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除人籍:我在1975当野人》 第1章 绝处逢生·孤影入山 张晓峰是在一阵钻心的剧痛中醒过来的。 这痛,真他娘的实在——肋骨像是被石碾子碾过,眼眶火辣辣地肿著,右眼糊满了黏糊糊的血痂,睁都睁不开。嘴里一股子铁锈味,舌根底下全是腥甜的血沫子。 他勉强撑开左眼缝儿。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穿著蓝布补丁衫的青年,正抡圆了扁担又要照他砸下来! “狗日的张晓峰!偷老子的鸡!看老子不捶死你!” 扁担带著风声落下,张晓峰浑身一激灵,那是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本能——他就地一滚,扁担“砰”地砸在刚才躺的泥地上,溅起一蓬黄尘。 啥情况?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在边境线上那抹扎眼的绿,身后追兵的呜嗷喊叫,接著就是枪响,胸口炸开一团滚烫…… 缅甸?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还敢躲!”蓝布衫青年见没打著,更恼了,抬脚就踹。 张晓峰那股子狠劲“噌”地就窜上来了。2025年的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从小街头巷尾打出来的野性,后来被所谓兄弟骗到缅甸那鬼地方,差点叫人摘了腰子,跟著几个难兄难弟——里头有个泰国老兵——亡命一年多,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身子骨是虚得发飘,可魂里带著的那股凶性,瞬间就点著了。 他侧身让开那一脚,右手闪电般抄起地上半截板砖,左手一撑地,整个人像条饿急了的土豹子,猛地扑了上去! “操你祖宗!” 砖头结结实实夯在青年肩膀头上,对方“哎哟”一声痛呼。张晓峰趁这空当贴身上前,膝盖照著对方裤襠就是狠狠一顶——这阴狠招数,是缅甸山里跟那泰国老兵学的保命手艺。 “嗷——!!!” 青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著下身,脸色唰白,冷汗直流。 张晓峰喘著粗气站定,这才有空打量四周。 土坯垒的矮房,黄泥夯的院墙,木格子窗户上糊著泛黄起毛的旧报纸。院里几只瘦骨嶙峋的鸡仔在刨食,墙角歪歪扭扭码著柴火垛。抬眼望出去,是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山,青黑的山脊上缠著白蒙蒙的雾气。 这不是缅甸,更不是2025年。 他低头瞅自己——一身洗得发白、到处是窟窿的的確良衬衫,两个膝盖磨破了碗大的洞,露出瘦嶙嶙的膝盖骨。双手脏得看不出皮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张晓峰!你个挨千刀的还敢还手!” 院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盘,浓眉毛,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干部装,胸口別了支钢笔。后头跟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几號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裳上补丁摞补丁。 “爸!他要……他要整死我啊!”地上那青年带著哭腔喊。 被喊作“大队长”的汉子,看见儿子那副惨相,脸一下子黑得像锅底:“给老子按倒起!” 几个膀大腰圆的村民扑上来。要是2025年那身子,张晓峰能摆倒两三个,可眼下这具身子实在亏空得厉害——饿了两天的肚皮咕嚕嚕直叫唤,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挣扎了几下,还是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地上,脸颊贴著土,能闻到泥土腥气和淡淡的鸡粪味。 “建国啊,这孽障又惹啥子祸事了嘛。”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张晓峰勉强扭头,看见个穿黑布衫的老头,满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手里拄著根磨得油亮的竹拐棍。老头身后站了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少,都苦著脸。 “小背时鬼,你一天不惹事,皮子痒是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接话,那眉眼和张晓峰有几分掛相,“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要咋个样?偷生產队的包穀,摸邻舍家的鸡蛋,现在连大队长屋头的鸡你都敢偷!屋头那点口粮,你偷一回我们赔一回,你弟娃跟老三屋头三娃子,饿得脚杆都肿亮了啊……” 汉子说著说著,声音就哽住了,眼圈泛红。 张晓峰脑子里“嗡”地一下,又涌进来一大段陌生记忆——不,是这身子的原主记忆。 张家湾,牛耕乡,清江县……1975年? 原主是个二流子,十八岁,小学都没念完就在村里瞎混。爹叫张国林,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妇王春花。还有个十二岁的弟弟张小军。爷爷奶奶,大伯一家,三叔一家,十几口人挤在五间土坯房里,穷得叮噹响,还三天两头因为他偷鸡摸狗去赔礼、赔钱,更是雪上加霜。 而他,仗著有点小聪明,死活不肯下地挣工分,整天游手好閒。昨天家里实在没辙了,把他撵出了门,让他自生自灭。平时一起混的那些“兄弟”,见他真被赶出来了,一个个躲得比鬼还快。 饿了两天实在遭不住,才摸到大队长家…… “我不是……”张晓峰想说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张晓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谁信?魂穿?怕是要被当成失心疯捆起来。 “你不是啥子?”大队长张建国蹲下身,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来,“张晓峰,你偷东西不说,还把我们家书林打成这个样子,按规矩该捆起送公社派出所。但看在你爹……”他瞟了一眼那边耷拉著脑袋的张父,“看在你屋头確实恼火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活路。” 张晓峰没吭声,只是死死盯著他。 “护林员王老焉,上个月死在山里头了。”大队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活路到现在还没人接。一个月公社给八块钱补助,口粮自家想办法,年底交两百斤肉给大队。你要是愿意,今天黑前就上山,之前那些偷摸打人的烂帐,一笔勾销。” 人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这……这不是叫他去送死嘛!”有人压低声音说。 “就是,王老猎那样的好把式都折在山里了,他个二流子……” “这种祸害,死在山里头算逑了!省得在村里害人!” 大队长抬手压了压议论,目光钉在张晓峰脸上:“给你一桿烟工夫想。要么接这活路,要么我现在就捆你去公社。偷盗这罪名,够你蹲几年班房了。” 张晓峰的脑子转得飞快。 护林员?深山?一个人? 要是原来那个张晓峰,肯定寧愿蹲號子——山里多苦啊,没吃没喝,还要跟野牲口打交道。 可现在住在这身子里的,是从缅甸深山亡命一年多的张晓峰。比起关在四方墙里,他寧愿要这份自由。再说了,深山老林……至少有机会弄到吃的。 “我接。”他哑著嗓子开口。 “想醒豁了?”大队长有点意外,“山里头可没得村里舒坦。狼、野猪、熊瞎子、豹狗,老虎都有人见过,王老猎就是遭野猪群拱死的。你想清楚。” “我接。”张晓峰重复了一遍,语气硬邦邦的。 大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要得。柱儿,去大队部把护林员的证和傢伙事拿来。其他人,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张家人走的时候,没一个人回头看他。那个应该是他爹的汉子,脚底下顿了顿,最终还是勾著脑袋走了。 只有那个黑布衫老头——应该是他爷爷,经过时往他手里飞快地塞了个东西。 是个冰凉梆硬、巴掌大的玉米粑。 “最后一回了。”老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说完就拄著拐棍,慢慢悠悠走远了。 张晓峰捏著那块玉米粑,掌心感觉到那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他朝著远去那一大家子人的背影,“咚”地一声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原身確实造孽太深,家里人对他是仁至义尽了,如今这地步,怪不得別人。 很快,叫柱儿的村民拿来个蓝布包袱。里头有一套崭新的绿制服,一本护林员证,一顶帽子,一把砍柴刀,还有一桿…… 土銃。 张晓峰眼睛一亮。他接过土銃,手指熟稔地摸索检查——老式火銃,装黑火药和铁砂子的那种,打不远,可近处挨一下够喝一壶。 “这是王老猎留下的。火药和铁砂在包袱里头。” “护林员的棚棚在后山五里地处,自家去找。每月十五號下山领补助,这阵是三月尾了,年底前交一百三十斤肉就行。” 说完,柱儿也转身走了。张晓峰翻开那本证件,上面写著他的名字,墨跡还没干透,盖的是公社的红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防火,防盗伐,防野兽……配枪…… “狗日的,就给老子这烧火棍,怕是巴不得我死在山里头。”张晓峰心里暗骂,可现在没得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包袱里还有张手画的简图,標註著护林员小屋的位置。 日头偏西了,远处的山峦让夕阳染成一片暗红,像凝住了的血。 他慢慢站起身,浑身都痛,可眼神清亮。 张晓峰撕了一小块玉米粑放进嘴里,粗糙的玉米面噎得他伸脖子,但他还是一点一点,仔细嚼碎了咽下去。 活著,就有盼头。 这个道理,他在缅甸就刻进骨头里了。 他把剩下的玉米粑小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背上蓝布包袱,扛起土銃,一瘸一拐地朝后山走去。 院门边的阴影里,大队长张建国站著没动,看著那个瘦削的背影一点点没进暮色里。 “爹,就这么放他走了?”张书林捂著裤襠,齜牙咧嘴地问。 大队长没应声,只是眯著眼看那越来越暗的山影。 放过?那深山老林子,一个十八岁的二流子能活几天?死了,是他命该如此。活了……那倒真是出稀奇了。 不过在他看来,这稀奇,出不了。 “回屋去。”大队长转过身,“明天喊你娘燉只鸡,补补身子。” …… 山路的陡峭,超出张晓峰的预料。 说是路,其实就是打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好多地方让灌木和刺藤盖严实了。他拄著砍柴刀当拐棍,一步一步往上捱。 天擦黑的时候,他才瞅见那间小屋。 孤零零杵在山腰一块平地上,木头搭的,屋顶苦著茅草,歪歪斜斜,看著风吹大点都能倒。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霉味混合著尘土气扑面而来。 屋里就一张光板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另一角用石头垫著),一个泥土垒的灶台。墙角堆著些乾柴火,房樑上掛著几串黑乎乎的、认不出是啥的野果子乾。 张晓峰摸摸索索找到火柴,“嗤”一声划亮,点上桌头的煤油灯。 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撑开一小团光亮。他在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一看——半布袋玉米面,一小纸包盐巴,几个干辣椒,还有一小陶罐凝住的猪油。这就是全部家当。 工具棚在屋后头,更简陋,就是个草棚子。里头有些锈跡斑斑的捕兽夹、麻绳,还有一小木桶黑火药和一布袋铁砂子。 张晓峰迴到屋里,坐在吱嘎乱响的床板上,开始理清这团乱麻。 穿越了,1975年,巴渝山区,一个让全家都寒了心的二流子。 没得系统,没得金手指,只有一桿土銃和眼前这座莽莽大山。 可比在缅甸让人撵著屁股追杀的日子,这已经算是天堂了——至少,敌人是明明白白的:飢饿、野牲口,还有这要命的穷山恶水。 他解开衣服,就著煤油灯昏光检查身子。肋骨可能裂了缝,但没断。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皮外伤。最恼火的是饿——这身子起码三天没正经过东西下肚了。 张晓峰起身,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水是从山岩缝引下来的泉水,还算清亮。他抓了两把玉米面,和水搅成稀糊,倒进那个缺了口的铁锅里,架到灶上煮。 没得菜,他就掰了半个干辣椒,捏碎了撒进去。 玉米糊“咕嘟咕嘟”滚开的时候,那点辛辣混著粮食的香气窜出来,让他鼻子猛地一酸。 在缅甸逃亡那年,他吃过老鼠,啃过树皮,有回饿急眼了,还跟野狗抢过腐肉。可眼前这碗寡淡的玉米糊,此刻比啥子山珍海味都金贵。 他小心吹凉,一口一口,吃得乾乾净净,连锅底都颳得映出人影。 肚里有了热乎东西,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头一桩,得活下去。然后……然后再做打算。 张晓峰躺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著茅草稀疏的屋顶。 窗外是深山老林的黑夜,风颳过林子,呜呜地响,像谁在哭。远处不知是狼还是啥野物,拖长了声音嚎了一嗓子,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攥紧了怀里的土銃枪管,闭上了眼睛。 明天,得把这匹山摸熟。 明天,得找吃食。 明天,他要在这个陌生得嚇人的年头,活出个人样来。 深山寂静,只有这一豆灯火,在这1975年的春夜里,倔强地亮著。 第2章 刀耕火种·竹海寻珍 天刚麻麻亮,林子里雀儿还没开嗓,张晓峰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饿醒的。 肚子里昨晚那碗玉米糊糊,早就耗得精光,胃壁像两片粗砂纸在里头来回磨,磨得心头髮慌。 躺在硬得硌背的木板床上,盯著茅草稀疏的屋顶发愣。 千禧年后出生的魂,对七十年代的苦,只有爷奶嘴里零碎的念叨和老电影里灰扑扑的影子。 这年头,没得手机,没得网络,没得外卖,连顿饱饭都是奢望。 啥子先知?系统?金手指?屁都没得一个。 有的只是这具饿得发飘的身子,一桿老掉牙的土銃,还有屋外那片望不到边的、闷声不响却能要人命的山林。 “肚皮都填不饱,啥子宏图大业都是空扯。”他哑著嗓子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棚棚里显得格外清亮。 这是活命的第一条铁规矩,在缅甸山沟里亡命那年多,用血和泪验证过无数回——只有肚里有食,身上才有力气,脑壳才转得动,手才稳得起,命才保得住。 他咬著牙挣扎起身,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扯著痛。走到屋外水缸边,掬起一捧冰沁沁的山泉水抹了把脸,那股子透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一抖,昏沉沉的脑壳总算清醒了些。 回头清点家当:半布袋玉米面,掂量著顶多五六斤,这是要省著吃的“保命粮”;那一小纸包盐巴,金贵;那陶罐凝起的猪油更是宝器,紧要关头能顶大用。靠这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得找肉。”张晓峰把目光投向屋后那片黑苍苍的山林子。 打猎?凭这杆装一回药要半炷香的老土銃,去撵山跳子(野兔)追麂子?怕是撵到天黑都摸不到一根毛,动静大了还容易招来更凶的傢伙。 昨天大队长的话不是嚇人,这深山老林,狼、野猪、熊瞎子,都是真傢伙。 他想起工具棚里那些锈跡斑斑的捕兽夹。 蹲下身一个个捡起来细看,一共七个,铁齿锈得发红,但卡簧机关还算囫圇。 捡块石头敲掉浮锈,上油(猪油捨不得,找出点不晓得哪年月的桐油凑合)保养,扯根麻绳试了试弹簧力道——还行,使得动。 但下夹子要时辰,更要运气。 野物不是哈儿(傻子),不会往明晃晃的地方踩。 选地方、做偽装、消气味、留诱路……一套搞下来,没得三五天不见效。 他现在等不起。 肚皮又“咕嚕”一声叫唤,像在催命。 张晓峰直起身,目光像梳子一样把四周篦了一遍。 这小屋坐北朝南,背后是陡坡老林,左边一片乱石包包,右边……他眯缝起眼睛。 大约百十步开外,山势缓了些,一片青幽幽的竹林顺著山坳子蔓延下去,在晨雾里头显得格外茂盛。 竹子不算粗壮,是本地常见的“硬头黄”,一笼笼,一坡坡,挤挤密密。 竹林! 张晓峰眼睛一亮。在缅甸那些钻山沟的日子里,竹子不光是遮阴的,很多时候就是“救命粮仓”。 他回屋拿起砍柴刀,又拎了个破陶罐,径直朝竹林走去。 清晨的竹林还掛著露水,空气里有股子清冽的竹叶子气。 张晓峰没冒失往里闯,先在外围转著看。 竹子长势旺,地上铺著厚厚一层枯竹叶,踩上去“沙沙”响。 张晓峰看得仔细,专瞅竹竿根部和地面,找那种特別的印子。 不多阵,他就找著了。 几根靠近泥巴的竹竿上,有新鲜的啃咬痕,竹渣子落了一地。 地面枯叶子有被扒拉过的跡象,形成几条隱隱约约的“毛毛路”。 张晓峰蹲下身,手指头捻起一点湿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骚哄哄的腥气。 “有竹溜子(竹鼠)。”张晓峰低声念了一句,嘴角难得扯起一点弧度。 竹鼠,这玩意儿在后世某些地方是席上珍,在七十年代的深山,就是救命的活肉。个头大,肥实,憨,相对好收拾。 但他没立马动手挖。竹林里的宝,不止竹鼠一样。 他走到几窝叶子有些翻黄、竹节略显鼓胀的老竹子跟前,竖起耳朵,用刀背轻轻敲打竹竿。 “咚、咚。”声音闷实。 换一根敲,“咚、咚。”还是闷。 敲到第三根中段时,“咚……嗑!”声音有了细微差別,带了点空响。 张晓峰停手,凑近那节竹子细看。竹皮表面,有几个针鼻子大的小眼,不盯到看根本发觉不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皮子,毫不犹豫抡起砍刀。 “嚓!” 刀锋斜著劈进竹节,再用力一撬。竹皮裂开,露出里头白生生的竹瓤。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团软乎乎、正在蠕动的东西。 掏出来,是十几条乳白色、肉滚滚的虫,有小指头粗细,在他手板心蜷成一团,不停地扭。 竹虫。高蛋白,高油膘,在云南缅甸那边,这是山里人补身子的好东西,他跟著那个泰国老兵生嚼过不止一回。 张晓峰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捏起一条,丟进嘴里。虫子入口冰凉,牙齿轻轻一磕,“噗嗤”一声就爆开了,一股淡淡的、像奶腥又带点甜的味儿在嘴巴里漫开。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肚里头立刻有了点实在感。 一条接一条,十几条竹虫很快下了肚。虽说没几两,但那股高蛋白化开的暖意,正慢悠悠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散。 他没再继续找竹虫,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竹鼠印子上。竹虫是零嘴,竹溜子才是正顿饭。 顺著一条最明显的“毛毛路”,他找到一处微微拱起的土包包,枯叶子虚掩著,下头隱约看得见洞口,边上有新翻的湿泥巴。 竹鼠洞往往七弯八绕,有主洞、岔洞、气眼,甚至还有“逃命门”。硬挖费工费力。 张晓峰退回竹林边边上,砍了几根细长笔挺的竹子,剔掉枝枝叶叶,留下顶端削尖的长竿竿。又用刀削了十几根一头磨得锋利的竹籤签。 他回到洞口附近,並不直接去挖主洞口,而是在周围三四步的范围內,用脚板轻轻拨开枯叶子,仔细找其他可能的口子。很快,在左边一笼野竹子根脚,发现了一个更隱秘的、只有拳头大小的气眼。 “就是你了。”张晓峰蹲下身,把削好的尖竹籤,一根根斜著插进气眼周围的泥巴里,形成一个朝里头倾斜的、密麻麻的矛阵。竹籤大部分埋进土,只露出寸把长的尖尖,再用枯叶细泥巴仔细偽装好。 接著,他提起长竹竿,走到主洞口。深深吸了口气,將竹竿猛地从洞口斜插进去,然后开始飞快地、用力地搅动! 竹竿在黑洞洞的通道里左衝右突,颳得泥土“唰唰”响。同时,他扯开喉咙,发出短促、低沉的吼声,学那野物刨洞嚇人的架势。 “呜——吼!吼!” 洞里很快传来“吱吱”的惊叫和慌里慌张的奔跑动静。 张晓峰手下不停,搅得越发凶。突然,他感觉竹竿那头传来明显的衝撞力道——有东西在拼命往外头躥! 他立马甩开竹竿,抄起砍刀,飞快地退到气眼矛阵侧面,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几乎就在眨眼间! “噗嗤!” “吱——!!!” 一团灰褐色的、肥嚕嚕的影子猛地从气眼里头衝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撞进那片偽装过的竹籤阵!锋利的竹籤瞬间扎进它肚皮、前腿,那东西发出一声悽厉得瘮人的惨叫,扭起身子想后退,可竹籤是朝里头斜插的,越挣命扎得越深。 张晓峰一个箭步抢上前,手起刀落! 砍刀精准地剁在竹鼠后颈脖上。挣扎停了。 他拎起这头战利品,掂了掂,怕是有三四斤重,肥墩墩的,灰毛子油光水滑。伤口处渗出血,带著浓重的土腥气。 “搞定了。”张晓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麻利地用泥巴掩盖血跡,清理了竹籤和痕跡,拎起竹鼠和剩下的竹竿竹籤,快步流星地返回小屋。 回到小屋。 张晓峰小心剥下整张皮——这皮子好生硝一下,说不定能用上。 开膛破肚,內臟除了心子肝子(洗净备起),其他肠肠肚肚挖个深坑埋了,免得气味招来不乾不净的东西。 鼠肉剁成大小匀净的坨坨,在山泉水里反覆漂,直到血水尽去。 那罐凝得白生生的猪油被请了出来。用竹片片小心剜出拇指头大小一坨,放进烧得辣热的铁锅。 猪油在锅底“滋滋”化开,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荤香,瞬间就霸占了整个棚棚,勾得人肠子都在打绞绞。 张晓峰咽了口清口水,把沥乾水的竹鼠肉坨坨“刺啦”一声倒进锅里头。 热油一激,香气轰地炸开,肉坨坨飞快变色,边边起了焦黄。他用自製的竹铲铲翻炒,等水汽煸得差不多,撒进去一小撮金贵的盐巴,又掰了半个干辣椒丟进去。 没得酱油,没得料酒,只有盐和辣椒最本真的味道。但足够了。肉的焦香、猪油的醇厚、辣椒的呛烈、竹溜子特有的山野气,在滚烫的锅里头你缠我绕,撞出一种最原始、最霸道的香。 肉炒到七八分熟,他掺进烧开的山泉水,刚好淹到肉。 盖上锅盖,转为文火慢慢煨。 等肉熟的工夫,他把竹鼠心子肝子用竹籤签串起,撒点盐,就著灶膛里的余火烤。心肝熟得快,烤得表皮微焦,里头嫩气,直接被他当成“饭前零嘴”,三下五除二吞下肚,那股暖烘烘的感觉更扎实了。 约莫半根香后,锅里的汤汁收得浓稠发亮,肉坨坨顏色红润,颤巍巍地吸饱了味道。 张晓峰揭开锅盖,一股白汽混合著勾魂的肉香劈面扑来,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大口。 没得碗筷,他用洗乾净的竹筒筒当碗,削了两根细竹棍当筷子。夹起一坨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肉质紧扎,带著嚼劲,却又不柴不塞牙。 猪油的香润渗进了每一丝肉缝缝,盐味恰到好处地吊出了鲜,干辣椒煸过后留下的那股子煳辣香气,更是点睛之笔。 纯粹的肉香,混著竹鼠特有的、类似嫩山笋的清甜气,在嘴巴里头炸开。 他吃得极慢,极仔细,每一口都嚼到透,品著食物带来的力气和踏实。 一大锅肉,他吃了半锅,就硬生生停了下来。 剩下的,连汤带肉倒进一个洗净的陶罐罐,封好口,吊在阴凉通风的屋樑下。这是明天的口粮。 肚皮饱了带来的不光是力气迴转,还有脑壳的清明。 下午,他没再出去闯荡,而是开始收拾这间破棚棚。 用剩下的竹子和山藤,在门口做了个简易的绊索报警机关。 又把三个捕兽夹拿出来,在屋后头和侧边的野兽常走的毛路上,小心翼翼布置下去,做了精细的偽装。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他坐在门槛上,望著远山让夕阳镀上一层金红。 身子骨还是酸痛,但那股子缠人的虚飘感,已经褪了大半。 手里有了点存粮,住处有了初步的防备,心头才算稍稍落了点底。 他晓得,这仅仅是开头。 这片老山林不会轻易认下一个外来户。 粮食、安身、过冬……一道道鬼门关还在前头排起队。 但至少,他活过了头一天。用最古老的法子,靠一双手一副脑子,在这1975年的深山里头,挣到了第一口踏实饭。 夜幕落下,山风又起了。 张晓峰关紧屋门,插好门閂。怀里抱著那杆冰凉的土銃,躺回硬板床。 肚里有货,身上回暖,听著屋外风声穿过林子的呜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老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要肯下力气,山里饿不死勤快人。” 以前只当是老辈人的碎碎念,如今品来,字字句句都是活命的真经。 他闭上眼睛,脑壳里头开始盘算明天:再去竹林探探,看有没得笋子或者其他吃食;水源倒是现成的,小屋工具房旁边那个直径一米多的沁水盪,看来以前建房就是看中这水源,完全够用;得试试搞更复杂的套子…… 远处,不晓得是啥子夜鸟,“咕——呜——”地长叫了一声,悠远又孤单。 更深的山林里,隱约传来一声悠长瘮人的狼嚎,声音穿透层层夜幕,带著野性的呼唤与威慑。 张晓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枪管。 在这片沉睡的群山怀抱里,一点微弱的生机,正倔强地扎下根,往外蔓延。 而深山的磨炼,才刚刚起了个头。 第3章 险象环生·初获珍宝 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醒了。 心里头揣著事,像压了块石头,睡不踏实。 张晓峰翻身下床,抄起柴刀,轻轻推开木门。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在林子里慢吞吞地飘。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激得人一哆嗦,却也醒了神。 他要去看看昨天下午下的三个夹子。 屋后头最近的一个夹子处,他用脚拨开偽装的枝叶——铁齿赫然咬住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只山耗子,个头不小,估摸有小两斤。 夹子正咬在它腰杆上,已经没气了,身子都僵了。 灰褐色的毛被露水打湿,一綹一綹贴在皮上。 “嘿,开门红。”张晓峰低声自语,脸上没啥表情,心里却鬆快了些。 这玩意儿在后世可没有人敢吃,但在这七十年代的深山,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肉。 张晓峰可不嫌弃,蹲下身,连夹子带耗子一起提溜起来。 放回屋里后,接著又去看侧边毛路上那两个夹子。 离木屋二十来米远的那个夹子,他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哼哧哼哧”、夹杂著铁器刮擦石头的刺耳声音。 张晓峰脚步一顿,握紧了柴刀,猫著腰小心靠近。 拨开一丛矮刺笼,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滯。 捕兽夹那铁齿,死死咬住了一条粗壮的后腿!被夹住的那东西,正拼命扭动身躯,试图挣脱。 这是一头泥猪(猪獾),个头不小,怕有二十多斤重,此刻因为惊恐和愤怒,浑身刚毛倒竖。 它的小眼睛血红,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每一次挣扎,都让铁夹子更深地陷进皮肉,血顺著铁齿往下滴,在枯叶上洇开一片暗红。 它还活著,而且凶性正盛。 张晓峰脑子里飞快盘算。 这傢伙凶起来敢跟豺狗硬碰,处理起来得格外小心…… 突然! “呜……嗷呜……” 一声低沉、沙哑,带著野性腥气的呜咽,从左前方大约十多米的灌木丛后头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子,猛地扎进张晓峰的耳膜,顺著他脊椎骨一路凉到脚底板! 狼?! 张晓峰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了起来!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下一秒又疯狂擂鼓,撞得他胸腔生疼。 在缅甸山里,他听过类似的嚎叫,那是狼群围猎前的低啸!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根本来不及细看,更顾不上思考,身体先於脑子做出了反应—— 张晓峰一把抓住连著捕兽夹的铁链,也顾不得那泥猪还在疯狂扭动,弯腰,双手死死扣住铁链和泥猪的一条前腿,用尽全身力气,连拖带拽,转身就朝著木屋方向没命地狂奔! 泥猪二十多斤的重量,加上铁夹子的拖累,死沉死沉。 张晓峰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眼睛赤红,鼻孔喷著白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屋!关门! 粗糙的地面刮擦著泥猪的身体和铁夹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泥猪悽厉的尖叫和挣扎加剧了拖行的难度。 张晓峰不管不顾,咬著后槽牙,拼了命地往回冲。 他能感觉到身后灌木丛那里,有一道冰冷、残忍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自己背上! 十几米的距离,此刻漫长得像一生。 终於衝进木屋的门槛!他反手用尽全力“砰”地甩上那扇破木门,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屋顶茅草簌簌往下掉灰。 紧接著,“哐当”一声插上门閂,又拖过屋里唯一那张破桌子死死顶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著冰冷的土墙,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著冷汗,瞬间湿透了那身单薄的衣裳。 心臟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门外,被他拖回来的泥猪还在铁夹子上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哼唧。 过了好一阵,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復下来。肺里火辣辣的感觉也缓和了些。 张晓峰抹了把脸上的汗,脑子里那股逃命的劲头过去,理智才慢慢回笼。 不对劲。 那狼……怎么没追上来? 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啊。按照狼的习性,要么悄悄尾隨,要么早就扑上来了。 难道……不是狼?或者…… 张晓峰猛地想起,自己昨晚下的第三个捕兽夹,不正是安放在那个方向,那片灌木丛附近吗? 一个大胆又令他心跳加速的猜想冒了出来。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走到床边,拿起那杆老土銃。 手有点抖,但他用力握紧。 打开隨身的布包,取出牛角壶里的黑火药,小心翼翼地往銃管里倒。 分量凭感觉,不能多,多了可能炸膛,少了没威力。 接著是铁砂,灌进去,用通条压实。 最后在药池里装上引火药,扣上击发用的火帽。 整个过程,他的手慢慢稳了下来。 冰冷的金属触感,熟悉的操作流程,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力量——在缅甸逃亡时,他们曾得到过这样的土枪,那个泰国老兵教会了他使用。 他又把柴刀別在腰后。轻轻搬开顶门的桌子,拔开门閂,將木门拉开一道缝。 晨光透了进来,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刚才拖行泥猪的痕跡,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凌乱的拖痕,指向灌木丛方向。 张晓峰端著土銃,枪口微微朝下,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弓著身子,像只捕猎前的狸猫,一步步朝那片灌木丛挪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耳朵竖起来,捕捉著任何细微的声响。 离那片灌木丛还有五六米时,他停了下来,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慢慢探出头。 看见了。 灌木丛边缘,一个灰黄色的身影半趴在那里。正是那头狼!体型比成年土狗大得多,骨架匀称,肌肉线条在皮毛下隱约可见,透著一种精悍的力量感。 此刻,它正扭著头,试图啃咬自己的右前腿——那里,一个黑沉沉的捕兽夹,正死死咬在它的脚踝上方! 狼也发现了他。 几乎在张晓峰看到它的同时,那狼猛地转回头,一双黄褐色的、冰冷残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树后的张晓峰! “呜——!” 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从它喉咙深处滚出来,露出森白的犬齿,涎水顺著嘴角往下滴。 它试图站起来扑击,但右前腿被夹子死死固定在地上,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剧痛和铁器的刮擦声,让它只能半趴著,做出攻击姿態,却无法真正移动。 果然是夹住了! 张晓峰心头一松,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受伤的野兽,往往更危险、更疯狂。 他缓缓从树后走出,但始终保持著七八米的距离,土銃稳稳抬起,枪口对准了狼头。 狼的眼神更加凶戾,身体因为愤怒和疼痛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野性和杀意丝毫未减,死死盯著张晓峰,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张晓峰不再犹豫。 他屏住呼吸,稳住微微发抖的手臂,食指缓缓扣动了扳机。 “咔!” 击锤敲打在火帽上。 嗤—— 引火药冒起一小股白烟。 紧接著!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林间炸开!土銃枪口喷出大团火光和浓烟,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张晓峰的肩膀上,让他踉蹌退了一步。 铁砂呈扇形喷射出去,大部分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狼的头部! 硝烟瀰漫。 等白烟稍稍散去,张晓峰看到,那狼已经侧倒在地,半边脑袋血肉模糊,黄褐色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剩下空洞和死寂,只有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张晓峰不敢大意,又等了几分钟,確认狼彻底死透,才端著重新装好火药铁砂的土銃,慢慢走上前。 先用脚踢了踢狼的尸体,没反应。他这才蹲下身,查看这头差点要了他命的野兽。 好傢伙,这狼比他预想的还要壮实,拖了拖,怕是得有六七十斤重!一身灰黄色的皮毛厚实,只可惜脑袋被铁砂打烂了,皮子价值大减。但狼肉、狼骨,在这个年代,都是好东西。 巨大的后怕和隨之而来的狂喜,交织著衝击他的心神。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里血腥味太重,不能再久留。 他费力地把狼尸从夹子上取下,连同夹子一起拖回小屋。 然后將门口还在奄奄一息的泥猪也结果了,同样取下夹子。 回到屋里,张晓峰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將剩下的四个捕兽夹全部找出来,加上收回来的三个,仔仔细细,在木屋四周更隱蔽的位置重新布置下去。 每一个夹子都做了精心的偽装,又用小石头和树枝做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暗记。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透过木格窗,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和……飢饿。 胃里像是有只手在用力抓挠,疼得他额头冒冷汗。 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吃东西,刚才又经歷了一番生死追逐和剧烈的体力消耗。 他赶忙把吊在屋樑下的陶罐取下来,揭开盖子,昨天剩下的竹鼠肉连汤已经凝成了冻。他点火热了一下,等不及完全热透,也顾不得烫,直接用手抓起那些肉往嘴里塞。 有点烫的竹鼠肉迅速抚慰了造反的胃袋。 张晓峰一口气把罐子里所有东西吃得乾乾净净,连罐壁都舔了一遍,那股抓心挠肝的饿劲才被压下去。 吃饱了,力气也回来了。 看著屋里躺著的狼尸、泥猪和那只山耗子,张晓峰知道,接下来有得忙了。 剥皮是个技术活,也是力气活。 张晓峰先用柴刀小心地处理狼尸。 脑袋部位的皮子毁了,只能从脖子往下剥。 刀锋沿著皮肉连接处细细划开,慢慢剥离。 狼皮厚实,韧性足,花了好半天才剥下一张相对完整的皮子,只是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泥猪的皮更格外小心。 忙活到下午,才得到两张初步处理好的皮子,摊开晾在屋外的石头上。 接著是分割肉。 狼肉剔下来有三十多斤,泥猪肉十来斤。 张晓峰用柴刀將肉切成一条条、一坨坨,儘量把肥瘦分开。 山耗子也被开膛破肚,剥皮,切成小块,抹上珍贵的盐巴,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就著灶膛里未熄的火慢慢烤成肉乾。 烤好的鼠肉乾,他用屋里找到的旧报纸小心包好,塞进布包——这是明天赶路的乾粮。 等他把所有的肉分门別类处理好,屋外天色早已黑透,估摸著得有晚上八九点了。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新鲜的狼肉和泥猪肉得留著卖钱或换东西,暂时不能动。 还好是春季,山里夜晚气温低,一晚上不至於坏。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堆內臟上——狼的心肝肺,泥猪的心肝,还有没清理的肠肚。 现在就吃这个了。 他把这些內臟拿到沁水盪边,用水冲洗了好多遍,儘量减轻骚味。 回屋生火,架上铁锅,把切成块的內臟倒进去,加水,撒点盐,扔进最后半个干辣椒,就这么一锅乱燉。 內臟特有的味道在锅里翻滚。 但对饿极了的人来说,这就是无上的美味。 內臟熟得快,他捞起来,也顾不上烫,吹著气往嘴里送。 狼心粗糙有嚼劲,猪肝粉糯,肠子脆弹(自我安慰,没有调料,骚味极重)……混合著盐水辣椒的简单滋味,他吃得满头大汗。 这一顿“杂烩”吃完,已是深夜。 浑身像是散了架,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木屋四周,七个捕兽夹静静潜伏。 屋里,是初步处理的皮子和几十斤肉食。 明天,他將带著收穫,去山下的“黑市”碰碰运气。 他需要盐,需要更多的粮食,需要了解这个时代。 吹灭煤油灯,躺在硬板床上。窗外山风呼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 张晓峰怀里抱著土銃,闭上眼睛。 凌晨两三点,他就得出发。趁著夜色掩护,走那些只有猎户和採药人才知道的隱秘小路,避开公社和民兵的巡查。 深山的夜,黑得浓稠。 木屋里,响起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明天,又是一场新的冒险。 而这一次,他手里有了点能换命的“硬货”。 第4章 暗市易物·巧换机缘 凌晨三点,山风正凉,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张晓峰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背上是用破麻袋仔细裹好的三十多斤狼肉、十多斤泥猪肉、两张皮子和用草绳捆好的一副完整狼骨架。 腰间布包里是那包鼠肉乾和护林员证件。 柴刀別在腰后。 他走的不是寻常山路,而是顺著山脊背阴面一条几乎被灌木和刺藤完全淹没的猎道。 这条路陡峭难行,蛇虫多,但能完美避开公社民兵常设卡的两个山口和进乡的大路。 月光惨澹,勉强透过密林的缝隙投下些破碎的光斑。 张晓峰凭感觉和偶尔瞥见的岩石轮廓在黑暗中摸索,脚下不时打滑,枯枝和带刺的藤蔓“唰啦”一下划过裤腿,留下道道白痕。 大约摸黑走了两个多钟头,身上已被汗水和露水浸透,山脚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清江乡稀稀拉拉的灯火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黄豆。 张晓峰没有直接进乡场,而是像条熟悉地形的老狗——前身偷鸡摸狗的他这种事没少干,绕到乡场西头一片背靠河滩的乱石坡。 这里地势七拱八翘,河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形成天然的屏障和视线死角。 几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已经影影绰绰聚了不下百十號人。 人影幢幢,却异常安静。 这就是“黑市”,本地人叫“鬼市”或“露水集”。 天一亮,鸡叫三遍,这里就会人走场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的人大多用旧头巾、破草帽或衣领子遮住半张脸,彼此交谈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飘忽,交易快得像做贼。 张晓峰把沉重的麻袋放在一块稍平整的青石板上,解开綑扎的草绳,露出里面的货。 他不吆喝,也不四处张望拉客,只是静静站著,微微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灵敏的雷达,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每一个接近的人和远处的动静。 浓烈的肉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在充斥著土腥味和汗味的河滩上,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很快引来了“飞蛾”。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穿著洗得发白、肘部打著同色补丁的工装的中年男人,干部模样,脸色有些苍白。 他眼睛像鉤子一样钉在那顏色深红、肌理分明的狼肉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小伙子,这肉……咋个卖法?” “狼肉,三毛一斤。泥猪肉,五毛。”张晓峰声音不高,带著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三毛?”中年男人眉头立刻皱起,习惯性地压低声音讲道理,“供销社里好猪肉才七毛一斤,你这是野物,膻味重,肉质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不要票的肉。”张晓峰抬起眼皮,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肉新鲜,昨晚上才打的。同志,你要是要凭票的,出去右转去供销社门口排队。” 中年男人被噎得一愣,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脸上有些掛不住,但又实在捨不得这肉。 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能……能少点不?我要五斤,就五斤狼肉。” “不还价。要就割,不要就让让,別挡著亮。”张晓峰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同时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到了身侧,离柴刀柄只有寸许距离。 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半点犹豫和软弱,都可能被当成可以拿捏的肥羊。 中年男人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还是对肉的渴望战胜了那点不快,咬牙道:“割五斤!要……要肥点的地方!” 张晓峰不再废话,抽出別在后腰的柴刀——刀光在熹微的晨光中一闪——麻利地在那坨狼肉上比划一下,手起刀落,割下一条肉。 借用旁边一个卖山货老汉的桿秤一称,高高翘起,足有五斤多。 他用早就备好的废旧报纸三两下包好,递过去。 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块钱和一张五毛的纸幣,票子皱巴巴、湿漉漉的,还带著对方的体温。 张晓峰借著转身放钱的姿势,手指快速而隱蔽地捻了捻,確认没有破损,才稳妥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內袋。 开张了。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陆续又有人被吸引过来。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补丁摞补丁蓝布衫的老太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两张皱成一团的市斤粮票,换走了一斤泥猪肉,像捧著珍宝一样塞进怀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两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庄稼汉蹲在地上低声商量了几句,合伙买了八斤狼肉,说是家里老人病了许久,实在需要点油水补补身子,眼神里满是期盼和一丝肉痛。 天空即將泛白的时候。 这时,一个戴著老旧黑框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起来像赤脚医生或者乡村教师的瘦高个男子,蹲在了那副用草绳綑扎得整整齐齐的狼骨架前。 “这副骨头,咋个说法?”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指仔细地摸著骨头的关节和断茬,动作专业。 “整副卖,不零拆。”张晓峰沉声道,“老山狼的骨头,祛风、止痛、壮筋骨,泡酒或者入药,都是好东西。”他把记忆中老猎户和那个泰国老兵閒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组织了一下。 “这个我晓得。”眼镜男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六块钱,我要了。” 这个价比张晓峰私下打听的市价还略高一点。 他脸上不动声色:“七块。整副骨架难得,药性也足。” “六块五。”眼镜男摇摇头,作势要起身,“再多,我就去收点好点的狗骨头也能將就用。” “成交。”张晓峰见好就收,爽快应下。 又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幣和一张一元、一张五毛的毛票入手。 就在他盘算著剩下的肉和皮子时,一个刚才一直蹲在河边石头上“霍霍”磨著柴刀的老汉,晃悠了过来。 他目光如电,先在张晓峰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摊开晾在青石板上的狼皮和泥猪皮上。 “皮子硝过没?”老汉开口,声音粗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刚剥下来,还没得空硝。”张晓峰实话实说。 硝皮是门手艺,也需要材料和时间,他不会也不具备条件。 