲就不会再打三弟了。 屠重鼓手里的马鞭扔了出去,落在远处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位教子严苛的大將军,默默转身。 只不过是一天一夜,他失去了两个儿子。 这一刻的屠重鼓也许满心后悔,如果他多想一些,如果不是因为老大的死让他伤神,那他应该能儘快想到老三想干什么。 可这世上,没有人可以让时间往回走。 也许有吧。 莫名其妙的,屠重鼓又想到了那个叫方许的少年。 那个在殊都城墙上抑鬱而下,在他的眼皮子地下杀穿数万大军的少年。 就在不久之前,老三屠灵芝杀出城门,斩掉了敌人的冲城车,那时候他说......比起方许,屠灵芝还差得远。 方许已经好久么有消息了,他的圣瞳是不是已经可以让时间回流了? 如果是的话,屠重鼓愿意跪在那少年面前求一求他。 如果这求一求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那屠重鼓愿意押上他自己的命。 然而...... 屠重鼓的脚步无比沉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大帐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了一壶酒。 他一直严苛要求儿子要遵守军队里的规矩,他也一直严於律己。 屠重鼓此前总是因为別人喝酒骂街,他想不明白,什么叫他妈的借酒消愁? 人有什么愁是酒能消掉的? 只哟这一刻,他忽然醒悟到自己手里端著一杯酒的时候,他也醒悟了,原来酒確实不能消愁。 只能麻痹人。 门外忽然响起砰地一声,屠重鼓茫然的往大帐外看去。 屠灵芝跪在那了。 那是他唯一的一个儿子了,跪在那,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在地上。 屠灵芝没有说话,不是倔强,是自责。 人啊,对於在乎的,哪怕是一个不怎么值钱的东西,哪怕只是稍有破损,哪怕只是摔了一下,都会自责。 而对於不在乎的,哪怕是人,只有到死的时候,只要到死的人因他而死的时候,才会自责。 “起来吧。” 屠重鼓招招手:“过来,喝杯酒。” ...... 城外,夜廷斯大军营地。 白天的时候,普八甲下令厚葬那个自杀在他面前的大殊將军。 可埋进土里的尸体,居然被屠重鼓的人挖了出来还想带回去。 普八甲不太理解,殊人不是经常说人死之后入土为安吗? 他已经按照殊人的习惯把这个人埋了,而且还是按照殊人的习惯厚葬。 为何,要把他挖出来? 现在他的面前有两具尸体了。 屠灵珠的尸体看起来还算完好,只是头部有一个洞。 而另一具尸体看起来格外悽惨,连普八甲这样的人看了都一阵阵背脊发寒。 那张脸已经被划的根本看不出本来模样,血肉翻开的样子像是魔鬼的嘴脸。 偏偏是这样,普八甲就是能猜到这个人是谁。 他手下也在害怕,不敢一直盯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於是问:“世子,要不要把人埋了?” “埋?” 普八甲回过神来,摇摇头:“不埋了......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到城门口。” 手下人劝说道:“世子,这何必呢?那臭硬臭硬的屠重鼓,绝不会念著您的好处。” “为什么要念我的好?” 普八甲皱眉:“他的两个儿子死在我手里了,他为什么还要念我的好?只因为我把死人给他送回去了?” 莫名其妙的,普八甲无比愤怒。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愤怒,因为他手下说的话也是为他想。 下一秒,他忽然醒悟了。 他愤怒的是这场战爭。 普八甲受命成了先锋將军,第一个打进大殊。 可他从一开始就不想打仗,如果不是因为不打他父母都会被牵连他绝对不会来。 普八甲一直想不通,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家,为什么非要去抢別人的家? 难道把別人的家抢来,再把別人都杀了,就会获得天大的荣耀? 如果那个地方本来就是我们的,后来丟了,那无论如何也要抢回来,这肯定没错。 如果有人反对,那肯定是错了。 但中原没有一块地方原来属於夜廷斯,夜廷斯只是因为想要就来抢了。 “世子......” 他手下人轻声问:“还进攻吗?” 普八甲收回思绪。 沉默良久。 “攻,明日我把尸体给屠重鼓送回去之后就攻。” 普八甲起身:“我们就是来打仗的。” ...... 浩浩荡荡的大军再一次於城门外列阵,黑压压的像是巨大的云层落在地上了。 普八甲一招手,带著一队士兵抬著两具尸体走向城门。 奇怪的是,今天没有看到屠重鼓在城墙上。 他不知道,那位从来都不会破坏军中规矩的大將军昨夜居然酒醉。 连屠重鼓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酒,又是在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清晨的號角声都没有让这位大將军惊醒,也没有人愿意把他叫醒。 从夜廷斯人开始进攻,大將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 他是六品武夫,是至强的六品武夫。 可他也不是真正的铁打的人。 况且,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屠灵芝没有醉。 当號角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父亲身上盖著的那件大氅,默默转身。 少年將军代替他的父亲站在城墙上,手里握著弓和箭。 但他没能射出去,因为他看清楚了那些人抬著的尸体。 把尸体送到城下的普八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看,然后转身就走。 他不打算用这样的方式骗开城门,不打算用偷袭。 这一仗还要打,可他现在只想光明正大的打。 在他回去之后,城墙上放下来两个吊篮,屠灵芝亲自下来,將他两位兄长的尸体带了回去。 城门没开。 回到军队里,普八甲看了看那缓缓往上升起的吊篮,特意等著,等到吊篮被拉回去后才举起手:“攻!” 没有什么特別的办法,还是老一套。 这次,普八甲还是让人用盾阵靠近城墙,然后把木头堆积在城下点燃,为了让烟雾更浓,他们还特意用了些手段。 不久之后,数百名力士推著新的更大的冲城车上来了。 这次冲城车上的那根撞木更大更重,看起来至少有上千斤,甚至可能有两千斤。 力士呼哧呼哧的推著冲城车往前走,一路上都有人死去。 而为了掩护冲城车而死的普通士兵更多,根本就数不过来。 推车的力士之中有人回头看,想看看那个下令这么打的世子在哪儿。 他想骂街。 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只是一个走神,他的手背上中了一箭。 冲城车终於还是推到了城门外,这些力士奋力的將绳索拉起来,准备用更重的撞木將城门撞破。 还是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城门再次洞开。 那个叫屠灵芝的少年將军再次跃马而出,一刀就將拉著撞木的粗大绳索斩断。 下一息,他的第二刀將数名力士的人头送上半空。 再下一息,那把陌刀力斩而下,一刀將撞木劈断。 当陌刀斩开撞木的那一刻,屠灵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撞木中空! 站在撞木上的感觉不一样! 可是这一刻,他发觉的还是晚了些。 中间是空的撞木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陌刀刀背。 在屠灵芝刚要发力夺回陌刀的那一刻,那人从撞木之中衝出,將他另一只手里的长刀掷了出去。 噗的一声! 屠灵芝的心口被刺穿,那把重刀直接將他钉死。 杀他的,是昨夜还在反思战爭的......普八甲。 第三百八十四章都送回去了 心口被洞穿的屠灵芝向后仰倒,他的视线隨著身体的倒塌而移动。 他看到了面前无数人变成了黑云,然后黑云又变成了天际。 最终是一个洞。 那是世界的尽头吗? 不是,那只是西林省府的城门。 这一刻忽然意识清醒过来的屠灵芝竟然爬了起来,朝著城內想要接应他的人大声喊了一句:“关门!” 只两个字,便又扑倒在地。 城內,他的亲兵疯狂的往外冲想要把尸体夺回来。 而城外夜廷斯的大军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更为疯狂的往前挤。 两批人就在这不算多宽阔的地方廝杀著,尸体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越来越多,多到很快就铺满了这一片大地。 城里的人红了眼,城外的人也红了眼。 普八甲连自己什么时候中了一箭都没有注意到,意识到疼是他已经一只脚跨进城门的那一刻。 因为有一个大殊士兵看到了他身上的箭,抓著箭杆死命的往里按。 疼痛让普八甲从那种绝对疯狂的状態稍微清醒些,然后就一刀將那大殊士兵的脑壳劈开。 “攻进去!” 普八甲回头喊:“往里攻!” 他的士兵一个一个超过他,城门洞里已经挤满了人。 胜利的曙光已经出现,大殊北方这座最重要的城镇普八甲即將拿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城里又出现了一群人。 一群不一样的人,每个人都光著膀子,没有穿甲,他们健硕的身躯像是一尊一尊雕塑。 他们手里甚至没有兵器。 这一幕让普八甲心里一震,他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下一秒,他在那群人的后边看到了那个矮个子大將军。 那个已经失去了三个儿子的父亲,双目血红的也在注视著普八甲。 “大將军!” 前边的人嘶吼:“我们会把三公子抢回来!” “我们把三公子抢回来!” 然而屠重鼓是沉默的,他的视线从普八甲的身上离开,往下移动,在密密麻麻的腿脚下寻找那具尸体。 没有人比他更想把儿子的尸体抢回来,况且那还是他最疼爱的么儿。 可这一刻的屠重鼓,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 最起码,不像是父亲。 “对不起了兄弟们。” 屠重鼓开口:“城,必须在!你们是我的亲兵,你们必须上!” 那些光著膀子的汉子们,明白大將军的意思。 他们已经跟隨大將军多年,他们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最前边的亲兵校尉大声喊著:“为大將军尽忠!” “为大將军尽忠!” “为大將军尽忠!” 上百名亲兵一声一声嘶吼,让城外的喊杀声都显得那么渺小。 “把人推出去!关城门!” 亲兵校尉骤然发力。 这群光著膀子的汉子们,猛然前冲。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爆发出的强大力量,把淤积在城门洞里的人往外推。 可他们要推出去的不仅仅是敌人,相对来说城门洞里的敌人数量並不算多。 他们要推出去的也包括同袍,而且是最忠诚的同袍。 人在往外挤压,像是一台推土机把所有人清理出去。 敌人,自己人,被他们一点点的挤出城门。 当他们衝出城门的那一刻,亲兵校尉回头看向屠重鼓,这一刻他没有说什么告別的话,只是咧开嘴笑了笑。 人生最后一次发出了他们曾经无数次发出的呼喊:“大將军威武!” “大將军威武!” 看起来依然面无表情的屠重鼓猛然转身,不再看他的亲兵:“关门!” 后续的士兵衝过去,用尽全力的推动城门关闭。 隨著砰地一声巨响,厚重坚固的城门再次关闭。 而那些光著膀子的汉子,用他们的身躯在城门外组成了一堵新的城墙。 眼看著即將到来的胜利没了,普八甲的凶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杀了他们!把他们全都杀了!” 嘶吼著的普八甲,第一个回到扑了上去。 被关在城门外的那些大殊守军,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浪潮。 他们抢夺兵器,然后奋力拼杀。 可在这样的围攻之下,他们並没有坚持多久。 亲兵校尉的身上是一个又一个裂开的口子,每一刀砍在他身上都留下了这种深可见骨的口子。 可他不后悔脱下战甲。 从他奉命带著自己最亲密的同袍把敌人挤出去的那一刻,他所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把战甲留给活著的人,把兵器留给活著的人。 他们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浪潮吞没,然后在退潮的时候又出现在血红色的沙滩上。 他们全都死了,每个人身上都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他们也许没有那么高的觉悟,认为他们的壮举是在守护河山。 只是想著,要为大將军尽忠。 尽忠而死,是这个世上所有军人对自己大將军的最炽烈的报答。 城门死死关闭,城外的尸体一层压著一层。 在最下边那层,被无数具尸体压住的,是那个少年將军的身躯。 城门里边,屠重鼓一直背对著站在那。 也化作了一尊雕塑。 ...... 西林省府又一次守住了。 可这一次,城墙上的士兵们没有一人发出欢呼。 也许他们都知道了大將军在这一天失去了所有的儿子,也都知道了大將军之所以迟来是因为昨夜饮酒。 可没有人觉得大將军破坏了军规。 而那位大將军却默默的回到了城墙上,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依然如过去一样,拍拍浑身被汗水湿透了的士兵,说一声干得不错。 依然会走到人群前边,指著城外的敌人发表一番胜利的演讲。 依然那么简短有力,依然那么斗志昂扬。 没有人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悲伤,连距离他最近的人也不能看出悲伤。 他甚至还和士兵们开了几句玩笑,告诉他们等贏了之后咱们就一定要去夜廷斯转转。 他说,夜廷斯人可以来咱们这,咱们也可以去。 吃了的亏,將来要加倍的討回来。 士兵们却没有如以往那样振臂高呼,他们只是默默的注视著屠重鼓。 当屠重鼓例行公事一样做完了他该做的,便转身朝著他自己的岗位走去。 从敌人来开始,他就一直守在城墙上。 只有昨夜,他回到大帐里喝了个酩酊大醉。 他平日里也爱喝酒,爱赌钱,爱打架,他是个到了这把年纪依然有少年热血的人。 可只要他领兵,他就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犯错。 他亲自製定的那些军规,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更加严苛的遵守。 这么多年来,昨夜是他第一次破例。 可就是这一次破例,他的么儿没了。 在属於屠重鼓的那段城墙上,摆著一张书桌,那是他用以处理公务的地方。 回到这个位置,坐下来的屠重鼓像是一下子就没了魂。 因为没有看准椅子的位置,他坐空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亲兵连忙过来搀扶,屠重鼓微微摇头示意不用。 他歷来强大。 人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次跌倒都是他自己站起来的,他从来都不將站起来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扶著椅子坐好,屠重鼓连续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回到桌子上的地图,那地图上勾勒出来的线条是他准备好的反攻计划。 有一条线条上写著屠灵芝带兵,一条线上写著屠灵宝带兵。 看著那些笔画,屠重鼓默默的將其擦去。 片刻后,忽然暴躁起来的大將军一把將地图抓起来,然后撕的粉碎。 在场的人,噤若寒蝉。 ...... 夜廷斯大军营地。 普八甲有些失神,他看著地上的那具尸体眼神格外恍惚。 好像事情在不停的轮迴,一样的事在不断的发生。 这样的场面好像已经是第三次了,摆在地上的尸体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有著同样的身份。 敌人主將的儿子。 不久之前,普八甲对这个杀出城门斩断冲城车的少年將军充满敬佩。 不久之后,这个他敬佩的少年將军被他亲手所杀。 手下人问他,是不是还要把这具尸体送回去的时候,外边忽然乱了一阵。 普八甲回头看,却见一个身穿金甲的人带著一群將军大步流星的进来。 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普八甲的脸色变了。 那是夜廷斯的另外一个世子:別者黑。 是他的堂兄,也是他的竞爭对手。 在出兵之前,別者黑在竞爭先锋將军的时候输给了普八甲。 但现在,显然主帅对普八甲迟迟攻不下西林省府有些恼火。 “听说你立了大功,我特来道贺!” 別者黑笑著看向他的堂弟:“虽然没有如期攻破西林省府,但你杀了屠重鼓的三个儿子,这样的大功,主帅一定会为你上奏陛下。” 不等普八甲说话,別者黑走到屠灵芝的尸体旁边:“这就是屠重鼓的儿子?” 普八甲立刻说道:“是,我正打算把尸体送回去,他已经死了三个儿子,如果我们再虐待他的尸体,对於攻城来说没有好处。” “送回去?” 別者黑笑道:“你说的没错,当然要送回去,我们只是对手,又不是仇人,何必要祸害人家儿子的尸体?” 他指了指屠灵芝的尸体:“不过,这次我来送吧。” 他看向普八甲:“你这几天就休息休息,攻城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我带来了拋石车。” 普八甲怔住,却没有反抗。 不久之后,別者黑亲自带兵到了西林省府城外。 他看著那座雄城,眼神玩味。 “真有意思,杀了人家三个儿子还说什么不能激怒人家......还要恭恭敬敬的把人家的儿子送回去,觉得这样能討好对方。” 別者黑笑的有些合不拢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回头看了看,似乎是假装才看到普八甲还跟著呢,別者黑貌似尷尬的笑道:“抱歉抱歉,我这个人口无遮拦,当然也不是针对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也知道我只是嘴巴臭,但我从来都不背著人说什么坏话。” 他指向城墙:“屠重鼓对你把他儿子送回去的事,表示感谢了吗?” 普八甲没有回答。 別者黑道:“看来没有,那他可真不是有个礼貌的人,夜廷斯对於礼貌的朋友歷来都很客气,但对於没有礼貌的人......也从来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一摆手:“把拋石车架好!” 別者黑的手下人指著屠灵芝的尸体问:“那,这个还送回去吗?” 別者黑大笑:“送,当然要送,我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说完摆手:“让屠重鼓看看咱们拋石车的厉害......把他的儿子,飞回去。” 第三百八十五章靠自己也靠大家 一只鸟儿从极远的天空飞过来,翅膀震动的声音像是掸子扫过满是风尘的旧衣。 它,何尝不是风尘僕僕? 落在城墙上不久,这只白灰色的鸽子腿上绑著的密信就被取下来。 拿著密信的人高举著手,示意他一路都不会偷看。 他从城墙高处一路跑,跑到城下,还一路跑,跑过大街。 士兵在代州行宫门口停下:“军报!” 很快,这份密报送到了大殊皇帝手里。 皇帝自从到代州之后,就安排不好密谍出去打探消息。 西林那边的战况,皇帝最为关注。 展开密信,那寥寥几字让皇帝猛的坐直身子。 北方五省沦陷三省,西林东林两省仍在坚守,屠重鼓守西林省府,已陨三子,夜廷斯与古纳联军,在西林增兵至二十万。 皇帝看著这份密信,沉默良久。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內,皇帝拓跋灴都盼著屠重鼓死。 不管是站在什么角度来看待屠重鼓,那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贼。 在屠重鼓身上没有一点忠义可言,他屠重鼓累受皇恩,已经节制五省兵马,位极人臣,却还是在最紧要的时候,选择背刺大殊。 如果不是方许在殊都力挽狂澜,哪怕殊都还有晴楼,那一战,大殊也输了。 屠重鼓的战旗会飘扬在殊都城头,皇帝要么变成一具尸骨要么变成一个傀儡。 皇帝怎么能不恨他? 可是看著这份战报的时候,皇帝对屠重鼓已经提不起一点恨意。 虽然他很清楚屠重鼓的坚守並非为了他,可皇帝还是要对那位集齐了权臣梟雄和反贼诸多身份的大將军说一声了不起。 屠重鼓造反,他自己却不想当皇帝。 他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他最多只会做个摄政王。 可现在他儿子没了,那个一心想化家为国的反贼已经没了反的必要。 这一刻的皇帝忽然意识到,方许比他看人准。 方许离开之前就说过,北方五省有屠重鼓在,夜廷斯和古纳的联军就不会那么轻易打过来。 屠重鼓,反的是他拓跋家,不是要出卖中原。 人,真复杂。 皇帝沉默良久,他决定做一件没有什么意义的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手下人,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想办法送到屠重鼓手里。 然而在写完之后他又后悔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这封信不会给屠重鼓带去任何好处。 来自他的慰问,只会让那个依然坚守的梟雄心態崩塌。 屠重鼓不需要一封信,哪怕是皇帝的信。 屠重鼓现在需要援兵。 皇帝把刚刚写好的信烧了,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如果方许在,他会怎么做? 方许会不会派兵去支援屠重鼓?会不会让屠重鼓知道他绝非孤军奋战? 皇帝不知道方许会怎么做,所以他辗转难定。 其实他知道方许会怎么做,之所以辗转难定是因为他不想发兵。 他意识到了,方许在代州一定会想办法帮屠重鼓策应一下。 可他不想,就因为他不想他才会辗转。 方许在的时候,方许的话会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方许不在的时候,哪怕皇帝明知道方许会怎么做可做决定的终究是他。 代州现在的兵力也不多,而且,来自西边的敌人贵霜已经的大军已经到了。 贵霜的实力原本就不弱於大殊,只是因为大殊西部地势的问题,所以贵霜始终和大殊保持和平。 如果这里一马平川无险可依,贵霜说不好打过来几次了。 西部高原地势复杂,而且荒蛮,这里没什么油水,这本就是方许把復兴之地选在这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短期內敌人看不上。 这也是贵霜始终没打过来的原因,但不是贵霜这次也不打的原因。 贵霜很清楚,他们根本无需拼命。 只要出兵牵扯住大殊西部兵力,那大殊北部的军队就没有支援。 主攻的夜廷斯和古纳,就能在北方五省大开杀戒。 大殊西部真的是太特殊了,这里的地形连本地人都觉得无奈。 一片高原,远远看起来也算平整,可到近处才发现,沟壑纵横。 隔著一条深深的沟壑,距离只有二里的村子要想见面,可能得绕出去几十里,甚至上百里。 贵霜的大军打过来,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也许自己都能走丟。 就算贵霜拼尽全力损耗无数兵力把这打下来,也无力和夜廷斯去爭夺富庶的中原。 贵霜人不傻,所以那支规模浩大的军队只是在对峙。 只是让大殊不能分兵。 可一旦让贵霜人知道大殊分兵了,他们也不会放著机会不要。 所以皇帝为难。 朕不是方许...... 皇帝回身看向地图,北方五省依然在大殊的疆域图上呢。 朕不是方许,可朕是大殊的皇帝! 拍案而起。 拓跋灴大声疾呼:“来人,召集所有四品以上官员议事!” ...... 殊都。 晴楼,桃台。 鬱垒坐在他那张巨大的书桌后边,一只手放在大桃树上。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来自西边的动向,所以皱眉。 “不理智!” 鬱垒立刻抓起桌子上的毛笔,他要给皇帝写信,他要劝阻皇帝分兵西林。 可就在他即將落笔的那一刻,他手里的毛笔被一只漂亮的手抽走。 鬱垒抬头看了一眼,见叶明眸和李晚晴两个人也正在看他。 拿走他手里笔的人是叶明眸,而李晚晴的手则停在半空。 显然,叶明眸只是更快些,哪怕她不出手,李晚晴也会抢走这支笔。 “你们应该知道,方许说过,代州那边才是根基,才是復兴之希望。” 鬱垒脸色沉重:“一旦陛下分兵支援西林,那贵霜必然趁虚而入......” 叶明眸点头:“没错,代州是復兴之希望是方许说的,可他不在。” 鬱垒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不在是什么意思?他不在就可以不按照他的交代去做?” 叶明眸道:“方许是变数,这话最早是司座说的。” 鬱垒道:“是我说的,这句话哪里有错?” 叶明眸:“方许是变数,他在这,他是变数,他不在,也是变数。” 鬱垒的眉头都已经拧紧了,他不是很理解叶明眸的意思。 “方许想告诉我们的是,他不在,靠你们自己,所以他是变数。” 鬱垒忽然懂了。 方许在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他才是最正確的那个。 所以不管下什么决定,做什么准备,大家的眼睛都一直盯著方许。 可方许不在,大家还都按照方许以前的交代不做任何改变,那方许还是变数吗? “要学会他不在的时候,自己做主,这才是真正的变数。” 叶明眸看著司座的眼睛:“方许说过,一个人,从来都不能改变什么。” 鬱垒沉默了。 皇帝接到的军报,他也接到了一份。 秘密送出军报的本就是轮狱司的密谍,轮狱司留在西林省府的密谍。 和皇帝那份军报不同的是,鬱垒接到的这份密报上多一行字。 是那个送出密报的,也许身份一点都不高的普普通通的轮狱司密谍,留给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恕属下不尊司座命令,属下决意留在西林省府,此战,西林亡而中原亡,中原亡而民族亡,属下今日送出密报,明日或即战死,但无怨无悔。】 这个密谍的职责是在暗中监视屠重鼓,从根本意义上来说他和屠重鼓是敌人。 但在这个时候,他选择和敌人站在一起。 “陛下要守著代州,因为代州是方许说的中原的最后希望。” 叶明眸说:“司座要守著殊都,因为殊都是大殊还在的证明,按照方许以前说的那些话,不管是陛下还是司座,都应该留在你们本该在的地方尽职尽责。” “西林危,陛下不救,那代州危,司座救不救?” 鬱垒脸色骤然一变。 “靠自己,別相信什么变数,就算要相信,也相信自己才是变数。” 叶明眸抬起手指了指她的额头:“方许告诉我的。” 鬱垒深呼吸,起身。 “召集银巡以上官员,来我这议事!” 叶明眸和李晚晴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些明媚璀璨的光。 她们知道不是自己说服了司座,真正起到作用的还是那个根本不在这场艰难大战之中的方许。 他没在,可他用没在告诉所有人,靠自己,不是只靠自己,是所有人都可以依靠才能贏。 ...... 终於迎来了一场雨。 盛夏的闷热已经让守城的人满心绝望,炎热好像是站在敌人那边的,和敌人一起挥舞著屠刀,公平的给每个人每天都来上几刀。 西林省府不算缺粮,但当夜廷斯人封锁了水源,甚至不惜挖开河道让水绕开西林省府的时候,守城的人就只能靠著城中的井水来维持。 不是家家户户都有井,城里的井是公共的。 每个士兵的嘴唇都在乾裂,他们试图用舌头来湿润一下嘴唇的时候才发现舌头也是乾的。 然而在这个时候,敌人的攻势又来了。 这次,夜廷斯人换了一个方法,他们使用的拋石车不再拋射大石,而是拋射火球。 原本就乾旱的省府像是一堆乾柴,火球一个一个飞进来,很快就引起了连绵的火情。 不少房屋被点燃,连城墙上的乾草也被点燃。 在凶狠的火焰灼烧之下,城墙上的士兵们不得不来回奔走灭火。 城里的军队,也不得不分散开帮助灭火。 这时候,夜廷斯和古纳的总攻开始了。 他们没有再分出来哪里主攻哪里佯攻,已经匯聚了二十万大军,他们选择四面强攻。 短短一天时间,守军损失就超过了之前半个月的总和。 三万守军,此前已经损失过半,之前十五天,损失的兵力大概有七千人。 而今天一天,守军就损失超过了七千。 相对的,敌人的损失更大,一天之內,至少两万五千到三万联军死伤。 这样的巨大伤亡按理说已经足够导致一支军队信心崩塌,可两边人都知道决战就在今夜。 所以那股气,都绷著呢。 屠重鼓已经疲惫不堪,他手下没有什么六品武夫了,连五品武夫都几乎全部阵亡。 这个年过五旬的大將军,来回奔走。 他的钉子计划失败了。 原本他分兵的打算,是在北方五省留下至少七八个钉子城堡。 让敌人打不下来,而这些钉子却隨时可以攻打敌军后路。 原本这计划没什么问题,问题在於敌人的兵力实在太多。 还在於,屠重鼓的名气太大。 敌人放弃了那些钉子城堡,只想儘快把屠重鼓干掉。 守不住了。 四面城墙上都有敌人爬上来,屠重鼓已经跑不动了。 他无力的看著四处浓烟烈火之中部下一个一个死去,这位梟雄在此时此刻认命了。 砰地一声巨响,城门被攻破。 敌人蜂拥而入。 屠重鼓看向外边火把最明亮的地方,那是敌人的帅旗所在。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屠重鼓竟然笑了。 “方许......冲阵夺旗,老夫比你早几十年,今日,也不会输给你。” 自语一声,屠重鼓抓起他的长刀一指敌军帅旗所在:“亲兵,隨我杀过去!” 亲兵寥寥无几,却异口同声:“杀!” 他们七八人,竟要从城墙掠下,直衝敌阵中军。 “大將军!” 就在屠重鼓已经要跳下去的时候,却见敌阵乱了。 西边乱了,南边也乱了。 “援兵!” 喊话的人嗓子都裂开了:“我们有援兵了!” 屠重鼓茫然的看向那些火把乱舞的地方,眼神疑惑:“我们哪里来的援兵?” 西南方向,异军突起。 “代州兵马,到!” 正南方向,骑兵纵横。 “殊都轮狱司,到!” 屠重鼓猛然看向敌军中军方向,见一支小队,势如破竹,直衝敌酋。 在这个浓墨一样的夜里,屠重鼓在那支冲阵的小队里看到了一道璀璨之极的枪芒,看到了一柄烈焰飞腾的长刀。 他能认出来,那是叶別神的枪,那是朱雀的刀! 在那刀和那枪之前,还有一道身影。 如龙。 第三百八十六章回来了 屠重鼓看著正面战场上出现的那支势如破竹的小队,眼神猛的就恍惚了一下。 最前边那道身影冲阵的模样,他以前见过。 不久之前他还因为么儿屠灵芝冲阵之后有些得意而不满,因为他见过真正的少年无畏是什么模样。 现在他又见到了。 那少年如龙,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说上一次屠重鼓看到方许冲阵是看那少年的一腔孤勇,这次再见那少年冲阵,看的就是无敌於天下。 这一刻的屠重鼓有些不知所措,猛然又生出一种盼著自己看错了的心思。 如果这孤城无人来救,他屠重鼓壮烈而死他认了。 可现在不但有人来救,救他的还是和他有大仇的方许。 他无法面对。 何止是方许他无法面对? 他看到了从西南方向杀过来的那支军队,看到了火把海洋里飘荡著的大殊战旗和不死鸟大旗。 他还看到了从正南方向杀过来的那支军队,飘扬在前的是轮狱司的旗帜。 救他的,都曾是他的仇人。 都曾是他想杀掉的人。 方许回来了,是因为他看遍了秘境之內的三千年。 他也看到了,曾经九次出现的他是怎么进行轮迴的。 所以他可以用一种更简单的方式来解决这场大乱。 但在回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岌岌可危的西林省府。 杀穿敌阵之后,方许身后是一条宽阔的血路。 古往今来,也有人在万军之中往来衝杀留下赫赫威名,可却没有一个人杀穿敌阵,能留下这么宽一条血路的。 他的刀芒有多少丈,这条血路就有几丈。 况且,他手里用的还不是他善用的新亭侯。 黑暗之中,夜廷斯的大军不知道来了多少大殊援兵,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原本就已经连续猛攻体力不支的他们,这一刻士气大乱。 不少人开始往后跑,想回到大营里躲一躲。 在这时候人和其他动物似乎没有区別,害怕了就想回到能藏身的地方躲起来。 哪怕,身边还有数不清的同伴。 相反的是,大殊援兵的反攻来势太猛,猛到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他们其实没多少人。 从殊都过来的援兵也不过一万人左右,从代州过来的援兵不过两万四千人。 总计也就三万多人的队伍,在黑夜的掩护下朝著二十万敌人猛攻。 而且,士气更盛! 仓皇之下,夜廷斯临阵换帅的弊端也暴露无遗。 原本听从普八甲指挥的那些军队,现在更没心思为別者黑卖命纷纷后撤。 两支大殊军队像是两把利刃,顷刻之间就从两个方向把夜廷斯大军切开。 而他们的正对面,方许那边虽然之后一个小队,可战果却一点都不小。 在正北方指挥的別者黑只看到一道流光到了近前,他身边的一名六品武夫才把兵器举起来准备抵挡就被流光击穿,別者黑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被叶別神一把掐住脖子,然后又被叶別神甩了出去。 別者黑在万军之中像是个沙包一样被丟出去几十丈远,被杀穿敌阵的方许一把抓住。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方许稍一发力,別者黑的身躯瞬间被火焰吞噬。 藏身在暗处的普八甲嘆息一声,转身就走。 可他的身影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锁定了,不管他在人群里怎么钻,他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他背后看著,无数身影也遮挡不住。 下一息,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背后出现。 紧跟著普八甲的身躯就被吸了过去,在无数人头顶上飞过后,同样被方许一把攥住了脖子。 再下一息,夜廷斯大军里那根高高耸立的大纛被朱雀一刀斩断。 短短一个多时辰,有二十万人马的夜廷斯和古纳联军就崩了。 黑暗之中,溃败的军队像是潮水一样往四周退去。 当屠重鼓回过神来的时候,方许已经一掠上了城墙。 屠重鼓看著方许那张脸,看著那双金红两色的眼睛,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然后又倔强的摇摇头:“我不可能对你说谢谢。” 方许隨手將普八甲丟在屠重鼓脚边:“你说我也没空听。” 他看了一眼退去的敌军,语气肃然:“你再坚持一个月,我就能让一切都回归平静。” 屠重鼓:“你?何来的自信?” 方许懒得多和他解释,只是纵身而起:“一个月內你不死,这一战之后你要是想死就自杀好了。” 说完飞身而下。 他好像没时间停留。 而他的人,包括叶別神和巨野小队的人在內,也都如流星一样在城头飞过。 没有人多看屠重鼓一眼。 屠重鼓看著方许飞远,又看了看脚边的普八甲。 沉默片刻,他一把將普八甲拎起来然后扔进城墙內:“生吃了他!” ...... 代州。 皇帝知道自己分兵出去是什么后果,可他第一次觉得做错事也没什么。 代州这边的百姓不少,从天下各处来这里避难的人数不胜数。 可没有兵,这些本就惶恐不安的百姓就依然没有主心骨。 哪怕皇帝在,他们也没有主心骨。 想从这些百姓里儘快招募足够多的军队,时间上也远远不够。 贵霜已经在进攻了。 当他把军队分出去的那一刻,原本只打算牵制住代州兵力的贵霜人就像是嗅到了肉味的野狗,蜂拥而至。 贵霜不弱,从来都不弱,如果不是因为大殊西北地势复杂,贵霜不知道已经打过来多少次。 这些年中原帝国贫弱,贵霜却越来越强。 有机会的话,他们早就来抢夺中原江山了。 现在这个机会就来了。 数十万贵霜大军从三路出发,在茫茫西部高原上齐头並进。 而且贵霜人显然也知道这个时候抢夺地盘是没用的,西北的黄土地抢下来再多也没什么用。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大殊皇帝。 拿下,或是杀了,都可以。 只要大殊皇帝没了,大殊西北这边的百姓就像是失去了头羊的羊群。 原本就弱,头羊在的时候还能围绕在头羊身边防御。 头羊没了,羊群必散。 贵霜人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一路急行军,不攻打任何沿途城池,甚至一路上都没有烧杀抢掠。 他们直奔代州。 就在代州兵解围了西林省府的时候,贵霜数十万大军兵临代州。 皇帝拓跋灴站在城墙上,看著外边水泄不通的敌人连营,他微微嘆息。 不是嘆息他的命运,不是嘆息终究无力回天,而是嘆息自己还是做不到什么无情帝王。 就因为他知道贵霜人回来,所以他以前疏散了城中百姓。 “方许说,他留给朕一个后手。” 拓跋灴看著城外的敌人,眼神迷离:“可能朕一直都把他当成了救世主,所以总觉得他一定会安排好一切,看来......没有什么后手了。” “朕在这呢,一直在这呢。” 皇帝孱弱的身躯都不支持他握紧长刀,可他却扶著那杆大旗稳稳站著。 “敌军不退,朕不退。” 大太监井求先身穿战甲陪在皇帝身边:“陛下,不慌,臣还是相信方许有办法。” 皇帝摇摇头:“方许有很多办法,他还在不停的找办法,可除非他已经是圣人了,不然再多的办法也没有敌人多。” 大殊现在面临的不是一两个强敌,是狼群。 如果大殊以前也是一只狼,现在的大殊是狼群眼里的羊。 办法再多有什么用?狼太多了。 南边,厌胜王还在和去而復返的异族交战,而那些原本和大殊同盟的小国,根本就没打算出手。 他们在等著大殊倒下去,希望大殊可以餵饱了那群野兽。 至少七八个国家的联军正要分食大殊,都在和异族抢肉吃。 方许不成圣,怎么贏? “敌人来袭!” 喊声突然出现,打断了皇帝的话语。 井求先伸手往前一指,在他身后出现了一排小太监,个个都一样,他们手里拿著兵器,將皇帝团团护住。 隨著一声剧烈的震动,贵霜人拋石车的打出来的第一块巨石撞在城墙上。 城垛被轰碎,在附近的士兵纷纷倒地。 第一个打过来不久,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大石头砰砰砰的砸在城墙上,也砸在人心里。 贵霜人没打算直接就派兵来攻打,他们的拋石车比夜廷斯人的还要先进。 从正午开始,拋石车就不间断的轰炸著代州城。 一直持续到深夜才停。 皇帝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廝杀。 代州城墙被砸的坑坑洼洼,城墙上能让弓箭手藏身的垛口全都碎了。 敌人的第一波攻势,就动用了数万大军。 那群挥舞著弯刀的傢伙,竟然用巨象衝锋。 虽然在攻城的时候巨象没有什么作用,但可以护著贵霜士兵衝到城门下。 大殊的守军坚持到天亮,城门被攻破了。 巨象衝进来,无情的践踏著大殊士兵。 只一夜,被方许称为未来希望的代州就破了。 数十万贵霜大军,爆发出阵阵欢呼。 他们更加疯狂,不停的朝著城里挤。 皇帝拓跋灴站在城墙上,几次拒绝了井求先让他下去避一避的请求。 他手里握著方许父亲给他的那把钥匙,格外用力:“井求先,若贼人杀到朕面前,不能让朕死於他们之手,你......你来下手。” 井求先眼睛血红血红的:“陛下,臣能护著你杀出去,咱们再找出路,会贏的。” 皇帝苦笑:“只是浪费了这把钥匙,浪费了方许父亲的一番心意。” “陛下!” 一名將军忽然指向远处:“陛下快看,那是什么!” 皇帝闻言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狂澜。 黑压压的,卷著赤红。 从贵霜人后边出现的队伍,每个人的脖子上绑著一条红色的纱巾。 他们似乎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毫无徵兆的就出现了。 这支军队迅速的从贵霜人背后杀进来,趁著贵霜大军全都往城里挤的时候发起了突袭。 更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这支队伍兵力不少,看起来,黑压压的不下十万! “哪里来的援兵?” 皇帝的表情,和屠重鼓看到援兵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立刻拿起千里眼往援兵那边看,只见那支队伍打著一面赤红色的旗帜。 旗帜上只有一个字:烛。 “烛?” 皇帝更茫然了:“这是谁?” 不管是谁,这支已经在西北埋伏了多日的大军终於等到贵霜人有了动静。 西北高原多沟壑。 能藏兵。 这就是方许留下的后手,这就是方许说的西北是希望。 烛应红坐在战马上,这个並不能打的大將军伸手往前一指。 “截断贵霜人退路,他们的甲我们要了,他们的兵器我们要了,他们的战马和大象我们也要了,他们的命,我们也要了!” 隨著他的手指抬起,数名六品武夫率先冲阵。 当年他和方许说,他可以练出大军练出六品武夫的时候,方许其实都不那么相信。 现在,这个从年少就在厌胜王祠堂里读书的年轻人,来了。 带著他给方许的承诺来了。 他选择了最完美的藏兵之地,也选择了最完美的进攻时机。 贏,只是时间问题。 遥遥看向远处,烛应红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轮狱司腰牌。 那牌子上有一行字。 坚守代州一月。 第三百八十七章轮迴至此 殊都。 原本只有不到两万兵力的殊都守军分走了一半多去救援西林省府,现在城內的守军只剩下区区几千人。 分兵的消息根本就瞒不住,城內城外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鬱垒很清楚他决定分兵会是什么后果,所以在大军出发的第二天就下令封闭所有城门。 这么大的一座城,只有几千人守著,就算全员在岗,城墙上都有大片大片的空地。 这个时候,那些曾经被打压的家族准备行动了。 四周各州郡都有兵马朝著殊都赶过来,尤其是冯家的余孽。 冯太后被杀,冯高林被杀,但就算后来朝廷试图將冯家的人赶尽杀绝也难以做到。 冯家那么庞大的家族分散在各地,朝廷又暂时没有时间处理,现在,当时的隱患变成了灾难。 別指望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能同仇敌愾,当热血儿郎在边疆浴血奋战的时候,有些人,想著的是趁著外敌还没来,自己先把中原抢了。 皇帝已经退守代州,殊都防卫空虚且无援兵,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谁占了殊都,谁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上最高处。 站在殊都的城墙上,站在皇宫宝殿的龙椅前,就可以號称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虽然这个內忧外患的中原,谁来抢皇帝位也不一定坐得久,但自古以来,从不缺哪怕做一天皇帝也要做的痴人狠人妄人。 冯家余孽联合各大家族,带著各家的私兵和招募来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围住了殊都。 鬱垒想到了会是这样的后果,可他並没有什么惧意。 此时的他准备以自己全部精力,用晴楼对那些叛贼来一次爽爽快快的打击。 主楼的威力很多人都见过,一击就让数万异族灰飞烟灭。 可惜的是,这样的攻击鬱垒只能操控一次。 城墙外,各大家族的人已经派人在喊话了。 他们承诺,只要守军杀了鬱垒,或是將鬱垒生擒,他们就不会对其他人追究。 不管是谁,生擒或是杀了鬱垒都可以封侯拜將而且奖赏万金。 想在这个时候夺天下的人其实不傻,他们当然知道外敌有多强大,当然知道谁坐皇帝都如坐针毡,可殊都又必须要拿。 天下坚城,殊都为最。 谁抢夺了殊都,谁就可能在这乱世之中多活一阵子。 哪怕比別人多活一天,兴许就能熬到转机。 就算没有转机,比別人多熬一天不就多活一天吗。 中原歷史上从来都不缺这种人,甚至这种人往往还能有很多追隨者。 当真正可以力挽狂澜的人在抵抗外寇的时候,他们想的是趁著没人搭理他们,他们先把江山坐了。 至於外寇来了怎么办,那是以后的事。 可以割地,可以赔款,可以把江山分出去,不行就把人民分出去。 实在不行,做儿皇帝。 儿皇帝也不行,到时候再跑就是了。 而城外的追隨者居然喊的最大声,好像他们才是最大得利者。 就在这时候,一名不在朝廷登记之內的六品武夫大声高呼。 “鬱垒!你比谁都清楚,这主楼之威力你只可使用一次,你若不用,出城受死,城中军民都可安然无恙,你若用了,杀不尽我等,破城之后,城中所有人都会被你牵连!” 这话说的似乎极有道理。 那六品武夫继续喊道:“只要你不用,还可存有力量,將来异族或是外寇攻至殊都,我们还可用主楼之力御敌!” “你现在用了,杀的都是大殊的人,是自相残杀!” “城外这数万人,可以將殊都保护完好,而你手中也只有区区几千人马,你能护得住这数百年的都城?” “你死,留下主楼力量,把殊都交由我们守护,你一人死而换数万人生,甚至是中原百姓的生路,你竟敢自私而不死!” 这一番话,引起城外那些叛贼的大声呼应。 “你太自私了!你自己不死还要连累我们!” “把晴楼交出来!” “晴楼不该是你自己的私器,而是大家的公器!” “你若用晴楼杀我们你就是遗臭万年的恶贼!” “鬱垒,你还不受死!” 这些骂声穿透了城墙,在晴楼上的鬱垒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李晚晴和叶明眸看向鬱垒,两个少女的眼神里都很坚定。 “司座,不要被他们影响。” “司座,他们才是遗臭万年的恶贼!” 鬱垒听到两个少女对他的安慰,微微摇头:“其实他们说的也在理,不管是歪理还是正理,终究是有些道理。” 李晚晴一怔:“司座,你不能被他们骗了。” 鬱垒:“我这个人一生都在讲道理,现在轮到別人讲道理我不能不停,不然,我以后也没法讲道理,听是要听的。” 说完扶住大桃树:“听完了觉得没什么道理。” 说著话的时候,他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然。 眼看著他就要释放晴楼力量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城外飞来。 城外的那六品武夫第一个反应过来,刚回身想看看什么情况,被人一把掐住脖子然后带上半空。 方许落在城墙上,看了看手里已经嚇破胆的六品武夫,然后稍一发力,咔嚓一声,那六品武夫的脖子隨即断了。 方许隨手把尸体丟出去:“他死不死,岂由你们这种人说了算。” 说完飞身而起。 下一息,就在叶明眸和李晚晴惊喜的目光中,方许落在鬱垒身前。 鬱垒也有些激动:“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方许忽然一把掐住了鬱垒的脖子:“对不起司座,你確实得死。” 说完抓了鬱垒,转身飞向城墙。 片刻而已,方许回到城墙上,单臂举著鬱垒看向城外叛军:“你们不是希望鬱垒死吗?现在我成全你们!” ...... 西洲,高阳王朝。 异族的攻入势如破竹,高阳在短短半个月內就丟失了至少三分之一的疆域。 原本想先灭高赤炎再对付异族的高阳皇帝,已经慌的有些不知所措。 而那位佛子居然在都城守株待兔,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帝也没把各大寺庙的高僧当回事。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队,杀一队。 从高阳皇帝派人去请各大寺庙的高僧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人被佛子在都城外杀掉。 高承乾负责在城门口的那块大石上雕刻名字,每天都要雕刻。 大石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三丈多高的石头上竟然快要写不下了。 也许这一块大石根本不够用,高承乾已经在考虑是不是再找一块来。 但很快,高承乾无比敬重的那位佛子也遇到了他的麻烦。 真正的高手到了。 而且,来的不只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从烂陀寺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僧眾隨从数万人。 他们歷经半个月的长途跋涉到了高阳,高阳的边关守军甚至都不敢阻止。 这支队伍又长驱直入,直达高阳都城。 当佛子站在城墙看著云集至此的佛宗高手,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的微笑。 他没有一丝惧意,也没有一点不安。 数万僧兵看起来规模浩大,在他眼中却好像一群毫无价值的螻蚁。 让他在乎的,只是其中四个人。 烂陀寺,四大菩萨。 这四位的地位,在烂陀寺乃至於整个佛宗都只低於佛陀。 而这些年佛陀始终闭关,掌握著整个佛宗权利的就是他们。 这四位亲自到了,就说明他们对方许这个假佛子动了真杀心。 而且,是真的把方许当回事了。 四大菩萨的实力应该都已经超过七品武夫的范畴,哪怕还被压制在七品境界,也是七品之中的顶尖强者。 方许假扮佛子,他也是七品武夫巔峰实力。 只要是在这片天空下,他就不可能超越七品。 都在巔峰,四个打一个,不管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但到了此时此刻,方许还是一点都不担心。 好像他就在盼著这四个人来。 “承乾。” 方许看向还站在大石前准备刻字的少年:“你该回去了。” 高承乾:“我回去?师尊,我回哪儿去?我不回,哪儿也不回,师尊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方许微笑:“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非佛子,甚至你也知道我非从圣境来。” 高承乾:“弟子一开始怀疑过,后来追隨师尊之后便不再怀疑了,师尊便是真佛子,师尊也定是从圣境来。” 方许笑:“你们父子都蹭猜测,我所言圣境是中洲。” 高承乾:“那时候確实如此猜测,弟子现在已经不胡思乱想了。” 方许:“其实你们父子猜的都错了。” 高承乾怔住。 方许看向那四大菩萨,看向那数万僧兵。 “我不是从哪儿来,我只是从这齣去过,我曾经发下宏愿,让世人平等,天下太平,当我知道中洲有一位圣人,於是便去拜访,我虚心求教,从圣人身上获益良多。” “我只是没有想到,当初追隨我的弟子,趁我不在会生出那么多恶毒心思来,他们要杀我,又偽造我闭关之事,他们想自己做主。” 方许一挥手,身上的衣衫尽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洁白如云的僧袍。 这一刻,他身上的长髮也不见了。 在他的脑后,出现了七彩祥光。 “承乾,我认下你这个弟子了。” 他大袖一挥,一把长刀飞出去落在高承乾身边:“这是我一位朋友的东西,名为新亭侯,你去中洲帮我还给他,告诉他,替他拖延时间的事我做到了。” 说完后,佛子缓缓飞起。 这一次,他座下出现的是真莲台。 他身上的佛光,千万道辐射出去。 “背叛,从来都是不能被轻易原谅的罪行。” 恢復真身的他,声音洪亮悠远。 “你们猜到是我回来了,所以你们只能一起来杀我,而我,也在等你们来。” 他不是方许,他不是佛子。 他是佛陀! 盘膝坐在莲台上,他伸手指了指四大菩萨:“不必说什么了,你们贏了,隨你们说,我贏了,你们说什么也没用。” 四大菩萨对视一眼,然后飞身而起。 一战。 城毁。 当夕阳落下,这座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毁於一旦。 四大菩萨全都活著,但也都只剩下了不到半条命而已。 佛陀陨落。 其中一个菩萨看了看城门口那块大石,他擦去嘴角的血哼了一声:“你说的没错,我们贏了,我们隨便说。” 他手一挥,大石上的字跡隨即被抹掉。 大石上赫然出现了一行新字:某年某月某日,有妖邪假扮佛子残害无辜,被佛陀出手,镇杀於此。 写完后他转身飞起:“佛陀的位子,就该是空的。” 第三百八十八章归一 方许在秘境里一共找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假扮成魔性圣人活下来的正是当初到中原拜访圣人的佛陀。 第二样,他走遍秘境看遍了三千年的所有轮迴。 第三样,真正得以进化的圣瞳。 这三样东西让方许知道了怎么才能解除这乱七八糟的世界,他找到的真相其实並不复杂,只是因为混乱到了极致所以显得很复杂。 十方战场,所有世界,都是被人养著玩的世界。 方许还不知道这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喜欢看人自相残杀或是想看看人不一样的发展会进化成什么地步? 要想打破这个混乱,要想结束所有的轮迴,只有一个办法。 回到最初! 也是在这个时候,方许明白了那三把钥匙的作用。 代州,殊都,承度山青羊宫! 他从秘境出来之后先解决了西林省府的事,然后直奔殊都。 当他带著鬱垒飞到城墙上的那一刻,他问了鬱垒一句话:“你信我吗?” 鬱垒点头:“自始至终都信你。” 方许:“我要杀你,杀陛下,杀白悬道长。” 鬱垒信方许,但还是被嚇著了。 “理由呢?” 鬱垒哪怕还是相信方许,但他希望在死前得到一个解释。 “我们在一个混乱的世界里,这个混乱的世界之所以存在只有两个合理解释。” 方许道:“第一,有一个至强的人,把我们当游戏,他刻意打乱人的所有发展轨跡,最终让人自相残杀,他喜欢看这个。” “我最初来的那个世界和现在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发展方式,现在我怀疑那也是他要玩的游戏之一,因为那个世界,最终会毁在灭世之战中。” “哪怕和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可到了最后,会是最终的结局,是人死於足以灭掉整个人类世界的武器,我们称之为核武。” “而这个世界是他的另外一种游戏,是人的修行世界,任何一个世界发展到足够高的阶段,都会想突破桎梏出去。” “我曾经的世界,桎梏是天空,当科技发展到一定地步之后,人就可以突破天空的桎梏,发现世界的真相,於是他会挑动战爭,用核武荡平人类。” “而这个世界,当圣人出现后他发现另一种窥破真相的可能,於是又促使这个世界彻底乱了,我的到来,导致本来就乱的世界变得更乱。” 方许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他赶时间。 “你和神荼,並不属於这个世界,和我一样,是造成混乱的缘故之一,你与神荼,来自我们从未接触过的下洲。” “下洲?” 鬱垒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天下有七洲,东南西北中上下,这是人类对这七洲笼统的称呼。 “没那么多时间解释。” 方许道:“他在盯著我。”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你和神荼必须回到下洲,因为你们两个是鬼王。” “鬼王?” 鬱垒的表情更复杂了。 方许道:“佛陀不重要,哪怕他是世界乱起来的根源之一,但他不重要,他大概已经死在西洲了,为我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 鬱垒一摆手:“直接说第二个可能。” 方许:“我们在梦境里。” 鬱垒:“梦境?” 方许点了点头:“我们在那个强大到无法窥破真相的人的梦境里,他睡著了,世界乱了。” 鬱垒:“你说的这两个可能,才像是做梦。” 方许:“七洲本该一体,杀掉关键的人,让分裂的七洲回到最初的状態,轮迴结束,我们回到起始点。” 鬱垒:“你到底在说什么?” 方许:“算了,对不起。” 鬱垒:“呃......” 方许一掌拍在鬱垒的心口,鬱垒的尸体隨即从城墙上跌落下去。 下一息,方许从一伸手,神荼从他袖口里飘了出来。 神荼笑道:“他都没来得及骂你。” 方许:“你现在有几秒时间。” 神荼:“我替他骂你一句,你大爷的,我再替自己骂你一句......希望你他妈的快一些。” 方许:“包快。” 砰地一声,白色光团之中的神荼被他捏碎。 当神荼和鬱垒两个人死去的那一刻,赶过来的李晚晴和叶明眸都惊呆了。 方许没时间解释,他看向叶明眸:“我赶时间。” 叶明眸点头:“你去。” 方许转身要走,但还是多说了两句:“我要去杀了白悬道长,他是圣人的分身之一。” 叶明眸:“你的意思是,神荼和鬱垒两个人是圣人的分身之一?” 方许嗯了一声:“佛陀其实也是。” 叶明眸:“还有谁?” 方许:“北州有一个,南州有一个,东洲有一个,我自己也是一个。” 叶明眸忽然懂了:“杀掉圣人十號,然后回到最初。” 方许:“对!” 他转身飞走:“不必等我回来,拿好那把钥匙,留在晴楼。” 叶明眸大声答应著:“好!” 这时候,另外几个人飞身过来。 叶明眸问叶別神:“你们也要跟他去青羊宫?” 叶別神摇头:“不,我们要分头走,一个月之內,我要杀掉东洲的分身,朱雀要杀掉北州的分身,巨野小队去杀掉南州的分身。” 叶明眸:“小心些,如果方许的意思是让世界重回正轨需要杀掉十个分身,那你们任何一边出问题,都会导致失败。” 叶別神笑:“放心,出不了问题。” 他抱了抱叶明眸:“如果方许成功了,咱们在最初的世界见面,如果我们没成功,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 说完转身:“咱们走!” 朱雀看向叶明眸:“若你能再见陛下,替我说一声,回到最初,我还用朱雀刀,他一见就能认出我。” 叶明眸点头:“好。” 朱雀:“算了,你也见不到陛下。” 说完飞走。 沐红腰他们走到叶明眸面前:“但愿很快再见!” 她抱了抱拳:“到最初的世界,我会和你抢一下方许。” 叶明眸怔了怔,沐红腰已经飞身而起。 巨野小队也飞身而起。 ...... 三天后,青羊宫。 当方许落在青羊宫大殿外边空地的时候,白悬道长已经在等著他了。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但我才算到你会来杀我。” 白悬看著方许:“我大概算到了些,不太清楚,你有时间的话可以解释几句。” 方许道:“圣人死的时候,身躯分成了是个世界,他曾经有过的十个分身,分別转世。” 白悬:“我是一个?” 方许:“还记得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白悬:“当然记得。” 方许:“我是从一个科技世界来的,原本就不该来,可我来了,你原本在另外一个世界,你也不该来,单异族打开封印的时候,你也来了。” 白悬:“大概懂了,天下这么乱,乱的毫无头绪,是因为圣人的十个分身都出现在同一个时期,按理说这不应该,圣人十號,是在不同时期的称呼,实则是圣人在不同时期的分身,当他们出现在同一个时期,谁也控制不了天下的发展。” 方许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如果圣人还活著,那我们就是他在玩的游戏世界里的人,或是他在梦里的人,如果圣人死了,我们就得回到最初。” 白悬点头:“你要杀掉圣人十號,包括你自己。” 方许:“没错。” 白悬回头看了看青羊宫:“我还算到了一些事。” 方许:“很有必要告诉我?” 白悬笑了笑:“不是很有必要,但你知道会好些。” 方许:“说。” 白悬靠近方许,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你说我是圣人十个身份之一是对的,那我和青羊的缘分就深了。” 方许脸色猛然一变。 白悬哈哈大笑:“晴啼可还好?那可是一只金乌。” 方许:“他.......” 白悬笑道:“懂了,他已经没了。” 说到这,白悬指了指方许:“你是圣人本体,青羊金乌,最早就在你身边。” 方许道:“他还在,主要是我们得死。” 白悬道:“最后一个问题。” 方许:“我的九世轮迴怎么算?那只是我的轮迴,也许每一个分身在这混乱的世界里都轮迴九次了。” 白悬:“大概明白了,你自去就是,我会了断。” 方许转身:“我去代州。” 白悬:“原来陛下也是。” 方许道:“自己死的好看点。” 白悬笑了笑:“应该会比你好看些。” 方许不再多说,飞身而起。 ....... 不管是圣人的梦境,还是圣人的游戏,都该回到最初了。 是个分身出现在同一时期,怎么可能不让天下大乱。 方许离开青羊宫之后直奔代州,他一边飞掠一边想著陛下知道了他这如此离谱的推测会怎么想。 他如果是圣人本体,结果跑到科技世界去了。 大概圣人觉得,那才是人类真正该走的发展路线。 但他死的时候,导致世界彻底混乱。 只要能回去,回到圣人还没有成为圣人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方许不知道结束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以他现在的实力,从青羊宫到代州只用了四天。 当他出现在陛下面前的那一刻,陛下佩戴著的钥匙隨即亮了起来。 陛下和白悬不一样,白悬从没有离开青羊宫,但他靠著道宗的推算,再加上同为分身之一,他已经知道一些了,陛下虽然也是分身之一,可他没有修为,所以知道的很少。 佛陀知道的也不少,所以他甘愿在西洲陨落。 如果死之前他能把那些叛徒干掉,他当然开心。 干不掉,那他也算努力过了。 看到方许的时候,皇帝隱隱约约能想到什么。 “朕想知道,当初你的父亲为什么要救朕?” 方许道:“他们大概知道你关键,但不知道你在什么时候关键,所以不能让你那么早就死掉。” 皇帝问:“朕能感觉到你要杀朕。” 方许:“我也得死。” 皇帝:“若败了呢?” 方许:“败了就算球的唄,我们都死了,败了我们也不知道,无所谓了。” 皇帝:“最终还是那道题。” 方许:“杀一些人,救更多人,杀不杀。” 皇帝笑:“杀別人会很难,杀自己应该容易些。” 他看著方许,眼神里只有一个执念:“张君惻还活著吗?” 方许:“活著。” 皇帝想了想,又问:“会活到什么时候?” 方许:“我们归一之后,回到最初若还有他,那他大概就活到那个时候。” 皇帝笑:“也还行。” 他把钥匙摘下来递给方许:“现在可以还给你了。” 说完之后,皇帝从代州城墙上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九道光芒在未知的世界里朝著同一个目標快速飞过,像是九颗流星。 方许的圣瞳力量发挥到极致,他看到了虚无。 在那个灰濛濛的世界里,同样是一身华服的鬱垒和神荼站在一棵巨大的桃树下。 桃树上已经盛开了九朵桃花。 这就意味著叶別神他们都成功了。 方许笑问:“一会儿靠你们了。” 鬱垒白了他一眼。 神荼微笑。 方许深吸一口气,手里拿著两把钥匙,脑海里神念一动。 殊都,大桃树旁边,叶明眸手里也拿著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缓缓举起,钥匙缓缓漂浮起来。 叶明眸在这一刻也伸出手,她那把钥匙也漂浮起来。 “这是三界的钥匙。” 方许道:“都该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身上猛然冒起来一团火焰。 这一刻,叶明眸和李晚晴都流下了眼泪。 在不同的地方,叶別神,朱雀,巨野小队的人,全都抬头看著天空。 三界之门,同时出现。 “回去!” 方许身上的火焰骤然升腾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少年奔到不远处,他手里捧著一把长刀:“佛陀让我带给你!” 方许一招手,新亭侯飞到他身边,溶入火焰之中。 “回西洲去,你是王子,將来会是佛陀。” 隨著火焰將方许全部吞噬,天地一下子暗了。 ...... 喔喔喔~ 一声嘹亮的啼鸣响起,方许猛然坐了起来,一只青牛用角轻轻的触碰著他,方许怔了怔,青牛?不是青羊了? 不远处,一只雄壮的大公鸡站在墙头上,昂著头,一副骄傲的样子。 方许往四周看了看,很熟悉。 就在这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小子,青山他妈的怎么走?” 第三百八十九章欠他们的 醒过来的方许往四周看了看,心里其实充满了期盼。 说是往四周看,其实只是不敢第一眼就看向茅屋。 他多盼著看到爹娘在,又不敢看到爹娘在。 因为他很清楚,重新回到最初,也许並没有他的爹娘,一切都可能发生变化了。 他听到了一阵很嘹亮的鸡鸣,他看向墙头,看到了那只七彩的大公鸡,一如既往的骄傲。 和他记忆之中的那只大公鸡一模一样,这让方许的心一下子就激动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身体被轻轻触碰,侧头看时,是一头温顺的青牛轻轻触碰著他。 “大黑?” 方许下意识叫了一声。 青牛只是青牛,没有什么反应。 方许又看向墙头:“晴啼?” 大公鸡也还是一只大公鸡,和青牛一样没有反应。 方许鬆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刚刚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里醒来。 他试图感知一下青牛身上是否有修行的气息,发现什么都感知不到。 又感知了一下那只大公鸡,依然什么都感知不到。 方许刚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因为他发现不只是大公鸡和青牛没有问题。 他也没有问题。 他没有问题,那就是出了大问题。 他感知不到青牛和大公鸡有无修行气息,是因为他现在没有办法感知。 什么都没了?七品巔峰的武夫修为没了? 圣瞳呢? 方许刚要试一试的时候,忽然听到篱笆墙外有人说话。 极其粗鲁。 “小子,青山他妈的怎么走。” 方许猛然回头。 篱笆墙外,站著一个身穿暗青色锦衣的大汉,极为雄壮。 在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身穿青色锦衣的年轻人,有男有女。 那大汉腰间挎著一把刀,刀鞘上隱隱可见鱼鳞状的图案。 而不远处那几个年轻人,兵器各不相同。 那个冷傲绝美的年轻女人,身材高挑,皮肤冷白,腰极细,腰间缠著一条看起来很漂亮但透著森寒杀气的链枪。 有个傢伙掐著腰站著,后背上背著两把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看什么都不顺眼。 有个如熊王一样的壮汉站在最后边,比別人要高的多,瞧著那用双刀的汉子也就勉强到他胸口。 而那大汉的身边站著一个更娇小的少女,大概一米五多些的身高,竟然才过那大汉腰部。 方许揉了揉眼睛。 视线从这几个人身上扫过之后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他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就,贼疼。 “聋子?” 那个络腮鬍大汉见方许不回答他,凶悍的相貌之下似乎有一颗极为柔软的內心。 他抬起手胡乱比划著名哑语,虽然他根本不会。 他想比划一下青山,於是用双手在半空之中画了两个括號,他觉得,那少年只要不蠢就能懂。 而那气质冷傲的女子哼了一声:“巨老大,你比划的是胸。” 用双刀的汉子做了个手势:“山是这么比划的。” 络腮鬍:“山怎么比划不重要,他妈的怎么比划?” 结果就是,在他还在问他妈的怎么比划的时候。 方许听到巨老大三个字的时候,忽然就没忍住,这个在很长一段时间內都有著不符合年龄的杀伐果断的傢伙,竟然哭了。 他一哭,络腮鬍紧张了。 “哭鸡毛什么,我又没骂你,我说他妈的是一种语气,不是说你他妈的。” 冷傲女子一把將络腮鬍拉到一边,在方许面前努力挤出一个不擅长的笑容:“我们只是想问路,你不用害怕。” 方许听到她的声音,哭的更厉害了。 眼泪鼻涕哗哗的。 冷傲女子微微摇头,转身:“换个人问吧,村野小孩儿没见过我们这样的,嚇坏了,咱们走,別让他更害怕。”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被人拉住。 她回头,见方许抓著她的一角,伸出手,五根手指伸的笔直笔直的。 络腮鬍:“他什么意思?” 方许:“五个大钱!” ...... “大钱是他妈什么东西?” 络腮鬍盯著方许。 方许一怔。 他忘了,回到最初了,这个最初到底是什么最初,好像还不是很清楚。 但他从络腮鬍的反应就能看出来,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大钱的说法。 络腮鬍:“噢......你他妈想讹我?” 方许:“......” 络腮鬍上上下下打量著方许:“也就十五六?是你们村风如此?见了外人就讹?你可知道我们他妈干什么的?” 方许心里想的轮狱司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但忍住了,既然没有大钱,当然也没有什么轮狱司。 现在也不是大殊。 他才想到这,就听见络腮鬍语气有些骄傲的说道:“我们是大殊监查院的人,什么坏人都抓,杀人放火抢劫小偷都抓,你这样的讹人的混蛋也抓。” 方许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殊?监查院? 三千年前,那个大殊?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茅屋,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许的父亲快步从屋子里出来:“许儿,怎么回事?” 方许愣住了。 下一息,他的母亲也从屋子里出来:“怎么了?” 络腮鬍一指方许:“你们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讹人,你们教的?!” 方许的父亲先是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后,以身躯挡住方许然后才问:“官爷,他虽顽劣,上山下水什么都会,掏鸟抓鱼什么都干,偶尔会骂街,不定时打个架,但生性正直,绝不会讹人。” 络腮鬍:“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方许的母亲问道:“官爷,是有什么事问他?若他没说清楚,我可以替他说。” 络腮鬍:“我们只是想问问路,问他青山怎么走。” 方许的父亲:“唔,官爷的意思是,你问他路,他跟你要问路钱?” 络腮鬍:“嗯!” 方许父亲:“那他没错。” 络腮鬍:“嗯?” 方许父亲:“他要钱,官爷可以不给,但这算不上讹钱,我儿虽然顽劣,但......” 络腮鬍:“好了,当我没问你们。” 说完转身:“这一家好像有点病。” 方许父亲回头看了看方许,方许母亲举手回答:“我没有,他们俩是有点病。” 络腮鬍:“......” 他拉了手下人:“走走走,咱们走。” 方许忽然从父亲身后出来,朝著络腮鬍喊:“下了雨,河水涨了,要去青山就得绕路,绕出去几十里远,说不清楚的,我带你们去。” 方许父亲抬头看了看大太阳:“下了雨......河水涨了.......” 他一巴掌扇在方许后脑勺上:“你果然想讹钱!” 方许揉了揉脑袋:“睡蒙了......不过我刚才在院子里睡著了,你们都不管的?” 方许父亲:“你在猪圈里都睡过,在院子里睡著怎么了?” 方许:“唔......那他妈果然是有些顽劣了。” 啪! 后脑勺上又挨了一下,方许母亲抬著手:“还说脏话?谁教你说脏话的!” 方许一指那络腮鬍:“他。” 络腮鬍转身就跑:“妈的,真是要讹人。” ...... 小路上,方许一直在笑,他也不想那么傻乎乎的笑,可就是忍不住。 走在那几个人前边带路,方许就没停下来过,一边走一边笑,笑的那队人都有些发毛。 “小子,你叫什么?” 络腮鬍问他:“你......” 他指了指脑袋:“你这里没事吧?” 方许嘿嘿嘿。 络腮鬍心里更发毛了:“这孩子能带对路吗?” 方许说:“问別人叫什么之前,如果懂礼貌的话会自己先介绍一下自己。” 络腮鬍:“芜湖~还知道懂礼貌,老子告诉你,老子叫巨少商,大殊监查院巡司巡察使,他们都是我的人。” 方许心里的激动,难以平静。 但在这个时候,他打算装一个比。 少年回头:“其实跟你要点带路费很正常,因为你们不只是雇了一个嚮导,你们还雇了一个神仙。” 巨少商:“村风確实有问题。” 少年:“不信?” 他回身指向那个气质冷傲的女子:“他姓沐,叫沐红腰。” 然后指向大个子:“他叫重吾。” 又指了指双刀汉子:“他叫兰凌器。” 最后指向那个娇小可爱的小姑娘:“她叫琳琅。” 原本是为了装个逼而已,但方许很快就发现气氛变了。 巨少商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手已经握住刀柄:“你是朝廷里哪个派系的人?提前在这里等著我们,大概是想杀人灭口了。” 他的目光之中,杀气逐渐蔓延:“小小年纪,乾的是杀手的行当,让你的同伙出来吧!” 方许惊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那杀气不是装出来的。 下一息,他就看到小琳琅已经拉开了弓,比她还高的那张弓上,搭了三支铁羽箭。 方许感知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实力,躲开那三支箭问题不大,但一定会在躲开的时候,被巨少商一刀砍死。 “我......” 方许在怀里摸了摸,忽然摸到了一件东西。 这一刻,灵光一闪。 方许把那件东西取出来,朝著巨少商展示了一下:“我们其实算同僚。” “同僚?” 巨少商看著方许手里的东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那是一块腰牌。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的把腰牌拿过来看了看:“大殊,轮狱司?” 把腰牌翻转过来:“世人见我,如见青天?” 他眼睛里满是疑惑:“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许昂起下巴:“大殊轮狱司巡察使......简单来说,就是密谍。” 他尽力压制著心虚:“你们要去青山,是不是因为青山上有一伙贼?” 巨少商:“你知道?” 方许:“我当然知道,我已经盯著他们很久了。” 他把腰牌收回来,尷尬的时候装作很忙的样子:“一会儿我带你们上去,你们悄悄的跟著,我查他们已经有阵子了,是一伙悍匪!” 巨少商:“原来真是同僚,你头前带路!” 方许转身:“隨我来。” 才转身,巨少商忽然一掌切在他脖子上:“真他妈能装!” 方许扑倒在地之前,听到巨少商骂了一句:“他妈的,贼现在都这么大胆了?” 然后方许就感觉到一阵阵顛簸。 当然,那不是顛簸。 小魔鬼小琳琅过来就给了他一巴掌:“忍他很久了!不管是什么贼,先打一顿再说。” 乒桌球乓...... 方许躺在那,心里一阵阵感慨。 算了......当我欠他们的。 第三百九十章包爽不 见青山,见锦衣。 方许抬头看著巨少商带著巨野小队的人顺著石阶往上走,一幕一幕重归心田。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说原来是这般好。 上一次那个大殊看起来乱的一塌糊涂,这次的大殊似乎不一样了。 至於何处不一样...... 他回头看,在远处河边看到了一路跟过来的爹娘。 方许自告奋勇要给巨少商带路,做爹娘的怎么可能放心? 他们两个小心翼翼的跟著,若方许真有什么事的话,他爹娘也一定会扑上来救他。 方许深吸气,缓呼气。 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那几个字又从心底冒出来。 原来是这般好...... 这时候他忽然醒悟过来,他手里还拿著爹塞给他的那把老伞。 看到伞头上也是如上一次般的深褐色,方许一怔。 我去? 他立刻加快脚步,朝著青山上大步往前冲。 刚回来这个时代,他可不记得自己干掉过一窝山匪。 就算是他干掉的,也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干掉的,按理说,不知者无罪...... 就是不知道巨少商会不会那么想,看起来这次巨少商可不是来接他的。 不只不是来接他的,也不是来接大哥的。 一想到大哥大嫂,方许就有些后悔,应该在带路来之前问问爹娘,如今县城里的那个当官的是不是他大哥。 按理说,会有。 大哥大嫂也很久没有见面了,方许心中又多了几分期待。 正胡思乱想,已经走到土匪老巢外,依然是老旧破损的木门,依然是半开。 方许探头往里边看了一眼,依然是满地尸骸。 这一幕,让方许心里有些复杂。 如果剧情还是一模一样的话,那接下来还是灵胎丹案? 在不远处的涿郡,还是会有许多无辜少女惨遭杀害? 他迈步就要进去检查,却被巨少商一把拉住:“你急什么!退后些!” 巨少商第一个进去,看到满地的尸体后这个粗糙的大汉眉头紧皱。 “黑吃黑?” 巨少商自言自语一声。 方许在巨少商看向那些尸体的时候,他看向后院。 如果和上一次真的一样的话,那后院应该有一头被他干掉的猛虎。 他下意识要往后院那边走,却被兰凌器横跨一步拦住:“你不要乱走。” 方许看著兰凌器那张熟悉的脸,再看看兰凌器那双对他充满了警惕和怀疑的眼睛,方许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乖乖的后退两步找了个角落站著。 “下手真他妈狠。” 巨少商扒拉了一具尸体,当他看到那具尸体太阳穴上的圆洞后眼神变得更加凌厉起来。 “这是什么兵器?” 他將尸体头上血糊糊黏糊糊的头髮理了理,仔细看著那个圆洞。 方许这时候又看了看他的伞,心说希望巨老大这次別怀疑我。 “看来是杀人灭口了。” 巨少商起身道:“才查到那个县令养匪,今天这群山匪就被灭口......是个狠角色。” 方许听到这句话心里骤然一紧。 他马上说道:“不可能是县令养匪!” 巨少商回头瞪著他:“你是知道什么?为什么你说不可能是县令?” 方许:“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可能,当官的怎么能养匪呢?那怎么对得起全县百姓,怎么对得起朝廷的信任。” 巨少商:“哼!你懂个屁!当官养匪的多了去,尤其是偏远些的地方,每年都向朝廷要剿匪的钱,要了就揣进自己的腰包,朝廷不给钱了,马上就让养的匪徒出来祸害人。” 说到这他猛的停了:“我和你说些做什么!” 他往后走:“那个姓李的县令做了什么我们已经暗查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没有什么確凿证据。” 他吩咐巨野小队:“散开仔细看看,若凶手留下了什么痕跡绝不能放过了。” 沐红腰等人应了一声,分开检查。 方许听到姓李的县令这几个字,心里绷的更紧了。 上一次他大哥是被涿郡知府张望松陷害,莫非这一次也一样? 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得想別的了,必须找出这些山匪和大哥无关的证据。 趁著巨少商等人分开查,他也蹲下来仔细检查那些尸体。 如果是有人栽赃给他大哥的话,这些尸体上说不定会找到什么书信。 信一定是他大哥和山匪来往的证据,张望松之流也只能是用这些腌臢手段。 “別碰尸体!” 方许才蹲下来,就感觉背后冷森森的。 他回头看,见小琳琅再一次对著他拉开弓:“你再乱动,休怪我不客气!” 然而就在方许示意自己不会乱动的时候,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担心巨少商出事,方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提著伞就冲了过去。 小琳琅没想到方许动作那么快,只恍惚了一下方许已经不在她视线范围內。 方许衝到后院,见一头斑斕大虎正扑向巨少商。 巨少商侧身避开那猛虎的扑击,趁势抽刀。 可没想到这里不只是有一头猛虎,第二头猛虎更为狡猾。 在巨少商转身抽刀的那一刻,第二头猛虎从土墙后躥出来,一口咬向巨少商的脖子。 毫不迟疑,方许手里的伞点了出去。 噗的一声! 伞头透穿虎骨! 与此同时,巨少商一刀將另一头猛虎斩断。 他下意识看了看方许,又看了看猛虎太阳穴上的洞,又下意识回头看向前院的尸体。 “把他拿下!” 巨少商一声虎吼。 ...... 五花大绑噢。 方许第一次感受到了专业的绑法让人多难受,比前世在那些什么什么片子里看到的绑法厉害多了。 这种专业的五花大绑让人根本直不起腰,始终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不但身子直不起来,头还低不下去,脖子勒的很紧,越低头越紧。 两条胳膊被狠狠的往上抬高,酸疼酸疼的。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想著,忍了忍了,都是自己曾经欠下的债。 巨野小队的人对他更为戒备了,能用一把伞杀了猛虎的人他们如何不忌惮? 虽然这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而且一副人畜无害的样貌。 方许此时想回头看看爹娘,却听到一声冷哼:“別看了,你那爹娘早就跑了。” 说话的是兰凌器。 “一见到你被抓,你爹娘没有一点犹豫就跑了,你爹扛著你娘跑的。” 方许:“......” 这爹娘好像也不怎么靠谱。 兰凌器:“小小年纪,杀人如麻......这次本来是想抓一伙不成器的山匪,想不到抓了你这么一条大鱼,你放心,你都是大鱼,你爹娘更是大鱼,他们跑不掉。” 方许:“对!绝对不能让他们跑掉!” 兰凌器:“贼人就是贼人,连父子亲情都没有!要抓你爹,你竟有些开心。” 方许:“他扛著我娘跑的时候,可想过父子亲情?” 说到这他嘆了口气:“还是我娘好些,最起码是被我爹扛著跑的,不是她自己想跑的。” 兰凌器:“呵呵......” 方许:“呵呵是什么意思?” 兰凌器:“你爹扛著你娘,你娘嫌他跑得慢一路上喊驾驾驾。” 方许:“......” 这时候巨少商过来,眼神凶狠的看著方许:“说吧,为什么要杀那些山匪灭口?” 方许:“不是我杀的。” 巨少商把方许的伞晃了晃:“还敢说不是?” 方许:“应该是我爹嫁祸给我的,你也看到了,我要给你们带路的时候,他硬生生把伞塞给我的。” 巨少商:“竟然如此狠毒,连亲爹都出卖,他给你伞,你还觉得是他害你?” 方许朝著天空努了努嘴:“那么大太阳,他塞给我一把伞,你不觉得有问题?!” 巨少商:“万一是给你遮阳用呢!” 方许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你们监查院招人,没什么门槛吧。” 巨少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沐红腰:“骂你呢。” 巨少商:“擦?” 他抬起手就要给方许一下,却发现方许见他要动手竟然一脸期待的样子。 方许是太想找到当初的感觉了,太想再看到巨少商敲他脑门的样子了。 然后还要骂他一句破孩子。 但巨少商可不认识现在的方许,他看到方许眼神里有些期待的时候愣住了。 然后不打了。 兰凌器:“老大,怎么不打他?” 巨少商:“这个变態,我想打他,又怕他爽。” 方许:“......” 他就这么被绑著一路带到县衙,巨少商的意思是既然抓了他就可以与李县令对质。 等他们进了县城之后,大街上的百姓看到方许被人押著走都惊讶了。 “那不是方先生的孩子吗?” “对啊,他这是怎么了?方先生可是个大好人,给我们看病从来都不收钱。” “小方许从小跟著他爹娘行医,他能干什么坏事?” 这些话语被方许听到了,他鬆了口气。 爹娘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巨少商他们也听到了,脸色都变得怀疑起来。 已经有百姓忍不住,过来拦著巨少商他们问到底怎么回事。 巨少商当然不会隨便透露案情,只说让百姓先把路让开。 结果这激怒了百姓,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百姓们似乎对巨少商身上那一身没见过的官衣不那么忌惮,要么就是方许的爹娘威望实在太高。 眼看著事情就要激化,人群后边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李县令来了!” 听到这句话,方许心里激动起来。 他努力抬起头往前边,只见人群分开,李县令带著一队人闯了过来。 一看到李县令,方许的激动就消失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黑胖黑胖的傢伙,看著有四十岁左右。 虽然胖,但並没有绝大部分胖子该有的和善面容。 李县令怒斥一声:“好大的胆子!” 巨少商:“他確实胆子不小,杀了不少山......” 话没说完,李县令大手一挥:“这些人假扮官差,抓了方先生的孩子是想讹钱!乡亲们!不要让他们逃了,抓住他们,把方先生的孩子救出来!” 巨少商他们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那李县令竟然敢利用百姓动手。 这四周黑压压的围著至少数百人,真要是一拥而上他们怎么办? 对百姓动手? 就在人群往前挤的那千钧一髮的时候,方许忽然站直了。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隨隨便便把身上的五花大绑解开了,甚至没把绳子扯断,还贴心的递给小琳琅。 然后迈步过去,走到李县令面前,和李县令对视了一会儿后,他抬起手在李县令脸上给了一下。 啪! 场面立刻就安静了。 方许看著李县令那满是惊讶的目光:“瞎他妈说什么呢,你是想利用百姓打死官差?朝廷查起来你再把罪责推给我和我爹娘?” 说完这句话,方许抬手又给了李县令一个耳光:“你真阴险。” 他看向百姓们:“別听李县令的,这些人是真的官差,大殊监查院的,查贪官的。” 说完往回走:“乡亲们都別动啊,真打了官差后果很严重。” 回到巨少商他们身边,方许一转身背对著巨少商,弯腰撅屁股:“来,绑上吧。” 巨少商一脸惊愕的看著方许撅起来的屁股:“你......果然是变態。” 方许:“快点的,绑不绑?” 巨少商:“我......怕把你绑爽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好多兵器啊 李县令不是大哥李知儒,方许可真是开心坏了。 看来这不是重启,而是真的回到了上一个大殊的时代。 至於为什么巨少商和巨野小队人都在,方许暂时还无法理解。 可为什么非要去找原因,为什么非要去理解? 他在乎的人还在呢。 嬉皮笑脸的少年当然看出来巨少商他们对自己的戒备心,可他还是嬉皮笑脸。 因为他开心,真的开心。 沐红腰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嬉皮笑脸的少年,总觉得这个少年看她们的眼神不对劲。 有一种,她理解不了的亲切。 这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只是想找这个少年问个路,为什么那少年眼神里总有一种老朋友许多年没有见过的感觉。 而此时被打了两个耳光的李县令却急了,好歹这是他的地盘。 “好大的胆子。” 李县令捂著脸:“我还以为你是被贼人绑架勒索,原来和贼人一伙的,你们是想合伙来勒索我!” 方许刚刚被兰凌器绑好,听到李县令这么说,手从绳索里伸出来指了指李县令:“放屁!你勾结山匪劫掠本县百姓,人家监查院是来抓你的。” 说完又把手塞回绳子里。 这一幕把兰凌器看的都不自信了。 那绳索是他绑的,绑的有多结实他最清楚不过。 在监查院做事,他绑过的人也不少了,从来都没有失误过。 方许看著李县令大声说道:“你知道监查院是什么地方吗?是为民伸冤的地方,是剷除奸恶的地方,是专门办你这种贪官污吏的地方。” 方许说完后看向巨少商:“確定他是贪官污吏对吧。” 这话又把巨少商问懵了。 他下意识点点头:“確定,贪墨的证据已经查实了,勾结山匪杀人越货的事......” 方许听到这立刻大声说道:“听见没有,你贪污的事已经查实了!” 李县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这监查院的人一共只有这几个,於是心中生出一股恶念来。 他回头看向手下:“一旦我被抓,你们全都脱不了关係,不如今日把他们先抓了,关进大牢里干掉,上边问起来就说是有人假冒,就算不做这官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咱们跑了就是。” 他手下人立刻点头,一招手带著数十名捕快衙役就冲了过去。 “竟敢假冒朝廷官差试图诬陷勒索县令大人,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捕头一招手:“把他们全都拿下!” 四周围观的百姓很多,可大部分人都不敢也不愿和官府作对。 人数虽多,多数都是在看热闹。 更主要的是他们也拿不准这群穿锦衣的是好人还是坏人,若他们真是好人来抓贪官的为何又把方许抓了? 在全城百姓心中,方许的爹娘那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全县百姓谁不知道方家的好,只要是生病去过方家的都受过恩惠。 所以他们可能会为方许出头,但不会为了別的什么人胡乱出头。 巨少商倒是不在乎,反而有些高兴。 方许理解他为什么高兴。 抓贪污需要证据,抓官匪勾结更需要证据,只要是正常犯罪都需要证据。 但,敢对监查院的人动手甚至动刀,那就不需要证据了。 数十人打他们几个,巨少商他们根本不慌。 甚至还故意等著对方先出手,这样他们抓人甚至杀人都更合理。 只是没想到,那个捕头的实力居然不容小覷。 方许在打起来之后就往后退,他想看看巨少商等人在这个时代到底是什么实力。 观察了一会儿后发现,和他最初认识巨少商等人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別,甚至,比上一次认识他们的时候还要稍微弱一些。 巨少商的实力在三品武夫巔峰左右,方许只是不知道巨老大是不是还能劈出那样的一刀。 其他人,如沐红腰兰凌器重吾,他们都在三品武夫初期,小琳琅倒是稍微高些,大概在三品武夫中期,但她近战应该很差,所以反而不如其他人能打。 动手之后,小琳琅就在重吾掩护下后撤,准备在远距离支援。 那个捕头眼力极毒,一眼就看出小琳琅是这支队伍的破绽。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钻进围观的人群里,让小琳琅不敢盲目发箭。 