老汉蹲下身,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在皮板子上细细摩挲,又拎起皮子对著光看了看毛色和损伤:“可惜了,这张狼皮脑壳这块打烂了,值不了大价。这张泥猪皮倒是完整,毛也硬扎。两张一起,狼皮我给四块,泥猪皮两块。” 这个价和张晓峰心里预估的差不多。他正要点头,旁边那个磨刀的黑脸汉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叼著旱菸杆,烟雾繚绕: “狼皮我出四块五。” 老汉立刻扭头瞪眼:“老黑子,你个砍脑壳的,懂不懂规矩?截胡啊?” “老歪,这露水集啥时候讲先来后到了?价高者得嘛。”黑脸汉子吐出一口浓烟,似笑非笑,眼神却瞟向张晓峰。 张晓峰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这两人八成是认识的。直接开口:“狼皮五块,泥猪皮两块五。两张一起要,七块五。单买,不卖。” 两个汉子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穿著破烂的小子这么硬气,还把价顶了上来。 场面安静了几秒,只有河水流淌的哗哗声。 黑脸汉子忽然“嘿”地笑了一声,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行,小兄弟是个明白人,爽快!七块五,我要了。”说著,很乾脆地从怀里摸出一卷钱,数出七块五毛,递了过来。 那老汉嘴里不乾不净地嘀咕著“败家子”、“不懂行”之类的话,悻悻地走开了。 张晓峰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確认无误,才將两张皮子卷好递过去。 至此,带来的肉、骨、皮全部出手,换成了一小卷宝贵的现金。 张晓峰在心里飞快默算:出去给了用称拿了一斤多一条狼肉,剩下的狼肉卖了三十三斤,计九块九;泥猪肉十三斤,计六块五;骨头六块五;皮子七块五。 怀里总计揣著三十块零四毛现金,外加两斤粮票。这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张晓峰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反而压低了帽檐,像一条滑溜的泥鰍,开始在集市里慢慢转悠,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简陋的地摊。 卖粮食的摊子最多。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大爷面前摆著半口袋大米,米色微黄,但颗粒还算饱满,旁边用木炭在一块破木板上写著“一毛五一斤,不要票”。 这价格比供销社凭票购买贵了三分左右,但在黑市,这就是公道价。 张晓峰蹲下,伸手抓了一小把米,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米粒乾燥,没什么砂石,也没有霉味。 “称二十斤。”他低声说道。 “三块钱。”老大爷话不多,麻利地提起那杆黑乎乎的秤,秤砣滑到二十斤的星子上,秤桿高高翘起。 他用旧报纸熟练地包成两个结实的长条包裹,用草绳一扎,递过来。 接著是盐。供销社的盐便宜,但限量供应,还要票。 黑市上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妇女面前摆著几个小瓦罐,盐粒粗大,微微发黄,牌子上写著“八分一斤”。 这价比供销社贵了一倍。张晓峰知道这是必需品,咬牙买了五斤——付出四毛钱。 菜油更是金贵。 一个小肚陶罐里装著清亮的液体,估摸最多三斤。 卖家开价一块五一斤,少一分不卖。 张晓峰蹲在那里讲了半天价,口水都快说干了,对方才勉强同意一块三一斤。 他付出三块九毛钱,买下了这罐油和那个陶罐——罐子本身也值点钱,关键是,他没有油票,供销社根本买不到。 煤油灯是夜里唯一的光源,不能断。 供销社煤油两毛八一斤凭票供应,黑市价格飆到了四毛。 他买了两斤,又花出去八毛钱。 转眼间,三十块四毛钱就花出去了八块一毛。 剩下的二十二块三毛钱,他得攥紧了,买更紧要、更稀缺的东西。 正当他盘算著要不要去买点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这些日用品时,目光突然被河滩最边角、一个几乎蜷缩在石头阴影里的汉子吸引。 那汉子满脸胡茬,衣裳破旧,面前没有像样的摊位,只是隨意地摊开一块脏布,上面摆著一堆名副其实的“破烂”——几个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齿轮、半截厚重的旧铁犁头、几根乌黑的自行车链条,还有……一卷黑乎乎、但明显保存尚算完整的自行车內胎! 橡胶製品!张晓峰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在什么都缺的年代,尤其是这深山老林里,橡胶製品可是难得的宝贝,弹性、韧性远非麻绳皮条可比!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先是拿起那截链条掂了掂,又看了看齿轮:“这堆铁疙瘩,咋卖?” “链条五毛一根,齿轮两毛一个。”汉子声音沙哑,没什么精神。 “贵了。”张晓峰放下链条,像是很不经意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捲內胎,“这破胎……都老化了吧?还能用?” “咋个不能用?!”汉子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警觉地压低,“就是……就是有个小口子,补补就能行!要不是我搞不到胶水,捨不得卖呢!” “你想换啥?”张晓峰直接切入核心。 汉子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估量他的价值:“你有啥?” 张晓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用干荷叶仔细裹著的一包肉,大概一斤多重。他掀开荷叶一角,露出里面顏色新鲜、纹理清晰的狼肉:“新鲜狼肉,刚打的。就这一包了。” 汉子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两盏突然点起的油灯,死死盯著那包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甚至能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肉啊!实打实的硬通货!这年头,有钱有票在供销社都不一定能隨时买到肉,更別提这油光水滑的野味了! “这……这轮胎可是好橡胶的,城里来的……”汉子还想挣扎一下,但语气已经软了,眼睛根本离不开那包肉。 “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张晓峰作势要把荷叶重新包好,“不换算了,我找別人问问。” “换!换!”汉子像是怕他真走了,一把抢过那包肉,紧紧捂在怀里,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把那捲內胎往张晓峰面前一推,“归你了!两清!” 交易在几秒钟內完成。 张晓峰强压住心中的狂喜,迅速將內胎塞进自己装米的背篓里,用其他东西盖好。 这內胎,正是製作高弹性弓弩弦或者强力弹弓皮兜的绝佳材料!其价值,远不是一斤多狼肉能比的。 他不敢再在这鱼龙混杂的黑市久留,背起採购来的沉重物资,扛著內胎,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般,迅速而自然地离开嘈杂的河滩,拐进了通往乡场正街的小巷。 牛耕供销社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木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提著篮子、揣著票证来买日用品的老乡。 张晓峰没有排队,他绕过正门,走到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窗户下,透过模糊的玻璃朝里张望。柜檯后面,一个穿著藏蓝色“的確良”工作服的女售货员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织著毛线,对窗外的人视而不见。 他敲了敲玻璃。 女售货员抬起头,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窗外这个衣衫破旧、满脸风尘的年轻人,眉头立刻皱起,没等张晓峰开口,就不耐烦地挥挥手:“排队去!捣啥子乱!”说完又低下头织她的毛线。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隔著窗户提高了一点声音:“同志,打听个事,有补自行车用的胶水卖吗?” “胶水?”女售货员再次抬起头,这次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补自行车那种?” “对,就是那种。” “有,三分钱一管。”女售货员语气冷淡,“要工业券。” 张晓峰心里一沉。工业券!这玩意儿比粮票、布票还难搞,是购买工业品的重要凭证,他哪里会有? 但他面上不露,试图爭取:“同志,能用別的票换不?比如粮票?或者……我多给点钱?”他知道这希望渺茫。 果然,女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券不卖!规定就是规定!下一个!”她不再看他,仿佛窗外只是站著一团空气。 张晓峰知道再纠缠也无用,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默默退开,心里盘算著其他门路。 刚走出几步,墙角阴影里,一个蹲著晒太阳、看起来像是老农的乾瘦老头,忽然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后生,你要胶水?”老头的声音嘶哑,像漏气的风箱。 张晓峰脚步一顿,看向老头。 老头穿著打满补丁的黑布衫,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看人时,却有种与外表不符的精明。 “你有?”张晓峰不动声色地问。 老头没说话,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才慢吞吞地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个东西——一个铝製的、牙膏管状的小管子,上面印著模糊的“上海牌橡胶胶水”字样,看起来確实是全新的。 “上海来的好货,全新。”老头把胶水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压得极低,“七毛钱。” 黑市价!比供销社凭券售价翻了两倍有余!但张晓峰现在急需这东西,有了胶水,他才能利用好那捲內胎。 他咬了咬牙:“五毛。” “六毛。”老头寸步不让,作势就要把胶水重新揣回怀里,“不要拉倒,我留著。” “成交。”张晓峰知道这是他能谈到的极限了,迅速掏出一块八毛钱,把老头身上的三瓶全部买下。老头接过钱的速度快得像变戏法,同时再从怀里掏出两瓶连同那管冰凉的胶水通通塞进了张晓峰的手里。 东西到手,张晓峰不再停留,背著沉重的收穫,迈开步子,迅速朝著进山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现金少了十多块,还只剩下二十块零五毛,但背篓里多了活命的粮食、珍贵的油盐、照明的煤油,以及那捲可能改变他深山生存质量的橡胶內胎和三管关键的胶水。 阳光渐渐变得刺眼,河滩上的“露水集”早已散去,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流淌的江水。 新的博弈和生存挑战,才刚刚开始。而这第一次冒险下山,他不仅换来了急需的物资,更用狼口夺来的猎物,撬开了一丝在这个艰难时代立足的缝隙。 第5章 急购匠器·地宝加餐 背著沉甸甸的背篓,怀里揣著所剩不多的“巨款”,张晓峰脚步匆匆。刚走出“露水集”范围不到一里地,拐进一条僻静的田埂小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呼喊: “等……等一下!前头那个兄弟,等一下!” 张晓峰心头猛地一紧,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几乎本能地滑向腰后的柴刀柄,同时脚步不停,反而加快了几分,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被人盯上了?黑市里露了財?还是那卖皮子的老黑子不甘心,找同伙追来了? 他侧耳倾听,脚步声只有一人,不算太沉重,但追得很急。张晓峰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借著路旁一棵歪脖子树的遮挡,猛地停步,侧身,柴刀已悄然出鞘半尺,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来路。 追来的是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汉子,中等个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著好几处深色补丁的粗布衣裤,脚上一双磨得几乎没了底儿的解放鞋。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焦急中透著惨白,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用麻绳綑扎得严严实实的旧背篓,看起来不像劫道的。 汉子见张晓峰停下,戒备森严的样子,连忙在几步外停下,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嘴里连连道:“兄……兄弟,莫……莫怕,我不是歹人!” 张晓峰没放鬆警惕,握著柴刀的手没松,冷冷地问:“追我做啥子?” 汉子喘匀了几口气,直起身,脸上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兄弟,我……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才追上来……我姓陈,叫陈木根,是前头陈家沟的木匠。”他语速很快,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和焦虑,“今天天没亮,我婆娘去坡上打猪草,遭(被)『烂草蛇』(一种毒蛇)咬了!送到公社卫生院,人是救过来了,可……可医院说他们那里现存的中药差几味重要的药,县里医院也没有!得自己想办法,医院说了,没有那几味药,可能会有后遗症……” 他说著,眼圈就红了,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我通过人介绍能弄到药,可是价格有点贵。没办法,我只能把我吃饭的傢伙什儿都背来了……”他指了指身后沉甸甸的背篓,声音发颤,“我想在黑市上卖了换钱。可那些人……要么只挑一两件好的买,给的价又低得嚇人;要么嫌我东西旧,不肯一起要。我……我不能单卖啊,单卖了剩下的更不值钱,凑不够药费啊!”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急切地看著张晓峰:“我刚才在集上,看见兄弟你卖皮货卖肉,像是山里刚下来的,手里……手里应该有点活钱。我就想追上来问问,看看兄弟你……需不需要这些木匠家什?我这都是实在东西,虽然旧了点,但都能用!兄弟你要是山里安家,肯定用得著!” 张晓峰这才稍稍放鬆了戒备,但眼神依旧审视著对方。他看了看汉子焦急惶恐、不似作偽的神色,又瞥了一眼那塞得满满当当的旧背篓。他走上前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用柴刀刀尖示意了一下:“打开看看。” 陈木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放下背篓,手忙脚乱地解开麻绳,掀开盖著的破麻袋片。 张晓峰一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我的乖乖,真齐全! 背篓里,规规整整地码放著一套木匠工具。最显眼的是一把手柄磨得油光发亮的大號框锯,锯片虽有锈跡,但齿口依然锋利;一把中號截锯;一把小巧的刀锯。刨子有四把:长刨、短刨、线刨、圆刨,刨床木质坚硬,刨刀虽有磨损,但刃口明显精心打磨过。几把不同尺寸的凿子,从宽刃到细尖,一应俱全。还有墨斗、角尺、划子、斧头、羊角锤、木銼、磨刀石……甚至还有几卷粗细不同的砂纸和一小罐乾涸发黑的土漆(自製桐油漆)。虽然每件工具都带著岁月和使用留下的痕跡,磨损处用铜皮或铁皮仔细修补过,漆色斑驳,但收拾得乾乾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主人珍爱且常用的家什。 陈木根眼巴巴地看著张晓峰,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地说:“兄弟,不瞒你说,置办齐这套家什,前前后后花了我好几年功夫,省吃俭用,加起来……起码花了八十多块!现在……现在东西是旧了,磨损了,最多……最多只有五成新。可我婆娘等著钱救命啊!我……我只要三十块!三十块就行!” 三十块?张晓峰心里暗自摇头。这陈木根是急糊涂了,也是真不了解黑市行情。这些东西,单件在黑市上,对有需要的人来说,或许能卖个几毛一块,但那是极零散的情况,且大多只收完好较新的。像这样一套使用痕跡明显的旧工具,整体打包,在黑市上根本卖不上价,能卖出十几块都算遇到识货又急需的主了。三十块?在七十年代初的农村,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大半年的纯收入了。 不过……张晓峰看著这些工具,心思活络起来。他確实需要!深山的木屋破败,需要修缮加固;屋里除了那张破床和摇摇晃晃的桌子,几乎一无所有;以后说不定还要做点陷阱机关、储物家具,甚至改造工具。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缺的正是把这些木头变成有用之物的工具和手艺。他不会木工,但可以慢慢琢磨。 他不是冤大头,但也不是见死不救的铁石心肠。这汉子眼神里的绝望和期盼做不了假,为了救婆娘,连吃饭的傢伙都捨得贱卖,也算条汉子。 张晓峰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看著陈木根充满希冀又忐忑不安的眼睛,直接开口,语气不容商量:“三十块不可能。你这套东西,成色摆在这里,黑市上什么行情,你比我清楚。二十块,我全要了。现钱。算我帮你一把” 陈木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著:“二……二十?兄弟,这……这太少了啊!我婆娘那药费……” “就二十。”张晓峰打断他,声音平稳但坚定,“你急著用钱,我也不是开善堂的。二十块,你现在就能拿到,立刻去医院交钱。再磨蹭,等我改了主意,你连这二十块都未必找得到人出。”说著,他作势要背起自己的背篓离开。 “別!別走!”陈木根急了,一把抓住背篓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脸上挣扎、痛苦、无奈交织,最终,对妻子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颓然鬆开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哑声道:“……二十就二十。兄弟,求你……快些。” 张晓峰不再多言,迅速从怀里贴身內袋摸出一把钱,取出八毛,剩下的全部递给陈木根。陈木根接过钱,手抖得厉害,反覆数了两遍,才紧紧攥在手里,像攥著救命的仙丹。他红著眼眶,朝张晓峰深深鞠了一躬,哽咽道:“多谢!多谢兄弟!你……你是救了我婆娘的命啊!”说完,也顾不上再多客套,转身就朝著乡卫生院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而去,那背影,充满了焦急与希望。 张晓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这才收回目光。他蹲下身,將背篓里的木匠工具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大的缺损,然后用破麻袋片重新包裹綑扎结实,和自己採购的物资捆在一起。这下,背篓的重量又增加了不少,但他心里却踏实了许多。这二十块钱,花得值。 收拾妥当,他继续赶路。背上的负重更沉了,脚步却仿佛轻快了些。有了这些工具,他在深山的立足之本,又多了一份坚实的保障。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快到进入深山的山脚时,张晓峰寻了处有树荫的溪边大石头,放下沉重的背篓,坐下来歇口气。他从布包里掏出用报纸包著的烤鼠肉乾,就著清冽的溪水,慢慢咀嚼。鼠肉乾咸香有嚼劲,虽然硬了些,但能顶饿。 他一边吃,一边无意识地打量著四周。这里是山坡与平地的交界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看样子不久前刚被人翻垦过,土块新鲜,还带著湿气,大概是生產队准备种点红薯或蔬菜的自留地。翻开的泥土在阳光下散发著特有的腥气。 忽然,他的目光被泥土中一些细微的动静吸引住了。只见一块刚被翻起的、还带著草根的湿润土坷垃旁边,有什么灰褐色的小东西快速蠕动了一下,钻进了旁边的土缝里。 张晓峰眼睛一亮,立刻停止了咀嚼,轻轻放下手里的鼠肉乾,身体微微前倾,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没过几秒,另一处鬆软的土表,一个小小的鼓包缓缓移动,拱开一层极薄的浮土,露出一个尖尖的、带著锯齿状前肢的棕褐色小脑袋,两只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转动著。 土狗子!(螻蛄) 张晓峰心头一喜。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高蛋白,高脂肪,油炸之后酥香无比,在后世一些地方甚至被当成特色小吃。在食物匱乏的七十年代,这更是难得的美味“地宝”。 眼下这块地刚翻过,正是土狗子活动频繁的时候。看这动静,数量恐怕不少。 填饱肚子、补充优质脂肪的机会来了! 张晓峰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小心地將背篓移到更隱蔽的树丛后,然后折了几根柔韧的细树枝,剥去外皮,露出里面光滑的內芯。又找了一块边缘相对薄而锋利的石片。 他没有冒然去挖。土狗子胆小机警,稍有大的震动或阴影靠近,就会迅速钻入深土,很难挖到。他採用的是最需要耐心,但也最有效的方法——守株待兔,精准捕捉。 他选择了一处土狗子活动痕跡相对集中的区域,轻轻趴伏下来,身体儘量贴近地面,减少影子。一手握著细树枝,另一手握著小石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几寸见方的土地,呼吸放到最轻。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近处只有微风拂过草丛的沙沙声,和偶尔不知名小虫的鸣叫。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耐心等待终於有了回报。一处微微湿润的土缝边缘,一小撮浮土极其缓慢地被顶起,一个比花生米略大的棕褐色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身子,那对开掘足(锯齿状前肢)习惯性地扒拉著面前的土粒。 就是现在! 张晓峰手中的细树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准、稳地一下扎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从土狗子背甲与腹部的连接缝隙处刺入,將其钉在了原地! 被刺中的土狗子剧烈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六条腿乱蹬。张晓峰迅速用石片將其拨拉到早已准备好的、一片宽大的树叶上。第一只,到手! 他如法炮製,像一尊最有耐心的石佛,继续潜伏,观察,等待,出击。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眼力,需要全神贯注,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瞬间。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他也浑然不觉。 一只,两只,三只……宽树叶上的“俘虏”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数还在不甘心地扭动。张晓峰完全沉浸在这种原始的狩猎乐趣和收穫的喜悦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太阳从头顶渐渐西斜,树影被拉长。张晓峰终於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看了看树叶上堆成一堆的土狗子,足足有起码一斤多!个个肥硕,活力十足。这长达四个多小时的蹲守捕捉,收穫远超预期!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找了几片更大的树叶,將这些“战利品”层层包裹好,小心地放进背篓的空隙处,避免被压坏。然后背起似乎又沉重了几分的背篓,精神抖擞地朝著深山,迈开了步伐。 回到木屋时,天色已经擦黑。他先检查了屋外的绊索和捕兽夹,没有触发。进屋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开了一罐宝贵的菜油小心翼翼地倒入洗净的铁锅里。然后淘米,用新买的陶罐煮上满满一罐白米饭——多久没吃过纯粹的白米饭了?那香气还没出来,就足以让人心醉。 趁著煮饭的工夫,他將树叶包里的土狗子倒进一个破瓦盆里,舀来清水,仔细地清洗掉它们身上沾著的泥土。这些傢伙生命力顽强,还在盆里不停地爬动。 米饭的香气开始瀰漫时,锅里的菜油也热得恰到好处,冒起了细微的青烟。张晓峰將洗乾净的土狗子,轻轻放入油锅中。 “刺啦——” 一声悦耳的轻响,土狗子在滚油中迅速变色,从棕褐转为金黄,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油脂和独特蛋白质焦香的浓鬱气味,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木屋!油花欢快地跳跃,金黄的小小身躯在油锅里翻滚,渐渐变得酥脆。 很快,一大碗金黄酥脆的炸土狗子就出锅了,沥乾油,盛在洗净的竹筒里。盐是现成的,稍微撒上一点,就是无上美味。 这时,米饭也正好煮好。揭开陶罐盖子,一股白汽腾起,下面是莹白饱满、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张晓峰迫不及待地盛了满满一竹筒饭,就著金黄酥脆的炸土狗子,大口吃了起来。 “咔嚓!”一口咬下,土狗子外壳极酥,內里却还带著一点软糯,特有的香气在口中炸开,混合著猪油和盐的咸香,竟然有一种类似炸小鱼乾甚至炸蜂蛹的鲜美!再扒一大口热腾腾、香喷喷的白米饭…… 这一刻的满足感,难以言喻。这是穿越以来,不,或许是记忆中最美味、最踏实的一顿饭之一。 吃饱喝足,他小心地將锅里尚未完全冷却的菜油,用竹勺一点点舀回那个小陶罐里。炸制这些土狗子,其实只耗了薄薄一层油底,大部分油都还在。在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每一滴油都珍贵无比。 收拾好一切,夜色已深。木屋里飘荡著淡淡的油香和米饭余香。屋外,山风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躺在硬板床上,张晓峰摸著吃得圆滚滚的肚皮,听著肚子里满足的“咕嚕”声,望著黑漆漆的屋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工具有了,粮食油盐有了,捕猎有了收穫,甚至还能捉到“地宝”改善伙食。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艰险,但至少,他正一步一个脚印,在这1975年的深山里,努力地、有滋有味地活下去。 明天,或许该用新得的木匠工具,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家了。 睡意袭来,他紧了紧怀里的土銃,沉沉睡去。深山的夜晚,第一次显得如此安寧,甚至带著一丝暖意。 第6章 匠心独运·初露锋芒 天刚蒙蒙亮,鸡鸣还没翻过山樑,张晓峰就摸著黑爬了起来。 灶膛里塞进几根劈好的干松柴,火苗“噼啪”著舔上黑锅底。他舀了小半瓢昨晚特意多泡的糙米,加足沁水盪引来的活水,看著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涨开,慢慢熬成一锅黏稠滑溜、米油浮面的清粥。就著昨晚特意留下的、最后几根咸津津、油酥酥的炸土狗子,“呼嚕嚕”灌下两大海碗。滚烫的粥水顺著食道滑进胃袋,驱散了山晨的寒气,身上也渐渐攒起了干活的气力。 撂下碗,抹把嘴,他抄起新得的木匠斧头和那把沉甸甸的大號框锯,脚步带风,直奔屋后那片青幽幽的竹林。 晨雾还在竹梢尖儿上缠绵,露水打湿了裤腿和鞋面,冰凉一片。他这次目標明確,眼里只筛那些长了起码五六年以上、竹节长而均匀、竹壁厚实得敲起来“梆梆”响的老“硬头黄”。眼睛像老木匠的墨线一样量过去,手里斧头反著光,“梆梆”敲击竹竿,听那回音辨质地虚实。选定了三四根碗口粗、笔直衝天的好料子,他朝手心“呸呸”吐两口唾沫,搓热了,扎稳马步,抡圆了斧头。 “咔嚓!咔嚓!” 几声乾脆利落的闷响,老竹带著不甘的呻吟缓缓倾颓。削去旁逸斜出的枝椏,截成五六尺长的大段,用带来的麻绳綑扎结实,往肩上一扛——沉甸甸,硬邦邦,压得肩膀生疼。他咬紧牙关,一步一个深脚印,慢慢挪回那间孤零零的木屋。 竹材备好了,真正的细水长流功夫,才刚开了个头。 他没急著抢工,反而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门槛上,闭上眼,让脑子里的“电影”先跑起来。前世刷过的那些荒野生存视频、手工达人復原传统弓弩的细碎片段,甚至是一些博主翻车的失败教训,此刻都成了他脑子里最金贵的图纸。他翻出糊窗户剩下的小半张泛黄起毛的旧报纸,又从灶膛边捡了根烧得正合適的细木炭条,就著晨光,在坑洼不平的纸面上,小心翼翼地勾画起来。 弩臂该多长?弧度咋把握?弩弓(片)得用几层竹?筋腱咋贴?弩机那套“牙”(悬刀)、“鉤心”(扳机连杆)、“牛”(轴销) 、“望山”(照门)的榫卯,在骨头里咋个凿法?……每一处关节,都在那歪歪扭扭却自有章法的炭笔下,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画坏了,揉掉,展平再画;比例不对,擦掉重来。直到那张旧报纸被炭线填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標註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號和尺寸。 “成了!”他长吁一口气,抖了抖沾满黑灰的手指,仔细端详著这份“施工图”。接下来一个月,吃喝拉撒以外的工夫,恐怕都得交代给它了。 头一桩,先整最基础的弩臂。 他照著图纸,在报纸上剪出弩臂精確的轮廓模板。然后抱起那根最粗壮的竹筒,用自製的简易木工“老虎凳”(夹具)固定牢实,抄起长刨。新磨的刨刀闪著凛凛寒光,他沉肩坠肘,刀口贴紧竹面,“唰——”的一声平稳推出,一层薄如蝉翼、均匀捲曲的淡黄竹刨花应声而起,露出下面细腻温润的竹肌。清冽的竹香瞬间在屋里瀰漫开来。 这是个水磨石穿的细致活。得顺著竹子天然的纹理走向,借著一股巧劲儿,一层层、一遍遍地往下刨。既要得到厚度匀净、大概两三分(6-7毫米)的竹片,又要保证竹片內部的纤维不断裂、韧性十足。汗水很快顺著他的鬢角、下巴滴落,在积了薄薄一层竹屑的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手掌先是发红髮烫,接著磨出了亮晶晶的水泡,水泡破了,渗出组织液,火辣辣地疼。他撕块破布缠上,咬著牙继续。 七八天下来,终於得到了七八片大小一致、厚薄均匀、透著琥珀光泽的优质竹薄片。他拿出那管比眼珠子还金贵的“上海牌”橡胶胶水,拧开小铁帽,用细竹籤蘸著,像绣花一样,在每片竹片需要粘合的內侧,均匀地涂上薄薄一层透明胶液。然后,像老瓦匠码砖头似的,將竹片一片压一片,严丝合缝地对齐、叠压、粘合。最后用浸过水的麻绳,一圈紧似一圈地綑扎定型,搬到屋外早已准备好的两块扁平大青石中间,上下压得死死的,喘不过气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接下来,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看这胶认不认这竹子,看它变形不变形了。”张晓峰拍了拍手上的竹粉和胶渍,望著石缝里露出的那一截綑扎物,心里默默念叨。 等待弩臂在重压下慢慢定型的日子里,他也没让自己閒著。弩弓(片)是整把弩的力量心臟,要求更高,容不得半点马虎。他专挑竹子背阳面、韧性最足的竹青部分,依样画葫芦,刨制出三片更薄、更长、带著天然优美弧度的狭长竹片。 接著,处理那些特意留下的宝贝——动物筋腱。狼后腿的大筋和泥猪背上抽出的长筋,早已被他刮净附著的油脂残肉,用泉水反覆漂洗过。此时架上小陶罐,添上浅浅一层水,文火慢蒸。水汽氤氳中,粗壮的筋腱渐渐变得半透明、质地柔韧无比。趁热捞出来,放在早已冲洗乾净、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捡起一块鹅卵石,开始一下下、极有耐心地捶打、碾磨。 “啪、啪、啪……” 枯燥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屋里迴荡。要將原本粗壮的筋腱,一点点碾散、捶打成无数缕比头髮丝粗不了多少、却充满惊人弹性的金色筋丝。这活儿最磨人性子,也最费手劲。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眼睛也盯得发花。但他不敢停,累了就甩甩手,缓缓劲,接著来。 得到的金黄筋丝,用竹篾片蘸著所剩无几的胶水,小心翼翼、一缕缕粘合成两张薄如宣纸、略带琥珀光泽的半透明筋胶薄片,掛在阴凉通风处阴乾。 真正的复合弓片製作,这才算开了场。依旧是刷胶、叠压的老法子,却要求分毫不差:第一层竹片,刷胶;贴上第一层筋胶薄片,按平,刷胶;覆上第二层竹片,对严,刷胶;再贴第二层筋胶薄片,刷胶;最后盖上第三层竹片。五层材料,必须严丝合缝地粘合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同样用浸湿的麻绳,綑扎成一张巨大的、紧绷的弓形,压入另外两块特意寻来的、带著自然弧线的臥牛石中间。 “弩臂和弩弓,都得老老实实压上至少七八天,让胶吃透,让性子定下来。”张晓峰心里盘算著,“趁这空当,得把最精巧的『心臟』——弩机,给抠哧出来。” 弩机是整把弩精度和可靠性的命门,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他手头没有半两铁,只能就地取材。泥猪的腿骨,特別是那几根又粗又直、密度极大的后腿骨,晾乾后硬度足够,成了唯一的选择。 选了最粗最直的一段腿骨,刮净残留的骨膜,放入灶膛余火旁,借著那点恆温慢慢烘烤。去掉最后的水分和油脂,骨头渐渐泛出坚实的灰白色。烘到火候,取出放凉。他拿起那把最小的窄刃凿子和木銼,对照著报纸上复杂如迷宫般的榫卯结构图,开始屏息凝神,一点一点地雕刻、打磨。 扳机、悬刀(掛鉤)、牛(转轴)、望山(照门、瞄准具)……每一个小部件都只有指甲盖到指节大小,却要求极高的精度和光滑度。骨头脆,下手重了容易崩,轻了又不出活。他只能像伺候祖宗似的,借著木格窗透进来的、吝嗇的天光,像最虔诚的匠人雕刻神像,用最轻的力道,最稳的手腕,慢慢雕琢。细碎的骨粉簌簌落下,一个轮廓初现、已见分明的弩机零件,在他布满新茧旧疤的指尖下,艰难而缓慢地呈现出来。这个过程,反反覆覆,又耗去了他十来天的所有零碎光阴。 等待定型、雕刻零件的漫长日子里,他照常巡山,查看那七个捕兽夹,辨识兽踪,搜寻一切可食的野菜、菌子。陷阱偶有收穫,山鼠、野兔,让他不至於断了荤腥。剩下的时间,他几乎都泡在那些骨制零件上,用从粗到细的砂纸,用那块凹陷的磨刀石,將它们打磨得光滑如瓷,边角利落。榫头和卯眼必须反覆试配,直到能严丝合缝地滑动、咬合,不松不紧,顺畅自如。 十多天后,他怀著忐忑,小心翼翼地搬开压著弩臂和弩弓的巨石。解开早已干透的绳索,两件东西“啪”地发出一声轻快的脆响,微微弹开,稳稳恢復了预想中那饱满流畅的形状。胶合处紧密得如同天生,用力弯折,韧性十足,回弹有力,没有一丝一毫开胶的跡象。 “好!胶劲够足,竹子也爭气!”张晓峰喜上眉梢,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立刻投入下一步:精细打磨。用木銼细心修整边角,砂纸从粗糲到细腻,一遍又一遍,直到弩臂和弩弓的表面光滑如缎,线条流畅优雅,泛著竹子温润內敛的琥珀光泽。 接著便是激动人心的组装时刻。弩臂前端开出契合弩弓末端的燕尾槽,弩弓两端,用从那捲宝贝自行车內胎上剪出的、弹性十足的宽皮筋,紧紧绑缚固定——一边足足缠了三根內胎皮筋拧成的粗弦,能提供惊人的回弹力道。弩臂中部,早已凿好了安装弩机的方形深孔。 最考验手上准头和耐心的“铆接”来了。没有铁钉,他用的是精挑细选、圆直均匀的老竹根,削成比榫眼略粗一丝的小圆柱,头头蘸上最后一点胶水,对准榫眼,用羊角锤的木柄轻轻敲入。“篤、篤”的轻响中,胶水固化,加上竹根遇潮后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膨胀,形成了异常牢固的天然铆接。所有突出的部分,都用小刀仔细削平,再用细砂纸打磨光滑。 最后,將那些打磨得温润如玉的骨制弩机部件,按照图纸顺序,一个个小心安装进弩臂的方孔內。“咔噠”、“咔嗒”……机括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带著金属般悦耳的质感。装上前端在灶火余烬里仔细碳化硬化过的竹製弩箭,扳动悬刀,由內胎皮筋精心编结的弩弦稳稳掛住骨鉤。他屏住呼吸,透过那小巧骨制“望山”上的浅槽,瞄准屋外二十步开外一棵碗口粗的老松树,食指轻轻扣下扳机—— “嘣!” 一声短促、沉闷而充满力量的弦响,竹弩微微一震,弩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虚影,疾射而出! “篤!” 一声结实的闷响,弩箭深深钉入树干,箭杆兀自“嗡嗡”颤动不已,尾羽轻摇。 成了!真成了! 张晓峰强压住几乎要衝破喉咙的狂喜,几步抢上前,握住箭杆,用力一拔——箭簇入木近寸,扎得结结实实!这威力,远超他的预期,对付寻常野物,甚至自卫,都绰绰有余了。 他反覆上弦、瞄准、击发,测试不同距离的精度和力道。弩机反应灵敏无比,击发乾脆利落,没有任何卡滯迟滯。二十步內,指哪打哪;三十步外,仍有可观的准头和贯穿力。 望著手中这件线条古朴流畅、凝聚了他整整一个月心血、汗水与智慧的竹弩,张晓峰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復。它通体是竹子的温黄与骨头的润白交织,油亮光滑,所有接缝几乎天衣无缝,仿佛不是製作出来,而是从这片山林里自然生长而成。这不仅仅是一件狩猎防身的武器,更是他来到这个陌生时代,凭一双手、一副脑子,向艰难生存发起的第一次郑重挑战贏得的战利品,是他在此深山立足、扎根的又一块沉甸甸的基石。 他找出那罐桐油,用软布头蘸了,像给婴儿擦拭般,细细地、均匀地涂抹在竹弩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纹理。桐油慢慢渗入竹木肌理,散发出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泛起一层温润柔和的琥珀光泽。这不仅能防潮防腐,更能滋养竹木,增加弩身整体的强度与韧性。 “只要不拿它当烧火棍去砸石头,就这么小心用著,传个两三代人,怕都不得烂。”他抚摸著冰凉光滑、油润趁手的弩身,喃喃自语。暮色四合,山影渐浓,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刚刚淬火的箭鏃,穿过木窗,投向屋外更深、更远、更神秘的莽莽山林。 有了它,许多之前只能绕著走、只敢远远望一眼的地方,似乎都可以去探一探、碰一碰运气了。深山的狩猎与生存格局,从今天起,怕是要悄然改写了。 他將竹弩用软布擦拭乾净,郑重地掛在床头土墙的木楔上,与那杆老土銃並列。吹灭摇曳的油灯,躺回硬板床。窗外月色清冷如水,山林寂静如古井,但他知道,也坚信,明天的深山,迎接他的將会是有些不一样的风景和可能了。 第7章 弩惊林莽·稚子传篓 竹弩製成,油光鋥亮地掛在床头,像头蛰伏的猛兽。 可张晓峰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欢喜,转眼就被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下去。他蹲在屋角清点存货:米缸快见底了,只剩缸底薄薄一层;盐罐子颳得“刺啦刺啦”响,勉强能捏出几粒;那罐宝贝菜油,如今只剩罐底一层晃荡的油光,舀起来都费劲;连煤油灯都变得抠抠搜搜,灯芯不敢挑高,生怕多耗了油。 整整一个月,心无旁騖地泡在竹片、骨头和胶水里,几乎耗光了他上次下山在黑市攒下的那点家当。捕兽夹倒是没空著,隔三差五能夹到山鼠、野兔,可那点肉只够打打牙祭,顶不了几天饱,更攒不下隔夜粮。眼瞅著进了五月,山风一日热过一日,林子里的活物也越发机警。再不想法子…… “该让这新伙计开开荤,也看看我这一月的功夫,到底值几斤几两。”张晓峰摩挲著冰凉的竹弩弩身,眼神穿过木格窗,投向外面雾气尚未散尽的莽莽密林。 天刚泛鱼肚白,他就利索地动了起来。三十支自製竹弩箭,箭杆笔直,箭鏃用灶火仔细碳化过,坚硬锋利,被他小心地插进用山鼠皮和野兔皮粗糙缝製的兽皮箭囊,掛在腰侧。別上那把打磨得寒光闪闪的柴刀。想了想,转身又从屋樑缝隙里取下那杆老土銃,仔细检查了火药池和銃管——竹弩虽好,若真碰上野猪、熊瞎子那等皮糙肉厚的大傢伙,心里还是得有个更响的底牌。最后,背起那个已经有些变形、被他用藤条反覆加固过的旧背篓。 深吸一口带著草木清气的冷冽空气,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很快没入晨雾笼罩的苍翠山林。 这一次,他的脚步迈得更远,底气也更足。竹弩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他专挑那些兽跡新鲜、灌木茂密、以往只敢远远望一眼的陡峭沟壑和背阴坡。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片叶子滑过积年的腐殖层,几乎没有声响。眼睛成了最敏锐的探子,不放过地面任何一点蹄印、粪便、啃食痕跡;耳朵竖起来,捕捉著风带来的每一声枝叶摇动、每一丝可疑的窸窣。 翻过一道长满蕨类植物的山樑,下方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连接著一片茂密得看不清內里的灌木丛。他伏在一棵老櫟树龟裂的树皮后,缓缓探出半个头。 十几步外,几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正在空地上,悠閒地啃食著带露水的嫩草叶,长耳朵不时机警地转动,像两根灵活的雷达。 张晓峰屏住呼吸,心跳却沉稳有力。从箭囊抽出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地搭上箭槽。竹弩稳稳端起,透过那小巧骨制的“望山”浅槽,十字线虚虚套住了其中最大那只兔子的侧身。 距离约莫二十五步。他估算著弩箭可能的下坠,弩臂微微抬高一分。 食指轻轻扣动扳机。 “嘣!”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林间风声掩盖的弦响。 那只最大的野兔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隨即侧翻在地,四肢急促地蹬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旁边几只兔子受惊,“嗖”地化作几道灰影,瞬间窜进浓密灌木,消失不见。 张晓峰快步上前,捡起猎物。弩箭从野兔侧后方射入,穿透肺叶,一击毙命。箭鏃入肉不深,但足够致命,而且创口小,最大程度保留了皮毛的完整。 “好傢伙!”他低赞一声,拔出弩箭,擦净血跡,將还有些温热的兔子扔进背篓。开门红,而且实实在在地验证了竹弩的精准与隱蔽。这给了他极大的信心。接下来一个多时辰,他如法炮製,凭藉耐心和逐渐熟练的弩术,又接连猎到了四只肥兔子和一只躲在灌木下刨食的肥硕野鸡。 他继续向更深处探索。日头升高,林间光线斑驳。在一片箭竹林边缘,他发现了几堆新鲜的、尚带热气和水光的动物粪便,还有杂乱的、比兔子蹄印大得多的蹄印,深深浅浅印在鬆软的泥地上。 “是麂子!”张晓峰精神陡然一振。这东西胆子极小,警觉性高,跑起来快如闪电,但肉质极为细嫩鲜美,皮子也是好东西,是山里难得的佳品。他仔细观察蹄印走向和粪便散落的位置,凭藉在缅甸山林里跟老兵学到的追踪经验,判断出这只麂子很可能就在前方不远的茂密竹丛里休息或觅食。 他像影子一样,利用粗大的树干和凸起的岩石作掩护,弓著身子,悄无声息地迂迴靠近,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枯枝。果然,在几丛茂密得几乎不透风的箭竹掩映下,一只体型健壮、毛色黄褐油亮的成年麂子,正低头专注地啃食著竹叶下冒出的鲜嫩蘑菇和草尖,耳朵不时抖动,却浑然不觉致命的杀机已如毒蛇般悄然临近。 距离约三十步,中间还隔著几簇低矮却坚韧的荆棘丛。这个距离对竹弩的威力和精度都是个不小的考验。 张晓峰再次伏低身体,几乎贴在地面,选了一个荆棘相对稀疏的缺口作为射击通道。搭箭,上弦,稳稳端起弩。这次他瞄的是麂子脖颈侧面靠近前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主要的大血管经过。 “嘣!” 弩箭离弦,带著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穿过荆棘缝隙! 麂子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哀鸣,猛地原地跃起,但只窜出两三步远,便踉蹌著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弩箭深深没入脖颈,只留下一截染血的箭羽在外急促颤动。 张晓峰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迅速缩回掩体后,警惕地扫视四周,竖起耳朵倾听,確认没有其他捕食者被血腥气吸引过来,也没有麂子同伴惊逃的动静,这才快步走过去。麂子已经断了气,眼睛还圆睁著,倒映著林间破碎的天空。他拔出弩箭,看著这头估摸有四十多斤的大傢伙,一股强烈的成就感和踏实感涌上心头。这竹弩的威力,对付这种中型鹿科动物,足够了!这不仅仅是猎物,更是生存的保障。 背篓里已经装了之前打到的五只野兔和一只肥硕野鸡,再加上这头沉甸甸的麂子,立刻变得像座小山。背带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那原本就不太结实的旧背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边缘好几处老化的竹篾已经开始变形、崩裂。 但他今天的运气似乎格外眷顾这个持弩的猎人。回程路上,经过一片櫟树林时,又用弩箭射落了两只躲在浓密树冠里、被下方麂子血腥气隱隱惊扰而探头张望的野鸡。 等终於接近木屋所在的那片熟悉山腰时,旧背篓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野鸡斑斕的尾羽和麂子蹬直的后腿都支棱在外面,背篓被撑得完全变了形,好几处竹篾彻底断裂,眼看就要散架。 回到木屋,卸下这沉甸甸、几乎压弯了腰的丰收,张晓峰扶著门框,长长地、畅快地舒了一口气,汗水早已湿透衣背,但心里却满是充盈的喜悦。就著门口的光线清点:一头成年黄麂(约莫四十多斤)、五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每只起码三四斤)、三只羽毛艷丽的大野鸡(每只约两三斤)、还有两只路上顺手射下的山斑鳩(约一斤)。总重量怕是不下七八十斤!这一趟深入狩猎的收穫,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可惜了这老伙计,彻底交待了。”他看著那个歪歪扭扭、几处主篾已经彻底崩断、像个瘫痪病人般瘫在地上的旧背篓,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在山里,一个结实耐用的背篓是顶重要的生產工具,不会编,是个大麻烦。自己那点手艺,修修补补勉强,要重新编一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猎物,落在其中那只最肥壮、毛色最光亮的野兔,和那只尾羽最长最绚丽、像个骄傲將军似的大野鸡身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这里离山脚下的张家湾,直线距离其实不远,大约也就五六里地。只是山路崎嶇难行,以往原主那副被酒色和懒惰掏空的身子,加上饿得发飘,走起来自然倍感吃力。但现在,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山中磨练,餐食改善,加上不间断的巡山、伐竹、打磨、狩猎,他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走几步就喘的虚弱身板了。筋骨结实了,力气也见长,五六里山路,如今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脚程。 要不要……回去一趟?不是回那个“家”,他也没那个脸。只是……把这两只最肥美、最拿得出手的猎物,悄悄送去?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或者,仅仅是想看看?看看那个塞给他玉米饼的爷爷,看看那个哽咽的父亲,看看瘦小的弟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他想起穿越醒来那天,混战过后,爷爷拄著杖走过,往他手里塞的那个冰凉梆硬的玉米饼,和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最后一次了”;想起父亲张建国那句“家里都快饿死人了”的哽咽和通红的眼圈;想起记忆里弟弟张小军那瘦小、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身影…… 他不再犹豫,用麻绳利落地捆好野兔和野鸡,拎在手里。想了想,又把柴刀在腰后別好,竹弩和土銃都仔细藏在屋里——回村不能带这些惹眼的东西。出门前,他特意对著水缸里平静的水面照了照,用手蘸水理了理蓬乱打结的头髮,就著冷水匆匆擦洗了脸和脖子,换上那套几乎没怎么穿过的、簇新的护林员制服,戴上帽子,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不那么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 山路依旧陡峭蜿蜒,但他脚步轻快,心里揣著事,脚下生风,只用了预计的一半时间,就下到了靠近村子的最后一道山樑上。他没有直接进村,而是躲在山樑背阴面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里,拨开枝叶,远远望著那片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的熟悉土坯房聚落。 正是晌午刚过,村里很安静,大部分劳力应该还在田里抢收早熟的作物,或是在山坡上伺候苞谷地。他认得自家那几间低矮的土房,烟囱没有冒烟,静悄悄的。 他伏在树林边缘,眼睛一直盯著自家那扇斑驳的院门,耐心等待著。时间慢慢流逝,林间的知了扯著嗓子嘶鸣。终於,约莫半个时辰后,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背著一个几乎和他身子一样高、快要拖到地上的大竹筐,摇摇晃晃、脚步蹣跚地从田埂那边挪回来。筐里装著大半筐青翠的猪草,压得那小小身影脊背弯成了弓。 是弟弟张小军。十二岁的孩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瘦小单薄,像棵没长开的小豆芽菜,穿著明显不合身、袖子裤腿都挽了好几道的旧衣服,脚上一双破旧的解放鞋,前面张了嘴,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张晓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情绪,从树林里走出来,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院门还有三四十步远的一个堆著陈年稻草的垛子后面停住,压低声音,朝著那个小小的背影喊了一声:“小军!” 张小军正费力地想把背上的大筐卸下来,闻声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马蜂蜇了,猛地转过身。当看到稻草垛后面露出的半张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脸时,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瞬间闪过惊讶、茫然、疑惑,还有一丝清晰的……畏惧。他僵在原地没动,沾著泥巴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破旧的衣角,指节发白。 张晓峰心里那阵酸楚更浓了。他努力挤出儘可能温和、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晃了晃手里提著的、还在微微抽搐的野兔和扑腾著翅膀的野鸡:“小军,过来,哥……哥给你点东西。” 张小军犹豫著,看了看自家紧闭的、寂静无声的院门,又看了看张晓峰手里那肥美诱人的野物。长期缺乏油水的肠胃和对肉食的本能渴望,对这样一个孩子有著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终於,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他慢慢挪动著脚步,一点点靠近,却在距离张晓峰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就死死停住,像面前有条无形的沟壑,再不敢往前一步。 张晓峰把野兔和野鸡往前递了递,绳子套在手上:“拿著,回去让娘收拾了,燉上,给你和爹娘,还有爷爷,大伯、三叔他们都尝尝,补补身子。” 张小军没伸手接,只是抬起头,黑瘦的小脸上表情复杂极了,他看了张晓峰好一会儿,才用细得像蚊子哼的声音问:“哥……你……你在山里,还好不?有……有狼不?” 这一声带著迟疑、却依然喊出口的“哥”,让张晓峰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他用力点头,声音也有点哽:“好,哥在山里好著呢,有吃的,也能打著东西。狼……哥不怕。这个你拿著,听话。” 他不再等弟弟反应,直接把捆好的野兔野鸡塞到张小军怀里。 张小军怀里猛地一沉,抱著那毛茸茸、还带著体温的猎物,有些无措,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张晓峰快速看了一眼安静的村落,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小军,哥的背篓坏了,不会编。你看看,家里……爷爷那儿,有没有编好的、结实点的新背篓,能不能……给哥找一个。哥在山里要用。” 张小军低头看看怀里实实在在的肉,又抬头看看张晓峰,黑亮的眼睛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抿著嘴唇,点了点头,没说话,抱著那对他而言颇为沉重的猎物,转身就往家里跑,跑到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张晓峰一眼。这一次,眼神里那层厚厚的畏惧似乎薄了些,多了点別的、更复杂的、属於孩子的情感。然后他飞快地拉开一条门缝,钻了进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 张晓峰迅速退回稻草垛后面,心里空落落的,像悬在半空,又有点莫名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等在那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比之前蹲守土狗子、等待弩臂定型还要漫长难熬。林间的蝉鸣吵得人心烦,他却只能竖起耳朵,捕捉院门那边的任何一丝动静。 大约过了感觉像半辈子那么长的半小时,那扇破旧的木门终於再次“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张小军费劲地拖著一个东西出来——那是一个崭新的、编得极其密实牢固、在阳光下泛著青黄色光泽的大背篓!用的是上好的老竹篾,青黄竹皮交错,纹理清晰,散发著新竹特有的清冽香气。背带又宽又厚,里面还细心地衬著柔软的旧布,背起来绝不会磨肩膀。这背篓的尺寸,比张小军本人大不了多少,但用料扎实,做工精细,篾条均匀,收口紧密,一看就知道是村里最好的老篾匠下了功夫的手艺,绝不是寻常家用凑合的货色。 张小军拖著这个对他来说过於庞大沉重的崭新背篓,有些吃力地走到稻草垛附近,放下背篓,抬起汗津津的小脸,看著从垛子后走出来的张晓峰,小声地、飞快地说:“爷……爷爷让给的。说……说这篓子扎实,让你在山里,小心些……莫再惹事。”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重要又充满压力的使命,又像是怕被屋里其他人看见,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扭头就跑回了家,那扇木门再次在他身后紧紧关闭,隔绝了內外。 自始至终,家里再没有其他人出来,没有一声询问,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晓峰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他望著那个崭新的、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的大背篓,又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院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有温暖,像冬日里一口热粥;有酸楚,哽在喉咙里;有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也有一种模糊的释然,像淤塞的河道终於透进一丝活水。家里人没有出来见他,甚至没有隔著门说一句话,这在他意料之中,原身造的孽太深,寒了的心不是一天能捂热的。但他们收下了那点猎物,让年幼的弟弟送来了这个他眼下急需的、一看就费了心思的好背篓,还带了爷爷那句言简意賅、却重若千钧的嘱咐…… 这或许,就是这个年代、这片土地上最质朴的庄稼人,最隱晦、最实在的情感表达方式了。没有原谅,但也没有彻底断绝;横著隔阂,但血脉里那点最原始的牵掛与记掛,像地下的暗河,终究未曾乾涸。 他默默地弯下腰,郑重地、仔细地背起那个沉甸甸、却格外趁手结实的新背篓。调整好背带,熟悉的重量压在肩上,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旧背篓已经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这个新的,將伴隨他走向更深的山,攀更陡的崖,面对未来或许更艰难的生存挑战。 最后,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几间在午后光影中沉默佇立的土坯房,仿佛要將这一幕刻在心里。然后,他转过身,背对著那片熟悉的村落,迈开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重新走向身后那片莽莽苍苍、仿佛无边无际的深山。 夕阳开始西斜,將他孤单的影子在崎嶇的山路上拉得很长很长,背上的新背篓轮廓清晰,像一副为他量身打造、崭新而坚韧的鎧甲。 第8章 精打细算·市隱求生 背著崭新结实的大背篓回到木屋,日头已经偏西。张晓峰卸下空背篓,没急著处理那堆猎物,肚皮先咕咕叫了起来。这一整天在林子里钻,又下山往返一趟,体力消耗不小。 他麻利地生起火,舀了小半瓢所剩无几的米,加了足量的水,熬上一锅稀薄却能暖胃的米粥。那两只山斑鳩拎到屋外水盪边,就著黄昏最后的天光,迅速褪毛、开膛。斑鳩个头小,內臟除了苦胆都留著。 用削尖的细树枝串好,撒上星星点点的盐末,就著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烤得表皮金黄焦脆,“滋滋”地冒著油花。 就著烤得喷香的斑鳩肉,喝下两大碗滚烫的米粥,空虚的肠胃总算被填满,身上也恢復了热气。剩下一只用洗净的大树叶包好,放在阴凉处——这是明天赶早去黑市的路上乾粮。 吃完饭后,他没休息,趁著天色尚未完全黑透,点亮煤油灯,开始处理今天的重头戏——那一堆猎物。 首先是最值钱的麂子。他將这四十多斤的大傢伙拖到屋外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剥皮是个细致活,刀刃从四肢內侧小心划开,顺著皮肉连接的筋膜慢慢剥离。这张黄麂皮完整,毛色油亮,只有脖颈处一个弩箭造成的小洞,在黑市上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剥下的皮子用草木灰简单揉搓去脂,摊开晾在屋內阴凉通风处。 接著开膛。麂子內臟颇丰,心、肝、腰子(肾)都是好东西,仔细取下,用清水反覆漂洗,泡在乾净的陶盆里。肠肚麻烦些,翻过来用草木灰和粗盐搓洗多次,直到异味尽去,也留著——这年头,下水也是难得的油水。麂子肉按部位分解:四条腿肉最精,里脊肉最嫩,肋排带著肥膘,其余部分切成大小均匀的肉条。骨头也仔细剔下,可以熬汤。 然后是四只野兔。同样流程:剥皮,兔皮虽小,也能值点钱。兔肉紧实,几乎全是瘦肉。兔肝兔心洗净另放。 两只野鸡褪毛后,开膛取出鸡胗、鸡心、鸡肝。 所有能食用的內臟——麂子的心肝腰、兔肝兔心、鸡杂,被他集中在一起,再次用剩下的盐抓匀,简单醃製去腥。然后用细麻绳串起,掛在临时搭在灶膛上方的几根湿树枝上。灶膛里不再添明火,只埋入几块烧得正旺的松木柴,压上湿松针和少许柏树枝叶。很快,带著特殊香气的青白色浓烟缓缓升起,繚绕著那些內臟。这是最原始的熏制,能保存更久,顶好的蛋白质补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处理好这一切,已是深夜。他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看著石板上分门別类、堆成小山的肉块,墙角晾著的皮子,灶上熏著的肉杂,心里却踏实无比。这些,就是明天去黑市换回生存物资的本钱。 简单用热水擦了把身子,他倒头就睡。临睡前,特意检查了藏在床下的钱——上次剩下八毛,这是他的全部现金。 凌晨三点,山风沁凉。张晓峰准时醒来。就著冷水啃完昨晚留下的那只冷斑鳩,开始往新背篓里装货。最底下铺上一层干茅草,然后依次放入:麂子肉(约二十五斤,分几个油纸包裹)、四只野兔肉(约十斤)、两只野鸡肉(约五斤)、麂子皮(卷好)、四张兔皮(捆起)。背篓立刻变得沉甸甸,怕是有五十斤。他试了试,新背篓果然扎实,背带宽厚,分担了重量,虽然依然压肩,但比那个快散架的旧篓子强了太多。 腰间布包里,揣著护林员证件、剩下的八毛钱。柴刀別在后腰。依旧没带土銃和竹弩。 他再次踏上那条隱秘的猎道。有了新背篓和更健壮的体魄,走起来比上次轻鬆些许。月光时隱时现,山林黑黢黢的,只有他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夜鸟扑棱声。 到达清江乡西头河滩乱石坡时,天还是黑黑的,黑市上点著火把,可勉强视物。“鬼市”已经人影憧憧,比上次似乎更热闹了些,但依旧保持著那种压抑的安静。 张晓峰找了个离河边稍远、背后有块大石头能倚靠的位置,放下背篓。他不像有些人急著摊开货物,而是先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確认没有异常,才慢慢將肉块、皮子、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垫著的乾草上。浓烈的、新鲜的肉腥味,立刻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引来了涟漪。 最先凑过来的是个穿著体面呢子中山装、干部模样但脸色有些苍白浮肿的中年人,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顏色深红、纹理漂亮的麂子肉,喉结滚动:“后生,这……这是鹿子肉?” “黄麂肉。”张晓峰声音平静,“昨儿刚打的,新鲜。” “咋卖?”中年人压低声音。 “麂子肉,七毛一斤。野兔肉,五毛。野鸡肉,六毛。”张晓峰报价清晰,比上次的狼肉高,跟猪肉一个价,但麂子肉更细嫩更难得,还不要票。 中年人吸了口气:“七毛?供销社猪肉才……” “这是野味,不要票。”张晓峰打断他,语气没得商量,“肉您看,血丝都还在。”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盘算,最终对优质蛋白的渴望占了上风:“称……称三斤麂子肉,要里脊那块。” “好。”张晓峰抽出別在后腰的柴刀——刀光一闪,精准地割下一长条里脊,放在用一毛钱借用旁边卖东西老汉的小桿秤上,“三斤高高翘起,算您三斤。”用旧报纸包好。接过二块一毛钱,仔细收好。 开张顺利。陆续有人围拢过来。一个看起来像厨子的胖子,一口气买走了十斤麂子肉和五斤野兔肉(两只),得九块五毛,说是公社食堂要招待上面来的检查团。两个结伴的农民,用四十斤大米,换走了五斤野兔肉(最后两只)和两只野鸡五斤,说是家里有坐月子的需要补身子。 太阳升高时,肉已经卖掉大半。一个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老者蹲在麂子旁边,用手指推了推镜框,仔细看著。 “这肉不错。”老者开口道,“8块钱,我全要了。” 张晓峰刚才用称称过下剩下的大概还有不到十三斤。“八块五。。” 老者沉吟一下:“就八块。后生,我是诚心要。” “成交。”张晓峰爽快答应。难得等。 皮子的买家来得晚些。一个满脸风霜、手指粗糙如树皮的老猎人模样的汉子,蹲在几张皮子前,摸索了半晌,最后指著那张最大的麂子皮:“这张皮子,硝过没?” “刚剥下,还没硝。”张晓峰实话实说,“但皮板厚实,毛色亮,就脖颈一个小眼,好补。” 老猎人点点头:“麂子皮,硝好了能做上好皮褂子。这张我给你五块。这几张兔子皮,加起来一块钱。” 这个价格比张晓峰预想的稍低,但看对方是懂行的,也没多纠缠:“行。” 六块钱入手。 到了日上三竿,河滩上的雾气散尽,带来的所有货物竟然销售一空!连那点零碎的兔皮和最后几块野鸡肉都被一个来得晚的妇人包圆了。 张晓峰快速清点收入总计 二十五块六。加上之前带来的七毛(用秤花了一毛),怀里揣著的现金 二十六块三毛!此外还有四十斤大米。 这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 他没有丝毫耽搁,迅速收背上装了40斤大米的背篓,像一滴水融入人群,开始在市场里採购。这一次,他目標明確,底气也足了。 首先买盐,八分一斤,买了十斤——八毛钱。这次不用太抠搜了。 菜油,找到另一个卖家,一块二毛五一斤(比上次便宜五分),买了六斤——七块五。又免费得了个油罐子。 煤油,四毛一斤,买了五斤——两块钱。晚上可以放心点灯了。 火柴,两分钱一盒,买了十盒——两毛钱。 肥皂,凭票供应价两毛五,黑市四毛一块,咬牙买了两块——八毛钱。个人卫生和清洗衣物必需。 针线包、顶针,一毛钱。 粗瓷碗两个,五分一个,一毛钱。 一口带盖的铁锅,卖家要两块三,砍价到两块。 看到有卖衣服的,他挑了件、厚实的劳动布工装外套和一条结实的粗布裤子,一共花了六块钱。那套护林员制服得省著穿。 最后,在一个卖杂货的妇人那里,看到了用玻璃瓶装著的深褐色液体——酱油!这东西在供销社也是紧俏货。一问价,两毛五一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两斤。偶尔给燉肉加点味道,也是极大的享受。 一圈採购下来,背篓再次被塞得满满当当,手里还提著锅和衣服。现金如流水般花出去,最后清点,还剩 六块三毛钱。虽然钱少了,但换回的,是足以支撑他一两月的基本生存物资,生活质量也將显著提升。 他不敢再停留,背著山一样的背篓,拎著东西,迅速离开喧囂的河滩。走过上次遇见陈木根的田埂时,他下意识望了一眼卫生院的方向,脚步未停。 回山的路上,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肩上的负担更重,脚步却更稳。背篓里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油盐、衣物、工具,怀里揣著剩下的“安全资金”。 深山的木屋不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更像是一个正在被一点点充实、加固的堡垒。而张晓峰,这个一度被赶出的孤狼,正用最原始的汗水与智慧,在1975年的深山莽林中,顽强地开拓著属於自己的一小片生存之地。 第9章 狼袭夜战·血屋惊魂(上) 背著满载的背篓,提著新锅和衣物,张晓峰爬回山腰木屋时,日头已经偏西,约莫是下午三点多钟。 离家门还有二三十步,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心里“咯噔”一沉,脚步像被钉住般猛然顿住。 不对劲! 木屋门前那片他平日收拾得还算齐整的空地,此刻一片狼藉。那口本该稳稳坐在土灶上的破铁锅,被掀翻在地,滚在门边,锅底朝天,沾满了泥巴和枯叶。门口码放整齐的柴火垛被扒拉得东倒西歪,几根柴火滚出老远。地面布满杂乱无章、绝非人跡的爪印,泥泞处混著些暗红色、已经发黑的血渍似的污浊。 一股寒意“嗖”地顺著脊梁骨窜上天灵盖! 张晓峰瞬间扔下手里提著的锅和衣物包裹,右手“唰”地抽出背后柴刀,左手飞快解下背篓甩在一旁。他矮身弓腰,眼珠子像淬了火的弹丸,锐利地扫过寂静的木屋和四周幽暗得仿佛藏著无数眼睛的林子,耳朵支棱起来,捕捉著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几声归巢鸟雀懒洋洋的啼叫。 他握紧冰凉的柴刀柄,指节攥得发白,深吸一口带著草木腥气的空气,放轻脚步,像只踩在薄冰上的狸猫,一点点挪向木屋。柴刀横在身前,刃口微侧,隨时准备劈出。 门虚掩著,临走时他特意別在门缝里做记號的那根细树枝,断成了两截,可怜巴巴地掉在门槛下的尘土里。 他屏住呼吸,用刀尖猛地顶开门板! 屋里景象更让人心头冰凉。 那张三条腿的桌子被撞翻在地,仅存的一条好腿也齐根断了。墙角堆放的乾柴被刨得满地都是。最让他心往下沉的是——土灶口上方,辛辛苦苦烟燻了大半天的內臟,几乎被扫荡一空!只剩下最靠近灶膛墙壁、犄角旮旯里,还掛著可怜巴巴的两小串——一串是缩水乾瘪、像黑枣似的兔心,另一串是只剩半截、顏色发暗的麂子肝。地上,散落著一些被啃咬得乱七八糟、沾满灰尘和柴灰的碎肉渣和细小的骨头渣。准备留著熬汤的那副麂子骨架,更是连个渣都不剩。 张晓峰蹲下身,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弄著地上残留的一点碎肉渣。上面留著清晰的、尖锐的撕裂齿痕,绝非鼠兔之辈能留下的。他又凑到土灶边沿,借著门口斜射进来的昏黄光线,眯眼仔细查看——粗糙的土坯灶台边缘,沾著几缕灰黄色、其间夹杂著硬挺黑鬃的动物毛髮,带著一股若有若无、但绝难错辨的腥臊气。 狼毛! 而且不止一处。翻倒的桌子腿、散乱的柴火堆旁,都零星掛著或沾著类似的毛髮。 是狼!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只!它们定是被昨天处理猎物时浓重的血腥气,还有后来烟燻肉味勾了过来! 张晓峰的心像坠了块石头,直往下沉。他立刻转身衝出屋子,以木屋为圆心,像一头被侵犯了巢穴的孤狼,开始警惕而迅捷地向外围搜索。先查看屋周布下的七个捕兽夹——纹丝未动,偽装完好。但屋侧和门口他布置的简易绊索报警机关,却被什么东西撞断或弄乱了。 他在木屋周围二三十步的范围內,发现了更多杂乱重叠的狼爪印,印在鬆软的泥地和腐叶上,有大有小,深浅不一。从脚印看,至少有三四只。这些爪印延伸向屋后那片更深、更密的黑松林,最终消失在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后。 狼群已经离开了,暂时。 张晓峰返回木屋,背脊一阵阵发凉,后怕混著怒火在胸腔里翻腾。这次损失不小——够补充好些天蛋白质的內臟几乎被一锅端。更可怕的是,狼群发现了这里,尝到了甜头。它们记住了这个位置,这个散发著“食物”香气、似乎防御薄弱的人类据点。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先处理眼前。將翻倒的破锅和桌子扶起,把散乱的柴火大致归拢。把刚从黑市背回来的宝贵物资一样样搬进屋里,藏到床底和角落。新买的厚实铁锅替换下那个破旧漏底的,稳稳架上灶台。用新买的粗瓷碗舀出晶莹的大米,淘洗乾净,煮上一大陶罐实实在在的乾饭——他急需热量,更需要冷静思考的体力。 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手上也没閒著。拿起掛在床头的竹弩,仔细检查每一处榫卯是否牢固,弩弦(內胎皮筋)有无磨损,確保这新伙计处在最佳状態。又找出那杆老土銃,从牛角壶里倒出黑火药,小心装填压实,铁砂灌足,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柴刀在磨石上“霍霍”地蹭得雪亮。 然后,他开始加固这间在狼群面前显得过於脆弱的木屋:用剩下的木料和几块扁平的大青石死死顶住门板背后;检查每一扇木格窗的窗欞和糊窗纸,找到几块还算结实的木板和几枚生锈的铁钉(是从陈木根那套木匠工具里翻出来的),叮叮噹噹地进行加固;甚至把一些削尖的硬木棍,斜著深深插入屋外墙根下的泥土里,做成一道稀疏却锋利的简易拒马。 做完这些,汗水已经湿透內衫,饭也熟了。揭开锅盖,白米饭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就著那唯一倖存、熏得干硬的半边麂子肝和兔心,大口大口扒著白米饭吃了起来。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回放著发现狼踪的每一个细节,推算著狼群的习性、可能的数量和接下来的行动。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毫无徵兆地泼洒下来,迅速吞没了山林最后一点轮廓。张晓峰吹灭了煤油灯,但今夜,他没有躺下。怀里抱著已经上弦的竹弩,土銃靠在腿边伸手可及,磨得锋利的柴刀放在手侧。 他就那么直接坐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背靠著同样冰冷的土墙,在绝对的黑暗中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不敢有丝毫鬆懈,更不敢入睡。 木屋外,山风呜咽,穿林而过,发出各种诡譎的声响。每一次远处枯枝莫名折断的“咔嚓”轻响,每一次夜梟突兀悽厉的啼叫,甚至只是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都让他心臟猛地一缩,握弩的手渗出冷汗。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煎熬中缓慢地、粘稠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难熬。 下半夜,约莫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正是人最睏倦、意识最模糊、警觉性降到最低的时候。 屋外,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起初极细微,几乎混在风声里。但张晓峰瞬间就分辨出来了——不是风,不是树枝。 是极其轻微的、厚实肉垫踩在乾燥落叶上的“沙沙”声,从屋后那片黑松林的边缘传来。声音很轻,很分散,窸窸窣窣,不止一处! 紧接著,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嚕”声,带著冰冷的试探、压抑的贪婪,还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同类间的交流意味。然后是轻微但急促的鼻息抽动声,像是在冰冷的夜空气中仔细捕捉、分辨著某种气味。 来了!真的来了! 第10章 狼袭夜战·血屋惊魂(下) 张晓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地一下沸腾起来!他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因长时间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指灵活起来,悄无声息地端起竹弩,挪到木格窗边一个事先观察好的、纸窗被他悄悄捅破的小洞后,屏住呼吸,將眼睛凑了上去。 月光暗淡如纱,但依稀能分辨出几个灰黄色、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在屋后林边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徘徊、游弋。 绿莹莹的、仿佛鬼火般的眼睛,在浓重的黑暗中缓缓移动,冰冷而无情,时而死死盯向寂静的木屋,时而警惕地扫视周围黑暗。一只,两只,三只……他心跳如鼓,借著微弱的光线艰难地数著,最终確认了——五对!五对幽幽的绿眼! 五只狼!一个足以构成致命威胁的狼群! 它们显得很谨慎,没有立刻贸然靠近,只是在十几二十步外逡巡、低嗅,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不明的低呜。显然,白天的轻易得手和没有遭遇任何有效反击,让它们的胆子大了许多,但野兽天生的狡诈、多疑和对未知的忌惮,又让它们对这座死寂无声的木屋保持著最后的警惕。 张晓峰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击著耳膜,但握住竹弩弩臂的双手却出乎意料地稳定下来,冰冷而乾燥。他知道,不能坐等它们下定决心发起总攻。一旦狼群被飢饿或某种信號驱使,协调一致猛扑上来,这破木屋未必能撑多久,到时自己將陷入四面受敌、极度被动的绝境。 必须先发制人!打掉它们的囂张气焰,最好能一举干掉领头的,打乱它们的阵脚! 他微微调整呼吸,將竹弩稳稳架在窗沿破洞处,透过骨制的“望山”,瞄准了其中一只体型明显最大、站在稍前位置的灰影。距离约十五步,正在竹弩威力最盛、精度最高的杀伤范围內。 稳住。屏息。瞄准那对绿眼下方模糊的脖颈与肩胛连接处。 食指轻轻扣动扳机。 “嘣!”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弦响在寂静的屋內格外清晰!弩箭离弦,破窗而出! “嗷呜——!” 窗外立刻传来一声悽厉痛苦到极点的惨嚎!那只头狼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人立而起,又重重侧摔在地,发出疯狂挣扎、啃咬弩箭杆的“咔嚓”声和绝望的呜咽,但嚎叫声迅速衰弱下去,变成濒死的嗬嗬声。 这一箭,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剩下的四只狼先是被同伴突如其来的惨状惊得一滯,隨即被浓烈的血腥气和死亡气息彻底激怒了!凶残的兽性瞬间压倒了残存的谨慎。低沉的呜咽立刻变成了充满暴戾杀意的咆哮和怒吼!四道灰黄色的影子从不同的方向,快如离弦之箭,挟著腥风,朝著木屋猛扑过来!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只体型壮硕的公狼狠狠撞在加固过的木门上!门板连同后面顶著的木料和石块剧烈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尘土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另一只狼低吼著,猛地跃起,用身体和利爪扑向加固过的窗户,“刺啦——咔嚓!”尖牙利爪刮擦、撞击著木板,试图破窗而入。 还有两只更为狡猾,一左一右,绕著木屋侧面快速移动,低伏身体,鼻子急促抽动,显然在寻找墙壁或角落的薄弱点。 张晓峰早有预料。他迅速退到屋子中央相对开阔、便於周旋的位置,飞快地给竹弩重新上弦、搭箭。但狼的动作太快了!窗外的撞击和门板的震动声接连不断,令人心慌。 “咔嚓!哗啦——!” 侧面一处原本就不甚牢固、只用旧木板简单钉补的墙角,被一只异常强壮、凶悍的公狼用连续的猛撞和利爪撕扯,硬生生破开一道一尺多长的裂缝!腐烂的木屑飞溅,半个沾著湿漉漉涎水的狼头带著令人作呕的腥臭,猛地探了进来,绿眼在黑暗中闪烁著疯狂嗜血的光芒,獠牙毕露,朝著屋內的张晓峰发出低吼! 距离太近,来不及用弩了! 张晓峰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抄起靠在床边的土銃,根本来不及仔细瞄准,凭著感觉和对狼头位置的判断,对著那裂缝处大概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平地惊雷般的巨响在狭小的木屋內猛然炸开!枪口喷出大团灼目的火光和滚滚浓烟,刺鼻的硝烟味瞬间瀰漫!强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张晓峰早已抵紧的肩膀上,让他闷哼一声,踉蹌退后半步。暴雨般的铁砂呈扇形喷射出去,大部分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只公狼探进来的头颅和前半身上! “嗷呜——!!!” 一声更加悽厉惨烈、几乎变了调的、非人的哀嚎骤然响起!那只公狼的头颅和肩颈部位瞬间被打得血肉模糊,破碎的骨渣和皮毛混合著血雾迸溅!它整个身体被巨大的衝击力打得向后一仰,又因卡在裂缝里而剧烈地、无意识地抽搐、痉挛,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看是活不成了。 但土銃巨大的声响和瀰漫的硝烟,也让张晓峰双耳嗡嗡作响,暂时失聪,视线被浓烟遮挡,呛得他连连咳嗽。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感官受制的关键时刻! “哗啦——砰!” 另一侧,那扇被他用木板加固过的窗户,在另一只狼不顾一切的连续猛撞下,支撑的木板终於断裂!整扇窗户向內碎裂开来!一只体型稍小但更加灵活、迅捷的母狼,齜著惨白森冷的獠牙,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如同灰色闪电般凌空扑了进来,直取他的咽喉要害! 生死一线!眨眼即至! 张晓峰视线被硝烟所蔽,耳朵轰鸣,但多年亡命生涯练就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救了他!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规范的格挡或闪避动作,求生的本能和穿越前在缅甸热带丛林里与死亡无数次擦肩而过后沉淀下的那股子悍勇凶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爆发! “操你娘——!” 他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哑狂野的怒吼,不闪不避,迎著那扑面而来的腥风狼影,將手中尚在发烫、沉重的土銃枪管当作铁棍,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腰马合一,斜著向上、自右下向左上,狠狠抡了出去! “梆——咔嚓!” 沉重的熟铁枪管结结实实地砸在母狼的侧脸颧骨和前肢关节处!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母狼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尖嚎,整个扑击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身体被砸得横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土坯墙壁上,又软软地滚落在地,挣扎著想要站起,却发出痛苦的呜咽。 但张晓峰也被这全力一击的反衝力带得脚下不稳,一个踉蹌向侧后方跌去,沉重的土銃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墙角。 还没等他重新站稳脚跟,寻找平衡—— “吼——!” 最后一只狼——也是体型仅次於头狼、异常健壮精悍的公狼,趁著同伴用生命创造的混乱,从被土銃轰开的那道裂缝处完全挤了进来!它独眼(另一只眼似乎有旧伤)赤红,低吼一声,后腿在泥地上一蹬,化作一道灰影,张开淌著涎水的血盆大口,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朝著张晓峰刚刚站稳、还未及收回的小腿腿肚,狠戾无比地咬合下来! 太快了!电光石火!张晓峰甚至来不及抽出別在腰后的柴刀! 避无可避! 他眼中凶光爆闪,在极限时刻做出了最狠辣也是最冒险的反应——不退反进!借著踉蹌的势头顺势向侧前方主动倒地!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將触地的瞬间,右腿如同绷紧的弹簧般猛然屈起,用坚硬的膝盖骨,狠狠顶向恶狼扑咬而来的下頜!同时,左手成爪,五指如铁鉤,凭藉著记忆里那个泰国老兵在雨林中传授的、专为近身搏命设计的阴狠技巧,不管不顾、毫无花哨地朝著那只泛著红光的独眼猛插过去! “嗙!” 膝盖与狼的下頜骨猛烈撞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隱约能听到骨头错位的“嘎嘣”声。而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也传来刺破柔软球体、温热粘稠液体迸溅的触感——他戳中了!戳爆了那只仅存的、充满暴戾的狼眼! “嗷——!!!” 瞎了双眼的公狼发出撕心裂肺、癲狂般的痛嚎,剧痛让它原本精准致命的扑咬瞬间变形、迟滯,攻势一乱。 就是这毫釐之差、瞬息之机! 张晓峰腰腹核心肌肉猛然收缩拧转,凭藉强大的腰力和倒地翻滚的惯性,硬生生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態,右手终於摸到了腰后冰凉的柴刀木柄!根本来不及视觉瞄准,全凭感觉和一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劲,朝著身前因剧痛而疯狂扭动、但大致方位不变的狼影脖颈位置,用尽所有残余的、从骨髓里压榨出来的力气,横劈过去!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传来,砍中了!但瞎眼公狼在剧痛下的扭动异常剧烈,这一刀没能砍实脖颈要害,而是深深砍入了肩胛骨与脖颈连接的肌肉里,刀锋被坚硬的骨头卡住! 公狼彻底陷入疯狂,眼睛血窟窿汩汩冒血,它不顾一切地扭头,张开獠牙,朝著卡在肩上的柴刀和握刀的手臂反咬过来!腥臭的热气喷在张晓峰脸上。 张晓峰死死握住刀柄,双脚蹬地,整个人和陷入绝境的瞎眼公狼滚倒在地,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角力、撕扯、翻滚!狼的利爪在他手臂、胸膛、腰间留下道道火辣辣的血口子,衣服被撕破,温热的血渗出来。腥臭的狼涎和血沫喷溅在他脸上、颈间。他咬著后槽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咆哮,额头猛地向前一撞,狠狠磕在公狼血流不止的鼻樑上!同时,那只握住刀柄的手猛然拔出柴刀,再次砍向狼颈—— “嗷……呜……” 公狼的惨嚎变成了绝望的、漏风般的呜咽,挣扎的力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流失,身体开始抽搐。 张晓峰趁机鬆开柴刀,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掐住狼粗壮的咽喉,用身体的全部重量死死压住它逐渐无力的挣扎,直到它四肢最后一下蹬踢变得僵直,彻底没了声息。 他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渐渐冰冷的狼尸旁,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气,仿佛要把肺叶都喘出来。浑身大汗淋漓,混合著狼血和自己的血,湿漉漉、粘糊糊,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手臂、胸口、腰间多处传来刺痛和火辣感,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肌肉的酸痛。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狼的腥臊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这间已成修罗场的小小木屋里。 另外两只狼呢?他猛地一激灵,强忍眩晕和脱力感,抬头看向门口和破碎的窗户。 门口那只最初撞门的狼,在头狼被弩箭狙杀、听到土銃震耳欲聋的轰鸣、又亲眼看到两个同伴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接连毙命后,凶焰早已被恐惧取代。此刻它只在门外不远处低声呜咽、焦躁地徘徊,绿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却再也不敢用身体去撞击那扇仿佛吞噬同伴生命的木门。 而那只被他用土銃枪管砸飞、好像断了一条前腿的母狼,此刻挣扎著用三条腿站了起来。它的一只眼睛在撞击墙壁时也受了伤,半眯著,只能用剩余的一只眼睛,惊恐万状地看著屋內血腥无比的场景,看著那个如同从地狱爬出、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立的凶煞身影。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哀鸣,然后竟然夹起尾巴,不顾断腿的剧痛,头也不回地、连滚带爬地窜出破碎的窗口,仓皇无比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最寒冷的黑暗山林里。 门口那只仅存的狼,眼见最强的母狼都逃了,最后一点斗志彻底瓦解。它发出一声不知是愤怒还是畏惧的短促低吼,最后看了一眼屋內同伴的尸体和那个可怕的人类,也转身化作一道灰影,紧隨母狼之后,没入了无边的黑暗。 走了……剩下的两只,逃了…… 张晓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鬆弛,巨大的脱力感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声更加响亮,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他强咬著舌尖,用刺痛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摇摇晃晃地扶著墙壁站起来。先粗略检查了一下自身:手臂、胸口、腰间有多处被狼爪划开的血口子,皮肉翻卷,火辣辣地疼,但幸运的是似乎都不算太深,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看起来嚇人的皮肉伤。最严重的是用力过度后的全身性虚脱、几处肌肉可能拉伤,以及精神极度紧张后的疲惫。 他靠著冰凉粗糙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感觉血液重新流向四肢,力气一丝丝回到身体,眼前的黑翳才渐渐散去。他挣扎著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大瓢冰冷的山泉水,从头到脚狠狠浇下!泉水的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却也衝掉了脸上的血污、狼涎和硝菸灰,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然后,他开始默默收拾这片血腥的残局。 屋外,在那只头狼尸体旁边,找到了那支射出的弩箭,箭杆已经断裂。屋內的两具狼尸——被土銃轰烂半个脑袋、卡在裂缝里的公狼;被他用柴刀砍伤、最终掐死的独眼(后变双眼)公狼;加上这只最初被弩箭精准狙杀、倒在门外的头狼。 五只来袭的狼,留下了三具尸体,两只带伤逃窜。这是一场惨烈至极的胜利,也是险到极致的胜利。若没有竹弩的先发制人狙杀头狼,没有土銃在关键时刻那决定性的轰鸣,没有穿越前后积累的搏杀经验和那股子置於死地而后生的凶悍狠劲,今天倒在这血泊之中、成为狼群食物的,必然是他张晓峰。 他將三具尚有余温的狼尸一一拖进屋內,暂时堆在角落,现在实在没力气立刻处理。然后,他找了块相对乾净的旧布,就著盐水,忍著刺痛,简单擦洗清理了身上比较深的伤口,撒上一点之前备著的、磨成粉的止血草叶(山里找的),用撕开的乾净布条草草包扎。换下那身被撕烂、浸透血污的旧衣,穿上新买的那件厚实劳动布外套。 接著,他强打精神,用能找到的木板、石块,混合著泥巴,將被撞坏的窗户和墙角裂缝再次勉强堵上、加固,虽然粗糙,但至少能挡风,也能增加一点心理安全感。清理了屋內的血跡、破碎的木屑和狼毛,將打翻的物件扶起。硝烟和血腥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尽,但至少看起来不再像刚刚经歷屠杀的战场。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靠著床腿滑坐到地上,背靠床板,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不管不顾地沉沉睡去,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第11章 狼尸震场·薪火相传 第二天,张晓峰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日头已经老高,从木窗破洞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灰尘缓缓飞舞。他浑身像被石碾子碾过,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抗议,尤其是手臂和胸口被狼爪挠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现在比疼痛更凶猛的是胃里那股抓心挠肝的饿劲儿——昨天一场生死搏杀,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他挣扎著爬起来,扶著墙走到灶台边。舀米,淘洗,生火,煮上满满一大陶罐大米饭。又从角落那堆狼尸里,挑了头体型中等的,用柴刀割下足有一斤多后腿肉。肉色暗红,纹理粗糙,带著浓重的腥膻气。他毫不在意,用新买的菜油“刺啦”一声下锅爆炒,撒上一大把干辣椒和盐。再倒点酱油,肉香混合著呛辣,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 就著这盘香气逼人的炒狼肉,他扒下去三大碗结实实的米饭。实实在在的蛋白质和油脂混合著碳水化开的热量,像甘泉般滋润著乾涸的四肢百骸。他吃得极慢,极专注,每一口都像是在修復这具昨晚险些崩溃的身体。 吃饱了,力气也回来了几分。他抹了把嘴,拎著柴刀,开始处理那三具狼尸。 剥皮是头等大事。狼皮厚实,毛长绒密,尤其是那头最大的头狼,背毛油亮,脖颈处的鬃毛硬挺如针。这东西硝好了,一张能顶普通农户大半年的收入,不怕放坏。他小心翼翼地用刀,沿著四肢內侧、腹部中线缓缓划开,慢慢將整张皮子与肌肉筋膜剥离。这是个耐心活,不能急,刀刃要贴著皮板走,既要剥得完整,又不能伤及皮子。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三张狼皮剥下来,摊开晾在屋內的长木板上,几乎占了大半个地面。最大的那张头狼皮,剥得相当完整,只有脖颈处一个被弩箭造成的破洞,这是上品。 接著开膛,掏出腥臭的內臟。心、肝、腰子(肾)这些能吃的仔细取下,用山泉水反覆漂洗。狼肠狼肚骚味太重,直接挖坑深埋。三只狼,剥了皮掏了內臟,估摸著净肉加起来至少还有一百六七十斤——那头最大的头狼怕是有六七十斤,另一只完整的公狼也得五十斤往上,被卸了后腿那只也起码剩四十多斤。 他把能吃的內臟洗净用盐简单搓了,用细麻绳串起,掛到土灶上方,就著灶膛里未熄的余火和湿松针,再次熏制起来。这年月,只要是肉,就是宝。 然后,他將那只被卸了后腿、还剩四十多斤的狼尸,用带来的麻绳綑扎结实。又把剩下的两只大体完整的狼尸(包括头狼)也分別捆好。这三头狼,就是他今天下山的“礼物”和“筹码”。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穿著新买的一套劳动布工装,背上一百六七十斤的狼肉,手里提著柴刀,再次踏上了通往张家湾的山路。 他没有直接进村,而是像上次一样,躲在村口最后一道山樑的松树林里,静静等待著。目光越过稀疏的树林,落在那几间熟悉的土坯房上。