虽然她箭术超群,可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也不敢胡乱出手。 捕头的速度奇快,而且是弯著腰在人群里钻,虽然有百姓故意为她报点,可她还是无法锁定。 捕头快靠近之后才从人群里钻出来,抽刀就朝著小琳琅砍过去。 重吾立刻挡在小琳琅身前为她遮挡,如方许认识的重吾一样时时刻刻都把小琳琅安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可是这捕头的实力,真的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竟然隱藏著一位至少有四品武夫实力的强者。 捕头本来就是个江洋大盗,勾结了县令劫掠百姓。 这些当官的大概都一个套路,手下养著一群匪徒,以此来每年向朝廷要求拨款剿匪,如果匪真的剿灭了,他们就没了守城。 朝廷的钱到了他们就动一动,让山匪先藏起来避避风头。 然后上报已经剿匪成功,还能得个嘉奖。 过阵子再让山匪冒出来杀人劫掠,这群人什么都做,根本就不算人。 李县令和捕头两个已经勾结多年,他们当然害怕事发。 捕头实力远超重吾,在重吾护住小琳琅的瞬间,这傢伙竟然一矮身,像个陀螺似的从重吾胯下钻了过去。 他目標明確是为了先生擒小琳琅,如果他想杀重吾,刚才钻过去的时候往上捅一刀,重吾不死也得重伤。 说实话,方许也没料到县衙居然藏著一个高手。 他习惯性的认为县衙这种地方,最多就是一群作威作福的狗腿子。 等他发现捕头不对劲的时候,那傢伙已经钻过去一刀斩向小琳琅的右臂。 这傢伙足够狠厉,想生擒小琳琅来威胁別人,但他可不是想来个完整的生擒,他想先一刀剁掉小琳琅一条胳膊,避免小琳琅还能发箭。 近距离之下,小琳琅只能想办法避开。 没料到捕头这一刀是虚招,小琳琅才避开,捕头的刀从右手转到左手,从下劈改为上撩,刀锋向上,斩的是小琳琅另外一条手臂。 重吾马上回身,一把抓向捕头后颈,捕头身子矮小却灵活多变,重吾的手不能触及。 巨少商等人又被围攻,只有沐红腰的链枪能支援。 而她也支援了。 在被围攻之中,沐红腰一甩手,链枪从斜刺里过来直奔捕头握刀的手臂。 结果半路上当的一声,链枪竟然被什么东西打歪了。 再看时,却见那李县令手里拿著一把飞刀在冷笑。 大家都没想到捕头是个高手,更没想到李县令也是个高手。 那把刀距离小琳琅的手臂,不过一寸。 千钧一髮之际,方许的手从五花大绑里伸出来,在刀即將劈在小琳琅胳膊上的时候,一把攥住刀背。 捕头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到那个少年隨隨便便从五花大绑里伸出手,隨隨便便把他的刀夺走。 然后还顺便给了他一个嘴巴。 捕头愣住了:“我草?” 他是五品武夫! 在本县之內,他就不可能有对手! 在他愣神的那一刻,重吾的手到了。 一把攥住了捕头的脖子发力將他往下按,捕头被擒住却像个泥鰍似的,身子滴溜溜一转就从重吾手里脱出去,下一息,他袖口里翻出来一把短刀,朝著小琳琅的心口刺入。 他很快,相当快,快到哪怕这次小琳琅已经有所准备,还是来不及。 匕首如毒蛇一样出现,等小琳琅想躲开的时候匕首已经到了。 在短刀的刀尖即將接触到小琳琅胸脯最高处的时候,那只奇奇怪怪但蛮漂亮的手又来了。 方许一把攥住短刀,直接拿走,然后顺手又给了捕头一个嘴巴。 捕头:“我草?” 但他还是没有放弃,下一息向后伸手,从后腰上摸出来一把藏好的软剑。 剑出现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他原本就是用剑的高手,只是怕暴露身份所以很少拔出他的剑。 他在江湖上早就有凶名,软剑大盗的名声过於响亮。 现在,他顾不上什么暴露不暴露了。 软剑一出,他气场全完不同,四品武夫的气场全开,让他看起来都显得高大了些。 他有一剑,可...... 什么也可不了。 剑才刺出去,那只奇奇怪怪但很漂亮的手又来了。 在小琳琅的眼前捏住软剑的剑身,一扭一拉,就把软剑抢了过去,然后顺势又给了捕头一个嘴巴。 看著第三件兵器又被人夺走,捕头的眼睛都直了:“我草?” 可他凶狠,到这个时候还没想放弃。 他伸手到裤腰里,把藏在一条裤腿里的短棍抽了出来。 这不只是一条短棍,还带著机关,只要一扭,顶端就会弹出来一个尖刺,宛若短枪。 可这次那只手更快,他才抽出来就被方许夺走了。 他看著方许,方许看著他。 捕头急了,眼睛都急红了:“你他妈有完没完!” 方许看他却不是看他的眼睛,而是看著他的裤子:“我不信你还有。” 捕头往后一伸手,也特么不知道从哪儿有抽出来一件兵器,竟然是个摺叠的三节棍。 方许隱隱约约从那棍子上,闻到了些许臭味。 於是一皱眉,他不想抓了。 捕头甩起三节棍砸向方许,这次他是不想对小琳琅下手了。 方许也不想接那根棍子,左右避让。 就在他连续躲开几次攻击,想怎么打落那件三节棍的时候,那捕头忽然嗷的叫唤了一声,然后就疼的几乎窜起来。 方许发现小琳琅也挺坏的,一箭射在那捕头屁股正中。 应该是进去了。 但,进去的时候却有一声轻微的脆响。 也不知道那傢伙在裤襠里还藏了什么兵器,成功阻止了箭的深入。 但那件东西,肯定是深入了。 这一幕把方许看惊了:“我草?” 重吾其实也不慢,那一箭射中之后,原本他抓不住捕头,现在抓住了。 一把攥住箭杆,重吾往外一拔。 噗的一声...... 除了拔出来一支箭外,箭头上还钉著一根像是分水刺似的东西...... 当重吾把那件东西拔出来的时候,捕头疼的一声惨呼。 方许眼睛瞪大。 小琳琅:“我草?” 方许下意识看向她:“不许说脏话!” 小琳琅:“?”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第三百九十二章都绝配 捕头被打成这个样子,那位深藏不露的李县令转身就想走。 到了这个时候不走就是傻子了,捕头是他唯一的依仗。 至於那些捕快衙役,根本就不是人家三品武夫的对手。 李县令別看黑黑胖胖的,没想到不只是一手暗器出神入化,轻功身法也颇为厉害。 在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之后马上就走,没有一点迟疑。 他脚下一点,身子像是一团脏了吧唧的棉花团似的飘了起来。 因为他黑还胖,所以像是脏了吧唧的棉花团。 巨少商转身就追,他其实不擅长轻功。 但是在颇为身后的內劲加持之下,大步流星的追赶速度也不慢。 只是这个李县令格外阴险狡诈,他时不时就回头来一下飞刀,巨少商频频避让,也就被李县令甩开了。 轻功最好的是沐红腰,她在屋顶上不断纵掠追逐。 李县令能甩开巨少商却甩不开她,隨著两人距离越发接近,沐红腰的链枪对於李县令来说,威胁越来越大。 其实,李县令还甩不开一个人......方许。 李县令和沐红腰在屋顶上不断的飞掠腾挪,方许就在大街上一路跟著走。 看起来他跑的也不快,可那两个就是甩不掉。 最关键的地方是,方许还是五花大绑的状態。 他可真是个老实人,这个时候了都不鬆绑。 对於李县令来说被这样几个人围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唯一的好事就是他对地形更熟悉。 所以沐红腰的几次攻击,都被李县令藉助地形化解。 这时候,方许回头朝著小琳琅喊了一声:“琳琅!” 小琳琅听到后下意识回应:“在呢!” 方许把手从五花大绑里伸出来,指了指前边最高的地方:“重吾,把琳琅丟上去!” 重吾也下意识点头:“好!” 两个人在这时候都完全遵从下意识反应,完全听从方许的安排。 却都忽略了,为什么方许对他们那么熟悉。 重吾一把抓住小琳琅的腰带,发力往前一掷。 少女的身形如一道流星在眾人头顶上划过,也是在这一刻眾人都听到了一声暴喝。 “危险!全都蹲下低头!” 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全都按照那喊声的要求照做。 大街上的百姓们,齐刷刷的蹲了下去。 方许心说好险。 小琳琅穿的还是短裙,在大家头上飞过去,就算快,难免走光。 別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方许用意,沐红腰却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方许为什么这样做。 这个冷傲的女子,再看方许的时候眼神也变了变。 小琳琅飞到那座木楼高处,立刻將大弓拉开。 方许的喊声也在这时候到了,但这次,方许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往你左前方那个小摊上边一米处,放一箭!” 小琳琅一愣。 李县令逃跑的方向,根本不是那边。 她犹豫的时候,方许的声音又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快!现在放箭!” 小琳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立刻朝著那个地方给了一箭。 与此同时,方许似乎是精准预判了沐红腰的攻势,她的链枪飞出去想封堵李县令的前路,李县令反应奇快,从屋顶飞下来,双脚顺势在墙壁上一踹,借力之下落在大街上。 没落在大街上。 他要落下来的地方,正好是小琳琅瞄准的地方! 那支箭精准的穿透了李县令的右腿,剧痛之下,这一团脏了吧唧的棉花团顿时摔落下来。 本该瞬间就追上来的沐红腰却慢了一步,因为她很诧异。 她诧异,那少年为何会如此熟悉她的攻击方式。 只有她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方许预判的根本不是李县令的动向,而是她的攻势。 就因为这迟疑了一下,李县令死了。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一支箭,噗的一声正中李县令的咽喉。 这一箭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量都超越了小琳琅,箭瞬间就收割了李县令的生命。 等沐红腰下来的时候,李县令已经没了气息。 她立刻往四周看,想找到那一箭是从什么地方发来的,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时候,方许忽然腾空而起。 瞬息而已就落在小琳琅身后,然后一伸手,中指骤然变大。 一记中指空气炮弹了出去。 嘣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被他弹飞,直接將不远处的屋顶击穿,留下很小的一个洞。 看起来,大概像是什么钢珠之类的暗器。 如果方许不及时赶到,小琳琅必会被杀。 在小琳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方许拉著她从高处落下。 他示意沐红腰不必担心:“偷袭的人已经逃了,很快。” 他蹲下来看了看杀死李县令的那支箭,竟然和小琳琅的用箭一模一样! 小琳琅看著箭,再看看自己的箭壶,並没有遗失。 “有点厉害。” 方许自言自语。 沐红腰也看出来了,偷袭的人確实有点厉害。 用和小琳琅一模一样的箭杀死了李县令,然后再杀小琳琅。 造成的结果就是,让人以为李县令是被小琳琅射杀,小琳琅又被人所杀。 这样,就会把小琳琅拖进来,进而把巨少商他们都拖进来,甚至把监查院拖进来。 巨少商他们纷纷赶来的时候,李县令已经没了气息。 这一刻,他们看方许的眼神有些飘忽。 而方许也在衡量著什么,他的眼神也有些飘忽。 到了这个大殊时代,方许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实力到底有多高。 因为他的圣瞳不见了。 无论神华还是圣辉,无论他怎么试图觉醒,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圣瞳,他就是个纯粹的武夫体质。 不过现在看起来还不错,最起码四品武夫不是他对手。 县衙的那个捕头是四品下,方许如戏耍一样取胜,这就足以证明,他现在的实力最不济也在四品上,甚至有可能是五品下。 这可比当初的开局好多了。 上一次巨少商找到他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到二品武夫。 虽可杀猛虎,但杀虎和他具备一定的御兽之力有关。 之所以能御兽,还是因为圣瞳。 具备这种能力的方许,其实在对付异族的时候有天生的优势。 然而上一次的大殊蹦乱,也不只是大殊蹦乱,天下都乱了。 方许隱隱约约的已经触及到了真相。 归根结底,原因不是別的,是时间和空间的力量,也就是说,还是和圣瞳有关。 现在他没有圣瞳,那圣瞳是尚未觉醒还是在別人身上? 要想找到答案,还是得走出去。 要想走出去,还是得和巨少商他们一起走。 方许的出手让巨少商他们瞬间就扭转了颓势,整个县衙里就那个捕头能打。 其他人,不过杂鱼而已。 巨少商等人都是三品武夫实力,对付这些杂鱼用砍瓜切菜形容不为过。 那个黑胖黑胖的李县令死了,提前接受了他本该受到的审判。 百姓们刚才不敢对县衙的人动手,现在看到县衙的人被打了被抓了反而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是很矛盾的事。 他们敢对同样身穿锦衣的巨少商等人动手,但不敢对本地官府的人动手。 巨少商让兰凌器和重吾把所有人都绑了,然后带回县衙。 这时候他走到方许身边,看著那个再次把自己的胳膊塞回五花大绑里的少年,巨少商稍作犹豫,然后伸手把绳索解开了。 方许:“不怕我跑?” 巨少商:“从你的身手来看,你想跑已经跑了。” 说完这句话后,又补充了一句:“临走之前还能打我一顿。” 方许嘿嘿笑。 巨少商问他:“青山上的匪徒不是你杀的?” 方许摇头:“不是。” 巨少商:“不是你手里那把伞杀的?” 方许不摇头了。 因为他不確定,那把伞是他爹塞给他的。 不是他杀的,也有可能是他爹杀的,至於他爹为什么要杀青山上的匪,方许也不知道。 见方许迟疑,巨少商道:“你爹嫌疑大不大?” 方许:“你这话问的.......那可是我亲爹,你问我,他杀人的嫌疑大不大?” 然后点头:“大!那可真是太大了。” 巨少商挑了挑大拇指:“你们这一家还真是父慈子孝。” 方许被抓的时候他爹扭头就跑了,他娘......骑著他爹驾驾驾的跑了。 现在他问方许杀人者是他爹的可能大不大,方许给了他爹对等的回报。 巨少商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虽然你爹杀土匪的可能很大,但这件事暂时不追究。” 方许:“你对得起你身上的衣服吗?我都指认他了不说暂时不追究?” 巨少商:“我们得等援兵,连你我们都打不过,你爹可能更厉害,现在我把你放回去,你回家稳住你爹,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再配合我们抓他好不好?” 方许忽闪著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现在总算明白了。 巨少商以为他是个白痴。 就在方许愣神的时候,巨少商一摆手:“行了,回家去吧。” 方许:“就这么放我走了?” 巨少商嗯了一声:“走吧,记住回家后稳住你爹啊。” 方许才不走呢,他要去查真相。 “我可以帮你稳住我爹,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加入监查院。” “?” 巨少商看著方许:“你当我是白痴?” 方许:“你先当我是白痴的。” 他不再搭理巨少商,直接进了县衙:“把李县令带过来,我要审问。” 小琳琅和沐红腰一脸疑惑的看著那个傢伙,然后看向巨少商。 李县令已经死了啊。 巨少商抬起手指了指脑袋,示意方许脑子有问题。 沐红腰和小琳琅同时点头,再看方许的时候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原本以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原来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可怜人。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他脑子没问题,会在青山上暴露实力?暴露之后还不杀人灭口?反而还乖乖的被一群打不过他的人绑了? 绑了也就绑了,方许完全可以在他们被围攻的时候作壁上观,藉助县衙的人杀人灭口。 可方许却出手帮助他们,然后又乖乖的束手就擒。 脑子没问题的人,干不出这事了。 出於人道主义,巨少商他们决定配合方许。 李县令的尸体被抬进县衙大堂,方许琢磨这样的救治了一番。 然后一副鬆了口气的样子,他起身笑道:“这个傢伙福大命大,那箭虽然穿透,但没有击穿动脉,还有的救!” 一瞬间,巨少商他们都懵了。 但很快,巨少商就反应过来,这个傢伙是要钓鱼! 方许一脸笑容:“我爹我娘是最厉害的医生,我深得他们的真传,这种伤看起来可怕,但我能治好他!” 说完翻出来一些什么药粉,洒在了李县令的伤口。 他暗中发力,李县令的身子动了一下,动作幅度还很大。 方许立刻喊道:“关门,別让他受了风,他活过来了!” 巨少商下令关门,然后蹲在方许身边压低声音问:“能骗的了那个出手的人吗?” 方许看向巨少商:“要看这个人重要不重要。” 巨少商:“他只是个县令而已。” 方许:“是啊,那为什么有人要他死?如果现在你还不告诉他背后牵扯到谁,那一会儿我走了,你们被围攻,可能都会出事。” 巨少商再看方许的时候,哪里还敢把他当一个白痴。 可是,他们等了一夜,袭击並没有来。 方许都疑惑了,难道自己的推测出错了? 並没有。 县城外边,一片林子里。 跪著一大片黑衣人,至少上百个。 方许的爹扫了一眼他们:“我儿虽然聪明,实力也不弱,但让这些傢伙都进去的话,他们或许挡不住。” 然后他举头一声感慨:“儿子虽然出色,还是老子更厉害些。” 方许的娘看著他:“抬脚。” 方许爹没有任何疑惑,立刻就把腿抬起来。 方许娘把他鞋脱了,顺手给了旁边那个黑衣人一个大嘴巴:“偷袭那个小姑娘?!” 啪啪啪的,接连抽打。 “我看上那小姑娘了,等她再大些就能做我儿媳妇,你敢偷袭她?” 啪啪啪啪。 方许爹则有些不同意:“那小丫头太笑了,我倒是觉得那个用链枪的好。” 方许娘:“人家还嫌你儿子小呢!” 方许爹:“接触接触,没准就看上了。” 方许娘:“我还是喜欢那个小姑娘。” 方许爹:“要是都娶呢?” 方许娘猛然一回头:“你说什么?” 方许爹:“没什么......” 他默默的把人用绳子连起来,然后一个人拉著一百多个人往县城那边走,像是个一个人拉著一艘大船的縴夫。 方许娘:“我好喜欢那个小丫头,和我儿绝配!”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在路边停下来。 有个明眸皓齿小姑娘从车窗里探出头,美的清丽脱俗。 好看的不像话,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让人看了就会深深记住。 方许娘一看到那小姑娘眼睛就直了:“我好喜欢这个小姑娘!” 方许爹:“你也就是个女人.......你要是个男的.......” 马车里的小姑娘只是好奇的看了一眼,然后就吩咐车夫继续赶路了。 方许娘:“和我儿绝配!” 第三百九十三章全国抓人 该来的没来,方许倍感意外。 以他的头脑,肯定猜的出来巨少商他们来查李县令绝不只是因为那些山匪。 他当然也猜得出来,有人不想让李县令落在他们手里,而他假装救治了李县令,那杀手就一定还会来。 可没来,这让方许感觉对方是不是有个智商很高的谋士? 虽然他的布局算不上多精妙,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放了个饵料等著鱼儿上鉤而已。 可对方既然敢在县城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动手,还担心晚上来有什么不好对付的? 巨少商他们在明处,只有那几个人。 说不定巨少商他们从殊都来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只要他们查出来什么有用的马上就杀人灭口。 必要的情况下,那些人也不是不敢对巨少商他们下手。 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有人来报消息,说你爹来了。 本县好像没什么人不认识他爹娘,方许才来,倒也不清楚他爹娘名气到底有多大,又做过多少好事善事。 从百姓们愿意为他跟监查院的人动手来看,他爹娘深得民心。 他出门去迎接他爹,巨少商等人也跟了出来。 报信的那个在前边,方许在后边问了一句:“那个,不好意思,我能跟你打听一件事吗?” 报信的老乡和善的笑了笑:“小方许,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什么事只管问,我和你爹娘都是好朋友,放心问。” 方许挠了挠头髮:“那个......我爹叫什么?” 老乡一愣。 巨少商他们全都一愣。 沐红腰她们对方许的印象,简直复杂到了极致。 巨少商说方许脑子有问题,她们信了。 可是在追捕李县令的时候,方许的反应绝不像是脑子出了问题的人。 而且,用假装救活了李县令来吸引那些刺客上门的举动,更不是脑子有问题的人能想出来的。 他们已经相信方许是扮猪吃虎。 就在他们对方许印象大为改观的时候,方许问了一句我爹叫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方许身上,这让方许倍感压力。 无奈之下,他指了指自己脑袋:“我这有问题。” 巨少商:“我就说!” 沐红腰她们整齐的看向巨少商,那眼神很明显,她们坚定认为不是方许脑子有问题,而是巨少商脑子有问题。 方许只好硬著头皮解释:“我小时候脑子让大公鸡啄过,所以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好的时候比诸葛亮还聪明,笨的时候连自己爹娘的名字都不知道。” 巨少商:“诸葛亮是谁?” 方许不知道怎么解释,於是问他:“你说什么亮?” 巨少商:“诸葛亮!” 方许:“诸葛什么?” 巨少商:“诸葛亮!” 方许:“诸什么亮?” 巨少商:“行了,知道了,你脑子是有问题。” 那老乡看方许,倒是一脸心疼:“怎么没听你爹娘说过你被大公鸡啄过的事,我不久之前还去你家拿药了呢。” 方许:“家丑,我自己不说他俩怎么会说,要是让人知道了我脑子不好,以后谁还给我说媳妇?” 老乡点头:“在理!” 沐红腰深吸一口气,心说除了方许本县的人脑子都不太好使。 那傢伙明显就是在说谎,但他为什么连自己爹娘都不知道叫什么,却知道她们叫什么? 带著这个巨大的疑问,沐红腰往前迈了一步:“我也粗通些医术,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方许:“粗通的就別说话了,我爹娘精通医术不都没治好我?” 沐红腰:“......” 小琳琅拉了拉沐红腰的衣角:“红腰姐,他有点可怜。” 沐红腰:“我看你有点可怜!” 小琳琅一撇嘴,倒是听出来红腰姐是说她脑子不好。 老乡此时说道:“你爹叫方弃拙,你娘叫叶飞袖。” 方许点头:“知道他们叫什么就好说了。” 老乡有些同情的拍了拍方许肩膀:“你爹娘医术那么好,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方许:“没事,我这一阵一阵的,好的时候谁也看不出来我脑子不好。” 老乡嘆了口气:“那不好的时候呢?” 方许:“脑子不好的时候谁还娶媳妇啊。” 老乡愣住了,觉得这孩子说的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候方弃拙拉著一百多个黑衣人来了,跟拖著一大串紫葡萄似的。 到了进出,方弃拙朝著巨少商一抱拳:“这位大人,这些人应该是你想要的吧?” 巨少商:“你......一个人抓了他们?” 方弃拙:“我捡的。” 巨少商:“?” 方许心中暗嘆一声,我脑子不好应该是隨爹。 巨少商:“你在什么地方捡的?你能捡这么多人?” 方弃拙清了清嗓子:“清早起来去拾粪......” 巨少商:“好了,打住。” 他指了指方许:“现在你儿作证你杀了青山上那些匪,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方弃拙立刻看向方许:“你作证?” 方许:“他们屈打成招!” 巨少商:“我草?” 方弃拙直接拉了方许往回走:“这位大人,你没有证据证明青山上的匪是我杀的,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黑衣人不是捡的,我儿脑子不好,他说的话也算不得数,所以我们先回去了。” 巨少商立刻问了一句:“你儿脑子不好?” 方弃拙回头看向巨少商,无比认真:“嗯,小时候让大公鸡啄过!” ...... 方许也没想到,他爹真的把他拉回家了。 也不问在县城里发生了什么,也不问在青山上发生了什么。 方许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想著自己这位亲爹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那一百多个黑衣人的实力应该不弱,他爹隨隨便便就搞定了。 以此分析,难道他爹最不济也是六品武夫? 想来想去,他觉得不如直接问问。 “爹,那些黑衣人真是你捡的?” 方弃拙看了儿子一眼:“他们脑子不好,你也脑子不好?你看不出他们是不是我捡的?” 方许:“......” 他嘆了口气:“那就是你打的。” 方弃拙抬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有你娘在,轮得上我出手?都不够你娘自己打的,她都没打过癮。” 他伸手搂住方许肩膀:“外边的世界太乱了,处处险恶,咱们还是回村好。” 方许正色道:“我想出村,我想去殊都看看。” 方弃拙:“殊都?你知道殊都怎么走吗?” 方许:“爹知道。” 方弃拙:“我也不知道,那得问村长去。” 方许:“......” 他跟了一会儿后还是不死心:“爹,你和娘为什么那么能打?” 方弃拙:“因为我们是医生。” 方许:“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方弃拙道:“世道不好,做医生这个职业就很艰难,总是会遇到医闹,遇到的多了就会打架了,打架多了就变得厉害了,厉害了就没有医闹了。” 方许:“......” 他有些后悔回到这个时代了。 “想去殊都也不是不行。” 方弃拙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也长大了,该出去闯闯了,我个人是赞成的,但你娘那边不好说。” 方许:“我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 方弃拙:“屁......你去殊都的话,你娘想给你娶媳妇的事就得往后拖,除非你现在自己去搞一个媳妇,你娘踏实了就让你去了。” 方许:“我上哪儿找去。” 方弃拙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咱们还是父子同心的,要一起糊弄你娘才行。” 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摸索出来一些细碎细碎的银子:“你拿著,去妓院雇一个。” 方许:“我们还是回家吧。” 他问:“娘呢?” 方弃拙:“路上遇到一个特別特別漂亮的小姑娘,你娘就想看看是谁家的,看看能不能托人给你说媒。” 方许问他:“我今年多大了?” 方弃拙:“你小时候大公鸡啄的確实狠了些,你连自己多大都不记得了。” 方许:“那算没算,我连我爹叫什么都忘了。” 方弃拙:“回去杀鸡。” 就在这时候,叶飞袖从远处跑过来:“我知道那是谁家的姑娘了,我看她直接去了县衙,莫不是李县令府里的?” 方许:“那完蛋了......” 与此同时,那辆马车在县衙门口缓缓停下。 看起来寻常无奇的车夫下来之后先往四周看了看,草帽下那双眼睛偶尔闪烁出一抹精光。 確定四周没有什么异样之后,他才打开车门。 “小姐,到了。” 马车里那个明媚如春阳一样的少女下了车,正好看到巨少商他们往县衙这边走。 他们几个人合力拉著绳索,拖拽著那一百多个黑衣人。 一见到少女,巨少商立刻就跑过来:“郡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少女很有英气的抱拳:“巨大个,是院长让我儘快来这找你们,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你们去办。” 巨少商道:“什么事?抓人还是查案?” 少女回答:“抓人。” 巨少商:“就在本县?” 少女微微点头,语气有些复杂:“不知道陛下怎么了,突然下旨,要在大殊全国之內抓叫方许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孩子,只要是叫方许的,一律秘密抓捕。” 巨少商愣住了,沐红腰她们都愣住了。 一看到她们这个反应,少女就猜到了什么。 她问:“你们见到叫方许的人了?” 巨少商指了指来时路:“刚才还跟我们在一块呢,昨日多亏了他帮忙,不然的话,我们这一队人可能都会出事,这里的李县令极可能和咱们再查的那件大案有关,我们才动手,就有人要杀人灭口,若不是方许出手相助就麻烦了。” 少女点头:“那確实是有些巧,得谢谢人家。” 巨少商:“陛下为什么突然要在大殊全国之內抓叫方许的人?” 少女也不知道。 她回头看了看,那边是方许离开的方向。 “宫里突然传出话来,让检察院配合抓人,现在不只是检察院,刑部已经派人往各地去了,兵部也派了人,大內侍卫和禁军也都派了人,而且,朝廷已经准备要下发通文到地方官府,而且,可能要下旨抓到就杀。” 巨少商更不懂了:“这个方许是做了什么遭天谴的事,陛下如此大张旗鼓,若无什么真凭实据就这么大规模的抓人,怕是要激起民间的愤怒。” 少女道:“院长也是这个意思,他特意让我来,交代了一下,在这个地方的方许,绝不能被別人先抓住。” 巨少商:“兵部,刑部,大內侍卫,禁军,他们抓人没我们在行。” 少女眉宇之间闪过一抹忧色:“慎行司也派人了。” 听到慎行司这三个字,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少女道:“其他事先放一放,你快去把那个方许请回来,找地方暂时安置,不要让他被別人抓了去。” 巨少商立刻点头:“我马上去。” 走几步又回头:“咱们监查院不听陛下旨意?” 少女微微昂著下頜:“监查院什么时候听过陛下的?” 她特意多交代了几句:“我路上遇到一个少妇,看起来人极美,但感觉有点变態,她要是男的,我都怀疑她是跟踪狂,这个女人似乎实力不弱。” 巨少商一挥手:“放心,我们巨野小队天下无敌。” 他特意问了问:“那变態少妇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我先把她抓了。” 少女:“我在城外遇到她的时候,她和她丈夫在一起,骑著她丈夫,还一直说驾驾驾,我怀疑她脑子不好。” 巨少商:“......” 第三百九十四章缘分啊 兵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甚至包括禁军,大內侍卫,所有有点权利抓人的衙门,全都接到了皇帝的命令。 杀方许。 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只有冷冰冰的一个命令。 调查大殊全国之內所有叫方许的人,只要找到立刻斩首。 皇帝的一句话,国家的司法就形同虚设。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地方官府也陆续接到命令。 皇帝可以不给理由,但下边人做事不能不给理由。 不然的话,这么大规模的抓人杀人,一旦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那岂不是要出大问题? 如今大殊才刚刚立国,百废待兴,整个国家上下还算是满目疮痍,皇帝不励精图治却莫名其妙要杀一个叫方许的人,这事,极可能让才刚刚建立的大殊出现动盪。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个盛世,百姓们甚至可能会当一个乐子听。 可现在,刚刚经过一场乱世,大殊立国不足五年,民风尚未稳固。 各地的百姓都是从劫难之中倖存下来的,还没对朝廷和地方官府到毫无抵抗之心的时候。 所以下边官府要抓方许,就必须给出一个让百姓们觉得不那么离谱的理由。 而且,还不能真的抓到就当眾斩首。 只能是先抓,然后秘密处死。 皇帝的命令是直接杀,改了皇帝命令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当朝宰相秦昭月,一个是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 这两个人,代表著皇权之下的最高权利。 秦昭月是宰相,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且这个人在皇帝起兵之初就辅佐左右,不少决策都是他帮助皇帝制定的。 此人极有智谋,连军方的那些飞扬跋扈的大將军们都服气。 说他有运筹帷幄之谋,有治国安民之力。 秦昭月阻止不了皇帝下令抓人杀人,那他只能尽最大可能维护皇帝声誉。 所以他替地方官府想了个理由,就是方许入宫行刺。 地方官府要张贴告示,就说有一个叫方许的人是前朝叛贼余孽。 进宫刺杀皇帝未遂,所以要全国抓捕。 支持秦昭月这样做的事慎行司指挥使,这是另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前朝的慎行司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衙门,是皇宫內院里负责制裁那些犯错之人的地方。 说起来,慎行司的权利只针对那些小宫女小太监。 但大殊开国皇帝却將这个小小衙门的权力提升到了极致,不但可以制裁那些不听话的小角色,连宗亲都可审查办理。 到了立国的第三年,慎行司的权力就到达了巔峰。 除了宗亲可以抓可以审可以定刑,连那些追隨皇帝的有功之臣都可以抓可以审可以定刑。 慎行司的权力凌驾到了刑部大理寺等衙门之上,慎行司的主官原本只是个七品小官,现在,新设指挥使后,官职直接到了正三品。 正三品很大了,但对於那些有从龙之功的朝臣来说还不够大。 於是皇帝又给了慎行司一把尚方宝剑:只要慎行司怀疑谁谋反,可自行抓人拿问,不经朝廷。 这把尚方宝剑在手,就意味著慎行司可以先斩后奏,连朝廷一品大员都能抓,连那些王公都能抓。 在这两个人的主导下,大殊之內开始疯狂的抓捕方许。 而在所有衙门之中,监查院是个异类。 检察院很独立,从皇帝当初设立检察院时候颁布的旨意来看,监查院只负责重大案件,但实则主要抓的是前朝余孽。 大殊开国皇帝经过多年廝杀,终於推翻了前朝。 但前朝的皇族,以及其他抵抗势力,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灭。 在一些偏远地方,前朝皇族还建立了小朝廷进行对抗。 还有不少人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成为大殊隱患。 检察院专门负责此事,也不归属於朝廷任何衙门节制,直接向皇帝负责。 所以,不管是慎行司还是监查院,其实都不是国之公器,而是皇帝私器。 当这样的两件私器,权力地位凌驾於国家公器之上时,往往意味著,这个国家正在经歷特殊时期。 且,大部分情况下只有两个可能。 一,这个国家彻底混乱。 二,这个国家刚刚结束混乱。 在这样的时期,就需要慎行司和监查院的人来合力协助皇帝迅速解决问题。 慎行司解决的都是內部的事,不管是宗亲还是朝臣,都是內事。 监查院解决的是外部的事,不管是前朝残余还是外国间谍,都是外事。 可明明是皇帝的私器,检察院最擅长的却是......抗旨不尊。 这就让那位主掌监查院的人,时时刻刻都在最危险的时候。 皇帝用他,又恨他。 而他却完全不当回事,依然我行我素。 巨少商他们,包括那个少女,就是在这种畸形环境下,又奉旨办事又抗旨不尊的一群人。 现在,方许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群人。 ...... 简单来说,巨少商这个小队是监查院最低级的小队。 这和方许印象之中不同。 在此前那个大殊,巨少商的巨野小队虽然是银巡小队,但实力其实不弱。 在所有银巡小队之中,巨野小队绝对名列前茅。 尤其是巨老大,虽然在那个时候绝非轮狱司里的顶尖高手,但他就凭著那燃烧鲜血的一刀,便可以在金巡面前昂首挺胸。 但在这个大殊,巨少商他们的小队地位低的可怜。 而且,监查院的规模其实比轮狱司还要大。 同样是刚刚建立的衙门,但监查院有一个比轮狱司还大的权力。 那就是......全域收人。 这是当初大殊开国皇帝给监查院的特权,只要监查院看中的人,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什么衙门,只要监查院想要,都要无条件放行。 而监查院招人,最喜边军。 边军好啊,边军没有多数都是没有什么背景的。 边军的士兵又能打又能抗,绝对是不二之选。 而且他们和朝中的官员,宗亲,基本上没有利益往来。 但按理说,这应该是慎行司的选人標准,可皇帝偏偏不许慎行司在边军选人。 然而,监查院的那位老大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皇帝的意思是,在边军之中精选最强干的人,当然也要最忠诚的人,所以不能用前朝投降过来的边军,或是被打败后收编的边军。 监查院的老大就偏用这些人,越是前朝投降的他越爱用。 这就是监查院抗旨的第一步,从这之后,监查院就开始了和皇帝作对。 皇帝对监查院的要求是,只要查到前朝余孽就要杀。 监查院的做事风格是,查到之后能不杀就不杀。 不但不杀,还要把查到的人披红掛彩游街。 以此来告诉天下人陛下宽容大度,绝不是心胸不宽阔的人。 所以,按照惯例...... 方许被监查院的人先找到了,那他就暂时死不了。 但方许的不幸在於,监查院派来的这支小队,实力真不怎么样,如果接下来是和慎行司的人遇到,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胜算。 巨少商这个人就很有意思,他知道自己的小队战力不行。 但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小队不行,拋开战绩不谈,他就认为自己的小队天下无敌。 最起码从无败绩。 因为他们前前后后只负责过三个案子,青山的土匪案是第三个。 在此之前,巨野小队只负责外围戒备。 没有做过事,就没有出过事,没有出过事,就是从无败绩。 青山的案子,如果不是方许出手,其实巨少商他们的无敌战绩就破了...... 所以当方许知道,接下来他的人身安全由巨少商负责的时候,他有些不踏实。 “现在,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方许看著巨少商:“你的意思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反正就是皇帝要杀方许,而你们监查院是天字第一號反贼,皇帝说什么你们就不做什么。” 巨少商:“没错。” 方许:“那你们一定很有底气。” 巨少商:“当然。” 方许:“请告诉我,你们的底气是什么......” 巨少商:“这你別管,反正你要你跟著我们走,我们绝对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方许皱眉,这话他死都不信。 “这样吧。” 方许道:“你告诉我,我要去哪儿,我自己去,咱们到地方会合。” 巨少商:“你觉得你有谈条件的条件吗?” 方许:“如果我想跑的话,诸位应该也拦不住我。” 巨少商:“没错。” 方许:“那你说我没有谈条件的条件?” 巨少商:“你很强,但我不接受你强,所以你没条件。” 方许揉了揉眉角,回头看向父亲。 方弃拙指了指脑袋,意思是巨少商脑袋有问题。 方弃拙也不同意:“既然你们说那个慎行司很厉害,那我儿跟著你们肯定不行。” 叶飞袖:“当然不行,你们的实力我看的出来,说实话,你们加起来也打不过我儿,所以你们也不可能保护好他。” 巨少商:“请不要忘了我们是监查院的人,我们代表的是皇帝陛下。” 叶飞袖:“是不是皇帝要干掉我儿子?” 巨少商:“是。” 叶飞袖:“皇帝要干掉我儿子,你让我相信你,你又代表皇帝?” 巨少商:“是。” 叶飞袖:“我要是把儿子交给你,我就跟你姓。” 巨少商刚要说话,那个明媚的少女此时从门外走进来。 她此前一直都在马车里没有出来,但她似乎对屋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在见到方许的父母不答应之后,她决定亲自出面劝劝。 但她没想到,那么好劝。 一看到这个少女出现,叶飞袖的眼睛就亮了。 咔咔放光的那种亮,跟闪电似的。 这个少女,就是她认定的那个与方许绝配的人啊。 少女进门就语气柔和的说了一句:“伯母,请相信我们,让方许跟我们走吧。” 叶飞袖:“好的呀。” 少女:“??” 巨少商:“?????” 方许:“?????????” 叶飞袖上前拉住少女的手:“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少女莞尔一笑:“伯母,我叫叶明眸。” 方许早就知道她叫叶明眸...... 叶飞袖却好像吃了很大一惊,是那种格外惊喜的惊。 她立刻说道:“好有缘分啊。” 叶明眸问:“伯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认出来叶飞袖就是那个女变態,但现在她必须保持客气。 叶飞袖拉著她的手说道:“你看,我姓叶,你也姓叶,我老公姓方,我老公儿子也姓方,我和我老公是一对,你和我老公儿子......” “我们都姓叶,他们都姓方,你说多巧啊,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巨少商:“他爹姓方,他也姓方,这好像不是什么巧不巧的事,他要不姓方那才......” 叶明眸则马上说道:“我觉得以方公子的实力,自己去应该也没问题。” 方许马上起身:“行,我自己去,说个地方。” 叶飞袖飞起一脚:“你行个屁!” 第三百九十五章有点生气 方许现在有个很好奇的事,为什么监查院认为他不能被杀。 难道说这个时代的叶明眸也具备某种特殊能力,直接看穿了他的本质? 他是一个有话不忍著的人,既然想到了就直接问。 “我有什么特殊的?你们哪怕抗旨也要保护我?” 面对这个问题,叶明眸给出的回答也很直接。 “你没有什么特殊的,监查院之所以抗旨也要救你,只是因为我们想抗旨。” 方许看著这个在他印象里绝对不会说谎的少女,似乎想用他已经不具备圣瞳之力的眼神穿透少女的內心。 这个时候,方许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他问叶明眸:“那你重要吗?我问的是你在监查院的地位重要吗?监查院里有几个如你这样的人?” 叶明眸没回答,巨少商给了回答。 “监查院里只有一位叶姑娘,她的地位很特殊,也很重要。” 方许就笑了:“我没什么特別的,她很特別,但特別的她为了一个没什么特別的我,特意从殊都赶到这里来,你觉得,这合理?” 巨少商看向叶明眸:“这不合理。” 叶明眸看向巨少商,用眼神质问巨少商是哪头的。 巨少商看懂了她的眼神:“我知道咱们是一头的,但確实不合理。” 叶明眸轻嘆一口气:“在我看来你没有什么特別的,但在监查院院正大人眼里,你很特別。” 方许:“皇帝为了杀我,不惜下旨在全国范围內杀掉所有叫方许的人,这就说明我对皇帝有威胁,而你所说的院正大人,是为皇帝服务的,是皇帝最忠诚的臣子,现在你们跑过来说要救我,这合理吗?” 巨少商:“这不合理。” 他看向叶明眸:“咱们確实是一头的,但这確实不合理。” 巨少商看起来是方许那头的。 实际上,这位能做队长的人只是看起来有些粗獷而已。 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陛下要杀方许。 所以他才会一个劲儿的配合方许说不合理,他需要叶明眸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很不对劲的一件事,非常不对劲。 陛下当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哪有开国之君是荒唐的? 可明明陛下那么圣明,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毫无根据的事? 巨少商虽然职位不高,可他也是跟著陛下打江山的人,也曾经为了建立大殊而拋头颅洒热血,他不信陛下荒蛮无道。 “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 叶明眸语气依然平和:“你们都想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只有到了地方,才能给你......確切的说,是给你们答案。” 方许:“给我们?” 他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监查院要把所有叫方许的人都集中到一个地方?” 叶明眸点头:“没错。” 方许又笑了:“虽然方许这个名字很好听,很有品味,世上能想出这么有品位名字的人不多,可天下那么大,大殊人口那么多,找出千八百个方许来还不成问题,你们监查院有什么能力把所有方许都找到?” 叶明眸的回答还是平和的,但在这平和之中却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森冷。 “那是监查院的事,现在你只需要遵守监查院的要求。” 方许微微昂起下頜:“若我不遵守呢?” 叶明眸:“你会死。” 方许:“你们动手试试?” 叶明眸此时看傻瓜一样看著方许:“我们为什么要动手?要动手的人是地方官府,是刑部大理寺,是大內侍卫是禁军,是慎行司。” 方许:“那就让他们动手,我这个人,如果活不明白,那就不如死了。” 叶明眸直接转身:“那好,我们现在去找下一个。” 巨少商他们转身就跟了上去。 方许又疑惑了。 难道真的不是因为自己特別重要? 大殊的这位开国皇帝,莫名其妙的想杀方许,肯定是因为方许威胁到了他的帝位,除此之外別无解释。 叶明眸能直接赶来此地,就更说明方许的重要性。 现在她走了。 叶飞袖上来就给了方许一个脑瓜崩:“把人家姑娘气走了!” 方许:“她走了不好吗?娘啊,我跟著她们走,我可能会死啊。” 叶飞袖:“她肯定是不会害你的。” 方许:“娘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害我?” 叶飞袖:“叶姑娘那么漂亮,还姓叶,姓叶的漂亮女人,怎么会害姓方的呢?” 方弃拙:“对!” 方许揉了揉眉角,这个时代的大殊......真的应该回来吗? ...... 一位开国皇帝不可能昏庸,这是方许最基本的判断。 能让一位有开国之力的英明之主特意下令全国捕杀方许,这背后的原因必然很重要。 叶明眸不想说,那他就自己查。 他一开始確实想跟著巨少商他们走,但现在叶明眸来了他就不打算跟著了。 原因很简单,巨少商笨,看起来,沐红腰她们也不聪明。 叶明眸不一样,她聪明,而且她重要。 一个聪明且重要的人特意来这里找他这个方许,那就说明......一定会被人盯上。 如果慎行司的人真的那么变態,不可能不盯著叶明眸。 所以方许打算独自去查查。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连累了巨少商她们。 不管是叶明眸还是巨野小队的人,不管是不是方许以前熟悉的他们,方许都不想连累。 回到这个时代,就必然有其道理。 而且,方许还要熟悉一下这个时代。 很多最基本的事他都没有了解清楚,他必须先走出去。 他把要自己走出去的想法说了之后,方弃拙的反应倒是很坦然:“你想出去就出去,我不会阻止。” 方许很感激,果然还是男人更懂男人。 方弃拙:“反正你娘会阻止。” 方许:“?” 叶飞袖看向方弃拙,心说果然还是老公最懂老婆。 她一伸手就把方许提了起来,以方许的实力竟然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方许已经知道自己的爹娘很强,他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强。 他很快就知道了。 当他被叶飞袖像掛起来一条咸鱼一样掛在树杈上,然后折下来一根树枝准备抽打的时候方许就確定了。 三个他,不,五个他也未必是娘的对手。 所以他更好奇,爹娘这样两个强大的高手,为什么要在这个小地方隱居? “娘,可以不打吗?” 方许一脸认真:“我觉得一家人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沟通。” 啪! 叶飞袖手里的柳条抽打在方许屁股沟上,那叫一个准。 原本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柳条,特別容易折断。 可在叶飞袖手里,这就是一条钢鞭。 一下而已,方许嗷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沟通?” 叶飞袖:“现在沟痛不痛?” 方许:“痛了痛了。” 叶飞袖:“老老实实的跟著监查院的人走,能不能做到?” 方许稍有迟疑,柳条又抽在了屁股沟上。 不得不说,这细细的柳条和方许的屁股沟真是契合。 “我配合!” 方许立刻说道:“我愿意跟著叶姑娘他们走,但......娘,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我非要跟他们走?你和爹是不是知道为什么皇帝非要杀我?” 叶飞袖一脸严肃:“她是我唯一看上的女孩子,你要好好珍惜和她接触的机会。” 方许:“唯一?我爹说你每次出门都能看中十个八个儿媳妇。” 叶飞袖:“每次是每次,这次是这次,你以为別的姑娘要带你走,你不走我就不抽你了?” 方许默然无语。 这时候方弃拙从屋子里出来了,他也没閒著,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把方许的行礼都收拾好了。 一个包裹里边装著几套换洗衣服,还有一张上次吃剩下的麵饼,以及几两碎银。 方弃拙把包裹掛在方许脖子上:“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娘又怎么会那么狠心让你出远门?你要相信你娘,她都是为你好。” 说著话他把方许放下来:“你娘其实已经和叶姑娘说好了,她的车在外边等你,去吧。” 方许掛著个行囊,一瘸一拐的出门。 走到门口,他觉得应该和爹娘告个別。 毕竟这次出门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也许又是一次再也不会相见的分別。 一回头,就看到他爹拉著他娘的手,俩人正在商量。 “总算是可以过我们的二人世界了,要不要买点酒庆祝一下?” “买什么酒,咱们今天下馆子。” “好呀好呀。” “换上漂亮衣服。” 方许深吸一口气,他觉得確实不该来。 他出门之后,確实看到叶明眸的马车就在外边等著呢。 只不过叶明眸没在车外,那个看起来普通但浑身上下都散发著危险气息的车夫在等方许。 “你坐在车外。” 车夫示意方许坐在他身边:“路上如果不是有必要,不用说话。” 方许在马车坐下来,然后就起来:“我蹲著吧。” 谁特么能想到,有一天,根本不相连的两片屁股,会出现撕裂一般的疼。 方许问:“我只想知道,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车夫看了他一眼,並不回答。 马车缓缓向前,巨少商他们上马跟隨。 这个时候,好像那个县令被杀的案子已经不重要了。 方许觉得这就更离谱,哪有查案子查到一般就不管的? 当他们渐行渐远,站在篱笆小院门口的叶飞袖眉角微微抬了抬。 这一刻,有一股森寒的气息从她身上释放出去。 “好像很多年我都没有因为生气而杀过人了。” 叶飞袖回身:“我有点生气。” 方弃拙揽住妻子的肩膀:“这个世上除了我和小方许,没有人值得你生气,如果有,那就除了。” 他拉起妻子的手:“自从大殊立国,我们好像还没有去过那个叫殊都的地方。” 叶飞袖:“不知道皇帝抗揍不抗揍。” 两个人没有收拾行李,似乎完全没有必要似的。 方许从前门出去,方弃拙和叶飞袖从后门出去。 坐在马车上的方许回头看向那座老屋,和他记忆之中的老屋还是一模一样。 他没有看到爹娘在门口目送他,只看到了那只大公鸡依然骄傲的站在篱笆墙上,而那头老牛不见了。 方弃拙前者老牛,叶飞袖坐在老牛背上。 瞬息不见。 第三百九十六章开局还是个案子 方许假装不快乐,他必须要有个態度。 这个大殊是一个崭新的大殊,到现在为止立国尚不足十年。 按理说,正是一个新的帝国最蒸蒸日上的时候。 开国之君,也不可能才做了十年的皇帝就变得昏聵。 所以大殊皇帝要在全国之內杀方许这件事,一定有点大说法。 这种事方许以前不是没有听说过,比如史书上那个姓王的在全国之內大肆捕杀一个姓刘的但最终也没有杀掉正主的故事。 然后发生的事就更有意思了,那个姓王的派来数十万大军征討那个姓刘的,姓刘的手里的兵马少得可怜,打起来之后就天降陨石雨,还捡著姓王的那边砸...... 想到这个故事方许就忍不住往远处多想了些,莫非自己是真正的天命之君? 大殊皇帝想干掉他,莫非大殊皇帝也是个穿过来的? 正想著,忽然被巨少商打断思路。 巨少商揉著眉角问他:“如果是你的话,你到底干了什么惹怒陛下?” 方许也揉著眉角看巨少商:“如果你是我的话,在村子里干点什么能惹到陛下?” 巨少商深思熟虑之后,只想到一个答案:“你是不是给陛下做了个小人扎著玩来著?” 方许悵然:“要真是那样的话,在当今这个时代处死我,我也不算冤枉。” 他问:“皇帝想杀人就这么隨便的?” 巨少商:“嗯......” 方许感慨道:“我在村子里最有成就的事就是养了一只村內无敌的大公鸡。” 巨少商:“这话你留著和陛下说吧。” 方许装作生气:“你们这些人也真的是尸位素餐,你们都忘了来这是干什么的?你们是来查李县令的,是来查官匪勾结的!就因为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你们连自己本分事都不做了?” 巨少商:“都全国通缉了,你无名小卒?” 方许想了想也是。 他问:“能不能告诉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巨少商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叶明眸。 叶明眸不说话,他也不能说。 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儿。 方许坐在那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一拍大腿:“那个李县令的案子还得查!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慎行司的人来了,一见到你们还在查案,肯定不会猜到我在你们队伍里。” 巨少商眼神有些亮:“有点道理啊。” 他再次看向叶明眸,叶明眸还是闭著眼睛一言不发。 方许隨即提高嗓音:“你们不是说,监查院最擅长的事就是抗旨不尊吗?皇帝突然下令在全国范围內抓方许,会不会是一种......围魏救赵?” 巨少商:“围魏救赵是什么东西?” 方许心说对不起,你们这个时代没有围魏救赵。 他大概解释了一下。 “监查院要来查李县令的案子,皇帝是不是知道?” 巨少商:“县令勾结土匪的事虽然很大,但还没大到在查之前陛下就已经知情。” 方许:“假设他知情呢?” 巨少商:“有话就直说,就屁就快放!” 方许:“皇帝知道你们监查院要查李县令的案子,这个案子如果涉及到了你们不能查的人不能查的事,那皇帝要阻止你们,又没有一个合理的缘故阻止你们,他怎么办?” 听到这,巨少商明显还没有转过弯来。 但叶明眸的眉角却微微一抬。 方许其实在胡诌,他並不认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但他就是想回去查李县令的案子,不只是那案子不能没有个结果,还因为他不想去监查院要安排他去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极为牴触。 总觉得要去的地方可能不太妙,这是一种非常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巨少商显然也不认为这两件事会有什么关联,確实是风马牛不相及。 “你別做梦了。” 巨少商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为了遮掩李县令的案子,所以才下令在全国之內杀叫方许的人?” 方许:“嗯!” 巨少商:“你以为你是谁还是你以为李县令是谁?” 他其实已经有点动心了,可在方许面前他不能表现出什么。 巨少商只是看起来粗獷,而这粗獷和有那么一点点无脑,恰恰是这个汉子给自己画出来的保护色。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无脑,那他可不觉得自己是受了多大损失。 相反,巨少商极乐意是这种局面。 皇帝的旨意下的有些太巧合。 这两件事確实风马牛不相及,可时间上的巧合不能不让人深思。 就算皇帝確实是想杀方许,確实是因为方许对皇帝有巨大威胁,那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监查院悄悄查李县令的时候? 別人不知道,监查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查李县令,並不是他们这次来这的主要目標,从李县令身上找到突破口,才是真正的目標。 大殊才立国十年,国基本来就不安稳。 这个时候,君臣上下更该团结一心,然而现在的朝廷里,暗流涌动。 监查院在几个月前秘密打探到,有朝臣可能牵连到一个巨大的人口贩卖案子里。 这个案子的主谋是谁目前还没有什么明確线索,在查知李县令和山匪勾结极可能涉及绑架贩卖,监查院就派巨少商来了。 之所以是他的小队而不是更高层次的小队,监查院也是有点担心打草惊蛇。 方许如果知道真相的话,一定觉得这个开局和上一个开局確实相似。 不同的是,上次的开局是杀少女而做灵胎丹,这次,是大规模的人口贩卖。 巨少商知道但不可能告诉方许,叶明眸也知道所以听到方许的分析才有所反应。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对外界事一点都不了解的少年居然能想那么远。 方许真的是胡诌的。 连他都不认为,才开国的皇帝就想毁掉自己江山去搞什么长生不死。 想追求长生不死,可以是炼丹修仙什么都行,如张君惻那样搞的,实在是独一份。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一直闭目养神的叶明眸忽然问了方许一句。 方许回答:“因为我猜测,李县令身后可能涉及很多大人物,甚至可能涉及皇帝。” 巨少商哼了一声:“笑话,大殊是陛下所创,县令勾结土匪的事能牵扯到陛下?” 方许:“你还別不信,我还遇到过一个皇帝想把自己江山社稷毁掉的呢。” 巨少商:“来来来,你告诉我,你说的那个皇帝是谁。” 方许:“我说了你也不能信。” 就在两个人进行著这毫无营养的辩论的时候,叶明眸却忽然下了决心。 “回去!” 叶明眸道:“就继续查李县令的案子。” 她一指方许:“给他一身监查院的衣服。” ...... 方许换上一身帅气的监查院锦衣,他低头看著自己这身新衣服,脑子里想的却是莫非真让自己蒙对了? “我想知道案情。” 方许道:“虽然我只是配合你们演戏,但为了能瞒住慎行司,那就要假戏真做,不然一问我,我岂不是露馅了?” 叶明眸恢復了闭著眼睛休息的那副清冷模样:“巨老大,你和他说,捡著能说的说,说太多了反而不像真的。” 巨少商隨即点头:“行。” 他面对方许坐直身子,这是態度严肃起来的表现。 方许也坐直身子,不再嬉皮笑脸。 巨少商道:“监查院要查的和別处衙门要查的不同,我们查的是和前朝有关的人和事。” 他先简单介绍了一下监查院的职责,这一点方许必须知道的清楚些,不然真容易露馅。 足足半个时辰,方许一直都在耐心听著。 不只是听监查院的职责,还要听巨少商讲一些他们过去查过的案子。 “就在几个月之前,我们追查一个前朝余孽的时候发现了和人口贩卖有关的事。” 巨少商道:“这个人是前朝皇族身份,而且还是前朝最后一个礼部尚书。” 他看向叶明眸,叶明眸没有什么表示就证明他可以继续说。 巨少商继续说道:“查他的时候发现,他在钱庄里有不少说不清楚来源的收入,每三个月固定存入,而且数额不小。” 方许道:“这就是说他有一项长期的固定的非法收入,能做到这一点就说明他经营的事已经產业化了。” 巨少商点头:“没错。” 奇怪的是,监查院查来查去都查不出这个傢伙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 这个前朝的吏部尚书基本算是足不出户,走访来看,他家里也没什么固定往来的客人。 他名下没有任何关联的商行,从表面来看,这个人洁身自好到甚至不出入青楼,不涉及赌场。 方许问:“给他存钱的人呢?” 巨少商:“每三个月出现一次,存了钱就走,没有任何线索,所以如果不抓到他就没有侦查方向。” 方许思考片刻,问:“境外?” 只是这两个字,就让巨少商对方许刮目相看。 原本只是让方许假扮监查院的人,现在看来这小子真有点天赋。 方许道:“如果是境外来往,查出入关的记录呢?” 巨少商:“你很聪明,但不是那么聪明,大殊很大,周边有很多国家,出入关有很多地方,我们完全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查,覆盖式的调查需要太多人手,监查院根本就抽不出来。” 方许:“按理说,最简单的办法是查三个月刚好往来一次的地方,算距离去查相对应的关口。” 巨少商:“算过了,查过了,没有这样的人固定往返,监查院没有你想的那么废物,你想到的我们当然会查,没有那么多人手调查所有出入关口,算时间和距离能对上的地方我们都查了。” 方许微微皱眉:“来回两个月到三个月路程的都查了?” 巨少商:“都查了。” 其实这已经是很大范围了。 来回两个月到三个月的时间,能走到很多出入关的地方。 方许忽然醒悟:“你们查不出是谁给他存钱,所以反其道,去查了做什么生意的人会如此固定的往返。” 巨少商:“没错,查到了,半路设伏拦截了,所以才知道涉及人口买卖。” 方许:“抓的人呢?” 巨少商:“除了救出来的那些人,贩卖人口的一个活口都没有,他们提前备了毒药,一旦有事马上服毒,竟无一人贪生怕死。” 方许道:“所以你们再次转换了调查方向,开始查大殊各地哪里的失踪人口最多。” 巨少商挑了挑大拇指:“確实有点聪明。” 方许揉了揉眉角:“可是李县令被灭口了。” 巨少商:“是你坚持要查的,所以你打算怎么继续查?” 他看著方许的眼睛:“青山上的土匪是你杀的,你把人灭口了,你觉得我们又没有必要怀疑,你就是人口贩卖组织的成员?” 方许:“我肯定不是......你要非这么分析,我爹倒是更像。” 那把伞是他爹塞给他的! 巨少商:“这也是为什么我想让你帮忙抓你爹的原因。” 方许:“后来为什么不抓了?” 巨少商抬起头:“他能一个人干掉一百多个杀手,还送到我们面前,你觉得他可能是人口贩卖组织的吗?” “杀手......” 方许:“你不说我都忘了,那些杀手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巨少商:“不知道,他们只是被僱佣来的。” 方许:“有目標就好,咱们就先查谁从谁手里僱佣了他们。” 叶明眸听到这,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百九十七章马屁精 上一次遇到的是杀害少女以做灵胎丹的案子,当时涉及到的朝臣数不胜数。 但那个时候的大殊和现在的大殊还不相同,从本质上就不同。 新生的大殊和已老迈的大殊,从上到下从身到心都不同。 帝国伊始,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 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都一心奔著好处去。 就算是稍微有一些齷齪,也只是藏在暗处不敢张扬的臭虫。 这是方许对一个新帝国的判断,而基於这个判断得出的结论就是贩卖人口的案子不该是有大规模的官员涉及。 如果不是有大规模的官员涉及,没有分量极重的王公涉及,皇帝其实没必要插手阻拦。 这个刚刚建立的帝国不怕战爭,帝国的缔造者是带著他的无敌军队打败了无数对手才立国的。 也不怕从头再来,因为本就是从头来。 所以,皇帝插手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遮丑。 这个丑,还必须是有很多立国之功勋参与其中皇帝才要遮。 还是那句话,这个时期的帝国不怕从头来。 皇帝的杀心还在呢,真有人挑战新帝国的律法那他不介意大开杀戒。 以方许对统治者的了解,新帝国的皇帝其实完全可以利用一些丑事来大开杀戒。 敲打敲打那些有功之臣,震慑一下宵小之辈。 所以他对叶明眸巨少商说的话,確实是胡诌的。 然而从叶明眸的反应来看,方许竟然觉得自己好像猜对了什么。 这很蹊蹺,莫非这个贩卖人口的案子真的已经到了皇帝亲自下场遮丑的时候? 巨少商对他说了很多关於案情的事,从各方面来看都走进了死胡同。 按理说,如果不是有一股强大到完全可以阻拦监查院的力量,监查院不可能走进死胡同。 他们查到了前朝的吏部尚书,这个人有固定的外来收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隔三个月就会有一大笔银子存进他在钱庄的帐户,而从开始到现在这么大的一笔银子一直没有动过。 只存,不出。 更让人觉得背后力量可怕的是,他们只要查到什么马上就会断开线索。 查到前朝礼部尚书,刚有眉目,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没有社交往来的大人物,死了。 自己上吊死的。 这个人叫周朝原,身上有前朝皇族血脉,不过稍显稀薄。 和前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关係已经很远了,但这个人很有些才能,被启用之后,也確实做了不少正事。 周朝原的口碑很好,所以在前朝灭亡之后,大殊开国皇帝还不止一次派人请他来朝廷任职。 周朝原始终拒绝,坚称自己无心仕途只想归家养老。 如果他贪权贪財,不应该拒绝皇帝。 如果不贪財不贪权,为何敢在新朝贩卖人口? 巨少商也调查了周朝原的家里人,从上到下都问了个遍,他確定,周朝原的家人完全不知情。 他们甚至不知道周朝原在钱庄里有帐户,因为他们家的日子过的轻简甚至有些寒酸。 周朝原辞官之后就在家中居住,没有生意上的往来,只靠卖字和私教有些收入,一家人都靠他来养活。 在最艰难的时候,周朝原的妻子,曾经的前朝一品誥命夫人,居然也要靠给人缝缝补补做些女红来补贴家用。 不管怎么看,这一家都不像是敢犯法的人。 这条线没法查,李县令这边的线也断了。 所以方许他们的下一步就是要查杀手,这些人如今还关在维安县的县衙里。 巨少商他们带著方许离开之后,已经知会琢郡府衙派人来接管。 府衙没有权力处置这些人,不能提审,不能私放,只有看押之权。 等到监查院或是刑部派来人接管,府衙就可以把人撤走了。 现在方许他们就要先回维安县,挨个提审这些杀手。 巨少商说的没错,如果方许的父亲方弃拙涉及到这贩卖人口案子里,方弃拙根本没必要抓来这么多活口。 就算他想保护自己的儿子,他也有实力把那一百多人全杀了。 但是巨少商就是很好奇,方许的父亲母亲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那么偏僻的一个小村子里,为什么就藏著那样两尊大神。 对於巨少商的好奇,方许的回答格外直接。 “我不知道。” 方许不但直接,还格外认真:“我小时候脑子让大公鸡啄过,不好使了,记不住以前的事。” 巨少商:“那你家大公鸡挺有实力啊,一嘴下去,就让你记住它啄你的事了,別的都给你啄忘了。” 方许问巨少商:“你小时候被狗咬过吗?” 巨少商:“咬过啊。” 方许:“你还记得被狗咬的前一天你做了什么吗?” 巨少商:“记得啊,前一天我家养的狗才下了小狗,第二天我去狗窝里掏小狗的时候被母狗咬了。” 方许:“当我没问。” 巨少商:“嘁......” 他问方许:“你不会连自己为什么被鸡啄了吗?” 方许:“这倒是记得,我记得是因为很想吃鸡蛋了,可我家的鸡迟迟都不下蛋,於是我去掏它屁-眼儿了,我以为是卡著了。” 巨少商:“你说是被什么鸡啄的?” 方许:“大公鸡啊。” 巨少商一挑大拇指:“你是那个!你真是那个!” 坐在车窗边的叶明眸都有些忍不住,差一点就没法继续装睡了。 她也觉得方许很是那个。 ...... 维安县的县衙並不大,毕竟这里也只是个小县,而且地处偏北,土地不肥沃,村落少,人口少,县域面积没多大。 从涿郡派来接管这些杀手的是涿郡捕头,方许一看到这个人眼睛就亮了。 这不是那位崔昭正催捕头吗。 一个极会演戏的傢伙。 这个人上次给方许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崔昭正可是灵胎丹案子里的关键人物。 如果不是因为崔昭正就牵扯不出张望松张君惻父子,如果不把崔昭正带回轮狱司地牢,那后边的事可能都不会发生。 其实一直到崔昭正死,方许都没彻底搞清楚崔昭正到底什么身份。 是佛宗在大殊的臥底,还是什么其他力量的手里的刀。 再次见到崔捕头,方许竟然觉得有那么点亲切。 虽然上次崔昭正是他亲手抓的,而且崔昭正还是那种就该死的恶人。 但这种亲切和方许的好恶无关,方许只是觉得又见到了一张熟面孔。 而且,崔昭正这个人还是那样会来事。 一见到巨少商他们,崔昭正就一溜小跑的迎接过来。 这个人在跑的时候就已经明確辨认谁是地位最高的那个,毫无疑问,巨少商是。 所以崔昭正直接给了巨少商一个夸张的滑跪:“巡使大人,总算把您盼回来了。” 巨少商不喜欢这样的人,但面子还是还要给一些。 他伸手把崔昭正扶起来:“是出了什么事?” 崔昭正连忙道:“没有没有,您交给琢郡府衙的人全都好好的呢,没出事,只是卑职担惊受怕,唯恐做不好您交代下来的差使。” “从我来到现在为止,那是几天几夜都不敢合眼啊,我吃喝拉撒都在牢房里,那些人犯我始终亲自盯著,幸好,坚持到了您回来。” 巨少商:“几天几夜没合眼?你不是昨天才来的吗?” 崔昭正:“是,那没错,但我从接到命令开始就睡不著了。” 方许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身穿一身监查院的锦衣,所以哪怕笑话了崔昭正,崔昭正也没敢白他一眼,甚至还很歉然:“让这位大人见笑了。” 方许:“没有,我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我笑,是替大殊觉得高兴,大殊能有你这样兢兢业业的基层官员,是大殊的服气,是帝国兴旺的象徵。” 听到方许这番话,巨少商他们全都诧异了一下。 而崔昭正心里则立刻就正视了这个年轻的巡使:此人乃我劲敌也! 我只是拍了巨少商的马屁,但这个人三言两语就把马屁提高到了国家层面! 巨少商懒得和这俩货纠缠,直接吩咐一声:“分別提审,儘量快些。” 他看向崔昭正:“我们人手有限,请崔捕头安排人协助,我们分开提审人犯,我们每个人你都要配至少两个差役帮忙。” 方许一指崔昭正:“我就用他一个就行了,不用两个。” 崔昭正心里有一紧,心说这小子是要挑战我? 他点头哈腰的答应下来,先安排人配合巨少商他们,然后顛顛儿的跑到方许身边:“巡使大人您好,还未请教您尊姓大名。” 方许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看了看崔昭正没有什么特別反应。 所以方许越发確定,只有他自己是完完整整的回来的。 两个人提审了一个杀手,这个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一脸凶相。 崔昭正一看他就直接点名了身份:“王崇棋,不要让巡使大人在你身上浪费力气,该说什么马上说出来!” 方许一听就笑了:“你认识?” 崔昭正:“认识啊,此人是琢郡地界上有名的泼皮,別说我认识,我家知府大人也认识啊。” 方许眼睛微微一眯。 心说老崔啊老崔,怎么又是这一招? 你这不明摆著坑你家知府呢吗,比上次还直接。 崔昭正:“不只是这王崇棋,我看那些杀手里边有一半眼熟的,都是琢郡里的混帐,就是奇怪了,这群东西平日里也就有胆子欺负欺负老实人,没胆子接杀人的事啊。” 方许:“刚才在巨队长面前你怎么没提你认识?” 崔昭正:“这不是您把我要过来了吗?我得给您说,我直接和巨队长说了,那功劳算巨队长的,我跟您说,那功劳算是您问出来的,放心,我保证不说出去,这都是您审问有功。”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显然早就写好了:“这是我认出的那批人的详细名单,都写的很清楚了。” 方许把纸条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感慨道:“你家知府有你这样的人协助,那早晚得飞黄腾达啊。” 崔昭正:“方巡使谬讚了,我们知府大人飞黄腾达那靠的是知府大人自己的本事和人品,绝非靠我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 他一直王崇棋:“你就说他吧,每次犯案我都抓回去,按理说应该严惩,可知府大人宽仁,就说要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就这份胸襟,我和知府大人就比不了啊。” 方许问了一声:“你们琢郡知府,不会是姓张吧?” 崔昭正:“对著嘞,姓张,张望松张大人!” 方许心说行嘞,还是没绕开,你家知府,还是得栽你手里。 第三百九十八章扑朔 对於查案来说,方许现在也算是个老手了。 如果上一次刚刚进入轮狱司是他崭新的开始,那这次他的经验甚至可能在巨少商他们之上。 毕竟,在这个时代,巨少商他们还没有查皇帝的可能和胆魄。 也是因为现在的方许经验丰富,所以他深知查案过程中一个几乎可以认定为真理的现象:轻而易举就到手的证据基本不可信,尤其是大案。 想想看,那些敢做大案子的人是什么身份?什么心態?什么谋划? 他们怎么可能把关於案子的线索,而且是有直接指向的线索让查案的人轻易得到? 巨少商他们已经暗查了很久,查到哪儿线索就断在哪儿。 在这,崔昭正这么隨便说出来的话就把矛头直指涿郡知府张望松,方许能信? 上一次方许信了,而且也確实应该信。 但这一次,方许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崔昭正的態度谦卑且端正,带著一点狗腿子的市侩。 这种人,没有必要怎么会出卖顶头上司? 归结起来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这个案子张望松確实有参与,而且涉及的案情巨大,崔昭正知情所以害怕,他知道自己如果牵连进去也必死无疑,所以他要自保。 第二,崔昭正才是涉案的人,他迫切的希望监查院的人调查的方向和他无关,最起码,给他爭取时间。 所以方许打算试探一下,他看向崔昭正问了一个问题。 “崔捕头,你是不是想说这些杀手之所以出现在这,其实都是张知府纵容的结果?” 崔昭正立刻站了起来,连连摆手:“可不敢这么说,张知府宽仁待人在涿郡是出了名的,百姓们谁不知道张知府心地慈善?” 他急头白脸的解释:“张知府一向都认为应该给犯错的人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不是抓著错误不放把人钉在耻辱柱上。” 说完这句话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作为捕头,我不认可张知府的做法,毕竟这確实不符合大殊律法规定,若是犯了错的人不以惩治,律法也就形同虚设。” 方许点头:“有法不依,这事张知府確实难辞其咎。” 他又问崔昭正:“按照律法来查办,张知府应该如何处置?” 崔昭正很为难的说道:“按照律法处置的话,此事吏部刑部大理寺以及御史台都可以向张知府问询。” 方许道:“监查院呢?” 崔昭正:“检察院......恕我直言,按照监查院的职责,其实无权查办这件事,除非这件事和前朝余孽有关。” 这就是监查院的难处。 很多人都轻视监查院,原因很简单,因为监查院的局限性太强,而且很可能就是个临时衙门。 大殊才立国,所以需要监查院这样一个衙门来追查和前朝有关的人事。 等到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前朝余孽的事查完之后,监查院也就要被撤销了。 就因为这个,所以地方官府也好,朝廷眾臣也罢,都不怎么拿监查院当回事。 要想避开监查院的锋芒太简单了,只要不和前朝人事有关那就够了。 当然,在刚刚立国这个时期,想避开前朝人事,其实也不容易。 新朝初立,人才根本就不够用,所以朝廷不得不启用了一批前朝旧臣。 这一类人在朝廷里的比例,大概要占到三分之一。 而在地方上,这一类人的占比就更多了。 大部分地方官员都是前朝旧官,在大殊立国之后就成了新朝官员。 越是基层的官员,占比就越大。 县令级別往下的,前朝旧官留任的比例甚至可能超过四成。 但到了知府这个层面,旧官的占比就低不少了。 毕竟有大批有功之臣要封赏,知府在朝廷里不算大员,在地方上那是实打实的决策者,很多当初跟著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都下放地方做了知府。 张望松就是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担心监查院来查。 看到崔昭正这一脸为难的样子,方许就知道这个傢伙是真想让监查院去查张望松。 然而不涉及前朝,监查院就查不得张知府。 所以方许多问了一句:“崔捕头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隱?你似乎格外在乎监查院能不能调查张知府。” 崔昭正再次连连摆手:“不不不,张知府真的是个心地仁善的官员,这样的官员百姓们都爱护,我怎么可能希望监查院调查张知府?” 方许:“你希望也好,不希望也好,监查院確实无权调查他。” 他盯著崔昭正的反应。 这个傢伙,也不知道是会演戏还是遮掩自己,他听到方许的话鬆了口气。 方许在这个时候,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句话:“琢郡失踪人口多吗?” 这一幕,何其相似。 上一次在大殊,方许也是从崔昭正身上找到的突破口。 那个非常善於偽装的崔捕头,对於本地失踪人口知道的一清二楚,清楚到,他甚至能说出每一个失踪者的名字。 “不多。” 崔昭正的回答却出乎了方许的预料。 崔昭正道:“自大殊立国算起,十年来,琢郡地界上的失踪人口只有六个。” 十年六个,在这样的时期其实真不算多。 方许追问:“崔捕头知道这六个人的身份吗?” 崔昭正回答的依然很快:“知道,这六个人,其中五个人是一家,另外一个是船夫,他们在乘船过河的时候遭遇风浪,船翻了之后便都失踪了,琢郡的河虽不算上游,也算地势较高的中游,人可能隨河水被衝到下游去了。” “这种事只要查不到下落,就都算失踪,我也曾带人到下游郡县去问询过,没有什么发现,下游连著一片大湖,想找到人不容易。” 方许嗯了一声。 线索到这又断了。 张望松治下的琢郡十年只有六个人失踪,还属於灾难性失踪。 他唯一让人詬病的地方,也只是依法不严。 方许暂时还看不清楚崔昭正到底是什么意图,所以把注意力转移回了那些杀手身上。 此时他们替身的人叫王崇棋,琢郡人,二十九岁,无业。 这个人身上极其了被人厌恶的所有缺点,游手好閒,好吃懒做,招猫逗狗,嫖娼赌博...... 这样一个人,在琢郡百姓心中就是谁沾惹上谁倒霉的瘟神。 王崇棋也不是孤儿,他这些陋习不是因为没人管教形成的。 他就是个天生的坏种。 每次犯事被抓,知府张望松都会亲自和他聊一聊,每一次他都表示自己一定改过自新,可用不了多久还会犯事。 但这个人的聪明之处在於,他从来都不犯大事。 比如偷窃,他从不入室。 他都是顺大街上的东西,没人注意他就顺走,被抓到他就抵赖说以为是別人不要的,他不算偷,算捡。 大殊律法也有漏洞,规定了非在室內行窃的都不算偷盗。 当然也有特定场所,比如市场就不属於这项法律的规定之內。 原本定下这个规矩,是不想让人在城镇街道上摆摊,又不能直接制止,所以就用了这样一个阴招。 可是大殊才建国民生多艰,又不是人人都能交得起市场的租金,所以,还是不少人临街摆摊。 法律又没规定不许沿街摆摊。 所以王崇棋就认准了这一点,只偷室外的。 比如赌博,朝廷规定聚眾赌资超过一百钱,也就是十两银子的算违禁。 当然,不包括合法赌场。 王崇棋赌钱,不管输贏,即將到限额就走。 要说该惩治他吧,地方官府有一百种法子惩治这种人。 要说严惩吧,確实还够不上。 然而这就是漏洞。 方许不相信一个如此谨慎的人,一个连犯法都小心翼翼的人,竟然敢杀人。 这种情况的合理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给的钱已经多到让王崇棋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其他的解释都不合理。 所以方许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收了多少银子?” 王崇棋这个人间败类,却用一种极为蔑视的眼神看向方许:“你们当官的只知道钱。” 这种回答很不正常,极其不符合王崇棋的个性。 方许往后靠了靠:“所以你来杀人,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义气?” 王崇棋反问:“谁告诉你我们是来杀人的?” 方许微微皱眉。 王崇棋道:“我们一群志同道合的人相约游玩,在聚起来就被一个人把我们打了,然后绑起来,现在,你们当官的又污衊我们是要杀人。” 方许往后靠了靠身子,他则往前压了压身子。 王崇棋直视著方许的眼睛问:“你们是不是需要替罪羊?是不是有什么当大官的犯了罪,你们不敢抓,所以抓我们这些守法百姓来顶罪?” 他笑起来,眼神里儘是讥讽:“请问这位大人,到底是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是要杀人?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杀的是谁?谁死了?我们动手了?” 崔昭正立刻呵斥道:“在监查院的大人面前你最好老实些!不要搞胡搅蛮缠那一套!” 王崇棋无所谓的看了崔昭正一眼:“崔捕头,你就是想搞我,这么多年你也没能搞我你心里难受,我怀疑你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用在这不合適,可对於一个没读过书的破皮来说,能用这四个字,也算不错了。 崔昭正急了:“你放屁,我秉公执法什么时候诬赖过別人!” 王崇棋:“你没有啊,你確实没有,所以你为什么只诬赖我?不是你针对我是什么?” 崔昭正竟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候,方许看到兰凌器在窗外跟他招手。 方许起身到门口,兰凌器问:“有进展吗?” 方许摇头。 兰凌器道:“不对劲,这群人身上没有一点钱財,一个铜钱都没有,巨老大已经安排人去查他们家里,但推算著应该也不会有脏银。” 方许:“他们不为钱,我看得出王崇棋说的是实话。” 兰凌器揉著太阳穴:“一群嗜钱如命的泼皮无赖居然不是为了钱,这他妈算什么?” 方许:“从他们的眼神来看,他们更认为自己是来行侠仗义的。” 兰凌器:“那不扯淡吗?一群混帐东西行侠仗义?真要是有那个侠义心肠,平日里还坏事做尽?” 方许也觉得扯淡。 然而就在这时候,更扯淡的事出现了。 琢郡府治张望松亲自赶了过来,他来维安县只做一件事。 他要保王崇棋等人。 以知府的身份,力保这些人绝不会干出试图杀人这种大恶之事。 张望松很坚定,他甚至愿意以自己的知府官帽为代价保下这些人。 一时之间,案情变得更为扑朔。 张望松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心肠,王崇棋他们到底是不是为了钱又是不是来杀人的,不好查。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刑部的人来的也快。 宣布这个案子將由刑部接管。 第三百九十九章只有我知道 阻力还真是大,刑部的人好像闻著甜味的苍蝇一样就来了。 为首的是一位刑部主事,官职正五品,比巨少商的官职高一品,虽然两个衙门並无关联,无隶属,可官大一级还是能压一压人的。 压不死,也能把人压的不甘又无奈。 刑部主事廖今看巨少商的眼神,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甘但你就是没什么辙的得意。 这种得意不张扬,却最刺激人。 “巨队长。” 廖今微笑道:“这个案子虽然是你们先处理,可我刚才问了问,好像和前朝无关,既无关,那这案子你看是不是交给刑部?” 巨少商针锋相对:“你问了问?廖主事是问了谁?是为了监查院还是问了什么不相干的人?又或是你问了人犯?如果是直接问了人犯,在程序上不对,你尚无权过问,如果是问了监查院,为何我不知道?” 廖今显然早有准备:“我没问人犯,也没问监查院,我是刑部主事,我有权调查本地情况。” 他伸手接过来一份卷宗:“这是我到维安县之后才查的,刑部官员有权调阅县衙卷宗。” 巨少商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份人事卷宗。 包括已经死了的李县令在內,这些人的档案上確实都和前朝无关。 廖今是个笑面虎,始终乐呵呵的。 “巨队长,现在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有请儘管提,如果没有的话,咱们就可以办一下交接手续了。” 巨少商翻了翻,发现这个廖今的本事真大。 不但维安县涉案的人档案他都拿来了,连被抓的那一百多个杀手的档案他也能拿到手。 联想到琢郡知府张望松也来了,就可以推断出廖今和张望松早就通过气。 没有张望松的协助,廖今也不容易这么快就拿到所有人的档案。 见巨少商不说话,廖今往前上了一步:“维安县涉案的人与前朝余孽无关,琢郡涉案的人也与前朝余孽无关,按照陛下定的规矩,监查院无权查办与前朝无关的案子。” 巨少商心里一沉。 刑部的人来的太快,张望松来的太快。 他们已经回来马上就提审人犯了,什么都没得到呢抢人的就来了。 就在他犹豫著怎么拖延一下的时候,就见方许溜溜达达的过来了。 巨少商害怕方许身份暴露,所以朝著方许摆摆手:“刑部要交接案情,你去清点一下人犯是否齐全。” 方许不走,他才不走呢。 背著手溜溜达达就过来了:“人犯刚刚清点过,一个都没少。” 他问巨少商:“案子为何要移交刑部?” 巨少商道:“聊主事说,这个案子没有前朝余孽涉及,所以不该由咱们监查院来查,该移交刑部。” 他说到咱们监查院的时候刻意把语气加重了些,一是为了在廖今面前说出方许是监查院的人,二是为了提醒方许你不要忘了自己身份,別招摇。 方许听出来了,但不在意。 他摇摇头:“移交不了。” 巨少商是队长都没说移交不了,一个队员说移交不了,廖今的眼神马上就闪烁了一下,但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这位怎么称呼?” 他问方许。 方许没有迟疑,马上就给出答案:“白悬。” 廖今看了看方许装束,见只是一个普通巡察使,於是笑道:“看来你对本案有不同见解,那你就说说为何移交不了?” 方许:“因为有前朝人涉及此案,所以移交不了。” 廖今笑的更灿烂了,语气依然柔和却阴的很:“执法人员如果偽造证据,欺瞒朝廷,按律处置很严。” 方许:“那没错,执法者知法犯法確实该严惩。” 他看向巨少商:“刚才我审问人犯王崇棋的时候发现,琢郡捕头崔昭正有陷害琢郡知府张望松的嫌疑。” 听到这廖今就不笑了,这个银幣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方许道:“崔昭正是前朝遗留人员,在前朝就是琢郡捕头,大殊立国之后因为人员不足所以沿用至今,他多次向我暗示这些人犯和张望松有关,所以......” 方许又看向廖今:“按照陛下定的规矩,凡涉及前朝人事,皆由监查院处理。” 廖今:“你说崔昭正污衊张知府他就污衊了?” 方许回头招招手:“崔捕头,请你过来一下。” 崔昭正连忙小跑著过来,还是那么谦卑恭顺的样子。 他原本性格就这样,再加上是前朝遗留人员,所以更为谦卑。 方许道:“你刚才对我说,这些涉案杀手有一半都和张知府认识,甚至他们都犯过事,但都被张知府释放,对吗?” 崔昭正点头哈腰:“不敢欺瞒上官,这些人確实在琢郡都有些名气,全是游散人员,他们都曾因为犯事被张知府教育过,却並未收到任何处罚,其中王崇棋一人就被张知府教育了三次之多,也没有处罚。” 听到这巨少商就乐了,他问崔昭正:“你是前朝就在琢郡做捕头了?” 崔昭正:“是是是,前前后后算起来在琢郡做捕头已经二十多年了。” 巨少商立刻看向廖今:“抱歉,移交不了。” 廖今猛然看向崔昭正:“执法者若作偽证,欺瞒朝廷,按律......” 方许:“当斩。” 崔昭正嚇了一跳,他看向方许:“不能吧。” 方许:“你能保证你刚才所说句句属实吗?” 崔昭正:“句句属实!” 方许:“那就別怕。” 他看了一眼巨少商:“队长,愣什么呢?此人可能诬陷地方知府,杀手王崇棋等人也曾被他抓过,涉案极深,先拿了吧。” 巨少商:“拿!” 他从廖今身边走过:“抱歉了廖主事,案子太忙,不能接待了。” ...... 巨少商拉著方许就往回走,一脸激动:“你怎么说服他的?” 方许看看崔昭正:“他说服我的。” 巨少商懵了:“他?说服你?说服你说他涉嫌诬告上官?” 崔昭正点头:“嗯!” 巨少商停下脚步:“为什么?” 崔昭正:“因为我是捕头,因为张知府真的可能和本案有关,但如果不说我陷害他,你们还是没权利把案子拿下来。” 巨少商盯著崔昭正的眼睛:“你为什么甘愿背负罪名也要查张知府?” 崔昭正:“我说过了,我是捕头,二十多年前我就是琢郡捕头了。” 巨少商还是那么盯著崔昭正的眼睛:“我查过,琢郡近十年只有一起失踪人口案子,还是灾难性的失踪,这案子事发在维安县,你......” 崔昭正:“我是琢郡的捕头,我的执法权只在琢郡,可我是捕头,大殊的捕头。” 巨少商拍了拍崔昭正肩膀:“多谢你了。” 崔昭正:“只要案子能查清楚就行。” 