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个瘦小的身影,背著那个几乎与他等高的大竹筐,再次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田埂尽头。筐里的猪草似乎比上次更多,压得孩子脊背弯成了熟透的稻穗。 张小军走到自家院门口,费力地放下背筐,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正准备推门。 “小军。” 见到弟弟后张晓峰就从树林走了出来,现在已经走到屋前的草垛旁,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张小军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当看到哥哥再次出现,身上似乎还带著未曾洗净的血渍和尘土,背上扛著一个用树叶遮著、沉甸甸、形状怪异的东西时,他黑瘦的小脸上先是惊愕,隨即闪过一丝不安,但这次,那层畏惧似乎薄了许多。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僵在原地,而是下意识地朝张晓峰的方向挪了两小步,又停下,小手攥著衣角。 张晓峰走上前,將背上沉重的狼尸放下,“咚”地一声闷响。他挪开遮住的树叶,露出里面被剥得精光的狼肉。 张小军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开,显然被这么多肉惊住了。 “这是狼。”张晓峰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哥昨晚上打的。这条后腿卸下来了,剩下的,你拖回去,交给爹,或者爷爷。让他们看著处理,燉了吃,给家里人都补补……。” 他顿了顿,看著弟弟那震惊中带著懵懂的眼睛,补充道:“跟家里人说,这是哥在山里打的,不是偷的,放心吃。” 张小军看著背篓上层那具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狼尸,又抬头看看哥哥脸上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甚至带著几道新鲜血痕的面容,黑亮的眼睛里突然涌起一阵水汽。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上前,用尽吃奶的力气,试图去拖动那捆狼尸。可他力气太小,狼尸纹丝不动。 张晓峰心里一酸,上前帮他抬起一端:“哥送你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將狼尸拖到院门口放到背篓的猪草上。张晓峰放下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对弟弟低声说:“去吧。” 张小军再次点头,咬了咬牙,进去叫人来搬,然后转身,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张晓峰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张晓峰在门外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转身,再用树叶遮住剩下的,背上背篓,大步朝著村子中央的大队部走去。沿途有村民看见他,先是惊讶,隨即被他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混合著血腥与硝烟的凛冽气息所慑,纷纷避让,低声议论。 大队部是村里唯一的一栋青砖瓦房,门口掛著褪色的木牌。张晓峰径直走进去。堂屋里,大队长张建国正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看著什么文件,他儿子张书林则翘著二郎腿坐在旁边一条长凳上,嘴里叼著根草梗,吊儿郎当。 看见张晓峰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张书林最先反应过来,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嗤笑道:“哟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光荣的护林员张二流子吗?怎么,山里混不下去了,又滚回来討饭了?这身打扮……嘖嘖,还人模狗样的。” 张晓峰没理他,目光直接看向大队长张建国。 张建国放下手里的文件,上下打量了张晓峰一番,眉头皱起,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张晓峰?你还活著?这一个多月没见,上个月怎么没下山领补助,也没个信儿,公社那边都问起了。我还以为你餵了山里的狼崽子了。”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按照规矩,无故旷工超时,这个月的八块钱补助,得扣了。你还有啥说的?” 张晓峰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大队长,护林员的任务,是年底前交两百斤肉,今年我三月底才接的这工作,只需要交一百三十斤肉对吧?” 张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下意识点头:“是,公社定的。咋?” “那我现在就交了。”张晓峰说著,侧身让开门口,提高声音,“东西在外面,麻烦大队长找人过过秤。” 张建国和张书林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张书林嗤笑一声:“你能交个屁的肉?別是偷了谁家的鸡……” 他话音未落,张晓峰已经转身出去,片刻后,拖著两只用麻绳綑扎得结结实实、体型骇人的剥得精光的狼尸,一步一步,沉重地拖进了大队部的堂屋! “咚!咚!” 两只狼尸被扔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头狼那狰狞染血的头颅和另一只公狼被土銃轰烂的半个脑袋,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眾人眼前!浓烈的新鲜血腥气和野兽特有的腥臊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张书林的讥笑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嘴巴张著,那根草梗掉在地上。张建国“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门外,原本只是追过来看热闹村民们,此刻像是炸了锅! “我的天老爷!是狼!两条大狼!” “这……这是张晓峰打的?!” “你看那脑袋都打烂了!这得多大劲?” “他一个人……怎么可能……” 人群瞬间拥挤到门口、窗口,指指点点,惊呼声、议论声嗡嗡作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和不可思议。张晓峰独自猎杀两只大狼的消息,像风一样瞬间传遍了小小的张家湾。 张晓峰对周围的嘈杂恍若未闻,只是看著脸色变幻不定的大队长,声音依旧平稳:“大队长,这两头狼,刚死不久,还新鲜。您找人称称,看够不够分量抵今年的任务。” 张建国喉结滚动了几下,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到底是大队长,很快镇定下来,朝外面喊了一声:“会计!拿大秤来!还有,去叫两个民兵!” 很快,大队会计拿来一桿最大的抬秤,两个闻讯赶来的民兵帮著,费劲地將两只狼尸分別过秤。 “这只大的……六十八斤七两!” “这只……六十二斤四两!” 会计报出数字,声音都有些发颤。 加起来,足足一百三十一斤一两!超过今年定的上交额度! 堂屋里外,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惊呆了。一百多斤狼肉!这不仅仅是肉,这是能力,是威慑,是张晓峰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在深山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不好惹! 张建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扣补助?在人家拖来一百多斤珍贵狼肉的情况下?这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深深地看了张晓峰一眼,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废物、恨不得其死在山里的二流子,此刻站在那里,浑身带著血与火的气息,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竟让他这个当了多年大队干部、见识过不少场面的人,心里都莫名有些发怵。 “……好,好啊。”张建国乾笑两声,努力维持著威严,“没想到,你小子在山里还真有点本事。这肉……。补助……这个月的八块钱,对了还有上个月的八块照发。” 他对会计示意了一下。 会计连忙从锁著的抽屉里数出十六块钱,崭新的纸幣,递了过来。 张晓峰接过钱,看也没看,直接揣进怀里。然后,他目光扫过一旁脸色煞白、早已没了囂张气焰、甚至不敢与他对视的张书林,嘴角扯起一丝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他突然毫无徵兆地动了! 一步跨到张书林面前,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结实的闷响!张书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鼻血眼泪瞬间飈出,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三四步外的墙角,蜷缩成一团,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和呻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张建国和两个民兵惊怒交加地想要上前时,张晓峰已经退后两步,柴刀不知何时又握在了手里,刀尖斜指地面,眼神如冰刃般扫过他们,那股刚从狼群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凶煞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谁敢动?” 他声音不大,却让张建国和两个民兵硬生生剎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惊惧。 张晓峰看著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张书林,冷冷道:“这一拳,是你刚才满嘴喷粪的教训。以后再敢满嘴喷粪,我敲掉你满口牙!”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在满堂死寂和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大步走出了大队部。 走到村口,路过几个堆著陈年干稻草的垛子时,他停下脚步,利索地扯下几大捆乾燥金黄的稻草,用麻绳捆了,放到背篓里——山里过冬床上必须少不了这东西铺上面。 整个过程,周围田里干活的、路上走过的村民,都远远看著,无一人敢上前询问,更无人敢阻拦。连闻讯从大队部追出来、站在远处的张建国,也只是脸色铁青地看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张晓峰,背起背篓,沿著出村的山路,不紧不慢地走著。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樑和肩头金黄的草捆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绝又充满力量的影子。 走了约莫半里地,翻过一道小土坡,村子的房屋已经隱在树后看不真切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著喘息的小跑声。 “哥!哥!等等!” 张晓峰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弟弟张小军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小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张小军跑到他面前,扶著膝盖喘了几口大气,然后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三个煮熟的鸡蛋,塞到张晓峰手里,急切地说:“哥……这……这是娘让我给你的……你……你拿著!” 他心头猛地一颤,一股热流瞬间冲向鼻腔和眼眶。他强行忍住,將鸡蛋揣进怀里,隨即掏出了身上的钱,刚领的十六块和剩的六块一毛共二十二块一毛都塞到弟弟手里,哑著嗓子说到:“这个你拿回去,给娘放好,谁也別告诉,留著家里急用。” 张小军却固执地摇头,把手背到身后,黑亮的眼睛里闪著泪光,声音带著哭腔:“哥……娘说了,你在山里……苦……我不能要,你自己留著添置些东西” 孩子的话断断续续,却像最锋利的针,一下下扎在张晓峰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他看著弟弟瘦小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身板,看著那双盛满担忧和亲情的眼睛,所有的坚强和冷漠在这一刻几乎土崩瓦解。 “小军,你听好。” 他蹲下身,平视著弟弟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应急钱,万一……万一家里有个急用,就叫娘拿它顶上。记住哥的话,藏好了,谁都別说,知道吗?” 张小军感受著怀里那沓厚厚的、沉甸甸的钱,又看著哥哥近在咫尺的、写满沧桑与嘱託的脸,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他用力点头,哽咽著:“嗯!哥,我记住了!我谁都不说!” 张晓峰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弟弟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张小军再次重重点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深深看了张晓峰一眼,那眼神里,有依恋,有不舍,更有一种仿佛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坚毅。然后,他转身,飞快地跑远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张晓峰站在原地,久久地望著弟弟消失的方向,直到山风將眼中的湿意吹乾。他重新背好稻草,转过身,面向苍茫的深山。 怀里的钱没了,但心里却被一种更沉重、也更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前路依旧艰难,深山依旧危险。但此刻,他的脚步更加坚定,眼神更加清明。 他不仅要在这片山林里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更有力量。因为,山外,还有了他的一份牵掛或者说是对以前的救赎。 第12章 安身立命·力不从心 第二天醒来,张晓峰躺在硬板床上,盯著茅草屋顶盘算。 米缸里有近五十斤米,沉甸甸地踏实。十斤盐把大罐子装得满满当当的,刮罐底的声音暂时不会再有了。菜油煤油都够用一两个月。灶上熏著的那些狼心肝腰子和那根十来斤的狼后腿,省著点下饭吃,顶个七八天不成问题。短期看,饿是饿不著了。 肚子里有食,身上有力,心里头那股“安家”的念头就跟春天田埂边的野草似的,噌噌往外冒。是该好好拾掇拾掇这个勉强算作“家”的地方了。 他翻身下床,先从屋外抱回昨天从村里捎来的几大捆干稻草。稻草金黄金黄的,还带著日头晒过的暖和气。他仔仔细细、厚厚实实地铺在光禿禿的木板床上,足足垫了有半尺多高。 躺上去试了试,嚯,软和多了,那股子硌人的硬劲被缓衝掉大半,还透著一股乾爽的、阳光和田野混合的香味。 又把角落里那张卷著的凉蓆找出来抖开——这蓆子是细篾编的,青竹篾交错,纹路密实,几乎全新,摸上去光滑沁凉。估摸著是前任护林员王老焉刚置办不久,还没怎么享福人就没了。 他把凉蓆铺在鬆软的稻草褥子上,再躺上去,总算有了点像样床铺的滋味,虽然还是简陋,但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屋里实在空荡得可怜。 除了一张铺好的床、一个土灶,就只剩昨天被狼群撞得彻底散了架的那张三条腿破桌子和两条同样七零八落的长凳。 桌腿的榫头早就朽了,昨晚一折腾,算是彻底分了家;两条长凳更是惨不忍睹,榫卯处全断了,修都没法修。 他把新从黑市换回来的生活家当一样样归置起来:找来將就坏了的桌子板凳用得上的木方再到工具棚找来些废旧木料,找来木工工具,简易做了两个x架,这些不需要什么木工技能都能行,再把烂桌面子稍微修平整放到架子上,做成个平台,不需要多稳当,就用来放置米袋和盐罐油瓶。 煤油灯和火柴放在灶台伸手就能够著的角落;新买的粗瓷碗和那口带盖的铁锅洗净,锅架到灶上,碗摞好备用;那套劳动布工装和崭新的护林员制服,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做完这些,屋里顿时显得齐整了些,有了点过日子的烟火气。 工具棚也得好好清理。王老焉留下的东西堆得杂乱无章。张晓峰一件件翻捡,除了那些锈跡更重的旧工具,竟在棚子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两大捆用麻绳扎得死紧的旧报纸和书籍,掂量著得有三十多斤重。整体保存尚好,不知王老焉是从哪儿积攒下这么多。 棚里还有几圈麻绳和棕绳,虽然旧了点,但还算结实,能用。换下来的那个漏底的破铁锅也没扔,搁进棚里,想著以后或许能派上点用场,补补或者当个容器。其余实在看不出用途的破烂家什,统统搬到屋外堆放柴火的地方用来当柴烧。 看著总算清爽了不少的木屋和工具棚,张晓峰心里那点“把日子过出点模样”的念头愈发强烈。屋子太空了,得有个正经能放东西、能趴著吃饭写画(虽然现在没啥可写)的桌子,还得有两条能稳稳坐住、不用提心弔胆怕摔著的凳子。 说干就干。他抄起斧头和那把大號框锯,再次钻进屋后茂密的林子。这次不找竹子,专挑木质坚硬细密、不易变形开裂的杂木。 他相中了一棵碗口粗、树干笔直溜圆、树皮青灰的老青冈树。这木头硬,难加工,但做家具扎实。他吐口唾沫在手心,抡圆了斧头,“梆梆”几下放倒,截成几段合用的木料,吭哧吭哧扛回屋前空地上。 他有陈木根那套齐全的木匠工具傍身,按理说不该怵。可说实话,心里头直打鼓。做竹弩和做木工家具,完全是两码事,隔行如隔山。竹子他可以顺著纹理削片、粘合、綑扎,靠耐心和取巧能成事。但木头这玩意儿,有自己的脾气秉性,纹理走向复杂,乾湿收缩不一,工具用不好,力道掌握不对,分分钟给你別劲儿、开裂、前功尽弃。 可总不能一直將就,凑合著过日子。他凭著记忆里桌椅的大致结构和比例,用墨斗在粗糙的木料上弹出基准线,再用烧黑的细木炭条仔细划出需要切割、刨削的轮廓。先从最简单的桌子腿开始。 选好四段相对方正些的木料,固定在那个自己胡乱组合起来的简易木工凳上,抄起长刨。 “唰——” 第一推下去,手感就完全不对。刨刀吃进坚硬的青冈木,阻力大且不均匀,木料纹理有些地方顺,有些地方“戧茬”,刨花断断续续,厚薄不一,完全不像刨竹子那样顺滑流畅。 他额头见汗,调整握刨的角度和发力方式,再推。这次顺了些,但刨出的木面用手一摸,中间微微隆起,不够平整。 光是给四条桌腿粗坯找平、刨方,就耗去了他大半天工夫。手臂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掌心磨得通红,起了新的水泡,那个自製的木工凳也跟著吱呀乱响,松松垮垮。 接著是更麻烦的桌面。需要將几块木板拼合成一整块。他拿出工具里专用的窄刨和线刨,尝试开出用来拼接的“企口”槽。这槽必须又直又匀,深浅一致,才能严丝合缝。 可手里的刨子此刻就像头不听使唤的犟驴,稍不留神,手下微微一偏,刨出的槽就歪了,或者一边深一边浅。他只能耐著性子,一遍遍修,木料越刨越薄。 有两块板子因为刨坏了厚度,差得太多,实在无法匹配,只得懊恼地弃置不用,重新锯料、刨平。 最让他头疼欲裂的,是传统木工的灵魂——榫卯结构。桌腿和连接桌腿的横棖之间,要用到严密的卯榫来结合。 他用窄刃凿子在桌腿料上,对照著划好的线,小心翼翼地凿出方形的榫眼。凿子刃口磨得足够锋利,但青冈木极硬,下凿必须稳、准、狠,力道要均匀。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发酸,一凿子一凿子,慢慢啃。木屑飞扬,迷了眼,呛得人直咳嗽。凿出来的榫眼,边缘总有些毛糙,不够光洁方正,角度也难免有细微偏差。 相比之下,要在横棖两端削出正好能严丝合缝插入榫眼的凸榫,更是难上加难。尺寸必须把握得毫釐不差!削大了,硬塞会撑裂榫眼;削小了,松松垮垮,根本吃不住力。他只能凭著感觉,用小刀和木銼,一点一点地修,削一点,比划一下,不行,再削一点……木料废了一根又一根,地上堆了不少可怜的“试验品”。 手上除了水泡,又添了好几道被工具或木刺划开的口子,火辣辣地疼。做竹弩时那种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挫败感和对著几块死木头较劲却屡战屡败的憋屈与烦躁。 整整三天,除了雷打不动的简单两餐、必要的巡山查看陷阱,他把所有醒著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这堆沉默而倔强的木头上。 眼睛里熬出了密密的血丝,手上新茧叠著旧茧,还有结了痂又被磨破的伤口。 总算,在第四天太阳西斜、暮色四合的时候,一张歪歪扭扭、接缝处透著宽窄不一的缝隙、但大体能看出是张四方桌的东西,和两条同样不怎么周正、仿佛隨时会互相別腿的长凳,被他用最后的力气,勉强组装起来,颤巍巍地立在了屋子中央。 样子丑点、笨重点,他都能忍。山里人,实用第一。可当他怀著忐忑伸手去晃了晃那张耗尽心血的新桌子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松!太鬆了! 桌腿和横棖连接的榫卯处,明显传来令人心慌的晃动感,“咔噠”轻响。他俯下身,凑近了,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检查。 果然,榫头似乎削得有点偏小,而榫眼因为凿的时候不够精准,又稍大了些,结合得根本不紧密,存在肉眼可见的缝隙。 他想起陈木根那套工具里,附带了一些削制好的小三角形木楔,就是专门用来打入榫卯缝隙,起到加固作用的。连忙找出来,挑了几个尺寸合適的,用小锤子轻轻敲进榫头两侧的缝隙里。 “篤、篤。” 木楔敲进去的瞬间,手感確实紧实了些,晃动似乎减轻了。他鬆开手,退后一步,再轻轻晃了晃桌子——好像……是稳当点了?心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没过半个时辰,他吃完饭再用手去试时,那股令人恼火无比的鬆动感,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仔细看,那木楔似乎被木头本身一种微妙的力量慢慢“吐”出来了一点,又或者榫卯结合处因为受力,正在发生他无法理解的细微变形。 他不死心,觉得是木楔不够厚。又挑了更厚实的木楔,甚至削了细竹片,用力敲进缝隙里填充。当时看著,桌子简直稳如磐石。他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儿,再去检验——鬆动依旧!虽然比之前好些,但那种不踏实的、隨时可能散架的感觉,如影隨形。那两条长凳更是糟糕,坐上去稍微一动,就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呻吟,仿佛在抗议他拙劣的手艺,隨时准备罢工散架。 张晓峰一屁股坐在自己亲手打造、却摇摇晃晃、咯吱乱响的长凳上,看著眼前这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费无数木料、最终却连原来那张三条腿破桌子都不如的新桌子,一股混合著愤怒、沮丧、无力的浊气,猛地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技术不行。野路子到底不成。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做竹器,或许可以靠耐心观察、取巧设计和反覆试验来弥补天赋或经验的不足。 但正经的木工活,尤其是涉及承重、耐用、讲求稳固的家具製作,里面的门道太深了。选料讲究材质纹理,乾燥要控制湿度时效,刨平要求手眼功夫,开榫打眼更是考验对尺寸、角度、力道的精准把握,组装时还有胶合、楔紧的诀窍……每一步都是学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自己这点半路出家、照葫芦画瓢的野路子,只得其粗糙外形,未得其严谨精粹。 屋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暮色像墨汁般浸染山林。山风穿过林隙,发出悠长呜咽,仿佛也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他默默起身,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把那张不爭气的桌子和两条不牢靠的长凳,挪到屋子最不碍事的墙角。至少……比没有强吧。临时放点零碎东西,偶尔凑合坐一下,应该……还能將就。 他试图这样自我安慰,但心里头那点因为独斗狼群、黑市交易、改善饮食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微弱自信,被这几块不听话的木头,毫不留情地敲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原来,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光有敢拼命的狠劲、隨机应变的生存智慧,还远远不够。要真正在这里扎下根,把眼前这艰难的日子,一点点过出点安稳、过出点人样来,需要学习、需要磨练、需要沉淀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路,远比他想像的更崎嶇。 第13章 狩猎受挫·智伏野猪 翌日,张晓峰起了个大早,心里那口被歪桌子瘸板凳憋出来的闷气,堵得他胸口发慌。 生火做饭,动作麻利却透著股烦躁。煮了一陶罐黏稠的米粥,又切了块熏得黑亮的狼心,就著新买的菜油“刺啦”爆炒,撒上点辣椒。就著咸辣呛口的炒狼心,他闷头扒下去两大碗粥。胃里填满了,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劲儿,却像灶膛里没燃透的湿柴,沤在心里,只冒烟,不起火。 “操!”他撂下碗,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不爭气的手艺,还是骂这贼老天。 屋里是一刻也待不住了。他抄起掛在床头的竹弩,检查箭囊里面三十支弩箭——若有折损,再做补上,確保箭袋有三十之数,箭杆笔直,鏃头碳化得乌黑锋利。背上箭囊,別好柴刀。土銃没带,那玩意动静太大,今天就想悄没声地转转,散散心,也碰碰运气,他还想存钱买把硬货呢。 推开木门,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扑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迈开步子,钻进茫茫林海。 这一次巡山,他走得比往常更远,更深入,专挑那些荒僻难行、兽跡似乎更密集的沟壑和老林。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处灌木丛、每一片林间空地,耳朵竖得笔直,捕捉著任何风吹草动。手里竹弩一直半举著,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隨时准备击发。 可山里的野物,仿佛约好了今天集体放假。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除了惊飞几只聒噪的山雀,嚇跑两只探头探脑的松鼠,他连根像样的野鸡毛都没摸著。手里的竹弩空举了大半天,臂膀都有些酸了。直到下午两点多,才在林缘一棵老麻柳树上,用弩箭射落两只肥嘟嘟的山斑鳩。斑鳩扑棱著翅膀掉下来,被他拎在手里,掂量著,加起来怕还不到一斤肉。 “以前看的那些劳什子小说,净扯淡!”张晓峰把斑鳩塞进隨身的布袋,忍不住低声咒骂,“一进山就是傻狍子撞树,野鸡往怀里扑,野猪排队送上门……放他娘的狗屁!”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年头的深山老林,野物是多,可那是相对於后世而言。真要靠打猎餬口乃至发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首先你得有那运气,能在茫茫林海里恰好撞上;撞上了,还得看距离、角度、风向,猎物是否警觉;最后,才是你手上的傢伙事和准头能不能一击必杀。天时、地利、人和、运气,缺一不可。哪像小说里写得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 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估摸著快三点了。出来大半天,就这两只斑鳩,还不够塞牙缝的。心里的鬱闷非但没散,反而像这林间的暮气,越发浓重起来。他嘆了口气,收拾心情,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往木屋折返。 回去的路,他刻意选了一条平时少走的、靠近一片橡树林的山脊小道。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或许能有点意外收穫。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正埋头赶路,忽然,一阵异样的“哼唧”声和“呼嚕”声,混杂著枝叶被拱动的“哗啦”声,顺著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张晓峰浑身一激灵,立刻剎住脚步,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伏低身体,迅速躲到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他小心翼翼地从石侧探出半只眼睛,朝著声音传来的下方山坡望去。 这一看,心臟“咚”地猛跳了一下! 下方约五六十步开外,一片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的橡树林空地上,赫然是一群“二师兄”!打头的是只体型异常硕壮的大母猪,估摸著起码有一百三四十斤,一身黑褐色的,一对短短的獠牙从嘴角呲出来一点,表明这位是位女士。它正用那有力的长鼻子不停地翻拱著地上的落叶和泥土,寻找橡实和草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在它身后,跟著两只体型次之的半大野猪,也有七八十斤的模样,同样膘肥体壮,哼哧哼哧地拱著地。最让人眼热的是,在这三只大猪旁边,还有五只圆滚滚、毛色浅黄带著条纹的猪崽子!每只也就十来斤重,正是刚离窝不久、肉最是鲜嫩的时候,正顽皮地互相追逐顶撞,发出细嫩的“吱吱”声。 整整八头野猪!一头大母猪,两头半大猪,五只小猪崽!这要是能拿下一两头…… 张晓峰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竹弩,手指搭上了冰凉的扳机。心跳加速,血液奔涌,猎人的本能和巨大的诱惑瞬间衝上头顶。他缓缓抬起弩,透过望山,瞄准那头大母猪厚实的脖颈和肩胛部位来回移动。 距离不到六十步,竹弩的极限射程边缘。野猪皮糙肉厚,尤其是这带头的大母猪,脖颈和肩部有厚厚的松脂和泥沙结成的“鎧甲”(松油鎧甲),弩箭就算射中,也只是浅浅扎入,不但无法致命,反而会瞬间激怒这头猛兽! 而一旦激怒领头的母猪,整个猪群都会疯狂!野猪护崽更是出了名的不要命。到时候,別说狩猎,他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头皮毛倒竖的巨兽,红著眼睛,以惊人的速度和蛮横的衝撞力,朝著自己藏身的巨石猛衝过来的恐怖场景。手里的竹弩,在那种衝击面前,恐怕跟烧火棍差不了太多。就算带了土銃,面对发狂的野猪,一枪打不死,换弹不及,也只能是凶多吉少。 冷汗,不知不觉从张晓峰的额角渗了出来。那股刚刚升起的炽热贪念,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嗤”地一声熄灭了,只剩下后怕的冰凉。 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硬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慢慢放下了竹弩,但眼睛却死死盯著下方的猪群,大脑飞速运转。他像一尊石雕,伏在巨石后,利用地形和植被的掩护,一动不动地观察了足足大半个小时。看著猪群慢悠悠地拱食、移动,估算著它们的活动范围、常走的路径、警戒的距离。 直到日头又西沉了一大截,猪群似乎吃饱喝足,开始朝著橡树林更深、更密的方向挪动,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里。张晓峰才万分不甘地、极其缓慢地缩回身子,退后,再退后,直到確认完全脱离猪群的感知范围,才直起身。 回头望了一眼猪群消失的方向,林深如墨,仿佛藏著无尽的宝藏,也藏著致命的危险。他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敢跟上去。带著满腔的遗憾和更深一层的鬱闷,加快脚步,闷头往木屋赶。 回到那间寂静的木屋时,天色已经昏黄。他把那两只可怜的斑鳩扔在墙角,连收拾的心情都没有。坐在自己打造的那张咯吱作响的破凳子上,看著空空荡荡、瀰漫著失败气息的屋子,昨天木工受挫的憋闷和今天狩猎无果、望“猪”兴嘆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难道就这么算了?”他问自己。那头大母猪固然不敢惹,但那两只七八十斤的半大野猪呢?还有那些鲜嫩的小猪崽…… 一个大胆又冒险的念头,像黑暗中的火星,猛地蹦了出来!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不能硬拼,那就智取!明的不行,来暗的! 他大步走到屋外,绕著木屋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七个静静潜伏的捕兽夹上扫过。最终,他选定了其中两个最大號、弹簧力道最足、铁齿最为狰狞的捕兽夹。这些夹子原本他布在木屋四周防备大型野兽靠近木屋的,这两个有脸盆大小,咬合力惊人,一旦触发,足以让野猪骨断筋折! 他小心地將这两个“巨无霸”从偽装处取出来,仔细检查了机括和铁齿,確认状態完好。然后用麻绳捆好,又带上柴刀、一小袋用作诱饵的大米(他只有大米)和盐粒混合。 他再次出门,这次目標明確——返回下午遇到野猪群的那片橡树林附近! 趁著最后的天光,他沿著记忆中的路径,悄无声息地回到那片野猪拱食过的空地边缘。他在空地外围,根据下午的观察,找到猪群可能经过、或者从橡树林深处出来觅食的几条兽径上,仔细寻找合適的设伏点。 最终,他选定了两条並行的、蹄印新鲜、被野猪踩踏得十分明显的“毛路”。这两条路都通向那片富含橡实的空地,而且处於下风处,不易被嗅觉灵敏的野猪过早察觉人的气味。 他蹲下身,开始布置这危险的陷阱。先用柴刀在选定的位置挖出浅坑,大小正好能容纳张开的捕兽夹。坑底儘量平整。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將捕兽夹的弹簧机关压下,张开那森然的铁齿,放入浅坑中。调整位置,確保触发板(踏板)正好位於兽径中央,野猪只要路过,前蹄极有可能踩上。 接著是关键——偽装。他將带来的混合盐的大米,均匀地撒在触发板前方和周围,模擬自然散落的食物。然后,用带来的新鲜带叶树枝和藤蔓,仔细地覆盖在张开的捕兽夹上方和周围,只留出触发板那一小片区域。他必须让覆盖物看起来自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又不能太厚影响夹子弹起的速度和力道。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他就像个最老练的猎人,一点点调整,直到从各个角度看,都难以发现那致命的铁齿。 两个捕兽夹,分別布置在两条相邻的兽径上,相距约十米。这样,即使一只野猪中招,剧烈的挣扎和惨叫可能会惊跑其他野猪,但另一处陷阱仍有收穫的可能。他的目標很明確——那两头七八十斤的半大野猪!这个体型的野猪,捕兽夹有机会控制住,不至於像大母猪那样可能带著夹子挣脱逃跑。至於小猪崽,太小了,夹子可能直接打死,但价值也相对小些。 布置好一切,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山林里只有风声和虫鸣。张晓峰最后检查了一遍偽装,確认无误,又在不远处的树上做了个只有自己才懂的隱蔽记號。然后,他像幽灵一样,悄然后退,离开这片即將可能爆发血腥衝突的区域。 山林寂静,黑夜漫长。而希望与危险,都藏在那片漆黑的橡树林边缘,静待天明。 第14章 陷获意外·智驱蚊扰 这一夜,张晓峰睡得极不踏实。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两个黑沉沉的捕兽夹,还有橡树林里那群拱食的野猪影子。一会儿梦见夹子空空如也,被野猪灵敏绕开;一会儿又梦见夹住那头巨无霸母猪,红著眼朝他衝来……半夜惊醒好几回,每次都要摸到枕边的竹弩才稍稍定神。 天刚蒙蒙亮,透进木窗的光还泛著青灰色,他就躺不住了。 心里像揣了兔子,七上八下地蹦。饭?哪儿还顾得上做!他骨碌翻身下床,麻利套上劳动布工装,抄起竹弩检查箭袋——三十支箭,一支不少。刚要出门,脚步顿了顿,转身钻进旁边工具棚。 目光扫过棚角杂物,落在一捆黄褐色粗麻绳上。绳子有小指粗细,是王老焉留下的家当,怕有二三十米长,扎实得很。他心头一动:“万一……真逮住个大傢伙呢?”想到野猪那蛮力,光靠捕兽夹未必製得住。 不再犹豫,上前拎起沉甸甸的麻绳甩上肩头。 推开木门,清晨山风格外清冽,带著露水草木甦醒的气息。他深吸一口,辨明方向,迈步就朝昨天设伏的橡树林疾走。心早飞到了那片林子边,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到。 越靠近橡树林,期盼的火苗被过分寂静的山林浇得越来越弱。除了早起的鸟儿啁啾,风吹林梢的呜咽,再听不到別的动静。没有预想中的野猪挣扎嘶吼,也没有其他野兽被惊扰的响动。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髮慌。 “怕是白忙活一场……”张晓峰心里嘀咕,脚步却未停。来都来了,总要亲眼看看才死心。 来到昨天做標记的区域边缘,他放轻脚步,像只潜行的猎豹,借著树木灌木掩护缓缓靠近第一个设伏点。拨开半人高的蕨类植物,目光投向那条兽径—— 地上,赫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张晓峰心头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屏住! 定睛细看,那竟是一只体型不小的野猪!目测有八十来斤,正是昨天看到的两头半大野猪之一!此刻侧躺在地,肚皮剧烈起伏,发出粗重拉风箱般的喘息,嘴边淌著白沫血丝,身下泥土落叶被刨蹬得一片狼藉。脸盆大的捕兽夹,如同狰狞铁嘴,死死咬在它右前腿关节上方!铁齿深陷皮肉,周围血肉模糊,暗红色血渍浸湿好大一片泥土。 看来这畜生中招后挣扎了整整一夜,此刻力气快要耗尽。 张晓峰强压心头狂喜激动,没有贸然上前。受伤的野兽最危险,尤其是野猪,临死反扑往往格外疯狂。他端著竹弩,警惕缓缓靠近,在距离野猪七八步远停住,仔细观察。 野猪似乎察觉到人靠近,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眼珠射出凶光,喉咙发出“嗬嗬”威胁低吼,被夹住的前腿拼命挣动一下,带动铁链哗啦作响,但它显然已虚弱不堪,这一挣没能让它站起来。 张晓峰稍稍鬆气,又往前试探挪了两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看似奄奄一息的野猪,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最后一股蛮力,整个身躯猛地向上一拱,竟拖著沉重捕兽夹,朝张晓峰方向狠狠撞来!同时张开淌血沫的大嘴,露出虽短却锋利的獠牙,发出垂死尖厉嚎叫! 张晓峰汗毛倒竖,反应极快,脚下发力连退好几步,瞬间退到五六米开外大树后,竹弩已然端起对准野猪! 野猪这拼死一衝,耗尽了最后元气。衝出一米多远便再也支撑不住,前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侧倒在地,只剩胸膛剧烈起伏,嚎叫变成断断续续呜咽,眼里的凶光迅速黯淡。 张晓峰背靠大树,心臟怦怦狂跳,额角渗出冷汗。 好险!这畜生果然狡诈凶悍! 不敢大意,端著弩紧紧盯著,又等了足足十多分钟。直到野猪喘息声越来越微弱,起伏肚皮渐渐平缓,除了偶尔无意识抽搐再无动静,才稍稍放鬆紧绷神经。 但他依然没有完全靠近。从旁捡起一根枯树枝,伸长手臂,在距离野猪三步远的地方,用树枝小心翼翼捅了捅野猪肚皮。 野猪头颅微微一动,似乎想抬起来,却只是徒劳晃了晃便无力垂落,眼睛半闔,只剩出气多进气少。 就是现在! 张晓峰不再犹豫,迅速放下竹弩解下肩上粗麻绳。首先衝到野猪头部,不顾难闻腥臊气,用绳子飞快在野猪长嘴上下绕了几圈死死捆紧打上死结——防止突然咬人。接著又將四条腿分別弯曲过来,用绳子一圈接一圈缠得结结实实,最后把四条腿併拢捆在一起。还不放心,又用剩下绳子在野猪躯干上横七竖八绕了好多圈,直到那捆二十多米长的麻绳几乎用尽,才打了个无比牢固的结。 看著被捆得像粽子一样、只剩鼻子还能微微喘气的野猪,张晓峰这才彻底放心,抹了把额头的汗长吁一口气。 “好傢伙,差点著了你的道!”他踢了踢野猪结实的屁股,脸上终於露出笑容。这收穫,远超预期! 费力將这只沉甸甸“战利品”扛上肩头——怕有小一百斤!然后收拾起沾满血污的捕兽夹,铁链哗啦作响。正准备往回走,忽然想起还有一个陷阱。 扛著野猪走到十几米外第二个捕兽夹位置,拨开偽装一看,嘿! 今天真是走运了! 夹子上赫然夹著一只肥硕的大兔子!怕有五六斤重,灰褐色毛,肚子鼓鼓的。只可惜这兔子运气不好,被捕兽夹巨大咬合力几乎拦腰夹断,早已气绝身亡。 “好,正好改善伙食!”张晓峰乐了,拎起捕兽夹连同兔子一起拿上,扛著野猪迈著沉重却轻快的步伐踏上归途。 回到木屋,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他把捆得严严实实的野猪直接扔在屋外阴凉处空地上,没急著宰杀。这大热天的,杀了收拾出来肉若不能马上卖掉,放不了多久就得臭。盘算著不如先捆著,等到后半夜或明天凌晨再处理,若是没死就直接扛去黑市卖活的! 活野猪,可比死肉值钱多了,也更好脱手。 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前胸贴后背——早饭还没吃呢!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赶忙进屋,拿出昨晚收拾好还没来得及吃的两只斑鳩。就著屋外沁水盪的活水洗净,回到灶台前,菜刀“篤篤篤”一阵快响,连骨带肉剁成碎末。热锅下油,把斑鳩肉末倒进去“刺啦”一声爆炒,香气瞬间窜出。接著把剩米饭倒进去一起翻炒,撒上盐和一点干辣椒末。很快,一大锅热气腾腾、混合著斑鳩肉香的炒饭出锅。 这咸香扑鼻、带著肉粒的炒饭,对於饿了大半天的他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连吃两大海碗,才满足地打个饱嗝,浑身舒坦。 吃饱喝足,开始处理兔子。剥皮,开膛,內臟洗净。用细草绳把整只兔子和內臟分別串起,掛在土灶上方,借著灶膛里未完全熄灭的余温慢慢熏制风乾。这是山里保存肉食的土法子,能放好些天。 都收拾妥当,把那两个带回的捕兽夹仔细清洗掉血污,检查机括,重新涂抹点桐油,又放回木屋周围先前布置的位置,小心做好偽装。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但张晓峰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办—— 驱蚊! 山里刚入夏天的蚊子,简直成了精!又多又毒,昨晚嗡嗡扰得几乎一夜没合眼。以前饿得头昏眼花生存都成问题,没顾得上这个。现在基本温饱暂时解决,这蚊虫叮咬的苦头是再也不能忍了。 记得以前看杂书和听老人閒聊提过,山里有些植物烧出来的烟能驱蚊虫。艾草是首选,但这季节艾草还未长老。凭著记忆和观察,在木屋附近转悠起来。 还真找到几样替代品。一种是叶片狭长、背面有灰白色绒毛、散发著类似樟脑气味的“土蒿”;另一种是柏树嫩枝叶;还有一种是他认识的有毒性断肠草的外围叶片(用量极少)。各自採集一些,又颳了点老松树上渗出的半凝固松脂。 回到屋前,找来几片宽大的干芭蕉叶和一点黏土。先將土蒿、柏树叶和极少量的断肠草叶揉碎混合,又加入一点捏碎的干辣椒籽(增加呛味),然后混入黏稠松脂充分搅拌。最后用报纸裁剪好,把这些混合物料紧紧裹成长条状捲菸一样,裹一层报纸用饭粒粘好。 傍晚时分,在屋內放上一块平石,將自製的“土蚊香”放在上面引燃一头。很快,一股带著浓郁草药苦涩气、又夹杂松脂焦香和淡淡辛辣味的青白色烟雾缓缓升起,隨风飘散在木屋內。 仔细观察。果然,那些原本活跃嗡嗡乱飞的蚊子,似乎很討厌这股烟气,纷纷避让开去,不敢靠近烟雾笼罩范围。 “成了!”张晓峰脸上露出满意笑容。虽然这土蚊香气味不那么好闻还有点呛人,但比起被蚊子咬得满身包彻夜难眠,这点代价简直不值一提。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就早早把中午剩下的炒饭热了热草草吃完。强烈疲惫感涌了上来,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又惊又累还扛了重物走了远路。决定早点休息,为明天可能要去黑市卖猪储备体力。 吹灭油灯,躺在铺著厚厚稻草凉蓆的床上,闻著屋內飘著的略带辛辣驱蚊烟雾气息,很快就沉沉睡去。 半夜里,大约十点钟左右,迷迷糊糊醒了一趟,是被屋外一阵轻微响动惊醒。 是被自己移到屋內的那头野猪!它还没死!似乎恢復了一点精力,正在地上挣扎扭动,被麻绳捆住的身体与地面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声音,嘴被缠住只能发出沉闷“哼哧”声。但这挣扎显然是徒劳的,张晓峰绑得实在太结实,根本挣脱不开。 张晓峰隔著门缝看了一会儿,心中忽然一动:这野猪精神头恢復了些,是好事啊!活猪比死猪值钱!明天一早,就直接把这活蹦乱跳(虽然被捆著)的野猪弄去黑市,肯定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想著想著再次迷迷糊糊睡著。 张晓峰在梦中,仿佛已经听到了铜钱叮噹作响的声音。 新的希望,隨著这意外收穫和机智应对,在这深山的夏夜里,悄然萌发。 第15章 豚兑金络·匠归缘续 凌晨三点,山里的寒气还没散尽,张晓峰就醒了。 第一件事不是別的,是皱著眉把屋里那头野猪拖远了些——这畜生捆了一夜,屎尿难免,加上伤口和挣扎出的汗,那股子混合了血腥、骚臭和野兽体味的腌臢气,熏得人脑仁疼。要不是怕丟在屋外引来嗅著味儿的野兽祸害它,他才不会弄进屋里来,臭死个人。 敞开木门,让山风对流,驱散屋里的臭气。就著窗外清冷的月光,他开始麻利收拾残局。 这年头的月光,亮得惊人,像给群山和林子披了层水银般的纱。山路轮廓清晰可辨。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扛起那只依旧捆得结实、精神头反而好转的野猪,迈开了步子。 野猪死沉,还不停扭动,山路难行。饶是他体力今非昔比,扛著这近百斤走一个多小时的夜路,也气喘吁吁,汗透衣背。到清江乡西头那片河滩乱石坡时,天色还是墨蓝的,离天亮还有一阵,但“鬼市”已经影影绰绰有了人气,如同甦醒前蠢动的暗流。 他找了个稍微宽敞、背后有石头倚靠的地方,將野猪“噗通”一声放下。那只被五花大绑、犹自徒劳挣扎的活野猪,立刻像磁石般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嚯!活野猪!” “好傢伙,这么大一头!” “这后生厉害啊,活捉的?” 低低的惊嘆和议论嗡嗡响起,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年头,肉是稀罕物,活野猪更是少见。野猪肉虽比家猪肉糙,膻味重,但关键是不要票!对於常年缺油水的肠胃和需要“硬通货”的家庭来说,这就是实打实的诱惑。 张晓峰不吆喝,只蹲在野猪旁边,用衣襟擦了把汗,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穿透嘈杂:“野猪肉,五毛一斤,整头卖。活的,新鲜。” 五毛一斤!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这个毛重价,算下来净肉单价恐怕比供销社凭票的猪肉还贵些,但关键就在那三个字——不要票!供销社那点限量供应,有钱有票都得抢破头。 看的人多,心动的人也不少,但五毛一斤,整头买下来得四五十块钱,不是小数目。大多数庄户人家,勒紧裤腰带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现钱。问价的有,拼命还价的更多,有想三毛一斤买的,有想只买半扇甚至几斤的。张晓峰一概摇头,咬死五毛一斤,整头卖。单卖?笑话,当他是傻子吗?杀死了还能值这价?。 等了约莫一个来小时,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鸭蛋青,河滩上的雾气开始不安分地流动。一个穿著洗得发白但异常挺括的的確良白衬衫、推著辆鋥亮永久牌二八大槓的三十多岁男人,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这人国字脸,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但眼神里透著股干练和一种掩不住的、公家人特有的精气神,眉宇间又似乎藏著一丝焦灼。他蹲下身,没急著问价,而是像行家一样,仔细看了看野猪的个头、膘情(隔著绳子估摸),又伸手在猪的脊背和肚皮上按了按,甚至还凑近闻了闻伤口的气味,动作熟练。 “后生,这猪是怎么捉到的?”他抬起头问,声音平稳,带著点城里口音。 “山里夹子夹住了前腿,折腾了一夜,没力气了,就被我捆了。”张晓峰据实以告,不夸大也不隱瞒。 “五毛一斤,整头?”男人確认,镜片后的眼睛盯著张晓峰。 “嗯,整头。”张晓峰点头。 “行,我要了。”男人乾脆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都没带秤,你这猪我掂量著,毛重估摸八十来斤出头。就按八十斤整数算,四十块钱,成不?” 张晓峰心里快速盘算,这猪他扛著感觉也就八九十斤,对方给八十斤的价,算公道,没因为他年轻或者急著卖就狠压价。他点点头:“成,就八十斤。” 男人很爽快,立刻从怀里掏出个自己缝製的、鼓鼓囊囊的帆布钱包——这种钱包这年头不少见。他数出四十块钱、有零有整,递给张晓峰。 张晓峰接过钱,指尖下意识捻了捻,数了数,揣进兜里。他正要俯身去解野猪身上那捆密密麻麻、浸了血污的麻绳——这绳子他用了死力气捆的,解起来得费点劲。 “等等!”男人忽然伸手拦住他,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兄弟,这绳子……你现在解开,这畜生万一挣起来,跑了或者伤了人可麻烦。再说,我也没法弄。” 张晓峰动作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这……绳子我山里用得著。”他確实捨不得这綑扎实的麻绳。 “我懂,山里什么都金贵。”男人哈哈一笑,显得很通情达理。他转身走到他那辆自行车后座旁。后座上绑著个大大的、印著模糊厂標的绿色帆布工具包。他解下包,从里面掏出两捆崭新的、同样有小指粗细、黄澄澄的麻绳,每捆看起来也有二三十米长,散发著新鲜的麻纤维气味。 “给,新的,厂里的劳保用品,我多领了两捆。”男人把新绳子递过来,“换你这捆旧绳,你看,不亏你吧?” 张晓峰眼睛一亮!新绳子!还是两捆!这可比他那捆沾满血污、说不定哪里被野猪挣扎时磨伤了的旧绳子强多了,又长又结实!他赶紧接过,入手沉甸甸,麻纤维的质感清晰而坚韧。 “不亏不亏!多谢大哥!您这……太周到了!”张晓峰连声道谢,心里对这爽快又细心的男人好感大增。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男人摆摆手,一边开始费力地把还在扭动的野猪往自行车后座上綑扎(用他自己带的绳子),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兄弟是这山里的猎户?经常能弄到这类野物?” 张晓峰心里一动,保持著谨慎:“嗯,在山上住,靠山吃山,混口饭吃。” 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野猪固定好,擦了把汗,压低声音道:“我叫王爱国,是咱县钢铁厂的採购员。厂里一千多號工人,拖家带口几千张嘴,光靠上头计划调拨那点肉食,塞牙缝都不够,食堂天天清汤寡水。我们採购科十几號人,腿都跑细了,任务就是四处踅摸这些计划外的物资。”他嘆了口气,苦笑里带著无奈,“可这年月,老百姓自家都紧巴巴的,哪有多少多余的卖给我们?难啊!我这个月的採购任务,还差老大一截呢。” 他看向张晓峰,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期待和诚意:“兄弟,我看你是个有真本事的,实诚人。以后要是再打了什么野物——甭管是新鲜的,醃的,熏的,大的小的,只要是能进嘴的,我都要!价钱方面你放一百个心,绝对比这黑市上的零卖价只高不低,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说著,他掏出个印著红字的工作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你给我留个你住的大致方位,或者附近好认的標记。以后我隔段时间,估摸著你可能有货的时候,就直接上你那山里去收!省得你扛著这么沉的东西来回跑山路,还得在这黑市上担惊受怕。你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一个稳定、高价、安全的收购渠道!张晓峰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和兴奋,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就做出决定。他不怕暴露具体位置,在山里要是有人有不好的想法,就让他永远留在山里——他有这个自信。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道:“王大哥,我住在张家湾后头五里地的那深山半山腰,是公社安排的护林员。具体地方不好说,山里头没个准地名,只能你凭感觉找了。 你每个月的逢五——就是初五、十五、二十五,上午来。我要是人没在,又有货的话,我会在屋门口显眼的地方,掛个空的旧背篓做记號,你来了看到记號,就等我回来。如果没记號,那就是我没货,你就別等我了。” 王爱国听得仔细,一边点头一边在本子上记下“老林场后、深山、护林员、逢五午前、背篓记號”,然后又跟张晓峰口头確认了两遍细节,这才满意地合上本子,小心揣进內衣口袋。 “成!张兄弟,就这么说定了!你是个稳妥人!”他用力拍了拍张晓峰的肩膀,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以后,咱们常来常往!我这就先回了,厂里还等著这猪改善伙食呢!”说罢,他推起沉甸甸的自行车,跟张晓峰道了声別,费力却稳健地沿著河滩小路离开了。 心情大好,他在集市上花了三毛钱买了个新的竹背篓,把两捆新麻绳放进去,开始在黑市里转悠採购起来。 刚走过两个摊位,一个有点耳熟的、带著浓重疲惫和几分无奈的小声吆喝声,钻进耳朵: “新米,新米嘞……一毛五一斤,不要票……” 张晓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佝僂著蹲在角落,面前摊著一小布袋白花花的大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正是陈木根!只是比起上次在田埂边遇见时,他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鬍子拉碴,脸色灰败,那身本就破旧的补丁衣服,好像又添了几处磨损,整个人透著一股被生活重担压垮的颓丧。 “陈师傅?”张晓峰心里一紧,走过去蹲下身。 陈木根茫然地抬起头,看清是张晓峰,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溺水者看到浮木,隨即又被更深的窘迫、羞愧和无力感迅速淹没。“是……是张兄弟啊。”他扯动嘴角,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声音乾涩沙哑,“你……你也来卖东西?我……我家里……”他囁嚅著,说不下去,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搓著衣角,那上面满是木屑和污渍。 张晓峰没多问,伸手从布袋里抓起一把米,在掌心摊开看了看。米粒饱满,乾燥新鲜,是上好的粳米。“你这有多少?”他直接问。 “这……这有三十斤。”陈木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头埋得更低了,“媳妇在医院……花销大,欠了债……我没了工具,接不到活……家里娃娃……实在没法子了,只好把这点口粮……”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我全要了。”张晓峰打断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钱,数出四块五毛钱,递到陈木根面前。 陈木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几张皱巴巴却实实在在的毛票,手悬在半空,有些发抖,不敢去接。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著张晓峰,嘴唇哆嗦著:“张兄弟,这……这……” “陈师傅,”张晓峰声音放得平缓却坚定,把钱直接塞进他冰冷粗糙的手里,“米我正好需要,跟你买,天经地义。不过,我这儿確实有另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陈木根攥著那几张带著体温的钱,像是攥住了滚烫的炭,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喉咙发紧:“张兄弟,你说!只要我陈木根能做到,都行!” “好!”张晓峰示意他別激动,“我是护林员在山里住木屋,破败,也小。我想在旁边,紧挨著,再造一间七八个平方的小木屋,用来专门住人。现在那间就当厨房和放杂物。新屋子里面呢,想请你帮我打一张结实宽畅的双人床,一张能看书写字的书桌,一把靠背椅,再做个简单能放衣服的衣柜,不用多好看,牢固耐用就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厨房那边,需要一张吃饭的四方桌,四条扎实的长板凳。还得有个切菜、放锅碗瓢盆的案板台子。另外,原来那间旧屋子,有些地方被野兽撞过,也得请你帮忙加固一下。” 他看著陈木根重新燃起希望火苗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木工活,我自己弄不了,没那手艺,瞎折腾只是浪费木料。我想正式请你去帮我做。工钱呢,一天我给你开三毛钱,管你三顿饭,管饱。你有事隨时可以回家照应,处理完了再回来接著做,我不催你,这活不急在一时。等所有的木工活儿全部做完,”他特別加重了语气,“除了我自己要留几样日常修修补补必须用的工具,陈师傅,那套木匠傢伙事,剩下的我还给你!工钱,一分不少,照结!” 陈木根彻底呆住了,嘴巴张著,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天三毛钱!还管三顿饱饭!做完了,赖以生存的工具还能拿回来大部分!这……这哪里是请工,这分明是变著法儿在接济他,给他一条活路,还保全了他作为手艺人最后的尊严和脸面! “张……张兄弟,你说的……都是真的?”陈木根声音哽咽得厉害,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千真万確。”张晓峰用力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愿意,今天就先跟我回山里认认路。明天就可以开始,或者你回去安顿一下家里,过两天来也行。” “愿意!我愿意!一百个愿意!”陈木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泪终於夺眶而出,他用脏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连忙把地上那袋米扎紧口,塞给张晓峰,“我这就跟你走!家里我婆娘已经出院了,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看著陈木根眼中那死灰復燃般的生机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张晓峰心里也踏实了许多,泛起一丝暖意。有个懂行的老师傅真心实意来帮忙,他在这深山真正安家落户、改善生活的计划,才算真正有了靠谱的著落和盼头。 两人说定,张晓峰继续他的採购。盐(又买了五斤)、菜油(打了五斤)、酱油(添了两斤),还买了几个厚重耐用的粗陶大海碗,火柴一口气买了二十盒,肥皂又拿了两块。看到有卖成串干辣椒、花椒、老薑块的,也各称了一些——调味品能极大提升食物滋味。甚至还买了点针头线脑、顶针等零碎家什,反正都是日常消耗品,多备无患。 零零总总,足足花了近十二块钱,把那个新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回去的路上,陈木根执意抢著要帮张晓峰背那个最沉的背篓。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渐亮、鸟鸣渐起的山道上。陈木根仿佛换了个人,话多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死气沉沉。他不停地感谢,语气真挚得近乎虔诚,又问木屋的具体结构、朝向,周边有什么树种可用,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从哪里下手,用什么料既省工又结实了。 张晓峰一边应著,一边听著身后那重新变得有力的脚步声和充满希望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抬头望了望前方,朝霞已染红东边山峦的峰尖,青翠的林海在金光中甦醒。那间孤零零的木屋,就在前方山腰。 第16章 材储山阿·斧斤髹漆 回到木屋,日头已爬上东山樑,金光泼满了林梢。 张晓峰卸下满噹噹的背篓,陈木根也放下那袋米。屋里顿时显得拥挤,却漾开一股久违的“人气”。 “陈师傅,先歇口气。”张晓峰从沁水盪舀来清凉山泉水,倒进洗净的粗瓷碗。 陈木根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用袖子抹了把嘴,眼睛却不住打量这间简陋木屋。屋顶茅草稀疏,墙壁板缝透光,那张歪斜的桌凳尤其扎眼——做得真不成样。他摇了摇头,又看向屋外那片平坦空地,眼神里已经有了盘算。 “张兄弟,不歇了。趁天色早,我先看看地方,心里好有个数。”陈木根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又要了张旧报纸,走到门外。 张晓峰也不客气,转身生火做饭。他足足舀了两大碗米,淘净下锅。又从房梁取下那根熏得黝黑的狼后腿,割下足有一斤多的精肉,切成薄片。热锅下油,肉片“刺啦”一声滑入,爆炒出焦香,撒上盐和辣椒末,再扔进去些路上采的野葱,顿时香气四溢,勾得人肠子打结。 他又炒了点菜——是昨天巡山时顺手采的灰灰菜和蕨菜嫩尖,清清口。 饭香菜熟,他朝门外喊:“陈师傅,吃饭了!” 陈木根应声进来,手里那张旧报纸已画满了歪扭的线条和数字。他接过张晓峰递来的大海碗,看著里面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和油亮亮的炒狼肉,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眶又有些发红。自打婆娘打猪草被蛇咬后,家里多久没吃过这么扎实的饭食了? “张兄弟,这……太破费了……”他声音有些哽。 “陈师傅,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咱山里人,不兴客气,吃!”张晓峰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喷香。 陈木根不再多言,埋下头,大口吃起来。饭菜的香味和热乎气仿佛顺著食道暖遍了全身,多日来的焦虑和疲惫似乎都散了不少。两人就著菜汤,风捲残云般將一锅饭、一大碗肉和菜吃得乾乾净净。 撂下碗,陈木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有了点血色。他展开那张画满图的旧报纸,就著门口的光线,开始给张晓峰讲他的打算。 “张兄弟,你这地方我看过了。旧屋这边当厨房灶屋,正好。旁边那块空地,我量了,长三米,宽两米五,建个睡觉的屋子,够用了。”他用铅笔头点著纸上的方框,“起房子,头等要紧的是地基和柱子。山里潮湿,木头直接挨地,容易烂。我的想法是,挖深坑,埋柱脚。四个角,每角下去近一米深,埋上四根结实的柱脚木。柱子要选老木,最好用火稍微炭化一下头子,防虫防潮。” 张晓峰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门道他確实不懂。 “柱子埋稳了,上面离地约莫五十公分开始铺木地板,这样底下通风,潮气上不来,夏天也凉快。四周墙用厚木板拼,留出门窗的位置。屋顶还是苦茅草,这山里茅草厚实,苦好了冬暖夏凉。”陈木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標註尺寸,“屋子虽小,但梁、檁、椽一根不能少,要结实。门口再做两步木楼梯,方便上下。” 他又指著另一处:“至於屋里的家具,双人床、书桌、椅子、衣柜,还有厨房的方桌、板凳、案板,这些等屋子框架起来,木料也晾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做。旧屋的加固,主要是补墙缝,换几根朽了的椽子,门框窗框也得修整。”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张晓峰心里彻底踏实了,这老师傅找对了! “陈师傅,都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张晓峰拍板。 “那行,头一桩,就是备料。”陈木根收起图纸,神色认真起来,“柱子、梁、檁这些承重的,得选木质坚硬、树干笔直的老树。青冈木最好,其次是櫟木、杉木老料。做墙板、地板和家具的,可以选松木、柏木,纹理直,好加工,不易变形。量不小,得花几天功夫砍伐。”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两人就带著斧头、锯子进了山。陈木根不愧是老木匠,眼光毒辣,专挑那些生长多年、树干通直、少疤结的树木。他告诉张晓峰,砍树也有讲究,要顺著纹理下斧,留出安全倒向,还要考虑怎么运输下山。 张晓峰力气足,主要负责伐木。碗口粗、大腿粗的树木,在他和陈木根的配合下,一棵接一棵放倒,削去枝椏,截成需要的长度。陈木根则仔细检查每段木料,剔除有虫眼、裂纹或癤疤的部分。 深山里迴荡著“梆梆”的伐木声和“吱呀”的树木倾倒声,惊起阵阵飞鸟。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手掌磨得发红,但看著一根根笔直粗壮的圆木堆叠起来,两人都干劲十足。 这一砍,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张晓峰主出力,陈木根既要负责技术和指挥,又要出力。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就吃带来的冷饭糰和肉乾。晚上收工回到木屋,张晓峰总会想法子弄点荤腥——有时是陷阱捕到的山鼠,有时是弩箭射到的野鸡,就著米饭,两人总能吃个肚圆。 三天后,屋前的空地上,各种规格的圆木堆成了小山。四根最粗壮、长约四米的青冈木是柱脚料;稍细些的做梁和檁;更多的则是准备改板材的松木、柏木。 “料是备齐了,但湿料不能用。”陈木根摸著新鲜的木茬口,“得晾晒。夏天日头毒,架起来通风,晒个三四天,水分去掉七八成,才好加工。趁这功夫,我回趟家,看看婆娘,也把家里安顿一下。张兄弟你也歇歇,这几天累坏了。” 张晓峰点头应下。第二天一早,陈木根揣著张晓峰硬塞给他的两块钱,加上剩的那几斤熏狼肉下了山。 送走陈木根,张晓峰也没閒著。屋子要扩建,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他背上竹弩,带上工具,开始了为期几天的密集狩猎和陷阱巡查。 或许是运气,又或许是经验渐长,这几天的收穫相当不错。陷阱里捕到了两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獾子。弩箭射落了三只野鸡和一只体型不小的山鹰。 他没有急著下山去黑市。天气炎热,鲜肉放不住。他將大部分猎物处理好:肉抹盐醃製后,就著灶膛余烬用松柏枝慢慢燻烤;皮子则小心剥下,用草木灰初步鞣製,摊平晾乾。 就在他忙碌的第四天下午,陈木根回来了。不仅人回来了,还背来一把磨得鋥亮的老锄头。“家里都安顿好了,婆娘身子见好,能做些轻省活计了。我想著这边挖柱脚坑用得著,就把家里这把老伙计带来了。”陈木根解释道。 张晓峰心里暖烘烘的,这老师傅实在。 料子晒了几天,表皮已经乾燥发白。陈木根开始下一道工序——改料。这才是真正展现手艺的时候。 他將那几根最粗的柱脚圆木架在临时搭起的木马上,用墨斗弹出中心线。然后操起那把大號框锯,顺著墨线,开始將圆木锯成方料。锯子吃进木头,发出均匀的“唰唰”声,木屑如雪片般落下。张晓峰在旁边打下手,帮著固定木料,清理木屑。 锯方料只是第一步,接著要用刨子將方料的四个面刨平、刨直、刨光。陈木根挽起袖子,露出精瘦却有力的胳膊,长刨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每一次推出去,都带起一卷均匀纤薄的刨花,木料的表面迅速变得光滑平整,露出细腻的木纹。 改板材更费功夫。需要將圆木锯成一片片厚度均匀的木板。陈木根用的是“扯锯”,需要两人配合。张晓峰在木料上方,陈木根在下方,两人一上一下,顺著墨线来回拉锯。这既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要求配合默契,用力均匀,锯路笔直。刚开始,张晓峰不得要领,锯路总是走偏,浪费了点木料。在陈木根的耐心指点下,他才慢慢掌握窍门。 锯好的毛板还要用刨子细细刨光,才能用来做墙板、地板和家具。 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足足花了十多天。期间,陈木根因为家里还有些琐事,回去了两次,每次都是匆匆一天就赶回来,生怕耽误了工期。张晓峰则趁他回去的空当,继续巡山狩猎,巩固“后勤储备”。 也正是这段时间,王爱国按照约定,来了两次。 第一次来,是张晓峰和陈木根正在奋力拉锯改板的时候。王爱国背著个背篼,顺著张晓峰描述的方位,还真找到了这深山里的木屋。看到屋前堆成山的木料和两个正在忙碌的灰头土脸的人,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张兄弟,你这动静不小啊!这是要大兴土木?”王爱国放下背篓,好奇地打量著。 张晓峰连忙停下活计,招呼王爱国进屋歇脚,简单说了要盖间新屋和请了木匠师傅的事。 王爱国听完,竖起大拇指:“好!”他看了看张晓峰熏制好的那些野兔肉、獾子肉和几张皮子,眼睛发亮,“这些我都要了!正好,厂里最近接待任务重,缺野味。” 过秤,算钱。野兔肉、獾子肉按不同品质,王爱国给出了每斤四毛五到五毛五的价格,比黑市略高。几张皮子他也按品相收了,价格公道。一次交易,张晓峰就入帐了將近二十块钱。 第二次王爱国来,是几天后。这次张晓峰的“库存”少了些,有风乾的野鸡肉、新熏的狐狸肉,还有两张处理好的野兔皮。又卖了十几块钱。 两次交易,双方都很满意。王爱国拿到了急需的物资,张晓峰获得了稳定的现金收入,还不用冒险下山。王爱国临走时拍著胸脯说:“张兄弟,你就放心盖你的房子!以后有啥出產,只管留著,我定期来收!钱的事,不用愁!” 有了这笔稳定的进项,张晓峰心里更有底了。给陈木根开工钱,购买必要的钉子、油盐酱醋等物资,都宽裕了不少。 十多天后,所有木料终於改造成所需的方料、板材,分门別类码放整齐,在阳光下继续晾晒,等待最后的水分蒸发。 陈木根绕著这些木料走了两圈,抓起一把木屑在手里捻了捻,又敲了敲几块厚板,点了点头:“嗯,火候差不多了。张兄弟,明天,咱们正式开工,起新房!” 张晓峰看著眼前这些凝聚了汗水和希望的木料,又望了望那片即將立起新屋的空地,重重点头,眼中充满期待。 深山的夏夜,蛙鸣虫唱。木屋前的空地上,即將迎来一场改变。而张晓峰的山居生活,也將翻开崭新的一页。 --- 第17章 柱立基安·梁横骨健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在林梢缠绕,陈木根和张晓峰就起了。 陈木根神色肃穆,像是要办什么要紧的仪式。他先让张晓峰打了盆清水,两人仔细净了手。走到那堆备好的木料前,尤其在那四根炭化过的青冈木柱脚料旁,他伸手摩挲著光滑坚实的木质,嘴里低声念叨: “山神爷在上,土地公莫怪。弟子陈木根借宝地一方,起间遮风挡雨的屋。用的都是山里长的料,不敢糟践。求个平安顺遂,屋稳人安……” 张晓峰虽不信这些,却也跟著拱手,朝山林拜了拜。在这莽莽深山里討生活,对天地存份敬畏,总不是坏事。 简单的“仪式”过后,重活开始了。 第一步,挖柱脚坑。位置是用灶灰在地上撒的四个点,规规整整一个长方形。陈木根抡起他那把老锄头,在第一个点位,照著地面狠狠刨下去。 “吭!” 锄头啃进山地的黏土,发出闷响。土是黄中带红的,夹著碎石和树根,硬得很。陈木根挖了十几下就喘气。张晓峰接过锄头:“陈师傅,你歇著指点,力气活我来。” 他年轻力壮,一锄头下去,能刨起老大一块土。但坑要挖得深、挖得直,底下还得平整,不能蛮干。陈木根在一旁看著,不时喊停:“往左偏半寸……底下那块石头得撬出来……坑壁修直溜!” 四个坑,每个要深近一米,宽窄得刚好放下柱脚方料,还得留点回填夯实的空当。这活计耗人。张晓峰脱了上衣,光著膀子,汗水顺著古铜色的脊樑沟往下淌,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硬土石震得虎口发麻,手掌很快又磨出新的水泡。 陈木根也没閒著。坑挖到一半深,他就让张晓峰停手,自己跳下去,用短柄小铲和手,仔细清坑底的浮土碎石,確保基底实在。遇上特別硬的岩层,两人还得用钢钎和锤子一点点凿。 从清晨到日头当顶,两人才挖好两个坑。囫圇吃了点冷饭就肉乾,灌饱山泉水,下午接著干。直到日头西斜,山林镀了层金,四个方方正正、深浅一致的柱脚坑才终於挖成。两人累得腰都直不起,可看著那四个齐整的坑洞,心里头却涌起股实实在在的踏实。 “明天,下柱子!”陈木根揉著酸痛的腰眼,眼里有光。 第二天,重头戏——立房柱。 四根炭化过的青冈木柱脚料,每根都近百斤重。要竖直、准確地放进近一米深的坑里,还得保证四根柱子顶在同一水平面,不是易事。 陈木根早有准备。他让张晓峰砍来四根碗口粗、两米多的硬木当临时撑杆,又备了不少石块和木楔。 两人先用麻绳套住一根柱料中段,喊著號子,一起发力,慢慢抬到对应的坑口。然后,陈木根指挥,张晓峰在坑下调整柱料底脚方位,陈木根和撑杆在上头控制柱身倾斜,一点一点,把沉甸甸的柱料竖直放入坑中。 柱料入坑,只是头一步。关键在“吊线找直”。陈木根拿出他那老旧的水准尺,贴在柱子相邻两面,指挥张晓峰在坑周用石块、木楔一点点调柱子的垂直。水准尺上的水泡必须稳稳停在正中央,一丝偏不得。 接著调柱顶高度。陈木根有更土却管用的法子。他在四根柱子旁边不远处的地上,钉了根矮木桩,木桩上固定根长木条当基准杆。然后用细麻线,一头系在基准杆的確定高度,另一头拉直,去量每根柱顶高度。哪根高了,就用大锤轻轻敲柱顶,让它沉一点(幸亏埋得还不深);哪根低了,就在柱底垫薄石片或硬木片。 这活计繁琐细致,要的是耐心和默契。张晓峰跟著陈木根的令,或敲或垫,或拉或推,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围著四根柱子折腾了大半天,汗水不知淌了多少,终於,四根柱子笔直立在坑中,柱顶高低齐平。 “好!稳了!”陈木根抹了把汗,脸上露出笑模样,“现在,回填夯实!” 两人用挖出来的土,掺些碎石,重新填回坑里。不是简单倒进去,要一层层填,每填二三十公分,就用夯土木杵(临时砍的硬木桩)使劲夯实,確保柱子底部被土石裹紧,纹丝不动。一直填到略低於地面,最后用剩土在柱子周围堆出个小斜坡,方便排水。 四根柱子立稳当,房子的“骨架子”就有了最硬的支撑。接下来几天,是安地梁和地板龙骨。 地梁是连四根柱脚、托地板的重梁。陈木根选的是两根粗实的櫟木方料。在柱子离地约五十公分高的位置,凿出规整的榫眼。地梁两头,则削出匹配的榫头。依旧是张晓峰出力,陈木根指挥,把沉甸甸的地梁抬起,榫头对准榫眼,用大木槌(硬木现做的)一下下敲进去,直到严丝合缝。 “咚!咚!咚!” 木槌敲榫头的闷响在山林间迴荡,带著股沉稳的力道。两根地梁安好,房子底下的框架顿时显得牢靠。 接著是在地樑上架地板龙骨。一根根稍细的方料,按约四十公分的间距,平行架在两根地梁之间,全是榫卯连接。龙骨架成,上头就能铺板了。 铺地板用的是那些厚薄均匀、刨光的松木板。陈木根教张晓峰,板子要与龙骨垂直方向铺,每块板之间要留细微的缝(热胀冷缩缝),板子两头和中间都得用钉子固定在龙骨上。钉子不能乱钉,要成角度斜著钉进去,这样更牢实,板子也不易裂。 张晓峰学得快,蹲在龙骨架上,一手扶板,一手挥锤,“叮叮噹噹”的钉钉子声清脆有节奏。陈木根在一旁检查板缝直不直,拼得紧不紧。 新屋的地板一点点延伸开来,黄澄澄的松木板在日头下散著暖和的木香,光脚踩上去,平整结实,一股“家”的实在感从脚底板直往上涌。 地板铺好的那天擦黑,王爱国又一次吭哧吭哧地摸到了木屋。瞧见拔地而起、初具模样的新屋框架和平展展的地板,他眼睛瞪得溜圆。 “好傢伙!张兄弟,陈师傅,你们这手脚麻利啊!这才几天,框架都立起来了!”王爱国绕著新屋地基转了两圈,嘖嘖称奇,“这柱子立得直,地梁扎得稳,一看就是老把式的手艺!” 陈木根被夸得不好意思,搓著手憨笑。张晓峰招呼王爱国进屋坐,拿出这段时间攒的货——主要是些熏好的野鸡、野兔肉,还有两张鞣过的獾子皮。王爱国照单全收,价钱依旧公道。交易完,张晓峰留他吃饭。 这顿饭,就开在新屋平整的地板上。张晓峰炒了个野葱野鸡蛋,燉了锅蘑菇野兔汤,燜了白米饭。三人就著夕阳的余暉,坐在崭新的地板上,吃著热乎饭菜,嘮著山里的见闻和厂里的趣事,气氛格外融洽。 王爱国听说后头还要上樑、盖顶、做墙,拍著胸脯说:“需要搭把手的时候言语一声!別的没有,力气还有几斤!”他又瞅了瞅堆放的木料,提醒道:“不过张兄弟,你这木头房子,防火可千万上心!灶屋离新屋稍远点,火星子看紧了。山里风硬,万一走了水,不是耍的。” 这话说到了张晓峰心坎里。他郑重记下,心里已开始盘算咋防火。 送走王爱国,夜幕落下。山林重归寂静,只剩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张晓峰和陈木根坐在新房的地板上,就著一盏煤油灯豆大的光,望著头顶还没遮盖的星空。 “陈师傅,这些天辛苦你了。”张晓峰由衷道。没有陈木根,这房子指定搞不成。 “说啥呢,张兄弟。”陈木根摆摆手,语气感慨,“该我谢你。给我活干,给我饭吃,还让我……让我觉著自个儿还是个顶用的手艺人。”他顿了顿,望著初具规模的房子骨架,“看著它一点点起来,就像看著个娃长大,心里头,踏实。” 张晓峰点点头,没再多说。有些感激,搁心里比掛嘴上更重。 第二天,工程继续。立起四面的墙体立柱,架上承重的屋樑。屋樑是房子的“脊梁骨”,选的是最粗壮笔直的两根老杉木。抬上柱顶,对准榫卯,合拢,敲实。当两根主梁稳稳架在前后柱顶上时,整个房屋的立体框架瞬间挺立起来,气势截然不同。 接著是上檁条、钉椽子。檁条是横向连屋樑、托椽子的木条;椽子是斜铺在檁条上、直接承茅草顶的细木条。这些工序同样繁琐,要求间距匀称,高低平齐。陈木根拿著他的角尺和线绳,不断测量校正,確保屋顶將来不漏雨,吃劲均匀。 框架全部完工那天,恰是个响晴的好天。张晓峰和陈木根站在屋前,看著这座全由木头榫卯搭起来、不用一根铁钉(除地板和部分连接处用了钉子)的房屋骨架,在蓝天白云和青翠山林的映衬下,显得古朴、坚实,满是手作的温度和生命的力道。 “明天,苫屋顶!”陈木根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木屑,声音里透著自豪和期盼。 张晓峰仰头望著那齐整的椽子阵,仿佛已看见厚实暖和的茅草覆在上头,为他在深山中遮风挡雨,给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 第18章 茅苫鳞覆·室庐初备 苫屋顶,是个既要手艺、又磨性子的细活。 天刚放亮,张晓峰就领著陈木根钻进了靠近张家湾那片茂密的茅草坡。盛夏的茅草窜得正猛,足有一人多高,秆茎粗壮,叶子宽长,正是苫屋顶的上好材料。 “苫屋顶的茅草,要挑老而不枯、韧而不脆的。”陈木根一边用镰刀(和锄头一起背来的)割草,一边传著经验,“太嫩的容易烂,太老的没筋道。像这种,秆子黄中带青,叶子摸著厚实,最好。” 张晓峰学著样,挥动镰刀,“唰唰”地割下一捆捆茅草。锋利的草叶边划过手臂,留下浅浅的白印子,微痒。不多时,两人身后就堆起两座小山似的茅草捆。 割够了数,他们將茅草一捆捆背回新房前。陈木根开始备料:先把茅草根部不齐整的部分用柴刀剁齐,然后分成小束,用柔韧的细藤条在近根处扎紧实,做成一把把“茅草扇”。 “苫盖的时候,得从屋檐最低处起手,一层压一层,像鱼鳞片似的往上铺。”陈木根比划著名,“每一把茅草扇,根朝下,梢朝上,用竹篾或细藤条固定在椽子上。铺下一层时,要压住上一层的根脚,这样雨水才能顺著茅草秆往下走,不会倒灌进屋。” 张晓峰听得仔细,这里头的门道,一点不比木工活少。 开始苫盖了。陈木根负责在屋顶上铺草、固定,张晓峰在底下递草捆,同时用长竹竿绑上特製的木叉,把沉甸甸的茅草捆挑上房顶。陈木根蹲在陡斜的屋顶上作业,看著就险。张晓峰几回想替他,都被挡了回来。 “这活计你手生,铺不平压不实,將来漏雨更麻烦。你在底下递稳当,帮我瞅著方位就成。”陈木根语气没商量,他小心挪动著,將一把把茅草扇仔细铺开,用备好的竹篾片穿过草束,牢牢绑在底下的椽子上。每铺好一片,还用木拍子轻轻拍打,让茅草贴合得更紧密平整。 从清早到日头偏西,两人搭手,屋顶的茅草层从屋檐开始,一寸寸往上爬。厚厚的茅草覆上去,原本光禿的椽子被渐渐掩盖,新房开始显出种古朴厚实、与山林融成一体的模样。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把茅草扇盖在了屋脊的最高处。陈木根用更粗的藤条和竹片,將屋脊处的茅草加固扎紧,形成个隆起的脊背。他站在屋顶上,放眼望去,金红的日头洒在厚墩墩的新茅草顶上,泛著暖乎乎的光,一股浓郁的、带著日头气和植物清香的乾爽味道弥散开来。 “成了!”陈木根长长舒出口气,脸上满是汗水衝出的道道,却漾著大大的满足。 张晓峰仰头望著完工的屋顶,心头翻涌著说不清的激动。这不单是个遮风挡雨的顶盖,更像个郑重的宣告——他在这片深山里头的“家”,有了最外头、也最暖和的庇护。 往后的日子,活计转到屋里和墙头。 墙体用的是厚实的松木板,一块块竖著拼在立柱之间。陈木根在木板拼缝的侧边开出了“企口”槽,让它们能紧紧咬合,少留缝。木板上下头则用长铁钉固定在底梁和上樑的榫眼里,牢实得很。墙面在留出门窗的地方空著。 门窗做得更精细。门框、窗框得用质地硬的木料,榫卯必须格外严丝合缝。陈木根拿出了看家本事,刨、凿、锯、磨,一点不马虎。门板是用三块厚木板拼的,背面加了两条横棖加固,厚重结实。窗户则做成了能往外支起的木板窗,窗欞稀疏,糊窗户纸的位置也留了出来。 安门窗那天,王爱国又恰好来了。瞅见几乎完工的新屋,他惊得合不拢嘴。 “了不得!真了不得!”王爱国绕著屋子转了好几圈,摸著厚墩的茅草顶和光溜的木板墙,“这屋子,比我们厂里好些家属房都扎实!陈师傅,你这手艺,绝了!” 陈木根只是憨憨地笑,手上的活一点没停。 王爱国这回带来的消息更让张晓峰高兴。钢铁厂最近有批淘汰的旧机械零件和边角料要处理,他问张晓峰要不要。“有些铁条、角铁,还有些小轴承、齿轮啥的,虽是旧的,但山里修修补补,或者你自己琢磨点啥家什,兴许能用上。价钱嘛,按废铁价算,便宜得很。” 张晓峰一听,眼睛都亮了!铁器在山里可是稀罕货!他二话没说,让王爱国下次来务必带些,有多少要多少。 送走王爱国,张晓峰和陈木根一鼓作气,把门窗安到位。当那扇厚重的木门“嘎吱”一声合拢,將外头的山林夜色关在门外时,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安稳感和归属感,把张晓峰紧紧裹住。虽说屋里还空荡荡的,但骨架已立,只等填实。 新房主体完工,陈木根开始著手打家具,同时修旧屋。这两样活,张晓峰能帮的就有限了,多是打下手,递工具,搬木料。 陈木根先打那张双人床。床架用料扎实,榫卯复杂,尤其是承重的地方,他反覆校核,確保万无一失。接著是书桌、椅子、衣柜。每样家具,他都按张晓峰的大致想法,掺著自己的经验,弄得既实用又牢靠。没有油漆,他就把木料表面刨得溜光,甚至用细砂纸和鹅卵石磨出温润的手感。 旧屋的修葺主要是换几根被虫蛀空了的椽子,用木板和腻子(石灰混桐油、麻丝)填墙头上过宽的缝,重新修整歪斜的门框窗框,让它看著齐整些。 这段日子,张晓峰的主要精神头放在了打猎和巩固“后院”上。新屋落成,他心里踏实,进山打猎时心境也稳,收穫竟比先前还丰。陷阱里时常有野兔、山獾落网,弩箭的准头似乎也隨著心气平稳而见长,山鸡、斑鳩成了常客。他还冒险用套索和陷阱合著使,成功逮到只三十多斤的麂子,这让他美了好几天。 所有猎物,除了留点自个和陈木根吃,多半被他精心拾掇。肉或盐醃风乾,或烟燻火燎;皮子仔细鞣了晾晒。王爱国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回,每回都不会空手走,带来的现钱稳稳实实地充实著张晓峰那个藏在床脚的小钱罐。 日子好似进了个良性的圈。白天,陈木根在屋里叮叮噹噹打家具,空气里飘著新鲜木料的清香;张晓峰或在近处山林转悠打猎,或在屋前空地上拾掇猎物、晾晒皮货。傍晚,两人坐在新房的门槛上,就著夕阳,吃著简单的饭食,嘮著一天的收成和明天的打算。山中岁月,就在这充实而规整的劳作里静静淌过。 一个月后,最后一件傢伙——厨房用的厚重案板——被陈木根安置到位。他用抹布把新打的桌椅床柜仔细擦了一遍,退后两步,端详著自己的活计。 新屋里,靠墙是结实宽展的双人床,床边是带著抽屉的书桌和一把靠背椅,对面是个上下两层的简易衣柜。虽说没半点装饰,但木色温润,线条简单,透著股质朴实用的顺眼。厨房里,方桌厚重,四条长凳稳稳噹噹,厚重的案板倚在墙边。旧屋也修葺一新,墙壁密实,门窗严整。 陈木根拍了拍手上的木灰,转向张晓峰,脸上带著干完大事后的鬆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张兄弟,活计,都按你说的,做妥了。你瞅瞅,还有哪处不称心,我立马改。” 张晓峰走进新屋,目光慢慢扫过每件家具,摸著光滑的木面,又走到厨房,按了按结实的案板。然后,他回到陈木根跟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师傅,没有不称心。这屋子,这家具,比我梦里想的还好。辛苦你了!太谢了!”他的声音有点哽,是打心底里的感激。 陈木根赶忙扶起他,眼圈也有些发红:“使不得使不得!张兄弟,是你给我一条活路,该我谢你。”他顿了顿,看著这间倾注了心血的新屋,“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在山里,好好过。” 张晓峰重重点头。他走进里屋,从床下拿出早备好的一个小布包,里面张晓峰装了整三十块钱——他並没按三毛一天算,两个多月,他觉得陈木根值这个价,还有那套他留下几件常用工具后、重新擦净上油保养好的木匠家什。 “陈师傅,这是工钱,你点点。傢伙事也还你,我都拾掇好了。”张晓峰將布包和工具一样样递给陈木根。 陈木根颤著手接过,摸著失而復得的工具,又看了看那沓零整不一的票子,嘴唇哆嗦著,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这么多?张兄弟……我……我替我们全家,谢你了!” 当天后晌,陈木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著那套沉甸甸的工具,手上提著张晓峰又硬塞给他的差不多十多斤燻肉,在张晓峰的目送下,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他知道,这一別,兴许很久都不会再上山了,但这段在山里盖房子打家具的日子,和他与这位年轻猎户之间这份特別的情谊,会永远刻在心板上。 夕阳把陈木根远去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晓峰站在新房门前,望著空落了许多的屋前平地,心里也空了一下,但很快被一种更实在的充盈感顶替。 他转身,推开新屋厚重的木门。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在光溜的木地板上投下暖和的光斑。空气里还留著新木和茅草的清香。 他慢慢走过这间屋每个角落,摸著自己参与垒起的墙壁,试坐了坐崭新的椅子,躺倒在宽展的床铺上。稻草褥子厚实软和,新编的凉蓆沁著凉意。 打今儿起,在这片莽莽的巴渝深山里,他张晓峰,有了个真正属於自个的、能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家。 --- 第19章 麝隱香藏·箭定横財 那晚,张晓峰在新屋里睡得格外沉实。 身下是厚墩墩的稻草和篾席,头顶苫得严严实实的茅草顶,把夜里的湿气和露水都挡在外头。木板墙拼得密实,山风只能在外头打转儿。屋里飘著自製的土蚊香那股子带点呛的药草味,恼人的嗡嗡声没了,只剩他自己均匀的呼吸,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啼、野物嚎——隔著墙和夜,倒成了催人入眠的白噪音。 这一觉,黑甜无梦。直到天光透进稀疏的窗欞,在地上投出几道亮晃晃的光柱,细灰在光里打著旋儿,他才自然醒转。 睁开眼,盯著头顶那一根根笔直椽子撑起的、被茅草盖得严实的斜坡屋顶,愣了好一会儿。一股子陌生又踏实的暖意,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最后聚在心口窝,化开了。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下。 平整光溜的松木地板,在晨光里泛著温吞吞的淡黄;靠墙的双人床宽展结实,榫卯严得瞅不见缝;书桌静静立在床边,抽屉严丝合缝;对面那两层的简易衣柜,虽没花样,却散著新木头那股子叫人安心的清香气。墙是厚实的松木板拼的。清早微凉的空气从支起的木板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湿气。 这不是梦。这是他亲手跟著一木一草垒起来的家。 张晓峰赤脚踩在微凉光溜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拨开支窗的木棍。 嚯! 满眼的苍翠一下子扑进来。远处是连绵起伏、让晨雾缠著的青黑山峦,近处是密匝匝幽深深的林子,屋前空地上,野草顶著露珠子正冒嫩尖。一只花里胡哨的野鸡,“扑稜稜”从边上的灌木丛里窜起,眨眼就没进林子里了。 他深深吸了口清冽潮湿的山气,觉著胸膛子都被洗透了。 回到床边,他拉开书桌抽屉,掏出那个用兔子皮胡乱缝的钱包——针脚歪歪扭扭,丑是丑点,但厚实耐用。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这两个多月苦熬的见证。 他小心把钱取出来,铺在光溜的桌面上。票子有整有零,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元“女拖拉机手”、五角“纺织厂”和成叠的一角两角毛票,还有好些一分两分五分的纸票子、硬幣。他耐著性子一张张、一枚枚地数,手指头都捻热了。 最后的数,让他呼吸都停了半拍。 一百三十二块七角八分! 他怕数岔了,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错,就是一百三十二块七角八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股子巨大的喜气直衝脑门,冲得他有点发晕。他强压著,逼自己冷下来,开始盘这两个多月的帐。 最大的进项,铁定是卖给王爱国那些山货。野猪、麂子、獾子、野兔、山鸡、各样燻肉、皮子……细想想,零零总总,怕是卖了一百七八十块。早前在黑市卖活野猪还剩下近三十块。盖房子用的木料、茅草全是山里出的,没花钱。花钱的地儿主要在几块:请陈木根的工钱,前前后后加起给了不到五十块;托王爱国买的铁钉、几样家什和日常耗的盐、油、火柴、煤油这些零碎。满打满算,也不过花了二十来块钱。 两个多月,不光在深山里凭空起了座结实暖和、家具齐全的屋,还净攒下一百三十多块!这笔钱,搁这年头,对寻常庄户人家,怕是一两年的积攒! 值!太值了! 张晓峰小心翼翼把钱重新塞回兔皮钱包,放回原处。站起身,只觉得浑身是劲,对往后有了从未有过的底气和盼头。有了这稳当的“窝”,有了这笔本钱,他能琢磨的事太多了! 肚子適时地“咕嚕”叫起来。昨儿忙著拾掇,晚饭吃得马虎,又睡了囫圇一觉,这会儿早前胸贴后背了。 他套上衣裳,推开新屋厚重的木门,“嘎吱”一声,清早的山林气扑面打来。走到旧屋(现在成了灶屋兼堆房),生火做饭。 舀出半碗白米——淘净,下锅加水,灶膛里塞进乾柴,火苗“呼”地窜起,舔著锅底。他又从房樑上取下一小块熏得油亮的野兔肉,切成薄片。热锅,倒油,肉片滑进去,“刺啦”一声,浓釅的肉香混著青烟腾起来。撒点盐,扒拉几下,再扔进一把昨儿采的野蒜苗,香味更勾人了。 不多时,米饭的清甜和炒肉的浓香搅在一块,漫了满屋。张晓峰舀了大碗饭,就著油润咸香的野蒜苗炒熏兔肉,大口吃起来,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品著吃食带来的最实在的满足和力气。 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他仔细刷了锅碗,灶膛里的余火拿灰盖好。然后,开始备今儿进山的傢伙。 竹弩查一遍,弓弦绷得有力,弩机活泛;箭袋里三十支竹箭。柴刀磨得锋快,別在腰后。又用洗净的大树叶包了两团饭坨和剩的兔肉,揣进怀,竹筒灌满山泉水。最后,背上竹背篓,里头搁上绳索。 一切收拾停当。他插好新旧两间屋的门(自製的木插销),深吸口气,迈腿走进了屋外那条熟稔的猎道。 清早的山林,活泛得很。露珠在草叶上滚,折射著日头光,像撒了一地碎亮片。鸟叫脆生生,各样小活物在林子里窸窸窣窣。空气清新得能洗肺管子。 张晓峰打算往更深处、人跡更稀罕的老林子里探探。新屋落成,心里稳当,他也有了更多底气跟好奇心去闯未知的地界。 他沿著一条几乎让灌木埋了的模糊兽径,朝著大山深处摸去。地势渐渐高起来,林木也越发茂盛古老。参天的大树遮得头顶只见碎光,树下幽暗,长著厚墩墩的苔蘚跟蕨类。空气湿漉漉凉浸浸,漫著一股子腐殖土混著某种特殊植物的气味。 他走得十二分小心,脚步放得极轻,眼珠子像扫帚似的扫著四边。在这等老林子里,危险打哪儿都可能来——毒蛇、猛兽,甚至不起眼的毒虫或带刺的草棵子。 走了约莫两个多钟头,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樑,眼前豁然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子。谷底有条清亮亮的溪水潺潺淌过,两岸是稍稀疏的杂木林,以松树、櫟树和些他不认得的阔叶树为主。日头光能多漏些下来,地上草木也丰茂不少,灌木丛生,野花点点。 这地界的环境,瞅著像是好些喜静、对落脚处挑剔的活物中意的。 张晓峰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头猫下来,缓了呼吸,开始仔细观瞧。他没急著动,而是像块长了根的石头似的融进四周,用耳朵听,用鼻子嗅,用眼珠子逮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时辰一点点过去。林子里除了风声、水响、鸟叫虫鸣,好像没啥异常。但张晓峰不焦躁,打猎,尤其是追某些警觉性顶高的金贵活物,耐性往往比运气更要紧。 就在他准备挪个地儿再瞧时,耳朵忽然捉到一丝极轻微、不同寻常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动静打溪水上头来,一片长满矮灌木跟蕨类的缓坡。 他立刻屏了气,身子纹丝不动,目光像鹰隼似的锁死了声音来处。 片刻,一道灰褐色、个头像鹿却小得多的影子,极谨慎地从一丛密实的箭竹后头探出脑袋。它先警惕地左右张望,竖起耳朵听,小巧的鼻子不住翕动,確认没险了,才慢慢踱步出来。 张晓峰的心猛地一撞,眼珠子骤然缩紧! 那活物体长七八十公分,肩高不到五十,通体灰褐,毛短而密,颈背当间有条隱隱的暗纹。四肢细长,蹄子尖小。最扎眼的是它那对公兽才有的、细长尖利的獠牙,露出嘴唇外头。它走动轻捷无声,每一步都带著天生的警惕,正是典型林子棲、独个活、胆儿小的脾性。 林麝! 