方许问:“因为崔昭正是涉案人员,我亲自看管,每天与他同吃同住,没问题吧?” 巨少商:“没问题。” 刚说到这,之间一个长须飘飘的人大步过来了。 方许认得那张脸,和在上一个大殊所见的张望松一模一样。 按理说,看到这张脸方许就该厌恶。 张望鬆快步走到近处,先是客气了两句,然后就问:“王崇棋等人为何不准我作保?” 巨少商刚要说话,方许先开口:“张知府,恕我直言,以现在监查院掌握的证据来看,要么是崔捕头诬陷你豢养黑道势力,要么是你真的豢养黑道势力。” 张望松:“崔捕头,这是何故?” 崔昭正:“知府大人恕罪,我只是如实说出王崇棋等人身份,並无夸大,並未造假,现在监查院认为我可能诬告你,要留我调查。” 张望松急了:“我可以不为王崇棋等人作保,但却不能让你留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谁犯法你也不可能犯法!” 巨少商道:“张知府,他所说的话极可能给你引起很大麻烦,你要保他?” 张望松:“我当然要保他!崔捕头我很了解,他这么多年来向来秉公执法从无私心,若非他是前朝遗留官员,这样的人,应该高升!” 这两个人,很有意思。 方许现在都有些分辨不清楚,他们俩是不是都在演戏。 巨少商道:“张知府,案情没有查明白之前,请你暂回琢郡不要离开,监查院隨时都可能登门拜访。” 这是逐客令。 张望松却不走:“崔捕头绝对不会有问题,我不能让他入狱,这是坏他的名声!” 方许道:“不会让他入狱,查明之前都不会,我会与他同吃同住,不会以案犯身份待他,张知府,请回吧。” 张望松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崔捕头,若受了委屈只管找我,我就算拼著这官不做也要为你出头。” 崔昭正俯身:“多谢大人关爱,卑职不会有事的。” 巨少商和方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俩有问题,可又暂时看不出问题在哪,因为这俩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不像演的。 方许带著崔昭正回到住处,他特意交代人放了两个单人木床。 崔昭正进来后显得有些颓然,方许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崔捕头在担心什么?” 崔昭正道:“我来维安县的时间不长,案子的事也知道的肤浅,只知道是李县令可能勾结青衫土匪掳卖人口,然后李县令被杀,王崇棋等人极可能是来维安县,要衝撞县衙直接杀李县令以灭口。” 方许:“目前来看,是。” 崔昭正:“他们本该没胆子做这件事。” 方许:“是。” 崔昭正:“会不会是真的错了?又或是被人利用?” 方许:“你和张知府是一样的人,你也不认为王崇棋等人真的那么坏。” 崔昭正没回答。 方许:“现在还证明不了他们是来杀李县令灭口的,但只要李县令还活著呢,王崇棋他们杀不了,还是会有人来杀。” 崔昭正猛然抬头看向方许:“李县令真没死?” 方许心里一笑。 “对啊,我救回来了的,那一箭几乎命中要害,如果不是我救治及时他早死了,但现在人还没甦醒过来。” 崔昭正双手合十:“愿老天保佑李县令甦醒过来,让案情大白。” 方许道:“但愿吧。”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窗瞥了一眼。 他说李县令没死是说给崔昭正听的,也是说给別人听的。 只要李县令真的重要,这两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鋌而走险。 果然,崔昭正马上就问了方许一句:“我来之后不见李县令,他被藏起来了?” 方许压低声音:“对,藏起来了,只有我知道在什么地方。” 第四百章你算小丑 从崔昭正问出李县令的那一刻,方许就知道今天他应该不会安安稳稳的睡觉了。 原本县衙里的人虽然都已经被下狱,可新来的未必就比已经下狱的善良。 关於这个人口贩卖的案子,如果是別人来看可能还不会看的那么高远那么庞大,方许是经歷过灵胎丹案子的人,看多高多远他都不会觉得过分。 上一次的崔昭正和张望松都不是什么好人,明明地位都不算很高却又极为关键。 方许有些后悔的就是当初面对这两个人的时候没把他们太当回事,这才导致了整个时代的混乱。 如果上一次方许能处理的更好,那就不会出现后边接二连三的失控。 这一次,方许必须把这两个人看的更重要,应对的更重视。 把之前的经歷復盘一下,才能明白崔昭正的作用。 这个在当时看来不怎么起眼的傢伙,竟是后来轮狱司漏洞的利用者。 此时此刻的方许,心境早已不同。 他已经不在把这个世界当做一个真实的世界,这种想法他甚至没和叶明眸提起过。 哪怕叶明眸是他的灵魂契合者,这种推论叶明眸也无法理解。 如果方许认为,结束了之前世界的混乱是他努力的结果,那他一定还会输。 方许內心的秘密是……他现在越发觉得,自己在別人的游戏里。 这不是一个真实世界,当他刚刚要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並且打算搅乱这个世界,有人帮他找到了办法。 是的,看似是方许努力之后得到的答案,其实是別人给他设置了一些游戏关卡,让他艰难通过之后就以为是他自己通过的。 其实,回到第一代大殊未必不是这个游戏操控者的目的。 叶明眸是最契合方许的人,她绝对无法理解方许的推断。 更无法理解的是,方许的推断还不只是一个游戏世界。 简单来说,一个普通的游戏世界,应该是一名玩家操控一个角色闯关。 每一个玩家操控的角色,所经歷的剧情都是一样的。 大不了会有几个不同的选项,仅此而已。 但,这个世界如果方许的想法是对的,那就是荒诞至极的游戏。 因为……玩家操控的不是方许这个角色。 而且操控所有除了方许之外的角色,来困住方许组织方许。 这种事別说叶明眸,別说神荼鬱垒,別说皇帝,別说白悬道长,就连方许自己都觉得荒诞。 方许一度认为这是自己神经即將错乱的先兆,他可能要被迷题搞疯了。 如果方许不是来自一个科技世界,那他不会有这样的荒诞想法。 也正因为方许才会有这种荒诞想法,所以……游戏重启了。 这是方许最离谱的推断,是他到了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跳出这个世界观的推断。 所以如果重新再来,方许就不能再错失游戏一开头的看起来不重要的选项。 比如崔昭正。 上一个大殊时代,崔昭正带著无足虫进入轮狱司地牢,那是一切的转折点。 造成这个转折的关键是方许的判断,他想到了崔昭正很有用但没想到那么有用。 现在,方许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配合剧情继续往下走。 还如灵胎丹案一样,追查到更高处,最终的结果,极可能还牵扯到当今的皇帝。 然后,又是未知的发展。 第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崔昭正干掉。 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已经有前车之鑑的情况下,就应该要做决断。 只要杀了崔昭正,那后续的一切都断了。 什么反转,什么失控,都不存在。 可方许绝不会这么做。 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管,见到一个关键的人先干掉再说。 那最后,到底是方许贏了还是那个操控一切的人贏了? 方许目前的想法是,不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首先……我不能做一个坏人。 曾经有人做过这差不多的实验:人性是否经得住考验。 第一个实验,有人对一个妻子说,给你五万离开你的丈夫,妻子嗤之以鼻,然后加到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五百万…… 最终,妻子选择了钱。 第二个实验,有人不停的对一个人说你的兄弟们对你並不真诚,这个人一样嗤之以鼻。 然后他兄弟们瞒著他在做一件事,除了他之外,其他的好朋友都知道但就是没有人告诉他,久而久之,哪怕瞒著他的这件事是为他好,感情也被破坏了。 杀崔昭正,按照上一个大殊时代的过程来看怎么都对。 可是,方许还是方许吗? …… 不管荒诞不荒诞,方许现在就默认自己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除了他之外,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如巨少商,沐红腰,小琳琅,他们都可能是对方许人性的考验。 只不过,不是和崔昭正张望松张君侧等人在一个层面。 这个游戏目前对於方许来说最难的就是保持本心。 追查灵胎丹案是为了正义。 这次,贩卖人口案,一样也是。 当方许说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李县令在哪的时候,他做出的选择,依然是他自己来挑战这个人性规则。 这个夜,也许註定了不安静。 窗外的知了叫声有些不合时宜,让渴望安静的人心乱如麻。 又恰好给了两个都睡不著的人睡不著的理由。 崔昭正辗转反侧,方许睁著眼睛看著屋顶。 时间就这样过去,方许在等待著比知了更令人厌恶的东西出现。 崔昭正,对抗的好像是他自己的不安。 到了后半夜,方许看到崔昭正坐了起来。 他侧头看过去,借著屋子里昏暗的灯柱光芒,哪怕没有了圣瞳的加持,方许似乎还是看清楚了崔昭正眼睛里的血丝。 他就那么坐著,明明没有什么其他举动,却给人一种身下不是床而是砧板的错觉,可能他意识到了自己不久之后就会成为鱼肉。 “你在想什么?” 方许问他。 崔昭正侧过头,血红血红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是隨时能爆发出兽性。 他回答了方许的话,声音沙哑的像是野兽即將行凶前的低吼。 “我不应该问你李县令的事,你也不应该告诉我只有你自己知道。” 崔昭正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方许也坐起来,明知故问:“为什么?” “整个事情都不对。” 崔昭正的声音越发低沉:“张知府不该来,你们监查院通知府衙派人来的时候,並没有告诉我们被抓的是谁。” 方许点点头。 为了保密,监查院肯定不会告诉府衙这些情况。 这也不只是为了保密,还为了测试府衙的人见到杀手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琢郡后是什么反应。 崔昭正道:“所以,张知府为什么会急匆匆的赶来为王崇棋他们作保?” 方许想过这个问题。 他说:“张知府是和刑部的人前后脚到的,应该是刑部的人跟他沟通过。” 崔昭正听到这句话明显更急了:“你们监查院和刑部沟通过吗?” 方许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他不清楚,巨少商並没有和他提起过。 但是根据方许的判断,巨少商绝不会和刑部沟通。 如果沟通过,监查院为什么还要抗拒刑部接手? 崔昭正已经坐不住了。 显然刚才让他辗转反侧的,確实和那恼人的知了无关。 “没有人和刑部沟通,刑部为什么来的这么快?” 他在屋子里走动,脚步越来越快。 “刑部怎么知道王崇棋是哪里人?而且那么快就把张知府请来了?” 崔昭正蒙的看向方许:“难道你们监查院就没有一点怀疑?” 当然有,但方许不能提前和崔昭正说,事实上,方许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应该和崔昭正说。 然而此时崔昭正的反应,却让方许有了些鬆动。 很简单,如果崔昭正和刑部的人是同谋,他有必要提这件事吗? 可经歷过上一个大殊时代的方许,怎么可能对崔昭正那么信任? 他问:“崔捕头觉得,刑部的人有问题?” 这是一句废话。 崔昭正说了那么多,就是在极力证明刑部的人有问题。 “肯定有。” 崔昭正道:“不能让他们接管人犯,我怀疑杀手就是他们找来的!” 这句话,直接在方许心里点起一把火。 方许也是这么想的。 只有操控者,才能在被操控的角色出问题之后第一时间察觉。 刑部的人,不是神。 崔昭正的脸色更差了:“他们可能都不是刑部的人!” 方许也想到了。 虽然,这么想有些荒诞。 但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无论多荒诞的推测都可能不过分。 所以方许问:“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崔昭正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如果是刑部的人,只要我还在监查院手里,这个案子他们就拿不走,除非他们疯了,想杀人灭口。” 那是对手的最后一步棋。 只要案子抢不过去,又不得不动手的最后一步棋。 方许道:“杀人灭口其实没有必要那么大动干戈,杀掉所有人对他们来说影响太大,不好收场。” 崔昭正点头:“只要有一个人死了就够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方许:“不是李县令,他其实没那么重要……是我,只要我死了,案子就没有前朝遗留官员了。” 没有前朝遗留官员,那这个案子刑部就能硬抢了。 似乎合理,可他们怎么杀崔昭正? 要让崔昭正死,还能让监查院因此而退出案子? 答案很简单。 只要是监查院的人杀了崔昭正就好。 方许是监查院的人,不管真的还是假的,他穿著监查院的锦衣,身份还是叶明眸和巨少商给的。 只要方许杀了崔昭正,监查院就不可能再主办这个案子。 这是个开始,有了这个开始,刑部就能一步一步把整个贩卖人口的案子,都拿过去。 朝臣都会成为助力,没有人再相信监查院。 方许有理由杀崔昭正,只要杀了崔昭正一切都会被切断。 这是方许从上一个大殊时代,带回来的经验。 到了这一刻,方许心里笑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著安排我。 游戏的主人当然什么都知道啊,他就是要赌一把方许会不会走捷径。 会不会逆转人性,做不同的方许。 可惜,方许本心不变。 他看著崔昭正,心里有个声音响起。 我不会杀他的。 “不,你会的。” 另一个声音在方许脑海中骤然出现,像是造物主一样的冰冷且充满嘲弄。 紧跟著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侵入了方许的脑海,那声音依然冰冷且充满嘲弄。 你会拿起刀,斩落他的人头。 方许脑海里嗡的一声,下一息,他的手就不由自主的抓向他的佩刀。 那是巨少商给他的佩刀,监查院的佩刀。 “你算什么呢?” 那声音居高临下。 “你算……小丑。” 再下一息,方许狠狠朝著崔昭正的头颅斩下一刀! 第四百零一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方许脑海里出现那个声音之后,一种曾经熟悉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 方许第一次接触念师是在石城,是他去抓张望松父子的时候。 那也是方许和张君惻的第一次见面,他被张君惻的念力侵入脑海。 从方许挣脱开张君惻控制的那一刻方许就暗暗发誓,自己绝不能在这样轻易的被念师控制。 然而这次,对手似乎来的更为突兀,而且,念力比张君惻还要强大。 那声音方许从未听过,不是张君惻的声音。 这个人明显极为高傲,似乎对控制方许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成就感。 在他看来,方许只不过是他人生之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念师有这样的自信。 一旦被念力侵入,基本上就没有迴转的可能。 在他出手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方许的精神力很低,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这就好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欺负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一样,只需要用一根手指就能把那三四岁的孩子弹哭。 念师在侵入別人精神世界的第一步,就是要仔细检查这个人有没有抵抗的力量。 他查看过了,方许的脑海里空空如也。 別说一个年轻人的脑子不该如此,就算真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也不该如此。 孩子的精神世界也不是空的,有孩子独特的思维,哪怕这个世界还不成熟,依然五彩繽纷。 方许的精神世界空荡荡的像是一片荒芜的原野,虽然並不乾旱,不是沙漠,但也寸草不生。 只是一大片看不到边际的土地,在这片大地上看不到任何其他东西。 能与这片大地相对应的就是灰濛濛的天空,不晴朗也看不到云层。 所以这个念师对方许的第一判断是......这个人单纯且愚蠢。 小孩子的精神世界里还有他们喜欢的东西,这些东西会组成一个奇奇怪怪又可可爱爱的世界。 成年的人精神世界就复杂多了,会看到各种光怪陆离的东西。 所以念师对於侵入別人的精神世界也很小心,每一个成年人的精神世界都大的可怕。 一旦进入一个看起来普通但精神力格外强大的人脑海之中,一个不小心就会困在其中,如同坠入沼泽一样,难以抽身。 方许这个精神世界,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切都没有,空荡的一眼就能看遍。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乾净的精神世界。” 那个念师的声音在这片空荡的大地上迴荡,依然满是不屑。 “你有点可怜。” 念师感慨一句,然后开始下达命令。 他的精神力量已经充满了这个空间,方许的一举一动都受他控制。 在他的命令下,方许已经拿起了佩刀。 一步一步走向崔昭正,然后在崔昭正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一刀斩了下去。 那把刀劈落的速度极快,崔昭正不是个凡夫却还是没能避开。 当刀锋切断了崔昭正几根头髮的时候,戛然而止。 在这一刻,念师惊住了。 他没有下令停止。 所以他跟课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立刻想从方许的精神世界里抽离出去。 然而,当他疯狂的朝著那几乎不见边际的原野外飞奔的时候,面前原本空荡荡的地方,骤然出现了一双极为诡异的眼睛。 一只金光灿灿,一只红芒闪烁。 两只巨大的眼睛就那么凝视著他,让他感受到了无边的恐惧。 下一息,方许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当你发现这里空荡荡的时候,为什么不害怕?” 方许的声音,如那念师刚才侵入的时候一样充满了戏謔和轻蔑。 但那念师的戏謔和轻蔑只是源於对自身实力的自信,而方许的戏謔和轻蔑则带著一种造物主般的威压。 在那两只眼睛的注视下,念师根本就抵抗不住,他感觉自己的膝盖越来越沉越来越痛,片刻之后就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这一刻的他后悔了,却没有挽回的余地。 方许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精神力量,却又如此阴险。 方许明明可以在第一时间反击,却等到这个念师最得意的时候才出手。 当方许挥刀斩向崔昭正的时候,就是念师最得意的时候。 一个得意的人,精神的防备力量最薄弱。 这一刻,念师感觉到方许的精神世界在迅速缩小。 那空荡荡的平坦的却寸草不生的大地根本不是大地,那灰濛濛的连一片云都没有的天空也不是天空。 这个精神世界在极短的时间內,缩小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原来,他从一进来就被困在这个盒子里了。 盒子越小,那两只眼睛就显得越大。 像是日月一样悬掛在他的头顶,让他根本不敢直视。 跪在那的念师,瑟瑟发抖。 方许不是没有了圣瞳,只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他习惯性的藏起了底牌。 “既然跪了,那就给你一个机会。” 方许的声音再次出现,念师猛然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求生的欲望:“什么机会?” 方许笑了笑:“一个你想让我动手的机会,现在我让你亲自动手。” 当这句话才说完的时候,后院窗外的人突然动了起来。 直接撞破了窗户,一把从方许手中抢走了佩刀。 然后朝著崔昭正的头顶斩落! 当他的刀马上就要將崔昭正劈死的瞬间,又有一把刀出现。 一把,方许曾经见识过的拥有著牺牲精神的刀。 巨少商的刀。 当的一声,念师手里的刀被盪飞。 紧跟著大批人从前院冲了进来,不只是巨少商他们这些监查院的人,还有刑部的一些人。 当他们看清楚那个想要杀崔昭正的人长什么样子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刑部的人。 这个人,真是刑部主事廖今! ...... 一切都变了样子。 在最初的计划里,应该是方许杀掉了崔昭正。 然后刑部强势介入將案子拿过去,从那一刻开始监查院就被踢出局。 可现在要杀崔昭正的人是廖今,那被踢出局的只能是刑部。 人赃並获。 这个设局之中只有两个人真的被嚇坏了,一个是廖今一个是崔昭正。 来自琢郡的捕头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的站在那好像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方许伸手把崔昭正拉过来,检查了一下他,头上没有伤痕,只是断了几根头髮。 方许故意的。 在上一个大殊时代,崔昭正是带著无足虫进了轮狱司地牢的人。 而无足虫的形態,就和头髮差不多。 方许故意落下那一刀,不只是为了欺骗廖今,还为了试一试,崔昭正这次又没有带著无足虫。 试出来了,崔昭正身上乾乾净净。 这让方许又確定了一件事......这个时代不是上一个时代那么复杂。 目前还没有发现特別离谱的东西。 除了武夫和念师之外,也暂时没有发现其他修行类型。 方许之所以要把圣瞳藏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就是在防备著突如其来的变故。 现在,知道他有圣瞳秘密的人只有一个。 所以下一息,方许就一指点在廖今的穴位上,廖今根本就没有来得及说话便昏了过去。 巨少商朝著方许点了点头,然后回身看向刑部的那些人:“现在,你们的主事涉案,你们也不能再接触这个案子了。” 虽然刑部的人都觉得不对劲,现在他们也没办法辩驳什么。 他们也亲眼看到了,廖主事要杀崔昭正。 而他们就在前院,身为念师的廖今却没有察觉,原因只有一个...... 在暗影处,叶明眸注视著那个叫方许的少年,眼神里有一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欣赏。 这个少女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她看到方许那张脸都会觉得似曾相识。 叶明眸已经搜遍了自己的记忆,没有发现任何和方许有过交集的痕跡。 所以她难以理解这种似曾相识。 如果仅仅是觉得眼熟並不会让她困扰,她的感觉是......她和方许曾经很亲密。 这种没来由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適。 却,不知为何的並不排斥。 这个时候的方许却不能让別人沾手廖今,他一把將昏迷的廖今提起来:“必须马上提审,请巨老大跟我一起,还有叶姑娘。” 他暂时只相信监查院的人。 廖今很快被带进一间刑房,这里虽然简陋,却格外坚固。 巨野小队的人在刑房外边戒备,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他们很清楚,从王崇棋等人身上找不到的答案,在廖今身上有可能得到。 是谁杀了李县令,是谁要阻止他们继续追查贩卖人口的案子。 刑房內,方许直接让叶明眸动手。 “探查他。” 方许看向叶明眸:“一定要快,我怀疑对方有高手也有后手安排。” 叶明眸点了点,她凝视著廖今然后猛然將念力释放出去。 当叶明眸的念力刚刚进入廖今精神世界的那一刻,忽然有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反噬。 叶明眸惊了一下,连忙后撤。 如果她的反应稍微慢一些,她的精神力量就可能回不来了。 確切的说,那不是反噬。 是摧毁。 有人提前在廖今的精神世界里存放了一股力量,一旦廖今被探查,这股力量马上爆发出来。 方许困住廖今念力的时候没有出事,是因为那是在方许的精神世界里困住了廖今。 砰地一声! 廖今的血肉之躯一下子炸开了,瞬间变成了碎肉和污血。 方许也在那一瞬间跨步过去,以武夫真气將叶明眸护住。 无数碎骨碎肉和血液爆射过来,都被方许拦住。 方许急切回头:“你没事吧?” 叶明眸看著方许的眼睛,她看到了最真切的关心。 这一刻,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变的格外浓烈。 就在这变故突发的时候,外边忽然出现了打斗的声音。 巨少商他们立刻转身出去,才出门就看到了让他们震惊的一幕。 四周屋顶上出现了不少身穿大红色锦衣的人,披著黑色的披风,带著黑色的梁冠,每个人脸上还都罩著反射著幽光的青铜面具。 巨少商看清楚那些人的样子后心里就一沉:“慎行司的人!” 他招呼一声,沐红腰等人立刻退了回来。 这方圆之地,已经被慎行司的人严密控制了。 在那群红衣之中,有个身材修长气质阴冷的人站在屋脊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俯瞰眾生。 “监查院的人,为何要私自杀死刑部主事?” 他不等巨少商说话,伸手指了指下边:“所有人都涉及以私行虐杀刑部官员,有反抗者,可杀。” 方许盯著那个人,他轻声问巨少商:“是谁?” 巨少商回答:“慎行司副指挥使,俞白崖,我们......中算计了。” 第四百零二章入狱 慎行司副指挥使俞白崖有个称號:东狼。 这个称號是江湖上的人给的,没有一点褒义。 慎行司有一正两副三位指挥使,按照正式的官职名称,这三个人分別为:慎行司指挥使白青苗,慎行司指挥左僉事俞白崖,慎行司指挥右僉事尉迟飞麟。 自大殊立国之后,能让百姓都听说过且嚇到过的大案子多数都是慎行司办的。 这个原本只是负责宫中事务的小衙门,这些年已经凌驾於朝廷各部之上。 按理说,慎行司指挥使白青苗的品级也不高,但大殊皇帝给了他几乎没有人可以制约的权力,这让慎行司的地位远超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等同样有查案权力的衙门。 正三品以下,慎行司的人查起来甚至不必请旨。 现在站在方许面前的这个叫俞白崖的傢伙,就是慎行司的第二號人物。 白青苗也有个江湖称號:御虎。 指挥右僉事尉迟飞麟的江湖称號是:西豺。 从江湖中人给他们的称號就能大概看出来,这三个人的性格如何。 御虎白青苗,只忠於皇帝,其他人在他眼中不过是猎物而已,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满朝文武,只要被他盯上的,多数没有好下场。 大殊立国十年来,栽在白青苗手上的勛贵已经不止十个。 这十个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在大殊立国之前就已战功赫赫的大人物。 他们领兵作战纵横无敌的时候,白青苗只是皇帝身边一个小小隨从。 谁能想到在大殊立国之后,就是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傢伙,竟然把如此多的有功之臣送进监牢,进而送进地狱。 人都说,御虎之下,豺狼当道。 西豺尉迟飞麟阴,东狼俞白崖狠。 方许是不久之前刚刚听巨少商说起过慎行司的事,这让他对这个新鲜的大殊多了几分期待。 他所经歷的上一个大殊时代可没有这些人,显然,如果这是一个游戏世界,那,控制这个游戏世界的人加入了一些新角色。 方许要面对的通关难度,骤然提高。 俞白崖站在屋脊上,看监查院的眾人和他看以前被他办过的那些官员没什么区別。 都是待宰之羔羊。 这时候巨少商在方许耳边压低声音提醒:“小心些,不要轻举妄动,这个俞白崖是实打实的六品武夫。” 六品武夫? 方许心里微微一惊,这么早就开始接触六品武夫了? 巨少商接下来的话,让方许心里的戒备更上了一个层次。 “咱们中了算计这不像是俞白崖的手笔,他只是狠,办事直接了当,从来都是单刀直入,这么阴险的布局,更像是西豺尉迟飞麟的手笔,他也是六品武夫,说不得就在附近。” 巨少商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敢动手反抗的话,绝对不是两个六品武夫的对手。 方许表示同意。 方许对自己现在的实力有些自信,但没那么大。 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时代的七品武夫了,隱藏了圣瞳之后他的实力最多在五品武夫。 说实话五品武夫在上一个大殊时代也算实打实的高手,毕竟那个时候修行者不管是数量还是修行的高度都比不了以前。 在方许之前的大殊只有一位七品武夫:沐无同。 看起来,现在这个大殊之內的七品武夫绝不止一个。 方许虽然有自信可以脱身,哪怕面对两个六品武夫他也有这个自信。 打不过,跑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然,也不是有实打实的把握。 对於这个时代方许还缺乏了解,对俞白崖和尉迟飞麟的实力更缺乏了解。 可他走了又能怎么样? 巨少商他们走不了。 所以方许打算暂时听巨少商的,且看看这慎行司的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如果慎行司的人真想下手杀人,方许不在隱藏实力也要把监查院的人救出去,至於能不能全身而退,那不在方许考虑。 此时见监查院的人没有动作,俞白崖竟然有些失望。 他是真的盼著监查院的人动手,他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过血腥味了。 可监查院的人一动不动,在巨少商的命令下,沐红腰她们甚至还主动放下了兵器,这让俞白崖无比失望。 “诸位能配合慎行司查案我很欣慰。” 俞白崖从屋脊上轻飘飘的飞落下来,像是一片被轻风吹拂的柳叶。 他缓步走到巨少商面前,看起来以前应该就认识。 “巨少商,你和你的人接下来要接受慎行司管制,你我本同朝为官,也都做的是办案的差使,本该互相关照,只是今日有刑部官员死於你们的手里,我不得不按大殊律例办事。” 巨少商笑了笑:“可以啊,刑部的官员是不是死在我们手里还有待调查,我们最好別死在慎行司手里,那样的话你们也得接受调查。” 俞白崖也笑:“你的话,我会视为威胁。” 巨少商伸出手:“我有威胁的话要不要先绑起来?” 俞白崖的视线往旁边扫了扫。 这里不仅仅是有慎行司的人,有监查院的人,还有刑部的人和琢郡府衙的人。 “免了吧。” 俞白崖转身:“请监查院的人进牢房。” 慎行司的那些红衣隨即过来,一个个虎视眈眈的。 巨少商拉了方许一下,从他的眼神里,方许倒是没有看出多少担忧,这位巨老大的身后应该也藏著什么实力。 就在这时候,叶明眸从眾人身后出来,她也跟著巨少商往监狱那边走。 一看到她,俞白崖的眼神明显变了变,那般高傲的人,也不得不抱拳行礼:“卑职俞白崖,拜见郡主。” 叶明眸扫了他一眼,没理会,直接从他身边过去。 “郡主请留步。” 俞白崖道:“郡主千金之躯,不该进监牢,我会安排住处,请郡主稍候,过两天,我再安排人护送郡主回京。” 叶明眸背著手走向监狱:“我是监查院的人。” 俞白崖眉头皱了皱,犹豫片刻后吩咐:“把县衙后院腾出来,请监查院的兄弟们在后院暂时住下,都是为朝廷办事为陛下效力,不必关入牢房。” 眾人看向叶明眸。 叶明眸头也不回:“既是嫌犯,该住哪儿就住哪儿。” 巨少商等人咧嘴一笑,大步进入牢房。 这一刻,俞白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这时候崔昭正看向方许,他有些想不清楚自己该不该去。 然后他就看到方许朝著他招手,崔昭正立刻就朝著方许小跑过去。 “等下。” 俞白崖道:“你不是监查院的人,你不能去。” 方许还没说话,叶明眸回头看向崔昭正:“崔捕头,隨我一起走。” 崔昭正看了方许一眼,加快脚步跑到了叶明眸身边。 俞白崖的眼神里,越发阴森。 ...... 方许对叶明眸好佩服,好喜欢。 这个少女用行动给巨少商等人上了一层保险。 她身份特殊,慎行司的人就算再狠厉跋扈也不敢明面上对她不尊敬。 如果她住別的地方而巨少商等人住进牢房,那巨少商他们出了事她都没法及时出手。 现在大家都住牢房,俞白崖不敢有什么脏心思。 崔昭正这个人也一样,监查院的人如果被关起来,谁还顾得了他? 以慎行司的手段,隨隨便便就能让崔昭正人间消失。 到了大牢之后,叶明眸还拒绝了慎行司的人安排分开关押的决定,所有人,都住进了同一间牢房。 看得出来,慎行司的人对叶明眸格外忌惮。 基本上她说什么,慎行司的人就同意什么。 恨她,但又惹不起她。 坐在牢间的地面上,方许这才问巨少商:“看起来监查院和慎行司的关係处的不怎么好。” 巨少商笑了:“那你是放屁,什么叫不怎么好,那是形同水火,慎行司的人巴不得干掉监查院,监查院的人有机会也一定护干掉慎行司。” 方许:“多大过节?” 巨少商:“慎行司有好几个大案都是被监查院抢走的,而监查院有几个重要的案子也是被慎行司抢走的。” 方许:“那也不至於恨不得弄死对方。” 巨少商:“是啊,你要是知道两位指挥使大人的关係,就更觉得两个衙门不该是这样的关係了。” 他告诉方许,慎行司的指挥使白青苗和监查院的指挥使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他们两个在少年时候就跟在大殊皇帝身边打江山,算是大殊皇帝最信任的两个人了。 这两个人不但陪伴了皇帝整个创业歷程,在其中还出过不少力。 按照身份来说,他们两个从小就是皇帝的僕从。 立国之后,一个奉旨接手慎行司,一个奉旨创办监查院,按照陛下的意思,是希望他们两个精诚合作,结果两个人却反目成仇了一样。 朝廷里都说两个人是爭宠,但怎么看监查院这边都不像是爭宠。 因为监查院那位一號人物,从来都以逆旨为荣。 巨少商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的更低了些:“咱们监查院的老大,和白青苗原来是那个关係。” 方许皱眉:“那个关係?哪个关係?” 问过之后方许一惊。 莫非是......男同? 一说到这个巨少商就有些来劲,往方许身边凑了凑,可他刚要继续八卦下去,就听见叶明眸一声轻咳。 巨少商立刻就不说了。 叶明眸语气有些严肃的说道:“背后议论是非,將来要进拔舌地狱。” 巨少商:“不说比拔了还难受啊......” 可他也不敢继续说了。 方许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两位怎么还能是那种关係? 就在这时候,他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叶明眸的声音。 “不要听巨少商胡言乱语。” 方许侧头看向叶明眸,发现那个少女还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坐著,似乎入定了一样。 他在脑海之中问了一句:“巨少商谈论监查院老大的事,似乎一点顾忌都没有,你们监查院的氛围不错啊。” 叶明眸回答:“监查院谁不是一身反骨。” 方许心说那我可能来对地方了。 下一息,叶明眸的声音就带著些担忧了。 “我担心他们会想办法把我转走,或许会用一些我也不能拒绝的手段,一旦我离开了,你们......” 方许:“他们真敢杀监查院的人?” 叶明眸:“原本不敢,这次的案子......牵扯太大,他们未必不会下手。” 方许立刻追问:“贩卖人口的案子到底牵扯到谁了?既然有目標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叶明眸没回答。 良久后,她的声音再次出现,带著些疲惫。 “陛下有时候也没办法。” 方许因为这句话,心里一沉。 连皇帝都没有什么办法的事是多大的事,人是多重要的人? 莫非,又是皇帝老儿本身? 第四百零三章嫁祸 世界不该是一模一样的,哪怕是重生的人把自己走过的世界再走一遍也不该是一模一样的。 很多人都在找世界的中心在哪儿。 每个人都是。 从每天一睁开眼睛开始,你的世界中心就亮了。 方许却还没有找到这个世界的中心是什么,他现在还不认为就是自己。 所有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似乎都和他无关,有他没他,所有事都会照常发生。 而他所改变的,又好像是人家设计好的,最起码是人家不在乎的。 当他开始介入因果,然后改变因果,人家可以推倒重来。 为了让他相信一切还是以他为中心,於是换了一批新鲜的人陪著他玩。 当然,不是真的玩。 方许坚信,只要一个不小心他还是会嘎掉。 就比如他现在正面对的慎行司,俞白崖的那个眼神就能让方许相信,对方想干掉很多人,连带著干掉他只是顺手而已。 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好事的一面......以前的方许就是谁都围著他,也想干掉他,因为干掉他才能满足反派的最大需求。 不好的一面是现在没人觉得他是最重要的那个,干掉他真的只是顺手的事。 所以方许就在想,这个新剧情的开始是小人物自保的故事? 不不不,在方许的世界里没有自保的故事。 都是挑翻別人。 所以慎行司的人被巨少商说的多强大多阴狠他都不在乎,因为他什么都不怕。 不是不怕死,是有些厌烦。 他现在的思维就是,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一个游戏世界里,他就把这里当做一个游戏世界。 他可以拼尽全力去通关,前提条件是他得得到什么。 如果纯粹是陪玩,而且他还玩的不舒服,那何必呢? 当你对一个游戏產生厌烦的时候,哪怕你曾经付出过很多心血,曾经上癮,曾经砸钱,但当感觉从喜爱变成鸡肋,再从鸡肋变成厌烦,那这个游戏距离你必然越来越远。 方许厌烦了,他觉得死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在死的过程中他不想受气,不想委屈。 既然这个世界的人都在阻止一件事发生,那方许就偏要这件事发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哪怕最终他嘎掉了,他也得改变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所以当慎行司的人根本不理会他们,把他们当空气一样对待的时候,原本应该觉得这是好事的方许,又厌烦了。 他厌烦这个游戏的铺陈,厌烦一切过程。 所以他准备出去瞅瞅。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方许起身朝著牢房外边走去。 为了尊重叶明眸,这间牢房並没有上锁。 在叶明眸视线可及之內,也没有慎行司的人看守。 大概是他们不想招惹叶明眸,也懒得招惹叶明眸。 双方都眼不见,也就都舒服些。 方许不舒服,不搞事就不舒服。 他不知道別的穿越者是不是如他一样的心思,在一个新奇的游戏世界里玩烦了会生出大不了嘎掉的想法。 当这个想法出现,且把世界当游戏,那......有点无敌了。 叶明眸注意到方许往外走,却並未阻止。 也许她是第一个发现方许不寻常的人,尤其是在进入方许精神世界简单沟通过之后她更確定方许不平凡。 拉开牢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向方许。 包括巨少商,包括沐红腰,小琳琅,所有人都看著他。 方许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走了出去。 牢间之间的过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烛,时不时晃动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问彼此是否无聊。 一直走到牢间门口都没有人出现,方许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过来。 不设防,不是怕人跑了,是怕人不跑。 俞白崖那个眼神再一次出现在方许脑海里,多回味两次方许就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这里没人看守,但只要有人出去了就是越狱。 他已经能预料到,在监狱外边应该早就有人严阵以待。 当他推开牢门走出禁錮的那一刻,说不定会有几百支羽箭迎接他。 他就这么嘎了,离开了这个游戏世界。 他都不想玩了,还算什么游戏世界? 对於不想玩游戏的人来说,游戏做的再逼真再刺激也无济於事。 可方许才不会就这么死,那多无聊无趣。 他在距离门口大概两三米左右停下来,叶明眸在此时起身站在牢间门口看他,她发现方许好像石化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方许在动,不是肉身在动。 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方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隱藏自己的实力。 他不是那么喜欢扮猪吃虎找快感的人,他只是喜欢自己一直都有底牌。 且,比別人大。 玩游戏,进入游戏世界,谁不是想做最大的那个? 他知道,窗外一定有人盯著他,不少人盯著他。 只要他敢推开那扇门,就有人敢把他送进地狱。 方许一动不动,但窗外的事他越发清晰。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细小的比萤火虫还要小很多很多的东西从窗户缝隙里飘了出去。 小到在灯烛下,人们会以为那是一粒飞尘。 微末的东西是没人在乎的,不管是什么东西。 一粒飞尘在光照下飘动,甚至还能反射出一点点光亮,尽力的展现自己的能力和光彩,依然没有人在乎。 人也一样。 就是那么没人在乎的一粒微尘出去了,就看清了外边的一切。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有方许的另外一双眼睛。 ...... 牢房大门內,方许站在那一动不动,甚至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想挑衅门外的慎行司,他並不是真的敢出去。 他当然敢,他现在是在接收画面。 一粒微尘中,方许的金红两色双眼已经看了很多很多。 牢房正门外边是一条过道,过道的尽头是转弯,转过去就是更宽的路,除了转弯,还有路边的花丛。 禁錮人的地方,花还是很漂亮的。 智者说过,越漂亮的东西背后越藏著危机。 智者没错。 在花丛后边放著两架已经装填好且上了力度的重弩,这种东西別说人,就算是监狱那厚重的门也能轰穿。 只要方许推开那扇门,重弩就能把他拦腰打成两截。 监查院是很重要的衙门,是陛下亲自让亲信创办的衙门。 杀了监查院的人一定有很多后患,甚至包括陛下的愤怒。 所以方许断定的是,杀了他们带来的结果必定大於皇帝的愤怒。 在两架重弩旁边还埋伏著一群慎行司的高手,从气息判断最弱的那个也在三品武夫。 也就是说,最弱的那个和巨少商他们实力差不多。 飞尘缓缓飘上去,方许看到了屋顶。 屋顶上也有埋伏,且比那两架重弩和那些伏兵还要可怕。 两个身穿红衣的剑客站在那,从气息上判断至少是五品武夫。 更可怕的是,在那两个红衣剑客身后还有一个年轻人,瞧著也就二十岁左右,坐在屋脊上,看起来等的有些无聊。 但当飞尘越过屋顶的那一刻,这个百无聊赖的年轻人猛地抬了一下头。 这让方许心里震动。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太锐利了,扫过来一眼就像是刀出鞘。 他没有看出哪里不对劲,就是意识到了不对劲。 方许在第一时间判定,此人就是那个在廖今身体里设下埋伏的人。 是个不输给叶明眸的念师,或许比叶明眸还强些。 飞尘远离了屋顶,方许感觉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可怕。 视线转了半圈,侧面屋顶上全是已经准备好的弓箭手,至少十几个,每一个应该都和小琳琅差不多。 慎行司真是財大气粗。 在距离更远些的瞭望塔上,有两个人在秉烛夜谈。 那是看管监狱最重要的地方,守在上边的人可以俯瞰整座监狱。 塔顶是平的,守兵可以隨时发出预警。 此时那上边没有守兵,只有两个真正的高手,两个六品武夫。 不出巨少商预料,慎行司的东狼西豺都在。 他们面前摆著一张小桌子,有些简单酒菜,这两个人时不时交谈几句。 微尘只具备看的能力,不具备听,好在方许最会看人嘴型。 看得出,性格更直接也更暴躁的俞白崖有些不耐烦了。 “不过是个郡主而已。” 俞白崖看向对面的年轻人:“杀了能有多大麻烦?” 比俞白崖看起来还要年轻些,很英俊,没有一点鬍鬚,所以满是阴柔气的尉迟飞麟笑了笑。 他轻声说道:“如果只是个郡主当然不重要,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比郡主大的多,但麻烦在於......他是陛下最喜欢的郡主。” 尉迟飞麟道:“一般的郡主死了,陛下知道了会骂人会杀人,但不会轮到我们头上,叶明眸死了,陛下要杀的人就包括你我。” “我们只是解决问题的人,一旦我们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成了新的问题,那我们一样会被解决掉。” 他耸了耸肩膀:“所以,还是等。” 俞白崖:“那监查院的人如果真的一动不动呢?” 尉迟飞麟:“他们肯定会一动不动,包括那个根本不是监查院的年轻人,他有点特殊,已经走到门口却又停住,显然是在试探我们。” 俞白崖:“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东西,胆子倒是不小。” 尉迟飞麟道:“忍一忍,忍到天亮之前。” 俞白崖:“天亮之前......那你的人下手还真是慢。” 尉迟飞麟笑:“总得乾净些。” 俞白崖道:“別处乾净了,监查院的人也是脏污,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查到多少了。” 尉迟飞麟:“鸽子飞到殊都需要三天,回来又三天......陛下的心意是什么,六天后我们就知道了,至於监查院到底查到了什么,六天后就会分明起来......” 看到这,方许心说难道每一个大殊皇帝都特么不是什么好东西? 拓跋灴除外。 也是在这个时候,方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两个大银人说要等到天亮之前? 他们还等著监查院的人往外冲? 就是这忽然间的意识,方许马上让微尘朝著另外一个方向飘动。 也是在这一刻,另一个屋顶上的年轻人再次看了过来。 他眉头紧皱,眼神也越发犀利。 县衙在距离监狱大概三里外,慎行司的一群红衣已经准备进去了。 被关押在县衙里的那些杀手此时全都昏昏睡著,应该是中了迷药。 这群红衣在等,他们没有等多久。 不到一刻之后,他们的兵器到了。 有刀,有双刀,有飞链,还有弓箭。 是巨少商他们的兵器。 慎行司红衣將兵器分了分,然后对视一眼。 片刻后,他们大步进入县衙。 第四百零四章无法冷漠 微尘在半空之中漂浮,这夜色笼罩下的世界变被方许看的真真切切。 从俞白崖和尉迟飞麟的交流之中方许確定,这个他又一次不经意间捲入的案子还是会牵连到大殊皇帝。 如果说和上次有什么不同,也只是一个先帝一个当今皇帝罢了。 这案子到底牵扯到什么才能让一位开国皇帝违背良知? 方许想到了这些,却没有时间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当他真的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过客,除了一些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之外都可以不管不顾,那他比起在上一个大殊时代来说,简直不要太轻鬆。 拋开责任心,不理会所谓道德仁义,方许何必在乎王崇棋那些人? 他们不管是为什么来的,不管是受谁的命令来的,他们终究是来杀人的。 那就让他们去死唄。 只要监查院的人不动手,慎行司的人就不会明目张胆的杀光监查院的人。 慎行司是来擦屁股的人,除非他们確定监查院的人已经查到足够重要的秘密,不然,他们不会真的下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现在的局面就是,只要监查院的人老老实实不出监狱,那慎行司在外边布下的杀局就不会用。 哪怕监查院的人被冤枉,王崇棋等人都死於巨少商等人的兵器之下,最多,巨少商他们也只是被下狱查问。 慎行司的目的只是阻止监查院继续查下去,然后抹掉监查院已经触碰到的所有线索。 这件事到此为止。 当然,方许还有更冷漠的做法,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外边的杀局很强,但过了今晚那杀局自然就解开了。 隨便找个时机离开,就当做自己根本没有参与过。 作为一个玩某个游戏厌烦了就可以马上不玩了,且以后都不玩了的狠心人,方许觉得他有那个觉悟也有那个果断。 站在监狱大门里边的方许,已经准备收回他的圣瞳了。 这到底是一个多混乱多无序甚至多没道理的世界,別人穿越过来都会有些明確的目標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好像把每一件事都参与了,但最终发现根本不重要。 这种无趣,无聊,甚至无情无义的游戏,方许有一万种理由直接退出。 站在那的方许不停的劝著自己。 反正他们要杀的也不是巨老大,不是红腰姐,不是小琳琅也不是叶明眸,不是兰凌器也不是重吾,不是自己在乎的所有人。 他劝动自己了。 微尘开始往回飘。 县衙內,一群慎行司的红衣拎著巨少商等人的兵器大步走进去。 此时被羈押的杀手们全都昏迷不醒,他们此前吃下的饭菜里下了迷药,每个人都躺在地上毫无知觉,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来临。 慎行司红衣围成一圈,看著那些杀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 可就在即將动手的时候,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红衣忽然问了一句:“我们为什么要杀他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个身份最低级的红衣身上。 为首的队长大步走到年轻红衣面前:“燕拨离,你在胡说什么?” 年轻红衣本来有些胆怯,因为他也清楚身为慎行司一员只要服从命令就好了。 而且要杀的这群人,还是一群拿钱就杀人的混帐东西。 他本该没有什么牴触。 偏偏就有。 燕拨离猛的抬头看向他的首领:“队长,我们是不是大殊的执法者。” 队长回答:“当然是,慎行司是所有罪恶的克星,我们是大殊最强的执法者。” 燕拨离的声音又高了些:“那为什么我们要杀他们?这些人还没有经过审问,还没有定罪,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 队长的眉头皱起来:“他们该死。” 燕拨离:“执法者难道不是最应该遵守大殊律法的人吗?” 队长道:“服从命令!” 燕拨离心中那股执拗冒了出来:“队长,你说他们都该死,我信,可这种处决的方式不对,而且,就算我们慎行司可以杀他们,为什么要用监查院那群人的兵器?” 他指了指分配在他手里的双刀:“这是那个叫兰凌器的人兵器,我们用他们的兵器杀人是不是要嫁祸给监查院?如果是的话,我们......我们是不是在犯法?” 燕拨离实在是一个年轻到让人生不出敬畏心的普通人,但他心里偏偏有一个少年最纯粹的对错判断。 “燕拨离,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队长伸手要把双刀从燕拨离手里夺回来:“我以队长的身份准许你不参与,现在你出去,不要阻止我们做事。” 燕拨离后退一步:“队长,是你教我的,进了慎行司就该以大殊律法为重,为什么你也变了?” 他眼神里都是不解:“以前我们办案的时候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为什么这次出来办的事都这么见不得光?” 队长沉默片刻,再次伸手:“交出分配给你的兵器,现在离开。” 燕拨离近乎哀求:“队长,我们应该问清楚的,哪怕他们该死,也不能是这样杀死他们。” 从某种意义上说,燕拨离是个不討喜的人。 当大家都默默接受的时候,唯有他反对,不管对错,在这个群体之中他就是个不討喜的人。 方许即將收回的目光看到了他,於是稍作停留。 他似乎在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个看起来总是能让身边人喜欢,但在关键时候,又总是不討喜的人。 如果燕拨离是个平日里就足够不討喜的人,队长不会对他这个態度。 大概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燕拨离,给我。” 队长的语气之中没有不耐烦,反而是有一些对这单纯少年的心疼。 “很多事我们都解释不清楚,但我可以保证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伸著手:“把兵器给我,你出去。” 燕拨离还是摇头:“队长,我们应该去问问左僉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队长深吸一口气后,语气格外沉重的说道:“我说过了,我们没有做错事,不必去请示左僉事,这就是左僉事的命令。” 燕拨离依然执拗:“身为慎行司的执法者,如果连杀人都这么隨意,我们还有什么权利做执法者?” 有几个红衣也看向队长,他们的眼神里也充满了质疑。 “队长,指挥使大人说过的,我们代表著大殊的绝对公正。” “是啊队长,当初我从队伍里被挑选进入慎行司的时候无比骄傲,就是因为指挥使大人说过,慎行司只审判罪恶。” 队长被这群年轻的手下问的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解释下去。 就在这时候,县衙外边忽然飞身过来一个人。 “怎么还没动手?!” 从这个人的装束来看,他的身份明显高於这里的所有红衣。 队长一见到说话的人马上就站直了身子行礼:“百帅,马上就......” 才说了几个字,那个被称之为百帅的慎行司官员就一把將队长推开:“左僉事和右僉事都在等你们的消息,你们竟然还在这拖延。” 他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那些杀手一个都没死,火气顿时起来了。 “为什么还不动手!” “百帅!” 燕拨离大步上前:“我想请问百帅,为什么要杀......” 他的话也才说到一半就被人推开了,只不过,推开他的人是他的队长。 那个看起来三十七八岁年纪,面相忠厚的队长挡在燕拨离身前。 “百帅,是我没有让兄弟们下手。” 队长道:“不是我不遵守左僉事的命令,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他们就算有罪也要先进行审判,就算审判给他们定了死罪,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处死,更何况......” 他看著那名百帅的眼睛:“更何况,为什么我们要用监查院的人的兵器。” 百帅的地位其实不算高,在慎行司这样权力畸形的衙门里也只是中下层,但也因为慎行司的权力畸形,所以哪怕是三四品的官员在他面前也不敢太放肆。 慎行司要查办的都是大人物,所以对於队伍的约束极为严苛,服从命令,是慎行司最重要的一条规矩。 当队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衣领就被百帅一把攥住。 “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些?慎行司戒律的第一条是什么?” 队长立刻回答:“服从命令。” 百帅一把將队长推开:“你现在不是队长了,也不是慎行司的人了,从今天开始,你被逐出慎行司。” 他看向燕拨离:“现在你是队长了,你去把他们都杀了。” 燕拨离刚要说话,队长又拦在他身前:“百帅,虽然我不是慎行司的人了,但......请求百帅还是让我来完成任务,他们都年轻,我来杀。” 他强行从燕拨离手里夺走双刀,朝著一个杀手大步过去。 砰地一声! 队长的身子被踹飞出去。 百帅的眼神里带著寒芒:“现在后悔了?已经晚了,任何质疑上官决策的人都没资格留在慎行司。” 他看向燕拨离:“动手!” 燕拨离摇头:“我不能动手,我必须知道为什么要杀掉他们。” 百帅显然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往日里对命令没有任何抗拒的这群人,今天竟然都敢和上官作对了。 “你们都要反?” 百帅怒道:“是不是被他挑拨!” 他一指队长:“时不时他唆使你们对抗左僉事命令!” 燕拨离大声说道:“和队长无关,是我自己要问!” 百帅往四周看了看,如果不儘快把这件事平息下去,一旦纵容,將来还会有人反抗。 於是他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了燕拨离的脖子:“不遵守慎行司的规矩,不奉命行事,这和在战场上临阵叛逃没有区別,该杀!” 他的手指逐渐发力,燕拨离的双脚都离开了地面,这少年只是想问一问为什么,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反对慎行司的事,他甚至认为,自己在做的恰恰是维护著慎行司。 队长冲了过来:“百帅,他还小,他不懂事,你要想以正军法,杀我。” “滚开!” 百帅一脚將队长踹开,手指再次发力。 燕拨离的脖子里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少年的眼白都已经翻了上去。 其他人虽然愤怒,可惧怕于慎行司的规矩,没有人再上前阻止。 就在这时候,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一声轻嘆。 那嘆息里有些无奈,有些自嘲。 身在监狱內的方许,终究还是不能把自己当一个与这个世界无关的过客。 他厌烦了,確实厌烦了。 这个胡乱的世界什么愉快的经歷都没有,而且到现在他的目標依然模糊。 他完全可以退出这个游戏。 但终究还是输了。 也许这又是一场对他人性的考验,他所见的都是对他的考验。 確实,贏了他。 正在动手的百帅身体忽然僵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锁死了。 他不但感觉自己的身体难以动弹,好像连血液都不再流动。 那是一种绝对的静止。 他的所有器官都停止了动作,是所有的器官,所以他很快就开始感觉到窒息。 “让我在冷漠中愤怒,这是你存在的价值?” 方许的声音出现在百帅的脑海中。 “如果是,那你实现了你的价值,但......我愤怒之后,激怒我的人將失去一切价值。” 砰地一声,百帅的身体倒在地上。 没有抽搐,没有呼喊,什么都没有。 僵硬的死去。 死於窒息和衰竭。 第四百零五章故人? 慎行司的百帅死的莫名其妙,在场的人几乎都嚇坏了。 燕拨离才加入慎行司没有多久,这其实也是他勇气的源泉。 如队长这样的人也心怀正义,在刚刚加入慎行司的时候也和燕拨离一样只有赤诚之念,可是十年才做了个队长的他,已经明白所有的口號也只是喊给外人听的。 慎行司確实做了很多大事,查办了很多別人惹都不敢惹的人。 尤其是那些曾经追隨陛下在战场上有汗马功劳的大人物,哪一个在立国后不是封公封侯? 一开始的时候,队长也觉得慎行司真是了不起。 他们是天子执公义的拥护者也是践行者,他们被无数百姓称之为当世英雄。 然而时间越久,队长就越能看清楚所谓的不惧强权维护公义,只不过是斗爭的另一种方式。 就好像今天要杀这些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一样,杀了也就杀了。 如果不是燕拨离那样的愣货出面阻止,那些人早就已经尸首分离。 他保护了燕拨离,因为燕拨离是曾经的他自己。 那少年身上,有他已经忘记的自己的影子。 可是当百帅死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所有的心思都没了。 只剩下恐惧。 慎行司的百帅死在这,他们谁都难逃干係。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慎行司的规矩,上官莫名死在他们身边,他们就有罪。 左僉事俞白崖是个多狠毒多疯狂的人,他们也都清楚。 右僉事尉迟飞麟是个多阴险多残忍的人,他们一样清楚。 如果今天的事他们解释不清楚,那...... 队长的脸色原本就不好看,他被百帅踹开的那一脚格外沉重,现在,他的脸色更差了。 “你们守住现场。” 队长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向左僉事报告。” 燕拨离一把拉住队长:“我去吧。” 队长摇摇头,他看向自己手下的兄弟们:“不要提及咱们没想杀人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在我回来之前,你们谁也不能离开这。” 说完这句话队长就急匆匆的跑了出去,可才出县衙两步他就不得不停下来。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已经站在门口了,这个人身上穿著一件虞候的锦衣,锦衣上的绣纹和慎行司的並不相同。 这个年轻人,正是此前坐在监狱屋顶上的那个。 也是他,在方许放出神识的一瞬间就有所感应。 虞候,並非慎行司的官职,甚至不是皇宫大內的官职,也非朝廷官职。 虞候是太子东宫的武官。 一见到这个人,队长马上俯身行礼:“见过陆虞候。” 年轻人没理会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县衙。 这个年轻人出现的那一刻,队长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在陆虞候才到不久,右僉事尉迟飞麟也到了。 尉迟飞麟倒是看了队长一眼,那一眼带给队长的压迫大到让他根本就不敢直起腰身。 百帅才死,东宫的陆虞候和右僉事就来了。 尉迟飞麟也没理会队长,进门之后第一眼就看向倒在地上的百帅。 “好漂亮的手段。” 陆虞候蹲下来,翻开百帅的眼睛看了看。 “我就说这里有高手,能在我眼前藏著,还能杀人,好久没有遇到这么有劲儿的对手了。” 尉迟飞麟问:“紫廷,怎么回事?” 陆紫廷,今年才二十一岁,他的官职是东宫虞候,掌握著东宫戍卫,官职其实不算高,正五品,但谁都知道在东宫做官的人都不好惹。 將来陛下大行太子即位,这不起眼的五品虞候天知道会一跃成为多大的朝臣。 所以尉迟飞麟对陆紫廷的態度,向来客气。 “至少是在二三里外动的手,因为第一道气息是在监狱那边出现的。” 陆紫廷道:“被人同时控制住了所有感官,无法呼吸,甚至不能心跳,看起来没有外伤......越看越漂亮。” 他起身看向尉迟飞麟:“连五臟六腑和脑子都被人禁錮住了,还是在那么远的距离外动手,这个人的本事......大概也能威胁到你。” 尉迟飞麟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相信陆紫廷的判断。 所以他马上问了一句:“有办法找出来吗?” 陆紫廷道:“难。” 尉迟飞麟心里一沉,连陆紫廷都说难,那整个天下可能也没几个人觉得不难了。 陆紫廷的话只说了一半,他微微扬起下頜:“別人难,我不难。” 他左手抬起来,单手捏了个法诀,双目之中忽然爆发出一团白色的光华,紧跟著他朝著地上的百帅尸体一抓。 “给我出来!” 一道縹緲虚无的身影从百帅的脑子里飞了出来,一开始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只片刻就变成了和正常人无区別的大小。 陆紫廷单手双指点在那虚影的额头,然后他双目之中的白光更为炽烈。 下一息,所有人都震惊了。 此前发生过的事,原原本本的在他们面前重演了一遍。 虽然都是虚影,依然能分辨出谁是谁。 从百帅出现后,他所见到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重演。 百帅进门质问为什么还没有下手,燕拨离上前也质问他,这时候队长挡在燕拨离身前...... 最后的一幕,是百帅的身体里忽然出现了两个光团。 一个金色一个红色,这两个光团只是闪烁了一下百帅就被禁錮了。 尉迟飞麟和陆紫廷从头到尾看完,然后同时转头看向队长。 “你动的手?” 尉迟飞麟语气阴沉的问了一声。 队长扑通一声跪下:“绝非属下动手,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尉迟飞麟看向陆紫廷,陆紫廷道:“他们当然不知道,都是凡夫而已。” 说到这他语气一转:“不过,这个杀百帅的人应该是为了救他们。” 尉迟飞麟立刻就明白了,他忽然抽刀。 动作快的別人根本没有反应,別说是燕拨离他们,就算是依然小心翼翼漂浮在窗口那边的方许的神识也没有反应过来。 噗的一声。 队长的人头飞起。 尉迟飞麟距离队长至少一丈半,他从出刀到收刀,甚至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杀人之后,尉迟飞麟一指队长的尸体:“再问问他。” 陆紫廷有些厌恶的看向尉迟飞麟:“他不死我也可以查看。” 尉迟飞麟哼了一声:“哪有死人看起来方便,死了的人就不会耍滑头了,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陆紫廷懒得在理他,走到队长的尸体旁边再次捏起法诀。 “住手!” 就在这一刻,燕拨离急了。 他衝过来挡在队长的尸体前边:“为什么要杀他!他就算有错也不能就这么杀了他!” 陆紫廷没说话,也没动。 尉迟飞麟的手又一次握住刀柄:“慎行司查案向来不能以孤证定罪,你主动上前也好,再杀你,然后调取你们两个的记忆就能互相佐证。” 刀出鞘,依然那么快。 他真的没有一点犹豫,甚至完全没有嚇唬嚇唬燕拨离的想法。 说杀人,就杀人。 可是这一刀,没能马上將燕拨离斩杀。 刀锋在距离燕拨离的咽喉还有不到一寸的时候,一股莫名出现的力量將刀子强行定住。 六品武夫的手,竟然不能让那把刀再往前动弹分毫。 也是这一刻,陆紫廷猛然回头看向窗口:“找到你了。” 窗口那边,隱藏著方许圣瞳之力的那一粒微尘立刻飘了出去。 陆紫廷一笑:“现在再走,迟了。” 他身形一闪破窗而出,在那一粒微尘后边紧追不捨。 这个人双目之中的白色光华似乎有锁定的作用,竟然能一直盯著方许的神识。 监狱里,方许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没能经受住考验。 不管那个背后想看他如何应对的人到底想考验他什么,都算对方贏了。 从方许不忍燕拨离等人被杀的那一刻算起,他就输了。 微尘在以极快的速度飘离,隨著速度越来越快,微尘的形態也发生了变化,普通人当然看不出一粒微尘有什么变化,在陆紫廷的眼里,那微尘逐渐幻化成桃花。 这是方许从神荼鬱垒那里学来的东西,尤其是神荼。 “走?” 陆紫廷眼神里白芒一闪:“给我留下!” 隨著他话音一落,那朵微小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桃花顿时慢了下来。 这一刻,方许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间想到了一位故人。 白悬道长! 一样的白色双瞳,一样的道门秘术。 方许下意识看向那张年轻的脸,试图在陆紫廷的脸上看出白悬的样子。 “看我?” 陆紫廷哼了一声,双手同时结印,速度奇快。 隨著他双手握在一起后,以奇怪的法印指向桃花,四周的空气骤然凝结。 在桃花附近,气温迅速降低。 漂浮在空气之中的水分瞬间被抽离出来,紧跟著化作冰锥。 那些冰锥其实只有头髮丝那么细,对於寻常人来说还不如一根针起眼。 可对於形態那么小的桃花来说,那些冰锥已经算是格外巨大了。 桃花在刺过来的冰锥中不断闪躲,连环避开。 可是桃花的速度越来越慢,那种隨时被禁錮的感觉在方许心中越来越强。 没办法,他只能暴露自己位置。 “回!” 隨著方许心中升起一念,他脑海之中又有一朵小小的桃花盛开。 在念起的瞬间,他脑海里的桃花迅速消失,下一息,和被追逐的那朵桃花位置互换。 “漂亮!” 陆紫廷在察觉到桃花已经不对劲的时候,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兴奋起来。 “可你还是走不掉!” 他双袖往后一甩,竟然御空而行。 脚下踩著风之力量,在很短的时间內就飞回了监狱上空。 这一刻,方许不能继续留在这了。 已经清楚外边什么布置的方许,转身朝著监狱深处跑出去。 在衝到过道尽头的时候他一拳轰出,强悍的劲气直接將墙壁打穿。 与此同时,依然端坐在塔楼上的俞白崖眼神也亮了一下:“五品巔峰?有点意思。” 他长身而起,隨手一抓,不远处一片树叶被他抓来,紧跟著又隨手甩出去,树叶带著千钧之力攻向方许后心。 方许转身面对,將真气凝结在左手中指上,那手指头迅速膨胀变大,然后弹出一个空气炮。 砰地一声轻响,树叶居然被震开。 俞白崖也没有生气,他也兴奋起来。 “巨少商这个弱弱小小的队伍里竟然藏龙臥虎,真是走眼了。” 他再次挥手,这一次飞出去至少几百片树叶。 方许知道......躲不开了。 他只能停下来硬抗这些攻击,圣瞳里储存的曾经接触过的力量闪现出来。 金钟罩! 他身体外面出现了一个急速旋转著的金钟,树叶打在上边发出接连不断的钟鸣。 金钟只维持了不到三秒,几百片树叶就將其打的粉碎。 方许的身躯也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另一边院墙上。 与此同时,陆紫廷双手再次结印后往前甩出双袖,两个袖口里各自飞出来一个纸片人,开始只有巴掌那么大,掉落在地的时候已经有一丈那么高。 身披金甲,沉重无比,两个金甲武士同时抬起脚,朝著方许心口重重踩落。 第四百零六章嚇老子一跳 这一招方许见识过! 当初在大殊先帝皇陵,白悬道长用这样的金甲武士救过大家。 看起来是个轻飘飘的纸片人,迎风变大,比真人还要有力还要沉重。 所以方许第一时间就翻滚出去,虽然姿势不漂亮好歹还是避开了。 那两尊金甲武士同时落脚,地面直接塌陷下去一个大坑。 暴土扬尘! 视线几乎完全被阻隔,方许趁势向后急退。 可才退了没几步远,方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猛的向一侧发力,身形横移出去数丈。 才移开,两只飞鸟从天空之中俯衝下来,正中他刚才所在,然后便炸开了巨大的火球。 这一招方许也见识过! 白悬道长与人斗法的时候,白悬的对手就极擅长这一招。 道门的术法,真是防不胜防。 方许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在別人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已经將神识放了出去。 那颗微尘飞上高处,帮方许清楚到观察整个战场。 有了圣瞳在高处观察,方许应对起来就不会那么艰难。 他清楚的看到烟尘之后,那两个金甲武士已经加速疾冲,再抬头看,十几只飞鸟还在盘旋。 那个东宫虞候的战斗经验,似乎比白悬要高一些。 陆紫廷越来越兴奋。 他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让他感兴趣的对手了。 陆紫廷还没有彻底看清楚方许是凭什么避开他攻势的,只是隱隱约约觉得那个少年有著超绝的感官。 “希望你儘量多撑一会儿。” 隨著陆紫廷双目之中白芒闪烁,那两个金甲武士再次发力。 它们从尘烟之中穿过,一左一右朝著方许撞了过来。 这两个傢伙每一个都至少有千斤沉重,再加上那一身金甲,別说是个人,就算是一堵墙也能被撞的粉碎。 方许这次没有马上避让,他等到那两尊金甲到近前的时候才发力向后。 轰的一声。 两尊金甲重重对撞,气浪直接將地面刮下去一层。 以两人对撞为中心,颶风往四周席捲。 方许在这一刻也准备使用一点新的东西了,这些东西在以前那个时代用过,到了这个时代,他始终隱藏。 那两尊金甲太重,这是它们的厉害之处也是它们的弱点。 方许下蹲,双手按在地面上。 两只手里,五行之力轮转。 手掌中心都出现了一个旋转著的五行阵图,左手的阵图转到了土之力,右手的阵图转到了水之力,两股力量同时被方许按入大地。 下一息,那两尊金甲的脚下就变了。 坚实的大地开始软化,沉重的金甲竟开始被缓缓吞噬。 方许眼神一亮:“下去!” 隨著他加强五行土力和五行水力的融合,金甲脚下的大地越发稀软。 然而就在那两尊金甲已经被吞噬到膝盖的时候,方许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尘烟之后,陆紫廷双手同时抬起。 左手的中指食指之间夹著一张符纸,右手亦然。 他眼神凛然:“借天地力,以五行御法。” 隨著话音落下,他双手中的符纸同时燃尽。 尘烟对面,方许正双手按在大地上,突然就感觉到五行之力有些紊乱。 再下一息,他脚下的大地也变了。 不同的是,他脚下的坚实大地变成了沙地。 土壤迅速沙化且形成漩涡,巨大的拉力拉著方许往沙子之中沉入。 这不是五行土力和五行水力的融合之术,这是五行土力和五行风力的融合术。 五行风力將土壤变成了沙子,然后风力又在沙化的大地中製造出漩涡。 只不过片刻而已,方许的双脚已经被卷了进去。 这沙子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拉人下陷,还能形成绞力,像是有很多双手同时握住了方许的腿脚,死死的將他禁錮。 与此同时,天空上盘旋的符纸飞鸟寻找到了机会。 十几只飞鸟同时俯衝下来,速度快的让人根本就难以捕捉。 方许的眼神变了。 这个对手强的有些可怕。 大地上是五行土力和风力的融合术,飞鸟则是符纸和五行风力和五行火力的融合术。 莫非那个年纪轻轻的傢伙,也一样掌握著全部的五行之力? 方许只能暂时放弃对付那两尊金甲了,他左手的五行土力转移回来,强行扭转了对方施展的术法,下陷的沙子变了扭动方向,开始把方许往上推。 与此同时,方许右手的五行水力也向后施展。 金甲武士脚下的稀泥飞出来,片刻而已就在方许头顶形成了一片天幕! 十几只飞鸟先后撞在天幕上,直接爆开。 强大的爆炸力量將天幕震碎,水汽,黑烟,尘土,在这一刻全都爆了起来。 所有人都紧张的注视著,都想看看那个被夹击的傢伙还能不能活下来。 隨著所有的迷瘴逐渐散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朗。 眾人注视著,却发现方许不见了。 漂浮在天空之中的泥土屏障像是残缺不全的蜂窝,全都是漏洞。 而大地上有一个向上凸起的沙锥,正在缓缓的消散流动。 陆紫廷的眼睛眯了起来:“確实出人预料。” 稍远处,六品武夫俞白崖轻笑道:“陆虞候,要不要歇一会儿换我来?” 陆紫廷哼了一声:“不必!” 他深吸一口气后大声说道:“我自会把他翻出来!” 话音才落,两只手忽然从他脚下伸出来同时攥住他脚踝。 隨著那两只手狠狠发力,陆紫廷的身躯骤然下沉。 与此同时,藉助对抗的力量,方许从大地之中一跃而出,在上升的同时膝盖撞向陆紫廷的下巴。 砰! 一击! 陆紫廷狠狠的飞了出去。 ...... 一招占据先机的方许,不可能再给陆紫廷重新掌握主动的机会。 在他撞飞陆紫廷的同时脚下发力追了过去,左手的中指在这一刻已经匯聚了真气。 当他追到陆紫廷面前的那一刻,左手中指空气炮朝著那傢伙的脑门狠狠给了一下。 当! 一声脆响。 声音不对,方许迅速后撤。 一尊金甲武士突然横著过来,在千钧一髮之际拦在陆紫廷身前。 方许的中指空气炮正弹在金甲身躯上。 金甲过於高大,至少一丈有余。 方许不矮小,相比於金甲武士来说还是显得矮小了些。 所以这一指空气炮弹中的不是金甲的面门,而是金甲的胸膛。 且,是胸膛上比较凸起的部分,正中其中之一。 这触感,让方许在百忙之中还能感慨纸人做的很好。 该有的都有。 他低头看了看,中指在弹中金甲之后好像比刚才还粗壮了些。 大概是肿了。 另外一边,第二尊金甲出现在陆紫廷身后,双手往前轻推,將倒飞的陆紫廷拦了下来。 陆紫廷的下巴有些歪,鼻子也有些歪,嘴角有点血,鼻孔里也有点血。 所以暴怒! 从出道以来,陆紫廷还没有受过这样的伤,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伤而是屈辱。 他自幼成名,被誉为道门第一天才。 年纪轻轻就进了太子东宫成为虞候,手握东宫戍卫大权。 很多人都觉得他前途一片光明,他自己也那么觉得。 连他师父都说,將来若太子即位,以他的实力和太子对他的信任,將来他可能成为大殊第一位道门国师。 现在,他的骄傲被人打歪了些。 “毛贼,何敢如此?!” 陆紫廷真的怒了,眼睛里布满杀气。 高处的俞白崖还是一脸轻笑:“陆虞候,似乎伤了?要不要下去歇一会儿,换我来给你出出气?” “不用!” 陆紫廷怒目圆睁,双手再次结印。 前边的金甲立刻挥拳横扫方许的头颅,这一拳要是被扫中的话,方许的那颗大好人头一定会如被暴击的西瓜一样炸开。 方许及时下蹲避开这横扫一圈,同时脑海里冒出个想法来。 刚才中指一炮弹在金甲胸膛上,让他发现金甲什么都有,那...... 下蹲的同时方许一把伸出去攥在金甲襠下,然后狠狠发力。 他想多了。 有是真的有,但人家不疼。 发力之下,金甲都被捏的扭曲,换做正常人应该是爆了,但金甲毫无反应。 方许心说去你娘的。 然后另一只手向下一伸按在地面上,同时双脚抬起踹在金甲小腹,藉助反弹的力量,方许向后倒飞出去。 才飞出去不到一丈,天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第二尊金甲高高跃起,双脚朝著方许胸膛踩落。 方许瞬息翻滚,在贴著地面的情况下横翻避开。 金甲重重落地,方许单手一按重新起身。 另一尊金甲袭来,一拳用足了力量朝著方许头颅暴击。 方许忽然笑了笑,眼神里冒出一股坏劲儿。 可惜了,这个时代的人都不熟悉方许。 如果是上一个时代,不管是巨少商还是沐红腰她们,看到方许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都知道那小子起了坏心眼。 金甲紧追不捨,一拳一拳势大力沉。 方许在两尊金甲之中不停的闪转腾挪,这次他不再远避,而是在两尊金甲身边打转,灵活的像是一只在树上跳跃的猴子。 后边的金甲看准一个时机猛攻方许,方许避开一拳后立刻跳跃,金甲的第二拳立刻就到了...... 轰! 正中! 可惜,中的不是方许。 方许就在等这一刻,当他看到一拳力量已经运足的时候身形一闪到了另一尊金甲的后边,他跃起勾引金甲出拳,然后突然避开。 这一拳轰在另一尊金甲的身躯上,直接打穿! 第一尊金甲倒了下去,在陆紫廷愣神的那个瞬间,方许落在后边金甲的肩膀上,两只脚一左一右踩著,然后双手抱著金甲的头颅往上奋力一拔。 噗嗤一声,金甲的头颅被他应是拔了出来。 两尊金甲几乎同时倒了下去,砸的大地都轻轻震盪。 方许才鬆一口气,並且挑衅似的看向陆紫廷。 却见那个脸上掛彩的年轻道门弟子,眼神里出现几分戏謔。 方许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立刻掠起。 轰!轰! 两尊金甲同时爆开,巨大的火球直接將方许吞噬进去。 这爆炸的力量过於强大,方圆十丈之內被直接清空。 等尘烟散去的那一刻人们才看出来,地上出现了一个同样有十丈直径的大坑。 深度至少有两丈。 这么大的威力,別会是个人了,金甲本身都被炸的粉身碎骨,人可能直接汽化掉。 陆紫廷吐出一口浊气。 那种被羞辱过的感觉,总算是稍稍轻了一些。 人不可能在一个地方绊倒两次,他不可能被同一个对手羞辱两次。 能。 方许忽然又出现了,还是之前打歪了陆紫廷脸的方式。 他从大地之中钻出来,双手拉住陆紫廷的脚踝往下发力,陆紫廷的身躯再次下沉,这一刻,陆紫廷的眼睛都睁大了,眼神里布满了恐惧。 他好像已经感受到了第二次被撞击的疼,提前感知。 但没有。 这次方许把他拉进大地没有用膝盖撞击他的脸,用的是手。 啪! 方许在陆紫廷脸上扇了一下:“炸开的时候嚇我一跳。” 陆紫廷的眼睛直了。 特別直。 第四百零七章全都不是一条心 方许一个耳光把陆紫廷扇的懵了,那个骄傲的傢伙表情好像被人喷了岩浆又冷却下来一样格外凝固。 此时的陆紫廷膝盖以下都被大地吞噬,再加上方许对五行土力的运用,大地像是个巨大的手掌,把陆紫廷双腿死死攥住。 在陆紫廷那惊愕的眼神之中,方许转身到了他身后。 一把匕首放在陆紫廷边上,方许看向那个始终坐在塔楼高处的慎行司左僉事俞白崖。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俞白崖依然满脸笑意。 陆紫廷被方许击败,没有让人多震惊。 那个骄傲的东宫虞候他其实早就看著不爽了,让陆虞候吃点亏他也很乐意。 而方许站在陆紫廷身后,一只手按著陆紫廷的肩膀,一只手拿著匕首,他抬头看向俞白崖:“交换一下?” 他要交换的当然是还在监狱里的巨少商他们。 俞白崖则轻笑道:“我知道你和巨少商等人不是一路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方许:“那算你聪明。” 俞白崖:“监查院的人我们太清楚了,上到指挥使,下到一小卒,每个人的资料我们都清楚,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我一开始就知道不是监查院的人。” 方许:“我问你的是,要不要交换。” 俞白崖:“我再说的是,你根本不是监查院的人,为什么要换他们?” 他缓缓起身,走到塔楼边缘处俯瞰方许。 这个高傲的左僉事掐著腰站在那,好像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说实话,他是真没把方许放在眼里。 哪怕方许手里有了陆紫廷这个人质,他依然不把方许当回事。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交换巨少商等人。” 俞白崖道:“人应该適时自私些,尤其是在绝境,看起来的无私反而会成为一种拖累,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方许:“理解,不同人不同思考,我在考虑的是把我在乎的人换出来,你考虑的是人应该保护好自己......不知道你慎行司的手下听了这些话,他们对你还有几分敬意。” 俞白崖倒是没有料到这少年心思倒是敏锐,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能被他利用。 但他不在乎。 慎行司的规矩大过天,第一条规矩就是绝对服从命令。 他看著方许:“我可以答应你的交换,但我们要交换的好像不太一样。” 方许:“你打算换什么?” 俞白崖笑道:“换你咯,你可以带著陆虞候离开,杀不杀他是你的事,反正他在你手里,他又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赌他的性命,所以只能放你走。” 方许:“换我的意思是,换我一个人走而放弃监查院的人?” 俞白崖:“这该是很令人愉悦的共识。” 方许:“聪明人都会答应。” 俞白崖:“是的呢。” 方许:“那我要是不聪明怎么办?” 俞白崖笑的更灿烂些:“如果你不聪明那就更有意思了。” 方许:“举例说明?” 俞白崖开始喜欢方许了,这个年轻人的从容和胆魄让他觉得自己应该正视对方。 “你想救监查院的人,可你手里只有一个人质,按照江湖规矩,一换一没有问题,我让你走,是江湖道义,你走了放了他,也是江湖道义。” “换过来说,若我不放你走就没有江湖道义,你走了不放他也是没有江湖道义......同样,过分的要求还是没有江湖道义。” 他指了指监狱那边:“你的底牌是,如果我不答应你放人你就杀了陆虞候,可你又不敢,因为你只有一张牌,我却有不少牌。” “从交换人质到交换杀人,我可以杀的比你能杀的多不少......就算你不是个聪明人也应该能算出来,毕竟这是小孩子都会算的数字。” 方许点头:“合情合理。” 俞白崖:“同意了?” 方许:“不同意啊。” 俞白崖:“既合情合理,为何不同意?” 方许:“我不要脸。” 俞白崖微微一愣。 他更喜欢方许了。 “可你知道的,你威胁我,我同意你走,你不走,那你只能伤害陆虞候来加码,比如在他脖子上割一刀什么的,我是官府中人,和江湖客终究不同,总不能你在陆虞候脖子上割一刀,我就在巨少商的脖子上割一刀。” 方许表示讚许。 俞白崖笑道:“但你伤害了陆虞候,就触犯了大殊律法,而你身上还穿著监查院的锦衣,我知道你不是监查院的人,可上报的时候我只能写你是监查院的人。” 方许接话道:“所以我只要动手,你就可以下令杀了监查院的人,因为......杀朝廷官员的人,完全可以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 俞白崖鼓掌:“谁说你不是个聪明人?” 他有些感慨:“我实在是太缺少一个杀人灭口的理由了,多谢你给我。” 方许嘆了口气:“那我只有一个办法了。” 俞白崖做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方许一把將陆紫廷拉出来,推著这个年轻的道门高手往监狱那边走。 “我谁也不换了,我带他回监狱。”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如果你进攻监狱的话,那伤害朝廷官员的就不是我们了。” 说到这他还回头看了看高处的俞白崖:“多谢提醒。” 俞白崖嘴角微微一抽。 ...... 此时巨少商他们全都做好了准备,从方许衝出去的那一刻他们就准备衝出去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叶明眸阻止的话他们已经衝出去了。 那个少年確实不是他们监查院的人,不是他们的同伴。 可他们比俞白崖更清楚什么是江湖道义,哪怕他们身上穿著的是大殊官服,要讲的不只是江湖道义,可他们还是把江湖道义排在最前。 如果他们就这么任由方许死在外边,那他们以后都没法把自己当人看。 叶明眸不许。 因为叶明眸更冷静。 就算巨少商等人都衝出去了也无济於事,帮不了方许反而还会成为慎行司人动手的藉口。 方许看到的那些,她也看到了。 不同的是方许是真的用看的,而她用感知。 外边的布置她清楚,只要巨少商等人衝出去马上就会被打成碎肉。 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巨队长,出去接他。” 叶明眸的声音轻柔而有力,早就按捺不住的巨少商立刻就往外走。 这时候陆紫廷在方许手里,俞白崖不会轻易的先动手。 其实哪怕方许手里的人质换一个,俞白崖也不那么在乎。 那可是东宫的虞候啊......是太子殿下的亲信。 陆紫廷真死在这,皇帝可能不会大动干戈,但太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巨少商出来之后就惊住了,他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所以不知道外边是什么情况,当他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布置,心里的惊讶和愤怒一样浓烈。 慎行司真的做好杀人的准备了。 接了方许之后,巨少商压低声音问:“有没有受伤?” 方许摇头:“没,轻轻鬆鬆。” 巨少商当然知道不可能轻轻鬆鬆,他感激的看了一眼:“多谢你了,你已尽力。” 方许:“没什么,和你学的。” 巨少商愣住:“和我学的?什么时候?” 方许微微抬头看向天空:“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牢里,有一个人用一把刀和一条命挡在他在乎的人身前。” 巨少商:“是我?” 方许笑了笑,没回答。 巨少商疑惑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方许还是没回答。 等到了监狱门口,慎行司人確实没有动手。 俞白崖只是看著,任由方许和巨少商押著陆紫廷进入监狱大门。 “蠢货!” 就在进门之后的那一刻,陆紫廷忽然骂了一句。 方许侧头看他:“你是在骂我?” 陆紫廷:“我只要被你们带进来,別人看不到我,他就可以下令猛攻,然后说我是被你们杀死在监狱之內的,他只是不想被人看到是他杀的我。” 方许:“你们关係处得也不好啊。” 陆紫廷:“你真幼稚,这和私人关係有什么关係?” 方许虽然在贫嘴,可他动作却没听,当陆紫廷说出我一进去就会死的时候,方许就转身了。 他拉著陆紫廷重新回到门口,两个人就在台阶上坐下。 这一幕,让原本已经抬起手准备下令的俞白崖眉头微皱。 陆紫廷说的没错,他不能让人看到陆紫廷怎么死的。 这慎行司里的人都惧怕他不假,可慎行司里有没有別人的眼线谁知道呢?尤其是,有没有太子的眼线? 陆紫廷和方许交手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出手,他没有,就是想让陆紫廷死在方许手里,或是两败俱伤。 还有什么比东宫的人死在监查院手里更有利的证据? 只要陆紫廷死在监查院手里,那他灭了这支监查院的小队就合理合法。 方许的微尘还在半空飘著呢,他能那么快控制陆紫廷全靠圣瞳。 现在,圣瞳依然注视著俞白崖。 挑陆紫廷当对手,方许也不是捡著软的捏。 而是只有陆紫廷能发现他的圣瞳。 就算陆紫廷不提醒,通过圣瞳的观察方许也意识到了俞白崖下一步的动作。 回到门口,坐在台阶上,方许的匕首没有离开陆紫廷的咽喉。 “你死了他就可以下令剿灭我们了,抓罪犯朝廷需要证据,剿灭叛贼就不需要什么证据了。” 陆紫廷道:“我是东宫官员,我死了,杀我的人就是叛贼。” 方许哦了一声。 陆紫廷见他毫无反应,忍不住加重语气提醒:“我是东宫的人!” 