张晓峰脑子里“轰”一声,前世偶然瞟过的那篇讲野生林麝跟麝香价码的文章,像打闪似的清清楚楚现出来! “麝香,公林麝肚皮底下麝香腺的分泌物,干后成颗粒或块状,香气浓釅持久,是顶金贵的中药材跟头等香料……搁野生资源还没让祸害够、人工养殖还没兴开的年头,天然麝香的价码堪比金子,甚或有过之……同等分量的麝香,价码能到金子的七倍还高……” 张晓峰在黑市得知现在一克金子的价格是两块五!那么七倍就是……十七块五一克!而一只成年的公林麝,能取出的麝香,少说十几克,多的几十克! 简单的乘除在张晓峰脑子里眨眼完事,得出的数让他浑身血都像要滚开了! 发了!这回是真发了! 这不光是打著只值钱的猎物那么简单!这是块能走动、活生生的金子! 猛烈的兴奋跟渴望一下子衝上天灵盖,可下一瞬,就让他死命压了回去。他死死咬住牙帮子,提醒自己:冷静!非得冷静!林麝性子多疑,耳朵鼻子灵得嚇人,稍有点风吹草动立马躥得没影,而且一旦惊了,很久都不会再回这片地界。机会,怕就这一回! 他逼著自己把目光从那只浑然不觉、正低头啃某种苔蘚的林麝身上挪开,开始利用前世一年多原始丛林逃亡经验冷静估摸眼前形势。 距离:约莫八十米,中间隔著稀疏的林子跟灌木,有些遮挡,但並非完全没射击的空当。这距离,对他的竹弩来说,已挨近有效射程的边了,准头跟劲道都得打大折扣,更別说还有草木挡著。贸然放箭,十有八九中不了,顶天伤著它,一旦让它带伤钻了老林深处,再想寻著就难如登天了。 环境:林麝待的地界挨著溪水,地势相对敞亮,但周遭灌木树木仍是好遮掩。它隨时能钻进更密的林子。 机会:这会儿它正吃食,相对鬆快,但警觉性依然高。得再近些,得要更好的射击角度,得一击毙命,最好是直中要害(脑瓜子或心口窝),让它立马动弹不得。 张晓峰连吸几口大气,压下心头的躁气,开始盘算咋动手。强攻不成,只能智取,靠耐性跟藏匿慢慢挨近。 他像最老辣的猎手,开始借著地势跟草木的遮掩,以极慢的速、沿著下风头(防气味让它嗅著),画个大大的弧,朝著林麝侧后头迂迴。每一步都精挑细选,踩在苔蘚或厚落叶上,防弄出声;挪动时身子儘量伏低,跟周遭融成一片;每前进几步,就得停好久观瞧,確认林麝没觉察,才继续往前蹭。 这过程极慢,也极耗心神跟力气。汗珠子很快湿透了后背,眼珠子因长时间紧盯而发酸,筋肉因保持彆扭姿势而发僵。但他浑然不觉,全副精神都拴在那只灰褐色的小兽身上。 时辰像被拉长了。日头在天上慢慢挪,从东边爬到了快当顶的位置。张晓峰花了近半个钟头,才总算迂迴到了林麝侧后方约三十米处的一丛密实灌木后头。还好这傢伙吃得正起劲,没有走,这距离,已进了竹弩比较靠得住的射程。 但张晓峰没动手。现在的角度,林麝的身子大半被一丛矮櫟树苗子挡著,只能瞧见它的脑袋跟一小截前身。放箭的风险依旧大。 他得等,等林麝挪到更敞亮、更利索射击的位置。 这一等,又是漫长的熬煎。 林麝吃一阵,就会抬头警觉地四下望望,然后又低头接著觅食。它活动的范围不大,始终在那片缓坡跟溪水左近。张晓峰像最有耐性的捕食者,在灌木后头一动不动,连喘气都放到最缓,只有眼珠子透过枝叶缝,死死盯住目標。 后晌日头毒起来,林子里闷热。虫鸣更聒噪。张晓峰怀里的冷饭坨早让体温焐热了,但他没半点食慾,全副心神都系在那只林麝身上。竹筒里的水也没顾上喝,只是偶尔润润干得起黏的嘴皮子。 就在他觉著四肢都有些木、精神因高度集中而开始现出一丝乏意时,转机来了。 那只林麝像是吃饱了,开始慢悠悠顺著溪水往下游方向溜达,看样子是想换个地界歇晌或接著找食。它走过一片相对空旷、只长著些矮野草的河滩地,那儿离张晓峰猫著的灌木丛,直线距离不到二十五米!而且,它的侧身完全露了出来! 就是这会儿! 张晓峰的心在腔子里狂擂,但他握弩的手稳得像焊住了。他极缓地调著姿势,把竹弩从灌木缝里悄悄探出,弩臂稳稳抵在肩窝。目光透过骨制的简易“望山”,死死锁住林麝肩胛骨稍下、前腿根稍后的位置——那儿是心口窝! 林麝像是觉著点儿啥,步子微微一顿,警惕地扭头朝张晓峰这方向望来。 不能再等了! 张晓峰屏住气,食指稳稳扣下悬刀! “嘣!” 一声轻微却有力的弦响! 乌黑的竹箭离弦而出,撕开空气,化成一道几乎瞧不见的虚影,穿过二十多米的空当,准准地扎进林麝侧肋瞄定的位置! “咴——!” 林麝发出一声短促悽厉的哀叫,身子猛地往前一窜,可只窜出两步,前腿便是一软,整个身子侧翻在地,四蹄剧烈地抽抽起来。暗红的血水很快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砂石跟草叶子。 张晓峰没立刻衝出去。他仍保持著放箭的架势,弩箭重新上弦搭好,警惕地观瞧著。直到见著林麝的抽搐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停了,只剩肚皮微微起伏,他才缓缓从灌木后头站起身。 长时间的猫伏跟高度紧绷,让他站起时眼前黑了一下,腿脚发软。他扶住边上的树干,深深喘了几口大气,缓过劲来,才快步走向倒地的林麝。 走到跟前,確认林麝已彻底没气。他射出的那支竹箭,几乎齐根没进林麝身子里,只留短短一截箭尾在外,中的部位极准。 直到这刻,巨大的疲乏跟饿劲才像潮水似的捲来。从清早出门到眼下,已过去近十个钟头,他滴水未沾,精神力气都耗到了顶。但他顾不得这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林麝的尸首翻过来。 这是只成年的公林麝,身板匀称,毛皮光溜。他强压著激动,抽出柴刀,按前世那篇文章模糊记著的法子,开始找並割取那值大钱的麝香囊。 他先摸著林麝肚脐眼跟那话儿之间(肚皮下头),仔细探。很快,手指头触到个藏在皮肉下、约有鸡蛋大小、微微鼓起、质地稍硬的囊状物。就是它! 他用刀极小心地划开皮肉层,防伤著囊子。不多时,一个扁圆或椭圆形的腺囊被完整地剥出来。囊子外头有层细细的短毛,皮子灰棕色,带点褶。 他用乾净的树叶把这还带著体温跟血腥气的麝香腺囊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肉的位置。然后又利索地把林麝的皮剥下(这皮子虽小,也是好货),掏出內臟,挖个浅坑埋了,防血腥气招来別的掠食的。 做完这些,日头已明显西斜,林子里光线开始发暗。 张晓峰喝了口水,就背起沉甸甸的背篓,怀里揣著那个价码估不透的小布包,踏上了归路。 身子乏得像灌了铅,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他的精神却处在一种顶亢奋的境地,心依旧在腔子里有力地跳,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怀里那东西的金贵。 长达十多个钟头的追踪、猫伏、苦等,期间的焦躁、盼头、忍耐,还有最后那决定性的、稳准狠的一箭……所有的付出,在这刻,都显得忒值当! 他回头望了眼那片快让暮色罩住的幽深谷地,嘴角管不住地往上翘。 深山藏宝,果然不假。今儿个,他不但寻著了宝,还妥妥地收进了自个口袋。 接下来,就是咋把这桩惊人的收成,安安稳稳地、最大换价地变成实打实的钱財了。这得更谨慎地盘算。但这会儿,他只想快些回到他那座暖和和的木屋,好生歇歇,然后,仔细规划这笔“横財”的用法。 夜色渐浓,山风渐起。张晓峰背著收成,拖著疲乏却轻快极了的步子,朝著山腰那点即將亮起的、属於他的灯火,稳扎扎地走去。 --- 第20章 金香暗度·銃纳危福 回到木屋,天已擦黑。 张晓峰累得骨头缝都发酸,也顾不得生火做饭,先把怀里揣的那包树叶小心取出,放在通风阴凉的屋角。 早上带出去的两个冷饭糰早已凉透,他胡乱塞进肚里垫了垫,就借著最后的天光开始处理猎物。 这成年公林麝约莫二十多斤,去皮去內臟后,净肉有十二三斤。他手法麻利地將肉按部位分割成条块。摊放在案板上,准备明儿背下山。 骨架完整剔出,上头还连著不少筋肉,这可是熬汤的好料。心肺肝肾也都洗净,另放一处。 忙活完这些,天色已全黑。他点上煤油灯,这才正经开始做饭。 灶膛里柴火“噼啪”燃起,照亮了他疲惫却亢奋的脸。他將林麝骨架剁成小块,扔进大铁锅,加水没过,又扔进几片野薑片、一点盐、一把干辣椒。盖上木锅盖——陈木根给他做的,任其在灶火上慢慢熬煮。 趁著燉骨的功夫,他把林麝的心、肝、肾(都不大,加起来不到一斤)仔细洗净,切成薄片。回来时顺手拔的一把野蒜苗,洗净切段。 到工具棚找来那口缺口的铁锅洗了洗,另起一个小灶眼。热锅下油,油热后倒入內臟片,快速滑炒。待变色,撒盐,倒入野蒜苗,“刺啦”一声,浓香爆起。简单翻炒几下,便盛了满满一大碗。 那边大锅里的骨头汤已滚开,奶白色的汤水翻著花,香气混著姜辣味飘满屋子。张晓峰將昨晚的剩米饭倒进去一部分,搅匀,熬成浓稠的骨汤粥。 忙活完,他摆开碗筷,就著昏黄的灯光,开始享用这顿难得的“庆功宴”。 先喝一口骨汤粥,滚烫鲜浓,带著骨髓特有的醇厚和姜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夹一筷子炒內臟,野蒜苗的辛香完美压住了內臟的微腥,留下满口脆嫩咸鲜。骨架上的肉早已燉得酥烂,用手抓著啃,筋肉附著在骨头上,越啃越香。最后喝上一大碗浓稠的骨汤粥,米粒吸饱了汤汁,顺滑暖胃。 这一顿,他吃得缓慢而专注,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更像是在用这顿丰盛的食物,犒劳自己白日里那长达十多个小时的艰苦追踪与潜伏,庆祝那份沉甸甸的、藏在屋角的惊人收穫。 吃饱喝足,倦意如潮水般袭来。他强打精神收拾好灶台,將剩余的骨汤粥和炒內臟放锅里盖好,便回屋倒头沉沉睡去。 第二天凌晨三点左右,心里还揣著事。他自然醒来。 生火,他將骨汤粥、炒內臟和骨头都热了热。凌晨的山间寒气重,这滚烫油润的一餐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东西太好吃,他竟把剩下的全吃光了。 收拾停当,他背起装著林麝肉的背篓,怀里揣著那个用报纸和树叶仔细包裹的麝香囊,腰间別著那张卷好的林麝皮,趁著夜色还未完全褪去,踏上了前往清江乡黑市的山路。 到达河滩乱石坡时,天色仍是墨蓝,但“鬼市”已如往常般甦醒,影影绰绰,人声低语。张晓峰刚放下背篓,还没喘匀气,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推著自行车挤了过来,正是王爱国。 “张兄弟!巧了!”王爱国脸上带著笑,压低声音,“我本打算先在这集上转转,等天亮了再去你山里瞧瞧。没想到你这会儿就来了!” 张晓峰也笑了:“王大哥,赶早不如赶巧。今儿有点好肉。”他掀开背篓上盖的布,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纹理细致的林麝肉。 王爱国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这肉……看著不像寻常野猪肉,也不像麂子肉。啥玩意儿?” “林麝肉。”张晓峰低声道,“昨天在林子里碰上的。” “林麝?”王爱国显然听说过这东西,“好东西啊!这肉可比野猪肉细嫩,膻味也轻!厂里领导就好这口稀罕野味!”他麻利地掏出隨身带的小秤,“兄弟,还是老规矩,我信你。这肉看著新鲜,按一块钱一斤算,咋样?比野猪肉高不少了。” 一块一斤!这价比张晓峰预想的要好。他这背篓里大约十三斤林麝肉,就是十三块钱! “成,王大哥爽快。”张晓峰点头。 王爱国付钱,十三块皱巴巴却实实在在的票子递给了张晓峰。 王爱国將肉仔细包好,捆在自行车后座,又跟张晓峰聊了几句,便推著车准备去採购其他物资。 张晓峰也打算收拾离开,他真正的“重头货”还没动呢。 刚把空背篓背上肩,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却透著股老练:“后生,稍等等。” 张晓峰迴头,只见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者站在几步开外。老者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上是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他目光在张晓峰腰间那捲皮子上扫过,又在张晓峰胸前略微停顿——那里,麝香囊贴身藏著。 “老人家,有事?”张晓峰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者走上前,压低声音:“后生,腰间那皮子,可否借老汉一观?” 张晓峰犹豫了一下,解下皮子递过去。老者接过,並不展开细看,只是用手指捻了捻皮子边缘的毛根,又凑到鼻尖嗅了嗅,眼中精光一闪。 “林麝皮,公的,成年不久。”老者语气肯定,將皮子递迴,目光却落在张晓峰脸上,“皮子是好皮,硝好了能值些钱。不过……更金贵的,是里头的『香』吧?” 张晓峰心头一跳,知道遇到真正的识货行家了。他也不隱瞒,微微点头:“老人家好眼力。”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声音压得更低:“后生,老汉我年轻时走南闯北,也收过几年山货药材。这『当门子』(麝香別称)金贵,但炮製、保管、出手都极讲门道。一个不慎,药性散了,或是走了眼,可就糟践了天物,还可能惹麻烦。” 他顿了顿,看著张晓峰:“你若信得过老汉,东西拿出来瞧瞧。价钱,绝亏不了你。若不信,就当老汉多嘴,你自去寻买主。” 张晓峰略一沉吟。这老者气质不像寻常贩子,言谈间对药材门道极其熟稔,而自己对麝香的炮製確实一窍不通,在黑市上乱闯风险太大。他点了点头,將老者引到一旁稍僻静的乱石后,小心掏出那个油纸树叶包。 老者接过,並未急著打开,而是先观察包裹方式,又闻了闻外部气味,这才极小心地层层打开。当那枚还带著些许血污、灰棕色带毛的完整麝香腺囊呈现在眼前时,老者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但很快恢復平静。 他用指尖极轻地触碰腺囊表面,感受其弹性和湿度,又凑近闻了闻,闭目品了片刻。 “腺囊完整,个头不小,香气正而浓烈,是上好的『银皮香』。”老者睁开眼,缓缓道,“不过,这是鲜囊,含水分重。麝香卖价,歷来是按干品分量算。不会炮製的人,自己阴乾,火候掌握不好,损耗大,可能最后只得十多克干香,药性也要打折扣。有经验的老师傅,用古法慢慢阴乾炮製,能保住大部分精华,得干香二十克往上也是常事。” 他看向张晓峰:“后生,我看你是个实诚人,也像是不懂炮製之法的。这鲜囊,我按十五块一克干品的价收,估摸著它炮製好后能有二十克左右。也就是三百块钱。这张皮子,品相不错,硝制好了能做个小坎肩或帽子,我出十块。一共三百一,现钱。你可愿意?” 张晓峰呼吸一滯。这老者话里话外,確实在理。自己贸然处理,很可能暴殄天物。 “老人家是行家,就按您说的价。”张晓峰果断答应。 老者也不含糊,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更旧的帆布钱包,数出三十张“大团结”(十元),又补了十张一元票,整整齐齐三百一十元,递给张晓峰。 张晓峰接过这厚厚一沓钱,手指都有些发颤。他將麝香囊和皮子交给老者。老者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贴身位置,朝张晓峰微微頷首,便转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再无踪影。 怀揣著这笔巨款,张晓峰感觉脚步都有些发飘。但他很快定下神,开始採购物资。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他这次买得格外大方。 上好的大米,一口气买了五十斤,花了七块五。菜油、盐、酱油打了两大瓶、火柴买了五十盒……零零总总,花了十多块钱。 经过一个摊时,他被一把猎刀吸引住了。刀身长约一尺,背厚刃薄,钢口看著极好,木柄握持感舒適,皮鞘虽旧但结实。摊主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开价十五块。张晓峰试了试刀锋,削铁如泥不敢说,但砍断一根小树枝轻鬆无比。他毫不犹豫地买下。 又来到一个卖旧货的铁器摊,顺手挑了一把小巧锋利的剥皮刀和一把菜刀,花了五块。 这一趟採购,他足足花出去三十三块!但摸著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兔皮钱包还剩四百三十多块,他觉得无比踏实。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眼角瞥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有些紧张,面前只孤零零摆著一颗黄澄澄的步枪子弹。 卖子弹的?张晓峰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兄弟,这子弹……是卖的?”张晓峰蹲下身,拿起那颗子弹细看。铜壳底火完整,弹头尖锐,是7.92x57mm毛瑟步枪弹!这口径…… 年轻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不是卖子弹。是卖……卖枪。” 枪?!张晓峰心头猛跳:“什么枪?能看看吗?” 年轻人从身后一个破麻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用破油布缠裹的长条物件。解开油布,一桿修长、散发著枪油和金属冷冽气息的步枪露了出来! 张晓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毛瑟98k! 而且是全新的状態!枪身胡桃木色泽温润,纹理清晰,金属部件泛著蓝黑色的幽光,烤蓝均匀完整,甚至连刺刀卡榫都完好无损!他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那种精密机械的质感扑面而来。拉动枪栓,顺畅无比,击发机构声音清脆。检查枪膛,膛线崭新清晰,磨损几乎为零! 这怎么可能?!二战时期的老枪,在70年代的黑市,竟然能见到如此崭新的状態?但凭他前世在缅甸摸过、用过无数杂牌枪械的经验,尤其是那位泰国老兵曾详细讲解过这款经典步枪,他无比確定,这就是正宗的德国毛瑟98k,绝非仿製品! “这枪……哪来的?这么新?”张晓峰强压激动,声音发乾。 年轻人眼神闪烁:“祖上……留下来的,一直藏著,没动过。家里急用钱……兄弟,你要诚心要,给个价。”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知道问不出什么,他也不打算追问。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冰冷的枪身,脑中飞速盘算。虽然他怀揣四百多块钱的巨款,应该能买下这把堪称“古董级”却状態完美的经典步枪,值吗?但在深山老林里,有一把可靠的长枪,意味著狩猎效率和自卫能力的质变! “多少钱?”他直接问。 年轻人咬了咬牙:“三百……不,两百八!搭十发子弹!” 两百八!张晓峰心臟还是一缩。这几乎是他的大半积蓄了!但他看著手中这杆堪称艺术品的步枪,想到深山中的种种潜在危险和未来可能面对的情况…… “我要了!”他不再犹豫,从兔皮钱包里数出二十八张“大团结”,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飞快接过钱,將枪用油布重新包好,连同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发子弹)一起塞给张晓峰,然后像鬆了口气,又像是害怕什么,迅速低著头挤进人群消失了。 张晓峰將沉重的枪包和子弹小心放进背篓,用其他东西盖好。刚背起背篓,就见王爱国推著满载的自行车过来,两人又碰上了。 王爱国一眼就看到张晓峰背篓沉了许多,打趣道:“张兄弟,这回是大採购啊!嚯,这背篓都快撑破了。” 张晓峰笑了笑,没多说。王爱国目光扫过他腰间新別的猎刀,点点头:“傢伙升级了,好事。”他推车与张晓峰並肩走了一小段,忽然压低声音道:“张兄弟,刚才好像看见你跟那边一个卖零碎的小年轻嘀咕了几句?那小子……我有点印象,神神秘秘的,手里偶尔有点硬货。” 张晓峰心中一动,知道王爱国可能瞧见了什么,便含糊道:“嗯,买了点小东西。” 王爱国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是……买了『响器』?” “嗯,毛瑟98k”张晓峰也没隱瞒。 “这种老枪的子弹,就是县里黑市上也不好找。就算有,也是些小作坊手工復装的,一块钱一发不说,还容易炸膛,伤枪伤人。我听说……邻国那边,这枪还在部队里用著,子弹都是是正经兵工厂出来的。” 张晓峰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王大哥有门路?” 王爱国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说你怎么买那种老傢伙,子弹真是个大麻烦。不过……我认识个人,兴许能搞到点邻国过来的原装货,虽然价钱也差不多一块一发,但东西靠谱。一把五六成新的56半,黑市上也就二百五左右,子弹两毛一发,好找。你怎么不买五六半呢?” 一块一发!这真是打出去的不是子弹,是钱!张晓峰心里飞快计算。但想到那把全新的98k,若没有可靠弹药,就等於废铁一根。 “王大哥,麻烦您问问。如果能搞到,先给我弄一百发。下次您来收货,钱就从货款里扣,或者我用山货抵。”张晓峰下了决心。 “一百发?成,我帮你问问。”王爱国点头应下,“不过话说回来,在山里,这傢伙用来防身就行。你那竹弩,我看就挺好,不花钱,还静悄悄。” 张晓峰明白王爱国的意思,笑道:“王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这傢伙用著確实太贵,平常还得靠老伙计。”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王爱国蹬著沉重的自行车吱呀远去,张晓峰则背著更加沉重的背篓,踏上了回山的路。 还剩一百五十多块“巨款”,背著一桿几乎全新的98k和十发“金弹”,腰间是锋利的新猎刀,张晓峰走在山道上,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兴奋、激动、心痛,交织在一起。 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远方的气息。张晓峰紧了紧背篓的系带,步伐沉稳而坚定,朝著云雾繚绕的深山,向著那个真正属於他的“家”,走去。 --- 第21章 雨虐亲疏·薪济暗承 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和那杆紧裹油布的长枪,张晓峰走在回山的路上,心头那份因巨款新枪翻腾的复杂劲儿还没平復,天色倒先变了脸。 起先只是远天边堆起几疙瘩铅灰的云,山风也带了湿漉漉的凉气。等翻过第一道山樑,云层已厚沉沉压了下来,天色晦暗得像傍晚。林子里鸟雀都噤了声,空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要下大雨。”张晓峰抬眼望了望天,脚下加了力。 刚走到能瞅见自家木屋的那片山脊,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徵兆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打在身上生疼。紧接著,一道刺目的闪电撕开天幕,几乎同时,滚雷在山谷间炸开,震得人耳根子发麻。 张晓峰暗骂一声,护住背篓,几乎是衝下了最后一段山坡。等他浑身湿透、一脚泥水撞开旧屋木门时,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雨幕,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朵的雨声和连串的闷雷。 他赶紧放下背篓,先看了看这屋。还好,陈木根修缮得用心,屋顶茅草厚实,墙壁缝儿补得严,除了门缝窗欞渗进些湿气,没啥大碍。新屋那边更是牢靠,厚墩墩的茅草顶和密实的木板墙把狂风暴雨死死挡在外头,只有檐下水溜子似的往下淌,在屋前匯成条小溪。 生起灶火,橘红的火苗子舔著锅底,屋里渐渐有了暖和气。他脱下湿透的衣裳拧乾,胡乱擦了把身子,就光著膀子。借著灶火的光,他简单熬了点热粥,切了块熏野猪心下锅炒了,囫圇吃了。 回到新屋,换了乾爽衣裳。屋外,暴雨像天河决了口子,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狂风裹著雨点子,抽打著山林和木屋,发出呜呜的怪响。一道道闪电不时把屋里照得惨白,接著就是震得房梁好像都在抖的炸雷。 张晓峰坐在新屋的靠背椅上,听著这骇人的风雨声,心里却涌起一股庆幸,接著又是一阵阵酸楚。 庆幸的是,自己有了这处结实的窝。要还是以前那个四处漏风的破木屋,今儿夜里怕是只能缩在墙角落,淋成落汤鸡,听著茅草被掀、雨水倒灌的绝望动静。 酸楚的是,他想到了山下张家湾,想到了那五间挤著十几口人、年久失修的土坯房。 前身混帐,家里本就穷得叮噹响,哪有余钱修房子?这样的狂风暴雨,那土坯房咋扛得住?怕是早就四处漏雨,屋里成河了吧?这夏天的暴雨,更是要命的灾。 爹娘、爷爷、大伯、三叔一家……他们这会儿,怕正手忙脚乱地用盆盆罐罐接雨水,用破席烂毡堵窟窿,在担惊受怕里头熬煎吧? 这念头一起,就像藤蔓缠紧了张晓峰的心。屋外风雨愈狂,他心里的不安和愧疚就愈重。两个多月了,自己忙著在山里安家,没下过山,连护林员那每月八块的补贴都忘了领。对那个给了他性命、又因他蒙羞受难的原生家,他下意识地躲著。 这一夜,雷雨交加,张晓峰几乎没咋合眼。天快亮时,暴雨才渐渐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终完全停了。 推开木门,山林经过一夜洗刷,空气清新得醉人,草木青翠得滴油。但张晓峰没心思看这些。他匆匆扒拉了口吃的,再也坐不住了。 他找出最大的那个背篓,装了足有三十斤白花花的大米——这是他囤粮的近一半。又取下房樑上仅剩的两只熏得油亮的野兔,想了想,把那些熏好的野猪下水、獾子杂碎……也用旧报纸包了一大包。这些东西卖根本没有买,很多猎户嫌麻烦都扔了,但张晓峰觉得,在这年月,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油水荤腥,所以每回都不厌其烦拾掇乾净熏著。最后,又拎上一罐约莫五斤重的菜油。 背著这沉甸甸的背篓,他踏上了通往张家湾的山路。 雨后山路泥泞难走,等他深一脚浅一脚摸到村口时,日头已升得老高。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整个张家湾一片狼藉。不少土坯房的茅草顶被掀开,露出光禿禿的椽子;土墙让雨水泡软了,塌了半截的也不在少数;院里、路上,到处都是衝下来的泥浆、断树枝和破烂。村民们脸色灰败,正忙著清理、修补,唉声嘆气不断。娃儿的哭嚎,婆娘的咒骂,汉子的呵斥,混在泥泞和破损的房屋中间,凑成一幅悽惶的灾后图。 张晓峰的家——那五间低矮的土坯房,也没逃过。东头爷爷住的那间,屋顶塌了个大窟窿;爹娘和大伯家共住的堂屋,一面山墙明显歪了,裂开道嚇人的大口子;三叔家那间,窗户连框都不见了,只用块破木板勉强堵著。院里积著浑黄的泥水,鸡鸭瑟缩在角落。 他的家人——爹张国林正佝僂著背,和三叔一起,想用木棍和麻绳临时固定那面歪斜的山墙,两人脸上都是泥水汗道子。娘王春花和大伯母、三婶正从屋里往外搬被雨水泡湿的被褥、衣裳,摊在还没倒的晾衣杆上,动作木木的。爷爷拄著竹杖,站在堂屋门口,望著破损的家园,沉默得像尊石像。奶奶正擦著那些破烂桌凳,弟弟张小军瘦小的身影,拿著破瓢,一瓢一瓢地往外舀屋里的积水,其他堂哥、堂姐、堂弟、堂妹们也都在忙活著。 张晓峰的出现,像颗石子投进死水,却没激起半点涟漪。 爹和三叔瞥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扭过头去,更使劲地拉紧绳子,像没瞧见他。娘和婶子们也只是飞快地扫他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有惊,有陌生,更多是深埋的怨艾和躲闪,然后继续闷头忙活。爷爷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到底没转过身。只有弟弟张小军,舀水的动作停了,怯生生地望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声“哥”,却被三婶一声低低的咳嗽嚇得又埋下头。 张晓峰喉咙发乾,几回想上前,想说点啥,想做点啥。可看著家人那刻意无视、透著疏远和伤痕的態度,他的脚像被泥浆焊住了,咋也迈不出去。曾经的原身,偷走的不只是几只鸡、一点粮,更是这个家在村里最后那点脸面和盼头,是亲人之间最根本的信赖。有些裂口,不是东西能轻易补上的。 他默默把背篓放在院子当中干些的空地上,退开了几步。 家人依旧忙活,好像那背篓和站那儿的大活人都是空气。 张小军又偷偷瞄了他几眼,趁大人们没留意,慢慢挪到了院子边上的柴火垛附近。张晓峰会意,也装作隨意地走了过去。 “哥……”张小军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著哭腔,“屋……屋塌了,粮也泡了……爷爷咳了一夜……” 张晓峰鼻子一酸。他蹲下身,摸了摸弟弟枯黄的头髮,硌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兔皮钱包,將里头剩的所有整钱——整整一百五十块,一股脑塞进弟弟手里,又飞快地把空钱包揣回自己兜里。 “小军,听著,”他声音压得极低,话赶话,“这钱,你悄悄交给爷爷,就说……就说把房子好生修一修,千万莫叫外人晓得。背篓里的米、肉、油,留给屋里吃。”他顿了顿,看著弟弟懵懂又害怕的眼睛,“要是有人问起这钱咋来的,就说什么都不晓得,啥也莫讲,记牢没?你放心,这钱是哥打猎来的,乾乾净净,但不能让人知道。” 张小军紧紧攥著那捲烫手的票子,重重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快回去,莫让人瞧见。”张晓峰推了他一把。 张小军把钱飞快地塞进裤腰,然后趁人不注意,猫著腰,溜回了舀水的地方。 张晓峰最后望了一眼这个破败不堪、却让他心头沉得像压了山石的院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自始至终,没一个人开口跟他说一句话,哪怕是一个眼神的正式交匯。 他脚步沉沉地来到大队部。这里也比往常忙乱,气氛压人。 张晓峰黑著脸,径直走到会计桌前:“领护林员补助,两个月。” 会计抬头看见是他,尤其那张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心里打了个突,没敢多问,赶紧翻本子核对,然后数出十六块钱递过来。 张晓峰接过钱,看也没看,和兔皮钱包剩下的七块二毛五混一块,统共二十三块两毛五。他揣好钱,目光冷冷扫过大队部里或坐或站的几个人。张建国不在,可能是去公社报灾了。其他几个大队干部和閒汉,碰著他那双不带半点温度、好像压著暴火的眼睛,都下意识別开视线,没人敢像从前那样嘀咕“二流子”或者“贼娃子”。 压著的烦躁和一股近乎破罐破摔的劲儿在他胸口撞。他走到墙角,那里码著一摞用来糊墙或引火的废旧报纸,估摸是公社发下来学习的,有些叫雨淋潮了。他二话不说,抱起最上面厚厚一叠,怕有二十来斤,转身就走。 整个大队部鸦雀无声。会计张了张嘴,想说啥,可瞧见张晓峰那副“谁拦试试”的架势,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其他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瞧见。 张晓峰抱著那摞废报纸,在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里,走出了张家湾,重新踏上了回山的路。日头重新洒满山林,蒸腾起雨后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可他心里头,却好像还笼著昨夜里那场冰冷的暴雨,和家中那片叫人窒息的沉默与疮疤。 钱和东西送出去了,可那份沉甸甸的亏欠感和被家撵出来的孤寂,却更深地烙在了心底。他晓得,有些债,兴许永远也还不清;有些门,一旦对自己关上,可能就再也叩不开了。 他紧了紧怀里的报纸,这些纸,拿回去能包肉,还能在无聊时瞅瞅上面的字。现实如山,沉默而硬梆梆。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在这深山里,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像样一点。 一步一步,他的背影,渐渐没入了苍翠的山林里头。 --- 第22章 餚疏心裕·簋陋薪承 回到木屋时,估摸也就上午九点光景。 点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子舔著锅底,映亮了张晓峰沉默的脸。 锅里煮著稀粥,白米粒在翻滚的水花里沉浮。刚刚把最后那点熏货都送下了山,如今这屋里,除了墙角堆著的几十斤米和些盐油酱醋,就只剩樑上掛著的几串干辣椒了。 他盛了一碗稀粥,滚烫的米汤顺著喉咙滑下去,空落落的胃里总算有了点暖和气。没菜下饭,那股子寡淡劲儿,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头。 放下碗,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在晨雾里若隱若现,苍翠,沉静,也冷漠。 家里,要是没刚才送去的……怕是连这稀粥都喝不上了吧?那塌了半边的屋,泡了水的粮……十几张等著吃饭的嘴……爷爷的咳嗽…… 张晓峰用力搓了把脸,把心里头翻腾的酸涩压下去。不管他们咋对自己,那也是原身——也算现在的自己欠下的债。自己既然占了这身子,活了下来,还在这山里有了著落,就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一大家子挨饿受冻。 接济,得接济。不止这回,往后也得不时送点东西下去。不图別的,就图个心里安稳,图个夜里能睡著觉。 念头一定,那股因昨日空手而返和家中境况生出的烦闷,反而化成了更硬的劲头。他站起身,动作利索地开始拾掇。 竹弩仔细查一遍,弓弦绷得紧,弩机活泛。箭袋里三十支竹箭。98k也背上——虽说捨不得用金贵的子弹,但背著心里踏实,预防危险,也为了竹弩解决不了的大货。新买的猎刀別在腰后。最后背上那个爷爷编的竹背篓。 推门出屋,山间的晨风带著凉气扑面打来。他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朝著那片老林子走去。 日头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晃动的光点子。林子里並不寂静,鸟叫虫鸣,窸窸窣窣的小活物动静不时传来。可张晓峰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从上午十点进山,到日头偏西,他在这片林子里转了近五个钟头。 猎物,不是没碰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只肥墩墩的灰毛野兔,在二十步外的灌木丛边探头探脑。他屏住气,端弩,瞄准……可那兔子机警得嚇人,弩弦刚响,它后腿一蹬就窜没了影,箭矢只钉在它刚才站过的泥地上。 一群羽毛花哨的野鸡在林间空地上刨食。他小心迂迴,想挨近些。可负责望风的公鸡突然昂头髮出一串急促的“咯咯”声,整群野鸡瞬间炸了窝,扑稜稜飞进密林深处,只留下几片飘落的毛。 更有一头健壮的獐子,在溪水边喝水。那距离稍远,竹弩够不著,但他估摸著98k的射程足够,打中这头起码能换回二三十发子弹。 他趴伏在岩石后头,心跳得像擂鼓,慢慢推弹上膛,透过简陋的照门瞄准……就在要扣扳机的前一瞬,那獐子好像感应到啥,猛地抬头,警惕地张望,隨即四蹄发力,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对岸的林子里。 张晓峰的手指僵在扳机护圈外,到底没捨得扣下去——为了一头未必能一枪撂倒、还可能惊动更大片猎物的獐子,耗掉一发一块钱的子弹?不值。 盼头一回回升起,又隨著猎物的惊逃或自己的犹豫破灭了。挫败感像藤蔓缠上来,越收越紧。汗水湿透了衣裳后背,手心也叫弩臂磨得发红。背上的98k越来越沉,像在笑话他的白忙活。 到了后晌三点左右,日头开始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昏黄。肚子饿得咕咕叫,力气也耗了大半。张晓峰靠著一棵老松树坐下,摘下竹筒灌了几口凉水,胸口那股子燥火却咋也压不下去。 难道今儿个又要两手空空回去?又只能干喝稀饭?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声。他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灰影子从枝叶间掠过,落在不远处的矮枝上。是只山雀,比麻雀稍大,灰褐色的毛,正歪著脑袋,用嘴喙梳理翅膀。 这也许是他今天唯一的、看得见的“收成”了。 他没犹豫,甚至没起身,就靠著树干,慢慢举起了竹弩。距离不到十步,几乎不用瞄。他屏住呼吸,扣下悬刀。 “嘣!” 轻微的弦响。竹箭疾射出去,准准地穿透了那只山雀的胸膛。它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便从枝头直直掉下来。 张晓峰走过去,捡起那只还带著点温乎气的小鸟,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怕连三两都没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是自嘲,是无奈,也有一丝不肯彻底认命的倔。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慢了许多。 肩上的枪和背上的空背篓显得格外沉。 路过一片向阳的山坡,看见不少野菜在雨后冒得正旺。灰灰菜、马齿莧、野莧菜,还有蕨菜的嫩拳拳……他蹲下身,用猎刀小心地连根挑起,抖掉泥,放进背篓。 既然肉食没著落,这些山野东西,好歹也能填填饭桌。 等他拖著疲沓的步子回到木屋前,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山林正叫暮色飞快地吞没。 推开屋门,放下空背篓和沉甸甸的步枪,他先舀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山泉水暂时赶走了浑身的疲乏和心头的鬱气。 灶膛里重新燃起火光,他开始拾掇那点不起眼的“猎物”和一大堆野菜。 山雀小,褪毛开膛,洗净,连肉带骨剁成碎末。野菜细细择乾净,灰灰菜和马齿莧鲜嫩,野莧菜和蕨菜带著山野特有的清苦气。 热锅,下油。这回他舀油的手顿了顿,然后狠狠心,比平时多倒了一倍——反正油还有。金黄的菜油在锅里烧热,冒出淡淡的青烟。 先把山雀碎末倒进去,“刺啦”一声,爆出点荤腥气。倒了点酱油,快速扒拉几下,隨即將所有洗净的野菜统统倒进去。更大的“刺啦”声响起,滚油瞬间裹住每一片菜叶,灼出蓬蓬的香气。撒上点盐,再扔进去两个掰碎的干辣椒。 简陋的灶屋里,顿时漫开一股混著油香、野菜清香和一星星肉末焦香的复杂气味。菜多,肉几乎瞅不见,但油放得足,每片野菜都在油光里显得亮晶晶、水润润。 另一边,燜的一锅白米饭,这会儿正好出锅,热气腾腾,米香扑鼻。 张晓峰盛了冒尖碗米饭,就著那一大盆油润鲜亮的炒野菜,坐在方桌前。 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墨黑的剪影,近处的林子黑黢黢的。偶有归巢的夜鸟啼叫一两声。煤油灯的昏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一小片暖和的光。 他夹起一筷子油光水滑的野菜送进嘴里。滚烫,咸香,带著野菜特有的微涩和脆嫩,叫充足的油脂包裹著,成了种朴实而丰腴的滋味。偶尔能嚼到一点极细的、带著焦香的肉末,那点荤腥便成了意外的奖赏。 就著这盆“菜多肉少”却油水足的炒野菜,他大口扒著米饭。米饭的甘甜和菜餚的咸香油润在嘴里头搅和,顺著食道落进空乏的胃袋,带来扎实而暖和的饱足。 一碗吃完,又添了第二碗。直到把盆里最后一点菜汁都刮来拌了饭,吃得乾乾净净。 洗完碗筷,张晓峰就坐在了新屋的门槛上,望著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山林,长长地、满足地舒了口气。 打猎不顺的挫败,对家境的忧心,好像都隨著这两碗扎实的饭食,暂时被压了下去。 山里日子就是这样,有走空的时候,就有满篓的时候;有寡淡的粥,就有油润的菜。今天只得一只雀儿,那就多吃野菜。油放足些,饭吃饱些,力气就还在,盼头就还在。 明天,日头照常升起。这片莽莽山林里,总有能让他活下去、也让山下那十几口人勉强餬口的东西。 张晓峰关好屋门,插上门閂。转身走到床铺边,和衣躺下。疲倦像潮水涌来,但胃里是暖的,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担子,也好像有了个可以安放的、不那么虚飘的著落。 深山的夜,寂静而漫长。可对於一个吃饱了饭、心里还揣著明天的人来说,这夜,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 第23章 金弹悬需·山珍暗积 夜里躺在床上,张晓峰忽然想起一桩顶要紧的事——王爱国应承的那一百发子弹。 一百发子弹,就是一百块钱。 这数目像块冷石头,猝不及防砸进他刚被野菜米饭熨帖过的心口,激得他睡意全无。他翻身坐起,借著窗欞透进来的那点子微弱天光,抓过床头的兔皮钱包。 指头捻过里头薄塌塌的纸票子。二十三元两角五分。这是他现在全能动用的现钱。离一百块,还差著老大一截。 枪是好枪,可没子弹,就是根烧火棍。那十发原装弹,他恨不得供起来,不到要命的节骨眼上,绝捨不得用。可在这深山老林,谁说得准啥时候就遇上“要命的节骨眼”?野猪群、豹子,甚至……人。枪膛里有子弹,心里才有底。 钱,得赶紧弄货换钱。 他重新躺倒,闭著眼,脑子里头飞快地盘。麝香那种横財可遇不可求。眼下最实在的,还得是王爱国那条收购线。得多备货,备好货。 想著想著,困劲儿重新漫上来。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儿个,往深里再走走看。 翌日,天还黑黢黢的,张晓峰就睡不著了,索性起了身。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紧抿的嘴皮子。熬了一锅比昨晚稠得多的粥,没菜,就將就著呼嚕嚕灌下去两大碗。热粥下肚,驱散了黎明前的凉气,也给了身子实打实的力气。 收拾傢伙时,他没犹豫,就把那杆98k背上了。沉是沉,但背著它,就像多了一道护身的符。竹弩查妥帖,箭袋装满。新买的猎刀在腰后硌著,提醒著他如今装备的底子。 推开木门,山林还浸在破晓前最深沉的墨蓝里,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管子,让人精神头一振。他辨了辨方向,踩著露水打湿的小径,再次一头扎进了大山的怀抱。 许是前日那场暴雨洗刷了山林,也兴许是他憋著一股劲、搜寻得格外仔细,运气好像回来了一些。 进山不到两个钟头,就在一处櫟树林边上的灌木丛里,他瞅见了新鲜的野兔粪球子和脚印。耐著性子猫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只灰褐色的影子果然晃进了眼帘。距离约二十五步,有枝叶挡著,但有个窄窄的射击空当。他屏息,弩身稳得像焊住了,扣弦。竹箭“嗖”地没进灌木,紧接著传来一声短促的哀叫和扑腾声。拨开枝叶,一只肥墩墩的野兔被钉在地上,后腿还在抽抽。怕有四五斤重。 好兆头。张晓峰利索地收拾好猎物,心头稍松。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在一小片林间空地上,他撞见了几只正在刨食的野鸡。这回他吸取教训,借著下风头和地形掩护,极慢地迂迴挨近。在距离约二十步的一块岩石后头停住,这儿视野敞亮。他选中那只最肥实、毛色最鲜亮的公鸡,稳稳瞄住。弦响箭出,野鸡应声扑倒,翅膀拍打几下便不动了。剩下的野鸡惊叫著扑稜稜飞散了。 提著还在滴血的野鸡,张晓峰擦了把额头的汗,嘴角终於有了丝笑模样。野鸡比兔子值钱,肉也更招人稀罕。 就在他准备接著搜寻时,头顶传来“咕咕”的叫声。抬眼,只见两只斑鳩正落在不远处的松枝上,交颈蹭著毛,对底下的危险浑然不觉。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添头。张晓峰几乎没咋瞄,一箭射出,穿透了靠外那只斑鳩的胸膛。另一只受惊飞起,他手脚麻利,几乎在它腾空时就换好並射出了第二箭,箭矢擦著翅尖掠过,带下一片毛,斑鳩惊叫著歪歪斜斜飞远了,竟没中。有点可惜,还是换箭仓促了,没来得及细瞄,凭感觉射的,但捞著一只也不赖。 日头渐渐爬高,林间热气蒸腾。连续搜寻和几回射击,耗了不少力气,肚子也开始咕咕叫。瞅著手头那只肥嘟嘟的斑鳩,张晓峰决定就地解决晌午饭。 他找了处背风、挨近溪流的石头滩,捡来乾柴枯枝,用洋火引燃一小堆篝火。將斑鳩褪毛,开膛,洗净,折根细树枝穿好,就架在火堆上慢慢烤。没得调料,只抹了点盐巴,吃的就是食材本身的原味。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焦香渐渐漫开。烤到外皮金黄、里头熟透,他顾不得烫,撕下一条腿就咬。肉紧实,带著野禽特有的鲜甜,虽说寡淡,但热乎乎咽下去,顶顶能解乏解饿。 吃饱歇足,他灭掉火堆,仔细用土埋了灰烬,確保不留半点火星子。正打算背上收成接著往前走,目光却被旁边一片背阴潮湿的缓坡勾住了。 兴许真是前日暴雨给的馈赠。那片缓坡上,腐殖土厚墩墩的,倒下的朽木横七竖八。而这会儿,那些朽木和湿漉漉的地面上,竟密密麻麻生著一片片黑褐色、耳片肥厚软和的东西——野生木耳!而且瞅那成色和个头,显然是刚冒出不久,最鲜嫩的时候。旁边还有几处,一簇簇生著各种各样的蘑菇,有灰白色的平菇,褐色的香菇,还有少数顏色鲜亮但张晓峰凭著前世记忆敢断定没毒的鸡油菌、牛肝菌…… 张晓峰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山珍!这年月,纯野生的木耳和上好菌子,在城里和黑市上,也是稀罕物件!尤其是这样刚採下来的鲜货,价钱绝不会低。而且这些东西晒乾了极好存放,分量轻,价码高,正是合他背下山去换钱的好东西! 他立马放下背篓和枪,取出备用的麻袋(买米搭的,张晓峰每回进山都揣两个),开始小心翼翼地摘。专挑那耳片肥厚、顏色正、没虫眼儿的木耳采,手脚轻,怕弄坏了。菌子也只捡自己认得准、能吃的、模样周正的摘。不多时,两个麻袋就变得沉甸甸。他掂了掂,木耳怕有三十来斤,各样菌子加起来恐怕有五六十斤!鲜货水分重,但就算晒乾了,也得有十几二十斤乾货,这绝对是笔不小的进项! 他先把野兔、野鸡塞进背篓,上头盖些青草。然后把装满木耳和菌子的那两个麻袋用麻绳綑扎牢靠,先把装菌子的麻袋放进背篓,再把装木耳的麻袋摞到背篓上用绳子绑结实,试了试分量,沉得很,但还能扛住。98k也背上。这么一来,他几乎驮了自个儿大半重量的东西,开始沿著来路,一步一步,稳扎扎地朝著山腰木屋折返。 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肩膀叫麻袋绳勒得生疼,脚下的山路好像也格外长了。可他心里头却像揣了团火,热烘烘的。那是收穫的喜气,也是瞧见筹钱盼头的兴奋。 背上驮的,不光是山货,更是通往那一百发子弹、通往更安稳深山日子的阶梯。 山林寂静,只有他沉实又坚定的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声,在苍翠的群山谷地间,盪开去,又散开来。 --- 第24章 炊爨星火·簋实心安 回到木屋,日头已升到半空,估摸下午两点光景。 张晓峰卸下几乎压塌肩膀的背篓和长枪,顾不得喘匀气,头一桩事便是扑向那两麻袋山珍。工夫耽搁不得,鲜货最怕捂,一发热发酵,这大半天的辛苦就得泡汤。 他取出最大的木盆(陈木根用边角料给他箍的,大大小小箍了好几个木盆),从沁水盪进出几趟提来凉浸浸的山泉水。先將那些肥厚黑亮的木耳倒进盆里,泉水霎时染成浅褐色。 他粗糲的手伸进水里,仔细揉搓每片木耳,洗去沾著的枯叶碎渣和泥尘。 洗净的木耳捞进竹筛(从工具棚清出来的,边沿有点破,但还能用),沥去多余水分,然后在屋前那片叫日头晒得滚烫的空地上,摊开几张报纸铺著,將木耳一片片匀开铺好。 深褐的木耳衬著灰白的纸,在日头下渐渐舒展肥厚的耳片,泛著水润的光。 接著拾掇菌子。他做得更仔细,不同种类分开弄。 灰白的平菇一朵朵掰开,小心去掉根部带的朽木屑;褐色的香菇用指甲轻轻刮去菌柄上的杂渣;金黄的鸡油菌和肥厚的牛肝菌,则用软毛刷(刚用细竹丝现扎的)轻轻刷去菌盖上的泥土松针。 所有菌子洗净后,同样摊在另外几张报纸上。 屋前的空地,不多时便被这些山珍点缀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漫开一股混著泥土、林木和菌子特有的、清新又复杂的香气。 忙完这些,足用了两个多钟头。汗水早湿透了衫子,胳膊也叫反覆搓洗弄得发酸。可瞅著铺满一地的“財货”在日头下静静收著水分,他心里头只有踏实。 直到这刻,他才直起腰,长长舒出口气,开始拾掇那几只野物。 野兔和野鸡已僵了。 他先给野兔开膛,掏出下水——心、肝、肚、腰子,都是好东西,仔细剥离,和野鸡的心肝胗搁一块,用清水反覆漂,直到血色褪尽,露出食材本身的粉嫩或暗红。 兔皮小心剥下,摊开晾在一边,这皮子也能换几个钱。 野鸡褪毛,剁成匀称的小块,鸡头、鸡爪也没扔,一併洗净备著。 那只肥实的野兔则用草绳穿过后腿,整个吊在了旧屋土灶上头,那儿常年有烟火气繚绕,是天然的熏棚。这兔子便能在烟燻火燎里头慢慢变成能久放的乾货。 拾掇停当,日头已微微偏西。强烈的饿劲儿和做饭的念头一併涌上来。 点火,引柴。干松枝在灶膛里“噼啪”燃起,橘红的火苗欢实地舔著两口铁锅底。一口是那沿有豁口的旧锅,燜上了一锅实实在在的乾饭,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渐渐吸饱水,散出朴素的粮食香。 另一口是新买的、还泛著生铁青光的厚锅,他舀了几勺菜油进去,將沥乾水的鸡块“刺啦”一声全数倒下。滚油霎时裹住鸡肉,爆出冲鼻的荤香。 翻炒到鸡皮微黄,他转身到屋外晾晒的菌子堆里,挑了几朵肉最厚的牛肝菌和香菇,约莫三斤重,飞快撕成小块,也丟进锅里同鸡块一道炒。菌子吸油,很快变得油亮软塌,特有的鲜香同鸡油融到一块,腾起一股叫人舌底生津的复合香气。 接著,舀出几瓢山泉水倒进锅中,水量刚没过所有食材。盖上木锅盖,任它在灶火里慢慢滚著燉。做完这些,他又马不停蹄地备另一道菜。 鸡杂兔杂早切成適口的小块或薄片,野葱洗净切成寸段,又从晾著的木耳里抓了一大把,切成细丝。料备齐了,只等主菜燉好腾出锅来。 约莫个把钟头后,燉鸡的锅里已飘出挡不住的浓香。揭开锅盖,汤汁收得稠白,鸡肉酥烂,菌子肥糯,互相浸透了味。他撒进一把野葱段,又撒了点盐和碾碎的干辣椒末,稍一搅,便连锅端离了火。 找来一个合適的木盆清洗乾净,这才將滚烫喷香的野鸡燉菌子一股脑倒进去。木盆霎时被装得满满当当,浓郁混著鸡肉和山菌的鲜气直扑人脸。 就著灶膛余火,他將那口燉锅飞快刷净烧乾,再下油。油热后,將备好的鸡杂兔杂“刺啦”一声滑进锅里,旺火急炒。杂碎易熟,快炒到变色捲曲,立刻烹点酱油上色,撒上盐和更多的干辣椒末,爆出辛辣焦香。隨即倒进木耳丝和野葱段,接著翻炒。木耳爽脆,野葱辛香,和杂碎的浓烈滋味在滚油里撞到一块,又飞快融成一股勾魂的鑊气小炒。 两样硬菜,一盆一碗,一大锅喷香的白米饭,菜被张晓峰端到了新屋的方桌上,再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米饭。 暮色渐浓,他將煤油灯捻亮了些,昏黄暖和的光晕笼著这一桌在山外堪称奢侈、在山里却是他凭双手挣来的扎实晚饭。 他先舀了一勺野鸡燉菌子,连汤带肉送进嘴。鸡肉燉得骨酥肉烂,轻轻一抿就脱骨,吸饱了菌子精华的汤汁醇厚鲜甜,带著野葱的辛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辣,从舌尖一直熨帖到胃里。牛肝菌肥厚糯滑,香菇吸足了肉汁,咬下去满口爆鲜。就著一大口米饭,简直是神仙味道。 再夹一筷子爆炒杂碎。鸡胗脆韧,兔肝粉糯,心肺弹牙,在干辣椒和野葱的激盪下,咸香火爆,滋味层层叠叠。木耳丝给了脆生的口感,巧巧地中和了杂碎的腻。这道菜顶下饭,他吃得额头微微见汗,畅快得很。 一个人,一盆肉,一大碗杂,一锅饭。没客套,没言语,只有咀嚼声、满足的嘆息和筷子碰碗盆的轻响。山风从支起的窗欞外拂过,带来夜的气息和林木的微响,却半点扰不动屋里这片由食物香气和温暖灯火垒起来的、厚实而饱满的寧静。 吃到后半程,速度慢了下来。他开始细细咂摸每一口吃食,感受它们从山林到饭桌的完整路途,感受自己力气同心血的转化。胃里充实而暖和,连日的奔波、对子弹钱的焦心、还有心底那丝对山下家人的隱忧,好像都在这扎实的饱足里暂时沉了下去。 他晓得,这样的扎实不会天天有。山里日子,多是清苦。可正因为清苦,才更懂每口吃食的来之不易,才更惜这凭本事挣来的饱餐时刻。 饭毕,洗净所有锅碗,他仔细將剩菜放洗乾净的大铁锅里盖好(野鸡燉菌子还剩大半盆,杂碎也还有些)。灶膛里添上几根湿树枝,让余火浓烟缓缓煨著吊在上头的野兔,烟火气裊裊上升,开始行熏制的使命。 他坐在门槛上,望著夜空里渐渐清楚的星子,听著远处隱约的兽嚎虫鸣。身子是乏的,心却是安稳的。 將那些晾晒的山珍连报纸收回屋里,明儿接著晾,离乾货又近一步。熏制的野兔会染上烟火色和风味。而他自己,也將带著新的收成和盼头,继续同这片莽莽深山相处、较量、依存。 日子,便是这样一天天,在炊烟同星火之间,在收成与等待之间,扎实地往前过著。 --- 第25章 銃惊豕突·刃饮血归 天还没亮透,山里浮著一层青灰的雾气,张晓峰就摸著黑起来了。 灶膛里还剩点火星子,扒拉出昨夜的剩饭剩菜,还温著。他囫圇吞了几口,又从锅里取出剩下的那点炒鸡杂兔杂,用洗净的阔树叶包了两个实墩墩的饭糰——进林子饿了好垫补。 背上竹篓,挎上那杆裹紧油布的98k,他推门扎进了湿漉漉的晨雾里。昨儿那些山珍让他尝到了甜头,心里那桿秤不知不觉偏了——打猎得看老天爷脸色,采山货总归稳当些吧? 他专拣那些背阴潮湿、朽木横陈的沟谷林子钻。露水打得裤腿沉甸甸,晨雾像冰凉的纱巾往脸上扑。眼睛像篦子,细细梳过每一处倒木、每一片覆著青苔的坡地。 可山里的馈赠,哪有天天等人来取的道理? 从天边透出蟹壳青一直转到日头爬过东山樑,走走停停,少说花了四个钟头,背篓底才將將铺了一层——统共二十来斤湿漉漉的木耳和杂菌,比昨天少了不是一星半点。品相也差了许多,多是些瘦小木耳和寻常平菇。那些肥厚的牛肝菌、灿亮的鸡油菌,像是约好了躲著他。 张晓峰蹲在溪边,掬了捧凉水狠狠泼在脸上,想浇灭心头那股越窜越高的焦躁。水珠子顺著他紧绷的下頜线往下淌,他看著溪水里自己那张眉头锁成疙瘩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子弹钱像块冷石头压在心上,人就容易钻死胡同。光指著山货?这莽莽深山,又不是自家后院的自留地! 正烦闷著,耳朵里猛地钻进一阵异响。不是风过林梢,不是溪水潺潺,是“哼哧哼哧”粗重的喷鼻声,混著“咔嚓咔嚓”拱地、撅断灌木的闷响。动静从溪水上游那片櫟树林子里传来,隱约还能听见小树被撞得簌簌摇晃。 张晓峰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他像只受惊的狸猫,极轻极缓地伏低身子,借著一丛茂密羊齿蕨的遮掩,朝声音来处一寸寸挪去。 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肥厚叶片,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林子边缘,一片被拱得七零八落的空地上,七八头大大小小的野猪正埋头觅食!领头的公猪骨架极大,怕是有两百多斤,长嘴旁支出两对弯刀似的獠牙。它身后跟著三四头半大的崽子,也有五六十斤模样,还有两三头百斤出头的青年猪,正卖力地用鼻头翻拱落叶泥土,寻找橡实、块茎和虫豸。 野猪群! 张晓峰心头先是一凛,隨即一股压不住的狂喜混著尖锐的紧张猛地顶了上来! 搁以前碰见这阵仗,他只有悄摸躲开的份。那竹弩对付落单的麂子、獾子还成,面对这群皮糙肉厚、性子暴烈的山牲口,跟挠痒痒没差別。可现在……他反手摸了摸背上那杆裹著油布的98k,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层传来,心里顿时有了底。可这底归底,冷汗还是瞬间沁满了掌心。野猪这玩意儿,伤了比虎豹还横,尤其那头公猪头领,熊瞎子见了都得掂量掂量。 不能贪,更不能惊了群。他死死盯著那几头百斤上下的青年猪,脑子飞快盘算。打那最大的?不成,太险,一枪未必放倒,万一发狂衝过来,自己这两条腿未必跑得过四条蹄子。就算撂倒了,两百多斤,咋弄回去?打那半大崽子?又不甘心,肉少,价低。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猪群外围一头正独自拱著树根的青年公猪。这傢伙体格匀称,肩背宽厚,目测一百二十斤上下。分量够,虽然吃力,但拼上命应该能弄回去。关键是它离猪群稍远,又在林边,地势相对敞亮。 就是它了! 张晓峰深吸一口带著腐叶和猪臊气的冷空气,强迫狂跳的心稳下来。他像慢镜头回放,极其缓慢地卸下背篓,轻轻墩在脚边。然后,將那杆98k小心翼翼抽出。冰凉的胡桃木枪托抵上肩窝,沉甸甸的金属枪身带来一种近乎冷酷的踏实。他拉动枪栓,將那枚黄澄澄的子弹推进膛,“咔噠”一声轻响,在骤然紧绷的寂静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他趴伏在地,借著一截倒木和乱草的掩护,缓缓將枪口探出。右眼透过简陋的v形照门,准星死死咬住那头公猪肩胛骨稍靠后的位置——那是心肺部,要命的地方。 距离约八十米。微风从侧边拂来。野猪似乎察觉了什么,停止拱食,抬起头,警惕地转动脑袋,小眼睛骨碌碌扫视,耳朵像蒲扇般转动。 张晓峰屏住了呼吸,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食指搭上冰凉的扳机,微微加力。 就在他即將扣下的电光石火间,那头公猪不知是嗅到了陌生气味还是听到了细微机括声,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竟朝著张晓峰藏身的方向扭过半个身子! 不能再等! 张晓峰猛地扣下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猛然撕裂山林晨雾!惊起远处一片黑压压的飞鸟! 枪口喷出一尺多长的橘红火焰,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上肩窝,但他身子像钉在地上,眼睛死死锁定目標。 只见那头青年公猪像被无形的巨锤当胸擂中,庞大身躯猛地向侧后一挫,发出一声悽厉刺耳的惨嚎!子弹显然打中了!可它竟没有立时倒下,反在剧痛和惊怖刺激下,爆发出骇人的凶性!它一眼就锁定了枪响的方位,小眼睛里血丝密布,低下头,亮出沾著泥浆的獠牙,喉咙里滚出“呼嚕呼嚕”的威胁闷吼,四蹄刨地,竟不管不顾朝著张晓峰藏身处猛衝过来! 野猪冲势快得骇人,像一辆失控的铁甲小车,碾过灌木,撞断杯口粗的小树,泥浆草屑四溅!八十米距离,对暴怒衝锋的野猪而言,不过几次呼吸! 张晓峰浑身寒毛倒竖!他万没想到这畜生中枪后还能凶悍至此!眼看那对掛著泥土草根的獠牙在视野里急速放大,腥风扑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全靠前世在缅北山林逃命练出的本能,猛地向侧面全力翻滚! “咔嚓!”他方才藏身的那截倒木被野猪獠牙狠狠凿中,碎木屑迸飞如雨!野猪冲势不减,庞大身躯擦著张晓峰衣角掠过,带起的腥风尘土糊了他一脸! 左臂外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不知是被野猪糙硬的鬃毛还是断枝刮到了!可他此刻哪顾得上! 野猪衝过了头,在十几米外猛地剎住,扭转身,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左侧肩胛处一个明显的血洞正汩汩冒血,染红大片皮毛。它受了重创,可凶性反被激到顶点,死死瞪住张晓峰,獠牙上撩,准备发起第二次夺命衝锋! 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方才那声惊雷般的枪响和野猪的惨嚎,彻底惊动了整个猪群!那头巨硕的公猪头领昂首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其他几头大大小小的野猪顿时停止觅食,纷纷调转方向,齐刷刷盯住了张晓峰! 被七八头红了眼的野猪同时锁定的压迫感,让张晓峰瞬间如坠冰窟,四肢发僵!一头伤猪已难应付,若是整个猪群碾过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选择——逃! 他迅速背上枪,连滚带爬扑向几步外一棵碗口粗的麻櫟树,手脚並用,像受惊的猴子拼命往上躥!几乎在他双脚离地的剎那,那头伤猪已再次衝到他刚才的位置,獠牙狠狠凿在树干上,“咚”一声闷响,震得整棵树簌簌发抖! 其他野猪也围拢过来,在树下打转,愤怒地哼叫著,用身子撞树,用獠牙啃咬树皮。那头最大的公猪头领尤其暴躁,竟人立起来,前蹄扒住树干,离张晓峰悬空的脚底板不足一米!张晓峰能清晰看见它嘴角泛著白沫,闻到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他拼命又往上蹭了两米,骑在一个粗壮树杈上,心臟狂跳得像要炸开胸腔。低头下望,树下围著一圈大大小小的野猪,那首领更是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它们轮番衝撞树干,虽一时撞不倒这老树,可每一下撞击都让张晓峰心惊肉跳,生怕这救命稻草下一刻就拦腰折断。 时间在极度惊恐中被拉得无比漫长。野猪们在树下折腾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见奈何不了树上之人,凶焰渐熄。那头伤猪流血过多,动作明显迟缓,退到一旁,趴在地上喘著粗气,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首领公猪又狠狠撞了几下树干,发出几声不甘的闷吼,终於带著余下猪只,慢慢转身,朝著林子深处踱去。 张晓峰死死抱著树干,大气不敢喘,一动不敢动。直到猪群的背影完全没入密林深处,又硬捱了约莫一刻钟,確认它们真的走远了,他才长长地、颤抖著吐出一口浊气。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攫住全身,让他差点从树杈上掉落。他稳住身形,慢慢溜下树干,双脚沾地的剎那,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那头伤猪还趴在不远处,听见动静,挣扎著支起前身。它血红的眼睛死死瞪著张晓峰,喘气声拉风箱般粗重,鲜血从肩颈伤口不住涌出,滴在枯叶上嗒嗒作响。它凝聚最后的气力,埋头衝来,但已是强弩之末,衝出几步便踉蹌缓下,可眼中杀意丝毫未减。 张晓峰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也顾不得心疼昂贵的子弹。他取下98k,来不及细瞄,拉动枪栓退出灼热的弹壳,將第二发子弹推上膛,凭感觉抬手就扣! “砰!” 枪声再响!这一枪打得仓促,子弹擦著野猪前腿划过,撕开一道血口。野猪惨嚎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却仍挣扎著昂头,喉咙里滚出“嗬嗬”的濒死低吼。 不能再给它半点机会!张晓峰扔下步枪,反手抽出腰后猎刀,一个箭步躥到野猪侧后方。野猪拧头想咬,他险险侧身避开,瞅准野猪颈侧动脉搏动处,用尽全身力气,將尺长的猎刀狠狠捅了进去,直没至柄!隨即手腕发力,横向一拉! 滚烫的猪血如喷泉般飆射出来,溅了他满头满脸,腥热黏腻。野猪的挣扎骤然剧烈,隨即迅速衰颓下去,四肢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倒气声,最终彻底瘫软,不动了。 张晓峰瘫坐在血泊和狼藉的林地间,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遍全身,里外衣裳瞬间湿透。左臂的刺痛清晰传来,他低头一看,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手臂上是一道十几公分长的刮伤,皮肉外翻,血流了半臂。脸上、手上也糊满了黏稠温热的猪血,腥气冲鼻。 他瘫坐了足有几分钟,狂跳的心臟才渐渐落回腔子里。林子里只剩下他拉风箱般的喘息,和风吹过染血叶片的沙沙声。 回头看著地上这头毙命的百多斤野猪,再想想方才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张晓峰心里翻涌著劫后余生的虚脱,隨即被巨大的后怕和一种近乎野蛮的兴奋填满。 成了!险到极致,可到底成了!这头野猪,就是活生生的钱!离那一百发要命的子弹,近了一大步! 他挣扎著爬起,在四周寻了些记忆里能止血消炎的草药——几片车前草,一把马齿莧,放嘴里嚼成糊状,糊在伤口上。又从早已破烂的衬衫下摆撕下一条相对乾净的布条,咬牙將伤口紧紧缠好。伤口不深,没伤筋动骨,可火辣辣的疼,往后几天怕是得受罪。 接下来,是更磨人的活计——把这死沉的大傢伙弄回去。 他砍来两根碗口粗、三米来长的硬木棍,用背篓里的麻绳绑成个简易拖架。將死沉的野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掀上拖架,綑扎结实。一百二十多斤的分量,加上拖架与地面的摩擦,在崎嶇山路上拖动,简直是酷刑。 做完这些,拿出用树叶包著的饭糰,取出背篓里的装著水的竹筒吃了起来。 吃饱后。他咬紧后槽牙起身,背上背篓和步枪,將拖绳套上右肩,像头负軛的老牛,深深弓下腰,全身发力,拖著沉重的猎物,一步一顿,朝著木屋的方向艰难挪去。 平时不到两个钟头的山路,回去足足拖了六个多钟头。日头从头顶走到西斜,最后沉入墨黑的山脊。每走几十步,就得停下大口喘气,汗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左臂伤口在反覆用力下阵阵抽痛。右肩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 当木屋熟悉的轮廓终於在浓重暮色中浮现时,张晓峰几乎脱力。他扔开绳索,一屁股瘫坐在屋前冰凉的泥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歇了不知多久,夜风带来了寒意,他才勉强挣起身。点灯,生火,烧水。先將包扎伤口的布条解下,用开水狠狠烫过,就著灶膛余火烘乾。就著火光仔细清洗左臂伤口,重新敷上草药,用烘乾的布条包扎妥帖。伤口不深,没伤著筋骨,可往后几天,这胳膊是別想使大力气了。 --- 第26章 刃解腥膻·釜化珍饈 处理完伤口,张晓峰没敢歇著。 灶膛里添了把柴,將昨日剩的半盆野鸡燉蘑菇倒进锅用余火煨著。缺口铁锅里剩的米饭也热了热,不多时,热气顶起木盆盖,荤香混著菌子鲜气漫了满屋。 他盛了冒尖一碗饭,就著滚烫的燉菜大口扒拉。鸡肉酥烂,蘑菇吸饱汤汁,每一口都扎实滚烫,暖意顺著食道蔓延四肢百骸。 把剩下两碗饭全吃完,一股沉甸甸的懒意反倒袭遍全身,骨头缝里都透著酸。他靠在墙上,眼皮重得直往下耷。 可眼一合,血糊糊的野猪、那两颗金贵子弹、王爱国应承的一百发子弹——钱还没凑齐,活计堆在眼前。 张晓峰猛地睁眼,搓把脸,起身走向屋角。 先拾掇带回的猪下水——半路上嫌沉,他早草草开了膛,心肝脾肾用野芋叶裹了,肠肚也在溪水里粗粗涮过。解开湿漉漉的叶子,冲脑门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张晓峰屏住气,將暗红的心、深褐的肝、暗紫的脾、那对腰子一样样取出,就著沁水盪提来的冰水反覆漂。水刺骨,衝去血污,露出臟器暗沉的纹理。 洗净后,用细麻草绳分別捆好,踩著凳子,一掛掛吊到旧屋灶上那根熏得黝黑的横樑。烟火气日夜繚绕,便是最天然的熏棚。 接著对付肠肚。这才是磨人活计。猪肠黏腻滑手,里头残著草料渣滓,气味冲鼻。猪肚內壁疙疙瘩瘩,糊著层黄白黏液。 张晓峰蹲在屋外,借著月光和灶屋门缝透出的昏黄光,將肠子小心翻过来,用削薄的木片一点点刮去內壁腻物,再抓把细草木灰,像搓最脏的衣裳,细细揉搓每一寸,直到手掌发红髮热。 然后拎到水边,用冰冽山泉水一遍遍淘,水哗啦啦响,肠子渐渐薄而透亮,拎起对著月光,能瞧见隱隱纹路,闻著只剩臟器本身的底味。 猪肚同样费劲。他用刀背抵著,耐著性子刮净內里附著物,再学洗肠子的法子,草木灰搓,清水冲,反覆好几遍,才拾掇出清爽模样。 这活计耗了一个多小时,腥气仿佛钻进指甲缝,夜风吹来,自己都能闻见手上那股味儿。 洗净的肠肚拎回灶屋。大铁锅刷净,舀上几瓢水,张晓峰將巡山时采的野山椒、野藤椒、野花椒、几块老山姜,还有几样带特殊香气的树叶,连同大把盐和小半瓶酱油,统统扔进锅里。 灶膛里塞进乾柴,火焰“呼”地窜起,欢实舔著锅底。不多时,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辛辣咸香混著药材般复杂的气味弥散,总算压住下水残余的腥。 张晓峰將盘好的肠肚小心放入沸腾的卤汤。褐色汤水很快淹没食材,继续滚煮。野山椒的烈、藤椒的麻、花椒的辛、老薑的暖,还有酱油的酱香和香叶的清气,在滚烫中交织渗透。 煮了约莫两炷香时间,他用筷子戳了戳,肠子已紧实弹韧,肚子软糯適中。捞起沥乾,冲鼻的臟器味儿淡了许多,变成复合勾人的卤香。 张晓峰將头道汤倒掉——这汤腥味仍重。锅里重新加水,放入同样分量的香料和盐酱,再次烧滚,將肠肚放回去,这回只煮一盏茶功夫便捞出。 经两道滷製,肠肚色泽深褐油亮,在灯下泛著诱人的光,异味尽除,独留香料咸香与臟器特有的肥糯。他捞进洗净的大木盆,这便是往后几日的硬菜了,顶下饭。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得墨黑。他活动酸痛的脖颈,骨头“咔吧”轻响。目光投向屋外那头庞然大物,月光给它覆了层惨白。真正的重头戏,才开始。 点燃两盏煤油灯,一盏掛灶屋,一盏拎到屋外野猪旁。就著昏黄跳动的光,张晓峰找来新买的剥皮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冷芒。 剥皮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他从野猪后腿內侧下刀,沿腹部中线,小心翼翼將皮毛与厚脂肪层分离。 刀锋划过皮肉交界处,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轻响。猪皮厚实坚韧,皮下脂肪雪白丰腴,一刀下去,油花便渗出来。 张晓峰全神贯注,额角沁汗,沿躯干轮廓,一点点將整张皮与血肉剥开。待整张带硬鬃毛的野猪皮完全揭下,竟有门板大小,沉甸甸、湿漉漉摊在地上,在月光下泛著油光,散发浓烈的血腥和野性气味。 接著卸猪头。张晓峰换上柴刀,沿颈椎骨缝,深吸口气,用力砍剁下去。“咔嚓!咔嚓!”几声闷响,在寂静夜里格外瘮人。硕大猪头终於与躯体分离,滚落一旁。猪头狰狞,獠牙上还沾著泥草和暗黑血渍,眼睛半睁,残留死前的凶光,在摇晃灯影下显得可怖。他没多看,拎到一边墙角。 此刻,那张由陈木根打制的厚重案板,终於迎来今夜主角。褪去皮毛、去掉头脚的猪身,在灯光下完全显露——暗红纹理分明的肌肉,雪白丰腴的脂肪,森白的骨骼。他换把更趁手、磨得锋快的菜刀,定定神,开始有条不紊分割。 先沿脊椎,找准骨缝,用力將整猪劈成均匀两片。再按部位,卸下四条粗壮的后腿和前腿。然后是两条最精瘦的里脊、肥瘦相间极好的五花、带脆骨的肋排、筋肉结实的前肩、肉厚丰腴的后臀……刀锋过处,骨肉顺从分离,案板上很快堆起小山般的肉条肉块。 暗红精肉与雪白脂肪相间,在昏黄油灯光下泛著新鲜润泽的光,空气里的血腥气混合生肉微腥,愈发浓重。 山里夜晚寒气重,这些肉摊放到明早应该无碍。他心里飞快盘算,若明天天亮王爱国不来,就只能用粗盐醃了,再掛起来慢慢熏成腊肉,那价码可比鲜肉差一截,还更费工夫。 分完躯干,回头处理那嚇人的猪头。猪头毛多,需用烧红的火钳仔细烫去残毛,哧啦作响,冒缕缕青烟和焦糊味。 烫净后,用斧头將猪头从中间劈成两半,“咔嚓”一声,露出白色脑子和粉红头肉。他仔细剔去淋巴、眼珠等杂物,用清水反覆冲净。 將劈开的两个半片猪头,连同所有剁开的大骨、肋排,分別放入两口大锅中。都加入足量野山椒、野藤椒、野花椒、老山姜和干辣椒,撒上大把盐,倒进酱油。灶膛里添了几块耐烧的青冈木,让小火苗子耐心舔著锅底,慢慢煨著。 猪头难烂,需长时间滷煮,那些骨头更要熬出髓油。这灶火应该能烧一夜,明早起来,锅里就该是酥烂入味、能香掉舌头的佳肴,油汤也该奶白浓稠了。 四条猪腿,他拎起掂量,留下两条最肥实的后腿,放到阴凉处——这是准备改日送山下家里的。另外两条前腿,则与案板上那堆成小山的精肉放在一处,这是准备明日出售的“硬通货”,换子弹钱的指望。 做完这一切,直起腰时,才觉腰背僵硬酸痛得像不是自己的,左臂伤口又隱隱作痛,一跳一跳提醒白日的惊险。抬头望天,星子已偏西,估摸过了子时。夜风带著深山林子特有的湿冷寒凉,吹在身上,激得他打个哆嗦,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还不能歇。屋外还有下午采的二十来斤木耳和杂菌,虽在山里已洗净,回来后就连同昨天的一起摊开放外面晾著,夜里露水重,得收回屋里,不然返潮就前功尽弃。 张晓峰拖著灌铅似的腿,走到屋外,將那些半乾的菌菇连垫著的报纸一併抱回,在屋內通风处重新摊开。手指拂过微凉湿润的木耳和菌盖,心里总算又踏实一分。 最后,就著昏黄的灯光,他缓缓环视一圈:熏棚里的下水静静掛著,已开始染上烟火色;灶上两口锅盖著木盖,缝隙溢出裊裊白汽和卤香;木盆里是油亮深褐的卤肠肚;案板上是堆积如山、泛著冷光的鲜猪肉;屋角是摊开待乾的山珍。 空气里混杂著辣香、肉腥、烟火气、滷料味和山林夜气的复杂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重量。 煤油灯的光晕,將他独自忙碌的、微微佝僂的身影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拉得忽长忽短,隨著灯焰轻轻摇曳。 张晓峰吹熄屋外的灯,只留灶屋一盏如豆灯火,幽幽亮著,既为照看灶火,也像给这深山林夜里一点人间的暖意。 张晓峰舀水洗去手上、臂上早已乾涸黏腻的血污油腥,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瞬。伤口处,草药的清凉感犹在,传来微微刺痛。 张晓峰迴到新屋,和衣倒在尚存一丝日头余温的床上。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他,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要散架。 可脑子深处却异常清醒,像有根弦还紧绷著。明日,王爱国不知道会不会来?这些肉,能换回多少子弹钱?离那一百发还差多少?家里的房,修得怎样了?爷爷的咳嗽,夜里是不是更厉害了?那捲钱,小军交给爷爷了没? 一场生死边缘搏杀换来的丰盈收穫,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堆积在这山腰木屋各处的肉与货。它们也化作了沉甸甸的期盼,和明日可能到来的交易,一同压入他黑甜无梦的、短暂的睡眠之中。 --- 第27章 金弹易得·炊烟常暖 天大亮,日头爬上了东山樑,张晓峰才被窗外刺眼的光晃醒。 这一觉睡得沉实。他坐起身活动肩膀,骨头缝里还残留著酸乏,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试著抬左臂,眉头立刻皱起来——伤口周围肿起一圈,摸上去硬邦邦的,火辣辣地疼。怕是有点发炎,这胳膊往后几天都別想使大力气,打猎更是甭想。 他嘆了口气,翻身下床。 来到灶屋,把地上那些木耳菌子连著报纸一起抱到屋外空地上,重新摊开晾晒。夏天日头毒,晒上一天,山珍就能收干七八分水分。 回到灶台前,揭开两口大锅的盖子。卤骨头那锅汤麵上,凝著厚厚一层乳白色的油脂,像豆腐脑似的。张晓峰找来洗净的陶罐,用木勺小心翼翼舀这层猪油,装了將近一罐子。白白的猪油在罐里微微颤动,散著浓郁的荤香——这可是炒菜的好东西,比菜油香。 捞起锅里的猪骨,丟到屋外空地上晒著,骨头缝里的肉都被燉化了,光骨头晒乾了有用。剩下的汤底奶白浓稠,他用木盆盛好放阴凉处,中午用来煮菜。 另一口锅里,两半猪头已卤得酥烂入味,用筷子一戳就脱骨。他捞出来放进大木盆,这锅汤就不要了。 洗了锅,在缺口锅里舀了一碗米,加了多多的水,熬上一锅稠粥。灶膛里火苗舔著锅底,米香渐渐飘出来。 趁熬粥的功夫,他看了看那盆卤肠肚。七八月的天,山里虽然凉快,但这么一大盆荤腥放久了也得坏。他从墙角取了细麻绳,將肠肚分成几掛捆好,踩著凳子吊到旧屋灶上的熏棚横樑,和昨儿吊上去的心肝腰子作伴。烟火气日夜熏燎,才是山里人存食的法子。 做完这些,他推门出去,在屋后山坡背阴处寻了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把青翠细嫩的野葱。这东西山里一年四季都有,春天最旺,夏天虽少,仔细找总能寻到些。 將野葱洗净切寸段备用。又从熏棚刚掛上去的肠肚里取下一节肥肠、切了角猪肚,都改刀成適口的大小。锅里下点猪油,烧热后放入肠肚翻炒——本就是熟的,热透就行。待油光裹满香气冒出,撒入野葱段,快速翻炒几下,那股子鑊气混著葱香就顶了上来。起锅,装了满满两大海碗。 粥也熬好了,米粒开花,稠糊糊的。 张晓峰盛了碗粥,刚在方桌前坐下,筷子还没伸出去,屋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喊声:“张兄弟!在屋没?” 是王爱国! 张晓峰忙放下碗迎出去。王爱国背著个很大的背篓,满头大汗站在屋前空地上,眼睛正盯著地上摊晒的那些山珍。 “王大哥,你咋这么早!”张晓峰招呼。 “厂里食堂催得急,黑市上没买到啥,我就惦记著你这边可能有货,天没亮就往你这边赶了。”王爱国擦著汗,目光又转向屋里,一眼就瞧见了案板上堆成小山的鲜猪肉,眼睛顿时亮了,“嗬!张兄弟,你这……这是打了头野猪?” “嗯,昨儿在林子里碰上的,运气。”张晓峰侧身让开,“还没吃早饭吧?正好我刚弄了点,一起对付一口。” 王爱国也不客气,跟著进了屋。看到桌上那两大碗油光水滑、葱香扑鼻的爆炒肠肚,还有稠乎乎的白粥,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这……这太丰盛了!” “山里粗食,王大哥別嫌弃。”张晓峰又盛了碗粥递给他。 两人就著方桌坐下。王爱国先夹了块肥肠送进嘴,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香!真香!一点骚气都没有,入味,炒得火候也正好,这野葱提味!”他又尝了口猪肚,更是连连点头,“这肚条脆嫩,下粥一绝!张兄弟,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成了!” 张晓峰笑了笑:“瞎琢磨的,王大哥喜欢就多吃点。” 这顿饭吃了足有半个钟头。王爱国对那两碗肠肚讚不绝口,连喝了两大碗粥,吃得额头冒汗,直呼过癮。张晓峰左臂不便,吃得慢些,但看著王爱国吃得香甜,心里也高兴。 饭后,王爱国抹了抹嘴,神色认真起来:“张兄弟,咱们谈正事。外头那些山珍,还有屋里这肉,我都要了。这天太热,肉我得赶紧弄回去。” 两人开始过秤算帐。 先算山珍。前日采的那些木耳菌类,经过两天晾晒,水分已去了大半,摸著乾爽。王爱国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这乾货成色不错。统货算,一块五一斤,你看行不?要是细分,木耳一块二,菌子有的值钱有的普通,算起来麻烦。” 张晓峰知道王爱国实在,这价公道,便点头:“行,就按王大哥说的。” 一称,乾货总共三十二斤——鲜货缩水了將近三分之二。四十八块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昨日采的那些湿货,二十二斤,按五毛一斤算,十一块钱。 接著是猪肉。案板上那些精肉、腿子肉,最肥的留了四五斤,还剩七十三斤。王爱国看了看成色,很新鲜:“野猪肉比家猪糙,但你这处理得乾净。按八毛一斤,咋样?” 五十八块四毛。 那四根猪蹄,没多少肉,十五斤重,王爱国按三毛一斤收,四块五毛。 零零总总加起来,四十八加十一加五十八块四加四块五,正好一百二十一块九毛。 王爱国掏出隨身带的帆布钱夹,数出十二张“大团结”,又翻出两张一元的,整整齐齐一百二十块二元,递给张晓峰。 “张兄弟,这是货钱。一毛就算了,另外,上次说的一百发子弹,我带来了。”王爱国从背篓的帆布大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用油纸包得严实的长条包裹,小心放在桌上,“邻国来的原装货,我验过,保真。一块一发,一百块。” 张晓峰接过那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他数出一百块钱,递还给王爱国。 交易完成,王爱国看著桌上还剩的半碗炒肠肚,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张兄弟,你这卤肠肚……能不能再卖我点?我带回厂里,让领导们也尝尝这山里的好手艺。” 张晓峰笑了:“卖啥,王大哥喜欢吃,我给您装点。”他起身,用芋头叶洗净垫著,切了满满一大碗肥肠猪肚,仔细包好递给王爱国,“这叶子乾净,包著不油。钱就不要了,这点吃食算啥,这个直接吃也行,炒一下更香。” 王爱国推辞不过,接过那包还温乎的肠肚,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张兄弟,你这个人,实在!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著这么多东西,王爱国一人还真不好拿。张晓峰让他等一下,自己用两张洗净的野芋头叶把半扇燉烂的猪头肉全扒到叶子上包好,再裹了层报纸,放进背篓。又把留下的四五斤肥猪肉、前些日子熏的野兔,一併装了进去。最后把王爱国装好的山珍口袋,也装到自己的背篓里。 “走王哥!我送你到村里,你自行车在那里噻!我正好也要去村里,办点事!” “那就太感谢了!正犯愁这么多不好带呢!”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张晓峰虽然左臂有伤,但右肩还能使力。背篓虽沉,心里却格外踏实——子弹到手了,钱也宽裕了。 到了村口,王爱国从大队部院墙边推出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两人把东西綑扎妥当,王爱国蹬上车,回头冲张晓峰摆摆手:“张兄弟,回吧!下回有货,我再来!” 张晓峰站在村口,看著王爱国驮著满车货物吱吱呀呀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缠著布条的左臂,长长舒了口气。 他背上背篓朝他村子里的家走去。 --- 第28章 犬归寂岭·情系寒门 张晓峰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刚走到那熟悉的土坯房外的草垛子旁就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和他上次暴雨后所见已截然不同。 几间屋的屋顶,全都苦上了厚实整齐的新茅草,黄澄澄的,在午后的日头下泛著乾爽的光。 原本歪斜、开裂的土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崭新粗壮的圆木柱子撑起的笔直墙体,墙面用黄泥掺著碎麦草仔细抹过,虽还粗糙,却透著一股子硬扎的劲儿。 院里积水的泥坑填平了,散乱的柴火也码放得整整齐齐。 整个家,虽还是那副穷酸骨架,却焕发出一种劫后重生的、沉默的倔强。 看来,那一百五十块钱,小军是交给爷爷了。 张晓峰心头漫上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升起,就被迎面而来的现实吹散了。 院门口,大伯和三叔正带著几个堂哥堂姐从外面回来。大伯家的堂哥背著满满一篓青翠的猪草,三叔家的两个堂弟背著冒尖的柴火。 自己的弟弟张小军也夹在中间,瘦小的身子压在一篓柴火下,低著头,脚步有些踉蹌。 他们看见了草垛旁的张晓峰。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大伯和三叔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从张晓峰脸上扫过,隨即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继续往院里走,脚步甚至加快了些。 几个堂哥堂弟也学著大人的样,低头匆匆而过。 只有走在最后的堂姐,脚步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张晓峰,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走在前头的大伯,喉咙里发出重重的一声咳嗽。 那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得堂姐浑身一颤。她脸上那点刚浮起的表情瞬间冻结,化为惊慌,赶紧低下头,逃也似的进了院子,关上了院门。 自始至终,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连最胆小的弟弟张小军,也只是飞快地、偷偷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更多的是一种孩童无法理解的、沉重的不知所措,然后便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了目光。 张晓峰站在原地,那股冰冷的疏离感,混杂著更深的无力和愧疚,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他知道,有些裂痕,不是钱和东西能填平的。原身欠这个家的,远不止这些。 他默默走到院墙边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火垛旁,放下背篓,靠著柴垛坐了下来。背篓里,是燉得烂乎的半边猪头肉,特意留下的四五斤最肥的野猪肉,还有一只熏野兔。 他就这么静静地等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融进这片他曾经属於、如今却已隔膜的土地。 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或是屋里人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却再没人出来。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直到约莫十多分钟后,小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张小军瘦小的身影像只猫儿似的溜了出来。他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躡手躡脚地蹭到柴火垛这边。 “哥……”张小军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著哭过后的鼻音,眼睛红肿著。 张晓峰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边的背篓。 张小军会意,连忙蹲下身,掀开盖著的树叶。首先看到是里面那块油汪汪、肥墩墩的野猪肉,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接著是那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散发诱人香气的猪头肉,还有那只熏得乌黑油亮的野兔。这些在常年不见荤腥的家里,简直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这包著的是半个猪头肉,已经做好了的,直接就可以吃。这几斤野猪肉,肥、油水足。还有只熏了的兔子。”张晓峰低声快速交代,声音乾涩,“拿回去,交给娘,让她做给大家吃。別声张。” “嗯!”张小军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他费力地將纸包和那块肉、熏兔子一个个抱出来,想往怀里塞,可东西太多,根本藏不住。 张晓峰见状,俯身在旁边的草垛上薅出一把干穀草,手指翻飞,几下就编了条结实的草绳,三两下把肉和兔子捆好,打了个活结,递给弟弟:“用这个提著。” 张小军提著那捆沉甸甸的“厚礼”,像提著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捧著一团灼人的火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看了张晓峰一眼,那眼神里有依赖,有难过,还有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然后,他提著东西,弓著腰,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溜回了堂屋,门缝隨即无声地合拢。 张晓峰又在柴垛边坐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左臂的伤口在方才的动作中又隱隱作痛,但那点刺痛,远不及心口那种钝刀割肉般的闷疼。 他望了一眼那几间刚刚修缮过、却依然对他紧闭门户的土坯房,默默背起空背篓,转身,沿著来时的路,沉默地离开了这个他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家”。 心情沉鬱地走在村中小路上,日头晒得黄土路面发烫,扬起细微的灰尘。刚拐过一个弯,前方一阵激烈的犬吠和人的叫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村西头王老焉弟弟的家。此刻,院子里,王老焉的侄儿——一个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的年轻汉子,正用麻绳死死拽著一条黑色的小狗,使劲往厨房方向拖。 那小狗看著也就三四个月大,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分明。最触目惊心的是,它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禿著,露出红肿溃烂的皮肤,显然是生了严重的疥癣,有些地方还流著黄水,招来苍蝇嗡嗡围著。 小狗疼得厉害,四条细腿拼命蹬地,发出悽厉可怜的呜咽,却怎么也挣不脱脖子上的绳索,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直翻白眼。 年轻汉子一边拖,一边不耐烦地嚷嚷:“……叫什么叫!老子自己都养不活了,还养你这病狗!杀了还能有几口肉打打牙祭!总比病死强!” “等等!”张晓峰看得心头火起,快步走了过去。那小狗绝望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年轻汉子闻声抬头,见是张晓峰,愣了一下,手上力道鬆了些。小狗趁机瘫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痛苦,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这狗病成这样,吃了你不怕自己也生病?”张晓峰指著小狗身上溃烂的疮癣,声音发冷,“再说,瘦成这样,能有几两肉?够塞牙缝不?” 年轻汉子被他说得一噎,看了看手里瘦骨嶙峋、满身烂疮的小狗,也觉得確实没多少油水,但嘴上仍硬:“那……那也不能白养它这么久!总得……” “两块钱,卖给我。”张晓峰打断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幣,递到对方面前。 年轻汉子眼睛倏地亮了!两块钱!这可顶得上十多斤精米,或者去供销社割两三斤肥猪肉了!这病狗居然还能换两块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成!成!”他忙不迭地点头,一把抢过钱,生怕张晓峰反悔,顺手就把拴狗的麻绳塞到他手里,“给你给你!这狗崽子是我大伯那猎狗带回来的。我大伯走后,他那老猎狗带著伤,叼著这还没满月的崽子跑回我家,没过几天老狗就没了。这小的,我家也没啥餵的,有一顿没一顿的,现在又生了这身癩子,看著就晦气!你要就牵走!” 张晓峰蹲下身,看著地上瑟瑟发抖、却又努力想抬头嗅他气味的小黑狗。 小狗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望著他,尾巴极其微弱地、试探性地摆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弱的、近乎討好的呜咽。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前世在边境逃亡时,他也曾捡过一条流浪的土狗,在山林里相依为命了半年,最后那狗为护他被流弹打中……这小黑狗的眼神,像极了当年。 他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將小狗抱起来。小狗很轻,骨头硌手,身上散发著溃疮和长久不洁的异味。 但它没有挣扎,反而將瘦小的脑袋往张晓峰怀里蹭了蹭,冰凉湿润的鼻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生命的悸动。 “走吧,以后跟著我。”张晓峰低声说,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把小狗轻轻放进空背篓里,背篓底部垫了些柔软的乾草。 小狗在背篓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很快安静下来,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望著外面的世界。 张晓峰继续朝村外走去。臂弯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救治的生命,心头那份因家人冷遇而生的鬱结,似乎被这微弱但顽强的生命跡象冲淡了些许,转化成一种更为复杂的责任和牵绊。 就在张晓峰背著小狗渐渐走远的同时,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家中,堂屋的门窗紧闭。 昏黄的光线从狭小的窗户纸透进来,映亮了屋內一张张凝重、疲惫、又透著复杂神色的脸。空气里瀰漫著新抹泥墙的土腥味,还有……一股突兀而浓烈的肉香。 爷爷坐在上首的破旧竹椅上,手里攥著那根磨得油亮的竹杖,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情绪,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定定地望著地面。 父亲张国林垂著头,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辛辣的烟雾繚绕著他愁苦的脸,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重。 大伯和三叔分別坐在两张条凳上,神色严肃,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在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 大伯母、三婶,还有张晓峰的母亲王春花,则挤在里屋门边,不安地搓著衣角,竖著耳朵听,脸上交织著渴望、羞愧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几个年纪稍大的堂哥堂姐,也站在屋角,大气不敢出,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屋子中央。 堂屋中间的地上,报纸和野芋头叶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燉得烂乎、酱色诱人的半边猪头肉,一大块白花花的肥野猪肉,还有那只熏得乌亮、散发著松柏香气的野兔。油腥味和肉香,在这间常年缺乏油水、连空气都带著清苦味的屋子里瀰漫开来,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鼻。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旱菸袋偶尔发出的“嗞嗞”声。 终於,爷爷的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短暂地聚集到那包肉上,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 张国林闷闷地开口,声音嘶哑:“这……这又是他拿来的?” 张小军怯生生地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哥说……说是猪头肉做好了的,野猪肉肥,熏兔子……让娘做了,大家吃。” “吃?咋个吃?”三叔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吃了这肉,算是咱们欠他更多了!是,他有钱了,能弄到肉了,可咱们……咱们不都是拜他所赐吗?” “三娃他爹!”三婶急得拉他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娃们多久没沾过油腥了……” “要吃你们吃!我是不吃他的东西!”大伯重重一拍大腿,“谁知道他那钱是咋来的?万一……万一再惹出啥祸事,咱们家还得给他填坑!” 王春花捂著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她想起儿子小时候…… 爷爷的竹杖又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这位一家之主。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屋里每一张脸——那些渴望的、羞愤的、痛苦的、茫然的脸。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中间那包油光发亮的肉上,停了很久。 “肉,留下。”老人的声音乾涩,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春花,去做。切细些,多放菜,燉一锅。” “爹!”大伯和三叔同时喊出声。 爷爷摆摆手,打断他们的话。他站起身,佝僂的背挺直了些,目光如古井般深不见底:“债,是债。情,是情。肉,是肉。咱们张家的人,不白吃,也不糟践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吃了这肉,记著这情。往后的债,咱们慢慢还。” 屋里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翻腾著复杂的滋味——羞耻、不甘、无奈,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那油腥味最原始的渴望。 王春花抹了把泪,默默地走上前,颤抖著手抱起那包肉。