方许:“哦。” 陆紫廷深吸一口气:“你如果真想拿我当人质,最好还是一直都在眾目睽睽之下。” 方许:“原来你也挺怕死。” 轮到陆紫廷不搭理方许了。 方许看似平静,脑海里却在飞速的计算著如何脱身。 天快亮了。 这里被火把照耀的格外明亮,外边一片漆黑。 等到太阳升起,俞白崖的机会更不多。 就在方许想到这些的时候,俞白崖下令了。 “灭掉所有火把,不要给贼人瞄准的机会,他具备远距离杀人的实力。” 隨著俞白崖的话音一落,四周的火把开始纷纷熄灭。 一下子黑暗了。 陆紫廷道:“他下一步就要强攻了。” 方许:“那对你真不友好,我们只有你这一面挡箭牌。” 陆紫廷却在这时候摇了摇头:“你可不只一面挡箭牌。” 他张开手,手心里竟然还有四张纸人。 这一刻方许心里一动。 陆紫廷和他交手並未出全力。 这是为什么? 不容得他多想,俞白崖的喊声出现了。 “贼人要杀陆虞候,慎行司的人听令!不计代价,將陆虞候从他们手中救出来,切记,一定要保护好陆虞候的生命,你们可以死,陆虞候不准受到一点伤害。” 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抓过来一桿长矛,瞄准了陆虞候:“尽全力將陆虞候安全救出!” 说完这句话,他猛然將长枪掷了出去! 第四百零八章我儿不孝 砰砰砰砰! 连续四声闷响。 方许对付两个都有些吃力的金甲武士,被一枪洞穿四个。 或许是陆紫廷已经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所以他在第一时间甩出去四个纸人。 化身成金甲之后,那长枪好像算计好了似的恰好到了。 一枪洞穿四具金甲,那还只是一桿普普通通的长枪。 只是六品武夫俞白崖隨手从身边士兵手里拿过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像样的兵器。 木製的枪桿,粗糙的铁枪,四个金甲,竟然也只是堪堪挡住。 这个时候方许已经意识到了,手里有人质也没意义。 此前他就听巨少商提起过,慎行司里最狠的就是俞白崖。 东狼狠,西豺阴,现在最恨最阴的都在这了。 “看来事情太大。” 方许才不管陆紫廷死了没死,他回头朝著巨少商喊:“他已经撕破脸了要灭口,如果你们有什么支援最好儘快喊来。” 巨少商看著方许,好像有点无辜的样子。 方许一看就知道了,根本没有支援。 这监查院做事也真是不靠谱,以前是怎么查获那些大案要案的? 全靠运气? 既然没有支援,那就只能暂时靠他了。 方许朝著巨少商喊:“刀给我!” 巨少商:“哪儿来的刀?” 方许这才想起来,此前他们是投降来著,所有的兵器都被慎行司的人没收了。 连他这样冷静的人居然都忘了没有兵器的事,可见现在的局势有多恶劣。 没办法,方许只好把目光对准前一秒还是敌人的陆紫廷。 “你最好能给我变出来一件兵器。” 陆紫廷隨手就递给他一件。 方许以为这个敌人暂时会变成队友,结果那傢伙一转身就衝进监牢。 下一息,一只白鹤冲天而起。 陆紫廷居然还有逃走的手段,那他刚才的举动到底是为什么? 眼看著那只白鹤在月下飞远,依然在塔楼上的俞白崖居然没有追,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你不是要被抹掉的?从你答应来查这个案子开始你就註定要死了。” 他自言自语一声后,根本没打算追杀陆紫廷。 伸手拿过来第二桿长枪,这次他瞄准的是在门口的方许。 圣瞳依然漂浮在半空之中,俞白崖的动作方许看的一清二楚。 双方有著实力上的差距,方许要想保住性命就只能靠提前预判。 在俞白崖提起长枪的同时,通过观察角度方许就推测出目標是自己。 所以在那杆长枪尚未出手的时候他已经避开了,向后大步掠了出去。 轰! 六品武夫的一击,直接將监狱大门轰了个稀巴烂。 正门坍塌,墙壁粉碎。 他们身前唯一的阻挡消失了,下一息就是更为狂暴的攻势。 正对著大门的那两架重弩同时击发,两桿足够小腿粗的弩箭瞬息就射进监狱。 在这样的黑暗中想要精確瞄准当然不可能,他们也没打算瞄准。 只需要把重弩打进去就够了。 轰! 第一根进来的重弩瞬间爆开,巨大的衝击力让六七间牢房崩碎坍塌。 仅仅是一个呼吸之后,第二根重弩又爆开了。 两根重弩轰炸之后,监狱的房间有五分之一被彻底摧毁。 这不是普通民居,为了能保证犯人不会逃走,这里的建筑格外坚固,墙壁要比普通人家的厚好几倍。 仅仅两箭,五分之一的监牢,至少十几间屋子成了碎块。 看著那边混乱的局面,俞白崖的眼神里满是喜悦。 他实在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他喜欢这种別人被他追著杀的感觉,尤其是对手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只能狼狈窜逃的样子,更让他开心。 就好像猫鼠游戏一样,他是那只时时刻刻都掌握著绝对主动的猫。 眼见著方许他们朝著监狱另外一侧过去,俞白崖隨即示意重弩也隨著换了方向。 这重弩本身的威力就大,前端还有符文加持,其威力,几乎相当於六品武夫的普通一击。 是的,这么大的威力,也只是六品武夫的普通一击。 徒手秒拆一座房子,对於六品武夫来说什么都不算。 重弩转动瞄准了监狱的另一侧,隨著一声號令两支弩箭又激射出去。 轰轰两声巨响之后,监狱的另一端也被炸的坍塌粉碎。 这座监狱是长方形布局,两头都被炸掉之后只剩下中间那一节。 方许他们只能留在这,只要露面就会被外边的箭阵瞄准。 “好黑,天黑会让人害怕。” 俞白崖指了指剩下的半截监狱:“丟火把过去,给他们照照亮,出门在外就是要互相照应,监查院的兄弟们害怕,慎行司的人不能不管。” 数不清的火把点燃后朝著监狱扔过去,方许都躲在墙壁后边不能走动。 俞白崖笑著指向剩下的房子正中那块:“再给两下。” 重弩再次转动,瞄准了最中间的墙壁。 方许看到了,所以立刻喊了一声:“都趴下!”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都趴在地上。 紧跟著两根重型弩箭飞来,直接將墙壁轰的粉碎。 他们趴在地上,头上就是碎石纷飞。 俞白崖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格外满足。 ...... 现在的监狱只剩下一个残缺不全的空堂了,中间的墙壁还被轰出来一个大洞,为了躲避羽箭的袭击,方许他们只能分在两边隱蔽。 俞白崖把自己当做猫,把方许他们当做老鼠,他不想那么快就把老鼠玩死,他要慢慢玩。 “你的底牌已经自己飞走了。” 俞白崖朝著监狱那边笑道:“你现在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可以与我交换的?” 没有人回答他,俞白崖当然也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只是在玩。 “我倒是有个想法。” 俞白崖道:“你自己不走,还想救他们,说明你是一个好人,心中有侠气,好人不能看到同伴死在自己面前,所以好人都会第一个死。” 他声音之中,满是戏謔。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第一个死,也可以都不死,我知道你们现在分开两边隱蔽,而我接下来会瞄准其中一边。” 俞白崖提高嗓音:“现在你告诉我,我是先往左边轰一箭还是先往右边轰一箭?” 方许侧头看了看,重吾和兰凌器护著叶明眸在另外一边藏著。 监狱的墙壁很厚,但此前的轰炸已经证明了这么厚的墙壁也没用。 两边剩下的墙壁宽度都只有三米左右,勉勉强强能把人遮挡住。 如果再轰一箭,不管是往哪边,房子都会倒塌。 方许也想到了,只要他喊,別管他让俞白崖往自己这边轰还是往叶明眸那边轰,以俞白崖的性格都会往叶明眸那边轰。 俞白崖就是想让方许眼睁睁的看著,他想保护的人一个都保护不了。 少年此时有些遗憾。 “可我还没和你们混熟呢。” 这句话在巨少商听来,是方许觉得自己有些无辜。 但在叶明眸听来,方许的语气之中儘是遗憾。 我还没和你们混熟呢...... 叶明眸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立刻看向方许,刚要喊不许出去,还没开口,方许已经走了出去。 “你想玩,我陪你玩啊。” 方许抬头看向塔楼那边,少年语气里儘是让人不相信的傲然。 “你信不信,你往哪边轰我都能挡住?” 听到方许的话俞白崖哈哈大笑,这个慎行司里最狠的人被方许逗的前仰后合。 他指了指监狱左右,那一片废墟。 没说话,却满是讥讽。 如果方许能挡住重弩,还至於是现在这个模样? 此时的方许已经很清楚,和俞白崖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谈判的可能。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我们赌一把啊。” 俞白崖笑著回应:“好啊,你想怎么赌?” 方许道:“我如果能挡住你的重弩,你管我叫一声爹听听?” 俞白崖没有生气。 猫在面对老鼠的时候,是不会因为老鼠挑衅就生气的,反而会觉得有意思,觉得老鼠真是自不量力。 所以他居然点了点头:“你接住,我就叫。” 这句话一说完俞白崖就下了命令:“轰他旁边的墙!” 其中一架重弩立刻瞄准过去,下一息重型弩箭就呼啸著飞了过来。 方许手腕上有一阵淡淡的金光闪烁,那件他藏在空间里的明眸战甲隨即覆盖全身。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没能带来新亭侯。 若新亭侯在手,他还能仗著灵器和那件重弩硬碰硬。 好在是明眸战甲还在,这让方许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重型弩箭瞬息而至,方许发动了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圣瞳之力。 圣瞳的力量不是取之不尽,此前他不可能胡乱使用。 现在,圣瞳之下,那支弩箭的速度明显慢了些。 即便是慢了些,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样的速度还是快到根本无法反应。 方许在重型弩箭靠近的瞬间出手,一把攥住箭杆然后开始旋转,他的身子在原地至少转了三圈才勉强卸掉弩箭的力度,又利用这三圈给弩箭灌注了新的力量。 隨著他转了三圈之后將重弩甩了出去,那箭如电芒一样朝著俞白崖激射。 俞白崖先是惊了一下,因为他根本就没料到方许真的能挡住一箭。 但对於飞来的箭,他並没有什么在意。 当重型弩箭飞抵身前的时候,他抬起手屈指一弹。 当的一声脆响,那支看起来能击穿巨石的箭被他隨隨便便弹开了。 箭剧烈旋转著飞走,砰地一声戳进远处大地之中。 “儿啊!” 方许微微喘息著,抬头看著俞白崖:“为父在等你呼唤一声。” 俞白崖眼神发寒,立刻下令:“再打!” 这次,是两支弩箭同时轰了出来,两支都是朝著叶明眸那边。 方许跨步掠过去,左右手同时伸出,在圣瞳的作用下,那两支箭的速度又被减缓,他双手握住箭杆,脚下狠狠发力。 即便如此,那两支箭依然带著他向后滑动,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墙壁上,两支箭却没能將墙壁击穿。 巨大的力量之下,方许只觉得胸腹之间一阵翻腾。 他啐掉一口血,双臂抬起来把箭朝著俞白崖掷了过去:“为父再还给你两支!” 俞白崖眼神森寒。 那两支箭飞到近前,他依然只是抬起手轻轻连弹,噹噹两声,箭再次被他弹飞。 他怒而下令:“再打!” 声音才落,两支弩箭呼啸而出。 方许这次没有再等著弩箭过来再抓,而是迎著箭狂奔。 在半路上就把弩箭抓住,然后身子旋转著把两支箭先后甩了出去。 依然是瞄著俞白崖打的。 前边三支箭对俞白崖来说都没有任何威胁,后边的依然没有威胁。 第四支弩箭飞到面前,俞白崖隨手一拨就將弩箭打飞。 第五支弩箭飞来,他想一把抓住,可就在这一刻,那支箭忽然加速了,比此前的箭快了不止一倍,而且是末端加速!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立刻就让俞白崖的脸色大变。 来不及了! 砰地一声! 弩箭正中俞白崖面门,紧跟著爆炸声出现。 俞白崖的身子在浓烈的黑烟之中向后飞出去,落地之后又滑退很远才停下。 当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那一刻,感觉到了血从脸上流落。 头髮都被炸开了,捲毛。 还不止,因为有的地方还被炸禿了。 他那张脸黝黑黝黑的,嘴里还冒出来一股黑烟。 方许笑道:“你不是我儿,我儿不可能这么丑。” 可是他的话音才落,俞白崖消失了。 下一息,俞白崖突然出现在方许身前,一拳轰在方许的心口! 第四百零九章你也配? 明眸战甲,裂了! 在上一个大殊时代,明眸战甲在被改造之前就已经能承受六品武夫的全力一击,在被叶明眸的父亲改造之后,这战甲的防御力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正常情况下,俞白崖这一击就算再强明眸战甲也能挡下来。 却碎了。 由此可见俞白崖这轰向方许的一拳有多可怕,他怒极而发的力量应该是已经到达了极限。 方许的身形向后暴退,双脚离开了地面。 他撞穿了监狱对面的墙壁之后都没有停下来,又撞断了后院的一棵单人抱不过来的大树。 被拦腰撞断的树像是哀嚎了一声后才轰然掉落,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的时候是它临死前的第二声悲鸣。 方许猛的咳出一口血。 这一击,过於沉重。 明眸战甲胸前位置有一个很大的凹痕,还能清晰看到拳头的样子。 在凹痕的底部则有一个裂缝,方许的血正在从这裂缝里往外渗透。 到了这个时代,方许才一出门就遇到了如此强大的对手,看来这次游戏的难度直线上升了。 哪怕在这种情况下方许还能想著这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强撑著站了起来。 谁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包括出手的俞白崖。 所以当方许身形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的时候,俞白崖的怒意再次提升到了一个层次。 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竟然伤了他! 实力明明远不及他,却能伤了他! 而且,是如此羞辱性的伤了他。 他的头髮只剩下不到一半,头顶大面积的禿了。 脸上焦黑一片,有一只眼睛的眼皮都被掀开了,血糊糊的。 对於向来看重自身形象的左僉事来说,这就是奇耻大辱。 所以在看到方许起身的那一刻他就冲了过去,六品武夫的实力在此时发挥到极致。 如瞬移一样到方许身前,第二拳隨之而来。 方许在起身的时候就看到了有人朝著自己飞奔,但他看的不是俞白崖而是叶明眸。 那个少女从尘烟之中衝出来,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冲向方许。 可这个时代的叶明眸,明显比上一个时代的叶明眸要弱。 她只是一个念师,而且还不具备上一个叶明眸那样强大的念力。 俞白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她的速度在俞白崖眼里什么都不算。 可叶明眸没有因此停下动作,她奔跑中双目凝视著俞白崖的背影,念力在这一刻全都倾泻了出去,她想侵入俞白崖的精神世界。 俞白崖一拳轰向方许,方许只来得及抬起双臂招架。 这一拳再次將方许击飞,而且飞的更远。 与此同时,俞白崖向后挥了一下手,那朝著他过来的澎湃念力,竟然被武夫真气一扫而空。 念力被震了回来,叶明眸完全抵挡不住,奔跑中她被震的向后倒飞,然后就大口吐血。 “下一个就杀你!” 俞白崖狠狠看了叶明眸一眼,加速朝著方许冲了过去。 他断定方许这次必死。 就算那个傢伙身上有一套还算不错的甲冑,也不可能挡得住他两下猛击。 在俞白崖心中,最差的判断也是方许双臂尽碎。 然而等他衝破尘烟的时候,却发现方许居然咬著牙又站了起来。 那套战甲已经彻底崩碎,双臂血肉模糊。 可那少年偏偏就打不死一样,摇摇晃晃的就是不肯倒下。 在暴怒的俞白崖眼中,方许的不倒不死都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和最强的挑衅。 六品武夫再次衝到近前,这次他双拳紧握,身子高高跃起,然后朝著方许的头顶狠狠砸落。 这算不上是什么高明的技巧,更没有什么大高手应有的气度。 他只是想把方许的头颅轰碎。 他想看到方许的脑壳爆开,想看到方许的脑浆和碎骨一起迸射出去。 方许还是不能避开,他现在已经知道他的实力和俞白崖有多大差距了。 这次,他挥刀。 方许的手里並没有到,穿越到这个时代后方许身上带著上一个时代的不少东西。 他甚至还觉醒了能把圣瞳藏起来的技能,还能让圣瞳离开自己的身体到更远的地方观察。 哪怕实力境界比此前要低不少,早已不是七品武夫,可该带来的都带来了,唯独没有新亭侯。 没有刀,如何能劈出一刀? 方许有手,他將自己的手臂化作了他的长刀。 那是巨少商的打法,那是燃烧血液的打法。 对於巨少商来说,那甚至是一辈子只能劈出一刀的打法。 对於如今的方许来说,一样。 面对无法战胜的六品武夫,方许要劈出的这一刀在瞬间就燃尽了他的血液。 他的整条手臂都变成了血红色,在劈出那一刀的时候血液还在向后挥洒,看起来,如同尾焰。 这一刀,是方许最后的反击。 如果就这样死了,方许並不觉得有什么可惜。 所有对他人性的考验,最终还是败在他的人性面前。 不管什么时候,方许都是方许。 都是那个可以燃尽血液也不低头的方许。 不妥协,不改变,不做芸芸眾生。 这一刀,其实已经不是巨少商的那一刀大別离。 而是方许的大別离! ...... 不是没有人想帮方许,他还有叶明眸,还有巨少商还有沐红腰,有小琳琅和兰凌器,有重吾。 可是他们都太弱了。 他们在第一时间就从残缺不全的监狱里冲了出来,可他们拼尽全力也远远跟不上俞白崖的速度。 三品武夫,在六品武夫面前连挣扎的可能都没有。 叶明眸被狠狠甩飞出去,她落地的时候没能压住所以大口吐血。 这个少女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灵上的,都是她从未遇到过的打击。 而最让她难过的是,不久之前她还在怀疑方许。 她总觉得这个少年过於滑头,有些不能相信。 在眾人被围困的时候,方许打算出去的那一刻她也在怀疑方许,她觉得方许有问题,那时候的她並不知道方许要去救三里之外的一群和方许无关的人。 真正让叶明眸开始对方许有所改观的,是方许要用陆紫廷交换她们的时候。 那时候方许完全可以自己走,方许却选择要带她们一起走。 第二次的改观更为强烈。 是方许从监狱破洞里衝出去,指著俞白崖说我可以挡住你的重弩的时候。 那时候其实大家都知道,方许才是他们之中的最强者。 方许还足够聪明。 如果方许不想管他们的话,真的可以独自离去。 人相信另外一个人,是从將心比心开始。 所以当方许被一拳轰飞她就冲了出去,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可她还是冲了出去。 与他一起衝出去的还有巨少商她们,可惜的是,他们衝出去的距离更近。 因为在他们身后袭来了密集的箭雨。 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弓箭手在看到他们之后马上放箭,手里没有兵器的巨少商等人只能徒手格挡。 他们还要保护叶明眸。 现在,他们谁也保护不了了。 从四周衝过来的人已经將他们团团围住,他们救不了方许也救不了自己。 而此时,方许劈出了那一刀。 当巨少商看到那一刀的时候无比震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一刀的气息。 似乎是被唤醒了什么久远的记忆,他看方许已经不再是陌生人。 然而,还是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叶明眸微弱的声音。 “帮我爭取三息时间。” 巨少商猛的转身,他看到叶明眸已经挣扎著盘膝做起。 她的双手结出一个奇怪的印,而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这一刻巨少商明白她要做什么了,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巨少商知道叶明眸最大的能力是什么。 “不行,郡主!” 巨少商嘶吼著。 “三息!” 叶明眸也在嘶吼:“帮我!” 巨少商已经没有选择,他像是野兽一样冲向那些慎行司的人。 与他一起的还有所有巨野小队的成员,包括基本上没有什么近战能力的小琳琅。 三息! 可方许那边根本就没有三息的时间。 他的手臂已经劈落,而俞白崖也已经匯聚起来了六品武夫的全部真气。 “你如何与我爭锋?!” 俞白崖迎著方许劈落的刀,一拳向上轰出。 天地变色。 当那一刀斩落的时候天空好像明亮了,夜都被逼退。 那炽烈的一刀是方许在宣告,纵死不低头。 瞬间燃烧了所有血液的刀竟然切开了俞白崖的拳头,將俞白崖的手臂从正中劈开。 那条胳膊像是一根被劈开的竹子,在方许手臂落下的时候便向左右分离。 剧痛之下,俞白崖双目赤红。 而方许的胳膊......在断。 像是被崩断的钢刀一样,一寸一寸在崩断。 以他现在的实力,能废掉俞白崖一条胳膊就是天大的胜利。 “你很让我吃惊。” 俞白崖看著自己的手臂,再看看已经力竭要倒下去的方许。 “你配得上我亲自送你进地狱。” 他另一个拳头抬起,瞄准方许的额头正中轰了出去。 三息,到了! 叶明眸的眼睛骤然睁大:“转生!” 不是醒灵,不是转灵,是转生! 她最大的能力是:一命换一命。 从她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开始,她就確定这是一个註定了无法使用的能力。 用她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只要用了她就会死。 但她可以无差別的换回来一条命,不管是凡夫还是宗师。 无论男女老幼,甚至无论是不是人。 只要她愿意,她都可以换回来一条命。 她的父母告诉她,哪怕是他们也绝不可能让叶明眸使用这样的能力。 她的命只属於自己,不属於任何人。 现在,叶明眸换了。 她的生命瞬间转移,这个术从启动的那一刻她就在体会方许的痛苦了。 她只希望再快一些,那样巨大的痛苦不要再折磨那个少年。 而此时的俞白崖,已经一拳轰在方许头颅。 “可惜,你只是一个有人在意但没人能救的傢伙。” 拳头轰在方许额头的那一瞬间,俞白崖释然了。 “我为什么要和你这样一个小角色相比,你也就勉强配得上我出手而已,不要说慎行司,你甚至都没有触碰到我出身高度的脚底。” 头颅。 碎。 不了。 “可原本你都没资格给他提鞋,如果不是因为要唤醒他,你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见到他?” 一只手捏住了俞白崖的拳头,然后那只拳头就化作了齏粉。 另外一边,一道倩丽的身影落在叶明眸身前。 她徒手一抓:“回来。” 叶明眸已经释放出去的生命,居然被她隨意一抓就带了回来。 那女子转身看向俞白崖:“打我儿子,还打我儿媳?” 她真的生气了。 “他连你家族出身高度的鞋底都碰不到?”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瞬移到了俞白崖身前。 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一把掐住俞白崖的脖子:“告诉我,你姓什么?” 第四百一十章希望他也有 俞白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人这样制住,更没有想到以他身份地位和实力竟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掐住他脖子的那个女人虽然很美,但从装束上来分析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刚才俞白崖也听到了那女子的话,她是那个少年的母亲。 可这对吗? 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是世家出身,他的父亲位列国公,他是慎行司的左指挥僉事,他是六品武夫! 可是现在的他,只是一只待宰羔羊。 可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认输?怎么会轻易低头呢? “你......咳咳......你可知道我身份?” 被掐著脖子的俞白崖艰难的挤出几个字来。 “我......我是慎行司的指挥僉事,奉陛下旨意办事!” 叶飞袖眼神微寒。 俞白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根本没把什么慎行司放在眼里,甚至,他提到的陛下也没在人家眼里。 叶飞袖用行动告诉他,他猜对了。 她看了看俞白崖的右臂,那条已经被方许一刀劈开的右臂,只是看了一眼,右臂就彻底碎了,像是化成了砂砾一样,纷纷散落。 下一息,她又看了俞白崖的左臂一眼,还是一样,只是一眼而已,那条左臂也化作了砂砾一样散落。 巨大的痛苦让俞白崖惨呼起来,嚎叫的声音像是能把天穹都撕开一条口子。 叶飞袖只是那么看著他:“我问你的是,你姓什么。” 俞白崖难以承受这种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他这样骄傲的人也只能求饶了。 “我错了......求你放过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找你们的麻烦,我发誓,我就当没有见过你们。” 叶飞袖微微摇头:“你总是听不懂人话?” 她看著俞白崖的眼睛,俞白崖的两个眼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 眼眶都在不堪重负的发出咔咔的声响,血从眼角止不住的往外流淌。 俞白崖確定,他的眼睛坚持不了多久了。 六品武夫的身躯已经犹如钢筋铁骨,可在那个女人的注视下,这钢筋铁骨连豆腐块都不如。 “我姓俞......姓俞,我叫俞白崖......” 到了这一刻,他还在试图为自己找到什么力量可以压制那个女人。 他自身的力量是不可能让他脱身了,唯一能寄希望的只有他的家世。 “我......我是开国公俞洋之子!” 叶飞袖:“知道了。” 然后隨手把俞白崖甩了出去,那位指挥僉事大人的身躯飞到半空却没有掉落下来,像是被数不清也看不见的绳索绑著,就那样掛在半空了一样。 他的两条胳膊已经没了,所以被掛在那的人就不像是一个大字。 像是一个人字,当然,只是像人。 叶飞袖缓缓朝著前边走去,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干什么。 但是很快他们举会知道了,因为叶飞袖已经走到她要去的地方。 她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慎行司甲士,他们都是擅长杀人的高手。 从大殊立国以来,死在慎行司手里的人实在是多到数不清。 尤其是俞白崖手下这些甲士,他们手里的人命更多。 都是凶悍之徒,人人身上都有煞气。 可在叶飞袖面前,这么多人的煞气就像是一层浮土。 他们想阻止叶飞袖靠近,但事实是他们在一步一步的后撤。 “人多欺负我儿?” 叶飞袖扫了他们一眼:“跪下看著!” 这边有几百名甲士,在她说出跪下两个字的时候全都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那么快的反应,就算有也不会那么快就跪下,他们都跪下,是因为有一股强大到根本无法抵抗的威压在按著他们跪下。 叶飞袖隨手將一架沉重的弩车拎了起来,那东西至少有几百斤重。 在她手里,轻的好像一团棉絮。 叶飞袖转身,將那架弩车对准了掛在半空中的俞白崖。 “换你尝尝滋味。” 她一抬手,弩车之中已经安装好的重型弩箭隨即轰了出去。 这一箭瞬息而至,带著剧烈的破空声重重的轰在俞白崖的左腿上。 俞白崖的眼睛睁的那么大,恐惧已经填满了他的眼球。 当弩箭在他眼睛里不断放大的时候,他疯了一样的挣扎。 却无用。 砰地一声,他的左腿被直接轰碎,膝盖以下的小半截腿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砸在大地上,却如同砸在每个人的心里。 慎行司的人,全都嚇得哆嗦了一下。 叶飞袖重新安装上一支重型弩箭:“轰我儿几次?” 说著话的时候,她再次扣动机括。 呼! 第二支重型弩箭呼啸而出,这次直接將俞白崖的右腿轰碎。 俞白崖就变的好小,只剩下半个了,可还是牢牢的掛在半空之中,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有意义。 叶飞袖装上第三支重型弩箭,这次瞄准的是俞白崖的小腹。 “不要杀我!” 俞白崖还能呼喊,这可能是叶飞袖对他最大的仁慈,也可能是另一种残忍。 她就是准许俞白崖呼喊求救,却没有任何作用。 “我是开国公之子!你杀了我,我父亲就算穷尽一生之力也会让你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叶飞袖抬头看著那半个人:“我会去你家的,知道你姓什么就够了,不用你指路。” 说完扣动机括。 第三支重型弩箭轰碎了俞白崖的小腹,他的內臟呼啦呼啦的从半空之中坠落下来。 钢筋铁骨的身躯,在这一刻变得脆弱不堪。 可还没完。 叶飞袖装上了第四支重型弩箭,这次瞄准了俞白崖的胸膛。 一箭! 俞白崖从脖子以下全都被轰没了,整个胸膛炸的四分五裂。 只剩下一颗血糊糊的头颅还在,偏偏他居然还有一丝生机。 俞白崖知道,这是那个女人故意在折磨自己。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才明白人家是故意折磨他,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蠢。 第五支箭轰了出去,正中俞白崖眉心。 那颗头颅在半空之中爆开,直接成了碎渣。 叶飞袖一把將弩车丟开,那沉重的东西飞出去几十丈远,砸在地上的时候,也一样碎成了渣。 “你们......” 叶飞袖缓缓转身看向那群慎行司甲士:“刚才都有谁向我儿发箭?” ...... 这一刻,方弃拙已经救治了方许。 他的儿子看起来好惨好惨,即便得到救治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將方许抱起来后,方弃拙缓步走到叶明眸身边。 他又检查了一下叶明眸的伤势,然后给叶明眸餵下一颗药丸。 此时,恰好他的妻子转身面对那数百名甲士。 “我来吧。” 方弃拙拉了妻子的手:“你不要看。” 叶飞袖看了看丈夫,她的眼神里依然还有些血红。 “我知道你生气了。” 方弃拙轻轻在叶飞袖的头上揉了揉,然后走向那些甲士。 “我的妻子问,你们谁朝著我儿发箭,其实你们可以不回答。” 方弃拙一招手,从远处的树上飞过来一根柳枝。 “发箭还是不发箭,都一样。” 他跟柳枝一甩,便有千百道剑气激射出去。 数百人,一眨眼,化作了遍地尸体。 而且,人人尸首分离。 每一剑都斩落一颗人头。 数百颗人头,整整齐齐的飞了起来,每一个断开的脖子里,都有大量的血液喷洒。 这一幕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无比震撼,尤其是那些还活著的慎行司的人。 方弃拙一剑杀数百甲士,杀的还只是这一边的。 还有两个人正在朝著这边赶回来,其中之一正是慎行司的另一位六品武夫尉迟飞麟。 东狼西豺,尉迟飞麟最阴。 所以在刚才大战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回来,他只是想让俞白崖把脏活累活都干了。 这件事不管最后是什么结局,他都不沾一点坏处。 如果陛下不追究监查院的人被杀,那他当然就是有功之臣。 如果陛下追究监查院的人死因,那他也能置身事外。 可现在他不得不回来了,巨大的动静让他迫切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理说俞白崖这边带著几百名甲士,对付监查院那些人根本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他和俞白崖约定,他只负责陆紫廷。 当陆紫廷乘著一只白鹤飞走的时候,他立刻就去拦截。 那个道门出身的傢伙虽然在境界上不如他,周旋起来却让人觉得格外难缠。 本来已经快贏了,陆紫廷忽然朝著尉迟飞麟喊了一声:“你再不回去看看,你的人就要死光了。” 尉迟飞麟本来不信,巨大的动静又让他不得不起疑心。 好在他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並不会因为陆紫廷的干扰就先回来,他是先抓了陆紫廷再回来的。 之所以没有马上杀掉那个东宫虞候,是因为他需要让陆紫廷的死和监查院扯上关係。 才回来,尉迟飞麟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个原本高傲的傢伙看到满目疮痍的那一刻,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了。 他拦截陆紫廷的时候没带手下,现在走的时候也没打算带陆紫廷。 尉迟飞麟太阴了,阴的人都足够聪明。 带著陆紫廷只会让他逃亡的速度慢一些,所以他当机立断一剑刺穿了陆紫廷的咽喉。 谁也没想到,一位手握实权的东宫虞候就这么死了。 可是那具尸体掉下来的时候,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方许。 砰地一声,那具尸体摔在地上后变成碎块。 方许的眼神一凛。 他还没有来得及多想,就看到他的父亲看向尉迟飞麟逃走的方向,像是有些生气的说了一句话。 “同伴都死了,你不死,哪有这样不合群的人。” 方许心说这话讲道理? 方弃拙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人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一百丈外,恰好拦在尉迟飞麟面前,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所以方许就明白了,他爹这一步一百丈不是极限。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他没听到父亲杀尉迟飞麟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 如果他听到的话,他所有的疑惑可能都会找到一个解谜的新方向。 尉迟飞麟和俞白崖的反应一样,他在被拦住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我是大殊慎行司的指挥僉事,你要是敢动我就是谋反!” 方弃拙回答:“你是谁不重要,一切只是为唤醒我儿,你们都是工具,工具,怎能反噬主人?” 下一息,慎行司最阴的右僉事尉迟飞麟就变成了一片飞灰。 而造成这一切的,只是方弃拙在尉迟飞麟额头上点了一下。 那一指,似可囚天。 而这时候方许的注意力都在陆紫廷那破碎的尸体上,他脑海里的反应是......是白悬还是井求先? 他没有时间多想什么,因为他的母亲叶飞袖已经將他拉了起来。 “你爹本来说,一切都是你的因果,我们不能过多参与。” 叶飞袖拉著方许的手,身形骤然而起。 “可是,你的因果又怎能与我无关?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是因为我是你娘,这是拋不开的因果。” 方许:“何解啊娘亲?” 叶飞袖:“简单。” 她袖口向后一甩,带著方许犹如长虹一样飞向天际。 “你没打过那个姓俞的,你娘打了他,他娘大概也会想打回来,咱们现在去那位国公家里,咱们是讲道理的人家,不能我打了人家的儿子就不打他爹娘。” 方许:“?” 叶飞袖:“你有爹娘撑腰,我希望他们家里也有。” 第四百一十一章没能出气 方许没有听到他爹方弃拙说的那句话,但他听到了他娘说的那句话。 什么叫我的因果你们本不该过多参与? 我的因果是什么? 方许脑海里全都是这个问题。 哪怕现在他才腾云驾雾,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经歷,按理说应该爽的一批才对,可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感受这腾云驾雾带来的快意。 他想问问娘,我的因果到底是什么。 可是根本张不开嘴,速度太快风太大。 他娘叶飞袖没有一点不適,裙带飘飘宛若仙子。 而他,嘴都快被风吹的裂开了。 高空之中的风不但疾还利,如刀子一样,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切块。 一张嘴,风就呼呼的往嘴里灌,感觉肚子也不用一秒钟就能鼓起来,然后爆开。 最可怕的是他的衣服比他还要坚持不住,原本打斗的时候衣服就被撕裂了,现在,风在扒他的衣服,並且想把他扒光。 而他娘则感受著天地辽远,脸上有一抹平静而又骄傲的表情。 终於,在方许顶著风无惧被风吹破肚皮连续喊了好几声娘之后,叶飞袖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呀!” 叶飞袖看了儿子一眼,眼睛瞪大了:“你还热呀儿子。” 方许:“热......个......毛......啊!风......吹......的!” 叶飞袖猛然停住,脑浆子都要被惯性甩出去了。 这种感觉降低一百倍就好像方许上一世在高速路上超速开到二百迈,然后突然遇到什么紧急情况踩死了剎车一样。 二百迈车是不可能马上就剎停的,但他娘马上就剎停了,且,速度应该远高於二百迈。 这骤然一停,方许感觉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脑浆像是浪一样拍击在脑壳上,紧跟著他的眼睛就开始充血。 下一息,他的鼻子里就有两股血喷了出去。 “呀!” 叶飞袖嚇坏了:“娘忘了娘忘了,你现在还不能飞这么快。” 方许一边抹著鼻子上窜出来的血一边说道:“飞这么快没事,停这么猛有点遭不住。” 叶飞袖连忙取出手帕给儿子擦了擦鼻血,然后手按在方许的后背上。 很快一股温和的暖流就流遍方许全身,他马上就舒服了。 所有的不適在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感觉就像是刚刚洗完澡穿著一身柔软的衣服躺在沙发上晒著太阳一样。 “你裤子呢?” 叶飞袖往后看了看:“脱哪儿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方许:“大概七八百里远的后边。” 叶飞袖:“那袜子呢?” 方许:“大概五百里远的后边。” 叶飞袖看著方许即便停下来还死死抓著的內裤:“还好,內裤给你买的小了点。” 方许:“那是小的缘故吗!那是我抓的紧!” 叶飞袖嘿嘿笑:“没事没事,娘再给你买新的。” 方许:“......” 这时候就看到他爹方弃拙从后边跟上来了,怀里抱著方许破碎的上衣,衬衣,长裤,袜子...... “我喊了半天你也听不到。” 方弃拙连忙把衣服递给儿子:“你再飞一会儿,他就光溜溜的到忻城了。” 叶飞袖:“忻城?我们去忻城干什么?” 方弃拙:“你不是要给儿子出气吗?” 叶飞袖:“对啊。” 方弃拙:“国公俞洋的封地在忻城。” 叶飞袖:“那......飞对了方向吗?” 方许此时举起手:“我有个问题。” 方弃拙:“先把衣服穿上。” 方许一边穿一边问:“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此前不跟我一起走,等到我被人打成那样了你们才来?” 方弃拙:“这个问题......” 他看向叶飞袖。 叶飞袖:“这个问题不重要。” 方许:“重要!” 方弃拙看著方许那根本穿不上的衣服,只能勉强掛在身上,一条一条的,跟墩布条似的。 “要不先找个地方给他买身新衣服?” 叶飞袖:“不必,这样一条一条的才显得他被欺负的惨。” 方许:“我有个问题。” 叶飞袖:“你一天天的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 方许根本不被他娘打扰,他好像意识到爹娘在故意迴避什么了。 “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可以在两个大殊时代穿行?我在上一个大殊时代遇到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九世方许?我回到这又是为什么?在上一个大殊时代为什么没有你们?你们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在这个大殊时代就有你们了?” 他要问的可实在是太多了。 叶飞袖抬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你这是一个问题?” 方弃拙则嘆了口气:“好像瞒不住他了。” 方许敏锐的抓住这句话:“什么瞒不住我?” 叶飞袖和方弃拙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其实你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你是我们从垃圾堆【茅房】捡来的。” 俩人的供词只有捡到方许的地方不同。 方许就那么看著他俩。 叶飞袖:“上次对词的时候是不是说的垃圾堆?” 方弃拙:“不是吧,我记得是茅厕。” 方许乾脆不走了。 “今天要是解释不清楚的话,我哪儿也不去。” ...... 看的出来,那俩货又在对词了。 他俩手拉著手走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然后就比手画脚的在研究什么。 这根本不是在商量著给方许什么答案,而是在商量怎么糊弄方许。 穿著墩布装的方许就算再笨也看出来了,那俩货还是没打算和他说实话。 他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都是因果两个字,像是什么咒语一样挥之不去。 到底什么是因果? 和我有什么关係? 这还是不是个游戏世界? 大概几十米外的大树旁边,叶飞袖揉著眉角:“他这是被唤醒了还是没有?” 方弃拙刚要说话,一抬头似乎看到了什么。 於是隨手一挥,方许悄悄放出来监视他俩的那一粒微尘就被吹飞了,精准的回到方许身边。 方许心说贼父好阴。 方弃拙这才回答道:“我都说我们不该出现的,一出现他就乱了,上一次我们俩找了个由头离开,说好了让他自己闯,闯著闯著,遇到什么熟悉的没准就把他唤醒了。” 叶飞袖:“我是说他现在到底醒了没有?” 方弃拙的身子忽然消失不见,半秒钟之后又回来了。 “没有。” 叶飞袖有些心疼的看向方许那边:“孩子受苦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方弃拙道:“他曾经的实力远超你我,我们没办法把他唤醒,最终,还是只能靠他自己。” 叶飞袖:“那我们一会儿怎么骗他?” 方弃拙:“我看要不乾脆还是直接走吧,就好像上次一样。” 叶飞袖:“不走,上次他没吃什么亏,我忍著就忍者了,这次你看看,他都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才离开村子就遇到死局。” 方弃拙:“可是,这些死局,可能都是他曾经遇到过的,而且都是他曾经闯过去的。” 叶飞袖:“我不管,既然这次我们在就不行。” 方弃拙:“好,这个议题跳过去,我们继续商量怎么骗他。” 叶飞袖:“要不......乾脆再重来一次?” 方弃拙:“还没到那时候吧。” 叶飞袖:“......” 这时候方许忍不住了,朝著他俩大声喊:“到底商量好怎么骗我了没有。” 叶飞袖从大树后边探出头:“你別急,我们俩会想出个合理的骗术。” 方许:“谢谢亲娘。” 叶飞袖:“等会儿的。” 她把头收回来,看著方弃拙:“不知道多少次了,我们还是没有从他的世界里找到当初是谁伤了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方弃拙:“只有这一个办法。” 俩人对视著,都嘆了口气。 “算了,我先隨便糊弄几句吧。” 方弃拙走向方许:“既然你自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那我和你说实话。” 方许:“你接下来要说的不可能有一个字的实话。” 方弃拙:“那我们不说了。” 他拉著方许:“咱们先去出气。” 方许:“我没那么大的气!我更想知道我究竟在什么地方。” 方弃拙回头看向叶飞袖:“他说他不生气。” 叶飞袖:“不重要。” 方弃拙:“嗯。” 然后背起方许:“你娘出气比较重要。” 就这么三言两语,他们想糊弄过去。 方弃拙背著方许突然掠起,速度一下子就提升起来。 他娘紧隨其后。 方许不知道这个世界从维安县到昕州有多远,可他知道自己距离真实的世界已经远的没边。 还没有思考多久,他爹的身形就从高空直坠下去。 轰的一声,一座大宅的正门直接被方弃拙一脚踩碎。 巨大的气浪瞬间席捲了整片建筑,数百间房屋的门窗先后被这颶风吹的粉碎。 这片大宅里的人顿时惊慌失措,不少人嚇得连滚带爬。 不久之后,几个看起来实力不俗的护院飞掠过来,一脸戒备的看著方弃拙。 “宗师?” 其中一人看到方弃拙的气场之后脸色更难看了,他无法想像怎么会见到一个活著的宗师。 不,是两个。 叶飞袖落下来的那一刻,又一阵颶风袭来。 一位七品武夫两位六品武夫再加上许多四五品的高手,全都被气浪吹的东倒西歪,那七品武夫勉强还能保持著不被吹倒,剩下的人无论品级全都翻滚出去。 叶飞袖落在院子里,看了看几乎没有摧毁的建筑群:“俞洋出来!” 俞洋是战將,而且是追隨大殊开国皇帝征战多年的大將军。 他很聪明,在立国之后就离开了朝廷,因此免於被权力斗爭波及,而且他还把儿子送进慎行司,这就让俞家更多了一分保障。 现在,俞家的危机好像还是来了。 俞洋也是七品武夫,只不过是七品下。 刚才那位七品武夫,是他长子俞白峰。 叶飞袖道:“我是来讲道理的,你儿想杀我儿,我儿打不过他,所以我杀了你儿子,现在,轮到你们来报仇了,我们夫妻就在这里等著你们出手。” 俞洋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俞白崖不只是他最喜欢的孩子,还是俞家將来的希望。 但,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悲伤。 这个经歷过太多沉浮的大將军,竟然抱拳俯身。 “刚才您说是我儿俞白崖先对贵公子出手且直接起了杀心,这是他不对,他被杀,是他的因果,老夫不能干预。” 他態度诚恳:“两位宗师前辈来我家里並非兴师问罪,而是来讲道理,老夫很感激,但前因后果既已分明,老夫不想再多纠缠什么。” 他只是问了一句:“犬子的尸身还在?” 方弃拙:“不在了,他试图用重弩將我儿轰成碎渣,我便用重弩將他轰成了碎渣。” 俞洋:“果然,还是因果报应。” 他身子压的更低了:“我代他向两位道歉,向贵公子道歉,若两位还觉得不出气,我俞家之人皆有两位处置。” 叶飞袖皱了皱眉,她在方弃拙耳边说道:“不对劲。” 方弃拙:“是不对劲,但我们不能再出手了。” 叶飞袖:“他在装,等我们走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报仇。” 方弃拙:“那样省事些。” 他带著方许转身:“既然如此,那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俞洋低著头:“多谢两位宽仁,这件事到此为止,俞某,恭送两位宗师。” 叶飞袖一拂袖,俞家的整整一圈院墙全都碎了。 她飞身而起:“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 在他们走后,俞洋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白峰,去找你师父!找他来!” 第四百一十二章爱你 俞家的称呼方许的爹娘为:两位宗师。 这让方许再一次刷新了对这个新的大殊的认知。 现在他必须做几个假设,用来完善他对这个混乱世界的联繫。 他在上一个大殊时代进入了秘境,在秘境里知道了曾经存在过一个大殊。 那么就可以做出第一个假设:现在这个大殊就是当初在秘境里见过的那个已经灭亡了很久的大殊,对应方许经歷过的大殊时代,现在的大殊是上一个大殊的一千年到三千年前。 如此推算是基於秘境里的时间流速快於大殊的时间流速。 但,方许在上一个大殊的时候,並没有听说过此前存在过一个大殊,所以更准確的推测应该按照秘境里的时间来算。 也就是三千年前。 然后方许有了第二个假设:现在他出现在这个大殊,那他很有可能是第一个方许。 同样是根据秘境里得到的消息来推算,方许已经经歷过九世轮迴。 方许一开始推算,这个九世轮迴是根据十方战场来计算的。 每一个十方战场都有一个方许,为了解开某个谜题,或是扭转某种局势,方许开始在不同起点的不同尝试。 但最终,每一个方许都回到了秘境,也就是,比外界时间要多两千年的那个地方。 在秘境之中方许还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圣人有十个分身,称为圣人十號。 上一个大殊之所以那么混乱,就是因为十个分身出现在同一个时期。 导致了时间和空间全都错乱,方许在抹掉了圣人的所有分身之后回到了现在这个大殊。 第一个大殊,第一个方许。 可现在方许最看不清楚的反而是最根本的:方许是谁。 他可以无比坚定的相信,自己是从一个高度发达的科技社会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 所以他的灵魂和本来的方许不是一回事,他所参与的事都是他从未经歷的。 此前他已经產生了厌烦感,这种厌烦是对所有事都失去了兴趣。 这个世界他不喜欢,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都不喜欢。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在这混乱之际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安全感。 就算拋开安全感不提,他也没有找到自己应有的参与感。 好像一切都和他有关,但他又坚定自己不是曾经的方许。 而在不断的迷茫的探索中,他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获得。 这就是一个游戏让人厌烦的开始。 如果这真的是別人操控的一场游戏,那作为角色,方许在经过闯关之后会得到相迎的奖励。 上一个大殊时代的方许还得到了高官厚禄,但那在方许看来没有什么实质意义。 回到这个大叔之后,他的参与感变得更低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完全辨別不了真正的方向。 一切都不是以他为主导,剧情並非围绕他来展开的。 他像是被硬塞进了一个故事里,偏偏这个故事里他好像没那么重要,却又给人一种,他必须重要的错觉。 简单来说,上一个大殊时代,方许出村就进了灵胎丹案。 当时以巨少商为代表的轮狱司,已经在查这个案子了。 这个案子確实因为方许的加入而变得清晰起来,最终方许也作为执法者除掉了一些祸害。 但,给方许的感觉就是自己被塞进那个案子里了。 这种感觉延续到了现在,同样的开局,出村子就遇到了以巨少商为代表的监查院的人,然后就进入了贩卖人口的案子。 这个案子重要吗? 相对於这个时代来说一定是重要的,可对於方许来说他依然没有那么强的参与感,原因也一样,他是被塞进来的。 两个案子没有他都可以继续下去,最终也都会被查明真相。 方许这个理论上主导了案件走向的人,就像是一个关係户,被人塞进来参与案子...... 与他有关,又可以与他无关。 这种有参与但没有参与感的事,方许也不能解释的特別清楚。 反正感觉就不好。 如果把这些事都说成一个剧情,更確切的说把一切都说成一个连续剧,方许是一个关係户,在剧情已经进展到某个阶段的时候,他忽然被金主塞进了这个连续剧里。 並且,成为了主角。 金主,也就是把方许塞进来的人,在极力的想证明方许的重要性。 证明这些事......不,证明所有剧情离开方许不行。 可方许自己却能清楚的认知,没有他也行。 他被塞进来,成了主角,顺理成章的接管了案子,但就是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这种感觉越强烈,方许那种厌烦感反而低了些。 如果说此前的一小段时期他把自己当成游戏角色,现在这种游戏感已经在逐渐降低。 这就让他重新有了些兴趣......为什么要把方许塞进剧情里? 而现在,面前就有两个能为他解释一切的人:方弃拙和叶飞袖。 他的父母,似乎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傢伙都不愿意向他吐露真相。 所以方许打算认真的谈一谈,他必须从这最直接的突破口突破。 ...... “我是谁。” 这是方许认真问出的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白痴,但绝对是这个剧情里最重要的一点。 为了击垮父母的心理防线,方许决定在他们回答之前先坦白一切。 上一个大殊时代,方许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寄身在小方许身上了。 他是从一出生就在父母身边的,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本能的隱瞒了自己穿越过来的事。 这是为了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烦,並非是存心欺骗自己最亲近的人。 这是本能。 当一个成熟的人,哪怕是以婴儿的姿態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也绝不可能一上来就坦白一切。 现在他要坦白了。 他让方弃拙和叶飞袖两个人坐在自己面前,端端正正的坐著。 而他示意父母不必急著回答他的问题。 他有话说。 “我是你们的孩子,这从血缘关係上不可否认。” 方许很认真:“实际上我应该不算你们的孩子,拋开肉身不说,我肯定不是你们的孩子。”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往。 而方弃拙和叶飞袖看起来好像並没有很吃惊,给方许的感觉就是他们两个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哪怕不是全部,也不足以让他们震惊。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我原来的世界过著很普通的生活。” 方许说:“我遭遇了一场意外,这是很俗套的事,在我看过的很多故事里都有这样的开局,大差不差。”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婴儿的身体里,这个婴儿的身体是你们两个造就的,但灵魂是我,这么说你们能明白吗?” 方弃拙和叶飞袖两个人都如小计啄米一样点头表示理解,甚至没有一点过激的反应。 两个人都用很关切的眼神看著方许,好像方许说的事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但,他们很担心会对方许造成伤害。 “你们......不觉得吃惊?” 方许问。 方弃拙道:“这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需要我给你仔细解释一下吗?” 方许点头:“可以。” 方弃拙身子坐的更直了些,看著方许的眼睛认真解释。 “每一个婴儿出生之后其实都还带有自己前世的记忆,如果你认为这叫做......穿越,也没什么问题。” 方许皱眉:“每一个?” 方弃拙点头:“每一个。” 方许不信。 方弃拙继续说道:“所有的婴儿在出生之后都是成熟的灵魂,你不要被那些神仙鬼怪的故事骗了,说人死后进入阴曹地府,第一件事就是在过奈何桥的时候喝下孟婆汤。” 方许越发不信:“不是这样?每一个人转世投胎有了新的生命,在刚出生的时候,其实都带著前世记忆?” 方弃拙:“没错。” 他回答的很简单,也很坚定。 他的语气就是那种毋庸置疑,好像这是最基本的认知。 方许震惊了。 他说出自己是穿越来的,他的父母没有震惊,而他父亲的解释,让他震惊。 方弃拙道:“你知道真正的孟婆汤是什么?” 方许摇头:“不知。” 方弃拙回答:“新鲜的血液和乳汁。” 方许愣住了:“这是什么理论?” 方弃拙笑了笑后说道:“这不是理论,这是真相。” 他告诉方许,每一个孩子出生之后以前的灵魂都还在,所以刚出生的婴儿,眼神並不纯澈。 但他们没有语言能力,无法表达,他们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母乳,是最直接的孟婆汤。 有些孩子不是吃乳汁长大的,有些孩子不是吃自己母亲的乳汁长大的,但他们前世的记忆都会在婴儿时期被抹掉,原因很简单,因为还有第二碗孟婆汤。 新鲜的血液。 方弃拙的意思是,婴儿出生的时候身体並不会自己造血,婴儿最基础的血液,是母亲给於的。 当新生儿的身体开始自己造血之后,前世的记忆就会被彻底抹掉。 但也可能会有个例,比如方许。 “你是个例,但不是孤例。” 方弃拙越发认真:“有的孩子在七八岁的时候,甚至十几岁的时候,还能清晰记得自己前世的事,这种事不多见,但也绝不是只有一个两个。” “但是当他们的身体真正成长之后,血液的不断造新会將这些前世记忆彻底抹掉,如你这样到这么大还有前世记忆的,確实罕见。” 方许重重吐出一口气:“我该怎么说,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孩子?我该怎么说,我......” 方弃拙依然没有什么激动的反应,叶飞袖也依然平静。 “我们接受。” 方弃拙道:“你还有前世的记忆,所以你对今世的父母有所排斥,我和你娘都理解,毕竟你记忆更深的是之前的父母对你的疼爱和陪你长大的经歷。” 方许下意识点了点头。 方弃拙:“用你的话说,精神上你不是我们的孩子,肉身上,你就是。” 他看了看妻子:“我和你娘不能因为你的灵魂不是我们的孩子就不教养你,你是娘亲生骨肉,有血缘关係,所以你可以不认为自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永远认定你是我们的孩子。” 方许心中巨震:“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方弃拙还是微笑:“我刚和你说过,刚出生的孩子眼神並不纯澈,但隨著自身的造血和母乳的餵养,眼神就会纯澈起来,你......眼神一直都很深邃。” 方许低下头:“对不起。” 方弃拙起身,走到方许身边,他抬起手放在方许的头上,轻轻的柔柔的抚摸著。 “不管你怎么认为,不管你心里是否依然难以接受,我和你娘都会一直爱你......你现在所经歷的一切,对你来说可能显得很复杂,你也很迷茫......” 他忽然抱住了方许。 “但请相信,爹和娘,很爱你。” 第四百一十三章一呀 方弃拙好像回答了方许的很多疑问,尤其是方许的第一个问题。 方许是谁。 作为父亲,方弃拙没有告诉方许这个答案的复杂解释。 他能给出的解释只有那几个字:爹娘和,很爱你。 这让方许心中骤然而生一种浓烈的愧疚感,他现在终於明白了爹和娘这两个称呼所代表的沉重含义。 他从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对任何人没有彻底放开过防备心。 包括方弃拙和叶飞袖,他一直无法那么认同自己是他们两个的孩子的事实。 方弃拙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方许一个道理:作为父母,孩子就是我们的心头肉。 相处变得安静下来。 只有父子的拥抱。 母亲坐在那一指没有起身,並没有如別的母亲一样在这个时候选择和丈夫一样拥抱自己的孩子。 在她看来,父亲和儿子的拥抱不能被打扰,哪怕她是母亲也是妻子。 良久之后,方弃拙鬆开手,在方许的头顶又一次轻轻的揉了揉:“你有很多问题我们都不能直接回答,不是想骗你,而是不害你,所以你只管问,我们挑挑拣拣的答。” 叶飞袖一摆手:“不必在意,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方许:“真的不必在意?” 叶飞袖:“我的意思是,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我们不回答的时候你也不必在意。” 方许嘿嘿笑了笑。 “我经歷了什么?” 方许换了一个问题,换了一个角度。 他不再执著於他是谁,是不是方许,而是回归到剧情的本身:我经歷了什么。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飞袖看向丈夫:“我嘴笨,他有太聪明,我怕我说什么被他抓住漏洞。” 方弃拙隨即笑道:“我们两个的孩子聪明些正常,聪明都隨娘。” 叶飞袖:“是一句漂亮话,但我有自知之明......” 方弃拙和方许同时大笑起来。 方弃拙缓了缓,坐直身子:“你经歷了什么......这个应该怎么回答呢?”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用最认真的语气回答了几句话。 “第一,你现在经歷的你可能觉得不適应,也许是因为突兀?” 方许点头。 方弃拙:“突兀是没办法解决的事,你该知道,不管对孩子多热爱的父母,都会有陪伴的缺失,尤其是在孩子长大之后。” 这句话似乎有非常非常深的含义,所以瞬间就给了方许很大的衝击。 他在一瞬间就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是所有真相的源头。 但这种感觉强烈却不清晰,有关联却不直接。 “婴儿时候,母亲的陪伴最全面,父亲也会有一定时间的陪伴缺失。” 方弃拙继续说道:“到孩子长大些,他们有了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进入学堂之后,不管是母亲还是父亲,陪伴的缺失就更多了。” “等到再大些,孩子完全进入了自己的生活空间,父母就变得可有可无,对於孩子来说,独立是必须经歷的事,而独立的第一步往往是对过去的淡漠。” 方许因为这句话內心巨震。 这和他想了解的剧情无关,却那么震撼人心。 孩子独立的的第一步,是对过去的淡漠? “新的生活会有很多很多东西闯进来,成为你身边新鲜有热烈的陪伴,如友情,如爱情。” 方弃拙说:“到了这个时候,孩子对父母的態度是不发自真心但又理所当然的淡漠,而父母对孩子的態度,从热烈转为不打扰。” “青年时期......” 方弃拙看向方许:“是人生之中最有起伏最激烈的闯荡期,事实上,绝大部分父母恰恰会在这个时候缺席。” 方许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伤感。 方弃拙说到这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也很伤感。 “只有等你也成为了父亲,你有了妻子,你才能体会到自己不得不缺席,你的妻子不得不缺席,而孩子的成长又被別人填满的时候,很无力。” 方弃拙笑了笑,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伤感。 “你看,做父母的总是盼望著自己的孩子能出人头地,可越是出人头地的孩子,在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係中,缺席的时间越长。” 他看向妻子:“我是不是有些过於煽情?” 叶飞袖:“有些道理在他听不懂的时候最该讲,可听不懂就是听不懂,当他听懂的时候,往往已经自己悟到这些道理了,所以往往都晚了。” 她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我不记得这是你第多少次和他说这些话,但这一次是他好像真的听懂的一次,所以......我们真的缺席太久,真的来晚了吗?” 方弃拙摇摇头:“没有。” 他看向方许:“他还在呢。” 方许因为这句话猛然间抬头看向父母......他还在呢?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 本来方许还多问一些,在听到父亲说起关於缺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更想多陪伴一会儿,哪怕只是这样其实没有任何直接收穫的对话。 但,有人就是不允许他们这样平静的相处。 就在方许准备走到父母中间坐著,而不是这样面对面坐著的时候,叶飞袖忽然侧头看了看,然后有些生气:“看,我就不会猜错,有些类型的人哪怕再会偽装,也不会变了本心。” 方弃拙:“这次,我们不缺席就好了。” 叶飞袖笑起来,眼神明媚:“也不知道是谁此前还在说,我们是不是干预的有些多了。” 方弃拙:“只是担心。” 他能担心什么,只能是担心他的儿子。 数十道身影从远处疾掠过来,速度快的像是一道道闪电。 方许在第一时间就把神识放了出去,他的圣瞳开始在另外一个角度仔细观察那些来者。 来者不善。 这数十人穿著一样,显然是来自同一宗门。 从他们的气息上判断,每个人的实力都不弱,最弱的那个也是四品武夫,能凑出这么多四品以上强者,在方许看来比监查院还要厉害些。 所以更能断定,这个时代的大殊修行界比上一个大殊时代要厉害的多。 看来三千年前的修行高度,確实远远高於三千年后。 那时候,一位七品武夫就能撑起一个帝国。 一位六品武夫,就能保证一座大城坚不可摧。 甚至,能护佑一方平安。 如屠重鼓,他以六品武夫的实力坐镇大殊北疆,就能让周边那些对中原有所覬覦的国家不敢妄动。 现在出现的这几十个人力,至少有七八个六品武夫,不要说还有更高实力的强者,直说这七八个六品武夫再配上几十个四五品武夫的规模,放在上一个大殊时代几乎能摧毁殊都。 就算不能,也能把屠重鼓坐镇的北疆打的七零八落。 而现在这些实力强大的傢伙,看起来只是马前卒。 真正的高手还没有到来,哪怕这几十人里边有两位七品武夫也不算真正的高手。 数十人落地之后就以一种看起来杂乱实则精密复杂的方位站好,將方许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方许好歹也是经歷过很多大战的人,他看不出这些人的站位具体附和什么阵法,但他看得出,这个阵法有点厉害。 理论上说,几十个四五品的武夫在宗师面前也没有意义,哪怕他们联手。 但世上的强者从来都不是在单一方面的强大,修行的强只是其中之一。 有的人不懂武艺,没有修行天赋,可他们却能研究其他方向並有大成,从而对修行高手產生威胁。 比如创造阵法的人。 这些武夫没有章法的一拥而上,只能是炮灰。 但他们结阵,就能创造出威胁到总是的力量。 “有点东西。” 叶飞袖看了一眼后就给出了评价。 但评价不是这四个字,而是她后边说出的三个字。 “但不多。” 方弃拙微微一笑,对妻子的评价颇为认可。 这时候,真正的对手出现了。 四个看起来修为在五品武夫左右的弟子,抬著一个看起来格外奢华的轿子从远处飞掠过来。 这四个人的实力当然算不上有多强,但明显配合更为默契。 不是抬轿子的默契,而是四人共存的默契。 方许透过圣瞳能看出来,这四个五品武夫不管是在运气方式还是在呼吸吐纳上,都一模一样。 他们的步伐不是简单的同步,而是密不可分连为一体。 这四个人配合起来,有可能创造出比那几十个人组成的阵法还要恐怖一些的力量。 能让这样一群人成为手下,轿子里的人就更了不起了。 四个人抬著轿子在大概十丈外停下,其中两人將轿帘左右分开。 一个白髮白须的长者就出现在方许面前,看著这人面相就是那种第一眼就会被普通人认为道骨仙风的老人。 哪怕不说话,不做事,只是坐在那,大概就会有人想跪下来朝著他参拜。 “果然是两位宗师......” 老者仔细看了看方弃拙和叶飞袖,在很短的时间內就对这两位有了直观评价。 然后他仔细看了看方许,也给出了直观评价。 “和一个垃圾。” 方许气著了,他问父亲:“这个我有没有办法自己打一顿出出气?” 方弃拙摇头:“没有,现在一百个你加起来也打不过他,从他的气息上判断,至少是中阶宗师,很少见了。” 虽然这个时代的修行高度要远高於上一个大殊时代,但总是依然是罕见的物种。 中阶宗师,当然更罕见。 那个老者对方弃拙的判断颇为满意,所以他有些好奇:“既然你们两个下品宗师已经看出我实力,为何还不过来跪下求饶?” 方弃拙没搭理他,而是继续给方许介绍。 “从他的衣著来看像是西池城那边的,那边虽然也算大殊疆域,不过是当初的番邦臣服,而非中原之地,据我所知,西池城只有一个中阶宗师,就是西瑶池的门主耶律综。” 方许皱眉:“野驴鬃?” 老者显然怒了。 方弃拙道:“按照大殊江湖排名,耶律综在大殊西部十大高手之中排第六,有些不好打。” 老者从轿子里迈步出来:“既认出老夫身份,为何还敢端坐不动?” 方许此时问:“爹,你在什么排行榜里没有?他是大殊西部十大高手,那就肯定有中部,东部,南部,北部,以及什么大殊总榜十大高手,你在不在?” 方弃拙摇头:“都不在。” 这句话一出口,耶律综的眼神更为轻蔑。 方许有些失望:“我以为你在总榜呢。” 方弃拙道:“入榜最低需要交一万两银子的鑑定费,咱家条件不允许。” 他起身:“你想让你爹入榜?” 方许:“不是条件不允许吗?” 方弃拙:“除了银子之外也確实还有些其他条件不允许,不过,只要你想,爹就进去玩玩。” 方许:“需要多久?” 方弃拙伸出一根手指。 方许:“一年?” 方弃拙:“和时间无关。” 方许:“那是?” 方弃拙:“我儿既然想,那我就一个一个来。” 第四百一十四章你怪我? 方许以为的一个一个来,是他爹要把所有排行榜上的人一个一个打过去。 想想这就是很霸气的一件事,他很期待將来自己也有那么一天。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爹说一个一个来,只是放了一句话。 当那数十名四品到七品的武夫结成大阵准备让方弃拙见识一下厉害的时候,方弃拙跺了一脚。 是真的一脚。 当大阵结成,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时候,方弃拙一脚踏出去。 原本已经凝聚起了厚重乌云也有雷电闪烁的天空,瞬间重归晴朗。 那如山峦一样起伏的云层消失的太快了,快到那些结阵的人以及耶律综都没来得及露出得意表情。 真正的强者,怎么可能给对手留出一点得意时间? 乌云消失的那一刻,同样有剧烈起伏的大地也归於平静。 原本像是有一头极为强大的凶兽要破土而出,巨大的头颅都像是一座小山。 大地的翻滚带给人无尽恐惧,如果是普通人在场的话一定会为之胆寒。 隱隱约约,还有沉闷却震慑人心的吼声从地下钻出来,也戛然而止。 一脚下去,云散地平。 这一刻耶律综脸色变了。 那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双法象大阵,天空之中会有一头巨大无匹的雷电麒麟出现,地下会有一头如山峦一样的玄龟破土。 在这样的巨大威势之下,就算是与他同等级的中阶宗师也会为之恐惧。 可对方只用了一脚。 “一脚破我大阵,有点本事。” 耶律综从轿子里迈步出来:“看来对付还需上一些心。” 对於他的反应,方弃拙的回答是:“瞎。” “瞎?” 耶律综皱眉,听对方的语气好像在骂自己? 下一息,从四品开始到七品的那几十个武夫,突然之间全都倒了下去。 无差別的死亡。 那一脚不只是踩碎了耶律综的天地双法象大阵,还踩死了几十个高手。 那其中可是有七品武夫,七品武夫绝非螻蚁! 可七品武夫也没表现出来什么特別的地方,和那些四品五品的武夫死的一样快。 一样平静,一样毫无波澜。 他们就好像本就该死在这一脚之下的低等生物,在那一脚之下,眾生平等。 这一刻耶律综的脸色彻底变了:“好狂妄的人。” 他伸手往前一指:“四绝阵!” 四绝阵,虽然发动的只有四个人,而且只是四个五品武夫,相对於此前天地双法象大阵需要那么多人发动来说,確实显得更弱了些。 可实际上那四个轿夫能发挥出来的实力,远在天地双法象之上。 四个轿夫的五品武夫实力,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迷惑对手。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四绝法阵不好发动,需要四个同宗同源同血同脉的人才能启动。 世上要找到四胞胎都难,体质完全相同的四胞胎更是凤毛麟角。 而这四个人还要有完全相同的修行天赋,那就更少见了。 四个人血脉相同相通,能完全施展出耶律综天地星云四种绝技。 在此前那么多年的人生之中,耶律综的天地星云之下从无一人能坚持半刻。 就在去年,一个刚刚躋身到中阶宗师的高手因为没能隱藏好自己的行跡被耶律综发现,耶律综就是用四绝阵,將那位中阶宗师打的几乎烟消云散,然后他再亲自出手,吞噬了那位中阶宗师的一部分真血。 到了他这个地步,想提升境界光靠修行已经不行了。 宗师的真血,对於同级別的人来说是大补之中的大补。 四绝阵可以杀中阶宗师,还杀不了一个下品宗师? “怎么还不动手?” 耶律综吩咐完之后却不见自己四个轿夫有所行动,脸上出现几分怒意:“你们在等什么?!” 对於他的反应,方弃拙给出的回答还是那个字。 “瞎。” 耶律综吃了一惊,连忙回头,这才发现他的那四个轿夫已经七窍流血而死。 在死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发出些许声音,甚至连一点点反应都没有。 他们死的和之前那几十个没有区別,都像是本该就死在那一脚下的螻蚁。 这好像不是不讲道理,是非常讲道理。 人的一只脚踩下去,什么样的蚂蚁都该死。 要想不死,不,要想不都死,唯一的可能就是蚂蚁足够多。 这一刻的耶律综真的慌了。 “你......你不是下品宗师?” 方弃拙就那么看著,第三次说出那个字。 “瞎。” 没想到的是,刚刚还趾高气昂的耶律综这一刻居然跪了。 扑通一声就跪了。 那样子和俞白崖那位开国公父亲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俞洋之前可不囂张。 俞洋一开始就聪明的判断出自己不是两位宗师的对手,就算整个家族都拼一把也不是人家对手。 所以俞洋低头很快,而耶律综是看清楚自己不是对手后才低头的。 两者的区別在於,前者可以得到一次活下来的机会,后者得到一次死亡的机会。 “请您不要生气。” 耶律综跪在那,头抵著地面。 对於以为中品宗师来说,这当然是奇耻大辱。 但对於生死来说,这都不是事。 “我也是受了俞洋的蛊惑才来的,我並不知道您是谁,我和您之前也没有恩怨,还请您给我一次改正自新的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说到这耶律综才抬起头看向方弃拙:“我......我回去之后就杀进俞洋家里,我替您灭掉他满门。” 方弃拙微微嘆息:“可是你让人出手的时候,並没有因为我们彼此不认识也没恩怨而不下杀手。” 叶飞袖用肩膀撞了撞方许的肩膀:“你爹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总是喜欢讲道理。” 方许看向他娘:“那娘认为呢?” 叶飞袖:“他想杀你,你就杀他,何必要囉嗦呢?还要解释一下是因为你想杀我我才想杀你的,哪里有这个必要,他动杀念的时候杀了就好。” 方许:“那个野驴鬃都是大殊西部十大高手第六,我爹能隨隨便便杀了他,我爹真的不在什么排行榜里?” 叶飞袖:“不在。” 方许:“为什么?” 叶飞袖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了看方许,方许没怎么读懂,只读出来其中一个意思: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方许要是能觉得还至於问? 但叶飞袖那个眼神,就是在告诉方许他爹没进排行榜的事就该问他自己。 方许心说算了,问也没用。 这时候,他爹的道理差不多讲完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很简短很直接的道理,不必到分析人性那一步。 简单到就是你想杀我所以我杀你。 你没杀的了我是我的本事,我杀了你也是我的本事。 方弃拙走向耶律综:“你身体里好像有两种不同的真血气息,你此前曾经吸收过其他宗师的真血?” 耶律综哪里敢说谎话,他跪在那说道:“是是是,是一位仇家的,侥倖被我杀了,因为有大仇,所以我就吸收了他一部分真血。” 这是谎话,他就是趁著那个中品宗师才刚刚晋升的时候找到人家的。 两个人此前根本不认识。 方弃拙点了点头:“那我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耶律综猛然抬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马上他就反应过来:“你也想吞噬我的真血?!” 因为反应过来,连您都不用了,就小气。 方弃拙连连摇头:“我不行,我用不了。” 耶律综猛然转身,用最快的速度逃走。 他確定自己不是方弃拙的对手,唯一能依仗的就是他最拿手的速度。 方弃拙面对逃走的中品宗师,只是又踩了一脚。 无形的巨大的力量从天空落下,一脚將飞驰的耶律综踩死在地上。 是的,直接踩死了。 没有任何变故,该死就得死。 一只脚可以踩死很多支蚂蚁,也可以踩死一只稍微大些的甲虫。 其实如果方弃拙愿意的话,刚才那一脚就都踩死了。 他只是想讲个道理再杀人。 踩死耶律综之后,方弃拙伸手一抓。 有一股纯红色的血流从尸体之中被他抽离出来,在飞到方弃拙手里的时候已经凝练成了一颗红彤彤的药丸。 他低头看著这颗蕴含著巨大力量的丹药,脸上连一点喜悦都没有。 走回到妻儿面前,方弃拙递给方许:“吃了它,不急,要是你自己吃的话,至少得分三次,每次相隔十二个时辰。” 方许:“我吃?我现在这个实力吃这没什么意义吧,根本吸收不了,还是你吃吧。” 方弃拙摇摇头:“我说过了我不行,我也吸收不了。” 方许:“你能隨隨便便干掉一个中品宗师,你吸收不了他的真血?” 方弃拙:“太垃圾了,吸收不了,给你用还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带著无尽的可惜,不是可惜那真血他不能自己用,而是可惜......他儿子现在只能吃这些垃圾。 “凑合点吧。” 方弃拙道:“现在更好些的你也吸收不了,和你的血气完全不匹配。” 方许:“因为我的血气太纯正了,不能吸收杂质?” 方弃拙:“不是,是太杂了,太纯的你吸收不了,这个傢伙的真血之中还混合著別人的真血,属於有杂质的东西,你应该能用。” 方许深吸一口气。 他將真血接过来看了看:“如果我吸收了的话,我能变的多强?” 方弃拙:“也不会多强,因为你现在弱的离谱,宗师的真血对你来说是大补,补的过分了就吸收不了,你只能吸收你能吸收的那一小部分,简单来说就是......大部分会浪费掉。” 吸收垃圾,垃圾的能量大部分还会浪费掉。 方许揉了揉眉角,都不想说话了。 方弃拙:“不过好歹也能让你躋身七品武夫。” 方许想了想,也够了。 他问方弃拙:“我需要不需要一个什么隱秘的地方闭关吸收?刚才你说我需要分三次服用,每次间隔十二个时辰。” 方弃拙:“我说的是,你要是自己服用的话需要这么复杂。” 他一把捏住方许的下巴,然后把那颗真血丹丟进方许嘴里:“我和你娘在,你何必需要那么久?” 方许只觉得自己刚才吃了世界上最辣的辣椒,不,比最辣的辣椒还辣十倍,百倍! 吃下去,嗓子都要被烧掉,真血丹吞下去的那一路上所过之处都会被烧掉。 他的身体现在根本就接受不了。 可下一息,他马上就恢復了平静。 方弃拙的手按在方许后背上,满脸笑意:“看你吃这个,就感觉是你小时候满地捡屎壳郎吃似的。” 方许:“嗯?” 方弃拙:“都差不多。” 方许:“都差不多?” 方弃拙根本不用方许自己运转,他的內劲轻而易举的帮方许打通了一切。 “行了。” 方弃拙鬆开手,前后不过三秒钟。 “可以了。” 他拍拍方许肩膀:“接下来你可能会拉稀,也就一两天的事。” 方许深吸一口气,然后又一次郑重的问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在排行榜里?” 方弃拙这次的回应和叶飞袖一样,只是深深的看了方许一眼。 眼神里的意思比叶飞袖稍微清晰些:你问我? 方许活动了一下四肢,他隱隱约约有了个答案。 他爹不在任何排行榜里,他娘和他爹同样的反应......答案只有一个。 这些排行榜,与他有关。 “我去溜达一圈。” 方许感受了一下七品武夫的实力,纵身而起。 目標:俞家。 关於 其实圣殊的构思並不复杂,只是一个父母一次一次想救儿子的故事。 第一次开始想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24年,那时候开始收集资料,想把这个救儿子的故事和老子十號的故事串联起来,写儿子成为圣人后如何拯救苍生不得不將自己肉身分化成十份,自此之后陷入半生半死的境地,然后他的父母进入他的潜意识里一次一次的想要唤醒他。 我一开始写的本意是把父母的爱和圣人对苍生的爱交叉来描写,既要写圣人的过往又要写他弥留之际错乱的记忆和分化的灵魂,写他的父母在他的意识世界里不停的努力。 我觉得这是一个能撑起长篇创作的故事,但很对不起大家,故事没有写好,是非常不好。 第一是因为我准备不足,我的构思和我的笔力难以支撑起这种复杂的写法,我能力不够,写乱了。 第二是因为前期五六十万字的时候急於写完第一个故事然后进入循环情节,但却没有做好必要的铺垫和必要的情节设定,导致第一个故事写完后就脱节了,以至於后来一度感觉连不上,然后没得可写。 接下来在我开始尝试將故事重新整理重新开始的时候,我又遇到了关於过去的作品电视剧改编的事,牵扯进去一部分精力,导致思绪更为混乱。 其实究其根本,还是我没有准备好。 我没有去读更多的书做更完善的积累,我没有把人物设定和时间线提前规划好,我自大到认为凭藉脑力就可以完成这一切,写的这么差这么乱,就是对我自大的惩罚。 从10年开始写网络小说到现在,我几乎没有断更过,但这一本,却让我不断的陷入断更的循环。 自责和气馁让我一次一次的打断码字的念头,其中也包含一种对大家负责的心思。 写的难看,凭什么还要让大家继续看? 我担心口碑的崩塌,信任的崩塌,担心来担心去,导致码字的情绪越发低迷。 圣殊应该是一个很好看的故事,如果交给一个实力更强的作者来写必然是一部好的作品。 我想的太多而懂的太少,想表达的太多而积累的太少,想写父母对孩子的爱没写好,想写圣人对世人的爱没写好,想写兄弟情也没有写好。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这段时间除了被其他事牵扯精力之外,我断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我试图儘快调整好状態把这个故事圆回来,目前收效甚微。 不敢奢求大家谅解,在这个月剩下的七八天时间內我可能会重写大纲,重新把人物线时间线写一下。 剩余的精力用来完成不让江山番外:《君子不让》的故事。 下个月如果我没能把一切都调整回来,这本书可能会被我搁置下去,这是我从业十六年来最大的一次挫败,我必须正视这个挫败。 我希望所有的失败在经过反思之后不止步於反思,而是付诸行动。 其实在不到六十万字的时候我就在和纵横总编商討,这本书应该放弃了。 总编大虾和纵横副总裁没有心的鱼劝了我很多次,让我继续写,他们说,这种不经过努力的放弃才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当一个人的野心和能力不匹配的时候,结局毫无例外的都是被现实狠狠打脸。 不做好准备却幻想著可以写一本立意深远內容夯实的作品然后扬名立万,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以为自己强的可怕,实则盲目自大。 接下来的七八天我努力找回这个故事本身的內容,努力梳理所有的时间线和故事线。 即便这个故事將来真的不写了,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把整理好的这些贴出来给大家看一看。 人真的应该正视自己,一边担心崩塌所谓的口碑,一边又缩在角落里继续偷懒,一边意识到错误在哪,一边只盼望著奇蹟发生。 这两个月来对我是煎熬,对大家是折磨。 我记得我写长寧帝军和不让江山的时候,每一本都做了至少十几万字的构思笔记,最起码每一本书前半部分的故事线时间线人物线都是顺畅的。 可后来我飘了。 希望我能找回自己,再写下一本的时候能做更多更好的准备。 对不起大家,我深爱大家却没有用行动来表达深爱,而是只停留在口头上。 江湖不远,我只是忘了曾经的少年心气。 我去找回少年心气,往后看一看,再向前行。 恳请大家等我回来。 第四百一十五章坏人讲道理 走在路上,方许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放不下那么多想法了。 就在不久之前,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这个发现归结起来就两个字:硬塞。 他是被硬塞进某种剧情里的,这剧情大致相同,但时代背景又不同,可大殊始终是大殊。 这种被硬塞进剧情里的举证之一,还有他的修为。 上一次的大殊时代,他的修为进境很快但毫无疑问和他自身努力关係不大。 多数境界上的提升都是得到的。 而这一次......依然是。 他在维安县监狱遇到了自己这一世的第一个真正的对手,並不是那个道门陆紫廷,而是慎行司左僉事俞白崖。 方许上辈子可是看过很多电视剧玩过很多游戏也看过很多小说的人,他很清楚按照正常剧情应该是靠主角自己解决问题。 俞白崖確实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山,但主角一定会有各种加成然后在绝境下反击干掉这个闯荡人生中的第一个boss。 他不是,他的实力绝对杀不了俞白崖。 所以他的父母出现了。 杀俞白崖如虐菜。 按照剧情逻辑来分析,杀俞白崖之后引出了进阶版的boss。 当然,也引出了,就是俞白崖和他大哥俞白峰的师父,中品宗师:耶律综。 这个世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小小的方许怎么可能是中品宗师的对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於是,又是他父母隨隨便便就把耶律综干掉了。 然后顺便提升了他的实力,让他从五品武夫一跃成为七品武夫。 这么大跨度的提升,和上一个大殊时代一样,依然不是靠他自身努力提升来的。 所以方许为了印证自己一部分推测,去俞家他坚决不许父母隨行。 他想看看这个剧情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总给人一种在不確定中重复的错觉。 俞家很大,方许已经来过一次了,俞洋作为大殊的开国公有著绝对地位,国公府的规模大也就在情理之中。 方许走到俞家门口的时候还在想,按理说自己在这个阶段不该挑战国公这样的对手才对。 这就感觉他被塞进了一个故事里,而且剧情进度很快,快到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跳过去的,让他省略了一部分过程直接来到结果。 一般来说,造成剧情缺失的可能性不多。 如果把这个剧情看成一本书,那跳跃的剧情可能是这本书之中有一些书页被撕掉了。 所以安排剧情的人不知道被撕掉的那部分写了些什么,只能跳跃著来。 如果把这个剧情看作一个电视剧,那跳跃的剧情可能被刪减了很多情节,以至於无法连贯起来。 所以方许现在要追寻的目標暂时改了,要想找到真相可能需要他填补上那些剧情。 想到这的时候方许微微一愣。 他忽然又想到,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可以把缺失的剧情补上? 不容得他多想,俞国公府的大门在这一刻开了。 身为七品武夫,俞家目前的最高战力,俞洋的长子俞白峰从国公府里大步走出。 看得出来,这位年少得志的才俊脸上有些化不开的担忧。 他的老师没有回来,他老师要去杀的人回来了。 再笨的人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所以俞白峰怎么可能不担忧。 当武力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其实就说明问题很难解决了。 “还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名字。” 俞白峰抱拳:“这是我俞家礼数不周,还请公子见谅。” 方许笑了:“你弟弟要杀我,我没怪你俞家礼数不周,你师父要杀我,我没怪你礼数不周,你不知道我叫什么......那我可真要怪你礼数不周了。” 俞白峰有些尷尬,在家族危亡这样的大事面前他还能抽空尷尬一下也是不容易。 是啊,弟弟要杀人家,师父要杀人家,到现在居然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其中或许有许多误会。” 俞白峰道:“此前白崖触怒公子,被令尊令堂所杀,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无论如何,是白崖无礼在前,就算他死了,也是应得的教训,俞家绝不会因此护短。” “但......家师耶律综对白崖颇为溺爱,他性格跋扈刚愎,不听人劝,他去找公子的事,我俞家上下其实都不知情,若知道的话,必会阻拦。” 说到这俞白峰看向方许:“连续对公子造成伤害,俞家深感不安,所以......不管公子提出什么条件,俞家倾其所有也必会满足。” 方许点了点头:“你態度真好。” 俞白峰:“知错要改这是俞家祖训之一,白峰不敢有违。” 方许:“相对来说我倒是喜欢你弟弟。” 俞白峰心里一沉。 方许道:“你弟弟那种直截了当的行径,比你这种虚偽的样子顺眼多了。” 俞白峰:“公子又误会了......” 他还没说完,方许直接打断:“我父亲在杀耶律综之前讲了一个道理,我母亲却认为讲道理是一件很没有必要的事,我现在想请问你,道理需要讲吗?” 俞白峰不知道方许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必须讲道理。 所以马上回答:“天下最硬的便是道理,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讲道理。” 方许笑了:“那好,我就把父亲和耶律综讲的道理和你说一遍。” 他往前跨步,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现在態度特別好,又是讲礼貌又说给补偿,若我还打进你家大门杀你父子,那显得我是个坏人了......可要是我父母打不过你弟弟也打不过你师父呢?” 俞白峰知道此事绝无善终的可能了,於是他站直身子。 “我自幼习武,经年不輟,就是因为我是白家长子,我有责任在家族遇到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站在你的角度看,我弟弟要杀你,你当然要出气,站在我的角度讲,俞家的威严当然不能被挑衅,我们之间无关对错,只是各有守护。” 他也走向方许:“那就只能各凭本事。” 方许点头:“早这样多好。” ...... 轰! 俞家那个高大威严的门楼碎了。 俞白峰的身躯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倒飞进去,又撞碎了门楼后边的影壁。 和寻常人家砖石垒造的影壁不同,俞家的影壁是一整块的雕刻而成。 七品武夫的身躯確实比岩石还要硬些,不然不能把那么大一块影壁撞的七零八落。 俞白峰挣扎起身,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嘴角殷红的血跡將这煞白衬托的更分明了些。 他眼神惊惧的看著方许:“你......你上次的时候才不过五品武夫,为什么......” 砰! 方许一拳將俞白峰再次轰飞出去,俞白峰这次飞的更远摔的更狠。 同为七品武夫,甚至在小境界上都同为下品七品武夫,俞白峰想不通他为什么在方许面前如此不堪。 方许当然也不会告诉他,因为他有外掛。 圣瞳被他提前放了出去,在高处清晰的捕捉著俞白峰的一举一动。 圣瞳还能清晰看穿俞白峰体內真气流向,以至於俞白峰出手之前方许就能判断出他如何出手。 他的下一步完全被方许预知,就算同为七品武夫他又怎么可能是方许对手。 “想不通为什么上次我还是五品,短短一天之后我就是七品了?” 方许更像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坏人,可得理不饶人为什么就是坏人了呢? “我也想不通,我也在找答案。” 方许走进俞家大院。 “目前来看,最大的可能是我爹娘比较牛皮。” 方许缓步走到俞家大院的院子正中,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向倒地的俞白峰,他看著的是那个站在正堂门口,没挨打但脸色比俞白峰还要难看的俞洋。 “你先別讲话。” 方许看著俞洋问:“你现在搜肠刮肚的想一想,今日之事你以前是否遇到过?或是在什么幻觉里,或是在什么梦境里,有没有觉得熟悉?” 他是真想找一个答案,可俞洋认为他在赤裸裸的羞辱。 “老夫是大殊开国公,当初跟著陛下打江山的时候有过汗马功劳。” 俞洋走出正堂,站在门口的月台上俯瞰方许。 “你现在就算一时得势又如何?我俞家的底蕴是你能一下就灭绝的?耶律综没能杀你,是他无能而非我俞家无能,今日你若退走,我可以把一切恩怨都当做没有发生。” 俞洋怒视方许:“若你执意枉为,我定会让你知道俞家的底蕴到底有多......” 砰! 俞洋飞出去了,而且直接撞穿了他家正堂。 这位开国公没有想到也没能感到方许的瞬移这么快,一个眨眼的时间那少年就到他面前然后给了他一巴掌。 “这些词有些烂俗。” 方许先看了看又在挣扎起身的俞白峰:“他说俞家的底蕴很可怕,目前来看你就是俞家的底蕴。” 又是瞬移,方许眨眼间到了俞白峰身前,一扫腿,直接將俞白峰轰飞出去。 那个年轻的七品高手在半空之中爆开,直接爆成了血雾。 “现在能见到的底蕴没了。” 方许走进被打穿的正堂,在废墟中將俞洋拉了出来。 他一甩手,俞洋飞回到大院中。 “好人讲道理是因为他是好人,坏人讲道理是因为他有资格。” 方许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应该是个坏人,一旦有资格了就会得寸进尺。” 俞洋已经站不起来,这位曾经显赫的开国公依然怒视著方许。 “你会付出代价的,我是大殊的开国公,是陛下信任的臣子,我死,陛下必会追查,天涯海角你又能躲到哪里去!” 方许:“用皇帝嚇唬我......皇帝大还是皇帝他爹大?” 俞洋没懂。 方许没有再和俞洋多说什么,他想找到的答案俞洋这里没有。 他开始向上飘起。 张开双臂的少年青衫飞舞,缓缓飞到了俞家上空。 “好人会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会说原谅才是人间最大的勇气,只有胆怯的坏人,才会做出什么斩草除根的事......” 方许的低下头,双目忽然闪烁出光芒。 “斩草除根!” 一股浩荡的威压从天空之中俯衝下去,紧跟著整座俞家大宅开始从中心往四周崩塌。 碎石和尘土夹杂著乱七八糟的东西被颶风席捲著飞向更远的地方,以中心为圆心,俞家在几秒钟之內被夷为平地! 现在你们打不过我,那万一你们找来能打得过我的人呢? 万一你们还能找来打得过我爹娘的人呢? 那飘摇的青衫之下,俞家大宅没了,什么都没了。 地上出现了一个与俞家大院等同大小的深坑,开国公府变成了一个没有人掩盖的坟穴。 第四百一十六章得还价 方许从俞家大宅......俞家大坑离开之后没有再去找他的父母。 他打算暂时做一个流浪子,因为他无法从父母那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 上一个大殊时代他也遇到过很多危险的事,在地宫的时候的危险程度其实一点也不比遇到俞白崖低。 那次是巨少商牺牲了自己才换来一个生的机会,但那时候父母並没有出现。 这次父母早早的出现,让方许若有所思。 最让他在乎的是母亲的態度......父亲说不该过度参与的那句他其实听到了。 但母亲的態度不一样,母亲的意思是凭什么让他受苦受气? 受苦受气的意思是什么?就是没有方许你受死吧那个环节。 上一个大殊时代方许选择终结的方式是杀掉了所有的分身,他认为那是导致时空错乱的根源。 他確实终结了那个时代,回到了这个时代。 而他所杀掉的那些分身,似乎在这个时代以不同的身份又出现了。 比如:陆紫廷。 那个傢伙简直就是白悬道长和井求先的结合体,他的能力就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不是解决了分身问题就能解决所有混乱...... 方许下一步,是回到了巨少商他们身边。 监查院要查的事一定和他过往有关,方许的目標逐渐清晰起来,他不是要真相,他要找的一定是过去的他。 不管是上一个大殊时代还是这一个,不管是曾经牵扯的轮狱司还是监查院,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事,都是他断档的过往。 聪明人就是这样,能在各种支离破碎的线索中找到最正確的方向。 他杀俞洋之前问他是否经歷过,是否有熟悉感,不是羞辱,只是想找到旁证而已。 事实上,他得到的旁证只证明了一点。 除了他父母之外,没有別人是旁证。 而父母却不打算告诉他,那他就去重新经歷。 他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不告诉他,但他知道真正疼爱自己孩子的人所做的任何事都一定是为了这个孩子好。 再次见到巨少商的时候,这支受挫的小队已经重新整理关於人口贩卖的案子了。 李县令是真的死了,本打算靠他吸引出来新的知情者,结果引出来的居然是慎行司。 慎行司的人也都死了,唯一一个確定知情的人是陆紫廷。 方许回来的时候,巨少商他们正在准备调查陆紫廷。 陆紫廷的身份是东宫虞候,这是一个官职没那么高的角色。 可查起来或许比直接查慎行司还要难一些,因为太子的身份很敏感。 在太子即位之前,整个大殊的权力机构都必须要维护太子的形象。 太子必须是一个正確的乾净的继承者,除非皇帝不需要他了。 从目前的情况分析,巨少商大胆提出了一个假设。 “贩卖人口和太子有关。” 这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假设,一个只要说出来就可能牵连整个监查院的假设。 巨大胆还是那个巨大胆,不管是上一个大殊时代还是这一个他都是他。 巨少商在上一个大殊时代对先帝是有感情的,但当他知道先帝是罪魁祸首之后没有一点偏袒之心。 “慎行司要维护的是太子。” 沐红腰顺著巨少商的思路继续推测。 “李县令是知情者,贩卖人口他是下游。” 沐红腰看向巨少商:“维安县这边的失踪人口都是经过他的手出去的,所以他必须死。” 小琳琅可可爱爱的举手:“那,那个前朝的礼部尚书呢?” 李县令和前朝礼部尚书没有直接关联,从目前调查来看,存入钱庄的银子,也没有经过李县令的手。 “我们直接查陆紫廷很难。” 沐红腰揉著眉角:“陆紫廷变成了一堆残渣,他就有理由说那个不是他。” 兰凌器嗯了一声:“而我们都是目击证人,我们亲眼看到了他变成了一堆残渣,他完全可以说,那个变成残渣的陆紫廷就是別人故意栽赃陷害。” 小琳琅又举手:“那我们能不能直接去东宫,我们就当著太子的面问会怎么样?” 巨少商:“我们可能进不了东宫。” 沐红腰点了点头:“慎行司的人敢在维安县动手,就敢在別的地方动手。” 小琳琅:“我们需要向指挥使要支援了。” 重吾点了点头:“是的。” 一直没开口的叶明眸此时微微摇头:“我们......找不到指挥使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出什么事了?” 叶明眸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直面大家。 “其实在我们接到命令保护方许之后,我就试图联络指挥使,但一直都没有人回应,我又试图联络监查院的其他人,都联繫不上。” 她不得不让大家面对一个现实:“我们是一支孤军了。” 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 最不想承认的可能是,除了他们监查院的人都死了。 另外一个可能是他们被分开隔绝,谁也联繫不上谁。 “没有高手。” 小琳琅满脸担忧:“我们这次侥倖活下来了,下次呢?” 就在这时候,房樑上有人回了一句。 “凑钱吧。” 那个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房樑上去的,他回来的时候没有人察觉到。 方许在那晃荡著两条腿:“都凑凑,看看能不能请得起一位七品武夫。” 小琳琅她们猛的抬头往上看,一见到是方许大家明显激动了。 经过了上次的战斗之后,他们对方许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欠著行不行啊。” 巨少商双手一摊:“连下顿饭的钱都没有了。” 方许从房梁跳下来:“欠著就是另一个价了,要算利息。” 他没有走向大家,而是拉开屋门:“在需要一个高手保护你们之前,看来你们更需要一个財主管你们吃饭。” 巨少商眼睛亮了:“財主你好!” 方许道:“地主家其实也没余粮......我们先得去个地方找钱。” 一边走一边懊恼,刚才只顾著装逼了。 俞家肯定有钱啊,可俞家被他变成了一个大坑。 於是,在经过跋涉之后,一群饿著肚子的人开始在大坑四周翻找。 俞国公一家都没了,他们还在人家废墟里翻来覆去的找银子。 挺不是人的。 ...... 但是富了。 是真的富了。 这群已经失去了后援甚至失去了组织的人,现在富得流油。 余国公的废墟里,隨便翻找翻找就能找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跟开盲盒似的,这边翻一下出来块玉器,那边翻一会儿找到了个钱箱。 趁著调查的人没来之前,他们迅速装满了带来的所有容器。 等逃离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富翁了。 先去饱餐一顿,然后面对现实。 监查院失联就证明他们下一步行动可能都不合法,慎行司的损失惨重会导致他们下一次到来会更为猛烈。 而且,他们或许会把监查院的人直接定义为罪犯。 有了钱的巨野小队,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头换面。 他们去了黑市。 没有支援,装备很重要,方许必须尽全力保证巨野小队的安全。 他们都是三品武夫,再面对慎行司的追杀总不能一直指望別人。 易容之后,他们选择了石城最大的黑市。 確切的说已经不算黑市了,那都是光明正大的开著的买卖。 选择石城的理由很简单。 维安县的李县令涉案,如果上边没有人罩著他,他不可能那么放肆。 若太子是他最高处的保护著,以李县令的级別是接触不到太子的,所以还有中间人。 石城是省府,省府衙门里不可能没有李县令的保护伞。 琢郡知府张望松是李县令的顶头上司,目前他们不確定张望松是不是太子的人。 方许的意思是,直接从石城省府下手。 黑市能找到的不仅仅是物资装备,还有消息。 方许先斥巨资给所有人购买了新的行头,绝对够牌面但还不能让人觉得他们是暴发户的那种。 方许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角色:少主。 巨少商,兰凌器,重吾,这三位是他的保鏢。 沐红腰和小琳琅和叶明眸都是他的侍女。 不管他们接受不接受,方许反正安排了。 一身翩翩佳公子装束的方许在六个人前呼后拥下进了石城最大的拍卖行,这里的主人也是石城黑市最大的幕后老板之一。 方许进来之前就想著可別遇到熟人了,拍卖行这种生意他在上一个大殊时代就接触过。 巧不巧,还真是。 许宸! 方许带著人进入拍卖行之后,就包下了最大最豪华的那个包房。 作为拍卖行的主人,许宸亲自到包房来感谢新客人的赞助。 一见到许宸方许就恍惚了一下,好在许宸不认识他。 方许稍作寒暄,问了问接下来拍卖什么。 许宸回答之后,方许对那些拍卖品没有一点兴趣。 但为了证明財力,为方便下一步行动,他还是决定参加拍卖。 第一件拍品在这个大殊时代很普遍,但又很贵。 往往是各大拍卖行开拍的前菜,绝对不会掉面子的那种前菜。 灵丹。 据说是什么极为了不起的宗门炼製出来的灵丹,吃下一颗就能让人实力大增的那种。 不过针对的客户群体是五品武夫以下的修行者,因为药力有限,对五品以上的武夫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一颗灵丹起拍价五千两。 按照介绍来说,三品武夫吃下一颗就能提升境界到四品武夫。 所以五千两的標价不算贵。 实际上,这个世上能拿出五千两的人真不多。 巨少商他们在监查院的工资不低,一个月也才三十两银子。 一年不吃不花能攒下来三百多两,十年不吃不花都不够买一颗灵丹的。 而且,五千两的起拍价並不是成交价。 这还是因为他们身为修行者待遇高些,大殊的寻常官员远不及他们,比如一位正七品县令,月俸也才十五两,如张望松那样的知府,月俸不过二十四两。 当然,贪的另说。 方许现在財大气粗到什么地步,取决於他们在俞洋家里挖出来多少。 许宸一开始对方许他们的態度也只是隨便客气一下,毕竟他们家那么大的生意什么来头的人没见过? 就在他客气了之后准备离开的时候,方许指了指正在拍卖的灵丹。 “那东西......最多能吃多少?” 许宸下意识看向方许:“最多能吃多少?” 方许道:“我听闻,三品武夫吃一颗就能提升到四品武夫?” 许宸:“不敢对客人撒谎,都是谣传,真要是有那么大的效果,天下武夫何至於提升艰难。” 方许:“唔......那没事了。” 许宸:“吃十颗也许能从三品武夫到四品,吃一百颗能从四品触碰到五品门槛,还需要功法配合修行,不是光吃就够的。” 方许隨即看向巨少商他们,开始点数。 巨少商,沐红腰,小琳琅,兰凌器,重吾。 点到叶明眸的时候,叶明眸微微摇头:“我体质特殊,吃不得这个。” 如果她吃了有用的话,那她还能缺了? 方许隨即数到五。 “一,二,三,四,五......” 许宸:“您是要买五颗?” 方许:“五百。” 许宸:“?” 方许:“五百颗两百五十万两银子,这生意不小,你得容许討价还价。” 许宸:“当然!真要五百颗肯定能!” 其实他不信。 大殊才立国,並不富裕,如今国库一年的总收入也就两三千万两。 方许一出手,就是国库一年总收入的十分之一。 方许掰著手指头给许宸算帐:“你要准备五百颗,不管是製作,耗材,人工,运输都要加急,你还得亲自盯著,劳心费力,这些都是钱,这样吧,我给你三百万两。” 许宸:“这是还价?” 方许:“不能再少了啊,再少我不要了。” 许宸:“我......行吧。” 方许:“多久能製作好?” 许宸:“得三年。” 方许:“那不行,三年我不要了。” 许宸:“所以您在逗我?” 方许:“三百五十万两,七天之內能弄到吗?” 许宸咬牙了。 方许:“四百万两。” 许宸牙要咬碎了。 方许:“不行就算了。” 许宸一把拉住方许的手:“行!” 第四百一十七章还是好朋友 方许请巨少商將带来的一个盒子交给许宸,许宸打开一看脸色就有些变化。 许家的拍卖行財大气粗,在整个大殊来说是拍卖行生意的龙头。 许宸作为许家拍卖行的少主自然见多识广,什么样的离奇宝贝没有见过? 以他的阅歷,还是被盒子里的东西震撼了一下。 其实盒子里的东西不算特別稀奇,只是一盒夜明珠。 难得就难得在,每一颗都比鸡蛋还大,个个饱满圆润毫无瑕疵。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珍珠几乎一样大小,如此品相,单独拿出来一颗就至少价值十万两。 这盒子里正好有二十颗,最低价值二百万两。 这算是方许交给许宸的定金,许宸的心立刻就安稳下来。 “七天之內,我必会把五百颗灵丹亲自交到您手里。” 这时候许宸才想起来请教:“还不知道贵客姓名。” 方许隨口胡诌了一个:“姓李,单字一个閒。” 许宸立刻就在心里刻下这个名字,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必须牢牢记住。 此时方许问了他一句:“你拍卖行里的灵丹一共有多少颗?” 许宸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该说谎的时候说谎,该诚实的时候诚实,在这样一个大客户面前就必须保证诚实多一些。 “不少於五十颗。” “五十颗?” 方许有些不放心:“你只有五十颗,却敢答应我五百颗的生意?” 许宸道:“说七天就七天,我有特殊门道。” 方许心说反正俞国公替我出的钱,只要七天能拿到就好了。 他也不多问,毕竟这也是人家生意上的秘密。 “那五十颗就不拍卖了。” 许宸道:“虽然拍卖的价格会高於五千两,但为了保证您的订单,我现在就去撤销拍品。” 他出去之后巨少商一脸不乐意的看著方许:“价值两百万两的东西,你就这么给了?” 方许笑道:“让许老板见识一下咱们的实力,接下来好办事。” 巨少商:“接下来我们还要买什么?” 方许则问他:“咱们刨出来的东西大概还值多少钱?” 巨少商粗粗估算了一下:“至少还有两百万两。” 除了支付尾款外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两,可方许还有更大的打算。 等许宸出去交代完回来,就看到方许正站在窗口看著拍卖场,眼睛直直的看著什么东西。 许宸顺著方许的视线看过去,见方许的视线落在正在准备拍卖的第二件东西上。 虽然盖著红布,可从尺寸和形状上还是能猜出那是一件兵器。 “李公子还需要兵器?” 方许嗯了一声。 他又开始数数了:“一,二,三,四,五.......” 才数到五,叶明眸微微摇头:“我的特製特殊,不擅长使用兵器。” 方许点了点头:“那就定製五件灵器。” 许宸的眼睛瞬间睁大。 此前他们的兵器都被慎行司没收过,那时候方许就在考虑给巨野小队升级装备了。 如果他们的修为都能提升到五品武夫,再每人配备一件灵器,这战力就相当可观了。 他把五个人的兵器要过来,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一把灵器横刀,一对灵器双刀,一副灵器手套,一张灵器长弓,一条灵器九头锁链。” 方许看向许宸:“能定製吗?多久能做好?” 许宸有些为难。 他家拍卖行里找出来五件灵器其实是有的,这个时代的许宸家里比上一个大殊时代的许宸家里还要財大气粗。 可现成的灵器人家不要,要定製的。 想要马上就找到那么多材料显然是不可能,除非是熔掉现成的灵器再按照方许提出的要求锻造。 这样一来,成本增加了不少。 方许道:“再给你一百万两定金,七天之內能做出来吗?” 有现成的灵器溶出来的材料,时间上倒不是大问题。 灵器这种东西价值就在材料上,材料能解决按照要求锻造难度不算大。 许宸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心里精確计算著要消耗多少材料,要价多少合適。 灵器可以简单分成三品,下品灵器,可以滴血认主,就算被人夺走也无法使用,威力远超寻常兵器,切金断玉只是基础功能。 中品灵器可以真正达到与主人血脉相通真气相通的地步,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隨心所欲的操控,心念动而灵器动。 上品灵器是有器灵的,可以自动护主,在最危险的时候,甚至可以自动为主人抵消死亡威胁。 而且到了上品灵器的东西,甚至有可能產生真正的灵智。 方许要的就是下品灵器,按照价格来说,五件定製下品灵器,价格和那五百颗灵丹差不多。 但为了保住这个大客户,许宸决定压低要价。 “至少也要一百八十万两,但工期需要一个月。” 方许:“还是得討价还价,我要的急算是难为你了,那些厉害的匠师还要加班加点的辛苦干活,一百八十万两不多,这样,我给你二百万两,不能再少了。” 许宸:“呃.......” 方许:“七天,能不能交给我?” 许宸咬牙:“能!” 方许立刻让巨少商又拿出来价值一百万两的宝物直接给了许宸,这可把许宸激动坏了。 方许问:“银子我没小气,但你必须保证按时交付,若交付不了,许家的名声也算完了。” 许宸:“没有问题,我说交就肯定交。” 方许:“万一呢?” 许宸:“没有万一,我有特殊渠道。” 方许:“我信你,另外,还有一件事向你打听一下。” 许宸:“李公子请说。” 方许问他:“又没有什么规模大一些的赌场,我才来宝地哪里都不熟悉,想去玩两手也不知道去何处。” 许宸眼睛亮了:“这好说,我这里就行啊!” 方许眼睛也亮了:“那可太好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点点贪婪。 许宸把方许当肥猪了。 方许亦然。 ....... 接下来的七天,方许他们就没有离开许家拍卖行后边的隱秘赌场。 许家的生意大的离谱,赌场和拍卖行的生意甚至直接掛鉤。 在他家的赌场几乎没有不能赌的,而那些赌客也都已经厌倦了寻常的玩法。 他们在拍卖行里玩起来,简直隨心所欲。 他们会赌下一件拍品会被谁竞拍到手,会赌拍卖得手的人是男是女,甚至赌年纪。 他们还会赌出门遇到的第一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孩子。 总之能想到的,都赌。 而且这里的人都不缺钱,不缺到让人震惊。 所以赌品都极好,谁也不愿意因为区区百十万两银子的事坏了自己名声。 这些人赌的相当之大,用区区百十万两来说就足以证明了。 就是在这样的赌徒乐园,方许用了七天时间把剩下的差不多一百万两银子输光了。 这可把巨少商急坏了。 那一百万两就算做尾款都不够,五百颗灵丹再加上五件灵器方许给人家四百五十万两,现在给了三百万,原本只有五十万的缺口,现在缺一百五十万了。 最可气的是,这一百万两都是被许宸贏走了。 这位许家拍卖行的少主不但赌品好,赌技也好,赌运更好。 除了前两天让方许稍稍尝到了些甜头之外,剩下的五天都是许宸大贏特贏。 方许那价值一百万两的东西,原本是给许宸的货款,现在都输给许宸了,还欠著一百五十万。 巨少商他们著急的上了火,一个个嘴唇都要气泡。 连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许宸除了赌技好和赌运好之外,出千应该也好的离谱,不管赌什么他都能出千,別人还不能轻易看出来。 方许在他眼里,就是一头实打实的大肥猪。 方许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好像在他这一百万两也是区区...... 到了第八天的清晨,许宸带著一队人到了方许他们休息的地方。 两口格外坚固的特製箱子里,装著方许要的五百颗灵丹。 而另外一口更为坚固的箱子里,装著的则是那五件定製兵器。 打开第一口箱子,方许隨意检查了一下就確定许宸没有作假。 许家还不至於干这些作假的事,尤其是面对方许这样的大客户。 “如果东西检查没有问题的话,李公子什么时候支付尾款?” 方许示意他不必著急,他好奇的问了一句:“许公子说灵丹有特殊渠道,灵器也有特殊渠道,这本该是你家的机密事,我不该多打听,但我確实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宸已经完成了订单,此时也带著些得意:“確实是机密,但......对別人不能说,对李公子,我可以明確告知。” 方许一抱拳:“愿闻其详。” 许宸道:“李公子来的那天我就得到消息,俞国公家里出了大事,据我所知,他家的大公子俞白峰就是靠丹药堆出来的七品武夫,他家里的丹药数量多的根本数不清,炼製丹药的原材料更是数不清,我只需赶在朝廷的人找到之前先找到就够了。” 听到这句话,包括方许在內所有人的脸都绿了。 他们用俞洋家里的宝物,换了俞洋家里的丹药。 早知道的话,他们不如直接挖。 方许:“那灵器呢?” 许宸:“也是从俞国公府里找出来的,我与俞家有些往来,他们家的东西藏在什么地方我大概知道。” 方许他们的脸更绿了。 方许缓了缓后说道:“別人你不敢说但是可以和我说,是因为你一眼就看出来我给你的定金,是俞国公府里的东西,我只要敢说出去,我也活不了。” 许宸笑道:“李公子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恰好我也是。” 巨少商嘟嘟囔囔:“这不扯淡吗......” 许宸:“还请李公子儘快支付尾款,咱们做朋友是做朋友,做生意是做生意,一码归一码。” 方许点头:“应该的。” 他忽然一拍桌子:“这都没问题,但你贏了我那么多银子我不服气。” 许宸:“都是运气好。” 他问方许:“李公子还想玩两手?不过,你好像身上没有银子了。” 方许有些急了:“没有?” 他指了指那一箱灵丹:“我预付了你两百万两,这箱子里的灵丹至少有七成是我的对吧。” 许宸:“当然。” 方许:“我就用这个和你赌,赌输了,灵丹你拿回去,我回去凑够银子再来取!” 许宸眼睛又亮了,在他眼中,方许真是太肥了。 “好!” 许宸也一拍桌子:“一言为定!” 对於方许的赌技和赌运,他实在是太有把握了。 而在他答应下来之后,方许提出了玩什么:“最简单的猜大小,一把十万两,我最少能和你赌二十次,我就不信你运气一直好!” 许宸:“如你所愿!” 两刻之后,方许已经输了一百八十万两,他那价值两百万两的灵丹已经数的差不多了。 巨少商他们的眼都红了。 红的离谱。 方许只剩下二十万两的本钱,他的眼睛更红。 “这次我直接押上二十万两。” 方许红著眼睛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许宸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发电一样。 他立刻答应下来,以他的牌技,什么牌换不来? 而方许则在这一刻,把他的圣瞳放了出去,放在了许宸身后...... 一个时辰后,方许看到许宸送他出门,他回头双手握住许宸的手:“少东家太客气了,还送出来,快回吧。” 许宸的眼睛红了。 他不但把贏方许的那些都输回去了,还输给了方许不少。 算下来,方许除了该付给他的银子之外还小赚了区区百万两...... 方许拍了拍许宸的肩膀:“你看你,这么捨不得我,我要离开了你眼睛都红了,我下次还来,等我哈。” 许宸抬头看了看天空:“俞家是你轰平的对吧。” 方许:“嗯,俞家看著比你这大一些。” 许宸还是看著天空:“那俞白崖有个师父......” 方许:“看著比你厉害一些。” 许宸闭上眼:“再见......不,咱们以后不见了,缘分这个东西,不能强求,尽了就是尽了。” 方许:“嗯,有道理,你还欠我的尾款记得按时还一下。” 说完带著巨少商他们走了,许宸哭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慎行司与监查院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方许忽然就悟了。 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里,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剧情里,既然有很多事需要他来做,那就做。 所有事都需要排出来一个轻重缓急,最重要的当然是在解决问题的时候不被人解决掉。 要待自己好些,要待身边人好些。 所以他改变了上一个大殊时代先解决事的想法,现在他只想先保护好人。 巨少商在上一个大殊时代死去,虽然灵魂得意保存,可直到方许回到这个时代,巨少商的肉身问题还没有解决。 也许这次再遇到巨少商,是为了弥补? 方许带著从许家拍卖行得到的东西出来,没有直接去查关於贩卖人口的案子。 而是向许宸借了一个地方。 他需要让巨少商他们都儘快提升实力,到五品武夫后再加上有灵器加持才能勉强自保。 看看之前遇到的对手就知道了前路有多艰难,如果不是他爹娘出现的话,他和巨野小队的人都会死在慎行司手里。 在两位七品武夫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方许之所以信得过许宸,原因很简单。 他们两个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许宸猜到了是方许灭了俞洋的国公府,而许宸也从国公府里得到了不少东西。 他相当於做了一个无本买卖,东西大多数都是从俞国公府里挖出来的。 虽然最后被方许算计了一道输了不少银子,可相对於进项来说输的不算伤筋动骨。 方许足额支付了他四百五十万两银子,这相当於现在的大殊国库一年收入的差不多六分之一。 而许宸最后输给方许的,也就是一百万两左右。 对於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赚,怎么都是赚。 许宸得了三百五十万两银子,所交付的东西基本上没用许家出,这三百五十万两是收入,就算有些成本,至少也有三百万两净收入。 而方许得到了价值四百五十万两的东西,还净赚了一百万两。 许宸是不会隨便出卖方许的,除非他有实力有把握將方许等人全部灭口。 而且必须做到乾乾净净,绝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不然,方许能灭掉俞国公的实力足以让他后患无穷。 方许告別之前为什么还要说出俞白峰的师父?就是因为他最清楚许宸这样的商人懂得权衡利弊。 许宸给他安排的地方是一座山庄,距离石城到时没多远。 离开城市之后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大概七八十里后就进山了。 这座山里的庄园是许宸私人度假的地方,平日里只有一些忠诚的守卫在这。 许宸是许家的独苗,这山庄里的护卫水平足够高,而且除了有秘密的逃生通道之外,还有足够坚固的地堡。 在庄园的后院有一条密道,从这能直接进入地堡。 规模庞大的地堡一共分成三个部分,先进入的就是修养区,简单来说,就是怎么奢华怎么来,你能想到的享受在这基本上都能享受到。 整个地下修养区占地大概有几十亩,依照的是中空的山势修建。 空间足够大,还有温泉。 过了这片修养区之后穿过一条坚固的通道就进入堡垒区,方许这一路走过来越看越心惊。 这堡垒区的坚固程度,就算是放在他以前所在的那个科技时代也算很屌了。 就算是用重炮轰,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轰破的。 堡垒区后边就是水陆两条逃生通道,可以直接从地下河乘船离开,出去的时候已经在山外大湖之中。 也可以从陆地走,穿过几个山洞之后就到了山的另一侧,虽然蜿蜒辗转,路却不难走。 水陆有闸门,可以隨时封住后边的追兵。 山洞有机关,稍有不慎就会被整死。 许宸告诉方许,这里曾经是前朝皇族的一处行宫。 后边的堡垒区和逃生区当时大殊的人都没有发现,只看到了修养区。 当时许家通过运作,以几百万两的价格將此地买了下来。 那时候大殊朝廷相当缺钱,这种行宫对於大殊皇帝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直接就卖了。 在方许眼中,这里妥妥的末日堡垒。 他进来之后就忍不住想,等有机会把这地方从许宸手里买下来。 按照他自己的设计在加以改造,就算是有十万雄兵想要攻破此地也非易事。 真要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地方做退路也算得上完美了。 七转八转,他们足足用了一个时辰在进入堡垒区最核心的地方。 许宸给这里取了个名字:不破城。 山体之中有个巨大的空洞,不破城就建造在这。 不破城的东西北三面都是山体,此处的地形是一个巨大的凹字。 只有正南面是修建的城墙,也极坚固。 而且要想进入不破城,还要先过一条深涧。 除了那座吊桥之外,別无他路。 就算是七品武夫也不能直接越过那条深涧,除非是宗师以上的强者来。 城墙上配备了大量的武器装备,威力都大的惊人。 所以就算是宗师来了也得嘬牙花子。 之所以许宸如此大方把这么隱秘的地方借给方许,是因为方许愿意花一百万两...... 许宸一想到那一百万两是他自己的钱,脸比方许输钱的时候还绿。 可好歹赚回来了。 进入不破城之后,方许就让巨少商他们分別进入密室修行。 每人一百颗灵丹,不吃完不吸收好不许出来。 在这期间,绝对不会有人打扰他们。 吸收灵丹修行这方面,大家都不是专家。 许宸是。 有他指导,也不至於走弯路。 方许不需要灵丹,他的实力已经到七品武夫,如果还想靠灵丹提升境界的话,就算是把灵丹当饭吃效果也微乎其微。 叶明眸也不需要,她体质特殊,任何丹药都可能污染了她的身体。 安顿下来之后,方许决定和叶明眸深入接触一下。 ...... 站在城墙上看著外边寧静的世界,方许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寧静。 他终於体会到了人为什么会对末日堡垒那么嚮往,在这样的地方足够的安全感让人著迷。 许宸是个格外心细的人,不破城的防御用的是法阵操控。 法阵的中枢就在他手里掌握,他不许任何人接触。 除了他信任的贴身护卫之外,不破城里甚至见不到其他人。 方许知道他和叶明眸在这的交谈,一言一行都会被许宸监视。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有圣瞳。 隨隨便便展开一个空间,就能让许宸没有任何办法。 “你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叶明眸站在方许身边,山涧里的风吹动她的秀髮,在这样幽静的环境里,她的美又被放大了无数倍。 如空谷幽兰。 “有啊,三个特別好奇的问题。” 方许看向叶明眸:“有些冒昧,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第一个问题是......你换命的修行方式,是天赋,还是后来有人故意教你的?” 叶明眸没回答。 她没有说是天赋也没有说是后天修行,这似乎是她绝对不能轻易泄露的最重要的秘密。 方许也不追问。 因为在他看来,不能回答的原因只有一个。 如果是天赋,叶明眸不会这么为难。 良久之后,叶明眸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语气轻柔:“说第二个吧。” 方许的第二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有直接关联,叶明眸不回答第一个那第二个他也没法问。 叶明眸冰雪聪明,她猜到了方许的第二个问题。 “我上次要救你的时候,救了你我会不会死?” 方许点头:“嗯。” 叶明眸:“我会死,我的能力只能用一次。” 方许转头看向她,盯著她的眼睛:“所以下次不要再有这种想法。” 叶明眸没回答,只是眼神里有些很复杂的东西。 方许绕开了这件事:“我问第三个问题吧。” 叶明眸微微点头:“好。” 方许道:“皇帝和太子的关係怎么样?” 叶明眸眼神明显又变了变。 又过了很久,叶明眸才给出了一个让方许有些震惊的答案。 “他们两个,其实算是在竞爭皇位。” 听到这句话,方许的瞳孔都收缩了。 皇帝和太子竞爭皇位?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叶明眸解释道:“陛下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满朝文武都知道,所以不算什么秘密,所以对太子,陛下的態度也很微妙。” 方许想了想:“可陛下现在算得上年富力强,再要孩子也不是问题吧?” 叶明眸:“他在征战中受过重伤,不能再要孩子了。” 方许忽然就明白了竞爭皇位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大殊的开国皇帝还不到五十岁,修为极强,所以再活多少年谁也说不清。 而太子已经三十岁了,修行上的事一直都是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不过,太子要想正常即位的话,没准要登上几十年,一百年也不是没可能。 六品武夫以上的修行者寿命都远超普通人,活个一百多岁小两百岁不难。 皇帝要是七品武夫的话......太子这辈子可能都只是太子了。 皇帝又需要太子,又不能让太子真的夺权....... 这父子俩的关係,可能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父子关係。 “慎行司站在太子那边。” 叶明眸此时给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方许的眼神又变了,他无法相信:“慎行司是陛下一手建造出来的恐怖衙门,为何要效忠太子?” 叶明眸摇摇头:“我不知道陛下用意,但慎行司是陛下直接给了太子的。” 方许嗯了一声。 “那......监查院呢?” 叶明眸回答道:“监查院是个异类,当初建立的时候,指挥使就和陛下要了一个特权......必要时候,监查院可以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而不必遵守陛下旨意。” 方许眉头都拧起来了。 这太不正常了。 慎行司和监查院是陛下亲手创造的两个怪物,一个被他给了太子,一个有抗旨不尊的特权。 那陛下创造这两个怪物的目的又是什么? “慎行司和监查院的斗爭,陛下也不过问。” 叶明眸缓缓吐出一口气:“但,监查院其实不是慎行司的对手,慎行司可以隨时从各个地方调入高手,而监查院则不行。” 她看向方许:“监查院的人员数量有严格限制,死一个,才能补充一个。” 方许一惊。 一种不安,开始瀰漫在方许心头。 所以监查院有多少人,都是谁,慎行司知道的清清楚楚。 那么,关於他的消息,很快皇帝可能就会知道。 这种不安瞬间变得强烈起来,让方许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第四百一十九章是偶遇? 方许的不安更多源自於叶明眸那句话:死一个才能补充进来一个。 他原本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作为在科技时代生活的人对於迷信的事情向来淡之又淡。 可他到了这个时代之后,突然多了些宿命感。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巨少商。 在上一个大殊时代,巨少商的死让他成为了巨野小队新的队长。 冥冥之中,似有註定。 方许不怕自己出什么事,反正这像是一个重启游戏,但他不能允许巨少商再一次死去。 也不能允许任何人在自己身边死去。 所以他立刻看向叶明眸问到:“你如何提升实力?” 叶明眸摇摇头。 她好像有难言之隱。 良久之后她才解释了一句:“我身体里有封印,为了保证我体质的纯净,任何外力提升都会被排斥,没有意义。” 方许忽然生出一股愤怒。 结合此前叶明眸说的话,方许已经能猜到了一部分真相。 叶明眸那种以命换命的技能,或许是和天赋有关,但被人发现这种天赋之后,一定被严苛管制了。 控制她的人是谁,现在只有两个人选。 这一刻的方许没有犹豫,將他身上那件藏好了的明眸战甲取出来交给叶明眸。 叶明眸一眼就看出了这套战甲的神异。 “太贵重!” 她刚要拒绝,方许摇头阻止:“贵重,能贵重的过你的命?你已经想用命换我的命了。” 叶明眸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收下了明眸战甲。 不知道为什么,方许觉得这次要遇到的事应该远远超过上一次的灵胎丹案。 所以要面对的危险,也会远远超过上一次。 两个人站在城墙上没有再多聊什么,只是安安静静的站著。 偏偏是这样的安静,却让两个人变得越来越近。 到了第二天方许去探望巨野小队的人,第一个见的就是巨少商。 他看到巨少商的时候,巨少商满脸通红看起来格外痛苦。 “需要帮忙吗?” 方许好心问了一句。 巨少商却有些態度冷硬:“你给我出去!” 方许:“我好心问你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只需要回答我用还是不用,而不是用这样的恶劣的態度让我出去。” 巨少商:“滚出去!” 方许:“你过分了。” 巨少商:“他妈的,你从茅房里滚出去,老子不需要你帮我拉屎!” 方许:“哦......” 他出门的时候还一脸的不乐意:“我是看你拉的难受,你出去我帮你拉,难道好心也有错吗?” 巨少商:“你离我远点!” 方许笑了。 巨少商:“这灵丹吃了的副作用就是他妈便秘,太难受了。” 方许靠在不远处的墙上回答:“那我说替你拉,你还不乐意,我没吃,拉的可顺利了。” 巨少商:“你小时候经常挨打吧。” 方许倒是沉默了。 小时候? 他之所以有被人强塞进某个剧情里的错觉,就是因为他丟失了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 哪怕是在上一个大殊时代,他的小时候也是不完整的。 每天都像是生活在一个奇怪的循环里,直到巨少商的出现才打破了那种循环。 那只是看起来的完整。 而在这个时代,童年根本没有任何记忆。 “看来是经常挨揍,倒也公平,你不挨揍天理难容。” 巨少商从茅厕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有些痛苦。 方许问他:“还没拉出来?” 巨少商抬头看著高处:“我现在怀疑我变成了一只羊。” 方许想了想,觉得有点噁心。 巨少商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拉成那样,我要是遇到强敌,转身面对他,以强大內力將羊粪蛋都喷出去,是不是大杀器?” 方许:“现在轮到你滚出去了。” 巨少商哈哈大笑。 “提升多少了?” 方许问他。 巨少商道:“很快,虽然难受了些,但境界提升的却是很快,现在已经到四品巔峰,距离五品应该没多久了,而且,丹药只吃了三十颗,还有八十颗呢。” 方许知道没那么简单,提升境界这种事,对於灵丹的需求越往后量越大。 三品到四品最多只需要十颗灵丹,四品到四品巔峰需要大概二十颗,但从四品突破到五品,剩下的七十颗都吃了也未必能行。 所以这时候方许有了新的打算。 对於武夫来说,提升实力最快的办法不是吃丹药。 而是吞噬更高强者的真血。 武夫到了六品才开始修行出真血,且只有几滴。 到了七品武夫,体质大幅度提升,体內真血的比例也大幅度提升。 巨少商他们如果提升到了五品,就可以服用六品武夫的真血了。 看他神色凝重,巨少商似乎猜到了这个傢伙在想什么。 “不能再去冒险,现在外边慎行司一定在大举搜查。” 巨少商看著方许的眼睛,无比严肃的说道:“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很强,离谱的强,你觉得那两个副指挥使很厉害了?他们两个的实力甚至不如陆铭文的僕从。” 这话让方许心里一震。 陆铭文的隨从,是七品巔峰武夫? 这个实力,就算在军中也能做到大將军了,为何要做陆铭文的隨从? 巨少商提醒道:“別忘了,江湖中人的最高处,其实是鹰犬。” 方许瞭然。 能成为慎行司指挥使的隨从,地位不比俞白崖低。 “等我们都提升了再出去。” 巨少商劝告方许:“我们没有支援,只能靠自己。” 方许点了点头,然后拍拍巨少商肩膀:“直到了,拉屎去吧。” 说完就走了。 留下巨少商一个人在那骂骂咧咧的。 既然知道了巨少商的情况,方许想著沐红腰她们应该也差不多。 这个时候去探望人家女孩子,略有不妥。 如他这样总是喜欢一意孤行的人,当然也不会那么听劝。 慎行司在外边搜捕他们,准备猎杀他们,那方许就一定会出去看看情况。 ...... 方许悄悄返回石城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慎行司的人已经围了许宸的拍卖行。 但他知道许宸有办法为他自己找到藉口,毕竟方许他们到拍卖行的时候又没有亮明身份。 以许宸家的背景,慎行司也不会胡来。 他选了一个比较有利的地形观察,在这可以看到许家拍卖行的后院。 这是一家酒楼,是石城第一大酒楼,其实也是许家的產业,实则为许家拍卖行外边的据点。 许家怎么可能不在乎家外的制高点,这里早就被他们买下来了,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在这家酒楼的第五层最高处,方许定下一个雅间。 这里消费极高,就算不吃不喝,进入雅间就需要先交二十两银子。 刚刚经歷过几百万两大生意的方许也没觉得二十两不贵,因为这二十两银子,足够一家四口吃饱吃好的生活两三年了。 而在这,只是雅间的开间费用。 一壶茶要五十两,点心倒是不收费,但服务费也需要五十两。 只是有两个漂亮的少女帮你煮茶而已,如果你觉得花了五十两就可以动手动脚,那一定会没手没脚。 这里观察许家后院並不清楚,只能看到一部分,所以方许到了雅间外边的走廊,装作閒来无事站在走廊窗口看著外边发呆。 这时候方许注意到,在另外一个窗口旁边站著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只看一眼,这个男人就给人一种信得过的错觉。 他气质儒雅又不软弱,看长相,让方许想起来前世看过的那个电视剧仙剑奇侠传中酒剑仙的扮演者。 有七八分相似。 这个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的宛如青松。 他的长髮隨意的束在脑后,顺直,黑亮,看著就很健康且气血充足。 方许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便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 “小兄弟不是本地人?” 就在方许装作看风景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方许侧头看过去,礼貌的回了一句:“不是本地人,家在琢郡,兄长也不像本地人。”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不是,我是丰城人。” 丰城在北边,位於东林省。 按照大殊的地图来看,是大殊最东北。 方许问他:“来石城玩?” 中年男人看著窗外说话,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来看望一位朋友,可惜,见不到他了。” 方许问:“出了意外?”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人生总是如此,期待许久的相见会变成散场,期待的越强烈,见不到的可能就越大。” 他看向方许:“我和他在十年前约定,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他带丰城老烧,他请我吃石城的宽面,我们每年都会相约一次,歷经十年后总算能赴约,我带来了老烧,他却没法请我吃宽面了。” 他拿起放在床边的一壶酒拋给方许:“送你了。” 方许一把接住,低头看了看那酒:“为何是送我?” 中年男人微笑道:“期待许久相见而不能见的老友,会输给隨遇而见的陌生人,酒不错,能送人是我的运气,也是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离开。 方许看著那中年男人的背影问:“不知兄长尊姓大名,我好记住你的慷慨。” 中年男人似乎是笑了笑。 一边走一边回答:“你不知道好些,如果你以后还会知道的话,那我们彼此之间的相遇就不美妙了。” 这句话,让方许眉头微皱。 中年男人离开酒楼的时候,身边跟上了几个身穿青衫的隨从。 他走到大街正中的时候回头看,正好看到站在五楼窗口的方许。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方许举起那壶酒示意了一下。 中年男人笑起来,很明媚。 片刻后他吩咐一声:“不要惊扰了四周百姓,你们动起手来总是没轻重,伤了无辜人,我心里不安......等他落单了再下手,不要杀他。” 几个青衣隨从隨即应了一声,同时回头看向方许。 这一刻,方许感觉自己被几头凶虎盯上了。 也是这一刻,方许知道他是谁了。 第四百二十章人得有常识 方许看了看手里那壶酒,心中忍不住有些嘆息。 如果那个中年男人就是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这个人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傢伙。 巨少商说过,陆铭文是宗师修为。 以他的实力,刚才若对方许出手的话一定稳操胜券。 他没有出手,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敌意。 而他在楼下和手下人说的那些话方许也听到了,他不出手的理由是:避免伤及无辜。 慎行司给方许留下的印象可是从来都不计代价,不管是自己人的代价还是寻常百姓的代价,慎行司从来都不在乎,此前在维安县的时候方许就领教过了。 陆铭文如果不是在装的话,那他確实是个有底线的人。 然而一个有底线的人,为什么又能纵容手下那般胡作非为? 方许现在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么多了,哪怕他对陆铭文確实有了些兴趣。 因为巨少商也说过,陆铭文的那几个隨从都是七品武夫。 方许现在只能走,儘快走。 然而此时想走已经没那么容易,陆铭文的四个手下已经將这座酒楼外围控制住。 方许没有从窗户直接掠出去,也没有衝破屋顶一飞冲天。 他选择步行下楼。 如果陆铭文不是在装的话,那他可以离开这繁华闹市。 陆铭文的四个手下显然没有打算在这齣手,只是默默的跟著方许离开。 方许如果此时想要脱身,最好的办法就是往人多的地方走。 可他也有底线。 而且,他不能让陆铭文轻视了。 他顺著大街一路往城外步行,那四个人就不紧不慢的跟著。 而此时陆铭文已经上了一辆看起来极奢华的马车,车里有个容貌俊美且阴柔的年轻人在等他了。 陆铭文一上车,那个阴柔年轻人就好奇的问了一句:“为何不直接在楼里把他拿下?” 陆铭文笑著回答:“楼里人多。” 阴柔年轻男子哼了一声。 他对於陆铭文的解释有些嗤之以鼻。 “你的人遇山搬山遇海填海,什么时候在乎过人命?” 年轻男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休息。 陆铭文道:“这里是石城,是省府之地,臣说人多,不是说那楼里人多,而是石城人多眼杂,那个少年至少七品实力,若动手,没那么容易被我拿下。”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车窗外:“打起来,確实会伤及无辜。” 年轻男子又哼了一声:“你说的话重点在人多眼杂,真打起来你会拆了那座楼,会死很多人,你不在乎死很多人,你在乎的是这件事被上奏陛下后你会挨骂。” 陆铭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是谁?” 年轻男子问。 陆铭文道:“不知道。” 年轻男子有些疑惑:“不知道?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陆铭文回答:“臣不知道他是谁,但臣能在他身上清楚感知道耶律综的气息。” 年轻男子猛的张开眼睛:“你是说,中品宗师耶律综是死在他手上?” 陆铭文摇摇头:“未必,但真血肯定被他吸收了。” 他再次看向窗外:“臣刚才之所以说不要伤及无辜,其实也是在说给那个少年听,少年心气总是不输於人,我如此说,他便不屑於往人多的地方走,只要他出城就会减少许多麻烦。” 年轻男人哈哈大笑:“这才是陆铭文的作风。” 他看向陆铭文:“说什么少年心气不输於人,不过是君子欺之以方罢了,以阴险算计磊落,什么时候磊落能不吃亏?” 陆铭文当然不会接话。 年轻男子再次闭上眼睛,懒散的吩咐一声:“这么个漂亮优秀的年轻人来歷一定不凡,告诉你的人不要直接杀了,我要亲自过问。” 陆铭文点了点:“交代过了。” 在他们的马车朝著城门方向移动的那一刻,方许走出了石城的城门。 没有了高大城墙的束缚,外边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辽远广阔。 天地广阔,必大有作为。 方许回头看了看那四个傢伙依然不紧不慢的跟著,始终保持著不变的距离,看得出,那四个人颇为自负。 方许的圣瞳就漂浮在半空,一直都在观察那四个人的实力。 方许也在计算,他需要多久能甩开那四个傢伙。 他就是故意来石城的。 他就是要故意现身,故意引走慎行司的人。 他要为巨少商等人创造更多时间。 离別。 方许厌烦了。 对於一个已经不在乎死亡的人,离別却依然是他难以接受的事。 如果真要有离別,那就让他来与別人离別而不是別人与他离別。 出城之后方许深吸一口气,將全部真气提聚起来。 在圣瞳敏锐察觉到那四个人也在提气的时候,他先一步发力冲了出去。 在他提速的那一剎那,身后四人几乎同时提速。 方许顺著官道一路疾冲,他把所有的力量全部用於奔跑。 宽阔平坦的道路上只能看到一溜烟升起,却看不见那一溜烟最前边是什么。 他已经快到似乎没有了实体的身躯。 可怕的是,那四个人居然一直都没有被他甩开。 离开石城越来越远,地势越来越广阔,官道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粮田,这个即將丰收的夏天让田野充满希望。 在这样燥热的季节,如果没有风那就只有满眼的绿色才能带给人些许凉意。 可是,风来了。 原本像是无数持枪士兵密密麻麻列阵的小麦,忽然间摇摆起来。 一阵风让它们变得有些不安。 很快,当风变得凌乱的时候,小麦也开始东倒西歪,它们朝著不同的方向错乱摇摆。 追著方许的那四个人突然有了变动,他们开始真正的发力了。 两个人同时掠起飞速向前,当他们从另外两个人身上掠过的时候,那两人同时发力,把自己变成了弓,把飞起来的那两个人变成了箭。 隨著四人同时发力,高处的那两个比离弦之箭还要快十倍的疾衝上来。 他们掠过的时候,麦田狂乱的摇动著。 片刻后,两股颶风留下的痕跡將麦田翻开,那两人飞过的地方,麦田中出现了两道宽宽的深深的沟壑。 这只是速度带来的威力。 转瞬而已,那两人就超过了方许。 他们在前边怦然落地,然后以一模一样的速度迅速结印。 而方许背后的那两个人,也在做著同样的动作。 四个人,八只手,结印的速度快到满是残影。 下一个剎那,极为恐怖的气息就从四面八方袭来。 官道两侧的麦田像是被看不见的气浪在收割一样,犹如浪潮翻涌。 绿幽幽的麦田迅速被土浪覆盖,似乎在一秒钟之內就变成了荒漠。 从四个方向袭来的无形的力量在距离方许大概二十丈左右同时停下,麦田被整整齐齐的摧毁,官道被整整齐齐的切断。 方许被困在一个四方盒子里了,一个看不见的四方盒子里。 当四道无形的屏障组合起来后,那四个人手上的结印动作也隨之停止。 “四向封印!” 隨著那四个人同时站直身子,一个二十丈见方的封印囚笼隨之成型。 从大地向上升起一层淡红色的痕跡,直衝天际后消失不见。 方许很快,他还有圣瞳,但他依然没有来得及衝出这个封印。 他站在正中,四个敌人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你现在跪下抱头。” 其中一人用极其轻蔑的语气命令方许:“不然,我们会把你打的皮是皮肉是肉骨头是骨头,分开摆放。” 方许没有试探四周,而是往下跺了一脚。 砰的一声,一股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捲。 大地震颤了一下,但也只是震颤了一下,地面的浮土被激盪出去,而大地则变成了无比坚固的岩石一样,七品武夫跺的那一脚,只留下浅浅的一个足印。 席捲的气浪在触及到四面的封印墙壁后,將轮廓勾勒出来。 东西南北上,都有二十丈的空间。 方许往四周看了一圈,確定连气都泄漏不出去。 其中一个人冷冷说道:“不要做无谓尝试,四向封印既成,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离,凡是被困在里边的,不管是人还是神,都要俯首。” 方许点了点头:“听起来確实有点厉害。” 然后他问了一句:“那你们呢?” 那四个人一开始都没有理解方许什么意思,然后又几乎同时醒悟过来方许居然在装逼。 “你很狂妄。” 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倒是没有什么讥讽的意思,他只是面无表情。 在他看来,被困在四向封印里的方许和案板上待割的鱼肉没有分別。 他双手一拍:“但慎行司不允许任何人狂妄。” 四个人同时拍手,紧跟著便是看不见但无比强大的挤压从四面冲向方许。 这感觉就如同在一个密闭空间內,四面都有液压机朝著方许挤压。 “我现在想给你们一个忠告。” 方许感受著压迫感十足的挤压力,下巴却微微扬起来。 “希望你们有主动解开封印的办法。” 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也双手一拍,紧跟著一股火浪从他身上爆衝出去。 控制五行之力,歷来是方许所擅长。 爆燃的火焰在极短的时间內和挤压的力量碰撞,然后被挤得往上冲,火焰將无形的封印空间彻底填满,並没有被挤压的消散。 显然,那四个人不想把力气浪费在对付那区区火焰之上。 而方许在这一刻则嘴角上扬。 他双手再次一拍,五行之力衍生出来的风的力量开始肆虐。 所以这四向封印里的火变得比风还肆虐,像是无数的火龙在不断的衝撞著。 “別痴心妄想了。” 其中一人看白痴一样看著方许:“你的五行之力对我们的四向封印没有意义,而在五息之后,你將会被无形压力死死束缚,动都不能动。” 方许嗯了一声:“你们的话我都信,可我的话你们为什么不信?我再提醒一次,你们最好能解开四向封印。” 那四个人对方许的表现越发轻蔑,连那个年长的面无表情的傢伙眼神里都透出轻蔑。 他说:“五息之后你会求饶的。” 而方许只是微笑。 很快,燃烧在封印里的火海熄灭了。 不是那四个人出手熄灭的,因为这种程度的火焰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烧在他们身上都没有意义,更何况有护体真气在,火焰也靠近不了。 可火焰终究是要熄灭的,在可燃物烧尽之后就熄灭了。 所以,五息还没到,那四个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在一瞬间就收起了所有的轻蔑,眼神里都出现了惊惧。 因为他们已经感觉到呼吸困难了。 方许不为所动。 七品武夫確实都很强,强到让寻常人难以想像的高度。 可七品武夫也要呼吸。 方许不需要打得过他们四个然后解开这封印,只需要比那四个人能熬就行了。 闭气? 方许何须闭气,他气定神閒。 而那四个人,逐渐开始变得躁动不安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我有葫芦 当一个人全部的在乎都是自己身边亲近人的时候,隨著时间的积累,他的最终结局將是不再需要身边有亲近人。 这种不再需要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被动的结果。 他终究会远离一切因他可能会带来伤害的人,哪怕他无比在乎他们无比珍视他们。 方许正走在这样的路上。 被困入四向封印里的少年没有对任何自身安危的恐惧,他满脑子都在思考自己如何能为叶明眸巨少商他们拖延足够的时间。 这个时间,也只是暂时的限制。 他需要为巨少商等人爭取到成功晋级五品武夫的时间,这个时间是此时的限制。 將来他会有更多的限制,比如巨少商他们晋升六品武夫,七品武夫,甚至到更高处。 古人曾经说过,一个人在乎的越多失去的就越多。 这不是一句伤感的话,而是道尽酸楚悲凉。 一个人在乎的少,失去的也不在乎,那他当然就失去的少。 比如一个勤俭持家的人,连攒下来一颗鸡蛋都格外欢喜,那当这颗鸡蛋不小心摔碎的时候,他都会感觉自己的日子都过的不如意了。 而一个浪荡放纵之人,今日只有一颗鸡蛋那今日就吃了,他不认为这是失去,反而是获得。 再比如一个格外看重身边人想法的人,连出门穿什么衣服穿什么鞋子都要徵求所有人的意见,久而久之,得到的必定不是所有人持之以恆的爱意,而是厌烦。 为了得到大家的认可他开始不停买入不同款式的衣服和鞋子,出门之前总是不停的询问,最终他失去的可能不只是身边人的热情,还有本该有的对生活的热爱。 当大家逐渐变得漠视隨口应付的时候,这个人会觉得天都要塌了。 在乎,不只是生命。 在乎的越多失去的越多,值得也不只是生命。 方许的不同之处就在於,他不会因为那些琐碎的小事而烦恼。 他只是害怕自己看到离別。 所以如他这样的性格,早晚都会走向最终的孤独。 也许,走向孤独,是成圣的路径之一。 当四向封印里的氧气已经彻底被烧尽的时候,方许甚至还在计算著自己能再做点什么拖延更多时间。 这种付出甚至不求回报,如果他需要回报的话就不会选择离开不破城。 因为,哪怕巨少商他们成功晋级了,也只是五品武夫。 在面对这样对手的情况下,巨少商他们依然不能成为方许的帮手。 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四向封印里的人除了方许之外都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那四个人全都具备七品武夫实力,也许单打独斗不是方许对手,但四人联手,再加上独特的强大的阵法配合,就算是下品宗师级別的人被困进四向封印也会崩溃也会败亡。 对付一个刚刚进入七品武夫境界的人,用了四个七品武夫已经很离谱了。 而这四个人还用了对付下品宗师的阵法,那就更离谱了。 最离谱的地方在於,方许现在接管了这个法阵。 他打不开这个封印,可他却是这个封印里最自由的人。 他拥有呼吸的自由。 因为身体的特殊,再加上他的神瞳威力,方许完全可以自身產生氧气来应对这种局面。 就在那四个人已经坚持不住想要打开封印的时候,一辆马车从石城方向缓缓的行驶过来。 赶车的车夫在很远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四向封印的不对劲,於是轻声提醒车里的人。 “大人,四象好像出事了。” 马车里的陆铭文比车夫感知到的还要早些,但他却没有什么反应。 当车夫提醒之后,陆铭文才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了一句。 “无妨,他们四个熬不住,他也未必熬得住,既然出手了总不能一点成果都没有,他们四个多坚持一会儿,那个少年也会难受,你再出手的时候就会轻鬆些。” 车夫隨即点头。 而坐在车里的那个阴柔的年轻男子听到这句话,嘴角上扬的弧度逐渐变大。 “你还真是一个实用派。” 年轻男子的语气里像是充满了讥讽,可实际上他实在是太喜欢陆铭文的做派了。 不管是谁,是重要的手下还是不重要的手下,只要出手了就一定要有用,不然的话岂不是浪费了力气? 虽然四向封印已经无法起到预期的作用,可既然已经封印住了那就还是要用一用的。 四个人多坚持一会儿,对於那少年来说也有消耗。 陆铭文的回答是:“人不能做无用的事。” 在他的认知中,人的每一个举动都必须要有用。 实用派的他和贪婪派的人,绝不一样。 比如地上有一张纸,贪婪派的人不管这张纸有用没用都会捡起来。 而他如果不需要这张纸就不捡,捡了就必须要用到。 比如做一件事能赚到钱,贪婪派的人会因为赚钱而做这件事。 而他则是因为需要钱才会做这件事,如果不需要那这件事再赚钱他也不做。 四象对他来说当然重要,不管是谁拥有四个七品武夫为隨从都会很在乎。 他更在乎的是,这四个人既然出手了就必须有些成果。 马车在距离四向封印大概五十丈左右停下,车里的人没有任何举动。 那个年轻的贵公子像是对打打杀杀的事没有任何兴趣,他跟著来也只是觉得有些事需要他自己亲自盯著。 比如,监查院的人为什么就查到了贩卖人口的案子。 比如,这个不知来歷的少年为什么就这么胆大包天。 他信得过陆铭文的能力,但信不过陆铭文那张嘴。 “不对。” 在正常人都应该已经被憋死好几次的时间过去之后,陆铭文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怕四向封印。” 发现了这一点的陆铭文隨即下令:“你去。” 车夫隨即离开了马车,大步朝著四向封印走去。 而这个时候的方许,也察觉到了更危险的人即將到来。 他回身看向车夫,於是看到车夫手里出现了一轮太阳。 没有人可以手握太阳。 可他真的看到了太阳。 ...... 车夫是个很自负的人,他觉得自己在江湖之中最起码可以排进前十。 但他却甘愿做一个车夫。 在江湖上能排进前十的人很了不起,想要钱就一定会有很多钱,想要女人就一定会有很多女人。 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既拥有钱也拥有女人还能在江湖上拥有地位。 可是在他眼中,江湖地位不算地位。 哪怕是被全天下的江湖豪侠集体推崇为江湖盟主,那地位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隨隨便便来一个衙门的人都可以正大光明的压武林盟主一头,根本不需要太高的身份,七品足以。 所以他想要的地位,是朝权。 而他这样的人想要权力唯一的途径就是成为鹰犬,好在,到了他这样的实力,他可以选择做谁的鹰犬。 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成为朝廷宰辅秦昭月的座上宾。 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对大人物,是满朝文武都要俯身低头的大人物。 可他觉得不爽。 一个人追求权力和地位,要的是爽。 做秦昭月的座上宾就有许多规矩要遵守,而做为陆铭文的车夫他可以成为规矩。 他手里的太阳就是规矩。 他叫天下第九。 在十三天之前,他叫天下第十。 在三十三天之前,他叫天下第十一。 他会在確定自己有把握之后就去干掉排在自己前边的人,这是他的乐趣。 这个世上能躋身天下前十的人,无一不是真正的宗师。 不是下品,不是中品,甚至不是上品。 而是大宗师。 他手搓了一个太阳,然后隨隨便便丟进了四向封印里。 他无视了四向封印的封印,但又维护了四向封印的封印。 当那一轮太阳进入四向封印之后,封印依然坚固,只是变成了一个熔炉。 这一刻,四象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出现了恐惧。 刚才还在咬牙坚持的他们,现在立刻就要打开封印。 但,打不开。 天下第九真正的接管了四向封印。 在这个绝对密闭的空间內,哪怕是七品武夫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內被烤焦,冒油,然后燃烧起来。 所以方许不在四向封印里了。 方许挡不住那个太阳,哪怕他在第一时间就计算了燃烧自己所有血液劈出一刀的威力,他也知道,自己挡不住那个太阳。 那不是人的力量。 所以他不在四向封印里了,他只是个七品武夫,和四象一样都是七品武夫,刚才还被四象封印在这里不能逃脱。 但他想离开,他就离开。 因为他有圣瞳,他具备时间和空间的力量。 当那轮太阳进入四向封印之后不久,方许就已经在四向封印外边了。 被炙烤的,只有那四个倒霉蛋。 “咦?” 天下第九有些好奇了。 他仔仔细细的看著那个少年,好像看到了一件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的珍品。 在他眼中,能够力抗下品宗师,甚至极限战力能与中品宗师周旋的四象是垃圾。 同为七品武夫的方许,在他眼里是珍品。 “如果你多活一年,你会是宗师,你多活三年,你会是上品宗师,你多活十年,你就威胁到我了。” 天下第九有些恐惧。 是的,哪怕是一个十年后可能会威胁到他的人,也会让他感觉到恐惧。 所以他要消灭恐惧。 於是他一伸手,那轮在四向封印里的太阳就出现在方许头顶。 然后,阳光如剑。 一千道,一万道。 天下第九既然已经清楚了方许拥有破开空间的力量,那他当然就有针对这种力量的办法。 穷则针对打击,富则火力覆盖。 所以他用了至少一万道剑气来对付方许,对付一个初入七品的毛头小子。 这一万道剑气可以把方许剥成一具血骨,身上连一丝肉都没有的血骨。 他还要保证方许还能坚持几分钟再死,因为那位贵公子说过他要亲自问话。 如他这样的大宗师,绝不会和一个七品小角色多说什么。 他不喜欢浪费力气,也不喜欢自降身份。 方许则无比清楚这不是他能抵御的力量,就算再加上是个他也抵御不了。 所以他在出来之后就握住了他的水壶。 他决定孤身去俞洋家里之前,他娘叶飞袖就叮嘱他一定要多喝水。 水壶是他娘给他掛在身上的,水壶很漂亮。 是个葫芦,葫芦上有个塞子,很漂亮的塞子,像龙头。 也像剑柄。 方许在那千万道阳光直刺下来的时候,拔开了他的水壶塞子。 於是。 人间多了一道剑气。 一剑。 破万剑。 第四百二十二章与別人无关 这个世上应该没有比太阳更亮的东西。 如果有,应该是破碎的太阳。 爆裂的太阳。 天下第九的太阳在方许头顶炸开,那千万道剑气还没来得及普照大地就被崩碎。 飞上天空直破烈阳的是一道虹。 它原本只是藏身在水葫芦里的一道气,如果不是遇到了它必须出现的情况,哪怕方许扭开那个水葫芦的塞子一万次,它也不会出现。 它会一直陪伴,陪伴到终须它出现的时候。 那一剑向上,如人的意志。 虹飞起的时候,遮住了太阳本该有的不可一世。 太阳碎了,剑气碎了,天下第九的道心也碎了。 那只是一道破开了他剑气的剑气,並没有针对他,可当那一剑出现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是天下第一。 这一剑带给他的伤害不是肉身上的,是精神上的,是意志上的。 没有被剑气所伤的天下第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吐出一口血。 看起来他比承受了巨大压力连衣衫都碎裂的方许还要难受,哪怕方许看起来应该更狼狈些才对。 那一剑破万剑的威力,让方许在人间和地域来来回回。 好在,人间还要他。 他大口大口喘息著,等他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的时候,又觉得自己不该痛,最起码不该表现出痛。 因为那一剑不只是破开了万剑,还將原本坚固的四向封印斩成了碎渣。 没来得及从四向封印里出来的四象,惨不忍睹。 最惨的是他们没死。 原本是四个看起来都颇为帅气的修行者,最起码是寻常百姓眼里的神。 可现在他们比方许狼狈一万倍。 方许只是衣衫尽碎,他们......肉身几乎尽碎。 不要说衣服了,连血肉都找不到一块完整的。 每个人身上都好像被切割了一万下,四个人变成了四个血葫芦。 如果他们当场被剑气斩杀也还好些,最起码不必承受如此巨大的痛楚和羞辱。 每一寸肌肤上都至少有几道剑痕,每一道剑痕之內都还在切割著他们的血脉。 剑气只是看起来消散了,依然在他们身体里肆虐。 四个人不断的发出哀嚎,惨叫的声音让方许的耳朵里都有一阵阵刺痛。 四位七品武夫,还有那座號称可以困住宗师的四向封印,在那一剑之下,如崩碎的花瓶。 这一刻的方许终於意识到了自己的母亲有多恐怖。 而马车里的陆铭文也意识到了。 “殿下,一会儿可能会有些顛簸。” 陆铭文拉开车门下去,他迈步往前走的时候车里的贵公子都以为他要出手了。 可下一息,陆铭文上了马车,然后强行扭转了那两匹拉车的马,再下一息扬长而去。 这让车里的贵公子心里震撼,他第一次见到陆铭文竟然会落荒而逃。 “为什么?!” 贵公子在车里大声问了一句,语气之中儘是不满。 “因为杀耶律综的不是他。” 这是陆铭文给出的回答。 贵公子当然不是蠢货,他第一时间就反应出来这句话后边隱藏著多恐怖的意味。 耶律综是中品宗师,当然,只是才刚刚跨入中品的人。 这种实力在江湖上已经可以到近乎肆意妄为的地步,在陆铭文眼里依然只是个垃圾。 因为他的车夫是天下第九。 如果耶律综是方许杀的,那方许在他眼里也是个垃圾。 可当他见到那一剑之后他就知道了,杀耶律综的另有其人。 所以,若他今日难为方许,那日后一定会有人难为他。 甚至不用日后,天知道那样的强者此时是不是就在左近观察? 若在,他如何应对? 大宗师是他的车夫,可他不认为天下第九能拼掉那个隱藏的高手而他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他也不认为天下第九真的就是天下第九。 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被一道剑气惊走,而那个自称天下第九的车夫则在大口吐血之后眼神涣散。 连方许从他身边路过他都没有注意到,只是疯了一样的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那只是一道寄存剑气,不可能这么强的。” 来来回回,嘴里只说著这样的话。 方许从天下第九身边经过的时候,天下第九已经没有再次出手的打算,而方许也没有想过趁此机会將对方杀了的想法。 方许不知道那个人自詡天下第九,但他知道自己和对方相差甚远。 那个人只是有些疯了,不是废了。 方许也要走。 他知道惊走的敌人只是暂时的退去,他不能在敌人醒悟过来之后才离开。 对方怕的不是他,是那道剑气。 等方许都离开很远了,天下第九还在那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一道寄存剑气怎么可能破了我的剑法?” 而在他不远处,四象还在地上哀嚎。 ...... 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出去,很快就会让江湖中人都知道,有一剑,惊走了陆铭文,嚇傻了天下第九,同时还废掉了四象。 慎行司的战力在这一剑之下显得弱不禁风。 直到离开很远之后方许才仔细回味那一剑,才去更为认真的思考母亲的修为到底有多强。 那个水葫芦是母亲亲手掛在他腰带上的,千叮嚀万嘱咐不要丟了。 母亲害怕丟掉的不是一个水壶,而是儿子的保命符。 方许现在真想马上就回到父母身边好好问一问,他们到底是谁,而方许自己,又是谁? 他不知道的是,在距离他不到百丈远的地方,方弃拙和叶飞袖两个人始终悄悄跟著。 陆铭文判断没有错。 惊走那陆铭文的,也不只是那一剑。 陆铭文没把握轻鬆接住那一剑是真的,他更没把握的是在他身边的那位贵公子可以毫髮无伤。 那个人,可不能出一点问题。 远远看著儿子茫然而行,叶飞袖倒是没有什么担忧。 “他好像嚇著了。” 叶飞袖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一剑確实嚇人。” 方弃拙嗯了一声:“天下能不被那一剑嚇住的,不超过五个人。” 叶飞袖看向丈夫,她的丈夫也在看她。 天下能不被那一剑嚇住的最多只有五个人,他们两个都在那五人之中。 方弃拙伸出两根手指:“只有那两个人能面不改色,可心里一样会不沉稳。” 他说的是那两个人,而不是那三个。 叶飞袖看著方许的背影问:“你说,他多久才能想到不对劲?” 方弃拙道:“不需要很久,天下没有谁比他更聪明。” 叶飞袖笑了:“对啊,他可是我儿子!” 方许没有听到父母的谈话,也没察觉到父母就在远处悄悄跟隨。 但他確实很快就想到了不对劲。 那一剑確实可怕,他完全无法真正感受到那一剑的威力究竟有多恐怖。 可他仔细回忆之后发现,那一剑没有母亲的气息。 他最初以为那一剑是母亲存在水葫芦里用来保护他的,只是因为水葫芦是母亲给他的。 那一剑,也没有他父亲的气息。 他猛然止步,然后往四周看去:“我知道你们在。” 他大声呼喊:“爹,娘,我知道你们在!” 叶飞袖和方弃拙从远处飞掠过来,如瞬移一样出现在方许面前。 方许看到爹娘来了,他把水葫芦摘下来递给母亲:“这水葫芦里的剑气不是你们的?” 叶飞袖嗯了一声:“我修行的就不是剑法,只是偶尔会练一练。” 方弃拙道:“我修行的也不是剑法,偶尔都不练一练。” 方许执意:“爹,我见到过你出手,你的出手有剑意。” 方弃拙有些淡淡的骄傲:“你所见到的,就是我从没练过的东西。” 方许怔住。 他低头看著水葫芦自言自语:“那这一剑是谁的,没有你们的气息,但为什么我觉得那么熟悉?” 叶飞袖没有回答他,只是从他手里接过那个水葫芦仔细看著,她好喜欢这个水葫芦。 因为这是方许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方许问:“刚才那个手里有个太阳的人,他是不是能排进总榜?” 大殊的江湖一共有六个主要的榜单,是按照地域划分的。 东西南北中都有一个高手榜,能进任何一个榜单前十的都是高手。 但因为地域不同修行风气不同,这五个区域內排行榜上的人,实力其实相差很大。 比如耶律综,他能排进分榜,但他的实力在另一个分榜里,连前五十都进不去。 东西南北中之上有一个中原高手总榜,前十的高手多不在那五个分榜里。 方许问过,他爹他娘既不在分榜也不在总榜。 当时他娘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回想起来这些,方许隱隱约约猜到了什么。 他拿过来那个水葫芦仔细的看,对著阳光看。 然后问:“这是我的?” 叶飞袖嗯了一声:“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你亲手做的。” 方许被他自己震撼了。 那一剑,是他的。 “爹娘都不在任何榜单里,是因为......榜是我排的?” 方许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有了些炽热。 “不是。” 方弃拙很快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你和榜单没有关係。” 方弃拙道:“榜单里的绝大部分人,你甚至都不认识。” 方许有些失望,又有些奇怪的放鬆。 “如果真是我排的,那曾经的我有多可怕?”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向远处:“我是把我自己丟了吗?” 看著儿子更为茫然的身影,叶飞袖嘆了口气:“他確实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他终於察觉到他是把自己丟了。” 方弃拙:“也没那么聪明,他居然因为知道了榜单不是他排的而有些失望。” 他也看著儿子的背影:“他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当初排榜单的人求了他七次想让他看一眼他都不看,我和你都不在榜单里,是因为排榜单的人觉得把我们放进去是对我们的不敬.......更是对他的不敬。” 叶飞袖的眼神里有无尽的期待:“什么时候他恢復曾经的实力,大概就都想起来了。” 方弃拙搂住妻子的肩膀:“所以我们还是多看,少参与,他要找回自己,还是得靠他自己。” 叶飞袖只是很心疼。 “我们已经试过很多次想要唤醒他,可都失败了,每一次都是他在即將被唤醒的时候自己突然转变了方向,上一次也是,他已经找到我们前九次想要唤醒他的痕跡了,他找到他自己了,可他离开了。” 方弃拙语气有些深沉:“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叶飞袖向前迈步:“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我不会再一直袖手旁观。” 第四百二十三章千客 好消息是陆铭文真的被嚇走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內他应该都不会再跑来方许面前装逼。 也许他已经在后悔了,后悔为什么在那座酒楼里他没有直接出手。 那可能是他最接近拿下方许的时候。 也许他此后余生想起来这件事,都会羞恼的不知所措。 方许带著这个好消息回到了不破城,他回来的时候恰好巨少商等人也都迎来了突破。 这一刻,巨野小队如同全都迎来了心生。 每个人都已经达到了五品武夫境界,巨少商在五品中,沐红腰也在五品中,其他三人都在五品下。 这是很值得庆贺的事,可仔细想想也就能真正体会到了修行的不易。 五品武夫,在这个时代绝对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强者。 五个人联手都未必能应付的了四象之中的一个,就更別提那位號称天下第九的车夫了。 即便如此,方许为了让他们提升到五品武夫砸下了两百五十万两白银,为他们升级兵器又砸下了两百万两。 四百五十万两的巨款,就算是放在整个国家来说也是很大一笔数字了。 这么大的一笔钱款拨用,足以让大殊皇帝亲自过问。 方许计算了一下,如果想帮助巨少商他们彻底走一条捷径晋升的话,那砸到七品武夫就可能花费大殊国库一年的总收入,至少需要三千万两左右。 如果想把五个人都硬生生靠资源堆积到七品以上境界,那就不只是钱款的消耗了。 还要看机缘。 从五品到六品的提升灵丹还有些作用,虽然这作用可以说微乎其微,他们五个人就算把灵丹当饭吃,一天三顿往吃撑了吃,也需要很久才能积累到足够突破六品的真气。 而从六品到七品,灵丹彻底失去了作用。 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真血了。 六品武夫產生真血,数量不多但效果惊人。 方许计算了一下,用一位六品武夫的真血炼製成真血丹,就能让五品中的巨少商突破到六品。 如果能侥倖让他们在这个时期就开始服用七品真血丹,那他们就能突破到六品中。 所以接下来方许要做的事就是一边继续查贩卖人口的案子,一边帮巨少商他们继续寻找更合適的物资。 好在,他们要查的人绝对不差钱。 离开不破城之前,方许找到许宸,他很真诚的告诉许宸,这次是他欠了许宸一个很大的人情,將来有机会一定会还。 许宸的態度是......祖宗,你们快走吧。 上次陆铭文的出现確实把许宸嚇著了,別说许宸,许家上下都被嚇著了。 陆铭文是真正可以威胁到整个许家的大人物,而且灭掉许家的速度绝对不会慢。 许宸可没有方许那样的爹娘。 离开不破城后方许他们一路返回维安县,不管怎么说这里都依然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的目標,就是那个给前朝礼部尚书存款的钱庄。 因为方许他们经过商量之后確认了一件事......这个案子要想从內部查太难,从大殊之外往回查,反而会容易不少。 钱庄还在经营,並没有受到案子的影响。 方许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还是由生面孔方许先进钱庄试探一下。 从表面上来看,这家钱庄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大殊严禁私人开办钱庄,钱庄做主的人其实也算朝廷官员。 方许进了钱庄之后不久,因为他气度不凡就被迎客的伙计请到了小客厅。 伙计根本就没问方许是要办什么业务,是存款还是取款又或是借款,干久了这一行,伙计的眼睛已经格外毒辣。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方许非同凡响,所以第一时间就把人请到了后边。 不多时,二掌柜就踱著步进门。 他先是客气的和方许打了个招呼,然后亲自为方许倒茶:“贵客来钱庄是要存款?” 方许微笑道:“身无分文。” 这一句话,二掌柜就明白方许来意。 他没有犹豫,回头招呼了一声,小伙计隨即捧著一口小木箱进门,看起来沉甸甸的。 伙计把钱箱放在方许身边茶几上便躬身退出,二掌柜则一脸和善的指了指那钱箱:“您气宇不凡,绝不会久困浅水,这些银子是我们钱庄送给您应付眼下的礼物,若您不嫌弃手下,以后我们就算朋友了。” 不得不说,这些人真的很会看人很会办事。 方许一进门,这里最强的那个武师就意识到了自己绝不是方许对手。 他一个坐镇钱庄的六品武夫都看不透方许深浅,所以早早就和钱庄的掌柜做了交代。 而方许则有些得寸进尺。 他把那箱银子往外推了推:“若需要这些钱,我大可不必来贵宝號。” 这句话,就意味著他接下来要狮子大开口。 於是二掌柜用更可气的语气说道:“是是是,以您身份,若想用钱,隨隨便便就能赚到比这多百倍千倍的银子,若不是钱款上的事,我们钱庄在殊都也有些关係,毕竟是朝廷的钱庄,背靠户部,若需要我们帮您解决人际上的事,您只管开口。” 这不是炫耀人脉关係,这是在警告方许。 你再强,也別不开眼去得罪户部。 方许微微摇头:“我不需要你们的钱,也不需要你们的关係,我只是来问一件事,得到答案自会离开。” 二掌柜却更紧张了。 不要钱,不考虑关係,只是问一件事。 往往意味著这件事比什么都大。 方许看著二掌柜的眼睛说道:“我家族里有一位长辈,曾在前朝任职,官至礼部尚书,前阵子突然去世......” 他目光逐渐灼燃:“他死前有人在贵宝號存入大量银子,这是逼死他的原因。” 方许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桌面:“我需要一个答案。” 二掌柜脸色大变。 他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候,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片刻后,大掌柜来有时一脸笑意的进门来:“贵客远来没能亲自出迎,还请见谅。” 他摆摆手,二掌柜立刻就逃离此地。 来有时在方许对面坐下来,脸色一沉:“谁想的这般蠢办法,如此折辱贵客?” 他瞪著眼睛:“把这些东西拿下去!” 小伙计连忙过来,抱著那口箱子跑了出去。 来有时换了一脸歉然:“您所问的事他们不知情,还是由我来向您解释。” 接下来他说的话,一点价值都没有。 大概意思是钱庄虽然属於户部,但没权力去私查储户资料。 有人把钱存入钱庄,只要手续合规,来路合法,那他们就必须照办。 存入前朝礼部尚书的银子用的是银票,上一手是从殊都钱庄转过来的。 也就是说,相当於从总號往分號存入了一笔银子。 分號更无权过问,若方许执意要问那就去殊都总號好了。 这不是简单的踢皮球,而是把问题交给总號。 况且,他们分號应付不了的强者,到了总號,自然有人应付。 方许又问了一个问题:“带著银票来的那个人,方便告知吗?” 来有时连连摇头:“这可不能说,一旦说了,以后钱庄还有什么信誉?” 方许表示理解。 他起身:“那就告辞了。” 来有时也没想到方许这么轻易就走了,心中大喜过望。 他立刻起身:“我为您准备一份礼物带著,不是什么特別珍贵的东西,是我钱庄招待贵客的伴手礼,都有的。” 方许问:“你所说的伴手礼,比刚才那一箱银子如何?” 来有时笑了笑道:“论值钱还是不值钱,当然不如那箱银子,但论意义,要远超那一箱银子。” 他所说的伴手礼是一张类似於贵宾卡的东西,只要持卡进入大殊之內任何一家钱庄都能享受贵宾礼遇。 不但可以白吃,白住,还能安排车马送行。 方许想了想,做出了决定:“把那箱银子拿回来吧。” 来有时脸色都垮了。 一个六品武夫都看不出深浅的大人物,居然让他把那箱银子拿回来。 方许才不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反正他们又不熟。 拿了银子方许倒是不著急离开了,他问了来有时一句和案子无关的话:“宝號可有赌场?” 如果来有时说没有,那是扯淡。 这些钱庄都经营赌场,甚至赌场收入占据了钱庄收入不小的一部分。 有户部撑腰,再加上和地方官府的联繫,钱庄开办的赌场简直安全的不像话。 “有!” 来有时立刻就给了回应:“我可以亲自带您去。” 方许嗯了一声,把箱子放那:“换筹码吧。” 那是一千两银子,换了筹码方便用。 进入赌场之后方许隨意走动了一下,发现在这玩的人大部分身穿锦衣。 转了一圈方许发现赌的都不大,他兴趣索然。 隨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赌的是大小。 庄家掷骰子,閒家下注,单次单笔下注不低於十两,起步价確实不算离谱。 方许隨手压了一个三点小,压一千两。 按照这里的规矩,出了豹子点,庄家只有一种情况不同吃,那就是有人押中了豹子点数。 押中豹子都不管用,必须押中点数。 所有人都看向他,把他当白痴一样。 开牌,三点。 方许的一千两变成了十万两,一百倍的回报。 下一息,方许把十万两压在了豹子六上。 所有人都把他当大白痴。 一次侥倖,还能两次侥倖? 开牌,豹子六。 一百倍,十万两变成了一百万两。 这一刻,来有时的脸绿了。 两把牌,一千两变成了一百万两。 他这样的钱庄分號可以调拨一百万两过来,现银是不可能有这么多的。 但方许显然不满意,他决定把一百万两还压在豹子上,这次押的是豹子三。 摇骰子的人脸色都白了,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有多离谱。 他完全可以控制点数,但打开之后就不是他控制的点数。 而方许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 如果方许再押中的话,十万两的一百倍......大殊国库一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来有时急了,他一把拉住方许的胳膊:“贵客,要不我们到后边休息一会儿?” 方许示意:“先开牌,我再决定是不是跟你去后边。” 摇骰子的人大汗淋漓,手都在发抖。 他確定自己摇出来的绝不是豹子三,但就是不敢开牌。 方许依然双手抱胸的看著,也不急著催。 伙计紧张的打开一条缝隙看了看,然后砰地一声跌坐在地。 豹子三。 来有时一把將骰子盖住,脸色白的嚇人:“贵客,咱们到后院吧。” 第四百二十四章为你好 当钱庄大掌柜来有时拉著方许想去后院聊聊的时候,方许用一种清澈无辜的眼神回望著他问道:“后院玩的更大些?” 来有时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更大些?还他妈怎么大? 第一局方许就把一千两银子变成了十万两,第二局就把十万两变成了千万两,如果他再贏一把,整个大殊都是方许的了。 说实话,赌场之所以敢这么开赔率,敢放话说绝不耍赖,是因为这种事大宗师也干不出来。 大宗师只是实力强大,並不具备方许那样的透视眼,而且,也不具备隨意打开空间关闭空间的能力。 而且赌场所用的骰子也是特製的,骰盅也是特製的。 除此之外,赌场当然也有真正的高手坐镇。 虽然在这坐镇的只是一位六品武夫,可这位六品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背靠户部。 就算拋开户部不谈,这样的钱庄赌场地方官府和豪强都有入股,当地最大的宗门肯定也会提供帮助,从中收一份分红。 这里有一切防备出千的手段,唯独就没有对付方许圣瞳的办法。 就因为看不出方许的深浅,所以来有时才始终保持著客气。 要是对付一般人,他早就下令把人抓起来了。 就算遇到真正的高手,此时钱庄都城也已经打信號摇人了。 这些方许当然都知道,他也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按照他的推测,从钱庄打信號摇人开始到高手赶来支援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刻左右。 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分头调查过,本地最大的宗门和其他江湖势力。 本地官府距离钱庄不到五里,高手赶过来的速度极快,就算本地官府没有能威胁到他的人,穿著官衣的人到了现场那局势就不一样了。 而本地最大的宗门距离钱庄大概有六十里,七品以上的强者用不了一刻就到了。 所以当来有时请方许到后院的时候,方许並没有表现的很强势。 他只是装傻。 来有时当然看得出他在装傻,为了维护钱庄的体面他也只能陪著方许装傻。 他连连点头:“后院赌的更大些,玩法也多样。” 方许这才起身:“行吧。” 他指了指牌局:“把筹码帮我带到后院。” 一千万两银子的筹码,钱庄都未必能有这么多,就算有,也得装满大大的一个麻袋了。 一家赌场做的够不够大,信誉够不够好,看筹码的作用就知道了。 户部钱庄的筹码可以当钱用,这就是信誉和地位。 方许被来有时引领著往后走,才到后院方许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后院应该是有什么阵法,他一进来就感觉自己的修为被压制了。 方许装作隨意的往四周看了看,见后院一圈屋子的屋脊上都有些特殊,发动阵法的装置应该就在屋脊上,是那些造型奇特的屋脊兽。 而来有时进了后院就变了一张脸,刚才的諂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冷冽。 “我对你没有什么不尊敬的地方。” 来有时等方许走到后院正中,他回头看向方许:“何必要来我们这里闹事?我提醒过你,钱庄是户部的生意,是朝廷的生意,也就是陛下的生意。” 他看著方许的眼睛:“你在这里出千是真的不把国法当回事?” 方许笑了:“出千?你们赌场里高手如云,谁能证明我出千了?” 来有时道:“你的手段確实高明,没有人看出来不代表你没有出千。” 方许哦了一声:“那你是不是我孙子?” 来有时脸色一变。 方许:“虽然没有人证明你是我孙子,但不代表你不是我孙子。” 来有时的眼神里寒意更浓:“所以你铁了心要来这里闹事?” 方许一脸平静:“我只是规规矩矩的在你赌场里玩,是你偏要说我出千,开赌场的,输不起?” 越贏的多的人越会被输不起这三个字刺激到,赌场当然是贏的最多的地方。 来有时看著方许那张平静但足够囂张的脸,他尽力让自己也表现的平静下来。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规规矩矩的来,规规矩矩的走,此前我承诺给你的礼物和好处一样不少,如果你真心是来闹事的,那咱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句话其实挺没底气的。 方许轻嘆一声:“你们既然耍无赖我也没办法,把此前我贏的银子结算给我,我现在就走。” “你还想要钱?” 来有时根本压不住火气:“你两局贏了一千万两,你想带走?!” 方许反问他:“你的意思是,带不走?” 就在这时候,钱庄的支援来了。 最先出现的果然不是官府的人,而是几个身穿同款服装的宗门高手。 从气势上来判断,来的是五名六品武夫以及一名看起来就不弱的念师。 再加上坐镇赌场的那位六品武夫,现在的局面对於方许来说,是一打七。 可这又算什么呢? 方许一个人对付过四位七品武夫,还破了四向封印。 然而,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当那七个人站好位置之后,屋脊兽发出了淡淡光华。 下一息,方许就感觉自己的实力被狠狠的压制了下去。 ...... 七个人,用看猎物的眼神看著方许。 哪怕他们知道方许最低也是七品武夫,而在正常情况下,六个六品武夫再加一个念师根本威胁不到七品武夫。 可他们现在就是把方许当猎物看,而且是被他们用大网已经兜住的失去了反抗能力的猎物。 因为这里的法阵,是落云宗布置的。 落云宗是本地最大宗门,在全省之內也可以排进前三。 落云宗的最强者,他们的门主也只是下品宗师,按照打架的实力来说,还远远不如追杀过方许的耶律综。 可耶律综在那位实力弱於他的宗主面前,大概也只能低头说话。 落云宗宗主谢落云,武夫下品宗师,阵法大师。 在他超绝的阵法加持下,他一个下品宗师甚至有可能和上品宗师爭一爭高下。 落云宗最强的法阵,就是把人的修为往下压制,名为龙游浅阵。 发动阵法的关键有两个,其一是宝石,一种独產於锋芒山的宝石,而锋芒山在谢家封地之內,是谢家的私產,谁也別想靠近半分。 哪怕是大殊皇帝想要用,也需派人和谢家协商。 谢落云在谢家並不算出类拔萃的人才,他没有办法在人才济济的谢家出头,所以才会离开江南,在保北省创建落云宗。 龙游浅阵的另外一个关键处是:谢家独创的符文。 所有阵法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向天地借力。 谢家的独特符文配合宝石可以將借来的天地力成倍数增加,阵法的威力也就成倍数变大。 而且,龙游浅阵一旦启动,除了修行谢家功法的人之外,其他任何人在阵法內都不可能使用天地之力。 这对於方许来说格外不友好,因为他最擅长的恰恰就是五行力。 从那七个人的反应来看,他们修行的都是同一门功法。 所以在他们眼中,方许確实是网中鱼。 而在方许眼中,他们同样鲜美。 在意识到这阵法的厉害之后,方许的眼神里就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贪婪。 他可实在是太贪了,这么好的东西这么好的阵法,他不想才怪呢。 “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为首的落云宗长老谢平冷冰冰的看著方许:“说出你来这里的目的,交代出你的幕后主使,不然,你会很惨。” 方许没回答,而是指了指那些屋脊兽:“这些能抵得上一千万两银子吗?” 谢平的眼神更冰冷了:“好好好,果然是无知者无惧。” 他双手抬起结印,在他动手的同时,另外五个六品武夫也抬起手结印,而那位念师则在最后,將念力集中起来准备压制方许。 可是下一息,他们要压制的对手不见了。 確切的说,他们要压制方许的力量源泉不见了。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那一刻,他们忽然感觉到了异样。 等谢平反应过来的时候,方许已经在骑在屋脊上掰那些屋脊兽了。 那个傢伙什么时候上去的,怎么上去的,谁也没有看清楚。 在如此强烈的阵法压制下,就算是下品宗师行动都会变得异常艰难,方许怎么就跳上去了? 如果是一个正常的七品武夫,在龙游浅阵內连迈步都难,就好像一个普通人身上突然被压了几百斤重物一样,怎么可能跳到屋顶上? 方许的圣瞳是个bug。 他可以打开空间关闭空间,四向封印在他眼里都是个玩具。 而圣瞳,是独立在方许肉身之外的力量。 他哪有那么笨,毫无准备就走进后院。 进后院之前,他就已经把圣瞳力量释放到半空之中了。 圣瞳在高处就像是给方许开了一个探照灯,不管方许怎么移动灯光一直都照在方许身上。 那当然不是灯光,而是圣瞳从外边把阵法打开了一个洞后,自然的力量直接照射在方许身上。 咔吧一声。 方许掰下来一个屋脊兽,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后塞进带著的斜挎包里。 “好东西,不过应该不值一百万两。” 他往四周看了看,一圈屋顶上,有作用的屋脊兽一共十个。 现在钱庄欠他一千万两,这是个屋脊兽抵不了。 等落云宗的人想要弥补的时候,方许已经跳到另一个屋顶上,咔吧一声,又掰下来了一个。 这种无视任何阵法的bug男,落云宗的人第一次见到。 他们全都惊了。 “朋友......” 落云宗长老谢平脸色有些发白,刚才的桀驁和冷酷早就没了。 “还请手下留情。” 谢平抱拳道:“刚才我们说话太大声了些,还请朋友见谅,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你只管说,但凡是我落云宗和整个江南谢家能出力的事,我们都义不容辞。” 方许的回应是......咔吧,又掰下来一个。 谢平的嘴角已经开始颤抖了:“朋友,还请高抬贵手!” 方许看了他一眼,一边把屋脊兽塞进斜挎包一边说道:“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驁不驯的样子,你恢復一下。” 谢平嘴角抽的更厉害了些,良久后,他眼神又凶狠了一下:“若朋友执意为难,那我只好请出我落云宗宗主大人了。” 方许跳到另一个屋顶上:“那你还等什么呢?等我帮你请?” 谢平一咬牙,从袖口里取出来个信號准备打上高空。 才举起来,方许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一伸手把信號从他手里拿走了。 方许翻转著看了看,隨手丟到一边:“你还真打算叫家里大人来?你考虑过你叫大人来別人也叫大人来是什么后果吗?相信我,我是为你们落云宗好。” 谢平信他? “你欺人太甚!” 谢平眼睛都红了:“和他拼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真正的念师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希望別人讲理,同时希望自己可以有不讲理的实力。 钱庄的大掌柜来有时就是个典型。 他在第一眼看到方许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讲理也可以不讲理,然后他感觉到了对方有不讲理的实力,於是他讲理了。 而后他的帮手到了,他以为自己又可以不讲理了,等到他的帮手开始讲理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可以不讲理了。 方许隨手就扔掉了谢平的信號,然后还很认真的劝了谢平一句。 小孩子打架儘量不要叫家长,因为你叫来的家长未必有別人叫来的家长能打。 不管是小孩子打架还是大人打架,最好叫官府的人来。 就在谢平准备和方许拼了的时候,官府的人来了。 所以不管是来有时还是谢平,都觉得他们又可以不讲理了。 官府来的人当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高手,但他们有皮肤加成。 那位正五品的府治大人摇著四方步,带著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军衝进来,迅速对后院形成了合围,然后他昂著下巴看向来有时:“谁啊?谁在这里闹事?” 来有时立刻就来劲了,他一指方许:“这个狂徒在赌场里出千,被我们识破之后还要打人!” 想到方许刚才掰断了屋脊兽,於是他又加了一句:“还破坏抢夺钱庄財產!” 府治李香城立刻严肃了:“这可是重罪!” 他这才面向方许:“你是何人?为何敢在钱庄如此胡作非为?” 来有时在旁边说道:“大人,和他废什么话?直接把他拿了,他要是敢反抗,那就是更大的罪!一定要追查他是哪里人,他家里都有谁,全都抓了定罪!” 李香城平日里也没少拿钱庄的好处,就算不拿,他也要维护户部的生意。 所以他点了点头:“没错,理应如此。” 虽然他已经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可他对自己身上的皮肤还是颇为自信的。 江湖上的人有多大的纷爭,只要官府出面就没有不好解决的事。 那些什么六品七品的武夫,什么宗师大宗师,哪个敢不给他这一身官服面子? 单纯的江湖客,在官府面前再强的实力也等於没实力的幼童。 除非是一样巴结上官府的人,甚至也穿上官服的人,不然的话,官府的定性就能摧毁一切。 再强大的宗门,如果被官府定性为叛党...... 所以李香城察觉到不对劲也没太在意。 他认为的不对劲,也只是连钱庄和落云宗的高手竟然都难不住那个年轻人。 而方许在此时,向他展示了一下什么叫bug男主。 方许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是个聪明到从来都不按常理出来的人。 如果他按常理出牌,他当初就不会貌似和慎行司的人开战。 如果他按照常理出牌,他就不会开战之后顺手拿了人家的东西。 这件东西,被他隨手丟到了李香城脚边。 啪嗒,那块铜製的牌子落地有声。 刚刚展示了无视龙游浅阵的方许,又展示了一波无视正五品皮肤。 “捡起来自己看。” 方许微微抬著下巴:“看清楚了,双手还回来。” 李香城此时又一次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他自持身份没有真的弯腰去捡。 而是给了手下人一个眼色,手下立刻就弯腰去捡了。 而方许的声音在此时冷冰冰出现。 “我说的是,让他自己捡起来看。” 这种气场上的压制,李香城太熟悉了。 只有在大殊做官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压迫感,所以他本能的选择了相信。 他弯腰捡起铜牌,只看了一眼后脸色就白了。 “慎行司......” 下一息,这位正五品府治低著头弯著腰,两只手捧著那块铜牌,一路小跑著到了方许面前俯身下去:“下官不知道是慎行司查案,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方许把牌子接过来后,在李香城面前晃了晃:“你怎么做官的?身为正五品府治怎么连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別人让你来你就来,別人让你撑腰你就撑腰,你也不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別人给你块牌子让你捡起来你就捡,也不看看牌子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看看牌子的不是对的上,你就点头哈腰认错了。” 方许一脸鄙夷:“你的知府是怎么来的?” 哪有他这样的...... 用慎行司的牌子晃点人家,还质问人家为什么被晃点了。 李香城低著头连连认错:“是是是,大人教训的都对,下官一定谨记於心並引以为戒,保证以后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了。” 方许把牌子收起来的时候,谢平却突然说话了:“大人,他不可能是慎行司的人!” 这句话让方许心里一亮,连嘴角都扬了起来。 李香城立刻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慎行司的大人?” 谢平张了张嘴,刚要解释说慎行司的人绝对不会来这追问前朝礼部尚书的事,但话到嘴边,他马上意识到了不能说。 方许则跨前一步:“我是不是慎行司的人你说了不算,知府大人说了也不算,你可以赌一把我不是,而他......敢赌吗?” 他凝视著李香城的眼睛,李香城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谢平当然敢赌,因为他確定方许绝不可能是慎行司的人。 而李香城不敢赌。 有些时候,穿官服的人最怕的就是赌输了。 这一刻,方许的目標清晰了。 他看向李香城:“是他质疑我的身份所以此事已与你无关,你带著人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是我和落云宗的事了。” 李香城立刻就走:“下官知道了,下官多谢大人宽宏。” 他一秒钟都不多待,不管那个傢伙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不想多待。 如果是真的,他惹不起。 如果是假的,连慎行司都敢假冒的人他更惹不起。 很快场面恢復到了李香城来之前的样子,一个无视龙游浅阵的少年用审判的眼神看著一群只能依靠龙游浅阵的傢伙。 就有那么一点得理不饶人的意思。 ...... 在没有阵法压制的情况下,方许一个七品武夫打六个六品武夫,就好像一个壮汉打六个幼儿园的孩子一样,確切的说,比那个还要轻鬆。 而那位原本应该在背后坐镇的念师,在方许面前毫无意义。 那个念师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尝试过了,他的念力无法进入方许的精神世界,就好像一个幼儿园的孩子无法翻越崎嶇险峻又冰冷刺骨的万米高山。 击倒他们七个人,方许只用了六次出手。 那个念师是自己跪下的。 方许看了一眼嚇破胆的来有时:“搬把椅子来。” 来有时屁顛屁顛的就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还用自己的衣袖把椅子好好擦了擦。 方许坐下后第一个看向谢平:“你刚才说我绝对不是慎行司的人?” 谢平被压制的死死的,六品武夫的实力已经被废掉了百分之九十九,他还能怎么办? 只能嘴硬。 “是我胡说八道的,我不確定您是不是慎行司的人,我只是想利用李知府来压您。” 这个解释有点合理,方许信了才怪。 “你唯一能確定我不是慎行司的人的理由就是,你很了解慎行司。” 方许道:“你知道前朝礼部尚书的事?” 谢平再次摇头:“大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只是个江湖中人,对於朝廷的事我確实知之甚少。” 方许一脸平和:“我给你提个醒,前朝礼部尚书叫周朝原,江南人士,此前就在这里隱居,你没听说过他?” 谢平回答的极快:“从未听说过。” 方许用一种很玩味的眼神看著谢平说道:“你带来了一个念师,应该很清楚念师有什么样的力量,不巧的是,我也是念师。” 方许指了指谢平的脑门:“你如果自己说最好,如果我进去看,你该知道,被念师侵入之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谢平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他还真没看出来方许是念师。 哪有他妈这么能打的念师。 念师都是身子比较孱弱的人,他们的全部时间全部精力都用来修行念力了,哪里有时间炼体。 让他相信方许是念师,不如让他相信方许真是慎行司的人。 “看来你不信。” 方许看向谢平带来的那个念师:“你信吗?” 那个念师先下意识的摇头,然后又立刻点头表示自己相信。 他信个毛啊,他就是念师,他还不了解念师是个什么群体? 去青楼都得点会自己主动坐上来的,爬三层楼梯就算是徒步越野了。 他们最大的体力消耗,大概就是拉屎的时候用的那点力气。 方许见他们都不信,他觉得有些悲哀。 “你们啊,真是见识浅薄。” 方许起身,缓步朝著谢平走去:“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念师是怎么做的。” 他一步一步靠近,谢平挪著屁股一点一点往后移动:“你別过来,你不是念师吗,你过来干什么!” 方许一声冷笑:“说过了,你们没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念师。” 他走到谢平面前,举起拳头:“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平颤抖著回答:“是......是拳头。” 方许:“不对,这是念力!” 砰地一声,方许一拳打在谢平脑门上,这一拳,就算是一头猛獁象也得秒睡。 方许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指点在昏迷的谢平那如同寿桃一样红肿的脑门上:“真正的念师,是这样用念力的。” 而此时,落云宗的那位念师眼睛都睁的牛蛋还要大了,嘴巴也张开著,嘴角还有哈喇子。 一瞬间,方许就侵入了谢平的脑海。 关於贩卖人口案,谢平知道的不多。 但关於前朝礼部尚书周朝原,这个谢平知道的可太多了。 当方许看清楚那一切之后,他的脸色越发阴沉。 下一息,谢平的脑壳轰然碎裂。 碎裂的头骨和脑浆崩的到处都是,不少人被溅了一身。 “落云宗......贩卖人口,是你们下的手。” 第四百二十六章罪魁 巨野小队的人还在等消息的时候,方许已经准备独自去落云宗了。 从谢平脑海里得到的真相,让方许这头本来就起伏不定的猛兽燃起最猛烈的怒火。 上一个大殊时代他可以为了灵胎丹案那些无辜的受害少女把狗先帝的肉身斩了,这一次,他要去挑了整个落云宗也没什么不行的。 谢平给了方许很多答案,每一个答案之中都写满了没有人性。 少女,卖到大殊之外,如果姿色好的可以卖上百两两银子,姿色一般的也能卖几十两银子,若是读过书有文化的,甚至可以卖到几百两。 少男也值钱,不过是多数是卖给国外的变態,最主要的买家,居然是大殊之外一个自詡光明的教会。 青壮的男丁几十两一个,工匠和农夫最好卖。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標价,从来都没有卖不出去的时候。 在前朝末年的时候,这些被贩卖的人口价值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毕竟奴隶的价格太高,能买得起的人就少。 可是自从大殊立国之后,一个统一的帝国对於这种事肯定不会做事不管。 逐渐强大的国力让贩卖人口的生意变得艰难,所以大殊百姓的价格连续上涨。 可越是上涨,那些外国人购买的热情居然就越是高涨。 整个落云宗都牵扯进这个丑陋且残忍的交易之中,满足的是大殊之外某个国家变態的奴隶欲。 同样是卖出去做奴隶,別处的人就不值钱,但大殊的人就值钱一些。 因为乾净,有教养,读过书的还能教授那些外国人中原文化。 这个交易在大殊立国之前就存在了,而一直以来把持这个交易的人正是前朝礼部尚书周朝原。 而那个大规模买卖中原百姓的国家,就是夜廷斯。 夜廷斯人原本是草原民族,后来在试图侵入中原的大战中落败,他们一路向东北方向逃窜,最终抵达了雪山最深处。 他们在那里蛰伏下来,用了上百年的时间休养生息。 在这百余年间,夜廷斯的骑兵四处劫掠,他们从来都不把人当人看,有饭吃的时候吃饭,没饭吃的时候吃人。 他们把劫掠来的男人当做奴隶也当做餐饭,而女人则成为他们传宗接代的工具。 他们最喜欢从別处掳来孩子,没有別的用途,只是当食物吃。 百年后,这个部族积蓄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之后开始重新杀回草原,在十几年內控制了大殊北方和东北方很大一部分地域。 在一百多年前,夜廷斯人南下受挫,被中原帝国击败后便开始逃亡。 这就让夜廷斯人在骨子里对中原人充满了仇恨,並且代代相传。 他们没办法直接攻入中原,没办法直接奴役中原百姓,於是在前朝末期,他们开始勾结前朝官员大规模的贩卖人口到夜廷斯。 夜廷斯的贵族和大商人最喜欢用中原人做奴隶,尤其是喜欢乾乾净净的少女和少男。 而这些被贩卖去的中原百姓,几乎没有人能活过两年,大部分在半年內就会被折磨致死。 因为一百多年前夜廷斯人想要成为中原的主人失败了,他们就用这种方式来做中原人的主人。 那些被贩卖过去的百姓很多人在刚进入夜廷斯后就被折磨死了,就算是那些被高价买走的人也没有一个能撑过两年。 夜廷斯人把他们折磨死了就再买新的,这个交易一直存在还咋不断的增长。 以至於后来夜廷斯的普通家庭,为了彰显地位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买一个中原人当奴隶。 落云宗,就是保北省內贩卖人口的关键一环。 给前朝礼部尚书周朝原定期存钱的,正是落云宗。 他们通过周朝原的渠道和夜廷斯人取得联繫,从大殊立国之后的第三天这个交易就开始了。 隨著大殊的百姓越来越值钱,夜廷斯人炫富的手段也越来越变態。 谁如果花高价买到了来自中原的奴隶,然后当眾杀死,那他將会得到最高的讚誉。 被杀死的奴隶越值钱,他们越是觉得死了可惜的,被杀的时候,引起的轰动越大。 当別处的富人以正常方式来炫富的时候,夜廷斯人以杀中原人来炫富。 甚至,在夜廷斯国內,因此还衍生出了一种名为耶华勒的盛会,大概意思,类似於中原人的元宵灯会。 在耶华勒集会上,大批来自中原的百姓会被当眾拍卖。 向夜廷斯提供人口最多的就是北方五省,仅仅是在保北省內,每年就有超过两千人被掳走。 每年两千人,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落云宗抓的。 谢平是落云宗的一个长老,他亲自交易的人口就超过千人。 谢平还去过夜廷斯,参加过耶华勒,作为中原人,他甚至在那样血腥残忍的场合跟著夜廷斯人一起载歌载舞。 当他看到自己同胞被当场杀害,甚至可能被肢解,被剥皮,被血腥屠戮的时候,他还能大笑出声。 所以方许没能压住他的火气。 谢平的头颅爆开那一刻,方许的杀戮也正是开始了。 下一个就是来有时。 户部钱庄,竟然是这么残忍交易的保障。 夜廷斯人的钱经过周转之后进入户部钱庄,才经过周转逐步转移出去,变得合理合法。 这个生意从大殊立国三年开始,到现在经歷了七年。 不说別处,只说保北省,累积起来超过一万人被卖出国门然后被残忍杀害。 那些畜生出卖同胞而获得的钱財已经超过百万两。 百万两。 方许为何不愤怒? 一颗灵丹五千两,他为巨野小队的人提升实力花了两百五十万两。 而那些畜生,则用一万多人换了百万两。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且多数都是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们。 北方五省的所有奴隶交易都算上,七年来累积可能会达到千万两的规模。 而这些钱,或许都被幕后主使用於花天酒地。 方许在谢平的脑海里搜不到更多更高处的秘密,但他找到了一条极为关键的线索。 人口贩卖,不只是因为钱。 ...... 方许的怒火,可想而知。 这次的怒火远远超过了上一个大殊时代的灵胎丹案,那时候方许的怒火就几乎可以焚天了。 当来有时跪在方许面前不住求饶的时候,方许看他的眼神除了愤怒就是厌恶。 “您开恩。” 来有时一下一下的磕头:“我只是一个小角色,我是奉命行事,我从来都没有经受过任何人口贩卖的事,我只是走帐的人.......” 方许深吸一口气。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来说,方许应该暂时留下他们成为罪证。 但现在的方许,如果不杀了这群败类他就无法平静下来。 他不可能让这些人活的那么久远,哪怕他们对將来给案子定性有些帮助。 方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磕头的来有时,张开五指抠住了来有时的头颅。 下一息,砰地一声,那颗头颅在方许五指下爆开。 方许开始了猎杀。 在七品武夫修为之下,那几个六品武夫连逃走的资格都没有。 剩下的五个六品武夫在很短的时间內被方许一一猎杀,全都被方许捏爆了脑袋。 最后一个,是落云宗的念师。 那傢伙已经嚇尿了,真的嚇尿了。 尿顺著他的裤腿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而他的身躯在止不住的剧烈颤抖。 “我......我可以帮你。” 念师嗓音沙哑的求饶:“我可以帮你作证,我可以帮你指认有谁参与了,我可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方许一拳轰在他脑门上。 这一拳方许故意留了几分力,没有將那颗头颅打爆。 在念师晕过去之后,方许伸手点在念师额头。 方许深知念师这样的重要角色,绝对不会在贩卖人口的案子里没有参与。 当他接触到念师的精神世界之后,他的愤怒再次沸腾。 落云宗的念师竟然能做出如此恶毒的事。 他会装扮成普通的卦师或是郎中,故意与被他们物色的百姓接触。 然后以念力控制百姓自发的离开家,百姓们离开家之前还会和街坊四邻说去投奔殊都的远亲,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就因为这样,多数失踪的案子根本没有人察觉。 他们的邻居认为他们是搬走了,而殊都那边其实根本没有人口迁入。 在通讯极其不发达的大殊时代,这样的事再多,只要朝廷里有人故意压著,就不可能让天下人都知道。 如果不是监查院的人开始查前朝礼部尚书周朝原,贩卖人口的事依然被压的死死的。 “他们是畜生,你是畜生里的畜生!” 方许在念师的精神世界里,看到的恶毒和污秽更多。 这个败类用精神力量控制过许多少女,將她们都糟蹋了。 而且,在这个贩卖人口的案子里,方许还察觉到了类似於灵胎丹的案情! 贩卖少女到夜廷斯会卖很多钱,而夜廷斯人把少女们虐杀之后,落云宗的人竟然还会趁著人刚刚死去的时候剥离子宫,用以製造与灵胎丹类似的丹药。 这些丹药还会回流到大殊,高价卖给那些富人...... 这个案中案,牵扯到的人一定比上一个大殊时代的灵胎丹案还要多的多。 方许忍不住想要下手的时候,这次忍住了。 这个念师知道的更多,他脑海里的罪证更齐全。 所以方许用圣瞳打开了一个单独的空间,把念师丟了进去。 他没有去找巨少商等人匯合,而是拎著一把刀从赌场开始了屠戮。 凡是钱庄那些涉及了案子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被方许一刀两断。 他从后院杀到前厅,杀了一个血流成河。 少年並没有因此停下,他准备独自前往六十里外的落云宗。 一出门就看到知府李香城带著大批手下还在,方许二话不说拎刀就上去了。 李香城的手下毫无还手之力,被方许一刀一刀全都砍成了两截。 只剩下李香城,方许根本就不必把这个废物打晕就可使用念力探查。 只片刻,另外一个真相逐渐清晰起来。 两个熟悉的名字,也再次出现在方许脑海里。 一个是隔壁琢郡的知府张望松,一个是琢郡不同崔昭正。 这两个人,依然在案子里。 而张望松,更让方许吃惊。 第四百二十七章你有多少人? 当一个人的名声足够响亮,与他关联最为重要的地方可能会以他的名字命名。 这是一种殊荣,是用以人名命名地名的方式让他的事跡流传的更为久远。 让后世不忘。 这样的人,往往都是以最惨烈的方式告別人间。 还有的是在当世有过非常巨大的贡献,后世之人以地名方式来铭记他的贡献。 另外一种,则是纯粹的不要脸。 如前朝某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就把自己家乡的地名改成了他的名字。 他活著的时候没人敢怎么样,他死了之后地名马上就改了回来。 谢落云也很不要脸。 如果他仅仅是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他创建的宗门,那绝对不能说他不要脸。 甚至还可以夸他。 如果他创建的宗门造福了许多人,对中原也有很大贡献,那还要不吝讚美之词的夸他。 可谢落云美做过任何对中原大地有意的事,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应该被人记住。 所以他不只是把自己创建的宗门命名为落云宗,还试图把宗门所在的那座山改名为落云山。 他成功了。 在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之后,这座原本名为飞霞山的巍峨山峦被改名为落云山。 能把地名都改了,他到底花了多少钱谁也猜不出。 落云宗好像一直都很有钱,从创建之初就有钱。 给宗门选址的时候,谢落云就送给当地官府的好处费就超过五万两。 也许听惯了几百万两几千万两这些大数字的人会觉得五万两不多,可实际上,五品知府一年的俸禄也才二百多两。 五万两,是一位正五品知府大人理论上几十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落云宗选址之后,一开始定下的占地面积不过三十亩,可落云宗建成之后,占地面积超过了五百亩。 这个事,可不是地方官府能隨隨便便帮他搞定的。 当地知府可能有胆子把他的占地面积从三十亩变成五十亩,绝没有胆子把面积改为五百亩。 所以,户部那边不可能没有什么说法。 现在方许大概能想清楚了。 钱庄是户部的產业,落云宗为钱庄提供了保护,而且,还和钱庄有非法的钱款往来。 通过地方官府牵线谢落云搭上了户部钱庄,钱庄牵线让他直接搭上了户部。 如此以来,一个才建立没多久的宗门摇身一变就成了本地最大的势力。 继宗门建造占地用了五百亩之后,落云宗这些年还在不断的圈地,他们通过各种手段併入山下粮田,到今年为止,落云宗控制的粮田超过了千亩。 原本那些农户成了落云宗的佃户,而到这时候大殊才刚刚立国十年。 这些分到土地的百姓,土地在他们手里的时间也还不到十年。 方许通过谢平和那个念师的精神世界对落云宗有了不少了解,这让他对落云宗的愤怒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爆裂模式。 少年离开钱庄之后就直奔落云宗所在,六十里的距离对於他来说如方寸之间。 等他到落云宗的时候,落云宗的人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方许很清楚落云宗的人一定收到了消息,最起码他们肯定知道了那六个六品武夫的死亡和一位念师的失踪。 如谢落云那样的阵法大师,一定会有感知自己手下人生死的手段。 比如钱庄里的龙游浅阵,很有可能会把阵法里发生的事以特殊方式告知谢落云。 方许猜到了,但他还是选择从落云宗正门进入。 他甚至没有一点隱藏行跡的心思,一路走过来甚至还极为张扬的杀了不少正在奴役百姓的落云宗弟子。 山下的大片粮田都变成了落云宗的私產,百姓们过的日子和奴隶没有区別。 他们在耕种的时候,还要遭受罗云子弟子的辱骂和殴打。 方许这一路过来,凡是被他看到的正在欺负百姓的落云宗弟子,见一个杀一个。 一直杀到山下,然后他抬头看山门。 再杀上山门。 从山脚往上走有很宽的台阶路,一直都很宽。 在山上修路是很艰难的事,不但耗费大量的钱財还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很危险,稍有不留神就可能会有工匠殞命。 所以上山的台阶路往往都很窄。 落云宗的台阶路就很宽。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落云宗很有钱,很有势。 方许走在这上山的台阶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个台阶下都有当年修建这条路的人留下的血泪。 沿著台阶一路往上走,一路没有遇到阻碍。 一直到那座巨大恢宏的山门外,方许才看到了落云宗的人。 在他面前的不只是有一座山门,还有一座剑阵。 一百零八名落云宗弟子,已经结阵等待了。 ...... 谢落云就站在石阶高处,以一种神灵俯瞰眾生的姿態看著方许。 那少年不是第一个来落云宗想要替天行道的人,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不管是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在谢落云看来结局都一样。 方许的猜测没有错,龙游浅阵里发生的事谢落云都知道。 虽然他还不清楚方许是怎么脱离龙游浅阵的,但他知道一定和空间力量有关。 阵法最怕的就是空间力量,谢落云不怕。 他如果只靠著一种阵法,怎么可能在保北省江湖闯荡出那么大的名声,怎么可能接手贩卖人口那么大一个盘子。 谢落云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只靠两件事。 一,有钱。 二,有实力。 他在江南谢家的时候並不受重用,但当他在保北省打出一片天地之后谢家也会高看他一眼。 现在他背靠谢家和户部,他更不会把方许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你有些天赋。” 谢落云高高在上:“你修行了整个江湖都很少见的空间之术,修行这种功法的人往往都是我阵法宗门中最缺的人才,所以,我不得不劝你一句。” 他刚要说下一句,方许朝著他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草字头,妈结尾。 如果这是方许暴喝出来的三个字,那显得方许有些不沉稳,有些粗俗。 偏偏是他张嘴说了这三个字还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谢落云的风怒就更重些。 这个世上,只要是中原人,不管会不会唇语,几乎没人看不出说的是那三个字。 “很好。” 谢落云很生气,但装作很有气度。 他依然俯瞰方许:“这些年想借我落云宗为自己扬名的所谓江湖少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论天赋,他们哪个都不比你弱,其中最强的那个只走进我山门一步,从进山门到我所在之处要走九十九步,我且看你能走进步。” 他一指方许:“杀了他。” 一个懂些空间之术的年轻人有什么可怕的?谢落云可以布置出至少十三种阵法来应对这样的年轻人。 剑阵,就是其中之一。 隨著他一声令下,一百零八名落云宗弟子隨即整齐出手。 他们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只是都抬起了他们的手。 一百零八柄长剑同时飘了起来,悬浮在那些弟子身前。 紧跟著他们的脚下开始出现流光,整座山的灵气开始被阵法抽取。 那些远没有到可以御剑境界的落云宗弟子,藉助阵法抽取灵气实力顿时大增! 一百零八柄长剑,同时朝著方许激射过去。 一百零八道流光,瞬息而至。 阵法,向天地借力。 方许也能。 而且他不需要用结印的方式来勾动灵气,他只需动念。 他对於五行之力的运用早已炉火纯青,面前的一百零八柄长剑他也有很多很多种办法贏丟。 他只是看著那些飞来的剑,脚下的石阶就忽然动了。 一道土墙突然出现,將石阶拱开,厚重且高大。 飞来的长剑全都刺在土墙上,在接触的一瞬间那一百零八个落云宗弟子就同时向后撤手。 他们要把剑收回去,再做下一次进攻。 方许不许。 那些剑刺进土墙之內,好像瞬间就伸出来一百零八只手同时攥住了剑身。 落云宗的弟子在不断发力往外拉,而土墙的吸力不断的把剑向內拉。 “听闻你財大气粗。” 方许站在土墙后边说话,那么高大的土墙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但他看的清清楚楚,他的圣瞳就在高处飘著。 “可你待你的弟子们不好,给他们的佩剑如此寒酸。” 隨著方许的话说完,土墙忽然流动起来。 好像瞬间就变成了无数条土龙在互相盘绕,只短短片刻,那一百零八柄长剑竟然被尽数绞碎! 扭动的土龙力度无比恐怖,精钢剑身在这种力度下也变成了玻璃一样易碎。 当剑阵失去了剑,那剑阵还有什么意义。 谢落云的脸色变了,他发现这次要面对的年轻人好像真的不一样。 可他又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低头认输? 他脚下一踩,一圈黑色的符文隨即从他落脚处向四周蔓延出去。 整座山好像都隨之震盪了一下。 下一息,已经失去了佩剑的落云宗弟子们,每个人手里都出现了一条光束。 谢落云抬著下巴语气清冷的说道:“有些本事,也只是有些,还配不上我刮目相看。” 他的弟子们同时將光束甩了出去,土墙被一百零八道光剑不停劈砍。 大概半刻之后,土墙崩碎。 所有的光剑都刺向方许落脚处。 可方许不见了。 方许在土墙后边打开了一扇门,一扇没有门的门。 他一脚走进了那道门,一步跨出来的时候已经在谢落云面前不远处。 “你的山门太小,你想看我走几步?一步就够了。” 方许从门里出来的那一刻,谢落云几乎都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谢落云嚇了老大一跳,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懂空间之术,却不知道,这个少年如此懂。 当两个人近在咫尺,阵师没理由不怕武夫。 谢落云不怕。 他也是武夫,他还是已经到宗师境界的武夫。 他出拳。 一拳轰出无尽罡风,这绝不是七品武夫可以硬抗的力量。 可是下一息,这明明已经要轰在方许脸上的一拳,突然出现在了谢落云的脸前边。 堂堂落云宗宗主,保北省第一阵师,武夫宗师,被他自己一拳轰飞了出去。 这一拳他发了多大的力,他的脸就有多扭曲。 “请问,落云宗一共有多少人?” 方许跨步向前:“这对我很重要,我想把一万刀平均分给你们。” 第四百二十八章一人灭一宗 仅仅在保北省一省之內,落云宗贩卖的人口在这七年来就超过万人。 所以方许要问一声,你这落云宗有多少人? 他穿越空间一步就到谢落云面前的时候,谢落云这个阵法大家还没有意识到將面临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阵法?” 方许眼神冷冽:“大殊的律法都没能护得住大殊百姓,我看你的阵法怎么护得住你的门下弟子!” 从探查谢平和那个念师的精神世界开始,方许就知道这落云宗之內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杀光了也不会冤枉一个。 少年的怒火,成为真正唤醒他的第一步。 这是他的父母一直都在尽全力做的事,却一直都没有做好的事。 方许总觉得自己的进境有些奇怪,但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现在,答案来了。 落云宗的恶行成了唤醒他的一个诱因,而这绝对是谢落云和落云宗满门弟子的噩梦开始。 圣瞳,在高处开目。 一瞬间,在谢落云身后的那些弟子面前都出现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空间小洞。 这些实力不算太强的弟子,只是隱隱约约感觉到好像有一双眼睛就在他们面前悬浮著,近距离的,死死的盯著他们的眼睛。 似乎是想透过他们的眼神,来审判他们的罪恶。 “死。” 方许一声轻叱。 至少三百名落云宗弟子在这一个死字之后,同时死去。 三百道五行之力凝聚起来的剑意,从三百个细小的空间洞口里直接刺出。 每一个空间洞口都是圣瞳在高处开闢出来的,买一个洞口都在一个落云宗弟子的咽喉前边。 剑气,杀! 一剑,三百人。 可是不够。 方许刚刚说过了,要把那一万多条无辜百姓所遭受之残害,如数还给落云宗。 三百人,每人一剑,岂可了断? 当谢落云还震惊於方许一剑杀三百的场面时,那三百人忽然爆开了。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炸开了一个太阳。 这个太阳,如果是见过天下第九的人应该会有一些熟悉感。 方许见过。 尚未死去的那些落云宗弟子,被一个炽烈无比的太阳从身躯中正炸开了。 每一个太阳炸开的时候撕裂出来的光线,就是切开他们躯体的一刀。 每一个人在死亡之前,都感受到了什么叫支离破碎。 一刀斩断手臂,一刀斩断脚踝,一刀斩断臂弯,一刀斩断膝盖,一刀剖开胸腹,一刀肝肠寸断...... 三百名落云宗弟子到底是被多少刀斩死的,谁也看不清楚。 但他们看清楚了,那少年真的有一人灭一宗的实力。 三百人,被分割成了几千块,少年杀心不止。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甚至都没有去找谢落云的意思。 这让谢落云有些不解。 那少年若是来寻仇的,难道最想杀的不是他这个落云宗宗主? 很快,他意识到了那少年要干什么,所以后背一凉。 方许是要先杀尽他满门手下,然后再杀他。 “你可知道,你得罪了谁?!” 谢落云一脚跺下去,黑色的符文再次蔓延。 紧跟著整座山里的气息都为之一变。 下一息,方许四周出现了真空地带。 无形的墙壁迅速將他封闭起来,这阵法像极了方许此前曾经破解过的四向封印。 “原来他们也是谢家的人。” 方许回头看了谢落云一眼:“那就先杀尽你落云宗,再去江南杀尽你谢家族人。” 似乎,线索对上了。 方许的杀心便更重些。 谢家是江南大族,是已经绵延千年的世家。 这样的大家族財富取之於民,就算不用之於民也不能坑害无辜百姓。 四向封印是阵法,龙游浅阵也是阵法,而此时方许被困住的和四向封印几乎一模一样,这证明了贩卖人口的案子和整个谢家都有关。 陆铭文麾下的四象,都是谢家子弟。 “你问我,能进山门几步。” 方许一步靠近谢落云,杀三百落云宗弟子,再一步,入山门,直接从四向封印里出去,跨入落云宗的宗门之內。 下一息,他缓缓漂浮起来,人如朝阳,一点点升上高空。 “第一步,我来。” 方许眼神骤然一寒。 紧跟著强大无匹的五行之力朝著整座落云宗压了下去。 混合了五行之力的力量,还夹杂著五行之力演化出来的其他力量。 锐利的金力,错综的木力,磅礴的水力,炽烈的火力,厚重的土力,在不断融合分裂之中,造就出了席捲的风力和狂暴的雷力。 一个巨大无比又看不见的气团,混合著无穷的天地之力落了下去。 然后....... 隨著整座山风剧烈的摇动和震盪,那占地数百亩的落云宗建筑群开始从正中崩碎坍塌。 狂暴的力量从中心向外肆虐,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摧毁。 短短片刻,谢落云苦心经营多年也让他引以为傲的落云宗,没了! 数百亩建筑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 谢落云的脸色煞白,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抬头看著那个在高空中发光的少年,眼神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理解,一点都不理解。 他对自己的阵法很熟悉,有著绝对的掌控力。 哪怕是他弟子施展的阵法,他也能通过特殊的手段了解阵法之中所发生的一切。 在钱庄方许被困在龙游浅阵里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了方许的实力:七品武夫。 一个七品武夫,再加上拥有专门克制阵法的空间力量,確实值得他注意,值得他警惕。 可七品武夫就是七品武夫。 如果这个世上的境界能够那么隨意的被跨越,那还要境界的划分做什么? 如果七品武夫可以隨意践踏宗师的尊严,那宗师为什么要在七品之上? 他在意方许的空间力量,不在意方许的七品武夫身份。 所以,当他知道方许孤身前来的时候並没有那么慌。 相反,他更想得到方许的空间力量,之所以要亲自面对,他就是想看看怎么將那少年身上的空间力量剥夺。 现在,那少年剥夺了他的一切。 整个落云宗都没了。 他的心血都没了。 在那个深坑之下,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摧毁被埋葬。 最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了方许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七品武夫,那个百分之九十九的七品武夫一辈子都跨越不了的境界壁垒,在那少年一怒之间,跨过去了。 宗师? 怎么就成了宗师? 他无法理解,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想像的出来曾经的方许有多可怕。 “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落云朝著高处嘶吼。 可这吼声之中连愤怒都很少,更多的是一种他潜意识里已经迸发出来的恐惧和哀求。 方许低头看了看他:“我说过了。” 下一息,土浪翻涌之中,土力巨人从那个深坑里爬了出来。 五行土力凝结出来的巨人,个个都身高三丈,他们手里都有两件利器,一件是风刃,一件是雷枪。 他们衝进了剩余的落云宗弟子之中,大开杀戒! 这些巨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也不知道什么叫疼痛。 他们疯狂的屠戮著那些落云宗弟子,坚决的奉行著方许一定要虐杀的思想。 先把落云宗弟子的四肢斩断,在开膛破肚。 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悽惨无比的哀嚎声,到处都是求饶声,到处都是骨骼断裂血肉分开的破碎声,到处都是人命在鬼门关內外的挣扎声。 谢落云,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宗主大人,现在竟然没有了反抗的勇气。 他想逃。 可此时他才想起来逃,已经晚了,晚的太多了。 当他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数名土力巨人围了过来,以风刃雷枪朝著他不停的攻击。 谢落云不愧是阵法大家,不愧是宗师武夫,他一人打碎的土力巨人数量,远超门下弟子打碎的总和。 可他还是出不去。 方许的五行之力源源不断,那些崩碎的土力巨人很快就会补充的更多。 “山不是你的山,哪怕改名为落云山也不是你的山。” 方许缓缓从高空落下,他身上散发著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复杂的光芒。 圣洁之中,又蕴含著狂暴的杀戮之气。 谢落云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弟子被屠戮殆尽,所有人都变成了尸块。 他双目血红的朝著方许嘶吼著:“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什么!” 方许没有回答。 谢落云还在嘶吼:“谢家,整个谢家都会与你为敌,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挑战整个谢家。” 方许依然不答。 “你要阵法?你要宝石?你想要什么你倒是说啊!” 谢落云急的无可奈何:“你来了就打来了就杀,你倒是说你要干什么啊!” 方许回答了:“灭门。” “我们都是修行者,你应该知道谢家的底蕴,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谢家的资源对於你来说就是无尽的宝藏!” 谢落云步步后撤:“別说谢家,就算是我落云宗內的东西,对於你来说也是宝藏,只要你留下我,我可以助你,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 “留下我,一切都是你的!” 方许又走了一步,一步就又到了谢落云面前。 宗师对宗师。 七品时候,方许尚且不把谢落云放在眼里,他的能力天克阵师。 现在他突然就突破到了宗师境界,他怎么会把谢落云放在眼里。 “糊涂。” 方许伸手,一把掐住了谢落云的脖子。 谢落云满身本事,硬是什么都使不出来。 “你死了,一样都是我的。” 方许抬起另一只手,一指点在谢落云眉心。 他变得更为强大的精神力量,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样衝进了谢落云的精神世界。 阵法,宝石,谢家的秘密,贩卖人口案的根源,一切的一切,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样回到方许脑子里。 “你的东西对我自身无用,但我的朋友很需要,所以,我拿去了。” 这句话,等於宣判。 下一息,谢落云的身体开始疯狂扭动起来。 因为他在承受无尽的切割,他的弟子每一个人都承受了几刀甚至几十刀的伤害,而他,正在承受至少几千刀的切割。 偏偏,他的身躯像是崩碎的泥块,一层一层一点一点在方许眼前碎裂拨落。 最终,变成了方许脚下的一滩烂泥。 鬆开手的方许,回望身后的那个大坑。 片刻后他忽然皱了皱眉,嘴里低低的骂了一声。 草...... 又忘了先搜刮。 还得刨啊。 第四百二十九章天下第一保姆 以前方许就有过关於自己到底怎么回事的思考,经过落云宗一战后他的想法比之前更多了一些。 在经过与俞白崖的大战之后,在父母的帮助下他晋升为七品武夫。 那时候方许还觉得合理,因为他毕竟服用了武夫真血。 可是在这落云宗的一战,他的实力竟然自己突破了,而且突破的是別人一辈子都难以突破的宗师壁垒,这让他不得不考虑自己当初到底有多强大。 但他现在要面对的最紧要的事不是这个,而是刨坑。 干这种事方许还真是没经验,都是一回生二回熟可他这也是第二回了还是不熟练。 上次在俞洋的国公府也是一样,把人家夷为平地......不是,是把人家搞成一个大坑之后才想起来应该搜刮。 虽然搜刮出来不少好东西,但肯定丟在里边的更多。 最关键的地方在於,许宸也是带人去俞洋的国公府里搜刮东西还从方许手里换走了几百万两银子。 这个买卖就巨亏。 痛定思痛,方许决定要记下来,用笔记下来,时不时就要拿出来反思。 古人说好脑子不如烂笔头子,诚不欺我。 落云宗被他灭掉的事瞒不住,用不了多久慎行司的人就会犹如闻到味儿的鬣狗一样找过来。 而此时方许身边还没有帮手,巨少商他们都在很远的地方等他的消息,这么艰巨的任务,只能方许独立完成。 幸好这种事,很爽。 这和淘金一个道理。 你端著个盆在水里淘金,忙活一天,腰酸背痛腿抽筋的也不见得能淘到金沙,万一淘到了,那兴奋劲儿不言而喻。 在落云宗里淘金,可比真正的淘金爽多了。 这边挖一挖,挖出来一块谢家独特的宝石,比淘一筐金子都要值钱都要兴奋。 那边挖一挖,挖出来一本阵法方面的书籍,这东西更称得上无价之宝。 反正就挖吧,越挖越有趣。 方许此前就已经有了空间法器,就是那一对护腕,那时候他是七品武夫,空间法器的作用不大。 现在他的实力已经跃升宗师,空间法器的威力也比以前大了大不少,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空间之术。 有著超绝体力的人干这种事,简直就跟开了掛一样。 他一刻不停歇的挖,空间法器里堆积的东西越来越多。 从宝石到功法,从金银珠宝到字画珍玩,从兵器到灵器...... 落云宗真的是財大气粗,只要挖对了地方,每一下挖下去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穫。 方许就这样连续奋战了两天两夜,简直上癮。 等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这里已经几乎被他翻了一遍。 之所以要走,一是因为这里能挖的差不多都被他挖了,二是他觉得慎行司的人大概要到了。 离开落云宗之后方许一路疾驰,浑身上下都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等见到巨少商他们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三天的正午。 按照约定,巨少商他们一直都安安静静等著他回来。 当他们再次看到方许的那一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些异样的神采。 因为他的实力提升了,每个人都已经到了五品武夫境界,所以他们的眼界也提升了,一眼就看出方许的非同寻常。 方许没时间和他们解释过程,因为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急著办。 他把巨少商等人全都叫过来,很郑重的交代道:“我不小心得到了一些真血丹,按照不同实力的我做了区分。” 他这个人,从来都有些贼不走空的觉悟。 光是杀了落云宗的人,那多浪费。 落云宗里有七品武夫,虽然不多只有两个,但七品武夫的真血对於巨少商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大补之物。 至於其他的六品武夫,方许当然也不会放过。 別忘了还有谢落云。 精通五行之力的方许,把真血炼製成真血丹並不是什么难事。 看著方许在桌子上排列好的那些真血丹,叶明眸他们眼神再次有了变化。 “顏色越浅的能量越小。” 方许解释了一下:“顏色最深的是宗师的真血丹,你们直接服用有些承受不住,所以要递进式服用,先服用六品真血丹,再服用七品真血丹,然后我把宗师真血丹也分成了六分,你们服用的时候不要直接吞服,要试探著来。” 方许此时看向叶明眸:“我已经想到帮你提升实力的办法了。” 叶明眸的表情明显喜悦起来,眼神里也有了罕见的激动。 就因为她的天赋,她如同被囚禁的鸟儿一样不得不自由。 这次出门,是监查院指挥使想尽办法帮她逃出来的。 那些在追杀监查院的人,之所以兴师动眾,和她也有一定关係。 不过看起来那些人不是想抓她回去,而是想干掉她。 在维安县的县衙大牢,慎行司的人出手狠厉,从那时候就已经能看出些端倪。 方许和她仔细解释了一下想到的办法,让叶明眸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希望。 “我擅长些阵法,这次又意外得到了些宝石可以运转阵法。” 方许道:“先说你的体质,之前你说过,体质特殊不能服用丹药,这次,我们试试用阵法转化。” 方许的法子是,把宝石镶嵌在明眸战甲上,在明眸战甲上运转一套生生不息的法阵。 让真血丹的力量,通过阵法再次提纯,让叶明眸慢慢吸收。 “还有第二件事。” 方许格外认真的说道:“你的天赋更为特殊,非常非常罕见,但不管再怎么特殊怎么罕见,对你来说不公平,一换一这种事,就算是你自愿的,都透著不公平。” 他准备在明眸战甲上运行两种法阵,一种是帮助叶明眸吸收真血丹的力量,另外一种,则是將转换法阵留在战甲里。 一旦叶明眸实在忍不住了使用她的天赋,或是被人逼迫著使用天赋,那战甲里的运转法阵可以保护她至少一次。 叶明眸安安静静的听著,安安静静的看著方许,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已经湿润。 ...... 方许又找到了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他亲自为巨少商等人护法修行。 在他们吸收真血丹的时候,方许则在打造法阵。 第一件就是明眸战甲,如果不把战甲先改造好叶明眸也没法儘快吸收真血丹的力量。 这不算什么难事,方许本身就懂一些阵法上面的事,是上一世不精师父传授给他的。 然后他又汲取了谢落云的记忆,对於阵法的设置他现在比谢落云还要高。 只不过短短半日方许就把明眸战甲改造好,然后他试著运行了一下確定没有什么危险才给叶明眸穿上。 看著那稍显笨重的甲冑,虽然贴身穿著也不显得多臃肿,但方许认为,对於爱美的女孩子来说还是需要改进。 等下次吧,不知道下次把谁家搞成大坑的时候会不会找到些合適的天材地宝,那时候,他会把明眸战甲改造成纱衣似的轻薄方便。 把叶明眸送进去闭关,方许就开始改造巨少商他们的兵器。 这五件兵器是下品灵器,如果再把下品灵器区分出等级的话,这五件兵器,就是下品灵器之中的最低级的品级。 可这已经是许家那么大的生意之內,能儘快找到的儘快完成的,且是在方许財力允许情况下,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灵器的加成很厉害,不然的话不会那么值钱。 这五件下品灵器,造价就超过二百万两。 別说什么小宗门,就算是落云宗这样的中等规模宗门,如这五件灵器一样品质的东西也没两件。 打造灵器的东西少之又少,可遇不可求。 落云宗那样的地方可以无休止的赚钱,都不会隨隨便便得到灵器。 这下品灵器带给巨少商他们的力量提升,大概相当於將近一个境界。 他们是五品武夫,靠灵器提升实力,堪比六品武夫。 如果不能有这样的提升,那这东西凭什么那么值钱。 方许计算过,巨少商他们如果都能顺利吸收真血丹,再出关的时候,他们的实力极可能已经到六品巔峰,有人甚至可能会一只脚踩过七品那条线。 再加上灵器加持的话,他们基本上有差不多与低级七品一战的实力,就算遇到中级的七品武夫,也可自保。 但这还不够。 方许要把龙游浅阵和四向封印都转移到这五件灵器上,他要在这五件灵器上打造一个配合法阵。 五个人使用五件兵器再配合龙游浅阵法,就能对七品武夫形成压制。 实在不行,打不过了,还能用四向封印把人困住然后逃跑。 方许现在何止是一个奶妈,他更像是一个全职保姆。 他就是要尽所能的帮助巨少商他们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几位惨烈的震盪中,全都活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方许整日都在巨少商他们闭关之地外敲敲打打刻刻画画。 他把自己所懂得的道家符文和谢家符文结合起来,然后配合宝石,在配合他专属的五行之力,打造升级版的龙游浅阵。 七天之后,巨少商等人出关了。 不出方许的预料,巨少商和沐红腰两人都触及到了七品,而小琳琅他们也都已经到了六品武夫,差不多快到巔峰。 这样的五个人,再配合五件灵器以及两种强势法阵,就算是遇到下品宗师也不怕。 一想到这种成果方许就开心,不管花费了多少他都开心。 算算看,这五个人从人到兵器的升级,如果按照银子来计算的话,可能已经超过千万两。 因为宗师的真血丹无价。 曾经是监查院里最不起眼战力最低的小队,现在,在上千万两银子的打造之下,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已经具备与下品宗师一战之力。 方许却还是不太满意,他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內打造出一个全员宗师的战斗小队。 最让方许惊喜的是叶明眸,她原本没有什么战力,吸收了真血丹后,竟然也已经具备了几乎到六品初阶的实力,足可见她的天赋有多恐怖。 不过为了保证她的体质,保证不会被反噬,所以她的修为之力,都在明眸战甲的法阵里。 体外修行,这种事也就方许想的出来。 与其说他是把真血丹餵给了叶明眸,不如说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把真血丹餵给了战甲。 方许看著这六个人,满怀欣慰。 “差不多了。” 方许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接下来,让我们主动去找对手干一架吧。” 他从谢落云那里已经得到了一部分真相,他们的下一个目標更大:保北省总督! 第四百三十章他该死 七年来贩卖人口超过万人,不是落云宗那么大的江湖实力根本做不出来。 但,如果没有官府的暗中维护,就算比落云宗再大十倍的宗门也別想干这么丧尽天良的事还能平安无事。 七年来,上万人口失踪,官府里却连一字记载都没有,这难道不蹊蹺? 原本监查院就已经盯上了保北省的各级官府,他们本来不打算打草惊蛇,所以先从维安县下手查,毕竟维安县只是一个小县。 而且他们入手的是青山上的土匪,要查的目標还和前朝官员有关。 这是监查院的本职工作,这已经是在不打草惊蛇情况下能做的最好的安排。 如果说,两个江湖客在擂台上比试,在出手之前,双方都会自报家门,那起手式,就是自报家门的方式之一。 监查院用查维安县青山土匪作为起手式,中规中矩,不惊艷也没什么失误可言。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只是刚摆出来一个起手式,对手直接回了一个大招。 慎行司入场。 简单来说就是监查院亮了个起手式,慎行司上来就对著他开了一炮。 这种情况下,慎行司的目標就是把监查院的人灭绝。 慎行司的人这么明目张胆,和他们平时就只手遮天当然有关,更有关的事,他们背后的支持者让他们有恃无恐。 不仅仅是那位可能涉案的太子,还有数不清的官员,从地方到朝廷,说不得都有。 谢落云的记忆里出现的最高级別官员是保北省总督,那是真真正正的封疆大吏。 在大殊这样的时代,一省总督就相当於这一省的皇帝。 方许和巨少商他们在升级了实力也升级了装备之后准备继续查案,这支没有支援的孤军从来都没想过退缩。 他们把目標瞄准了保北省总督,但在直接亮剑之前需要理清楚另外一件事。 琢郡知府张望松和捕头崔昭正,在这个案子里起了什么作用。 自从维安县爆发大战之后,监查院为了保护他们,就让崔昭正暂时先回琢郡与张望松会和,这不算放虎归山,因为他们当时確实无力保护这个很重要的人。 方许他们出发的地方距离琢郡並不远,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到了。 他们为了不引起注意,全都化妆易容进入琢郡,而且是分批进来的。 巨少商和重吾两个人先进的琢郡城,然后是方许和叶明眸,最后则是兰凌器沐红腰以及小琳琅。 七个人,分工明確。 巨少商和重吾进来之后,先要打听一下张望松和崔昭正的名声,对於查案来说,一个人平时的声誉如何也很重要。 方许和叶明眸则要在暗中监视琢郡官府,监视张望松和崔昭正的一举一动。 沐红腰,兰凌器,小琳琅是支援组。 她们三个,兰凌器是近战高手,最善贴身廝杀;沐红腰擅长中距离攻击;而小琳琅则是完美的远距离火力支援。 升级了灵器之后,小琳琅在远距离的杀伤力,已经到了很恐怖的地步。 这个级別的箭手,只要不被干扰,就算是她一个人也能对七品武夫构成致命威胁。 方许想要搞清楚的是张望松为什么要去维安县,那些地痞无赖被僱佣成为杀手去了维安县一定和慎行司有关,张望松如果涉案,他根本没必要去蹚浑水。 他完全可以置身之外,装作不知情对他最有好处。 崔昭正也一样,就算监查院借调他去维安县帮忙,他只要把自己本职工作做好,案子再大,风也不会直接吹到他身上。 但这两个人的反应,都不寻常。 方许也很感兴趣的是,这个时代还有没有张君惻。 他进入琢郡之后就亲自盯著张望松,三天下来,张望松的饮食起居他都了解的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巨少商也打探来了消息,给了方许一个確定回答。 张望松確实有儿子,確实叫张君惻,確实在殊都,至於做什么倒是没能问出来。 琢郡很多人都知道张君惻从小就有才名,在大殊尚未立国的时候就已经是远近有名的神童。 七八岁的时候,他的名字连前朝皇帝都听说过。 到了十四五岁,大殊立国,在大殊开国皇帝的亲自授意下,殊都官员將张君惻接到殊都去读书了,算算看,已有十年。 这十年来,张君惻从来都没有回过琢郡,一次都没有。 百姓们都说,张君惻不可能在殊都一直读书,现在说不得已经了不起的大官了。 可巨少商也从殊都来,他並未听闻殊都有个叫张君惻的青年才俊。 这就很奇怪。 张君惻在十几年前就是天下闻名的神童,进了殊都也会引起轰动。 巨少商回忆了一下,確实知道张君惻进京的事,但之后就没了消息,十年来,人们早已淡忘此人。 他可以肯定,张君惻目前没有在朝廷里做官。 巨少商还打听到,崔昭正对张望松的评价和所说的传闻都是真的。 张望松这个人,太仁义了。 他坚持认为只要不是不可赦免的大罪,犯了错的人都应该给予悔过自新的机会。 所以琢郡的那些泼皮无赖,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他都愿意让他们悔改。 在方许看来,这就好像当年他看三国演义的时候,诸葛丞相七擒孟获一样。 就因为张望松的宽仁和真诚,琢郡里那些原本为非作歹的傢伙逐渐都改邪归正了。 甚至,那些愿意跟著大哥混的人连大哥都不跟了,他们更希望张望松是他们的大哥,到后来他们的大哥都愿意张望松做他们的大哥。 这群以前被人人唾骂的傢伙,后来个个都变了。 百姓们说,那群傢伙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样子,可他们不再欺负百姓,甚至还以帮助百姓为荣。 因为他们只要帮助百姓了,大哥张望松就会夸讚他们。 在他们看来,得到大哥一句夸讚是最荣耀的事。 以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坑蒙拐骗都戒了,当然,吃喝嫖赌戒不了。 好玩的是,他们吃喝有度,嫖这种事,反正青楼合法也说不出什么来。 赌,他们以前赌钱,后来不涉及钱了。 打嘴巴,贴纸条,抽皮筋,喝凉水,反正花样百出,就是不赌钱。 就是这样一群人,为什么还能被收买去当杀手? 他们就算没变好之前,也不敢去杀人啊。 连续多日的暗中查访,让方许越发觉得这个时代的张望松不一样。 於是他决定乾脆直接些,就算不直接接触张望松,也要直接接触崔昭正。 很奇怪,按理说以慎行司的手段,就算张望松不杀,崔昭正也该死了。 但他就是好好的活著呢。 ...... 在傍晚时候,方许一个人出现在崔昭正面前。 这个独居的老捕头,拖著一身疲惫回到了他在琢郡的家里。 这个家稍显寒酸。 方许一直观察著崔昭正,这位在琢郡做了几十年捕头的老人在进门之后就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吃不喝也不动,就坐在那呆呆的看著院子,那院子里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方许也早就发现了,在另外一个稍显隱秘的地方,有人也在监视著崔昭正。 从他们进琢郡之后就察觉到了,不管是崔昭正还是张望松都有人监视。 毫无疑问,肯定是慎行司的人。 以慎行司的行事风格,不杀他们只是监视就很反常了。 方许简简单单的用了一个空间法阵,就让那些实力不过是三四品武夫的监视者变成了瞎子。 在监视者眼中崔昭正还在台阶坐著呢,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可实际上,方许已经推开了崔昭正的院门。 一看到方许,崔昭正的眼神瞬间有了变化:“快走,我这里有人监视。” 方许摇摇头:“无妨。” 他缓步走到崔昭正身边坐下,把顺路买来的酒递给这位老捕头。 “我有件事很好奇。” 方许开门见山:“我们是监查院的人,慎行司连我们都敢杀,为什么对你和张望松没有下手?” 崔昭正的眼神里一样迷茫:“我......不知道。” 他在见识了慎行司的人在维安县的手段后,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还活著。 崔昭正道:“不合理,我做捕头这么多年了,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合理的事。” 方许问:“会不会和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有关?” 崔昭正:“那你觉得那些被杀死的人他们知道什么?” 方许默然。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慎行司的风格,不管崔昭正知道不知道都该死。 他之所以问不是他白痴,是他要引出下一个问题:“那觉得会不会和张知府知道些什么有关?” 崔昭正立刻摇头:“不可能,张知府若知情就不会去维安县。” 这和方许判断一致。 第三个问题,是方许的最终目標。 “那你觉得会不会和张知府的儿子张君惻有关?我听闻他十年前就去了殊都,十年来从没有回过家,说不定他已经在殊都做了高官。” 崔昭正看向方许:“你们监查院就在殊都,张公子又没有做高官你们不知道?” 方许三句试探,得到的唯一明確答案就是崔昭正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说说你的推测吧。” 方许问崔昭正:“你对那些曾经的泼皮无赖去维安县杀人怎么看?” 崔昭正回答的很快:“他们都被骗了,一定是被利用了。” 方许嗯了一声。 崔昭正道:“他们以前也不敢杀人的,只是占占小便宜而已。” 方许再问:“那你觉得是什么让他们变得胆子大了?” 崔昭正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或许,和张知府有关。” 他坚持不认为张知府涉案,但又不得不认为那些人的死和张知府有关。 “说说他吧。” 方许轻声道:“我们也想知道真相,而不是想直接给他定罪,你告诉我们多一些,对他来说更好。” 崔昭正沉默良久,然后开口:“张知府早就该死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现在要动你了 一句他早就该死,让方许的脑迴路都堵了一会儿。 以崔昭正对张望松的感情和敬佩之心,怎么都不该说出这句话。 可他说了,而且说的篤定坦荡。 不等方许问出为何二字,崔昭正给了他的答案。 “大殊立国之后,地方官府用人一多半是前朝旧属,一小半才是新朝勛贵,张知府其实算后者。” 崔昭正的打开了话匣子,打开的也是一段过往。 新朝勛贵做地方官的劣势在於,他们往往都没有从政经验。 优势在於,他们的威望都足够。 如张望松这样做知府的人,曾经在军中也算是有名气的人,不过,那时候张望松不是领兵的將军,只是个將军身边的幕僚。 如果他辅佐的那位將军地位再高些,张望松可能直接去省府任职。 到任之后的张望松面临的第一个局面是,琢郡本地的士绅豪门,纷纷抬著箱子前来拜见,箱子里满满都是金银珠宝。 那些原本在前朝可以作威作福的人,像是哈巴狗一样跑到他面前来摇尾巴。 这就是优势。 不知道有多少新朝勛贵在做了官之后,没多久就被这种风气侵蚀,又没多久就变成了和前朝旧属一样的人,一样的官。 保北省距离殊都很远,是北方五省之一。 这里也算得上天高皇帝远,在这做地方官有利有弊。 弊端就是距离权利中枢太远,想往上爬有些难。 利益就是那句天高皇帝远,他们不必那么担心干点什么坏事被皇帝看见了。 被分派到北方无数做官的那些新朝勛贵,个个都是一边骂街一边赚的盆满钵满。 唯独张望松,简直异类。 他从来不与官僚交际,从来不与勛臣走动,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民生诸事上。 到了琢郡,一门心思的只想让百姓们儘快过上好日子。 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和省府高官吵了一架,据说吵的格外凶。 原因,是维安县头上那个罪名。 维安县出了一起十恶不赦的大案,按照前朝旧历维安县的百姓十年之內都要被严苛管制,读书人十年不能参加科举,可以说,这十年,维安县的百姓绝无出头之日。 张望松和省府的官员一直爭,爭的几乎头破血流,最终爭贏了。 他把维安县头上那顶大帽子摘了,並且亲自在维安县住了半年,帮助当地百姓恢復生活。 就这一件事,不知道触怒了多少人。 表面上看这是对於出现了重大恶劣罪行地方的惩处,实际上都是生意。 如果你是省府官员,本省之內有一县出现了十恶不赦的大案,这时候,最著急的是谁? 当然是户籍在那个县的读书人,他们最急。 不管是有钱人还是没钱的,都急。 学子寒窗苦读,只等科举之后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但这样的惩处,断了所有学子的上升路。 於是有钱的人先跑来省府走动关係,很简单,维安县的读书人不许参加科举,那就把户口转出去好了。 但,朝廷查得严,你想转出去就转出去?就算是转出去了,到时候一看是本年才从维安县转出的户籍,科举还是不许参加的。 要转出户籍,还要把转出的时间提前最少一年,那......钱来! 谁给的多谁的事就排在前边办。 省府主管这种事的官员,一年就能赚的满嘴流油。 他们还会看人下菜碟,有钱的多要,没钱的也要,就是儘可能的要,你家里能拿出多少就要多少的那种。 钱给足了的,当然直接就给办了。 钱给不足的,家里有多少给多少的,也好办,等到了日子求他们办事的人来了,就一句话:办不了。 要是问他们钱呢,还是一句话:上边收了,但不给办。 不管有钱人还是没钱的人,钱都是要收的,区別只是一个给办一个根本不给办而已。 维安县属於琢郡,上一任琢郡知府因为维安县的事,每年都能吃不少银子进去,他当然不是只自己吃,上边省府的要餵饱,下边的手下也要分一些,大家都拿了,大家都不说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可张望松来了之后,这么容易来財的生意断了。 他也去省府奔走,但他不是去给省府的人送钱分钱,他去吵,据理力爭的吵。 原本大家都按照规矩来,就他不守规矩。 省府的人不管他去多少次都不答应他的要求,那他就告状到朝廷,直接实名写信到户部,到御史台,甚至上奏疏。 最后他贏了,维安县百姓头顶的大帽子被摘掉了,可保北省里做官的,尤其是省府做官的,琢郡做官的,个个都盼著张望松早点死。 所以崔昭正说张望松早该死了。 他没死,活著呢,但是升迁的路好像也断了。 户部每年的考评,省府给出的评价都不高,就卡在张望松只能留在琢郡的那条线內。 按分数来说,上是上不去的,被贬职倒也不至於。 张望松噁心他们,他们就噁心张望松。 但也不知道张望松在朝廷里有多大靠山,反正想整他的人也整不死他只能一直噁心著。 两边的人,都在噁心著对方。 方许听到这后心里有些震动,因为这和上一个大殊时代的张望松完全不一样。 上一个大殊时代的张望松,就是专吃这种钱的。 他不但吃这种钱,他还站在维安县百姓头上拉屎。 他死死的把维安县百姓按下去了,想抬头的只能求他。 哪怕上一个大殊时代的张望松是个破案高手,但这和人品没有任何关係。 方许听完后沉思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问了那句:“真的和他儿子张君惻没有关係?” 崔昭正给不了答案。 因为他已经十年没有张君惻的消息了,不只是他,张望松也十年没有儿子的消息了。 张君惻去了殊都之后就好像人间蒸发了,如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张望松往殊都写了很多信,也曾多次请示要去殊都看望儿子。 可得到的回覆永远都是那句话:你的儿子在殊都极好,不必掛念。 如果张君惻在殊都真的过的极好,张望松至於被按在琢郡这么多年? 就因为崔昭正的这些话,方许对於那些去维安县做杀手的泼皮有了一个新的推测。 也是唯一的可能。 他们去杀维安县那个李县令,是为了保护张望松。 可是,没证据。 ...... “省府那边呢?” 方许问崔昭正:“不说其他的,只说当初维安县那件事,省府对张知府有什么制裁?” 崔昭正回答道:“明面上没有,你也知道他们噁心人怎么会摆在明面上。” 方许想问的是,在这件事上省府之中谁的反应最激烈。 而崔昭正给他的答案则是,谁的反应最激烈?如果省府那位总督大人不点头,谁反应激烈也白激烈,如果总督大人点头,谁反应不激烈也得激烈。 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得罪了那位总督大人。 总督,地方土皇帝,一省之內无人可以撼动其地位的绝对大人物。 下边的人,哪怕是二把手对张望松不满,总督不点头,二把手也不敢为难张望松。 “总督曹瑾这个人,是个笑面虎。” 崔昭正道:“他早年追隨陛下打天下,开国之后因功获封一等侯,人人都说他性格刚硬实则是刚愎,他喜欢的人,再没本事也能在省府有一席之地,他不喜欢的,再有本事也別想出头。” 说到这崔昭正看向方许:“张知府在琢郡多少年了?我又在琢郡多少年了?” 不说张望松,崔昭正这种有经验的老捕头在新朝也是急缺的人才,就算一开始在琢郡留任捕头,用不了几年就会调上去,十年了,他最起码应该在某一地主管刑名,运气好,可能也已经调任省府了。 崔昭正继续说道:“別说张知府和我,琢郡府里的人,不管是府丞;典狱;主簿;还是那些做衙役的,都没有动过位置,而且,朝廷歷年上调的俸禄,我们也从来都没有涨过,省府的意思是,保北省財政吃紧,让我们坚持坚持。” 方许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大殊才立国十年,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崔昭正道:“我现在只怀疑那些去维安县的人是被蛊惑了,而不是被收买了,张知府赶去维安县作保,是真的为了保住他们的命。” 方许听到这,直接问道:“张知府是不是知道什么?不然怎么会赶去维安?” 崔昭正摇头:“他和我们也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有什么困难都是自己想办法去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也是他自己硬扛著,我怀疑,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 他看向方许:“只要他去了,那些人和他的关係就撇不清,而慎行司的人,確定张知府只要去了就一定会保那些人。” 方许再次点头。 事情到这,关於张望松的事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崔昭正道:“我现在和你有一样的疑惑,如果他们对张知府有所顾忌不敢乱动,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一个前朝旧属,慎行司为什么不敢动?” 这句话才说完,方许的脸色变了。 崔昭正的小院被他以空间力量封印起来,外边的人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人看到的,没有人看到他进来了,没有人看到崔昭正正在和他见面。 但刚才这封印明显晃动了一下,不是有人在蓄力破坏,而是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只是靠近,封印就开始波动了。 他立刻將圣瞳放了出去。 只片刻,他就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波动。 有人来了,还是方许一个熟人。 天下第九。 那个此前被方许葫芦里那一剑打的几乎道心破碎的天下第九,带著大批慎行司的人来了。 这个人是大宗师,现在方许即便已经晋升为宗师也不是他对手。 他葫芦里的那一剑已经用过,现在没什么手段能和大宗师抗衡。 “我们得走。” 方许一把拉了崔昭正:“现在就走。” 他们才从后边离开,天下第九带著人就到了前院。 “把十恶不赦之徒崔昭正抓了!” 天下第九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阴寒。 “此人勾结贼寇贩卖人口,慎行司已经查明真相,务必要把他抓回去严加审问!” 隨著他的话音一落,大批慎行司的高手就衝进了这个寒酸的小院。 当他们发现这里没人之后,立刻回报。 天下第九眼睛微微眯著,自言自语:“才离开么?这阵法有些离奇,怎么有点谢家的味道?” 这时候,远处又有一队骑兵过来,为首的正是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 奇怪的是,那个原本已经逃走的东宫虞候陆紫廷居然也在他队伍里。 陆铭文问了一句:“人呢?” 天下第九回答:“跑了。” 陆铭文隨即大声吩咐:“在涿郡张贴告示缉拿崔昭正!” 说完拨马:“我要去见张望松,他手下犯了这么大的罪,他也难辞其咎,就算他没有涉案,这知府他也做不得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你低头吗? 方许才来慎行司的人也来了,就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双方往同一个方向前行。 此前方许就怀疑过这是一个半路剧情,他是被人在剧情发展到一半的时候塞进来的人。 而隨著他被塞进来,剧情也会隨之变化。 这个变化的方向是什么,从他进来之后就开始引他而变了。 现在巨野小队的战力虽然非同凡响,方许还是没把握让他们直面慎行司大军。 所以接下来方许还是打算继续单打独斗,他要先把崔昭正带出去。 从陆铭文的话来看,慎行司似乎要对崔昭正下毒手了,但对张望松,依然是以及恐嚇为主。 由此可见张望松背后確实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在撑著他,只是这股力量也只是能撑著他並不能让他真正挺起腰板。 利用自己独特的空间力量,方许把崔昭正暂时安置到了城中一个隱秘的地方。 然后方许折返回来,再次利用圣瞳的力量去观察陆铭文对张望松的態度。 崔昭正的话如果是真的,那整个保北省里大部分官员都是张望松的对头。 张望松出事,多少人会笑的合不拢嘴。 尤其是那位集军政大权於一身的总督大人,更会笑的合不拢嘴。 在这个时间节点陆铭文来了,就足以说明上下各个环节都有了新的变动。 方许推算了一下时间,从上次陆铭文逃离到这次陆铭文回来,这期间刚好够他去一趟石城与那位总督大人沟通。 也就是说,方许他们还没去找那位总督大人的麻烦,总督就已经做好消灭所有不利因素的准备了。 那么,接下来,整个保北省內,几乎都是想要剿灭监查院的力量。 圣瞳在一个细微的觉不容易察觉的空间里飞上高空,飘乎乎的穿过了好几条街区之后到达府治衙门上空。 陆铭文是大宗师,而且是实力远在天下第九之上的大宗师,所以方许也格外小心。 他更担心的是那个立场不明的陆紫廷,那个集合了白悬和井求先的修为於一身的年轻人。 上次方许的圣瞳就被陆紫廷察觉,足可见这个道门弟子的实力不容小覷。 陆紫廷是东宫虞候,是太子身边亲信,如果这个贩卖人口的案子太子真的牵扯其中,那陆紫廷的当然就是敌人。 更巧合的是,陆铭文和陆紫廷都姓陆。 这个世上同姓的人那么多,硬说两个同姓的人同时出现是巧合肯定不对。 可结合实际情况来分析,这种事就不得不怀疑。 本身陆不是人口眾多的大姓,如姓张,姓赵,姓李那么多见。 其次,就算姓陆的人口不少,可在同一场合出现两个实力极强的人都姓陆,那他们之间的联繫就必然没那么简单。 陆铭文是大宗师,陆紫廷的道门高手,两个人都差不多在顶尖水准。 不要说姓陆,就算是天下人口最多的李姓,又有几个人非亲非故的人在顶峰相见? 尤其是在这样的封建的且能修行的时代,大家族垄断了绝大部分修行资源,所以,更要怀疑陆紫廷和陆铭文出自同门。 可令人怀疑的一点是,上次慎行司的人好像也要把陆紫廷置於死地。 这又给人一种慎行司的人和东宫的人不和的感觉。 如果陆紫廷和陆铭文出於一家,慎行司的人敢对他下手? 不管怎么说对於陆紫廷这个人,方许总觉得有些看不透。 好在是方许现在已经提升到了宗师境界,他的圣瞳空间不可能像上次那样被陆紫廷轻易察觉。 而且,现在圣瞳能监视的距离也远超之前。 以前圣瞳要想观察到一个人的表情和眼神,需要靠近到三丈之內才行,而现在,方许的圣瞳可以在十几丈外把那些人的细微反应看的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一点是,当方许提升到宗师境界之后,圣瞳不只可以看了,也可以听到声音。 那当然不是真的听到,而是圣瞳根据说话人的口型,气流的运动,表情的变化,以及各种情况综合下来做出的判断,然后直接反馈到方许脑海之中。 他的圣瞳才飞到府衙上空,来自府衙里的爭吵就被方许察觉。 门窗的阻隔,对於有空间力量的方许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圣瞳可以忽略一切物质阻隔,直接看清楚屋子里正在爭吵的人。 张望松,这位已经在琢郡做父母官將近十年的新朝功勋之臣,此刻怒目圆睁。 “什么叫让我不要过问?” 张望松的死死的盯著陆铭文:“我琢郡上百个无辜百姓在维安县惨死,你让我不要过问?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在琢郡做了几十年捕头的崔昭正被你们列为叛逆,你让我不要过问?” 相对於他的激动,陆铭文的表现格外冷淡。 “张知府,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什么,而是例行告知。” 他个子和张望松差不多高,可总是给人一种他高高在上的感觉。 “你熟读大殊律法,应该清楚慎行司接手的案件,规格高於其他衙门,地方官府更无权过问,这是写进律法里的事,你身为朝廷官员,不该不清楚。” “我给你解释一下已经算给你足够的面子,其实我完全可以无视你,直接接管琢郡,你一样不可执意不可反抗。” 张望松因为这句话,脸都气的发红:“大殊会亡於你们这群奸佞之手!” 他抬起手,剧烈的颤抖著指向陆铭文:“大殊才立国十年,才十年!当初我们都发过誓的,我们追隨陛下打江山是为了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是为了推翻腐朽的前朝,是为了......” 他的激动被陆铭文出言打断。 “够了,別在那慷慨激昂了,大殊亡不了。” 陆铭文走到张望松面前,两个人近在咫尺。 “张知府,你能配合吗?” 张望松摇头:“我配合不了,你让我以府治身份用印颁布告示捉拿崔昭正我配合不了,你让我以府治身份宣布那些枉死之人为匪寇我也配合不了。” “你说的没错,慎行司接手的事地方官府无权查问,但你慎行司也无权逼迫地方官府造假!你若要给那些枉死之人定罪,想让我认可,就拿出证据来,想给崔昭正定罪,也拿出证据来!” 张望松也向前走了一些,两个人的眼睛都几乎贴在一起了。 这位五品知府,硬刚慎行司指挥使。 天下人都知道,就算是公认的当今天下第二人,当朝宰辅秦昭月也要给陆铭文足够的面子,一位五品知府敢这么硬刚慎行司指挥使,当属有史以来第一人。 “很好。” 陆铭文並没有张望松的態度坚决而愤怒,对付不好打的江湖高手陆铭文还有些头疼,对付地位不如他的官员,他真的没有一点担忧。 权力,在从上往下施压的时候,会成倍数的变大,其力量会成倍数的增强。 “脱掉他的官服。” 陆铭文语气冷淡的吩咐道:“琢郡知府张望松拒不配合慎行司查案,试图包庇罪犯,按律,先关入大牢候审。” 他的话音一落,立刻上来人把张望松按住了。 “你这些年官声很好,按理说早就应该升上去了。” 陆铭文示意押著张望松人稍停,就停在他身边。 两个人侧脸相对,像是同轴之下不同世界的两个面。 陆铭文道:“就因为维安县的事你得罪了太多同僚,你有没有觉得是他们在暗中发力不想让你升上去?” 对这样的话,张望松只是一声冷哼。 他不在乎。 陆铭文道:“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说明你確实没有升上去的资格。” 张望松眉头皱了皱,他隱隱约约察觉到陆铭文话里有话。 “保北省的官员就算再恨你,他们最多能噁心你,真正能使你升迁的是朝廷,是吏部,是宰辅......” 陆铭文贴著张望松的耳边,用一种无尽戏謔的语气告诉了张望松一个冷冰冰的真相。 “下边的人不想让你上去,最多只是使绊子拉住你的脚,如果上边的人希望你上去,你的脚会被拉住吗?只有上边的人不希望你上去,才能按住你的头。” “你留在琢郡,最多噁心保北省的官员,你上去了,会噁心大半个朝廷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七八成的朝廷官员。” “你们这些自詡乾净的官员都有一个臭毛病,就是拼了命的也要证明自己比別人乾净,你在地方,最多证明你比其他地方官员乾净,你到了朝廷里,难道朝廷百官会许你在那么高的地方证明他们都是脏的?” 说到这,陆铭文拍了拍张望松的肩膀。 “你庆幸吧,有人还能在朝廷里保你一下,不然你连听我说这些话的资格都没有。” “另外,再多和你说两句有关你体面的话。” 陆铭文道:“你得罪了保北省上下那么多人是因为维安县的事,你辛苦多年想摘掉维安县头顶上的帽子,保北省不给摘你就摘不掉,朝廷里有人说句话隨隨便便就摘掉了。” “你以为是你成功?不,只是上面的人借你来敲打敲打保北省的官而已,你的作用,仅此而已,可是......现在你要面对的是,一旦我宣布崔昭正犯了十恶不赦之罪,那些被杀死在维安县的泼皮犯了十恶不赦之罪,接下来要面对维安县困局的是整个涿郡。” 他再次凑近张望松:“你还有什么办法吗?你还要去省府奔走为琢郡摘这个帽子吗?你还希望朝廷里有人隨隨便便发句话把这帽子摘掉吗?” “如果你点头,这些事本不必发生,我可以把崔昭正和那些你嘴里所说的枉死的人罪行调低,他们犯的不是十恶不赦的案子,琢郡百姓接下来十年还能正常生活。” “一个人刚直是好的,但无欲者才能刚直,你?你的欲可实在太多了,对付你这种人,能用的办法也太多了,越是想让更多人活的好的人在乎就越多,在乎越多就越好拿捏。” 陆铭文说到这往后退了一步,恢復了那冷冷淡淡的模样。 “张知府,我给你时间考虑清楚,你接下来是配合慎行司还是坚持你的坚持?” 张望松面如死灰。 良久之后,他木然的看向陆铭文:“我可以配合你,召集全城百姓吧,但你说话要算话,不要把十恶不赦的罪名扣在琢郡百姓头上。” 陆铭文笑了笑,取出来一张纸递给张望松:“召集全城百姓后照著念,只要念完了,你的心愿就能达成。” 他笑著转身:“你看,凡事都能商量,不是吗?” 四百三十三章无力 第 陆铭文的一言一行都被方许看在眼里,他对於这个才建立十年的崭新帝国就变成这个样子充满愤怒。 张望松这样一个官员为什么能被陆铭文那样的人隨意拿捏? 只因为他在乎百姓? 是的,只因为他在乎百姓。 如果他在乎自己的话也许还是会被拿捏,但在被拿捏中他会有所得到。 而在乎百姓,他被拿捏的同时只有失去。 要么失去尊严,要么失去百姓。 当一个地方父母官只能在这两个选项中选一个的时候,他能怎么选? 他知道自己拧不过那条大腿,那何止是一条大腿? 如果他选择尊严,那整个琢郡的百姓一定会面临十年最为艰难困苦的生活。 在这个新生的帝国本该一起欣欣向荣的百姓们,將过上如果被监禁十年一样的日子。 尤其是那些一心想报效这个新生帝国的读书人,他们失去的何止是十年机会? 所以张望松在听到那番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了。 低头。 他在乎尊严,在乎真相,在乎崔昭正和那些枉死之人的生命价值。 这是一道题,一道曾经摆在方许面前的题。 而这道题,当初是张望松的儿子张君惻摆在方许面前的。 如果死一小部分人可以救一大部分人,你怎么选择?是为了一大部分人牺牲一小部分人,还是为了正义和尊严选择谁都不救? 这像是一个轮迴,经过方许的手轮迴到张望松身上了。 有人说无欲则刚,说的好像就是张望松这种人。 他对於自己没有任何欲望上的需求,他被压制了十年,如果他想升官他就不会那么干,如果他想发財他更不会那么干。 如果对手把所有力量都用来噁心他折磨他,那註定会一败涂地。 可当这种折磨转移到百姓身上的时候,张望松註定会一败涂地。 方许看到了听到了,所以他確定了张望松不是上一个大殊时代的张望松,他有必要救这个人,有必要解这个局。 可谈何容易? 他的父母若此时在身边,他就可以用父母的力量在打破这一切。 所以,他转头不停的往四周寻找。 他想看到父亲方弃拙,想看到母亲叶飞袖,他知道,在最困难的时候父母一定会出现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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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很疼,嗓子里像是被刀片割著一样的疼。 “接慎行司通报!” 张望松在这一刻大声说道:“我琢郡捕头崔昭正,涉及了一起贩卖人口的案子里。” 他这句话一说完,下边的人群就炸了。 崔昭正的名声和张望松一样好,百姓们接受不了这个消息。 “张大人!” 有人开始呼喊:“你是否已经查清楚了?崔捕头怎么可能涉及人口贩卖的案子!” “张大人,时不时搞错了?” “张大人,是不是慎行司搞错了?” 人群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陆铭文侧头看向张望松:“你还在等什么?等著他们能成为你的帮手?以为百姓人多势眾就能给慎行司施压?慎行司可以给琢郡百姓头上按一个罪名,就能让他们说的话全都没有作用。” 张望松猛的看向陆铭文,他眼神里瞬间爆发出来的怒火也带著几分可怕的威势。 被张望松这样的人瞪著,陆铭文本该不怕。 多少有这样眼神的人都死在他手里,他怎么会怕?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却让大宗师身份的陆铭文下意识后退一步。 “崔昭正他......” 张望松刚要再次开口,人群里忽然有个人撕裂嗓子喊了一声:“我在这呢!” 听到这句话,方许的脸色一变。 崔昭正来了。 他明明已经把崔昭正藏了起来,明明交代过崔昭正不要出来。 可这个在琢郡做了几十年捕头的老人,还是来了。 他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密密麻麻的百姓立刻自发的为他让开一条过道。 而在这个时候,意识到崔昭正要做什么的方许立刻往那边移动。 不只是他,方许没有通知的巨少商等人也在移动过来。 从不同的方向朝著崔昭正靠近,都在想办法阻止悲剧发生。 “张大人!” 崔昭正走到城墙下,他身后就是数不清的琢郡百姓。 “我有罪!” 崔昭正大声说道:“我此前不小心接触到了贩卖人口案,我知道了谁是幕后主使但我没有向您通告,我害怕了,我怕得罪那些得罪不起的人,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藏了起来,是我的错!”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热爱他,他也热爱的百姓。 他害怕看到那些眼神。 他害怕看到那些炽烈的眼神里出现对他的怀疑,他更害怕的是即便如此,那些炽烈的眼神里依然没有对他的怀疑。 “我认罪!” 崔昭正大声喊道:“我给琢郡百姓丟脸了,我愿意以死谢罪!” 一句话说完,崔昭正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他从袖口里翻出来一把匕首,以最快的速度朝著自己的脖子按了进去。 他知道自己必须死,从方许告诉他陆铭文带著人去见张望松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必须死。 唯有他死了张望松才不会被威胁,琢郡百姓才不会牵扯其中。 有人说,一个人想求死,最好的办法绝对不是用刀自尽。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机制,当匕首刺破肌肤的那一刻,人的力气会在瞬间削弱,是人体在保护自己不被自己伤害。 没有几个人不藉助外力可以把匕首刺穿咽喉。 崔昭正可以。 崔昭正这一下来的太突兀,就算是方许和巨野小队的人已经在以最快的速度靠近也来不及。 噗的一声,匕首狠狠刺进了他的咽喉。 崔昭正的身躯晃动了一下,然后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城墙上,张望松的眼睛红了。 陆铭文倒是有些轻鬆:“这样也好,不用显得你那么无情,现在你可以下去了,接下来的事慎行司会安排好。” 他拍了拍张望松的肩膀:“崔昭正待你不错,希望你別辜负了他一番好意,人死不追究,我陆铭文还是有这点道义的。” “你错了!” 张望松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琢郡的乡亲们!崔捕头没有犯罪,他一直都是一个秉公执法的好人,你们一定要相信他,他只是不想让大家受到牵连不想让我为难!”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也没有保护好他,琢郡这个地方我是最大的官员,出了什么事都该由我来扛著,我不该让崔捕头挺身而出!” “崔捕头无罪!琢郡百姓无罪!” 张望松喊完这句话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陆铭文是大宗师,是整个大殊都罕见的大宗师。 如果他愿意,张望松连那几句话都喊不出口,如果他愿意张望松不可能跳下去。 而他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张望松这样做带来什么后果,他想要的只是张望松自杀而已。 张望松是在整个琢郡百姓的注视下跳城自杀的,这和慎行司没有关係。 不管张望松背后还有谁在撑著,他不能怪罪慎行司。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张望松置身事外,他的所有施压都不是为了让张望松低头而是希望张望松死。 他成功了。 那位在琢郡做了將近十年知府的好官,从城墙上笔直坠落然后撞死在地上。 就死在了崔昭正旁边。 破碎头颅里流出来的血和崔昭正咽喉里流出来的血,在琢郡的大地上融合在一起了。 百姓们全都嚇住了,一瞬间鸦雀无声。 而这时候陆铭文的喊话声响了起来:“快救张知府!快救人!张知府是好官,你们给我想尽办法救他!不计代价救他!如果救不活张知府,我让你们全都给他陪葬!” 声嘶力竭的喊完了这几句话,陆铭文转身往回走。 他的脸上早已平静,那些话好像根本不是他喊的一声。 他背著手缓缓走去:“收工。” 第四百三十四章最好有人能护著你 所有人都变强了,不管是方许自己还是巨野小队都变强了。 可是他们还是不能阻止悲剧。 还没有搞清楚崔昭正到底是什么人的方许,亲眼见证了崔昭正的赴死。 还没有彻底从上一个大殊时代的阴影里走出来,还在张望松为人有些怀疑的方许,也见证了张望松的赴死。 坏人有无数种办法逼死好人,好人最有力气的反抗也是被逼死。 往前冲的方许脚步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戛然而止。 而此时正在城墙上往下走的陆铭文笑了笑:“你们都记住,在乎多的破绽就多,这一点一定要引以为戒。” “张望松因为在乎多死了,崔昭正因为在乎多死了,监查院的那些人因为在乎多所以暴露了,无一不在告诫你们,慎行司的人做事如果有在乎那就只能有一种:在乎任务能不能完成,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在乎。” 所有隨从都重重点头,他们用最诚恳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信服。 成功了陆铭文却好像没有那么完美的得意,差了一丝。 这一丝就是方许曾经嚇退他的那一剑。 这个聪明到极致也变態到极致的人,也在用张望松和崔昭正的死来求证一件事。 他让四象和天下第九追杀方许的时候,方许用出了那让他都感到无力对抗的一剑。 所以他逃了。 这就是他的那一丝不完美。 他是慎行司指挥使,是必须无敌的人,可他曾经逃过的事变成了一根刺。 如何能把这一根刺拔掉? 当然是杀了方许。 不管方许是谁,不管方许背后的人是谁,只要想查贩卖人口的案子就必须被抹掉。 他用张望松和崔昭正的死来证明了这一点,也证明了方许没有那一剑了。 陆铭文一直都在怀疑方许背后有极强的高手,是他也不可战胜的高手。 那样的高手一定位列大宗师的前列,这种人如果不是不参会世事的隱藏高手就是站在朝廷另一面的势力代表。 而当他印证出方许再也没有那一剑的时候,他怀疑方许只是机缘巧合下得到了那个葫芦,得到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剑。 “不管他身后还有没有高手,在数万百姓之中只要他敢反抗,那他就是叛贼。” 陆铭文一边走一边吩咐道:“你们去百姓之中抓人,让百姓们相信监查院的人是罪魁祸首,如果反抗,你们就在人群里动手,他们误杀误伤了百姓,那他们的罪名就加坐实。” 他话是这么说,但他实际上更在乎的是用数万百姓的生死来阻挡那个可能存在的至强者。 如果有那么一位至强者,为了救方许可以在数万百姓之中动杀气。 那他就逃,大不了再逃一次而已。 为了逃,他准备的足够多。 如果没有那样一位至强者,那......监查院的人要倒霉了。 走到下城坡道口,陆铭文脚步稍停。 他侧头看向一直都没有什么表示的陆紫廷问道:“陆先生就这么一直跟著我?” 陆紫廷一脸无所谓:“不然呢?我只是奉命来跟著看的,我的责任就是看。” 陆铭文道:“陆先生误会我的意思了。” 他转身直面陆紫廷:“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还有些事没做。” 陆紫廷:“比如呢?” 陆铭文道:“比如上次你协助慎行司查案的时候,我慎行司里有两个人对你不太尊敬,我值得是谁,陆先生应该知道。” 陆紫廷点了点头:“知道。” 一个是慎行司的指挥左僉事,一个是慎行司指挥右僉事。 那两位,理论上是慎行司內地位只比陆铭文低一些的人。 两位七品武夫,不管是实力还是家族底蕴都不低。 这样的人,死的很快。 其中一个连家族都隨之灭亡,那可是堂堂开国公的家族。 陆紫廷问陆铭文:“指挥使认为我应该做什么?” 陆铭文道:“你应该找我算帐。” 陆紫廷微微一怔。 陆铭文道:“你是太子身边的人,你代表的就是太子,不管是谁对你不尊敬,等同於对太子不尊敬,你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对你不敬者应该受到惩罚,不然,你也算是对太子不敬。”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他的人押著一队人过来,那些人被五花大绑,按跪在陆紫廷面前。 “这些人是俞白崖他们的手下,有侥倖逃过一死的,也有侥倖没有跟著他们出任务的,但不管是去了还是没去,只要是他们的手下,他们对你不敬对太子不敬,就该受到惩罚。” 陆铭文直直的看著陆紫廷的眼睛,他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还不开口? 这种事,你得自己开口。 陆紫廷却好像完全没有懂他的意思:“指挥使是想告诉我,这些人受到惩处是因为我?” 陆铭文:“是因为太子。” 陆紫廷:“唔,那我回去之后替你向太子说一声,也替你问问太子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说完就走了:“我还想去看看戏,这些人你可要看管好,太子发话之前,他们应该死不了吧?” 陆铭文的眉头皱了。 陆紫廷是东宫虞候,主要负责的是太子护卫,也就是说,东宫的武装力量在他手里。 上次俞白崖他们想利用监查院的人杀了陆紫廷,也是想趁机夺走东宫虞候之位。 控制了朝臣不算什么,控制了太子才算控制未来。 东宫虞候的官职不高,但地位重要。 陆紫廷一死,陆铭文有把握把虞候抢过来,那时候,慎行司的权利就渗透进了东宫。 做未来皇帝的亲信当然好,可远远比不了能直接控制未来皇帝。 陆紫廷却根本不上他的当,不给他任何机会。 不管陆铭文此举的意图是什么,陆紫廷一律都推到太子身上。 “俞白崖其实说的没错。” 看著陆紫廷远去,陆铭文微微嘆息:“隔著一层布去揉捏奶-子,其实你摸的只是那层布。” 那是他们在商量要不要除掉陆紫廷时候,俞白崖的一番话。 俞白崖说,陆紫廷就是那层布。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那个奶-子不被人摸到,他怎么知道那个奶-子想不想被人摸?” 陆铭文看向身边人:“今日大吉,適合飞升。” 手下人顿时懂了。 陆紫廷修道,既然今日適合飞升那就让他飞升好了。 当然,还是要把事推给监查院。 ...... 父母真的没有出现,这让方许坚定了推测。 只要不涉及他的生死,其他人不管谁死都不可能让他父母现身。 这是一层很重要的保障,也只是对他一个人的保障。 他们已经暴露了,慎行司的人正在围过来,试图在数万百姓中杀了他们。 这一招太阴狠。 慎行司的人当然算准了他们会在乎百姓,而慎行司的人不在乎,更有顛倒黑白的能力,所以吃亏的终究是有在乎的人。 “你们护著叶姑娘走。” 方许以独特的空间力量向巨野小队的人传话。 “不要管我去哪儿,你们按照计划往约定的地方退。” 说完这句话,少年拔地而起。 当所有人都觉得监查院的人一定会逃的时候,方许朝著陆铭文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道修长的身影在百姓们头顶掠过,下一息已经快要到城墙坡道了。 而此时,陆紫廷恰好从坡道转弯处过来。 他一眼看到了方许,没有任何避让的动作,而是抬起手往后指了指,顺便让开了路。 方许没有理会他,也不在乎陆紫廷到底想干什么。 他必须打破这种看起来无解的局面。 陆铭文感受到了。 他皱眉。 那个少年敢直接朝著他扑过来,莫非真有底牌? “天下第九!” 这一刻,陆铭文准备用他手里比较硬的一张牌试试方许。 天下第九来了。 曾经在方许那一剑面前道心破碎的天下第九,也需要打破他的心魔。 那少年,便是他的心魔。 除了杀掉方许之外,他实在找不到解开心魔的办法。 於是,又有一轮太阳出现在他手里。 那当然不是太阳,而是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意。 当剑意纯粹浓烈到一定地步,就不再冷冽而变得炽烈。 光芒只是剑意最基础的表现,炽烈才是让一切臣服的根源。 没有人不需要太阳,万物都离不开太阳。 他的太阳,是数不清的剑。 上次那个少年用一道长虹破碎了他的万千剑意,这一次他想看看那少年还有没有那一道长虹。 方许没有,可他有別的。 当太阳出现的时候,方许的空间之术运用到了极致。 已经具备宗师实力的少年,在太阳刚刚出现的时候就把空间打开了。 太阳离开天下第九的手,没来得及发挥出它的光芒万丈就被一个空间吸了进去。 於是天下第九懵了。 他找不到他的剑意了。 方许確实是个bug,他从天下第九不远处掠过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个足以震盪江湖的大宗师。 “我在这!” 天下第九看著方许掠走,巨大的羞辱敢立刻袭来。 “你的对手是我!” 他猛然跃起,双手同时往前推了出去。 於是,两道令人神魂破碎的流星雨出现,且是那种无穷尽的流星雨。 剑气朝著方许的后背紧追不捨。 而方许的圣瞳再次发力,万千袭来的剑气又消失了。 下一息,这些凌厉之极的剑气突然从另一个空间里出来,在陆铭文的面前骤然出现。 铺天盖地的流星雨剑气,朝著陆铭文的脸狠狠落下。 “找死!” 陆铭文一挥手,万千剑气崩碎。 他回头看向方许:“你家里最好有个能撑腰的大人!” 第四百三十五章他有你有吗? 方许没有回头看,他只盼著叶明眸和巨少商他们能儘快杀出去。 他以为自己不和他们说要来救张望松,巨少商他们就不会来。 可方许忘了,他们本来就是一路人。 所以他现在只剩下唯一的办法了。 少年热血,直衝奸贼。 陆铭文被激怒之后朝著方许挥出大袖,衣袖就扫断了方许向空间借道送至陆铭文面前的所有剑意。 万千道剑意,那是天下第九的要剷除心魔的决心。 同样是大宗师,天下第九的剑意在陆铭文面前连一阵清风都不如。 一挥袖间,那似乎能把一切切碎的剑意烟消云散。 而袍袖之中的磅礴真气並没有和剑意互相抵消,在扫灭万千剑意之后又直衝方许。 方许没有和陆铭文抗衡的真气,但他有独一无二的空间力量。 圣瞳的威力,在这一刻被他彻底激发出来。 神华在縹緲的高处为方许打开了很多空间。 没有人看到,方许的身体四周都是门,一道道空间之门。 这就是方许敢朝著一位几乎至强的大宗师衝锋的底气,也是他有把握不被另一位大宗师天下第九拦住的底气。 陆铭文的那道狂澜讯息而至,有排山倒海之威。 可是才冲至方许身前,狂澜便消失不见了。 不到一息之后,这股狂澜突然在天下第九面前出现。 天下第九很强,不强的话他怎敢自詡天下第九。 可狂澜出现的那一瞬间他就慌了,那是陆铭文的实力。 如果说真正的单打独斗单纯以武夫力量来对决,方许绝对不是天下第九的对手,那,天下第九也绝不是陆铭文的对手。 这股狂澜出现的太突兀也太近了,天下第九只来得及將全部力量在身前凝结成了一道无形壁垒。 可没用。 才形成的壁垒在狂澜面前连一息都没坚持就被彻底击碎,抵消剩余的力量轰在天下第九身上后,这个自负的傢伙直接倒飞出去,人还在半空之中他的身体就开始飆血了。 五官七窍都在往外流血,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渗血。 陆铭文的一击让天下第九拼尽全力也不能全身而退,好在是被他护体真气抵消了绝大部分力量后的狂澜只是给了他一些外伤。 此时此刻,陆铭文和天下第九都知道了那少年的底气是什么。 “好漂亮的空间力量。” 陆铭文都忍不住讚嘆了一声。 这讚嘆,让他一时之间都忘记了此前的愤怒。 理智回来的那一刻,陆铭文就知道自己必须和这个年轻人谈谈了。 方许是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在没有强者传授的情况下掌握空间力量? 这个世上最强的修行从来只有两种,什么天地诸力包括五行之力都不算真正的修行。 这两种,一种是对肉身上限的探索。 一种是对时间和空间的掌握。 各种天地之力都有克制,甚至彼此克制,有很多种克制的办法。 唯有时间和空间的力量结合起来只要完全掌握了就近乎无敌,要想战胜这种力量的完美结合,理论上只有一个办法。 且只是理论上,因为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能战胜时间和空间力量的完美结合。 这种理论上排在最前边,唯一能克制时间和空间力量的力量是就是肉身的无尽突破。 人总是盲目自信。 自信到认为人的肉身修行没有上限。 有人说炼体有极限,那指的是单纯炼体。 修行的最终结果是让肉身成圣,蕴含一切力量又超越一切力量。 当肉身在內外兼修下达到理论上的绝对巔峰,就可以无视时间和空间的规则。 肉身可以穿越时间空间,甚至可以抹掉时间和空间。 这些理论,只有修行到了大宗师的人才会相信。 而大宗师之下的人,觉得这些理论是笑话,越低级的人,越觉得这是笑话。 陆铭文已经站在大宗师行列的前边了,但他也只是相信肉身是世间最强力量,却从未见过,从未听过,那是前人从未到达过的境界。 所以他不得不承认,目前最强的力量还是空间和时间的完美结合。 这就是他突然理智下来的原因。 不到大宗师的尽头,是接触不到时间空间力量的。 七品武夫是一个分水岭,人到了七品武夫之后就算初步完成了换血。 七品武夫不是对力量的定义,是对人肉身真正蜕变的定义。 七品换血,而总是换气。 人是由气血撑著的,血让人活著,气让人变强。 修行的第一步是炼体,不管是外修还是內修第一步都是炼体。 只有肉身强度到了才能撑得住气。 宗师就是气的本质提升。 大宗师,则是气血的同步进化,到了大宗师已经完全超越了人体的范畴,按照普通人的说法,大宗师彻底脱离肉体凡胎了。 到了大宗师的尽头才能去体会领悟时间和空间的力量。 所以,方许这个少年凭什么已经掌握空间力量了? 在陆铭文看来只有一个可能......方许家里真有大人,惹不起的那种大人。 所以在讥讽了方许一句你家里最好有大人后,他的態度立刻就转变了。 “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误会。” 陆铭文的脸色变得速度之快,任谁都適应不了。 而他自己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那么理所当然。 陆铭文见方许也停下来,便觉得有的谈。 於是他脸色更为温和:“我见你功法有些眼熟,颇似我一位故人,能不能请问,教你本事的人是谁?” 方许回头看了看,慎行司的人还在围堵巨少商他们。 他嘆了口气:“如果我在你手里,你觉得你能换来多大好处?” 陆铭文笑道:“你看,我就说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上来就要杀我,应该是觉得我冒犯了你,我们在酒楼见面的时候可是送了你一壶酒的,哪里有过冒犯?” 方许指了指天下第九:“他呢?” 陆铭文:“他?一条狗而已,狗总是不听话,遇到了陌生人咬了人家,也总是我来赔礼道歉。” 天下第九听到这句话脸色明显变了。 陆铭文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方许:“可你的其他狗,正在咬我的朋友。” 陆铭文:“我可以让这条狗不咬你,当然也能让別的狗不咬你的朋友。” 方许:“主人可以让狗咬人,也可以让狗不咬人。” 陆铭文:“当然。” 方许:“怪不得人都说打狗看主人,我原来一直以为打狗看主人的意思是,主人厉害,可不能隨隨便便打他的狗,现在我才动,打狗看主人的意思是,看到什么样的狗想打就知道狗主人是什么德行了。” 他忽然抬手,以双手握刀的姿势往前一劈。 可他的手里没有刀。 但有刀气。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在五丈左右,方许作势的时候刀气已沛然成型。 当他双手落下,看不见的巨刀直接斩落在五丈之外。 陆铭文抬手往上捏了一下,这样的刀能劈开山包,却劈不开他的双指。 別说是宗师的一刀,就算是大宗师的一刀他的两根手指也能捏住。 可惜,方许是个bug。 当刀气马上就要被陆铭文那两根手指捏住的时候忽然不见了半截,后边的半截还在落下的路上,前边的半截突然失去了踪跡,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陆铭文头顶。 刀气在神华的作用下先消失再出现,从另一个空间过度后命中。 不偏不倚。 当的一声! 这可劈山的一刀劈在陆铭文头顶,劈碎了陆铭文的幞头,头髮也断了好几根。 可是刀气劈在陆铭文头顶后就被挡住了,头顶那薄薄的血肉就像是不可破的钢筋壁垒。 刀气震碎的时候,几根短髮飘乎乎的落了下来。 陆铭文的脸色有些白。 “我不喜欢。” 陆铭文说:“虽然我总是心平气和,从不会因为小孩子的淘气而动怒,可小孩子顽皮是顽皮,他把手指抠进鼻孔里然后再把鼻屎抹在我衣服上的时候,就不是淘气顽皮,是有些噁心。” 方许表示认可:“我也不喜欢抠鼻孔,我更不喜欢有人抠屁股还想把手指上的屎抹在我和我朋友身上。” 他说话的时候再出一刀。 这一刀,带著大別离的气势。 陆铭文有些遗憾:“我已经表示善意了,你为什么要激怒我?”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在乎那一刀,也没有再抬手去拿捏,任由那一刀落下斩在他身上,这一次,护体真气提前运行,那刀气在他身体外被崩碎。 “刚才那一刀如果是抠鼻屎的话,这一刀最多算你把鼻孔抠破了。” 陆铭文迈步向前:“我刚才就说过,你家里最好有个能撑腰的大人,我以为你有,你最好真的有。” 他一步就到了方许面前。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方许根本来不及避让。 陆铭文一伸手抓向方许的咽喉,方许避不开。 但他早就在自己身前布置了空间门,陆铭文的手伸过来了却伸进了另外的空间里。 方许想趁机关掉空间直接斩了陆铭文的手臂,可他的速度比陆铭文还是差的有些远。 那不是靠圣瞳能填补的差距,圣瞳也无能为力。 在他关闭空间的瞬间,陆铭文的手已经抽了出来,在他关闭空间之后,他的手掐住了方许的脖子。 这一切,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有。 陆铭文一脸笑意的看著方许的眼睛说道:“你最好能把你的脖子也挪到別的空间里,不然它就要碎了。” 方许也一脸笑意的看著他:“那你可以试试。” 陆铭文:“如你所愿。” 他的手指骤然发力。 然后他的一阵剧痛。 明明是他掐住了方许的脖子,是他要把方许的脖子掐断,可现在是他的脖子痛的根本承受不住,几乎咬断了。 一只大手从他伸手伸出来,捏著他的脖子咔咔作响。 “你问他家里有没有能撑腰的大人,我姑且把我这看作是一件讲礼貌的事。” 方弃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陆铭文身后了。 他攥著陆铭文的脖子语气也很平和的说道:“我也讲礼貌,我也问问你,你家里有能给你撑腰的大人吗?有几个?” 陆铭文的脸色已经白的没有血色了,他大宗师巔峰的实力竟然形同虚设! 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背后来了人,而且他已经提升到极致的护体真气更是形同虚设! “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方弃拙问:“如果你有,最好也能马上从我身后出现掐住我的脖子,不然你最好能把你的脖子转移到別的空间里,如果都不行,你要和它说再见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看破了 方许笑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一开始他以为父母是这个游戏世界里的npc,保护他有绝对优先级,初次之外,没有什么能触发父母救场。 现在他明白了就算他是这个游戏世界里的npc他父母都不是。 他遇到危险不是父母被触发了保护机制,只是他父母的本能在保护他。 谁都可以是npc,巨少商,小琳琅,沐红腰,重吾兰凌器,他们都可以是。 目前已经认识的不认识的交手或是没交手的那些反派也都可以是。 唯独父母不是。 父母只是不能眼睁睁的看著他死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但又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太多。 所以他们在儘可能影响小的情况下出手,目的只是保护他活著。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巨少商等人出现抓他的时候,父母都没有阻止;他要去俞洋的国公府里报復一下的时候父母也没有参与;就算是张望松和崔昭正的死父母有能力挽救也没有挽救。 他们在儘量不破坏剧情。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是想让方许自己独立完成一些事?从而获取什么? 这大概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不破坏剧情,意思是这个剧情是一个差不多固定的框架。 如果父母参与的过多,这个框架就崩塌了。 框架崩塌了的话,这个荒诞的世界也就崩塌了。 方许其实不在乎啊,崩塌就崩塌啊,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他已经有些厌烦了,甚至已经有些想死的心思。 但他的父母还在儘可能的小心翼翼的维护这个世界运转,目的当然是和他有关。 再加上他的升级和別人不一样。 方许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还察觉不到什么。 他慢慢转身看向父亲,那个隨隨便便一出手就捏住了陆铭文的父亲。 这样的实力,方许现在根本就理解不了到底在什么高度。 陆铭文是大宗师,而且从他的表现来看他是大宗师之中的佼佼者。 父亲隨意拿捏一位大宗师中的佼佼者,那父亲在这个世界几乎无敌。 也正是因为方弃拙是几乎无敌的人,才可能会对这个世界带来结构性破坏。 “我在我梦里?” 方许忽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让陆铭文和方弃拙都愣了一下。 方许的心里一点都不平静,哪怕他问出来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的不像话。 陆铭文是不理解,在这么严肃这么紧张的时候那少年忽然冒出来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他肯定理解不了,他觉得这个少年可能是疯子。 方弃拙的脸色则变化巨大,他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激动的想要呼喊出来。 但很快,他就压制住了这种激动。 下一息,方弃拙问了一句让方许没什么反应但是嚇坏了陆铭文的话。 方弃拙:“他们打你脑子了?” 方许:“......” 陆铭文:“??!!!” 方弃拙道:“你怎么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方许在心里嘆了口气,父亲拙劣的表演他当然能看明白。 所以他篤定了,是的,他都猜对了。 上一个大殊时代,这一个大殊时代,都是他的梦里。 父亲母亲拥有近乎无敌的实力,却还要小心翼翼的不干扰剧情,只是因为怕惊醒了他的梦境。 梦怎么了? 正常人梦醒了人就醒了。 父亲害怕他从梦中醒来,那也只有一个合理解释。 他的梦境一旦破碎,他也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 脑子转的飞快的方许,忽然又有了新的意识。 现在的他莫非就处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截断,父亲和母亲都是在他的梦境里帮他。 昏迷? 方许怔了一下。 当他想到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开始传来一阵剧痛。 毫无徵兆的剧痛,痛到他开始怀疑人生。 瞬间方许就抱著头蹲了下去,那种痛让他这么坚毅的人都承受不住了。 一看到儿子出现这种变化,方弃拙隨手就把大宗师巔峰的陆铭文扔了出去。 他一步就到了方许身边,伸手按住方许的肩膀试图以真气来探知方许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回事?” 方弃拙急切的问著。 方许咬著牙回答:“头痛欲裂。” 在这一刻,方弃拙没有任何迟疑,掌心发力,一股雄浑而又温柔的真气进入方许身躯,他试图强行关闭了方许的所有感知。 可是关不掉,这让方弃拙有些束手无策。 而此时,眼见著方弃拙在照顾方许背后空门打开,天下第九忽然生出一种这不是机会来了吗的错觉,他毫不迟疑的向前衝过去,单手托著一轮太阳按向方弃拙的后心。 人总有脑子抽了的时候,和身份地位无关。 那一轮炽烈的能摧毁一切的太阳,散发著万千道剑气光芒,没有任何阻碍的按在了方弃拙背上,实打实的命中。 这样狂暴凶残的一击,就算是大宗师巔峰也承受不住。 方弃拙,衣角微扬。 砰地一声,天下第九被浩荡的反震之力盪飞出去。 一条胳膊直接被那股力量撕碎了。 不是扯断,不是掰开,而是直接被盪的粉碎。 从肩膀往下,胳膊在半空之中就化成了飞灰。 而方弃拙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眼里只有方许,只有他无能为力帮不了的头痛欲裂的儿子。 “不要再胡思乱想。” 方弃拙把方许抱起来,然后一掠而起。 路过天下第九的时候,只是飞行过去带动的风又把天下第九吹飞了出去。 天下第九这个曾经自负的大宗师,好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 他落地的那一刻,脑海里出现了一道让他此生都不可能忘掉的声音。 “你不过是我儿觉醒路上的台阶,所以留你一命罢了。” 这句话在天下第九的脑海里像是惊雷一样不停的炸响,一声接著一声。 方弃拙都已经消失很久了,天下第九还坐在地上发颤。 人在发颤,心也在发颤。 而比他一点都不轻鬆的陆铭文则挣扎起来,脸色铁青的下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不然,杀!” ...... 方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那种痛苦是他前所未有的感觉。 那种疼,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钻出来,也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他的脑子绞碎。 而是撕开,粉碎。 明明是从脑子里开始疼起来的,他分明感觉到是外力在强行要把他的脑壳裂开然后撕成碎片。 这种感觉无比可怕。 可怕到让方许意识到了一种可能,却不敢承认的地步。 这种可能是......我不是人。 我只是一道残缺不全的意识。 所有的一切之所以混乱无比,只是因为我残缺不全。 我看似强大的肉身实际上都是想像出来的,我其实只是没有肉身的残缺灵魂,或是残缺记忆。 这种想法一出现,方许的心就不可能平静的下来。 而在方弃拙带他离开的路上,他的脑子里混乱的好像真的要被撕开了。 无数画面衝击著他的脑海,比上一个大殊时代不精师父將知识流匯入他脑海里的时候还要强烈一百倍。 不精师父把知识流送给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要炸了。 但他承受住了。 这次他之所以承受住,完全是因为他的另一个灵魂在挣扎。 他的本我灵魂,来自科技时代的灵魂。 有关方许的很多画面闯进他的脑海里,以至於他现在的灵魂体根本无法承受。 在他即將破碎的时候,是方许强行让本我灵魂回归。 他用自己在上一世的回忆来对冲那些记忆碎片,像是两个炮兵集群在脑子里对轰一样。 不精师父那么庞杂的知识流他都能接得住,而关於方许的一些记忆碎片却几乎將他撕碎。 可想而知,不精师父的全部知识在方许一丟丟记忆碎片面前,也如水滴见大海,如蚍蜉见日月。 所以方许確定了,无比坚定了。 我,即圣人。 唯有圣人才能如此强大。 只是一抹记忆,就能让宗师实力的躯体无法承受。 一抹记忆? 如果不是他以自己的真实记忆对轰圣人记忆,那他就真的完蛋了。 方许顺著这个思路继续推测,反正现在头已经不疼了。 他的自我保护机制,战胜了圣人记忆的回归。 其实方许也很清楚,这好像是甦醒的前兆。 而他的对抗,让甦醒推迟了。 他太聪明,他能想到一切可能。 如果他现在是在圣人昏迷情况下的梦境里,他的父母是在儘可能的帮助儿子甦醒过来,一切都能合理解释。 上一个时代父母没有出现,刻意避开,就是害怕崩坏了他的梦境结构。 一旦崩坏,他將彻底陷入沉睡或是死去。 这里所见的一切,不管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他曾经经歷过的,都是梦境里的东西,都不真实。 唯独父母是强行进入的真实的人。 那么,上一个大殊时代他在所谓秘境里发现的九世方许呢? 不是在拯救世界,只是在找到甦醒的办法而失败了九次? 想到这些方许的脑子又乱了。 就在这时候,方弃拙的声音出现。 “不要想那么多,你只是你,你所见一切也不是虚妄。” 不知不觉间,方弃拙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此时在一座极为巍峨的大山之巔停下,感受到儿子已经没有痛苦的方弃拙选择在这里稍作停顿。 他把方许放下,父子二人迎风站在山巔。 “你只管努力,顺著你的本心去做事做人,一切都不会错。” 方弃拙道:“即便有些时候你產生自我怀疑,也不要在乎对错,你从来都不会错,你的自我怀疑,只是灵魂上的觉醒。” 这可能是他对方许能说出口的最大限度的真相。 方许既然已经想到了那么多,他都理解。 他没有顺著父亲的思路去说,而是问了一句题外话。 “我娘呢?” 方弃拙微微一怔。 这次,他们不是夫妻一起出现的。 “你娘有些小事处理一下,你想见她的话很快就能见到。” 方许嗯了一声。 然后父子二人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许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让她小心些。” 方弃拙这样的实力,竟然肩膀微颤。 看起来,他比听到方许说那句这是在我梦里的时候还要激动,只是他在极力克制。 “好。” 方弃拙点了点头:“我会告诉她的,你不要担心,什么都不会发生。” 方许笑了笑:“那就好。” 他抬起头看向高空,视线穿过层层迷雾和云端方许直接看到了世界之外的地方。 在一座和他记忆中老宅一模一样的地方,叶飞袖站在门口眼神凌厉。 老宅门外,有两头如山巨兽已经被她斩杀,在那两头巨兽身边,还散落著不少修士的尸体。 就在方许抬头看的时候,叶飞袖似乎有所感知。 她也猛的抬头看向高处,似乎在天穹之上看到了一金一红两只眼睛。 第四百三十七章我真聪明 方许忽然轻鬆了。 原来这只是一段找回自己的旅程?只是恰好让他这个来自遥远地方的灵魂赶上了。 也不知道这对於那位沉睡之中的圣人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对方许来说好坏放在一边確实有点刺激。 他在別人的记忆碎片里活著,目的是为了帮別人甦醒。 那甦醒之后,是圣人还是他? 但现在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圣人甦醒不了,那他就会一直困在这个碎裂的世界里出不来。 要么一直困在这,要么赌一把甦醒的是他还是圣人。 “不要胡思乱想。” 就在这个时候,父亲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 方弃拙站在山巔,看著远峰如喃喃自语。 “你何知不是你?” 六个字。 让方许心里突然亮了一下。 他看向父亲,父亲的眼神里有一抹悲伤迅速的消失不见。 似乎是不想让他看到,可那是真情流露。 方许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痛苦何止是他? 如果他的父母是知晓一切之人,那当然也知道现在的方许灵魂来自遥远的地方。 而他们还在努力守护,努力拯救,难道他们不害怕甦醒过来的不是他们的至亲骨肉? 方许一念至此,看向父亲的时候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柔和。 “爹。” “嗯?” “你也不必多想。” “嗯!” “你何知不是我?” “嗯?!” 方弃拙猛然看向方许,这一刻眼神里的悲伤一扫而空。 方许走到父亲身边,像兄弟一样搂住父亲肩膀。 “这里的破碎总有完整的时候,也就总有相见的时候。” 方许说:“既然註定了要在破碎里闯荡一番,那我就继续试试唄,无非是在自己的破碎里,撕开更破碎的东西。” 这一刻的方许,像是真的悟到了什么。 方弃拙也搂住了他的肩膀,父子二人勾肩搭背。 “是啊,无非是撕碎破碎的东西,那本就是你最擅长的事。” 方弃拙的视线再次看向远峰,此山高,远山更高。 他侧头看了看也注视著远峰的儿子,笑了笑后说道:“去吧,反正,我们在。” 方许使劲儿点了点头:“有你们在,那以后我可要掐著腰看人了。” 方弃拙哈哈大笑。 “你本来就是掐著腰看天下的人。” 说完这句话,方弃拙长舒一口气后纵身一跃。 他像是撕裂了空间,然后消失在世界之外。 方许也长舒一口气,默念了一声不过是做我擅长的事。 我爹娘当世无敌,那我还怕个鸡毛。 鸡毛...... 说到鸡毛,方许又想起了晴啼,想起了大黑牛。 但他更需要想的是叶明眸巨少商他们,他爹把他带出来了,叶明眸他们也不知道衝出来没有。 不过依著陆铭文那种性子来看,陆铭文在方弃拙出现后就不敢胡作非为。 被人掐著脖子甩飞过的人,总是会害怕下一次被人掐著脖子捏碎。 不出方许预料,他找到巨少商等人的时候慎行司的队伍已经走了。 琢郡只剩下悲伤的百姓们,和他们围著的目光都无法挪开的那两具尸体。 方许没有过去,琢郡百姓爱戴的人,后事,应该交给琢郡百姓来办。 他要做的,是继续往前走。 叶明眸说:“陆铭文这次嚇著了,如果他身后还有更可怕的人,他一定会请来。” 方许:“你都不知道他身后有没有更可怕的人,我们就当做他没有。” 瞻前顾后,便不可一往无前。 “看起来,陆铭文逼死张望松和崔昭正的事,是和保北省总督沟通过了。” 方许道:“我们暂时拿不下陆铭文,那我们就去试试能不能拿下那位总督大人。” 此时兰凌器好奇的问了一句:“那位救了你的绝世高手呢?若他肯帮忙,十个陆铭文也拿下了,其实那会儿已经拿下了。” 方许无奈:“他......有难言之隱,只能偶尔帮帮我们。” 他握拳高举:“监查院的案子,监查院办!” 巨少商等人闻言一震。 现在还不知道监查院其他人怎么样了,那位原本地位和陆铭文相当的指挥使大人都神秘失踪,其他小队也毫无消息,所以巨野小队依然是孤军奋战。 也不都是坏消息,最起码陆铭文在没有绝对强大的帮手之前,不敢再对他们有所举动。 “敌人有顾忌,我们便趁著他有顾忌而无所顾忌。” 方许超前一指:“按照我们的计划,去会会那位保北总督!” 说完这句话,少年大步前行。 巨少商看著他干劲十足的身影,忽然声音极大的啊了一声。 这一声把大家都嚇了一跳,纷纷看向他。 巨少商振臂道:“理论上,方许还不是监查院的人,他都那么执著,我们更该坚持!” “对!” 小琳琅也挥舞拳头:“我们更该坚持!”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之中看到了坚定不移的信念。 ...... 石城还是如原来那样,方许並不陌生。 上一个大殊时代他第一次到石城的时候遇到了鬱垒,虽然方许从来都没有说过,可那第一次见面给了方许很深的印象,那是方许心中关於布衣权臣四个字最直观的呈现。 鬱垒是那种走在大街上你最多觉得他是个儒雅读书人,可站在朝堂上你就坚定认为他必会力挽狂澜。 可是到后期方许才发现,鬱垒也有很多为难之处。 再次到石城,方许特意去找了找还没有他和鬱垒相见的那个小院子。 院子有,还是那个样子。 只是这个院子是空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方许特意问过巨少商,监查院的那位老大是不是鬱垒。 巨少商连听都没有听受过鬱垒这个名字,他告诉方许监查院的老大是个女人。 这让方许有些惭愧。 此前他听巨少商等人提起监查院指挥使和陆铭文之间关係的时候,还以为那两位是有深交的好兄弟。 原来是个女人。 这小院子既然无人,方许就决定暂时住在这,反正还能省下来一些住客店的钱。 他现在可不缺钱,说他富可敌国有些过了,但要说他富甲一方绝对不是问题。 从俞国公府里搜刮来的银子花光之后,他又在落云宗那里搜刮来了更多。 要单论金银珠宝,方许的空间里满满当当。 这次他们打算用一点特殊手段,就不像去琢郡那样先暗中打探了。 陆铭文的慎行司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敢逼死张望松和崔昭正,未必不敢对那位总督大人下手。 一旦陆铭文认为方许他们威胁到了太子,那他下手肯定不留余地。 如果解决不了方许,害怕方许的父亲再次出现,那他一定会解决掉所有涉案的人,让方许他们想查都查不出什么来。 这个案子,陆铭文掌握的信息一定远远超过方许,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把这条线都抹掉。 如抹掉前朝礼部尚书周朝原,抹掉维安县李县令,甚至试图抹掉监查院一样。 陆铭文此前应该完全不把巨少商他们这一队人当回事,现在不一样了。 方许决定先出击,反正巨野小队也没有上边指挥,他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出了事也不怕什么。 监查院都失去联络了,还怕出什么事? 但,保北省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身边一定高手如云。 论地位,保北省总督比陆铭文一点都不低,这可是一省的土皇帝,江湖高手依附於他的话,那在这一省之內也是可以横行无忌的。 所以要想拿下保北省总督,就得先打听他的弱点。 方许让巨少商他们留在这个小院里等消息,他要出去打探一下。 顺便,能找的人当然还是那位几乎手眼通天的许家大少许宸。 陆铭文那么阴狠的人,连监查院的人都敢杀的人,上次来却没有对许宸动手,足以说明许宸家里背后的大树根深蒂固到连陆铭文都忌惮。 方许確定能从许宸身上找到答案,再见面的时候许宸却明显有些牴触了。 “李爷!李大爷!” 许宸见了方许就抱拳作揖:“我求求您了,上次做了您一单生意我现在还心有余悸,慎行司的人现在也还盯著我呢,我求求您走吧。” 方许不语,只是一味的往外掏钱。 从落云宗里搜刮来的財物多到能让许宸惊掉下巴,哪怕许宸家足够財大气粗。 好歹许家做生意还算正经,落云宗做的都是什么生意?要说来钱快,落云宗比许家来钱还要快。 方许放在桌子上厚厚的一摞银票,许宸只瞟了一眼就能分辨出大概是多少。 “三十万两。” 方许更財大气粗:“我只用三十万两和你买一个消息。” 许宸看了看银票,再看看方许。 一咬牙把银票收进抽屉:“问吧。” 方许:“如果我想在一天之內生擒保北省总督,你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许宸把抽屉拉开,三十万两银票重新放回桌子上,犹豫片刻,又从抽屉里多拿了一万两银票:“再见好吗?我们好好的说再见好吗?” 方许又取出十万两银票加在上边,许宸嘆了口气,又取了一万两银票也加在上边。 方许加十万两他就反加一万两,到方许加价到一百万两而许宸已经犹豫的时候,方许把银票收起来了。 净赚数万两。 许宸:“不是,你......你能不能像个人。” 方许把银票收进空间,转身就走:“我不喜欢难为人,再见,我们好好的再见。” 许宸一把將方许拉住:“银子还我。” 方许:“?” 许宸:“你怎么也不能赚我钱吧。” 方许:“为什么呢?” 许宸:“为什么......我开的是买卖,做的是赚钱的生意,你来一趟,还带走我几万两?然后就这么走了?” 方许:“谢谢。” 许宸:“......” 方许:“你想要回银子也行,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许宸:“你为什么总是办这些求死的事,你知道一省总督是什么人吗?” 方许转身:“告辞。” 许宸一把又把他拉回来了:“总督郑新余没什么特別的嗜好,只喜欢下棋,而经常陪他下棋的人是许星楼的花魁杜姑娘,但为了安全和名声,郑新余不愿意暴露行踪,所以总是在谭山寺和杜姑娘私会,每隔三五日就要见一次,谭山寺里其实有密道,他们相见也不是在寺內。” 方许问:“密道位置?” 许宸把位置写下来递给方许:“你把我银子还我,以后別来了。” 方许把许宸的银票留下转身就走,许宸拿回自己的银票总算鬆了口气。 他心说也就是我,换了別人还能把那傢伙吞了的银子要回来? 他坐在那开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坐直身子。 “不对啊,这消息我是不是刚才能卖几十万两来著?” 他看了看自己的银票,然后就开始骂骂咧咧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保北省总督郑新余和琢郡知府张望松有个相似之处:两人的官声都特別好。 不过官声这种事,有些时候连百姓的口口相传都未必是真的。 要说会做官,郑新余肯定比张望松要会做的多,不然的话,他怎么就做到一省总督了呢? 要说做人的话郑新余肯定也比张望松会做的多,不然的话怎么就远近亲疏无不称颂了呢? 关於这位郑总督的传闻真的是多的数不清,没有一样不是对他名声有利的。 比如这位正总督每年大年三十都会宴请城中七十岁以上老人,从他来保北省做总督已经持续数年。 他对这些老人格外尊重,嘘寒问暖,甚至可以说有求必应。 而且,整个石城的人都知道,这宴请老人的开销不走官府帐面,是总督大人自掏腰包。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敬老宴也是总督大人敛財的手段之一。 头一年总督大人让手下把要宴请老人的消息放出去,想要赞助的人就能从南门排到北门。 郑总督是什么人想赞助就能赞助的? 总督大人还得挑挑拣拣呢。 今年敬老宴的赞助费假如是收了五十万两,开销最多百八十两银子。 不能多花啊,多花那岂不是被人要说正总督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是不是贪污了? 到明年,赞助费可就不止五十万两了。 因为去年赞助的人从总督大人那拿了一些项目,赞助的人轻轻鬆鬆就把赞助费赚回来了,而且还不止赚了一倍。 搜易第二年的赞助费当然要猛涨,从五十万两到了八十万两。 但还是有人挤破头皮的想把这八十万两给总督大人送到手里,总督大人当然还是得挑挑拣拣。 这时候,標价八十万两可就不是八十万两的事了。 有人送八十万两就有人送九十万两,有人敢送九十万两就有人敢送一百万两。 今年拿到项目的人虽然没有回本,但依然不亏啊。 直接从官府里得到的项目虽然没赚到钱,但平日里总督府在生意上照顾一下,总督大人好歹发句话,本省之內的衙门谁会难为出赞助费的人? 轻轻鬆鬆,还是成倍成倍的转回来。 到了第三年,总督大人忽然不想收赞助费了。 不想收是总督大人忽然就清正廉洁了?当然不是,聪明的商人们立刻就想到了,总督大人不想要钱,那当然是要別的。 有人“意外”打听到了消息,说是总督大人格外喜欢下棋。 於是有人就送了纯金打造的棋盘,有人送了黑白玉做的棋子,这些人都没有得到总督大人的欢心。 直到有人送来了一位棋艺大师,总督大人开心了。 这个大师是城中某处楼院里的花魁,自幼被培养棋艺。 要说她的棋艺有多好呢? 好到和谁下棋,都只棋差一招而已。 不管是输给有名的圣手,还是输给没什么下棋经验的新人,都是差一点就贏了的局面。 让人怎么看都觉得她与自己旗鼓相当,自己也只是比她侥倖算计高了那么一丟丟。 三来两去,正总督也被这位花魁的棋艺征服,並且,引为知己。 但麻烦就在於,正总督可不能出入青楼。 当然,也不能隨隨便便就把那位花魁接到总督府里来。 总督大人的官声可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不能因为这等小事毁於一旦。 於是,聪明的人又想到了一个办法。 总督大人信奉佛宗,於是他出资在石城內修缮了一座原本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的寺庙。 在修寺庙的同时修建一条暗道,然后同往寺庙后边一座装饰的格外奢华也格外温馨的小家...... 恰好,那位花魁也经常礼佛。 做了这件事的商人可没有从官府得到任何直接好处,官府对外公布的项目他一个都没拿到。 但这位商人的事业一下子就拓展开了,原来单一的生意模式忽然就变了。 他什么都做,做什么都赚。 不久之后,大赚特赚的商人又在石城西边那座风景秀美的山上建了一座庄园。 但他自己却一次都没有住过。 他花重金为那位花魁赎身,还將其纳为小妾。 这件事一下子成了笑谈,百姓们都说商人真是好胸襟。 这位花魁也格外爭气,住进庄园之后不久就有了身孕...... 有些消息百姓们知道,有些消息百姓们不可能知道。 但许宸知道。 许家经营著那么大的生意,不可能和总督府没有一点来往。 事实上,第一年敬老宴的赞助费就是许家拍卖行出的。 事实上,许星楼就是许家的產业之一。 只不过许家才不会自己独占好处,那位花魁的运作许家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 出资的那位大商人因此格外感谢许家,两家生意的往来也密切起来。 那位大商人吃了很多总督府赏的肉,这肉当然也要分给许家一份。 许宸之所以把这个消息告诉方许而不怕自家受到牵连,是因为许家在明面上什么都没做。 那笔赞助费是许家唯一算污点的事,可这种小事许家当然能摆平。 许宸这种人精之中的人精,当然也不会赔本把这个消息告诉方许。 他当然有他的道理。 至於方许怎么做,许宸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方许要去做。 ...... 郑总督已经五十几岁了,膝下有三个女儿,都是正室所出。 作为一个官声清明廉洁的好官,他当然不会纳妾。 只要你在明面上查,你就查不到任何关於郑总督的污点。 户部每年的考评,郑总督都名列前茅。 朝廷里已经不少人都在议论,等到郑总督在保北省的任期一满就会调回朝廷。 原本已经是封疆大吏,回朝廷难道还会降职调任? 回京之后,往低了说是六部尚书之一,最大的可能,则是最有权势的户部尚书或是吏部尚书。 郑总督这个人平日里大部分时候就住在衙门,官府里的人都说经常能看到他秉烛处理公务直至凌晨。 偶尔回家住,第二天回衙门也从不乘车。 清早,百姓们偶尔就会遇到郑总督衣著朴素一路步行回衙门里。 他还经常会光顾一家小店吃早饭,从来都是自己掏钱结帐。 所以石城的百姓们对这位郑总督是真的敬重,发自真心的敬重。 虽然郑总督到石城之后你要说他为百姓们做了多少事实也说不上来,可官声好就是这么容易就能取信於民。 所以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也不都一定就是对的。 方许在得到这些消息之后就准备动手计划了。 要查清楚贩卖人口的案子,用正常手段肯定不行。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陆铭文肯定牵扯其中,知道了慎行司在为谁擦破股,但慎行司他们就是没有实力去动。 相对来说,也肯定知情的郑新余就是最好的目標。 只要能拿下这位郑总督,知道真相后带著他去朝堂上对峙,纵然陛下脸上掛不住,难道还能当眾徇私枉法? 方许他们当然也不会去找那位花魁下手,他们是要用非常手段,不是要用非人手段。 天知道那位花魁是不是受害者,难道她就那么愿意成为庄园里漂亮的金丝雀? 就算她愿意,她也是被安排的。 方许他们只要找对了郑新余的出行路线,接下来的事针对性安排即可。 郑总督时不时就会步行回衙门,但这不是下手的好时机。 那是做给百姓们看的,四周有多少人在暗中保护? 就算保护的不多,当著百姓的面拿下郑新余只能適得其反。 现在摆在方许面前的有两条路选择,一是那座寺庙,二是那座庄园。 他把人散出去,在石城秘密观察了好几天之后终於確定,寺庙最容易下手。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有一条密道。 不管郑新余是去衙门上班还是去寺庙的路上,暗中保护的高手都不会少。 唯独那条密道他能带的人不多。 经过连日观察,方许他们也確定了一件事。 只要郑新余不去寺庙,寺庙內部以及周围都没有什么戒备。 现在就需要一个精密的计划了。 “巨野小队负责拦截。” 方许把许宸给的密道地图展开,指了指位置。 “不要管郑新余什么时候去寺庙,我们要提前埋伏好。” 方许指了指另外一个位置:“这里提前占据,红腰姐和兰凌器在这里保护小琳琅站住高点,在郑新余进入密道之后,阻止可能进去支援的人。” 三人同时点头。 方许又道:“巨老大和重吾提前潜入寺庙进入密道,重吾在郑新余进去之后就截断通道,巨老大在密道里守候抓人,从后边的棋院的撤出。” “棋院里到时候肯定会先有人布防......” 方许道:“我会提前潜伏在棋院,等你们得手之后我会尽力引走棋院里的人。” 他最后看向叶明眸:“明眸姑娘负责接应。” 叶明眸点头:“好。” 方许道:“不管我们得手还是没能得手,一刻之內必须全部撤出。”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位置:“然后在这匯合,大家都要记住,慎行司的人可能会在暗中等著我们,我们的目標是谁,他们可能早就猜到了。” “但为了打打草惊蛇,慎行司的人绝不会提前在寺庙和棋院设伏,我们的退走时间,就是他们支援过来的时间。” 方许说完后伸出手:“这次我们一定要小心,大家整整齐齐的出发,整整齐齐的回家!” 所有人的手都叠加在一起,重重的振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在石城的一座不起眼的道观里。 陆紫廷的白色双眸闪烁了一下,然后嘴角就扬了起来。 “指挥使果然没猜错,他们就是想要抓郑总督。” 他看向陆铭文:“现在指挥使可以提前安排了,这次一定可以把监查院的人一网打尽,咱们那位郑总督,也能鬆口气。” 陆铭文笑了:“为什么要让他鬆口气?” 他走到窗口,看著外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郑总督如果被监查院的人杀了,我只需稍加引导,就能把贩卖人口的案子按死在监查院头上,他们杀郑总督,只是狗急跳墙下的杀人灭口。” “从前朝礼部尚书周朝原开始,这些事已经往监查院头上按了,別忘了,监查院才是主管前朝诸事的衙门。” “如今监查院已经全员被陛下禁足不许离开,那支小队没有支援......” 陆紫廷:“那个少年背后有大高手。” 陆铭文:“我不想动他,那个大高手就不会出来,我们只需要抓住监查院的其他人就够了,况且......谁背后还没有大高手?我这大宗师的身份,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他笑了笑:“再说,陆先生也不能真的什么忙都不帮对不对?不然的话,太子殿下那边你也不好说话。” 陆紫廷也笑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蝉不是蝉 从总督府到寺庙的距离不近,总督郑新余就算再怎么善於表演他也不会步行去。 而且作为朝廷官员频繁进出寺庙这种场所影响也不好,他只能乘车。 这是可以確定的事,也有不能確定的事。 郑新余会什么时候去寺庙,谁也说不准,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固定的规律。 以前他去寺庙的次数一个月维持在五到十次,这个频率已经不低了。 但自从那位花魁有了孩子之后,他去的次数其实更多了。 郑总督当然不能直接去那座山庄里探望,每次都是花魁先乘车离开庄园然后去棋院里等著。 方许他们有许宸的情报,精准的掌握了郑新余的路线。 而且提前仔细勘察之后,他们也找到了撤走的最好的路线。 接下来就是等著,等到郑新余去寺庙。 巨野小队的人已经提前去埋伏了,所以方许最忙。 他不但要负责在关键时候赶到棋院引走敌人,还要在动手之前负责监视郑新余。 好在是方许有圣瞳。 他可以把圣瞳悬浮在总督府上空,只要郑新余离开他就能察觉。 方许他们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而在另一边,慎行司的人也做好了所有准备。 此时此刻,就在那个棋院后边的一片林子里,距离棋院大概六七里处,陆铭文和陆紫廷已经到了。 在距离更远的地方,大概十五里左右,石城的那座最高的塔上,有以为白髮白须的老者正观察著总督府的动向。 而在石城內,慎行司的高手早就严阵以待。 林子里,陆紫廷的白眸再次闪烁了一下。 “他就在观察总督府。” 陆紫廷道:“这个人的空间力量来自瞳术,是我从未见过的厉害瞳术。” 陆铭文笑了笑:“以宗师境界而得窥空间力量之门径,他也算天纵奇才。” 陆紫廷道:“这样的人死了真的可惜,如果活下来,大殊一定会得到一位超越大宗师的至强者,以后域外诸国也就更不敢胡乱放肆。” 陆铭文:“震慑诸国是大殊军队的事,不是江湖草莽的事。” 陆紫廷笑了笑,不置可否。 陆铭文道:“陆先生可请动了那位?” 陆紫廷没有马上回答。 那位,指的是他的师父。 正如陆铭文所说,他一身大宗师巔峰的实力当然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就算太天赋异稟,没有真正的高手指点也难有今日之境界。 他的师父很强,强到可以在整个大殊江湖呼风唤雨。 而陆紫廷的师父也很强,强到可以和陆铭文的师父分庭抗礼。 陆紫廷的一身本事也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能有今日实力当然也靠高人指点。 方许身后的方弃拙让陆铭文忌惮,他只能搬出自己最大的靠山。 陆紫廷何尝不是? 他要在太子府里真正稳固地位,甚至將师门提升到国教的高度,也要在太子面前立功。 当今陛下坚决不设国教,所以希望都在太子身上。 陆铭文想权倾朝野,陆紫廷想成为国师,两个人的押注都在太子。 “我师父无欲无求。” 陆紫廷好一会儿后才解释了几句。 “你也知道,如他那样的境界修为,早已到了对世上任何事都没有欲望的地步,我不知道凭什么能说服师父出手。” 陆铭文有些遗憾。 如果能请动那两位大高手出面,方许背后的强者再强也不怕。 如果只请一位来,多多少少他还是有些不踏实。 “我门弟子没有人可以左右师父的想法。” 陆紫廷说道这看向陆铭文:“当然,也没人能阻止师父自己想做什么。” 陆铭文闻言一喜:“尊师答应了?” 陆紫廷摇头:“他没答应,是他自己想来。” 陆铭文长长的鬆了口气:“这下稳了。” 陆紫廷的担心却不在这种事上,他担心的是监查院那队人真的会来吗? 大家几乎都把目光瞄准了郑新余,难道监查院的人想不到慎行司会守株待兔? “指挥使如何能保证监查院那批人一定来?” “因为有人和我保证过。” 陆铭文笑道:“我歷来相信这个人的能力,歷来相信他的承诺,因为他答应要办的事,从来都没有办不成的。” 陆紫廷好奇:“连指挥使都讚不绝口的人是谁?” 陆铭文往后看了看。 林子外边,有一个年轻人缓步走过来。 等到近前,陆紫廷看清楚那人后忍不住笑了:“原来如此。” 许家拍卖行少主许宸抱拳俯身:“草民许宸,见过指挥使大人,见过虞候。” 陆铭文笑道:“有许公子在,这件事就更稳了。” 许宸俯身行礼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抹无奈。 他又能怎么样? 许家的势力再大也只是生意人,靠山再硬也硬不过太子。 上次陆铭文的人去许家拍卖行的时候,许宸就已经低头了。 方许只是和他做了一次生意而已,两人谈不上什么过命的矫情。 出卖方许,最多是让许宸在道义上有些损失。 可若不听陆铭文的话,许家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连一位总督大人都能拿捏许家的生意,慎行司又怎么可能拿捏不了? “静候佳音吧。” 陆铭文看向棋院那边:“我真想知道,监查院的人是不是都胆大包天。” ...... 总督府里,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的郑新余忽然心里慌了一下。 就没来由,莫名其妙的慌了一下。 到了这般高位的人,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 这种没来由的慌,让他想取消这次出行。 慎行司的人没有通知他今天要干什么,如果早通知的话他更不出门了。 他当然忌惮陆铭文的实力,忌惮慎行司的权力,忌惮太子的地位,可他更不想做鱼饵。 鱼饵这种东西,往好了说是一换一。 一块鱼饵换一条鱼。 往正常来说,那些钓鱼佬都清楚几个鱼饵才能钓上来一条鱼。 对於水里的鱼来说,钓鱼佬的鱼饵相当於賑灾粮。 犹豫著要不要出门的时候,门外亲信进来压低声音报告消息:“夫人已经出山庄了,带著小公子。” 只是这一句话,就基本上打消了郑新余所有的顾虑。 他是一个一心想要儿子的人,他的正妻给他生了三个女儿他一直都不满意。 那位花魁也爭气,第一胎就是儿子。 虽然这个儿子不能放在明面上,可他当然在乎的不得了。 “准备一下出门。” 郑新余吩咐一声,回头看了看手下人捧著的东西。 那是一套宝甲。 如蚕丝一样细软,但有著几乎不可被攻破的防御力。 这是一件绝对上等的灵器,是他作为总督耗费无数精力才得到的东西。 他张开双臂,由手下帮他把宝甲穿好。 “告诉下边的人,今天的护卫数量增加一倍,所有高手必须隨行。” 郑新余吩咐完,又看了看门外的天空。 阳光明媚,晴朗无云。 车马已经在总督府后院准备好,而保护他的人也早已分工明確的动了起来。 一队人先离开总督府打前站,负责在沿途排查危险,到了地方后,会马上设置防备。 大队人手会与郑新余一起出发,他们还会分成四队,前后左右保护郑新余的车马。 最后一队人在后边负责支援接应。 郑新余能做到总督高位,靠的当然是当年的从龙之功。 他在军中本来就有威望,身边调来的高手都是当初追隨他的亲信,实力强,忠心耿耿。 这些年他还拉拢了不少江湖高手,这些人当然不希望郑新余这棵大树倒了。 所以他们都会尽心尽力。 一位总督暗中掌握的力量,就算不足以撬动慎行司那样的怪物衙门,要说灭掉一个普普通通的宗门,绝对不是难事。 在郑新余出门之后,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陆铭文耳朵里。 而一直把圣瞳放在总督府的方许,也在这一刻起身赶往棋院。 林子里,消息一个接著一个送到,陆铭文的心里反而紧张了起来。 作为指挥使,这些年他办过多少大案抓了多少大人物,他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那个自称李閒的年轻人动了?” “动了。” 陆紫廷回答:“正快速靠近棋院方向。” 陆铭文点了点头:“他的人,位置都明確吗?” 看起来还没完全恢復的天下第九应了一声:“都明確。” 这个自负的傢伙,在失去了一条手臂之后变得低调多了。 他觉得自己以前確实看低了整个江湖,天下第九这四个字属实是有些自大了。 “一会儿,分头行动。” 陆铭文转身看向他的手下。 “只要李閒进了棋院,你们儘量要被他引走,不要恋战,保证九成以上的人跟著他离开,如此才能让他放心。” “巨野小队的人,在他们抓到郑新余之前谁也不能动,从寺庙进入棋院之后,保证棋院里的人对他们无法构成威胁。” 他看向天下第九:“等他们离开书院之后,你就去拦截李閒,放心,若他背后的高手出现,我们的两位至强者也会出面,你不会有事。” 天下第九:“我......伤重,怕是难当大任。” 陆铭文道:“指挥左僉事的位子空了,今天的事办好,你就是慎行司的副指挥使。” 这个诱惑,有点大。 天下第九咬了咬牙:“请指挥使记住卑职的忠心!” 陆铭文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我保证你没事,我身边也需要用人,没有人比你更让我放心。” 天下第九隨即应了一声,飞身出去做准备。 陆铭文又看向陆紫廷:“那个叫叶明眸的女人,你来对付,不要杀她......我也是才知道,她有大用。” 陆紫廷笑了笑:“如你所愿。” 陆铭文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巨野小队的人他会亲自抓,以大宗师的实力碾压那个小队根本不成问题。 “给咱们安排在郑新余身边的人確定一下命令,郑新余进入密道就必须死!” “是!” 手下人立刻答应一声。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只等所有鱼都上鉤了。 按照时间推测,一切发生都將在半个时辰之后。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本应该已经到达寺庙的总督郑新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了车。 又半个时辰过去了,郑新余才姍姍来迟。 等郑新余进了寺庙之后却没有急著去密道,反而在寺庙里朝著那尊泥菩萨顶礼膜拜。 “不对。” 陆铭文忽然脸色一变:“那个李閒盯住了吗?” 陆紫廷的脸色也变了变:“好像不对,他们没来寺庙!” 陆铭文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要抓的是那个花魁!” 第四百四十章声东击哪儿? 郑新余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直觉让他决定拖一拖。 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他莫名牴触去棋院。 能把官做到这么大的人,他总是会有些比別人擅长的地方。 也许就像是一头已经年迈的狐狸,虽然在体力上远不如那些年轻的狐狸,可是在警觉和经验上,绝非毛头小子可比。 这个只是拖一拖的决定,让郑新余的运气一下子就变得好了起来。 他没有急著去寺庙没有急著去棋院,他的队伍故意兜了一个圈子还故意停留了一会儿,等他到寺庙的时候,有些人確实已经等不及了。 陆铭文担心的不只是郑新余今天会不会死,他更担心郑新余一直不出现会打草惊蛇。 监查院那几个人一直等不来,可能会意识到危险然后逃走。 唯一的好消息是,从那几个人进入伏击地点后就没有离开过。 但,陆铭文还是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郑新余还没到,他的女人也还没到......” 突然间的醒悟,让陆铭文都有些沉不住气:“他们的目標不是郑新余,是郑新余养的那个花魁!” “去告诉天下第九,立刻带人去找郑新余的女人。” 陆铭文喊了一声之后也朝著林子外边走,此时他心里已经开始不停的骂街了。 许宸说过,那个傢伙自称李閒。 以前陆铭文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就算是听说过他也不会在意。 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所谓江湖少年多到他自己都记不住有多少,他也懒得记。 可现在他死死记住这个名字了,哪怕他明知道这个名字不可能是真的。 这次出门之前,作为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从来都没有吃过亏,从来都没有被人算计过。 如李閒那样年纪的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在他心中这些人原本都该是他踩在脚下的淤泥。 然而李閒给他的打击不是一次。 以前是李閒背后的绝对高手带给他的压迫感让他畏惧,这次是李閒的精於算计把他玩弄於鼓掌。 慎行司歷来都是威胁別人的衙门,善於威胁別人的当然最清楚威胁的手段。 一旦那个花魁被监查院的人拿了,尤其是那个花魁还为郑新余育有一子,这两个人,就极可能成为威胁郑新余最有利的武器。 贩卖人口的案子,如果是一位府治的捕头做证人,其实掀不起多大的风浪,隨隨便便就能按下去。 如果是张望松那样的地方知府亲自作证,那朝廷里可能就会有些波澜,以慎行司的手段,依然能按下去。 可如果一省总督成为这个案子的关键转折,別说陆铭文,就算是太子殿下也按不下去。 在太子面前做了死保的陆铭文,怎么可能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天下第九已经赶过去了,他要亲自赶过去。 但走了几步他又有些迟疑。 如果这是监查院那批人调虎离山的计策呢? 监查院那批人从实力上来说和慎行司根本没得比,如果不把慎行司的高手都引走他们其实没把握抓郑新余。 一念至此,陆铭文又犹豫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陆紫廷。 陆紫廷则摇了摇头:“我被骗了,那个傢伙其实完全可以避开我的阴阳瞳,他刚才应该是故意暴露行踪。” 陆铭文问:“现在他的行踪能確定吗?” 陆紫廷摇摇头:“锁定不了。” 陆铭文沉默片刻后说道:“陆先生愿不愿意跑一趟?” 陆紫廷故意装傻:“指挥使说跑一趟的意思是什么?” 陆铭文:“我已经让天下第九赶过去了,但他一个人未必能护得住那个女人,陆先生若愿意施以援手......” “可以啊。” 陆紫廷答应的很快。 他立刻动身:“大家都在这乾等著也不是办法,我去。” 许宸此时有些纠结的问了一句:“我呢?我是不是还要在这等著?” 陆铭文不可能放许宸离开,於是点头:“你就留在我身边,我担心他们调虎离山,我要在这坐镇,只要郑新余没有离开寺庙,我就不能走,你也不能走。” 许宸应了一声,也是无可奈何。 在商业版图上,能和许家掰手腕的人不多,可在权力面前,再大的商业帝国也没有什么力量可言。 就在陆紫廷已经掠出去大概七八丈远后,那傢伙忽然折返回来。 他有些担心的说道:“若真是调虎离山,那监查院的人又没有可能並不是想抓人?” 陆铭文心里一沉:“陆先生什么意思?” 陆紫廷:“现在总督府空虚。” 陆铭文心里又一沉。 谁也不知道总督府里有没有关於贩卖人口案的证据,如果有的话,监查院趁虚而入真没准將其得到。 明明他们才是人多势眾的那一方,现在却有一种处处人手不够用的错觉。 监查院那区区一队人,就把他们彻底调动起来了。 “要不,我去总督府?” 陆紫廷看著陆铭文问:“指挥使再安排別人去支援天下第九?” 陆铭文沉思片刻,看向许宸:“带你的家族高手过去支援天下第九,许宸,你该知道你的立场是什么,该知道许家的兴衰存亡才最重要。” 许宸立刻抱拳:“绝不敢辜负指挥使信任。” ...... 石塔上。 白髮白须的老者眉头紧锁。 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整个石城的气场都有些不对劲。 他是陆铭文的师父,是真正的站在大殊江湖之巔的恐怖人物。 方弃拙和方许提到那些江湖高手排行榜的时候说过,其实有些真正的高手並不在榜单里,而且,实力未必就比榜单里的人弱。 陆铭文在榜,在大殊江湖高手排行榜总榜第五。 陆铭文是不是真的具备天下第五的实力无所谓,有慎行司的力量加持,陆铭文就该在这个位置,甚至可以在更高的位置。 能教出陆铭文,这位白髮白须的老者实力其实更深不可测。 他早就已经不问江湖事,今日之所以愿意出来只是因为陆铭文一句那个神秘高手实力在总榜所有人之上。 他叫章云霄,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被称为天下第一凶徒。 章云霄习武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做天下第一。 他年少出手从不留余地,逢人比试绝不留情。 以至於在很长一段时间內他都被江湖各大势力所不喜,不少帮派调集高手追著他杀。 他不但不怕,还觉得这是一种荣誉。 到了四十岁,他已经没有什么对手了,而此时行为也早已收敛,因为江湖大部分势力杀又杀不了他,乾脆就转而吹捧他,甚至请他做宗门供奉。 最辉煌时候,章云霄是十七门供奉。 到六十岁的时候他觉得一切江湖事都很无趣,那几位他始终打不贏的他此生大概再也打不贏了,剩下的,没有人能勾起他的欲望。 到九十岁的时候,大殊立国。 他的弟子陆铭文成为开国功臣,手握慎行司。 一百岁的时候,陆铭文找到他,说江湖上出了一个神秘高手,或许实力与师父你不相上下。 这个神秘高手以前从未出现过,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来歷。 陆铭文恳求他出面,一百岁的老人好胜心终於被勾起。 此时此刻,章云霄感觉那位神秘高手好像来了。 一百岁了,他的神经从来都没有如此绷紧过。 他感知不到那个人在哪儿,但他就是能感知到那个人盯著他呢。 此时章云霄不敢动,一百岁的人经歷过多少生死歷练头一次不敢动。 章云霄篤定自己已经到了没有破绽的地步,可在那双不知在何处的眼神注视下,他又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破绽,动则出事。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弟子陆铭文发出的信號,但他还是不敢动。 他找不到威胁在哪儿,於是处处都是威胁。 下一息,这位曾经打遍大半个江湖的高手忽然后背流汗了。 那是超越大宗师的强者敏锐的感知。 可再敏锐还是晚了些。 有人在他身后不到半丈的地方说话,懒洋洋的。 “念你百年修行不易,活著或许对中原有些好处,今日不杀你。” 那声音不像是声音,像是一只手掐著章云霄的脖子在扇他的耳光。 “前辈......是谁?” 章云霄声音微颤的问了一声,头也不敢回。 后边的人依然懒散:“你全身上下只有三处经脉没有打通,若打通之后便是你能到达的修行极限。” 听到这句话,章云霄的恐惧更重。 那说话的人语气之中没有讥讽,平静的像是在和一个朋友閒聊。 “我现在替你打开淤堵经脉,让你实力达到极限,然后你再想想你行不行。” 当他这句话说完之后,章云霄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力量迅速膨胀起来。 原本没有打通的经脉顷刻间通了,他的修为之力如洪水暴涨。 此时的他,实力最少是此前他的两倍。 这让他无比欣喜。 可下一息,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前辈,我错了。” 章云霄不住的磕头,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很沉重。 修为暴涨两倍的他,才意识到了自己和说话之人的差距。 若非暴涨两倍,他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正因为变得更强,他才真切感受到萤虫见日月是什么心態。 “还算不蠢。” 说话的人隨意打了个响指,章云霄被打开的三处经脉又堵上了。 顷刻间感受到了巔峰的力量,顷刻间失去,这比杀了章云霄还难受。 “不让你见我,你不知天高地厚,让你见我,你以后就要明白如何做人。” 说话的,当然是方弃拙。 章云霄直到方弃拙已经走了多时,还跪在那不敢起身,汗流浹背。 与此同时,天下第九已经带著人赶到了花魁所在。 他来之后发现花魁这边並没有出什么大事,刚才確实杀出来一队人,但一番搏斗之后便退走了。 而在棋院里的陆铭文也沉不住气,他直接出手去抓巨野小队的人。 然后才发现,提前埋伏在这的居然都是假的! 是陶土做的人! 逼真无比,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他立刻赶去见郑新余,却发现郑新余还在寺庙里虔诚叩首。 “糟了!” 陆铭文此时才意识到他错在哪儿。 石城南城门。 巨野小队的人护著一辆马车快速离开。 马车里,方许朝著坐在对面的女子抱拳道歉:“对不起了郑夫人,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只能出此下策,请您相信监查院,如果郑新余的案子发了,您和您的三位女儿都会被牵连致死,唯有您隨我们回监查院,可保您和您三位女儿平安。” 第四百四十一章根源 並不是只有打打杀杀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打打杀杀是解决问题的最后一个办法。 方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寺庙里抢郑新余,就算没有慎行司在后边盯著他们也没打算贸然抢人。 明知道郑新余身边高手如云,明知道郑新余还是军方出身,非要凭藉巨野小队这点力量去把人抢过来,那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讚的行动。 石城南门外,出了城的马车就开始腾云驾雾一样飞驰起来。 方许坐在马车里,巨少商他们护著车马一路疾行。 马车里郑新余的夫人看起来倒还算平静,她的三个女儿脸色都有些惊惧。 “请夫人相信我的善意。” 方许坐在郑夫人对面,態度很诚恳。 “郑总督所涉及是贩卖人口的案子,不只是贩卖一两个人那么简单,也不只是贩卖人口那么简单,如果案子被查实,满门抄斩是的罪行的逃不掉的。” 方许道:“若夫人愿意將您知道的情况如实告知,监查院一定会倾尽全力保下您和您的三个女儿。” 郑夫人的第一句话是:“你凭什么保证监查院可以保下我们?” 方许的回答是:“口头上的承诺其实最没有意义,夫人需要的也不是我的信誓旦旦,其实您选择跟我们走的时候,您自己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郑夫人摇摇头:“我没有答案所以需要你回答,我不希望自己赌错了。” 方许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用真诚来打动郑夫人,可真诚的后台是实际行动。 没有任何举措的真诚,一文不值。 问题就在於,方许现在给不了什么实际行动。 监查院已经失联了,不管是其他小队还是监查院指挥使都失联了。 最大的可能不是监查院被全灭,慎行司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最大的可能是监查院失去了陛下的信任,目前被全员禁足或是全员入狱。 方许不太相信全员入狱的判断,是因为慎行司手里没有能让监查院有此下场的有分量的证据。 “如果......” 思考良久的方许,最终给出的承诺听起来其实没什么力量。 “如果监查院都不能保证您和您三个女儿的安全,我会尽力把您送出大殊,並且提供足够的钱让您一家四口能安稳生活。” 郑夫人显然没有被这样的话说服。 方许也看得出来她很纠结,她应该知道丈夫的所作所为。 让这个女人失望的肯定不是丈夫保养花魁並且和花魁育有一子这一件事,方许甚至怀疑,这件事郑夫人早就知道,这只是他所有担忧中比较轻的那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新余不可能是到了总督官位才开始保养別的女人的,难道只有总督这个官位才具备如此魔力? 在成为总督之前郑新余的官位也不低,手中握著的实权分量重的很。 充其量,只是那个花魁足够吸引他。 “如果你说的监查院也护不住我们,我希望你能送我们去一个大殊也无法插手的地方。” 郑夫人此时看向方许,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然。 方许重重点头:“別人或许无法做到,我一定能做到。” 他的圣瞳已经可以开闢出一个空间,虽然不算很大,但让这母女死人容身暂时没问题,等有了更好的安排,就可以把她们送出大殊。 为了让郑夫人相信,方许隨即稍微展示了一下他的空间力量。 很显然,郑夫人被震撼了。 她在仔细思考了好一会儿后,给出了方许想要的东西。 “我害怕的不是他贪一些,甚至不是他在外边有多少女人育养了几个孩子,甚至不是他在官位上做了多少枉法之事。” 郑夫人看向方许,语气悲凉。 “他有大功,立国之前他的功劳大到足以抵消他犯下的绝大部分错误。” 郑夫人说到这低下头:“可他......不能谋逆。” 方许心里一震。 他想得到的是关於贩卖人口的消息,而不是谋逆。 但这个消息,比贩卖人口的案子似乎还要大一些。 在一个刚刚建立的帝国,曾经为建立帝国出过力流过血的功勋之臣要谋逆? 按理说,没有理。 “他这段时间和太子来往密切,一开始他不和我说,前阵子忽然提起来,想让我带著孩子回老家去住。” 郑夫人低著头,声音微颤。 “那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对了,陛下春秋鼎盛,在修为上也少有人及,太子若要即位只有一个办法。” 郑夫人说到这抬起头:“我劝过他,不能这么做,这是在带著全家人自杀。” 方许有些想不通:“理由呢?郑总督为什么要与太子合谋逆反?” 郑夫人道:“他与我说的不多,只是提及过,他做的事明明是为了大殊,明明是为了陛下,可到最后,难保不会被推出去砍头以平民愤,与其最终落得这样下场,还不如再赌的大一些。” 方许听到这,觉得大概能和贩卖人口的案子牵扯上了。 他隨即追问:“是和贩卖人口有关?” 郑夫人点了点头。 方许心中激动起来。 总算是没有白费心思,郑夫人知道的若足够多,那这个案子就算是太子也翻不了身。 ...... 其实,那已经很早之前的事了。 甚至不是七年前,而是在大殊立国之前就开始了。 只是那时候的贩卖人口,和平民百姓倒是关係不太直接。 前朝就一直和夜廷斯在做这些生意,不知道多少中原百姓被卖去夜廷斯做奴隶然后惨死他乡。 到前朝末年,这人口贩卖的生意有一段时间停了。 是因为各地义军纷纷揭竿而起,朝廷里贩卖人口的路子变得不通畅。 而那时候,重新將这条路打开的正是太子殿下。 那时候,奉命保护太子的正是领兵的大將军郑新余。 与前朝军队的连番恶战之后,义军已经缺衣少粮日子即位艰难。 太子拓跋不孤正生擒了前朝礼部尚书周朝原,审问的时候,直到了往夜廷斯贩卖人口的事。 在得知一个健壮的奴隶卖到夜廷斯就可以换几十两银子之后,拓跋不孤立刻就动了心。 那时候,他手里有將近一万前朝军队降兵。 这些人留著怕他们不忠诚,而且本就粮草告急自己人都不够吃。 如果直接都杀了吧,传扬出去又会坏了他父亲的名声,毕竟那时候,他父亲已经是竞爭中原皇帝之位的最强者。 在周朝原的安排下,拓跋不孤將这一万多名降兵全都卖去了夜廷斯。 对外说义军仁慈,把所有降兵都放了。 没有人会在乎被放走的人到底去了哪儿,只会讚扬义军的宽仁。 这一万多人被卖出去之后,解决了义军很大的困境。 这次之后,拓跋不孤就彻底收不住手了。 凡是俘虏,他都以释放的名义卖了出去,那些被他抓住的前朝官员一样被卖了出去,一家一族的往外卖。 这件事,拓跋不孤始终瞒著他父亲。 到开国之前,因为事情已经有些大了,周朝廷都在害怕,於是极力劝阻拓跋不孤不要再干下去。 那时候大殊已经准备立国,拓跋不孤也不敢添乱所以停了。 谁也没想到,在大殊立国三年之后,太子派人再次找到了周朝原。 理由是,缺钱。 周朝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会缺钱,可他不敢反抗。 而且,那时候郑新余已经官职很高,恰好管著边关。 有了郑新余和周朝原,太子拓跋不孤把贩卖人口的事又经营起来。 这个团伙在立国之后新加入进来的人,就是陆铭文。 陆铭文有特权,慎行司查案抓人几乎无所顾忌。 这就几乎为太子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货物,他们不只是卖奴隶,还用人口换取更多利益。 比如夜廷斯的宝石,战马,甚至包括夜廷斯人打造的兵器甲冑以及很多装备。 再后来,隨著慎行司查案的数量越来越少,他们能顺手贩卖的人口就不多了。 於是,在太子拓跋不孤的授意下,他们开始对平民百姓下手。 说到这,郑夫人的眼神里满是绝望。 “新余的无奈是,明明是太子主使,可如果这个案子发了,最终当替死鬼的肯定是他,陛下无论如何不会杀了太子,只能让他出来顶罪。” “他明明是为大殊立国流过血拼过命的人,明明是不能拒绝了太子的命令,可结果,只能是他去做那个罪魁祸首。” 听到这方许明白了。 “如果他不想死,只能帮太子儘快即位。” 郑夫人嗯了一声。 虽然郑新余在外边养了不少女人,但她从不怪郑新余。 相反,郑夫人一直很內疚。 她觉得自己作为妻子,始终没有为郑新余生下一个儿子是有罪的事。 是的,她认为这样有罪。 所以不管郑新余做什么她都不规劝,也不敢过问。 郑新余对她倒是极信任,有些事也会和她商量。 毕竟在立国之前两人同生共死,非后来那些娇艷年轻的女子能比。 “他们想谋逆,是不想做罪人。” 方许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些人。 太子在早些年贩卖人口是为了解决义军的困境,那时候他的做法其实都算天理难容了。 后来大殊立国天下太平,为了爭夺皇位太子居然还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更是难以原谅。 “他安排的......” 方许忽然问了一句让郑夫人猛然害怕起来的话。 “你之所以愿意跟我们走,之所以和我说这些,是他安排的吧,他捨不得你们陪他死,所以需要用非常的手段来保住你们母女四人。” 听到这句话,郑夫人明显慌了。 “不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 她这句话,方许不信。 就在这时候,外边赶车的巨少商喊了一声:“到了。” 车马停下,他们到了转移的地方。 虽然他们骗了慎行司顺利离开石城,可他们人手有限根本护不住郑夫人母女。 陆铭文实力强大,还有更多高手帮他,对於方许他们来说就算出了城也不意味著安全。 所以他们需要儘快隱藏行跡。 而此时,在这里等他们的人是:许宸。 方许回头抱起一个箱子递给许宸,里边满满当当都是价值连城的珠宝。 许宸笑呵呵的接过来:“果然讲信誉。” 他指了指河边:“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 河里有几艘流云飞舟,这种东西是符文加持的贵的离谱的船。 只要有一点风就能水上快如离弦之箭,风再大一些甚至可以腾空而起。 方许恰好可以控风。 “快走吧。” 许宸道:“陆铭文大概快要气炸了,我反正是不敢多待一会儿,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要走,却被方许一把拉住。 方许在许宸耳边压低声音问:“你那天愿意帮我,是不是郑新余让你这样做的?” 和郑夫人一样,许宸的眼神也明显慌了一下。 “不重要。” 许宸抱拳:“但行好事吧。” 说完转身就跑。 方许他们带著郑夫人上了流云飞舟,在方许的五行之力加持下,飞舟真的飞了起来。 方许现在还擅长法阵,片刻之后就让飞舟升的更高飞的更稳。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都城! 是时候给贩卖人口的案子画上一个句號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扭转 飞舟升空,朝著南风一路疾行。 他们才离开没多久,慎行司的队伍就像是一片从远方蔓延过来的潮水迅猛的席捲到了此地。 此时已经彻底醒悟过来的陆铭文,两只眼睛红的好像被戏耍了的猛兽。 他的鼻子里喘著粗气,让人错觉那一呼一吸之间就是腥风血雨。 这个诱捕监查院巨野小队的计划原本足够完美,根本不可能出现什么问题。 除非,这个计划早早就被人识破了,所以才会有了针对性如此强烈的另外一个计划。 监查院是怎么知道郑新余的夫人知道贩卖人口案底细的? 如果监查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冒险去抓走一个未必知情的女人? 这事要是慎行司赶出来的,谁都可以理解。 慎行司拿了郑夫人就可以要挟郑新余,这事陆铭文绝对乾的出来。 监查院就肯定干不出这种事来,连陆铭文都不信。 陆铭文也没有过要威胁郑新余的计划,在他的计划里郑新余就该死。 太子的事,不能留下任何足以威胁到太子的把柄。 其中最大的那个当然就是身为总督且亲身参与其中的郑新余,这些年郑新余经手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死一个郑新余,比死一万个崔昭正都有用。 唯有死人才不会辩驳。 太子难道不害怕皇帝一怒? 这件案子,如果推给张望松一定不会成功,因为张望松的官声在那摆著呢,经不起调查。 如果推给崔昭正那就更扯淡了,一个府衙的捕头哪有这么大的能量,这事说出去別说天下百姓信不信,连慎行司的人自己都不信。 推给监查院? 陆铭文不是没有这样的计划,而且他也在往这个方向布局。 毫无疑问的是,不管怎么布局郑新余都该死。 能推给监查院最好,推不到监查院身上就推给郑新余。 这么大的案子是一位总督大人幕后主使,那就显得合情合理起来。 现在郑新余还活著,他的夫人已经逃走了。 这事就是巨大的转折。 此时此刻陆铭文不得不怀疑,郑夫人知情的事是有人故意泄露给监查院的。 能泄密的是谁? 除了郑新余之外还能是谁? 但陆铭文没办法直接去质问郑新余。 郑夫人被监查院救走的事可以推测是郑新余亲自操办,他和监查院之间却没有直接关联。 所以还需要一个中间人。 想到这,陆铭文猛的一回头:“许宸呢?” 有人回答:“许宸按照指挥使的命令去总督府了。” 陆铭文立刻吩咐一声:“派人去总督府里看看他在不在!” 手下人立刻应了一声,催马往城里赶回去。 现在最大的变故就可能是郑新余,而负责帮他和监查院联繫的就是许宸。 “陆紫廷呢?” 这时候陆铭文又追问了一句。 “指挥使,他按照您的命令去找郑总督的那个小妾了。” “去看看他在不在!” 陆铭文不得不怀疑,计划泄露的事连陆紫廷都有嫌疑。 而此时此刻,这两个已经被陆铭文怀疑的人正在一起。 许宸急匆匆的往回赶,不过就算他把马跑死了在时间上也有些漏洞。 然而一只从天而降的飞鹤把这时间漏洞帮他堵上了,这只巨大的飞鹤上盘膝而坐的就是那位神神秘秘的陆紫廷。 许宸似乎早就预料,对於这只飞鹤的降临没有一点意外。 他飞身而起落在白鹤上,陆紫廷对他微微点头。 白鹤振翅而起,然后迅疾飞回石城。 “我估计著这次分开之后,你我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 许宸坐在陆紫廷身后,好像有点不舍。 他的不舍肯定不是捨不得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他不舍的是他现在没想清楚的关键。 “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陆紫廷笑道:“刚好我也有些事想问你,我们就当是交换了。” 许宸隨即问他:“你既然是太子东宫的虞候,將宗门未来都押注在太子身上,为什么你会在这时候......选择站在太子的另一面?” 他本来想说背叛,这两个字確实有些灼伤人,所以他换了个说法。 陆紫廷对他的好奇,早有预料。 “很简单,陛下不想设立国教,而太子需要帮手,若我门上下齐力能助他登基,也算是彼此互惠,各有所图也各有所得。” “但凡事都要衡量利弊,太子带给我门的好处是国教地位,那是早前做出的评估结果,现在不一样了。” 陆紫廷道:“重新评估之后我不得不怀疑,太子这次可能要出意外,一旦太子倒台,我宗门也必会隨之遭殃,国教地位不可得,还会被连累到满门抄斩都说不定。” 许宸懂了。 “所以这件事贵宗门也在两面押注,一面押注慎行司一面押注监查院。” 陆紫廷摇摇头:“没有你说的那么市侩,只是突然察觉到了巨大危机。” 许宸:“我和你差不多。” 陆紫廷:“这话怎么说?你是生意人,你不遵从陆铭文的命令就会被灭门,而且一定会比太子遭殃来的更快,所以你突然也到了太子的另一面,我更好奇是为什么。” 许宸笑了:“道理是一样的道理,连郑总督都在重新评估太子成事的可能有多大了,我一个投机取巧的生意人怎么可能不重新审时度势?” “陆铭文要想制裁许家他也得有那个时间才行,我的流云飞舟把监查院的人送回殊都只需要两天,他更著急的是,怎么和太子商量对策而不是灭我许家满门。” 听到这陆紫廷忍不住问:“郑新余是怎么回事?” 许宸沉默了一会儿后反问了一句:“死一个人还是死一族人,你怎么选?” 不等陆紫廷回答,许宸替他给出了答案。 “陆道长到了必要的时候,还不是要自己把这黑锅背起来,而贵门肯定会与你做切割,说你早就被宗门逐出了,你的行为和宗门无关。” 他问:“所以,你师父根本就没来。” 陆紫廷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归根结底我们都不是蠢人。” 许宸笑道:“能求利的时候上下一心,避祸的时候,就儘量减小损失......” 陆紫廷耸了耸肩膀:“我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略有深意。 ...... 太子拓跋不孤就在保北省,他这次也有些心慌。 如果只是开国之前將前朝降兵倒卖出去的事,他没那么担忧。 那时候尚未立国,也就没有什么大殊国法可言。 况且,那件事其实他父亲后来知道了。 很多人都知道,但都选择装作不知道。 非常时期用一些非常手段,就算有人觉得不妥当也不会站出来说。 虽然那时候陛下就已经是中原江山最有力的竞爭者,毕竟局势尚未大定。 如果当时陛下输了呢?谁还计较这贩卖降兵的事? 所以拓跋不孤不害怕有人翻旧帐,当时不知道多少人吃的是他贩卖人口换来的粮食,对於过往的错处,大家都有默契不提就是了。 可立国之后的事一旦被宣扬出去,他这个唯一的太子也绝对不会被法外施恩。 大殊才十年,百姓们都眼巴巴的盼著公平公正的新时代,一旦他的事宣扬出去人尽皆知,大殊的国基都会风雨飘摇。 所以他必须儘快把这件事抹平,这就是为什么他都要亲自来保北省的缘故。 陆铭文的计划他都知道,把郑新余推出去当替死鬼他也同意。 目前来说,確实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 最合理的解释当然是把监查院拉下水,把前朝礼部尚书周朝原和监查院联繫起来更能说服人。 因为周朝原贩卖人口可是真的,监查院专门查前朝旧人也是真的。 所以,巨野小队的人很关键。 现在巨野小队的人失踪了,拓跋不孤恨不得把陆铭文的头拧下来! 见陆铭文急匆匆的赶回来,拓跋不孤的眼神里泛起一阵森寒杀意。 陆铭文感受到了,他立刻俯身下去:“是臣的疏忽导致计划出现了一点问题,不过请太子放心,还有补救办法。” 拓跋不孤眼睛眯著:“你连人都找不到,你拿什么补救?” 陆铭文道:“监查院的人肯定已经返回殊都,臣已经传令沿途拦截了。” 他取出令牌给拓跋不孤看了看,那是慎行司的特殊腰牌,可以千里传讯。 “沿途所过之处,我已经命令慎行司的人接管城防,只要看到监查院的人,就用城防武器拦截,事已至此,已经不能再小心行事了,就算陛下后便会问为什么要用城防武器拦截监查院,我们到时候再想理由也来得及。” “另外,他们就算能绕开城池也绕不开葛兰江,臣已传令葛兰江水师全面封锁,只要有所发现,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地下,一律拦截。” 拓跋不孤示意手下人收拾东西,他必须儘快赶回殊都了。 “但愿你拦得住。” 他一边更衣一边说道:“郑新余那边呢?” 陆铭文道:“臣怀疑郑新余想要做切割,他想做两手准备,只要我们拦下监查院的人,他的两手准备就都会落空,只能死心塌地跟著太子。” 拓跋不孤道:“没必要等著了,你去安排他畏罪自杀,死人总是比好人难开口。” 陆铭文俯身:“臣马上去安排。” 拓跋不孤换好衣服,大步往外走。 “这件事按下去了,你我將来依然一荣俱荣,这件事按不下去,你我都是陛下一怒血流十里中的残躯。” 他看向陆铭文:“现在就看看谁更快,你师父呢?他为什么一点举动都没有?” 陆铭文也不知道。 以他师父的实力,为什么一点动作都没有? “算了。” 太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大不了提前行事。” 说完后他上了马车:“我也想赌一赌,父皇愿不愿意宣扬家丑。” 陆铭文俯身:“陛下一定会谨慎行事的。” 他送走了拓跋不孤,直起身的时候脸色更为阴沉了。 接下来何去何从,他比谁都需要更仔细的研判局势。 郑新余可以是替死鬼,难道他不可以是? 为了保住太子的名声,陛下未必不会拿慎行司开刀。 一想到这些,他更加的心乱如麻。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了一种和郑新余同病相怜的感觉。 也正是这突然冒出来的感觉,让他一下子找到了另外一条此前从未想过的出路。 想到了,马上就要做,因为时间不等他。 两刻之后,陆铭文就已经坐在郑新余面前了。 一个是慎行司指挥使权倾朝野,一个是总督封疆大吏。 这两个人面对面坐著,气势上谁也压不住谁。 双方似乎都很清楚局面是什么,也都清楚彼此的地位並不能保证他们全身而退。 “来杀我的?” 郑新余先开口,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的看著陆铭文的眼睛。 陆铭文摇摇头:“杀了你未必就是最好的办法。” 郑新余依然直视他:“那你是想到了什么比杀我更好的办法?” 陆铭文又摇摇头:“目前没有,所以想和你商量一下。” 郑新余笑了:“太子让你来杀我,你却来和我商量一下,你是要混弄我还是糊弄太子?” 陆铭文:“如果我说只是想活著,你信吗?” 郑新余不笑了。 陆铭文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我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想,陛下会护短到什么地步,而法不责眾又会不会贏了陛下的护短。” 郑新余皱眉。 陆铭文道:“不妨直接些......太子想让你当替死鬼,如果你不行那就肯定是我,可我们为什么就甘心做替死鬼,就因为他是太子?那如果他不是了呢?” 他回头看向郑新余:“监查院本来是我们的敌人,那如果成为同袍呢?” 郑新余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傢伙,但似乎又没什么不该信的。 陆铭文如果不是真心想这样做,他完全没必要说这些。 “死一人和死十个人做对比,如果那一个是太子,当然要死十个;死几千人或是几万人呢?陛下是要一个太子还是要一个顏面扫地国体无存?” 陆铭文闭上眼:“我已经下令不阻止监查院的人回京了,並且,先监查院一步向宰相秦昭月透风,要请他一起弹劾太子。” 郑新余沉思片刻,点头:“我保证三天之內,保北省上下至少有三百名官员联名上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第四百四十三章命哦 许宸和陆紫廷见面的时候,陆铭文正在赶去见太子拓跋不孤。 等陆铭文又急匆匆去见郑新余的时候,许宸已经在总督府里等著了。 出事的时候郑新余没在总督府,是在寺庙里。 等陆铭文见了太子再想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总督府。 所以在这期间,其实郑新余先见到了许宸。 陆铭文和郑新余谈好合作之后有些满足的从总督府出来,忽然就想到了这个细节。 许宸,一个很有名气也很有实力的年轻商人,他们许家背靠著的是一位有著赫赫战功的开国大將军,开国后同样获封国公,所以陆铭文才会给许家留了些顏面。 这时候陆铭文忽然反应过来,郑新余也是大將军出身,而且,当初就在太子身边了。 想到这些,陆铭文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他不得不思考,自己没经过深思熟虑就跑去见郑新余的事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如果郑新余和太子之间的关係远比他想像的密切,那他刚才的那些话会不会马上就传到太子耳朵里? 想到这些,陆铭文的心就紧了一下。 一切都还没有真切分晓之前,好像他们这些原本掌握著一切的人先乱了阵脚。 陆铭文又想回去,他想看看郑新余现在是什么反应。 而且心中那股杀人灭口的想法,比太子拓跋不孤让他杀人的时候还要重。 一个更为险恶的念头,在陆铭文心里逐渐冒了出来。 如果杀了郑新余,杀了许宸,杀了陆紫廷,杀了一切知晓这些事的人,確实会减少很多麻烦,如果再杀了监查院那些人,最好再杀了太子......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陆铭文一下子就惊醒了。 他发现自己疯了。 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他和郑新余商量的只是不想做替死鬼,可不是想干掉太子。 拓跋不孤是皇帝唯一的儿子,太子死了的话那可就没有什么对错正邪可言了。 皇帝一怒,真的会伏尸百里。 失去了唯一儿子的父亲,还管什么对错? 郑新余他们两个密谋的事,也只是敢赌皇帝一个法不责眾。 而不是赌一个皇帝在失去了唯一儿子后还能保持理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之后没多久,许宸就再次走进了总督郑新余的书房。 “伯父。” 许宸进门就把腰弯了下去,看得出他对郑新余的態度格外尊重。 郑新余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踏实?” 许宸道:“不踏实,侄儿总是想著,陛下到底会走到哪一步,此前侄儿和伯父商议脱身之法,我们其实也预料不到陛下最后会是什么心思。” 郑新余往后靠了靠,看起来脸色有些复杂。 “陛下是什么心思?” 郑新余摇摇头:“我跟著陛下那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许宸问:“那我们会成功吗?” 郑新余还是摇摇头:“最好的结果是死我一人,让你伯母和我那三个女儿都能免於灾祸,你我此前就仔细推算过,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许宸脸色有些悲愤:“可伯父从来都没有主动犯过错,太子的事凭什么要你来背锅。” 郑新余笑了笑,看许宸的眼神里有些长辈的慈爱。 “这就是谁都想做皇帝的原因。” 郑新余道:“打江山的时候,我可以和陛下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喝多了还勾肩搭背的一起唱歌跳舞,第二天爬起来,我们拎著刀子就和敌人在战场上干!” 他看向许宸:“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皇帝了,皇帝至高无上,太子当然也是一样的。” 郑新余起身,在书房里缓步走动。 “太子犯错是很多人的错,是太子那些师父们的错,是太子身边臣子的错,是太子朋友的错,是太子手下的错,最后才是太子的错。” “立国之前太子就在贩卖人口,那时候陛下当然也知道,我们都知道,大家默契的谁也不提我们吃的那口饭是人血馒头。” “现在,人血馒头太子吃了,但绝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是太子吃的,陛下可以没有太子,但太子的名声不能臭......你懂我的意思吗?” 许宸懂。 这件事最后的结局就算他们的计划成了,郑新余还是会死,陆铭文也会死。 太子东宫之內大部分人都会死。 至於太子死不死,完全看陛下的心情。 “他们母女四个以后靠你了。” 郑新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重有些愧疚:“终究还是把你也牵连进来了。” 许宸:“按照伯父的计划我不会被牵连进来,许家还会因为帮监查院查案有功而被嘉奖,哪怕后边会被陛下报復,暂时不会有事。” 郑新余嘆道:“你年纪轻,眼光却远,陛下当然会报復,能看到这一点,你比很多人都强。” 他告诉许宸此前陆铭文来过,也告诉了许宸陆铭文打算怎么做。 “那个蠢货,还以为陛下会因为法不责眾而只制裁太子一人不牵连其他,他真是疯了......让他做梦去吧,他比谁死的都会快一些。” “许家因为查案有功陛下確实会嘉奖几句,但以后许家的生意一定会很艰难,陛下那个性子,他儿子出了事他能让別人过的舒服?” 郑新余道:“归根结底,天下人的谋算再多再细都是自以为是,什么算计都比不上皇权一句话......这个世上,给人定最大罪名的从来都只是皇帝一句话而已。” “你对不起朋友,最多算你道德有问题,你对不起亲人,最多算你人品有问题,你对不起陛下......最少算你谋逆。” 他苦笑一声。 “不必去想那么多了,能保住许家暂时不被牵连,能保证她们母女三人平安,这就是我们这一手落子后最大的胜利,成了,我们也算贏家。” 他坐下来,看起来很疲劳。 “我从来都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也从来都不是个容易认输的人,当我觉得死我一个就够了的时候,死我一个就是我最大的不认输。” 许宸听到这似乎想问什么,可又不好意思开口。 他看向许宸:“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和那个青楼女子的事?” 许宸点头:“她的儿子,终究也是伯父的骨肉,若伯父想把孩子保下来,我尽全力也要试一试。” “试一试?” 郑新余笑了:“我要真是那好色之徒,真是为了一个儿子就能不顾髮妻不顾女儿的人,我还至於安排她们母女四人平安出去?我安排那个青楼女人不好吗?” “她,和她那个孩子,只不过是我让別人错觉我在乎的东西罢了,我把这些年得来的银子都给了她,还让人在山里修建山庄,所有好的都给她们母子了,她们是时候报恩了。” “陛下震怒,群情激奋,你猜他们会拿谁下手?当然是我在乎的花魁我在乎的儿子,而不是那四个可怜兮兮的女人。” “天下人都会骂我郑新余王八蛋,骂我狼心狗肺,骂我喜新厌旧,绝不会骂她们四个,只会觉得她们四个可怜。” 说到这,郑新余闭上眼睛,这是他计划里最重要的东西。 “我死,且让天下人骂我,更让陛下和天下人都觉得杀那个青楼女子杀我百般呵护的儿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他们会认为那样我就怕,我就会后悔,也能起到震慑別人的作用,何尝不是我最想得到的结果?” 他笑了。 “从我为太子做事的那天开始,我就在计划这些了,我到任何地方做官都先找个花魁生个孩子,是我给她们母女三人准备的报名金丹。” 说到这,郑新余已经累了。 “你回去吧,这件事不会再出大的变故,陆铭文可能还会想杀我,杀你,杀陆紫廷,甚至杀太子,可他没胆,他从来都是个没胆的。” 远在几里外的陆铭文不可能听到这句话,但郑新余看他看到的骨子里。 马车里的陆铭文使劲儿摇了摇头。 不能杀,谁都不能杀,他杀的越多,陛下就越会觉得他才是幕后主使,不然为什么都是他杀的? 至於杀太子,那就更想都別想了。 接下来就全心全意的等著最后一战吧,那一战是陛下在群臣和太子之间的选择。 马车摇摇晃晃的,陆铭文好像並不是很著急回殊都去。 太子已经急匆匆的往回赶了,按理说他也应该再把事情安排后之后往回赶。 谁先到皇帝面前说话,谁就可能多几分机会。 这个在皇帝身边已经做事多年的傢伙,其实比別人更懂皇帝的性格。 太子可以先说话,其他人谁先说话谁都是得罪皇帝。 他当然希望最后是太子背锅,但,开口还得是让太子先开口。 让別人先开口,皇帝就有可能下不来台。 在事情没有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他和太子还是一路人。 天下第九还是他的车夫,只是看起来確实低调了很多。 走到无人的地方,天下第九开开口问。 “指挥使,刚才在郑总督面前,您说不再拦截监查院的人,但您还没有下达命令。” 听到天下第九的提醒陆铭文笑了:“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手里可是有真凭实据的。” 陆铭文往后靠了靠:“监查院的人该死还是要死,他们死了岂不是麻烦小一些?我见郑新余,是为了应付监查院的人不死才有的局面,若他们死了,我还需要想那么多?” 他往车窗外看了看:“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了,这次我们只要渡过难关,你就是指挥僉事,以后在慎行司,你就代表我。” 天下第九的眼神里,立刻就闪出一抹希望的光。 “指挥使大人,如果有什么是需要我现在做的,你只管吩咐!” 天下第九立刻表態:“我们现在需要除掉谁?只要不是那个......那个小子,我都可以杀了。” 陆铭文笑起来,忽然问了一句:“那要是让你杀太子呢?” 天下第九的諂媚笑脸立刻就僵住了,他好像笑不出来了。 “哈哈哈哈......” 陆铭文能感觉到天下第九现在是什么表情,逗逗天下第九这个倒霉蛋大概就是他唯一还能苦中作乐的事了。 “现在確实有两个人应该死,因为他们的话或许会影响陛下判断。” 陆铭文看著窗外:“而且这两个人,你杀起来一定不难。” 天下第九马上恢復了那諂媚模样:“指挥使只管吩咐!刀山火海属下在所不辞!” “一个是许宸,这个人知道的肯定很多,他和郑新余之间的关係也密切,许家怎么也得死个人,不死个人他们不知道怕。” “另一个是陆紫廷,这个人不死我心里终究不踏实......今天他师父其实根本没来,他就是故意在耍我,他不死,他的宗门也不知道怕。” 说完这句话他问天下第九:“你怕吗?” 天下第九这个虎逼,只要不是让他杀方许他就不怕。 蠢货立刻拍了拍胸脯:“我保证许宸见不到今晚的月亮,我保证陆紫廷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铭文点了点头:“去吧。” 天下第九隨即飞身而起。 没了车夫,那拉车的马依然老老实实的在往前走著,似乎有没有车夫,他都不会走错路,所以,好像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车夫。 天下第九离开之后不久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当他看到一个白髮白须的老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谁最该死。 那些大人物们个个都在寻找自保的机会,个个都在想著怎么让自己乾净些。 而他这个走狗,只是个別人不能要的污点。 想到这些,天下第九笑了。 “哈哈哈哈哈......原来都说鹰犬下场不好是真的。” 他看向那个白髮白须的老者:“你不敢对別人出手,肯定敢对我出手,因为你徒弟要是完蛋了,你也完蛋了。” 白髮老者微微頷首:“既知晓,那为何还不自尽?其实你本无资格让我出手,我也不屑於对你出手,我体面些,你也体面些?” 天下第九仰天大笑,然后伸手一指那位大宗师之上的高手:“操-你-妈!来干!” 第四百四十四章都有病 方许对殊都不陌生,毕竟经歷过一个特殊的大殊时代。 上一个大殊时代的都城是落寞的,是悲壮的,像是人间最后的夕阳还没乌云遮住了一半;像是暮年的英雄走上高处手里拿著的却早已不是佩刀而是拐杖;像是一艘巨大的战舰在沉没前留给大江大河最后的半片巍峨。 方许其实不喜欢殊都,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也许是因为人,从他离开那个小村子和巨少商一起到殊都的第一天,他就见到了有人在殊都城门口刺杀別人,那时候这座有著悠久歷史的雄城就让方许有些厌恶。 有人说每一座都城的每一块城墙上其实都至少有一条亡魂,所以每一座都城看起来再雄伟也难免阴气沉沉。 还有人说一个国家的都城不代表这个国家,因为生活在都城里的人和生活在別处的人过的从来都不是一种生活。 方许没有乘坐流云飞舟直达殊都,哪怕他实在是太喜欢那条飞舟了。 飞舟还在继续往殊都飞,操控飞舟的人变成了一群和方许他们一模一样的陶土人。 他们看起来可真的是没有一点破绽,方许就是靠这招才保证巨野小队从陆铭文眼皮子底下把许夫人一家偷了出来。 他们在还没到葛兰江的时候就停了下来,方许造出陶土人操控飞舟继续起飞。 而他们则在易容之后装扮成了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混进了南下经商的人群中顺著官道一路到渡口。 葛兰江的渡口很大,这条大江就是大殊南北的分界线。 这是很奇怪的事,大江往北就给人一种贫瘠黄土地的错觉,印象里是低矮的土房和一年到头都忙不完的地里活,连树木都没有一点秀气文雅可言,不管怎么看这里的人都应该像这里的树一样挺直脊樑却从未挺直过脊樑。 葛兰江往南给人的感觉就是江南水乡,过了江就是人间最美的水墨画。 白色的房子墨色的瓦,陪著青山绿水和湛蓝的天空,怎么看怎么舒服,怎么想怎么愜意。 葛兰江不只是南北分界线,也是殊都北边最大的一道天堑。 不管是北方的夜廷斯人还是草原各部落,往南侵略最远处就是到了葛兰江边。 他们战马可以在北方平原上肆虐,却没法在葛兰江南岸驰骋。 方许是在北方出生的,和无数北方人一样对烟雨江南有著巨大的嚮往和喜爱。 北方人总会觉得江南是那种略显小家子气但无处不美的地方,而北方则是只剩下大气的贫瘠。 方许也確实喜欢江南,殊都除外。 他们到达葛兰江的时候,站在江边远远的就看到了江面上来回游弋的巨大战舰。 码头上显得格外拥挤,因为今天在这盘查的人特別多。 方许在盘查的队伍里看到了慎行司的人,他回头示意同伴们不要太过紧张。 排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往前移动,他的圣瞳早就已经飘到前边去探查了。 当方许注意到给那些盘查的人塞一些银子就会顺利不少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不会出事了。 等他到了近前,慎行司的人伸手拦住的时候,方许点头哈腰的递过去路引的时候,在里边夹了一张面额不算小的银票。 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太大了会引起注意,太小了起不到作用。 那个领头的人瞥见银票上的数额后就眉开眼笑,隨意检查了一下就把人放了过去。 过了慎行司这一关后边是码头上地方官府的人,方许这次给的是一小袋碎银子。 拿了钱的人一样眉开眼笑,甚至查都没查就把他们放了过去。 排队上了渡船之后,方许他们这才鬆了口气。 但这还没完,渡船走到一半的时候又被巡江的战舰拦住了。 其实,就算没有陆铭文提前通知严查,要渡江的商队也会面临这样的拦截检查。 今天只是多了慎行司的人而已。 葛兰江就是地方创收和军方创收的大美之地,別提多招人喜欢了。 商队要想南下就跟被层层扒皮一样,光是过葛兰江就要被至少扒掉三层。 第一层是上船之前的检查,第二层是上船后的船费,第三层就是必会被军方拦截。 葛兰江水师坚定奉行大殊朝廷的战略方针:靠水吃水。 原本为了保护商队的战舰每船必拦,不交钱的商队会直接被去连人带货都抓走。 他们手里有的是栽赃你的东西,有些时候甚至连栽赃都懒得栽赃直接连人带货都要了。 这是最狠的一层皮,交了钱没准这一趟生意颗粒无收,不交钱,那是真颗粒无收,而且还没准被定个什么乱七八糟但绝对够狠的罪名。 前边都交了钱的方许在这却不打算交钱了,当那个身穿铁甲的校尉虎视眈眈的朝他走来的时候,方许莫名其妙的给了对方一个不要声张的眼神。 这眼神把那校尉搞蒙了。 等那校尉靠近,方许把他捡来的慎行司腰牌展示了一下。 这当然是捡来的不是抢来的。 人活著的时候你把人家东西拿过来那叫抢,人死了你从尸体上把东西拿过来那就叫捡。 怎么死的你別管。 那校尉看到慎行司腰牌果然惊了一下,態度都变了。 方许压低声音说道:“指挥使大人怀疑有重要逃犯会混在渡船里过江,我等奉命也混在人群里检查,你不要声张,直接从我们这略过去。” 校尉连忙答应了一声,多一句都没敢问。 后边的商队可就惨了,他们要是不交钱或是交不足必然会是一阵折磨。 就在这时候,方许的眼神忽然变了变。 他侧头往远处看去,只见远处的战舰忽然全都横了过来。 所有战舰上那些架设重弩全都调高了角度,似乎是在瞄准什么。 片刻之后,战舰上的重型弩箭呼啸而出。 半空中,方许那艘流云飞舟在无数重弩攻击中左摇右摆险象环生。 號角声响了起来,四周的战舰纷纷赶过去支援。 上了渡船的那些水师的人也不敢耽搁,纷纷回到了战船上也往那边赶。 流云飞舟的速度很快,竟然避开了绝大部分威力巨大的重弩。 而趁著这个时候,渡船连忙开始发力往南边冲。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敢在江面上停留。 方许他们注视著数不清的弩箭拦截飞舟,心里都有些期盼飞舟能度过此劫。 可事与愿违。 眼看就要飞过葛兰江的时候,飞舟被一支重型弩箭击中。 飞舟歇著朝著江南岸俯衝过去,这一刻江面上號角声连成一片。 战船纷纷往南岸那边靠近,从战船上放下来的小舟像是鱼群一样密集。 渡船靠近南边渡口的时候,连渡口里盘查的人都赶过去支援了。 方许他们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也算安然度过。 所有人都看向流云飞舟坠落的那个地方,烟尘还在往上飞扬。 方许向著那边低低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带著大家儘快离开此地。 ...... 在另一搜渡船上,已经南下的陆紫廷看到了飞舟坠落。 这个时候的他不是对飞舟坠落好奇,而是对那飞舟上熟悉的气息好奇。 陶土人。 这本是他所擅长的东西,而且据他所知除了本门弟子之外別人根本就不可能会这秘术。 但他明確感知到了,这是第二次明確感知到,第一次是在那座寺庙外围,慎行司的人以为那是巨野小队的人在埋伏,实际上都是陶土人。 “你到底是谁?” 陆紫廷自言自语一声。 他理解不了那个少年为什么会那么多东西,连他师门的不传之秘都会。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那个少年莫非和他一样带著使命? 只是,被分派到了不同阵营? 师父一心想让本门成为大殊国教,可陆紫廷对此却有不同看法。 他觉得大殊根本不会长久。 虽然才立国十年,可大殊已经集齐了前朝之所以灭国的全部诱因。 才十年的新兴帝国,竟然已经满是腐朽之气。 看看那些盘剥百姓的地方官府,看看那些驾乘战船拦截商队的士兵,这些都足以证明这个才十年的大殊,已经腐朽到了根里,不,是还没有根的帝国已经快要腐朽烂完了。 如果宗门將希望都寄托在大殊之上,那剧烈灭亡应该也没多远。 他下了船之后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了比较熟悉的声音。 “道长能不能给些方便?” 听到那声音,陆紫廷的脸色一边。 那少年不知不觉间竟然到了他不远处,而他因为走神根本就没有察觉。 他回头看向方许:“你要什么方便?” 方许道:“我们能不能与道长一路同行?” 陆紫廷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方许跟在他身边回答:“看我有多大的病。” 这回答让陆紫廷忍不住笑了笑:“你经常有病?” 方许点头:“看一眼这大殊,我就不得不有病。” 陆紫廷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回答:“那不是你病了,是大殊病了。” 方许道:“整个官府层面的人都想抓我杀我,从这个角度来看就是我病了。” 陆紫廷有所悟:“当绝大部分人都病了的时候,没病的反而成了有病的。” 方许问:“道长呢?” 陆紫廷:“我在有病和没病之间来回横跳,我是个投机者。” 倒也坦承。 方许:“现在打算在我身上投机?” 陆紫廷:“万一呢,慎行司的腿抱不住了,太子的腿也抱不住了,抱上监查院的腿兴许能翻盘。” 方许笑,然后摇头:“翻不了盘的。” 陆紫廷好奇:“你们这么决绝,却不认为自己能贏?” 方许道:“有些人是为了贏不贏而做事,有些人是为了该不该做事,在一个病了的时代,该做的事往往贏不了,不该做的事往往一直贏。” 陆紫廷沉默了。 方许忽然问了他一句:“我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和太子走到一起去。” 陆紫廷:“说过了,我是个投机者。” 方许:“我对投机者的理解是有利益才会干,你答应我们一起走一点利益都没有。” 陆紫廷:“赚个名声。” 他笑了笑:“万一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接下来都很久没有再交谈。 他们上了大路,原本就已经雇了车马,现在只管往前走。 陆紫廷不喜欢车厢里的憋闷,一直都在马车外边坐著。 他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明白,最终还是问了方许一句。 “人要是没把是干成就死了,值得吗?人要是把事干成就死了,值得吗?” 方许笑道:“要不怎么说有病呢,没病的,谁一心想让別人好。”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都有病。” 这话让巨野小队的人全都笑起来,一个个没心没肺的。 第四百四十五章愿不死 以前方许在轮狱司的时候还经常会有些满足感,因为轮狱司在上一个大殊时代一直处於领先地位。 各方面都领先,不管是兵器甲械还是后勤支援都远超其他衙门。 尤其是那块可以通话的腰牌,更是让其他衙门的人羡慕到骂爹骂娘的地步。 可是在这个大殊时代,方许感觉监查院就是二娘养的。 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大殊皇帝最信任两个衙门,一个叫慎行司一个叫监查院。 执掌这两个衙门的人,可以说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可方许在深度接触监查院后才知道二娘养的有多可怜,不说人员配备上比慎行司差远了,就算最基本的兵器甲械配备也差远了,就別提慎行司也有能通话的腰牌了。 好在是方许现在手里有一块慎行司的腰牌,坏在这块腰牌除了能代表身份之外其他作用都没了。 可想而知,这个腰牌其他功能是可以关闭的。 现在殊都什么情况方许一无所知,慎行司准备怎么接招他也是一无所知。 原本指望这块腰牌能起到些作用,现在除了嚇唬人外一无是处。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做出决定跟著陆紫廷是多正確的事。 陆紫廷也有腰牌,不是慎行司的是东宫的。 “好像有点变故。” 陆紫廷看了看东宫腰牌后脸色微变:“宫里出了些事。” 方许看向陆紫廷:“大事?” 陆紫廷道:“夜廷斯帝国的皇帝此前邀请陛下到北疆就两国边界问题谈判,陛下本拒绝了,由礼部和兵部派人参与,刚才东宫传讯,夜廷斯皇帝再次派人到殊都邀请陛下北上,陛下已经动心。” 方许脚步一停:“还是不是算好事?” 陆紫廷:“未必。” 从行程上来说,他们为了渡过葛兰江而捨弃了流云飞舟,再去殊都就要快马奔腾的赶路,即便如此,到殊都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而大殊皇帝若真的决定北上,他们或许能在半路上相遇。 “有些巧合了。” 陆紫廷道:“夜廷斯人和大殊歷来都不和睦,出於安全考虑,朝廷上下都反对陛下去边疆会谈,陛下也知道夜廷斯人反覆无常最不讲信用,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 “况且陛下北上事大,出发之前还需有诸多准备,咱们就算赶到殊都陛下都未必出行,所以咱们基本上不可能在半路与陛下相见。” 方许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陛下北上未必是因为夜廷斯人的邀请?” 陆紫廷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显然肯定了方许的猜测。 “太子的事如果在殊都朝堂上说,陛下丟不起这个脸。” 陆紫廷看向方许:“如果这么猜测是对的,陛下北上只是以夜廷斯人邀请为藉口,他是要在北边把这件事解决了,不让家丑传於天下。” 方许道:“怎么解决?是解决了太子,解决了陆铭文,解决了那些构架夜廷斯贩卖我中原百姓的人,还是解决了我们?” 陆紫廷不愿意打击方许,但他不得不说实话。 “在我看来,解决你们比解决太子等人要容易多了。” 陆紫廷道:“陛下心思如海深沉,满朝文武没有人可以猜透,我没见过陛下,只是有所耳闻......根据以往陛下处理事务的作风,他北上,对你们来说不是好消息。” 方许回头看向叶明眸:“你怎么想?” 在这支队伍里,最了解陛下行事风格的人只能是叶明眸。 巨少商他们都长期在监查院做事,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殊都。 就算在,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也见不到皇帝。 叶明眸语气有些沉重:“我觉得......陆先生说的有道理。” 陆紫廷道:“我的建议是要么就乾脆停下来等等,如果陛下不等朝廷做好准备就出发北上,那一定不是去和夜廷斯人会面,就是专门来处理太子之事的。” “要么现在就想办法儘快往殊都赶,在陛下出京之前,在朝廷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摆出来说,不然......你们怎么可能斗的过皇权。” 方许思考片刻后说道:“这样,我带郑夫人先行一步,以我实力赶去殊都比大家一起走要快的多,巨野小队和叶姑娘负责保护郑夫人的三个女儿,你们边走边打探消息,若是知道我已出事,你们安顿好她们三姐妹就远离殊都,若没有我的消息,你们就等我消息。” 陆紫廷道:“我有飞鹤,和载三人,算你和郑夫人恰好可以飞行,再多就没法带了。” 方许点头:“那就这么办,咱们分开走。” 话音才落,陆紫廷的腰牌忽然闪烁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脸色又变了。 “晚了......东宫消息,陛下明日一早北上。” 方许心里猛的颤了一下。 陆紫廷分析的对,陛下如果要去见夜廷斯人,那怎么可能这么草率的出行。 皇帝要去边疆和另一个国家的皇帝见面,在出发之前,朝廷要安排的事太多了。 要调动军队提前过去布置,只这一项就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 军队调动,粮草调拨,路线安排,这些事都安排好之后再安排队伍提前出发为皇帝打点一切,往少了说也要三个月。 哪有两国皇帝见面这么隨便的。 就算大殊这边不做准备,夜廷斯人难道就敢毫无准备的南下? “看来你猜对了。” 方许看向陆紫廷:“衝著我们来的。” 陆紫廷道:“他还是想把事情解决在殊都之外,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陆紫廷决定顺从自己的良心。 他无比认真:“我劝你们別再想见皇帝的事了,他不会站在你们这边的,但凡他有一丝公事公办的想法都不会离开殊都,那是皇帝,能轻易离开都城?” 方许看向叶明眸,又看向巨野小队。 “我们去!” 叶明眸眼神无比坚定:“七年来,被贩卖出去的大殊百姓总计至少几万人,甚至可能超过十万人,如果追溯到大殊立国之前,总计会超过十五万人!” “这件事必须要在皇帝面前说,必须要让皇帝有一个態度,我知道危险,可我们如果不管,或许真的没人管了。” “以前被贩卖出去的那几万大殊百姓没人管了,就会导致以后被贩卖出去的人更多!” 她咬著牙:“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件事必须要有个结果。” 方许再次看向巨少商。 巨少商耸了耸肩膀:“看我干嘛,我是当差的,当差的就是护著百姓的,这是我们监查院的职责,如果遇到这种事我们都可以不管了,那我干嘛要在监查院做官?我去慎行司好不好?” 一群人笑了起来。 “对!要是遇到事就往后缩,我们干嘛要进监查院?” 巨少商道:“如果陛下真的是来解决我们的,我们也不该被无声无息的解决,他要解决我这个对大殊无比忠诚的傢伙,就在他面前解决好了。” 陆紫廷看向这群病了的人,心里的震盪无以復加。 不,他们不是病了,是疯了。 ...... 皇帝出行是大事,是牵动整个国家的大事。 但这次大殊皇帝出行显然过於儿戏,这就足以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保北省发生的事。 至於皇帝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或许还是和慎行司有关。 陆紫廷和陆铭文接触的时间最久,以他推测,陆铭文不是没可能恶人先告状。 人都有远近亲疏。 就算普通的家庭也会有远近亲疏,信谁的不信谁的很明显,皇帝身边的人更是如此,陆铭文是跟著皇帝一起打江山的人,为皇帝出生入死不止一次。 同样的一件事,皇帝是相信一个从未见过的方许,还是相信对他忠心耿耿的陆铭文? 但不管是不是陆铭文恶人先告状,皇帝离京就足以证明他知道了此事和太子有关。 牵扯进这个案子里的人都有谁? 从上往下说:太子,慎行司指挥使陆铭文,保北省总督郑新余,甚至可能包括与夜廷斯更近的西林省总督和东林省总督,然后是边疆的边军大將军。 这已经是从上往下说了,那个不是位高权重? 真要再往下说,歌声官员边军將领各地宗门以及商人,牵扯其中的又会有多少? 陆铭文何来的法不责眾的底气?就是因为他知道牵扯的人太多了。 搞不好,北方五省的总督都有牵连。 这个牵连仅仅是贩卖人口案?不,往根源里说是太子谋逆案。 太子为什么要贩卖人口,为什么要和夜廷斯人打交道? 为什么在此之前夜廷斯要邀请大殊皇帝到边疆谈判?而且还不止一次邀请? 方许不是没有接触过这种权力斗爭,他太清楚干掉皇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皇帝离开都城了。 如果太子经过前后十余年的经营,北方五省的主要官员和北部边疆的边军都被他控制了,那皇帝北上的后果是什么? 但皇帝还要北上。 方许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没有一点贏了这个案子的想法了。 贏不了的。 皇帝明知道北方五省有危险,明知道北疆边军可能有问题,他还是要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来北方,那他的心思还难猜吗? 他就是不想让如此丑闻在朝堂上闹出来,那样的话他是皇帝他也无法收场。 丑闻就该塞进臭水沟里冲走,而不是摆在天下人面前让大家都闻闻臭不臭。 “都想好了?” 陆紫廷看著方许他们,他已经不止一次劝说这几个人不要如飞蛾扑火一样去见皇帝了。 方许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 “想好了。” 陆紫廷道:“那......恕我难以同行,我是个投机者,我敬佩你们的为人,敬佩你们的勇气,可我不能跟你们一起,抱歉。” 他俯身一拜,然后將东宫的腰牌递给方许。 “还是儘量活下来吧,要想改变世道,死不是办法,活下来才有办法。” 方许嗯了一声:“知道,如果能活谁想死?我们当然要奔著活下来把这件事办好,不是奔著死。” 他接过腰牌:“谢谢。” 陆紫廷摇摇头:“谢我什么呢,我只是个投机者。” 这是他说的最多的话。 “这次,我只是把投机给了我的良心。” 陆紫廷抱拳:“诸位再会,如果祈福真有用,我接下来会每日为你们祈福。” 说完这句话,他一抖手,袖口里飞出一只纸鹤,瞬间变得巨大。 飞上白鹤后,陆紫廷再次抱拳:“但愿还能相见。” 第四百四十六章竹 葛兰江,渡口。 原本就要过江的大殊太子拓跋不孤看著腰牌上的字,脸色忽明忽暗。 如此反应,让他身边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书童有些焦心。 “殿下,出了什么事?” 小书童手里也有腰牌,可在殿下身边的时候他就不能隨便看,这是体现在细节上的尊卑观念。 况且,同样是腰牌,太子殿下能看到的东西他未必能看到。 “父皇要来北疆。” 拓跋不孤把腰牌递给那个小书童,似乎对这个少年郎格外信任。 小书童个子不高,才到拓跋不孤肩膀为止,身形也瘦弱,脸色白白净净,气质清清爽爽。 他就是那种大户人家里有些寄人篱下但偏偏还高人一等的角色,不管怎么看都是骄傲中透著几分可怜。 其实他不可怜,拓跋不孤对他的信任远超过对其他任何一人。 至于慎行司的陆铭文,如果非要说在两个人之间二选一,太子可以把陆铭文剁成肉泥来换他。 小书童叫井太兰,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来歷,东宫的人只知道井太兰从三四岁开始就在太子身边了,自此之后便与太子如影隨形。 有传闻说井太兰是个战爭孤儿,太子在死人堆里捡了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性格阴狠毒辣的拓跋不孤对他格外温柔。 有人说拓跋不孤曾经有个弟弟,在三四岁的年纪死於战乱。 拓跋不孤是把自己对弟弟的思念都寄托在了井太兰身上,所以格外爱护。 不管是因为什么,井太兰在东宫的地位仅次於太子是大家公认的事。 就算是陛下安排在东宫教导太子的那些老臣,也从来都不敢把井太兰当一个下人看待。 因为拓跋不孤因为他真的杀人。 东宫初建,陛下从宫里拨过去一个管事的太监。 这太监想立威,於是就寻了个由头把井太兰教训了一顿。 为了试探拓跋不孤的態度,这大太监也没太过分,只是让井太兰在烈日下罚站暴晒了一个半时辰。 等太子出门回来后知道了此事,根本就没有问井太兰为什么罚站。 他下令把那个陛下亲自挑选出来的大太监吊起来用皮鞭子抽打,抽到什么地步才停?太子的原话是,我要让他的骨头上见不到一丝肉。 这个原本以为自己跟了太子將来就能成为掌权大太监的傢伙,在东宫被抽了足足三天三夜骨肉分离。 拓跋不孤说了,就是要用鞭子抽打到他骨头上不能有一丝血肉,所以就真的只能一直用鞭子抽,不能用刀割用刀刮,还必须抽打到乾乾净净。 这三天三夜东宫里用刑的人换了十几批,轮流上,累了就换人,不把血肉抽打干净绝对不能停下来。 而且,绝对不能从头开始抽打,就从脚开始,一点点往上抽打,而那个太监足足挺了两天两夜才死。 其实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宫里,不少人指望著陛下能出面把人先保下来,毕竟那是陛下选的人,真的被那么抽打死了陛下脸上也没光彩。 但陛下不管,也不问,就当不知道。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井太兰面前放肆。 就连大家公认的將来可能接任大殊宰相的那位东宫詹事,再见到井太兰总是先打招呼。 此时此刻,井太兰在看到腰牌上那些字的时候,这个性格有些像个小姑娘的婉约少年,眼神里杀气毕露。 “陛下这样不好。”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好像还不太会用更严苛或是脏污的话来表达他的不满。 陛下不好,这四个字就是他情绪最浓烈的表达。 可是在东宫谁知道,井太兰一句谁谁谁不好,往往意味著,这个被他说不好的人就要人间消失了。 拓跋不孤听到这几个字忍不住笑起来,他好像因为井太兰站在他这边而格外开心。 “陛下是不好,但没有那么不好。” 头比不过坐在江边栈桥上,看著远处的千帆起伏视线逐渐迷离。 “他要是真的只是不好,就不会往北来,他会在殊都等著,等那些想干掉我的人带著证据出现在朝堂上,然后他以皇帝的公正和威严来处置我。” 拓跋不孤耸了耸肩膀:“还好,他还把我当儿子看。” 井太兰问:“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决定离开殊都是在给所有人机会,不只是给殿下机会,也是给那些想扳倒殿下的人机会。” 拓跋不孤笑了笑:“你总是最聪明。” 井太兰说的没错。 大殊皇帝陛下用一个出京的举动,在告诉博弈的双方你们最好都把所有本事拿出来。 等皇帝到北边的时候,不希望看到什么此起彼伏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拉锯战。 陛下要的只是一个分明。 要么是想干掉太子的人掌握了真凭实据且没被太子干掉,要么是太子干掉了所有隱患重新变得乾乾净净。 皇帝只用了出京这一招,就逼迫所有人把刀子磨的最快然后往对手身上死命的捅。 站在皇帝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当然是太子没事最好。 因为太子不只是他的儿子,更是他的脸面。 如果太子处理不好,那被別人把太子处理了,皇帝也不是不能接受,总比没了儿子也没了名声好。 总得保一样。 “告诉所有人,先別想著以后我出事怎么切割关係了,也別想著什么法不责眾但父可罚子的戏码,陛下已经给了我们时间,这是很公平的事,给了我们时间,也给了监查院时间,从陛下决定出京到与我见面大概会走十天,十天......” 拓跋不孤看向井太兰:“十天能做很多事了。” 井太兰犹豫了好一会儿,俯身:“我去让陆铭文拼命,让各省涉案的人都拼命,另外......让独苗尽全力把人都拦下来杀了。” 独苗? 太子就是独苗啊。 拓跋不孤是大殊皇帝唯一的儿子,是那个至高无上地位唯一的合法继承者。 他用独苗这两个字命名了另外一批人,对这批人的看重就可想而知。 ...... 独苗。 这批人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用处是什么,从很早之前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宿命是什么。 在把他们召集起来的那天,太子就毫不隱晦的告诉他们一件事。 启用独苗只有两个条件,如果不满足这两个条件独苗將一直被雪藏,一辈子用不到,就雪藏一辈子。 这个一辈子指的不是独苗的一辈子,而是拓跋不孤的一辈子。 井太兰在离开葛兰江之后的当天下午就到了一个小镇,小镇在葛兰江南边大概六十里的地方。 这里民风淳朴,百姓生活的也安然。 他们不需要靠近葛兰江就能活的很好,一条支流就让沿途百姓们不必去跟大江爭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这个小镇子里朴素到没有客栈,没有酒楼,没有任何休閒娱乐的场所。 最大的修仙,就是村民们在閒暇时候每人捧著一碗加了些桂花的酒酿小圆子坐在树下聊过往。 他们平淡到甚至不畅想未来,也不那么在乎现在。 过往,是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捨弃的话题。 独苗的人当然不可能长期生活在这么一个小镇子里,他们只是暂居於此。 为了保证太子的安全,独苗总是会隨太子行动。 但他们绝不会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靠近太子,保持著至少五十里以上的距离,如此,才能让人不注意到他们。 五十里以上好像很远了,太子出什么事他们都来不及出面救援。 没关係,独苗从建立的那天开始要负责的就不是太子的生死安全。 拓跋不孤明確告诉过他们,启用独苗的两个条件是什么。 一,那个位置太子等不来了。 二,太子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独苗一共有多少人,分多少队,如何行事,如何安排,都由拓跋不孤亲自安排,替太子出面的就是井太兰。 事实上,这也是井太兰第二次见独苗的人。 因为井太兰的身份太特殊,他接触的人也会被监视太子的人盯上。 没有触发那两个条件的事情发生,井太兰绝不会出现在独苗面前。 这次在小镇子里暂居的是独苗的一个小队,一个小队五个人。 五个小队的名字很有意思,分別叫做梅兰竹菊松。 他们的名字也很有意思,简单到只和他们的小队名字有关。 竹一就是竹小队的队长,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皮肤有些黑,一双眼睛很大很明亮,穿著朴素,和农夫的儿子没有任何区別。 五个小队接受的第一堂课不是训练如何杀人,而是训练如何让人不关注他们。 如何变得没有任何让人好奇的欲望,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两眼。 要说实力,他们五个人其中四个是七品武夫,竹一是宗师,下品宗师。 这样的实力应该在天下第九面前都坚持不了多大会儿,可拓跋不孤对他们的重视超过五个天下第九。 就是因为,他们是最专业的杀手。 他们不会泄露任何气息,永远都是最真实的普通人。 五个人联手只有一次能爆发出几乎相当於大宗师全力一击的杀招,他们准备这一击的目標当然是皇帝。 如果知道太子有这样一群手下,一定会有人怀疑他们的战力。 凭什么这样五个人就能有把握刺杀皇帝?皇帝身边的宗师大宗师还能少了? 他们確实能,这个秘密他们在动手之前谁也不会泄露出来。 见到井太兰的时候,竹一就知道要有事做了。 在这之前,他正在小镇子里很认真的在干活。 他是一个锡匠。 锡匠总是走南闯北,做的是修修补补的营生。 往往都是同乡人聚集在一起,这样的人不会被怀疑。 他们会在某一地停留下来,把那脏兮兮的旗子立起来,四里八乡的百姓家里有需要的就会找上门。 井太兰站在竹一面前的时候,竹一正专注的修补一件锡器。 主顾就坐在他不远处看著他,而竹一则在井太兰出现的那一刻停下手。 “对不起。” 竹一把还没修补好的锡器还给主顾:“今天不能帮你修了。” 主顾问:“明天呢?” 竹一想了想,摇头:“以后也不能了。” 他手脚麻利的收拾著东西,然后挑上担子往回走。 井太兰就默默的跟著他,一直回到他们租住的简陋小屋才停下。 竹一放下担子:“什么时候?谁?” 井太兰回答:“监查院巨野小队,还有两个监查院外的人,一共七个。” 他把七个人的名字和画像放在桌子上。 竹一问没有多看那些画像,他只是问了一句:“殿下还好吗?” 井太兰回答:“如果你们把事情做好了,殿下应该会没那么不好。” 竹一点头:“知道了。” 他看向另外四个人。 一个壮汉,一个秀气的小姑娘,一个精壮的年轻人,一个样貌冷艷的少妇。 “殿下会好的。” 竹一打开了他们一直都带著箱子,在一堆破破烂烂的锡器下边翻出来个长长的包裹。 井太兰一边看著他的动作一边问:“多久?” 竹一把包裹打开,那里边是一桿可以对接的长枪。 “三天,一天去,一天杀,一天回。” 他的手指抚过长枪,手指划破了,血染在枪锋上,片刻就被枪锋吸收进去。 下一息,那枪锋冷冽起来。 第四百四十七章镜像 巨少商是不信任陆紫廷的,哪怕陆紫廷后来確实表现的不像是太子的人。 不管怎么说陆紫廷是东宫虞候,他还参与袭击了巨野小队。 这个人的话在巨少商这没有一点信誉可言,按照巨少商的性子他甚至更愿意把陆紫廷一刀砍了。 方许接近陆紫廷的目的同样不单纯,他比巨少商的心眼可多多了。 方许对陆紫廷最后选择了信任,恰恰是因为陆紫廷明確的告诉他们,他是一个投机者。 关於陛下离开殊都的消息是陆紫廷说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谁也不能给个保证。 巨野小队商量了一下,他们还是要按照原定计划赶往殊都。 如果皇帝出京了,半路上也能打探到消息,如果皇帝没有出京,他们也就不必做出改变。 方许的意思是,准备还是要按照皇帝已经出京来准备。 皇帝的意图其实很明显,就是告诉双方你们最好都发发力。 在皇帝到来之后,双方最好能分出胜负。 皇帝不是来断案的,不管哪边证据十足都没有真正的意义。 方许他们的唯一胜算,就是把这没有意义的真凭实据摆在所有人面前逼迫皇帝承认。 可拓跋不孤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要適应我独自迎战。” 方许很认真。 他知道自己的生死是父母唯一可能出手的诱因,其他人对於父母来说都不那么重要。 如果这是一个昏迷的方许脑子里的脑子里的残缺过往,那一切其实都是註定的。 结局早就有了,只是方许忘了。 哪怕明知道巨少商等人是活在他残缺记忆里的人,不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方许也不可能任由他们去死。 “巨野小队只负责郑夫人她们母女四人的安全。” 方许这不是在徵求意见,而是郑重的决定。 “如果遇到你们离开就一定会活下去,但我可能出事的情况,別犹豫,你们走。” 方许看著他的伙伴们,这群已经两世纠缠在一起的伙伴们。 “如果遇到你们出事,我走会活下去的情况,我会走,你们也该相信我。” 方许的话,篤定的好像这世上不不容置疑的规则。 巨少商他们全都点头表示没问题,他们一定会遵守方许的交代。 可他们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们的真正想法,如果方许遇到危险他们是绝对不会走的。 而他们也无比坚信,他们遇到危险方许也不会走的。 明明是彼此无比信任的一群人,却不得不商量著遇到生死危机谁先走的事,本身,就是带著点悲凉色彩的笑话。 “好了,你说完了吗?” 巨少商看著方许那双很坚决的眼睛:“要不要听我说一些?” 方许:“你说。” 巨少商这个粗獷到了极致的汉子,忽然大笑起来:“某有一计!” 方许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瞧不起巨少商,而是期待。 巨少商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粗鄙的人,他的心思其实很细密。 “我们不要躲躲藏藏了。” 巨少商挺直了胸脯:“为什么非要躲藏呢?陛下不是还没给监查院定罪呢吗?我们只是和监查院失去了联繫,不是我们已经被定为罪人了。” 他指了指前路:“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敲锣打鼓的往前走,一路上,遇到官府就进去,就以监查院的名义让他们协助让他们配合,还要让他们给殊都发信。” “我们一路走到能遇见陛下的地方,沿途经过的地方官府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就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办,是管还是不管。” 方许有些迟疑。 这样大张旗鼓不是坏事,但可能会牵连不少人。 太子拓跋不孤的势力如果集中再北方五省和北部边疆的话,那过了葛兰江其实情况会好不少。 肯定有不少正直官员会仗义出手,但他们的力量真的很有限。 “你在害怕他们有危险?” 巨少商看著方许:“我看出来了,你不想连累別人。” 方许点了点头。 巨少商:“大傻子,你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还是监查院的事?” 方许:“是天下人的事,是每个有良知的人的事,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死那么多人。” “若天下求变自死人开始。” 巨少商道:“监查院的人可以死在所有人前边,但不能阻止与我们志同道合之人亦有赴死之心。” “你阻止的,不是他们的死亡,而是他们的奋起。” 巨少商能说出这些话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而偏偏是他这样的大老粗说出这些话来,最是能打动人。 方许被打动了。 但他拒绝了。 “目前这是我们的选择,目前就由我们做。” 方许笑了笑:“若案情最后分明,他们因知我们为何而死也生为天下求变而赴死之心,我会很欣慰;现在这个案子还没有定下来,他们大部分死都不知自己因何而死,这不是求变路上该走的路,最起码,不是我要走的路,我们之后的人们可以按照我们的路走,因为我们打过样了,现在不行,不只是我不愿意让更多人无辜而死,而是不愿意看到很多人死了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搂住巨少商的肩膀:“我们自己选择的事,我们自己先担著。” 巨少商点头:“行嘞,咱们继续赶路!” 他们最终没有按照巨少商的计划大张旗鼓的赶路,而是一路秘密南下。 方许担心的不是没道理,如果很多人死了天下因此而变那死的就值得,如果很多人死了却什么都没有影响,反而会打击以后那些想求变之人的信念。 得先有人为求变而死,才会激发出更多人的求变之心。 就算很多人想以死来改变这个世道,也该有前后顺序。 这个案子如果天下百姓都被蒙在鼓里,死再多人都被定性为叛徒,那死而无用。 所以方许他们放弃了大路,选择了一条崎嶇的小路。 不管是心里的还是南下的,都是一条小路。 过葛兰江后他们先走陆路再转水路,一路上捡著人少的地方走。 第二天的时候到了一个叫丘平县的地方。 丘平县这个名字里就有一种祈祷的感觉,因为这里真的到处都是丘陵,没有多少平整的土地,对於百姓们来说,不管是种植还是出行,这里都不是很方便。 这种地方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大殊立国之前战乱持续的时间那么久,丘平县几乎都没有在受过破坏,除了偶尔有流匪经过之外,连一场战爭都没有经歷过。 方许他们没有选择在丘平县城落脚,县城往南大概十几里有个渔村,方许他们选择在这借住,然后僱船顺流南下。 从这片湖泊行船一个时辰就进河道,再走两个时辰就进运河,运河几乎是笔直南下,是到殊都最近的路。 如果大殊皇帝真的北上的话,走运河的可能性最大。 到了夜里,方许让巨野小队的人和叶明眸都去休息,他一个人当值。 赶路和当值的体力消耗对於总是境界的方许来说,几乎等於没有消耗。 站在湖边,方许再一次回忆这两世的经歷。 说实话,他以前真没有想过这些残缺扭曲的剧情居然是昏迷之中的残念。 他想过很多可能,比如这是个游戏世界,他被困在其中而不自知,所有的不完整和扭曲都是操控游戏那个傢伙惹的祸。 现在他已经確定了。 他这种穿越甚至都算不上完整的魂穿,而是穿越进了一个昏迷者的精神世界里。 魂穿,换一个说法就是夺舍。 灵魂占据了別人的肉身,以別人的肉身活著。 方许的灵魂从一个高度发达的科技世界来,本该是夺舍那个昏迷的人。 但昏迷的人过於强大,以至於方许也被困在意识里了。 他在经歷这具身体的主人经歷过的事,只是太破碎。 “他都经歷过的,一定没有后退过。” 方许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候,一股前所未遇的警觉让方许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的髮根好像在刺著头皮,那种感觉让人不寒而慄。 “我的主人在很久之前告诉我,新的秩序如果不是建立在已经灭亡的旧秩序坟墓上,而像是一件新衣服套在了老旧的躯干上,世界是不可能有改变的。” 有人在黑暗中说话,即便声音很近了方许也没有察觉到人在何处。 而且,也察觉不到任何气息。 “我应该直接杀了你的,但我的主人让我告诉你几句话再杀你。” 黑暗中,竹一凝视著那个让他有些好奇的年轻人。 独苗的术法特殊到了极致,就算是大宗师想要发现他们也极难。 而那个少年,似乎已经快找到他所在的地方了。 所以竹一的语速都加快了些。 “他想让你知道,你们的所谓求变求真就像是在伤口上撒盐,让天下人都感觉到疼,其实没有用,只是让人感觉到了疼。” “正確的做法应该是剜掉身躯上的腐肉吗?不,从来都不是,当一个人身上出现腐烂的时候,那绝不只是只有那一个地方腐烂了。” “所以,剜掉腐肉没有意义,直接把整个腐烂的人灭掉才是唯一的出路。” 竹一出手。 一桿大枪突然出现在方许身后,没有一丁点的气息变化。 按理说这样石破天惊的一枪必然带著滔天威势,可这一枪刺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如果不能看到这桿枪,那这个世界就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一枪刺中。 方许第一次在有圣瞳空间之力保护下被轻易集中。 他在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就把空间力量施展在自己身体四周,只要有人出手,攻击就会被转移到別处去。 可这一枪刺进了他的空间,又无视了他的空间。 一枪正中方许后腰,那是最致命的地方。 如果方许用所有正常的方式来应对,都接不下这一枪。 千钧一髮,方许把自己炸了。 他预感到了敌人的袭击在背后,只是预感,真实的感受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在那人话音一落的同时,把一股真气在自己后背上炸开。 藉助爆开的气流將子的身躯震飞出去,这一枪便刺空了。 竹一的眉头骤起。 不该。 这一枪不该杀不死人。 方许没有和他交手,发力想著渔村里衝去。 与此同时,巨少商他们已经遇到了危险。 他们好像在和自己战斗,比自己强大很多的自己。 沐红腰身前有一个身形气质和她都很像的女人,小琳琅才抓起弓就感觉被一个与她几乎完全相同气场的弓箭手锁定。 兰凌器才握住双刀的刀柄,他就看到有一个持双刀的年轻汉子站在他面前了。 而重吾,面前有一个比他还大一號的重吾。 不像是竹一要杀方许那样选择用特殊术法,他们要杀巨野小队的人选择正面出手。 因为,巨野小队不行。 第四百四十八章不可敌 方许朝著叶明眸他们所在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等他到的时候巨野小队已经被围住了。 明明巨野小队的人数更多,算上叶明眸有六个人,对方只有四个人,却对他们形成了合围。 当方许看到那四个人的时候心里就沉了一下,那四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太眼熟了。 一个和沐红腰气质九分相似连容貌也有六七分相似的女人,手中的兵器也是一条锁链,不同的是,这个女人的链枪只有一个枪头,沐红腰的的链枪有九个枪头。 这个女人没有名字时候代號,她叫竹二。 站在重吾面前的那个壮硕如山的傢伙,就是大一號的重吾,更高大更健壮看起来气势也更为迫人。 与重吾相同的是两个人都不用兵器,两个人都有一双让人看了就心头髮寒的拳头。 毫无疑问,他们两个一拳打出去,就算是山也能崩出一条口子来。 与重吾对峙的这个男人,叫竹三。 兰凌器面前的人用双刀,不管是长短还是分量都差不多,两个人身材样貌也差不多,若是穿著一样的衣服,从背后看的话几乎无法分清谁是谁。 从体型到兵器都这么相似,两个人的攻击手段大概也没什么区別。 这个男人叫竹四。 更可怕的地方在於,当意识到危险来临的时候小琳琅第一时间就到了高处。 她握住了那张比她还要高一些的大弓,箭壶摆在身边,伸手拿了铁羽箭准备锁定目標的时候,小琳琅就感觉到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只要她把铁羽箭搭在弓弦上,马上就会有一支箭飞过来洞穿她的胸膛。 对方太熟悉远程支援会选择什么位置,小琳琅还没有上去之前那个位置就已经被锁定了。 让小琳琅背脊发寒的也是一个小姑娘,也用一张比她自己还要高一些的大弓,一样的铁羽箭,一样的犀利眼神。 她叫竹五。 这是一个標准的五人小队。 这並非大殊军队独有的五人小队配置,在至少二三百年前中原军队就开始使用五人小队战术了。 那时候一位极有名的军事家曾经打过一个比方,他说人有五根手指,配合默契,团结有力,只要运用的好,五人小队就是一只什么都能握住的手掌。 大殊立国之后也沿用五人小队战术,尤其是在特种作战方面。 不管是慎行司还是监查院,用的也都是最基本的五人小队战术。 此时出现在巨野小队面前的这五个人,似乎每一个人都能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唯独巨少商没有。 巨少商面前没有人,因为对方那个五人小队的队长刚才去找方许了。 他使用了一种连方许都从未见过的术法,差一点就一击將方许干掉。 这种术法,大概也是空间力量。 方许之所以没有提前察觉到,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感觉到空间变化。 理论上,一个空间出现在另外一个空间之內,一定会引起波动,空间內出现一个空间,简单来说就是缺了一块,以方许圣瞳对空间力量的掌控,不可能察觉不到。 所以方许在第一时间判断,那个人用的不是真正的空间力量。 具体是什么,方许还看不出。 这个本该和巨少商最相似的人,现在倒是和方许最相似了。 “別留手,很强。” 方许看向巨少商提醒了一句。 巨少商立刻点头:“干!” 巨野小队的人立刻行动起来。 五个人的兵器上同时有轻微的白光闪烁,镶嵌在五人兵器上的宝石法阵瞬间展开。 那几个原本並不拿巨野小队当回事的傢伙,在阵法开启的时候明显察觉到了异样,看得出来,他们也稍显凝重了些。 此时,始终处於黑暗之中的竹一开口。 “小心些,类似於龙游浅阵,是江南谢家的阵法,可以压制我们的修为。” 竹二点头:“那就速战速决。” 她第一个动手,她的目標就是和她那么相似的沐红腰。 就因为太相似,所以双方谁看谁都不顺眼。 两个人一出手就都没留一丝余力,两条链枪在半空之中迅猛如雷的相撞。 竹二的枪头盪开了沐红腰九头链枪的第一个枪头后势头不减,又接二连三的撞开了后边的枪头,以一破九,攻到沐红腰身前的时候居然还有七分力。 这已经是龙游浅阵压制下的攻势了,若无龙游浅阵,沐红腰可能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著沐红腰就要被击中的瞬间,小琳琅不顾自己风险发了一箭。 小琳琅早就被锁定了,如果她不发箭时刻保持戒备,对方只要发箭她就能避开,她只要发箭就来不及再做避让,对方的箭必会瞬息而至。 可小琳琅不可能眼看著沐红腰遇险不管,她寧愿自己遇险也不想同伴受伤。 在她发出那一箭的同时准备向一侧避让,可对方的箭来的太快了。 当小琳琅鬆开弓弦的时候,竹五的箭就已经出现在小琳琅面前不到一米处。 小琳琅的手指离开弓弦的同时,这一箭就能將她钉死。 还有方许。 在那一箭几乎洞穿小琳琅的时候,方许漂浮在高处的圣瞳打开了圣辉。 瞳术在小琳琅身前精准的打开了一个空间,铁羽箭瞬间消失。 方许鬆了口气,小琳琅也鬆了口气。 然而下一息,箭突然从沐红腰的后背出现。 方许打开的那个空间,居然直接通到了沐红腰身后! 可这显然不是方许做的。 箭出来的时候,距离沐红腰的后心连一寸都没有了。 箭那么快,飞过这一寸所用的时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方许急了,他的反应绝对是当世第一流。 眼睛看到的时候心念已经动了,心念动的时候圣瞳已经在发力。 在那箭距离沐红腰后心只剩下一根髮丝距离的时候,方许又打开了一个空间。 这一次却没有人给他们鬆口气的时间,因为消失的箭在瞬息之后出现在小琳琅身后。 噗! 铁羽箭打穿了小琳琅的身躯,箭透体而出! 箭穿透过去的时候,一股血柱也隨之喷涌。 小琳琅娇小的身躯震了一下之后,才逐渐失去力气往前扑倒。 巨大的力度之下,小琳琅的胸膛都几乎被轰碎了。 那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再从生到死的起伏都没有超过一秒钟。 她倒下了。 扑倒在地的身躯抽动了几下。 她身下的瓦片上,血像是小小的溪流一样。 这一刻,方许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终於想明白了那个黑暗之中的人使用的是什么术法,可看清楚了也晚了。 小琳琅死了。 那个一心想靠自己力量保护大家的小女孩,最终死在了她善用的铁羽箭下。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无比在乎自己的同伴,可选择作为远程支援的小琳琅无疑是最在乎大家的那个。 她年纪最小,最得大家宠爱,所以她也一直都在坚持绝不能让人伤害到她的哥哥姐姐。 小琳琅的尸体顺著屋顶的斜坡往下滑,她身下的血流像是河水一样要把她带向远处。 方许冲天而起。 他如闪现一样出现在屋顶,一把將小琳琅下滑的尸体拉住。 这一刻,少年的手在颤抖。 其实,从回到这个大殊时代开始方许就在刻意疏远他和巨野小队的关係。 这是很复杂的心情。 首先他无法那么认同这个时代的巨野小队,哪怕都是一模一样的人,他心里还是会想著,这个巨野小队和以前那个巨野小队不是一批人。 这是情感上的认知,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扭转过来的事。 哪怕后来方许不断的为他们提供升级的机会,可方许还是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些陌生。 其次,方许不敢太靠近他们。 方许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到这个大殊世界之后总觉得自己应该远离所有人。 他总觉得自己会遭遇离別。 这个看起来比谁都坚强甚至比谁都放荡的傢伙,最害怕的始终都是离別。 他拉住了小琳琅的尸体,那么快,可是小琳琅的身体已经冷了。 这时候,悲伤至极的方许忽然又感觉到了一种让他恐惧的气息出现。 他猛的看向小队正中的那个少女:“別!” 叶明眸的身子震盪了一下。 她確实要发动属於她自己的秘术了。 这个时代的叶明眸总是那么冷冷淡淡的一个人,和上个时代的叶明眸完全不同。 她没有那么討喜,不管是性格还是行事都不如方许熟知的那个叶明眸。 可她更悲情。 她从一开始就被绑定在什么人身上,她从一出生似乎就被套上了枷锁。 叶明眸能挣脱枷锁获得的唯一自由,大概就是她能不能选择自己要换命的人。 “別!” 方许喊出来之后,巨少商他们也都反应过来。 小琳琅的死对他们打击都很大,但他们也不能准许叶明眸用自己的命把小琳琅换回来。 巨少商一步过去,拉住了叶明眸的手:“不要乱来!” “我可以的,相信我,我现在有法阵!” 叶明眸坚定的回应了一声,她身上的明眸战甲在微微发光。 巨少商还是阻止她:“別乱来!” 叶明眸眼神更为坚决:“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我现在......” 然而,敌人不会给她们机会。 就在巨少商拉住叶明眸的时候,突然有一桿大枪从莫名虚空之中刺了出来。 刺的不是巨少商,是叶明眸。 竹一应该也已经看清楚了,那个最弱的叶明眸好像有些他暂时理解不了的威胁。 方许看到了,但他不敢隨意再打开空间。 在小琳琅死的那一刻方许明白了对方的术法是什么...... 是借用,是盗窃。 竹一不会空间力量,但他特殊的力量是借用別人的力量。 方许只要打开一个空间,竹一就能控制一个空间。 所以方许立刻用出了神华。 时间骤然减速,那杆大枪刺向叶明眸的速度迟缓下来。 巨少商趁机一把將叶明眸拉开,然后他就看到那杆大枪消失了。 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枪又出现了。 出现在巨少商的胸前。 噗! 大枪直接洞穿了巨少商的心口,枪头从巨少商的后背刺透。 “你低估我了。” 竹一在黑暗中,语气平静的对方许说道:“你只要用过的,给我机会用一次,以后我都会用。” 巨少商下意识低头看著,那粗大的枪桿就在他胸膛里。 当枪桿抽出来的那一刻,血开始喷涌。 他的心臟碎了。 枪头上的真气直接將他的心臟震的彻底碎裂,一瞬间那个粗獷的护短的汉子就没了生机。 巨少商的身躯,如摇晃的山一样倒了下去。 第四百四十九章人间再见大別离 小琳琅倒下去了,巨少商倒下去了。 方许倾尽全力帮他们在修为和装备上都进行了大幅度的升级,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那五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用一种不讲理的手段在处决他们。 方许看著巨少商那逐渐冷硬下来的尸体,一度错觉自己有一次进入了某种幻觉之中。 就好像在上一个大殊世界里,他和叶明眸曾经不止一次进入某种秘境內修行。 他也看到了许多虚幻的东西,看到了一些离別。 小琳琅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话,威力那么强大的箭直接轰穿了她的胸膛,她能留下什么?別说留下什么话,就算是一个眼神也没来得及留下。 她是那么在乎她的朋友们,她是那么在乎大殊的百姓。 不然的话,她还有什么理由要去拼命? 巨少商也没什么都没留下。 那杆大枪在他胸前轰出来一个恐怖的血洞,心臟在瞬间就被震的粉碎。 这样的重创,让巨少商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死了。 同小琳琅一样,他连一个留恋的眼神都没有留下。 这不是剧情游戏,如果是的话,他们一定会在死前说一些什么。 一定会的。 会很煽情,会很惨烈,会让无数人在见证这段剧情的时候潸然泪下。 可他们什么都没有,死的那么快那么突然。 “这原本不是用来对付你们的手段,一旦用过了,就说明我们以后也將失去作用。” 竹一的声音在黑暗中縹緲。 “你们可能没有错,我们也没有,遗憾並不相通,对错也是。” 他的停顿似乎是在下达什么命令,下一息他的手下就朝著活下来的人发起进攻。 兰凌器面前是一个和他一样用双刀的汉子,两个人都属於那种精壮而又灵活的类型。 在失去战友的巨大悲愴下,兰凌器迎著那个傢伙就冲了过去。 双刀对双刀,噹噹两声脆响。 但根本不是两声,而是速度太快以至於声音都没有分割开。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內,两个人的双刀对碰了至少一百次。 巨少商死了,小琳琅死了,但他们的兵器还在,龙游浅阵还在。 所以兰凌器是有加成而对方是有限制的,在这样此消彼长的情况下,兰凌器和竹四对战了一秒。 只是一秒。 在似乎完成了一秒一百刀之后,竹五后撤一步。 他动作极为瀟洒的將双刀收回背后的刀鞘里,然后抱胸而立。 竹五被压制了修为,实力肯定不到七品巔峰,最多也就是在六品巔峰,这和兰凌器现在的实力相差无几。 所以兰凌器在一秒钟之內和他对了上百刀。 又一秒钟之后,兰凌器的身上开始喷血。 一条,两条,三条......无数条。 数不清的口子在兰凌器身上崩开,他的衣服在一秒钟之后变成了千丝万缕的样子,而他的肉身则变得血肉破碎。 兰凌器的身躯摇摇晃晃,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是的,他用一秒钟挡住了对方上百刀攻势,但没挡住的超过三百刀。 对方用的明明是和他一样的刀法,他甚至可以在对方的刀法上看出自己的影子。 可就是没有对方快,就是没有对方强。 兰凌器的身躯像是一张绷紧了的锦缎,然后被人用锋利无匹的刀子切了一下,啪的一声,锦缎就裂开了一条小口。 然后是数不清的口子。 最终锦缎碎裂。 他下意识想要看向沐红腰,如果人在临死之前还有一秒钟的时间做选择,把人生最后的目光留给谁,那一定是他最在乎的那个人。 兰凌器暗恋沐红腰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他从来都不会表白。 兰凌器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沐红腰喜欢的类型,他也就不会去打扰人家的清净。 如果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样的人而去表白,那算不上打扰了对方。 在明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的情况下还去表白,那不只是失礼,也是对自己骄傲的否定,是对沐红腰骄傲的否定。 兰凌器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討厌的人,尤其是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討厌自己。 他做不到让沐红腰喜欢他,那就尽力做到让沐红腰不討厌他。 这最后的一眼,是他以一切力量压制下来的曾经无数次忍住的表白。 然后他倒了下去。 这一刻,竹四的刀法在完全展现出来。 切开了兰凌器身躯的那几百刀並不只是停留在伤口层面,那几百道刀气依然在兰凌器身躯內肆虐。 当兰凌器倒下去的那一刻,他浑身的经脉都断了,甚至连內臟都被切成了不知道多少块。 兰凌器无数次自封天下第一快刀,他死在了比他更快的刀下。 “勇气可嘉。” 竹四没有多看兰凌器一眼,转身:“仅此而已。”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了一双悲情的眼睛。 沐红腰的眼睛。 沐红腰看到了兰凌器的最后一眼,所以她分心了。 那条链枪趁著她这短暂的分心,突破了她最后的防线。 ...... 噗的一声! 竹二的链枪刺穿了。 但刺穿的不是沐红腰的身躯,而是方许的手掌。 方许將圣辉和神华同时发动,才勉强保住了沐红腰的命。 可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他使用什么对方就会什么,这次挡住了,下次未必还能挡住。 又是噗的一声。 链枪从方许的手中抽走,带飞了一股血。 方许没有回头,可他却好像真切看到了沐红腰眼神里的浓烈悲愴。 就在一天之前,他们还在给彼此鼓劲。 方许很认真的说,一旦遇到危险你们就先走,把危险交给我,我有护身符。 如果你们有危险我也会先走,因为我还要让这个案子真相大白,我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殊太子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那时候巨少商带头说好啊好啊。 可没人当真。 谁又能想到,真遇到了危险的时候他们竟然来分头走都做不到。 为了保住他们的命方许真的已经尽全力了,他把巨野小队都是三品武夫的实力提升到了六品,还用龙游浅阵让他们变得更强,更为他们打造了五件灵器。 方许原本以为,这样就能在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危险中保护他们。 哪怕一次呢。 没有,一次都没有。 灵器还在,龙游浅阵还在,可对方好像无视了他们制定的规则。 “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公平?” 竹一的声音再次出现。 “他们是六品武夫实力,但根基不稳,显然是靠丹药堆起来的,花费至少数百万两银子。” 竹一的声音清冷无情,却偏偏没有任何讥讽和歧视。 “他们的武器都是灵器,只要灵器不毁,灵器发动的龙游浅阵就一直会持续下去,这五件灵器至少也要花费几百万两。” “这大概是你觉得不公平的地方,为什么你们付出了那么多却没有意义?” 竹一停顿了一会儿。 “如果你们知道我们付出了什么,就不会觉得不公平了。” “我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朋友死了。” 方许说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圣瞳隨即从高处回到了他的身躯之內。 这一刻,他的双目变了。 一个金灿灿,一个红彤彤。 “我是一个害怕离別的人,最害怕自己在乎的人死在我之前。” 方许缓缓呼吸。 “这也许算是一个请求。” 方许道:“先杀我。” 黑暗中,竹一像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回应:“好。” 有一道修长笔挺的身影从黑暗之中缓步走出,似乎是从另外一个解释走来,他的身影在刚出现的时候很不真实,像是被投影在人间的东西。 隨著他的轮廓逐渐清晰,他的身影也变得真实。 竹一摆了摆手,竹二等人隨即向后退去。 他们没有离开很远,分別站在四个方位防备巨野小队的其他人逃走。 这几个人目光平静的看著,没有人觉得这场决斗会出什么意外。 因为他们和竹一一样清楚,他们付出了什么。 那不是几百万两银子买来的强大,是他们在过去十几年中以非人的经歷锤炼来的实力。 “你擅长的我都已经看到了。” 竹一缓步走到方许对面,在大概两丈左右停下。 “你最好用一些你藏起来的本事杀我,而且,你只有一次机会。” 从他的语气和他的神情就能看出来,他没把方许当敌人看,也没把方许当人看。 方许点了点头,俯身將巨少商的刀捡了起来。 他没有带来他的新亭侯,巨少商的刀对他来说有些不趁手。 这把刀握在手里的时候,显得过於沉重。 “这不应该是天生的能力,人不可能有这样天生的能力。” 方许看著竹一的眼睛,他发现竹一的双目也在变化,只短短片刻,那双原本普通的眼睛就变成了一金一红。 “是的,不是天生的。” 竹一依然平静:“我刚才说过的,如果你知道我们经歷了什么就不会认为不公平。” 方许:“我也说过了,我对你们经歷了什么没兴趣。” 方许侧头看了看巨少商已经冰冷的尸体:“我这个朋友一直都在准备死去,为他们的朋友们死去,他练了一刀,一辈子只能劈出一次的一刀,这一刀很厉害,但缺点也很多。” “在劈出这一刀之前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而且在劈出这一刀后也就废了,可他时时刻刻都在准备著劈出这一刀,偏偏准备了那么多年就是没来得及。” 方许双手握住了巨少商的刀。 这一刻,竹一的表情逐渐凝重:“我可以给你机会劈出这一刀,也许我以后也会用到。”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看他的手下,从竹二的脸上依次看到竹五的脸上。 方许深呼吸,双手握刀。 然后他的身体就开始冒出热气,他整个人都好像在很短的时间內被煮熟了一样散发著热气。 他的刀也变得通红,红到刀身四周的空气都出现了扭曲。 “好样的一刀。” 在方许还没有劈出去之前,竹一已经给出了评价。 那是巨少商的大別离,那是燃烧自己全部血液的一刀。 方许不知道为什么父母这次没有来,所以这一刀用出之后他应该也会和巨少商一样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可是,没有就没有,人生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有两次选择的机会,还不是一样要选? 若这一刀能杀了竹一,也只是杀了竹一,还有竹二,竹三,竹四,竹五;叶明眸沐红腰他们挡不住剩下那几个人的围攻。 但,竹一死了的话,沐红腰她们活下来的机会应该大一些。 哪怕,只大千分之一,万分之一,这一刀也值得! 双手握刀的少年,在这一刻燃烧了自己。 他双目中光芒炽烈,刀身上散发著不可逆的决然。 大別离! 一刀落下! 几乎与此同时,竹一也以握刀的方式握住了他的枪桿,以劈刀的方式將长枪劈了下去。 一模一样的一刀! 他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劈出一模一样的大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