油纸在她手里沙沙作响,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快步走向厨房,仿佛抱著什么烫手的东西。几个小的眼巴巴地跟在她身后。 堂屋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里,多了些什么——是不得不面对的、苦涩的现实,是一家人被迫咽下的、带著血味的复杂恩情。 而此刻,背著那只气息微弱的小黑狗、一步一步走向莽莽青山的张晓峰,对此一无所知。 暮色渐浓,山道蜿蜒。背篓里的小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呜咽了一声。 张晓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下。低声道:“以后,就咱俩了。” 深山林间的木屋在等他,新的伙伴亟待救治,前路未卜。家庭的裂痕或许难以弥合,但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守望,已然在这黄昏的山道上,悄然系下。 --- 第29章 犬缘始结·墨跡初萌 背著轻了许多的背篓回到木屋,日头已爬得老高,估摸上午十点来钟。 张晓峰小心地將背篓放在灶屋门口阴凉处,里头的小黑狗立刻挣扎著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紧张地打量著新环境,鼻翼翕动,嗅著空气中陌生的木料、烟火和山野气息。 他先走到灶台边,踩著凳子,从熏棚横樑上取下昨日吊上去的那颗野猪心。猪心已晾了一夜,表面微干,但內里仍柔软。 用刀切下约莫拳头大小的一块,放在案板上细细剁成碎末。想了想,又將这堆碎末分出一半——长期饿极了的活物,第一顿绝不能吃多吃急。 寻了个豁口的粗陶碗,將一小撮暗红色的猪心碎末放进去,又兑了昨天熬的骨头汤,搅和成稀糊状,这才端到背篓旁。 小黑狗早已饥渴难耐,闻到血腥和食物的气味,激动得在背篓里打转,细弱的尾巴摇成了虚影,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张晓峰把碗放在它面前,它立刻將整个脑袋埋进去,舌头吧嗒吧嗒舔得飞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一碗温热的猪心汤,片刻功夫便被舔得乾乾净净。 吃完,它意犹未尽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渴望地望著他,舌头还在嘴边舔了一圈。 “没了,下顿再说。”张晓峰硬起心肠,收回碗。 小狗的眼神立刻黯淡下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哼,却乖乖地没有再討要。 接下来是难题。张晓峰打算去屋后山坡采些治疗疥癣的草药。他记得几种山里常见的土方子,比如用苦楝树皮、艾草、野菊花熬水洗浴。可这狗…… 他试著將吃饱的小狗抱进灶屋,想关上门。木门刚合拢一条缝,里头便传来悽厉可怜的哀嚎,爪子焦急地抓挠门板。 张晓峰在门外站了片刻,嘆了口气,重新推开门。 小狗立刻扑到他脚边,仰著头,眼睛里水光瀲灩,全是依赖和恐惧。 “罢了,带你一起去。”他弯腰,將轻飘飘的小狗重新抱进背篓,垫好乾草,“老实待著。” 背上背篓,拿起柴刀,猎刀別腰后,左臂的伤口仍在隱隱作痛。他辨认著方向,朝著记忆里生长著所需草药的那片背阴山坡走去。 山路崎嶇,草木繁盛。张晓峰只能用一只手费力地拨开挡路的枝蔓,寻找著目標。 苦楝树好找,剥取外皮;艾草丛生,採擷嫩叶;野菊花星星点点,连根拔起;还有一些叶片带毛、气味刺鼻的止痒草,需仔细辨认。 因为左臂不敢使大力,採药的过程变得格外漫长。每次蹲下、站起、弯腰、抬手,都比平时慢半拍,额头上沁出汗珠,伤口处的疼痛阵阵传来。 小黑狗很乖,一直安静地趴在背篓里,只偶尔探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湿润的鼻头不时耸动。 这一采,便耗去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等张晓峰直起酸痛的腰,看看背篓里堆起的各色草药,估摸够熬几大锅药水了,这才抹了把汗,踏上归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回程时,他选了另一条稍近些的小径。这条路竹影森森,凉意袭人。 突然背篓里的小狗不安起来,它猛地支起身子,耳朵警惕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再是可怜的呜咽,而是一种本能的预警。 张晓峰立刻停下脚步,顺著小狗紧盯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米外一丛粗壮的毛竹根部,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跡,几粒黑亮的粪球散落一旁——是竹鼠! 张晓峰看了看背篓里紧张又兴奋的小狗,心中一动。 轻轻放下背篓,將小狗抱出来放在地上,低声说:“去,看看。” 小狗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朝著那处洞穴靠近,尾巴紧张地低垂,身体伏低,作出捕猎的姿態。 张晓峰则从另一边,用柴刀砍下一根细长坚韧的竹枝,削尖一头,悄无声息地绕到洞穴另一侧可能的出口附近。 小狗在洞口嗅来嗅去,突然朝洞里发出稚嫩却凶悍的吠叫,前爪还用力扒拉了几下洞口的浮土。 洞里的竹鼠受惊,从另一侧一个隱蔽的出口猛地窜出! 那竹鼠体型颇大,灰褐色,肥硕滚圆,怕是有四五斤重!它惊慌失措,闷头就想往旁边的竹丛里钻。 早有准备的张晓峰手中削尖的竹枝如標枪般掷出!“噗”一声轻响,竹枝擦著竹鼠的后腿钉入地面,虽未击中,却极大地阻碍了逃窜。 与此同时,一直蓄势待发的小黑狗,“嗖”地一下扑了上去,一口精准地咬住了竹鼠的脖颈!竹鼠吃痛,疯狂扭动挣扎,锋利的爪子胡乱抓挠。 小狗被带得在地上翻滚,却死死咬住不鬆口,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低吼。 张晓峰快步上前,用柴刀背精准地一击,敲在竹鼠脑门上。 竹鼠抽搐两下,不动了。 小狗这才鬆口,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嘴上沾著血跡和鼠毛,低头嗅了嗅不再动弹的猎物,又抬头看张晓峰,尾巴开始欢快地摇动,眼睛里闪著亮晶晶的光。 “好样的!”张晓峰难得地露出笑容,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小狗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收穫意外之喜,一人一狗回到木屋时,已接近下午一点了。 张晓峰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忙活。 他先將採回的各类草药仔细分拣,去掉枯枝烂叶,在沁水盪边洗净泥沙。 然后在大铁锅里加满水,將草药一股脑放进去,灶膛里架上硬柴,大火烧开,转而小火慢熬。 不多时,一股浓郁苦涩、夹杂著奇异草香的药味便瀰漫开来。 待药汤熬得顏色深褐、汤汁浓稠,他撤去柴火,任其自然冷却。 趁著这个功夫,他麻利地处理那只肥硕的竹鼠。 剥皮,开膛,內臟仔细分离——心、肝、肠、肚都是好东西,洗净备用。 竹鼠肉红白分明,油脂丰腴。 药汤凉得差不多了,张晓峰试了试水温,微烫,正好。 他找来一个平时洗衣服的大木盆,將温热的药汤倒进去。 然后抱著有些不安的小狗,慢慢放入药汤中。 小狗起初有些害怕,挣扎著想逃,被张晓峰轻声安抚著按住。“听话,洗了澡才能好。” 用药汤浸透小狗全身,尤其是那些溃烂的患处。取出黑市买的肥皂,小心地涂抹在小狗身上,细细揉搓,將那些痂皮、污垢一点点软化、洗去。 小狗似乎明白了这是在帮它,渐渐不再挣扎,只是偶尔不舒服地哼哼两声。 第一遍洗完,盆里的水已变得浑浊发黑,飘著污垢和脱落的毛屑。 倒掉,重新兑上药汤,再洗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洗出来的水不再那么污浊,小狗身上的溃烂处也露出了粉红的新肉。 洗净擦乾的小狗,模样大变。 虽然依旧瘦骨嶙峋,身上禿了好几块,但毛色在阳光下显出黑缎般的光泽,湿漉漉的大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有神。 小狗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竟有了几分精神头。 张晓峰看著小狗一身黑毛,蹲下身:“乾脆就叫你『墨墨』吧。” 小狗似乎对这名字很满意,不停摇著尾巴,围著张晓峰汪汪地叫个不停。 接下来是餵食。 张晓峰根据前世记忆,好像看到过培养猎犬的猎性需要多餵生肉。 於是他將竹鼠新鲜的心肝胗肠肚切成小块,放在墨墨的专用缺口陶碗里。 墨墨立刻狼吞虎咽起来,生肉的血腥气似乎让它更加兴奋,吃得嘖嘖有声。 看著墨墨吃得香甜,张晓峰自己才感到飢肠轆轆。 洗了手,熬上一锅稠粥。 又將剩下的竹鼠肉斩成小块,热锅下猪油,爆香野山椒、野葱和薑片,倒入鼠肉翻炒至变色,烹入酱油,加点盐,翻炒均匀后加水稍稍燜烧。 不多时,一盆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竹鼠肉便出了锅。 张晓峰就著红烧竹鼠,喝了两大碗粥,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剩下的粥,又混了剩下的小半个猪心碎末,温温地餵给墨墨。 墨墨显然对熟食也很喜欢,舔得碗底朝天。 饭后稍歇,他又熬了第二锅药汤,傍晚时分,再给墨墨洗了一次药浴,巩固疗效。 洗过澡的墨墨显得格外清爽,围著张晓峰的脚边打转,亲昵地蹭著他的裤腿。 日头西沉,晚霞满天。 张晓峰在新屋的门內侧,靠近墙根的乾燥处,用乾燥柔软的稻草厚厚地铺了一个窝,上面垫了块破旧的、但洗净的粗布。 这才將墨墨引到窝边:“墨墨,以后这就是你的地方了。” 墨墨嗅了嗅自己的新窝,似乎很满意,小心翼翼地趴了进去,蜷缩起来,下巴搁在前爪上,乌黑的眼睛望著张晓峰,尾巴轻轻拍打著地面。 看著墨墨安顿下来,张晓峰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盘算著,明天得再去一趟清江乡的黑市。 除了补充些日常消耗的米、盐、油、火柴外,最主要的,是得给墨墨买点专门的疥癣药膏。 墨墨这身癩子,得下点本钱好好治。 夜幕降临,山风微凉。 新屋里,一盏煤油灯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 张晓峰坐在桌前,就著灯光,用废报纸练著字,复习著脑海里那些日渐模糊的前世记忆。 墨墨安静地趴在门口的窝里,偶尔抬起眼皮看看主人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安稳的呼嚕声。 深山的夜,不再只有孤独的风声和兽鸣。一声轻微的、满足的犬类嘆息,悄然融入这片寂静,带来一丝鲜活的、温暖的陪伴。 --- 第30章 市陌晨星·药石情暖 凌晨三点,山里还墨黑著。 灶膛里的火“呼”地亮起来,橘红的火苗子舔著锅底,映亮了张晓峰刚睡醒的脸,也映亮了灶台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墨墨也醒了,正蹲坐在那儿,尾巴轻轻扫著地面。 小傢伙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眼睛清亮,虽然身上斑禿的地方依旧显眼,但昨日洗过药浴后,那种溃烂流脓的惨相总算止住了。 锅里熬上粥,米香渐渐飘出。 张晓峰从熏棚取下一截卤肠、一角猪肚,切成细丝,又切了点野葱。 热锅,倒了点菜油,將肠肚丝倒进去快速翻炒,野葱的辛香和肠肚的咸香混在一起,在清冷的凌晨格外勾人。 盛出肠肚炒野葱和一大碗粥,这是他的早饭。 又切了半块熏得黝黑的猪肝,细细剁成小丁,混著熬製的骨头汤,稍微加热了一下,给墨墨装了满满一豁口陶碗,放在地上凉著。 墨墨早就按捺不住,围著碗打转,尾巴摇成了风车,却懂事地没有扑上去,只是抬头望著张晓峰,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凉凉再吃,烫嘴。”张晓峰摸摸它的脑袋,自己就著炒肠肚,呼呼喝了两碗热粥下肚。 吃完,收拾停当,背上竹篓,刚想锁门把墨墨留在屋里,小傢伙却不干了。 它飞快地躥到门边,用身子挡住门缝,仰著头,眼神里满是倔强和哀求,嘴里“呜呜”叫著,前爪还不停扒拉他的裤腿。 张晓峰看著它那双湿漉漉的、写满“別丟下我”的眼睛,心里一软。 “罢了,带你去见见世面也好。” 墨墨立刻欢快地摇起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 凌晨的山路漆黑寂静,只有偶尔惊起的夜鸟扑棱声。墨墨似乎有些紧张,紧紧贴著他的小腿走,耳朵机警地竖著,不时停下抬头四方嗅嗅。 但走了一段后,墨墨就渐渐放鬆下来,甚至偶尔会跑到前面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他。 一人一狗,在明亮的月光下,朝著清江乡的方向走去。 到达河滩乱石坡时,“鬼市”已如往常般甦醒。 影影绰绰的人影,压低嗓音的交谈,手电筒偶尔扫过的光柱,勾勒出一幅隱秘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墨墨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显得有些不安,紧紧贴著张晓峰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却又好奇地东张西望。 张晓峰先补充了基本物资:二十盒火柴、三十斤大米、一壶五斤菜油、一壶五斤煤油、一壶五斤酱油,还有两斤细盐。这些零碎花了十多块钱,但都是日常消耗,没办法省。 买完这些,他正盘算著带著这么多东西怎么去卫生院买药的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兄弟!这么早!” 是王爱国,推著他那辆永久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手电筒,正笑呵呵地走过来。 “王大哥,你也来这么早。”张晓峰招呼道。 “厂里那么多人,都等著呢!我就是做这工作的,不来早点抢不著好货的。”王爱国说著,目光落在张晓峰脚边的墨墨身上,愣了一下,“哟,这狗……你养的?” “嗯,看它可怜,捡回来养著,叫墨墨。”张晓峰点头,“身上长了癩子,我正想去卫生院买点药膏。” “药膏?治癩子的?”王爱国摸了摸下巴,“卫生院兴许有硫磺软膏,但得碰运气,不一定有货。那地方道道多,没熟人有货你也不一定买得到。” “待会儿我去看看再说。”张晓峰道。 “算了,你等著,我骑车去,我有熟人,帮你问问。”王爱国说完不等张晓峰迴话,就推著车挤开人群,朝乡卫生院方向去了。 张晓峰心里一暖,便站在原地等。 墨墨也安静地蹲在他脚边,警惕地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等待的工夫,他的目光在集市上扫过。突然,一个角落里的东西吸引了他。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面前摆著几样石制器具。最显眼的,是一个大约二十来斤的精致小石磨!磨盘直径一尺多点,上下两扇,青石质地,打磨得光滑,磨齿清晰规整,还有个配套的木架子。 这可是好东西!有了它,以后磨点米粉、玉米面什么的,甚至弄点调味料粉,最主要的是他想製作狗粮。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石磨做工不错,全新。 “老乡,这磨子怎么卖?”他问。 石匠抬眼看了看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十二块。” “贵了。六块,我要了。”张晓峰还价。这年头,石匠活计虽然费工,但石头是山里出的,不需要材料成本的。 石匠犹豫了一下,看看天色,又看看没啥人问津的摊子:“这样,八块,开个张。” 张晓峰想了想,痛快地付了钱。八块钱买个趁手的傢伙什,值。 他將小石磨小心地装进背篓,这下背篓更沉了。 不多时,王爱国骑著车回来了,额头上冒著细汗。从怀里掏出两个扁扁的、印著字的铁皮盒子,递给张晓峰:“运气好!刚好有两盒硫磺软膏,我都拿了。” 张晓峰连忙接过。盒子是淡黄色的,上面印著“硫磺软膏”和“上海日用化学品三厂”的字样。他掏出钱要给,王爱国却摆摆手。 “钱就算了!” “那怎么行……” “誒,张兄弟,你再跟我客气就见外了。”王爱国板起脸,隨即又笑了,“以后多弄点好货给我就成!行了,不说了,我还得去別处转转,回见!” 说罢,他推著车,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张晓峰握著那两盒还带著体温的药膏,心里暖烘烘的。在这年月,王爱国这份实在的热心,显得格外珍贵。 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米、油、调料、火柴、石磨,加起来怕有七八十斤。 回去全是上坡路,负重不轻。 他深吸口气,將背篓背上肩。 墨墨立刻站起来,跟在他脚边。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得多。 负重加上坡,每走一段就得停下歇口气,擦把汗。 墨墨似乎能感知他的疲惫,不再乱跑,始终跟在他身侧,偶尔还会用脑袋蹭蹭他的小腿,像是在给他打气。 走走停停,等看到山腰那熟悉的木屋轮廓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估摸快中午了。 卸下沉重的背篓,张晓峰一屁股坐在屋门槛上,大口喘气。墨墨也趴在他脚边,吐著舌头散热。 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 先把採购的东西归置好:米倒进米缸,油盐酱醋放在灶台边顺手的位置,火柴拿到新屋收进书桌抽屉里。 小石磨,仔细洗刷乾净,摆在灶屋案板的一角,越看越满意。 忙活完,肚子早饿得咕咕叫。点火,热上早晨剩的粥。又切了点卤肠肚,照样用野葱炒了一碗。 给墨墨准备的,还是熏猪肝切小块,混著骨头汤。墨墨吃得尾巴直摇。 一人一狗,就著简单的饭食,在晌午安静的木屋里,各自吃得满足。 饭后,张晓峰拿出那两盒硫磺软膏,仔细看了看说明。然后,煎了一锅药水,给墨墨又洗了一遍后,才小心地在墨墨身上那些斑禿、还有红肿未消的患处,均匀地涂上一层淡黄色的药膏。药膏带著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 墨墨起初有些抗拒,但在张晓峰的安抚下,慢慢安静下来,只是偶尔扭动身子。 “好好涂药,好得快。”张晓峰一边涂,一边低声说。 涂完药,他洗净手,带著墨墨回了新屋,墨墨趴回它那个稻草窝里,舒服地蜷成一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它乌黑的皮毛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身上那些涂了药膏的地方,在光下微微反光。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苍翠的群山。左臂的伤口依旧隱隱作痛,但似乎比昨日轻了些。 --- 第31章 蛰伏蓄力·炊烟疗伤 这一觉沉得像坠进了泥潭。 梦里,背篓麻绳勒肩的酸胀,混著左臂伤口火辣的跳痛,拧成粗糲的绳索,缠著人不放。 张晓峰猛地睁眼。 窗纸外头,日头已经白晃晃泼了半屋。他没急著动,山里的警觉先醒了——侧耳,屏息。 窸窸窣窣…… 屋角传来细小爪子扒拉木门的轻响。是墨墨。 张晓峰这才撑起右臂,慢慢坐起。左臂一动,骨头里那股钝痛立刻醒转——比昨天鬆快些,肿也消了点,仍然使不上大力气。 挪到床边低头看。 墨墨蹲在门槛边的光影里,黑茸茸一团。听见动静,小狗头倏地转来,乌溜溜眼珠子映著光,尾巴已摇成了风车,喉咙里挤出“呜呜”的亲昵哼唧。 “醒了?”张晓峰声音发哑。 他蹲下查看墨墨身上涂了硫磺膏的地方——红肿已经消退不少,结起了薄薄的浅黄痂。 “好多了。” 他长吐口气,心里绷著的弦鬆了些,揉揉墨墨头顶。墨墨眯起眼,用力把脑袋往他掌心拱,粗糙温热的舌头舔他手腕。 开门。 “轰”一下,墨墨像颗小炮弹衝出,直奔屋侧草丛——憋了一宿,放水泄洪去了。 --- 来到灶屋。 张晓峰舀水洗漱,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哆嗦,残存的睡意跑光了。左臂不便使力,他就用一只手,笨拙地引火、折柴。 松针引火,“嗤”地窜起橘黄火苗。乾柴架上,噼啪炸开几点火星。 火光跳跃,映亮一人一狗安静等待的身影。 还是熬粥。 还是切卤肠肚,炒野葱。 铁锅烧热,倒一点菜油下去,“滋啦”一声,油化开,满屋荤香。肠肚倒进翻炒,油脂逼出,泛著油亮的光。切碎的野葱撒下,那股冲鼻的辛香混著肉油气,“轰”地腾起,霸道地灌满鼻腔。 粥在旁的灶眼咕嘟著,米汤浓白。 好东西,也架不住连吃几天。刚获得时的惊喜满足,像退潮的水,悄没声地溜了。 他嚼著,扯扯嘴角,自嘲一笑。 人啊,真就是贱皮子。 刚穿来时饿得前胸贴后背,肠子拧著劲疼。看见生红薯,眼睛能冒绿光,恨不得连皮带泥一口吞。 这才安稳几天?肚里有了油水,反倒挑拣起来了。 他摇头甩开那点没由来的矫情,端碗大口把粥和菜扒拉进肚。饭菜落进胃袋,实实在在的饱足感升起,那点倦意也就压了下去。 墨墨的早饭照旧是剁碎的熏猪肝拌骨头汤。小傢伙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摇得呼呼响,碗底舔得光可鑑人——对它而言,这仍是梦里才能见的珍饈。 --- 饭后,煎药水。 褐色药汤在小锅里翻滚,散发出浓重的苦涩草药气。张晓峰试了水温,端到屋外空地上。 “墨墨,过来。” 墨墨看见那盆水,耳朵往后一撇,夹著尾巴想溜。 “站住!”张晓峰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力道。 墨墨剎住脚,扭过头,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他。 “洗了好得快。”张晓峰语气缓下,伸手把它抱了过来。 温热的药汤浇身,墨墨起初扭著身子想躲,被张晓峰稳稳按住。“別动……听话。” 小狗慢慢安静下来,只偶尔猛抖身子,溅起一片带药味的水花。洗去昨日残留的膏药,患处的皮肤更显清爽,新生的嫩肉泛著健康的淡粉色。 用旧布巾仔细擦乾,再涂上新的硫磺软膏。淡黄的药膏在墨墨黑亮的皮毛上格外扎眼。 “好了,”张晓峰拍拍它屁股,“玩去吧。” 墨墨却只是绕著张晓峰脚边转了两圈,跑到屋门口坐下,望望外面层叠的青翠山林,又回头看他。 张晓峰晃了晃自己用布条缠结实的左臂,苦笑:“今天休息,不出门。” 墨墨似乎听懂了,耳朵耷拉,尾巴垂下,有点蔫。但没过一会儿,它自己又振作起来,屋里屋外跑进跑出,追自己的尾巴,扑腾地上的落叶,寻些简单的乐子。 张晓峰在门槛上坐下,看著墨墨撒欢的身影,心里开始盘算。 伤没好利索,进山打猎別想。可人不能閒著,一閒,心里空落落的,各种念头往外冒。 他目光扫过灶屋案板的一角。 那盘崭新小石磨静静蹲著,青灰的磨盘冰凉厚重。房樑上,掛著的熏货又少了一些,剩几块猪肝、一对腰子、半个猪头,几掛肠肚在阴影里透著暗红的光泽。 做狗粮。 念头突然蹦了出来。 以前零碎看过训犬的东西。要想狗子长得壮实,皮毛光亮,筋骨结实,光餵剩饭汤水不行,得正经配食。蛋白质、钙质、维生素,都得有。 眼下材料现成——山里的东西,实在。 --- 说干就干。 他先量出约十斤大米,倒进刷净的大铁锅。灶膛架上细柴,小火慢烘。锅铲翻动,洁白的米粒在热力下渐渐泛黄,爆开细微的噼啪声,纯粹浓郁的炒米香气弥散开来,热烘烘地裹住人。 墨墨被这前所未有的香气勾了魂,跑进来蹲在灶边,仰著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锅里,哈喇子从嘴角亮晶晶地掛下。 “去,外边去。”张晓峰笑著虚踢一脚,“现在没你份。” 炒好的大米摊在大竹筛里,金黄酥脆,摸著烫手。 接著处理熏货。踩凳子取下樑上剩的猪肝和那对猪腰子,切成均匀的薄片,用削细的树枝串起,架在灶膛口。那里有余烬微红,温度正好。 油脂慢慢烤出,一滴,一滴,落在灰烬里,“滋”地冒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白烟。浓郁带焦香的肉味混著烟火气,丝丝缕缕飘出来。墨墨在门外急得直打转,哼哼唧唧,爪子把门板扒拉得沙沙响。 烤乾的肝片腰片,硬邦邦,黑黢黢,捏手里“咔咔”脆响。 屋外空坝子上,前几日晒的猪骨头早已干透。张晓峰搬来平整的青石板当砧墩,抡起柴刀背。 “砰!砰!砰!” 闷实的敲击声在山里迴荡。粗大的腿骨、脊椎骨,在重击下裂开、破碎,变成大小不一的骨渣。 --- 原料备齐。 他打来水,把那盘小石磨里外刷洗乾净。磨盘沉重,转起来顺滑。先倒进晾凉的炒米,握住磨把手,腰腿发力。 “咯吱——咯吱——” 石磨发出沉重均匀的声响,缓慢转动。炒米被碾压、研磨,从磨缝里流出,成了金黄色的米粉。接著是烤乾的肝片腰片,硬块碾碎,混入米粉,顏色加深,香气变得复杂。最后將骨渣磨成骨粉,白色的粉末掺进去,棕褐的混合粉里便有了星星点点的白。 墨墨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紧挨著石磨蹲著,鼻子拼命耸动,眼睛死死盯著不断从磨盘边缘流下、散发奇异香气的粉末。口水滴答的。 这活计耗时费力。等所有原料磨完,日头已微微偏西。张晓峰直起发酸的腰,面前大瓦盆里,是满满一盆棕褐泛白、细腻均匀的混合粉末,香气扑鼻。 他想起灶上那盆快放不住的浓白骨头汤,赶紧端来,小心一点点兑进粉末里。汤汁迅速被吸收,粉末变得潮湿、粘结,香气里又融进了骨髓的浓醇。 这还不够。 他提上小篮子,在木屋前后转了一圈。灰灰菜叶子肥厚,野莧菜茎秆紫红,马齿莧匍匐在地,嫩生生水灵灵。採回一大把,泉眼边洗净,回到案板前,菜刀起落。 “嚓、嚓、嚓……” 富有节奏的剁菜声里,青翠的野菜变成细碎的绿末,散发著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一把把绿末撒进大瓦盆,与棕褐的粉团交融。 张晓峰挽起袖子,右手探进盆里。 搅拌,揉搓。 黏稠湿滑的混合物在指间挤压、融合、变形。炒米的焦香、肝腰的荤醇、骨头的浓鲜、野菜的清爽、骨髓汤的油润,几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在反覆的揉捏中奇妙地交织,形成一种厚重、扎实、野性又充满生命力的食物气息。 墨墨彻底疯了。 它围著张晓峰打转,前爪不停地扒拉他的裤腿,喉咙发出急不可耐、近乎哀嚎的“呜呜”声,尾巴摇得像要脱臼。 “急啥!猴急啥!”张晓峰笑骂,额角见了汗,左臂的伤口因持续用力隱隱闷痛,心里却被小傢伙的急切烘得暖洋洋的。 他揪下一团混合好的料,在掌心搓动。 一粒。 两粒。 三粒。 拇指大小的丸子,深褐中透点点翠绿,油润光亮,一颗颗从指间滚落,整齐码放在洗净的大竹筛里。后来竹筛装不下了,就摊在事先备好的旧报纸上。 一粒,一粒,又一粒。 空寂的山腰木屋前,只听见搓丸子的细微沙沙声,和墨墨粗重的喘息声。日影慢慢拉长,灶屋里的光线渐暗。 不知搓了多久,几百粒深褐油亮的小丸子,静静地躺在竹筛和报纸上,像某种神秘的果实,散发著朴实诱人的光泽。 “完工!” 张晓峰长吐口气,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左臂伤口一跳一跳地提醒他该休息了,心里却被充实的疲惫和成就感填满。 他捏起一粒尚带余温的狗粮丸子,递到眼巴巴的墨墨嘴边。 “来,尝尝咸淡。” 墨墨几乎闪电般一口叼住,舌头一卷吞下,几乎没经咀嚼。然后立刻抬头,眼神里的渴望非但没满足,反而更炽烈了,尾巴摇剩了残影,整个身体表达著同一个意思:还要! “看来……味道不赖。”张晓峰笑了,又给了一粒,“以后就吃这个。每天定量,听话,才有得吃。” --- 一鼓作气,中午都没吃。晚饭就是用剩的那半个猪头肉,拆骨、切块,回锅加野葱一燜,就著早上剩的米饭,囫圇吃了。墨墨也分到几块软烂的瘦肉和香浓的肉汁拌饭。 夕阳沉到西山脊后,张晓峰搬来靠背椅,摆在屋前土坝子上乘凉。 他闭著眼,靠在椅背上。耳边是烦人的蝉鸣,时不时传来远处的兽吼,间或几声清越的鸟鸣。 脑子里空空的,这时他什么也没想,只感受这难得的、无所事事的安寧。 墨墨趴在他脚边的光影里,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偶尔睁眼,看看闭目养神的主人,又安心地眯上,打个小盹。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收尽。 张晓峰搬著椅子,回了屋。 木屋里,一点煤油灯的黄暖光亮起,又熄灭。 山林的夜…… 第32章 循序渐训·令行禁止 天刚麻麻亮,张晓峰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左臂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里头有根筋被人时不时扯一下。他轻吸口气,慢慢坐起身。 晨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屋里还是暗的。墨墨已经醒了,趴在木门边的稻草垫子上,见他起来,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在垫子上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也醒得早。”张晓峰低声说,穿上鞋,开门而出。 --- 灶屋里,昨儿搓的狗粮丸子还摊在竹筛和报纸上,经过一夜,油润的光泽收敛了些,顏色更深,但那股扎实的混合香气还在,幽幽地飘著。 张晓峰找了那个最大的木盆,把丸子全收进去,满满一盆,掂量著起码有二十来斤。 “够你吃一阵了。”他瞥了眼跟进来的墨墨。 照例先烧水,熬粥。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一只手也能把灶火伺候得妥帖,松针引燃,细柴续上,火苗舔著锅底,安稳又温顺。 米粥在锅里咕嘟时,他舀了小半盆凉水,站到后门前简单洗漱。冰凉的泉水泼在脸上,山间清晨的寒意激得人一哆嗦,残存的睏倦瞬间跑光。 早饭依旧是粥和炒肠肚。他吃著,眼睛却不时瞟向那盆狗粮丸子。 墨墨的早饭碗放在地上,小傢伙早就蹲在一边等著,眼巴巴的,尾巴尖轻轻点著地面,喉咙里压著哼唧。 张晓峰没给它倒汤水拌饭,而是起身,从盆里数出十粒狗粮丸子,一颗颗放进它碗里。 “喏,尝尝新伙食。” 墨墨鼻子凑过去,急促地嗅了嗅,舌头一卷,一粒丸子就进了嘴,“咔嚓”一声轻响,嚼得乾脆。它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紧接著第二粒、第三粒……十粒丸子,不到一分钟,风捲残云。 吃完,它把碗底舔得鋥亮,然后抬头,看看空碗,又看看张晓峰,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就这?没啦? 张晓峰蹲下身,平视著它:“从今天起,咱得立规矩。这是早饭。想吃更多?得看你表现。” 他收拾好碗筷,走到屋外。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山峦叠嶂隱在青白色的雾气里,近处的竹林叶尖掛著露水,空气清冽得吸一口都带著草木的甜腥。 是训狗的时候了。 --- 张晓峰先从屋里拿出那捲搓好的棕树皮绳子——这是昨天顺手搓的,比麻绳软和,耐磨。又抓了一大把狗粮丸子,用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了,揣进劳动布外套口袋里。 “墨墨,过来。” 墨墨小跑著凑到他脚边,尾巴摇得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晓峰把皮绳一端鬆鬆地挽了个活套,套在墨墨脖子上,大小刚好,不紧勒,也轻易甩不掉。“先学著跟脚。” 张晓峰迈开步子,在屋前土坝子上不紧不慢地走起来,解放鞋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声音轻微。 墨墨起初有点懵,被绳子带著踉蹌两步,很快明白过来,小跑著跟上,保持在他左腿侧后一步的距离。 走了两圈,张晓峰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粒丸子,蹲下:“好,停。” 墨墨立刻剎住脚,眼睛盯著他手里的丸子。 他把丸子递过去,墨墨小心地叼住,嚼得“嘎嘣”响。 张晓峰粗糙的手掌摸摸它的头,拇指在耳根处用力揉了揉,“对,就这样,跟著。” 休息片刻,继续。 这次他变换了步速,时快时慢,时而突然转向。 空旷的坝子上,只有脚步声和轻微的绳响。 墨墨开始有点手忙脚乱,绳子偶尔绷紧,勒得它脖子一缩。 张晓峰不说话,只是用绳子的力道轻轻提醒,手腕稳著劲。 每次墨墨调整好位置跟上来,他就停下来,给一粒丸子,拍拍头,有时是简短一个“好”字。 “隨行是根基,”他像是在对墨墨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低而清晰,“根基不稳,往后啥花样都是白搭。” 太阳爬高了些,金晃晃的光刺破雾气,山林露出清晰的、墨绿叠著青翠的轮廓。土坝子上,一人一狗的身影,带著一种无声的、默契滋生的节奏,来回移动,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 基础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张晓峰解开了皮绳。 “现在,听声。”他走到坝子中央,站定。墨墨蹲坐在他面前,仰著头,舌头吐出来,哈著气。 张晓峰先指著自己胸口,清晰、短促地吐出字:“我。” 然后,他后退几步,拉开两三米距离,招招手:“来。” 墨墨摇摇尾巴,没动,黑眼珠里有点疑惑。 张晓峰蹲下,再次拍拍自己胸口:“我。”然后后退,招手:“来。”同时,另一只手从口袋里露出半粒丸子的轮廓,香气隱隱飘出。 食物的诱惑和简单的动作联繫起来。 墨墨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 “对,来!”张晓峰声音里带上一丝鼓励,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些。 墨墨小跑过来,立刻得到了那半粒丸子,以及头顶用力的、带著汗味的抚摸。 “好狗!” 重复。 十几次后,只要张晓峰站定招手,喊一声“来”,无论墨墨刚才在嗅探什么,或扭头看向別处,都会立刻转过头,毫不犹豫地小跑著奔向他,眼睛亮闪闪的。 接下来是“停”和“不许动”。 这更难一些。 张晓峰让墨墨坐下,自己后退两三步,伸出手掌,掌心对著它,声音沉稳有力,像绷紧的弓弦:“停,不许动。” 墨墨屁股刚想抬起,张晓峰立刻加重语气,眼神也锐利起来:“不许动!”同时上前一步,大手轻轻却坚定地按住它瘦削的肩背。 保持静止几秒钟,奖励一粒完整的丸子。 慢慢拉长距离,延长时间,从三步到五步,从五秒到十秒。 墨墨有时候会焦躁,尾巴扫著地面,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不耐烦的“呜”声,前爪蠢蠢欲动。 张晓峰的眼神便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起来,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压力,一个字砸在地上:“定!” 几次反覆,挫败,再引导,加上及时而慷慨的奖励——有时是丸子,有时是用力揉搓它耳后那块它最喜欢的软皮。 墨墨开始明白,那简短有力的字眼,意味著必须克制住追逐、跑动的本能,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 日头快到头顶,阳光晒得坝子上的土发热。训练暂告一段落。 张晓峰出了一身薄汗,额前的头髮湿了几缕,黏在额角。左臂伤处隱隱发热,有种闷胀感,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扎实的振奋。 墨墨也累了,趴在他脚边的阴凉里,吐著舌头“哈哈”喘气,肚皮快速起伏,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著他,耳朵竖著,等待下一个指令。 “歇会儿。”张晓峰在门槛上坐下,背靠著门框。掏出腰间掛的竹筒,拔开塞子灌了两口凉水,又倒了些在手心,伸到墨墨面前。 墨墨伸出粉红的舌头,急切地舔舐著,湿漉漉的触感痒痒的。 他看著墨墨喝水,心里盘算。上午练的是服从和纪律,是“管住”。下午,得练点“放开”的本事,但又是另一种管住——搜寻。 猎犬的鼻子是天赐的宝贝,但得会用在刀刃上。 --- 他歇够了,起身走进屋,拿出一小块昨天特意留的、气味最冲的猪肠,又翻出一块不知从哪个废品堆里捡来的、又脏又硬的烂帆布。 让墨墨看著,他把猪肠在帆布上用力擦了又擦,留下浓重油腻的气味。 然后,张晓峰走到屋侧十几步外的草丛边,蹲下,拨开一丛茂密的、叶子背面带著孢子囊群的蕨类植物,將那块沾了气味的帆布藏了进去。 走回墨墨身边,他拿起那块猪肠,放到墨墨鼻子前让它仔细嗅闻。 “闻闻,记住这味儿。” 墨墨鼻子剧烈翕动,神情专注,连耳朵都向前抿著。 张晓峰收起猪肠,指著刚才藏帆布的大致方向,拍拍墨墨的背,声音带著鼓励和期待:“去,找来!” 墨墨兴奋地衝出去,在坝子上胡乱嗅了一圈,低头闻闻石头,抬头嗅嗅空气,没头苍蝇似的,显然还没理解“搜寻特定气味”这个任务。 张晓峰也不著急。 他走过去,把墨墨引到藏物点的上风处,再次拿出猪肠让它闻,然后手指明確指向那片蕨草丛:“找!仔细找!” 这次,墨墨似乎捕捉到了风中一丝极细微的、熟悉的气味线索。 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到地面,左右快速摆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嚕”声,试探性地朝著蕨草丛的方向走去。 嗅探的动作渐渐变得確定,步伐也稳了。 最后,它用鼻子果断地拱开草叶,看到了下面灰绿色的帆布,立刻兴奋地“汪”了一声,叼起来,转身就往回跑,尾巴高高翘著。 “好!好样的!”张晓峰大声夸奖,接过帆布,顺手就把那块猪肠奖励给它,看著它狼吞虎咽。 重复,变换藏匿地点,有时在屋后的大石头后面,有时在工具棚边的矮灌木下。 藏的东西也从帆布换成带他汗味的烂手套,再换成一块沾了猪油、被火燎过的木块。 难度慢慢增加,距离慢慢拉远,从十几步到二三十步。 墨墨的进步肉眼可见。 它开始懂得依据风向调整搜寻路径,鼻子使用的效率越来越高,不再漫无目的,而是有节奏地分段嗅探。 找到目標后的那声吠叫和衔回动作,也越发乾脆利落,带著一种初具雏形的“工作”態度。 --- 太阳西斜,將山林染上一层温暖的、泛著金红的橘色。 张晓峰结束了今天的训练。 他坐在坝子边那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上,墨墨趴在他腿边,累得直喘气,但神情是满足的,甚至有点骄傲,时不时用还带著湿气的脑袋蹭蹭他的小腿,发出轻微的呜咽。 一人一狗,静静地看著夕阳一寸寸沉入远山锯齿般的轮廓背后,天边的云彩烧得绚烂。 晚饭时,张晓峰给自己煮了锅实实在在的大米饭,把剩下的猪头肉全拆了,骨头熬汤,肉回锅用野葱辣椒爆炒,油光红亮,就著米饭,饱饱吃了一顿。 训狗消耗体力,得补。 给墨墨的晚餐,是定量的十五粒狗粮丸子,加上小半碗猪头肉拌饭。 墨墨吃得很香,每一粒都嚼得认真。吃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躥出去追虫子或玩树叶,而是走到张晓峰身边,把脑袋搁在他没受伤的右腿上,轻轻蹭了蹭,然后安静地趴下。 张晓峰放下碗,用右手慢慢梳理著墨墨颈后浓密的、微微捲曲的毛。指尖能感觉到皮下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累了噻?”他低声说,带著巴渝山区特有的腔调,“今天表现不赖。是个好苗子。” 墨墨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像小发动机一样的“呼嚕”声,闭上了眼睛。 --- 夜色如墨,缓缓浸润山林。 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的黑暗。 张晓峰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墨墨身上结痂的地方,痂皮边缘开始翘起,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皮肤,恢復得很好。 他盘算著,明天早上起来再洗一次,上最后一次药膏——两盒硫磺软膏已经见底,只够最后一次的量了,不过,应该也够了。 他吹熄了灯,躺到床上。木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黑暗中,能听到墨墨在床下稻草垫子上调整睡姿的窸窣声响,以及它平稳的呼吸。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一声,又归於沉寂,只剩下山林夜晚固有的、深远的背景音。 今天虽然没有收穫任何猎物,口袋里也没有多一分钱,而且熏货还又少了一些。 但他心里却觉得格外充实,甚至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训狗,训的也是自己的心性。急躁不得,含糊不得。观察,判断,奖励与惩罚的时机,力量与温柔的平衡,人与狗之间那种无需言语、渐渐生长的默契……这一切,都在这片寂静的、遵循著最古老法则的山林里,缓慢而扎实地推进著,如同溪水打磨石头。 他闭上眼,左臂那跳动的疼痛,似乎也在这份充实感中减轻了些,变得可以忍受。 窗外的山风吹过,摇动屋后的竹林,传来一片“沙沙”的林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木屋里,一大一小两个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融入这山夜无边的静謐之中。 第33章 养精蓄锐·各取所需 日子像山涧溪水,按著固定节奏,平稳而扎实地流淌。 天一亮,土坝子上便准时响起短促的口令和沉稳的脚步声。 “隨行!” “定!” “来!” 基础指令被一遍遍打磨。墨墨的领悟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很多时候,张晓峰甚至不需要出声,只需一个眼神示意,或一个细微的手势,墨墨便能心领神会,迅速做出反应。 奖励从最初的每次必给,渐渐变成了隨机、间隔的惊喜。 奇怪的是,墨墨完成任务的积极性非但没减,反而更加高昂,黑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专注的光芒,它似乎开始真正享受这种“被理解”与“被认可”带来的默契与成就感。 搜寻训练也隨之升级。 张晓峰不再满足於藏匿静止物品。他將气味浓烈的破布条系在短木棍上,自己拖著在屋后的草丛、林间空地上,走出弯弯曲曲的“足跡”,留下断续而微妙的气味轨跡。 起初,墨墨常会在气味中断处迷失,急得原地打转,鼻头焦躁地拱著地面。 张晓峰便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住它微微发颤的肩胛,“莫急。”声音低沉,“低头,仔细闻。”他的手指点点地面,再示意风向,“风往这边走,气味就飘这边。” 慢慢地,墨墨学会了不仅要低头“读”地,更要抬头“捕”风,將那看似分散、微弱的气味线索,在脑中串联成清晰的路径。 一天下午,训练达到了小高潮。 张晓峰在灶房柴堆旁捉到一只偷食的活老鼠(被落下的柴火砸伤了腿,跑不快)。心下一动,就用细麻绳拴住老鼠后腿,在有限的坝子范围內,让墨墨进行追踪和“指示”——要求它发现目標后,保持距离围住、吠叫示警,而非本能地直接扑咬。 墨墨的表现让张晓峰暗自点头。 追踪时,它全身肌肉绷紧,鼻翼剧烈翕动,耳朵向前抿成锐角,眼神沉静却锐利如针。 当最终在柴垛后发现那只瑟瑟发抖的老鼠时,墨墨猛地剎住脚步,身体低伏,颈毛微微炸起,发出一声极其响亮、充满警告与威慑意味的“汪!”,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盪开,果决而专业,完全压倒了本能的吞噬欲。 张晓峰左臂的伤,也在这种规律而充实的生活中,缓慢却坚定地好转。 原先骇人的肿胀已基本消退,伤口结的痂变得深褐、硬实,边缘开始微微翘起。周边只剩下用力时些许酸胀感,只要不猛然发力,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他开始尝试用伤臂做些轻省活计:单手配合著给石磨添料,或是握著柴刀,慢慢劈砍一些晾乾的细柴。每一次轻微的发力,都能感觉到皮肉在一点点重新连接、生长,带著微微的痒和麻。 储备则不容乐观。 房樑上掛著的熏货肉眼可见地减少,最后只剩下最后一掛肠肚在房樑上孤零零地悬著。倒是那盆自製的狗粮丸子下去了明显一层。 墨墨的皮毛在这些精心搭配的“精粮”和规律训练的打磨下,隱隱透出一层健康黑亮的光泽,身架子似乎也扎实了一圈,之前癩癣处也开始生出细密柔软的新毛。 山里的时间,在汗味、简短的口令、偶尔兴奋的犬吠,以及空气中日渐加深的、带著乾爽草木气息的秋意中,悄然滑到了第四天上午。 --- 一轮追踪练习刚结束,张晓峰坐在老位置歇气,墨墨趴在他脚边吐著舌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旁边那条隱秘的小径,忽然传来动静——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间或伴有树枝被拨开的“哗啦”窸窣声,由远及近。 墨墨耳朵“唰”地竖立,猛地转向声音来处,喉咙里滚动起低沉警惕的“呜呜”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標准的警戒姿態。 “嘘,没事。”张晓峰用手掌稳了稳它的背,“是熟人。”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林间小路拐弯处。 不多时,王爱国那敦实、微胖的身影撞开了几片挡路的蕨叶,出现在视野里。他依旧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著半旧大背篓,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斑驳光线下闪著光。 与往常不同,他脸上惯有的和气与期待不见了,反而笼著一层散不开的愁云。 看到坝子上站著的张晓峰和旁边精神焕发的黑狗,王爱国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个勉强的笑容,抬手挥了挥,声音也少了中气:“张老弟!” “王大哥,来了。”张晓峰迎了几步,心下已有了猜测。 王爱国走到坝子中央,放下背篓,动作带著疲惫。他习惯性地、几乎是带著最后一点希望,先往敞开的灶屋里瞥了一眼——目光迅速扫过土灶上方的房梁。 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彩,瞬间熄灭,彻底黯淡下去。 紧接著,他看著张晓峰依旧用布带缠绕的左臂,眉头立刻紧紧皱成了疙瘩,失望之上又添了浓重忧虑。 “你这手……还没好利索?”声音乾涩,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躁。 张晓峰引他到屋前小木凳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急不得。估摸著还得將养几天,不然伤口容易重新裂开,更麻烦。” 张晓峰边说,边仔细观察王爱国眉宇间的神色,“王哥,我看你脸色不大对,心里头揣著事?” 王爱国重重嘆了口气,仿佛这一口气把强撑的劲儿都泄了。 掏出那包皱皱巴巴的经济牌香菸,递了一支给张晓峰,自己叼上一支,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著,狠狠吸了一大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连同那声嘆息:“唉,啥都瞒不过你。我这个月的任务,悬了,搞不好要砸锅。” 他夹著烟,手指无意识地、焦灼地敲著自己膝盖:“厂里月底要招待一批兄弟单位来的考察团,级別不低。后勤处下了死命令,肉食供应必须比平时多出三成!我这半个月,鞋底都快磨穿了,附近几个公社、大队都跑遍了,生猪、鸡鸭……根本收不上来。家家都指著那点计划任务,超额的一星半点早就被盯死了。” 他苦笑著摇摇头,又吸了口烟:“眼看著期限一天天近,缺口还差著一大截……领导天天催,脸拉得老长。” 他看向张晓峰,眼神复杂:“这不,明知道你伤了,估摸著也没啥存货,可心里还是存著万一的想头,忍不住绕上来碰碰运气……”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闷头抽菸,愁云几乎化成了实质,压在他敦实的肩膀上。 张晓峰静静听著,面色平静,心里却飞快盘算。 伤情好转速度比预期略快,再有四五天,持弩进行短时间、低强度狩猎,应该问题不大。只要进山,凭藉现在对地形的熟悉和墨墨的辅助,总会有收穫。更何况,自家灶房也確实快要见底了。 更重要的是,王爱国遇到的危机,未尝不是一次加深绑定、换取平时难以到手物资的机会。 等到王爱国那口闷烟吐出大半,张晓峰才不疾不徐开口:“王哥,你的难处,我晓得了。” 顿了顿,让对方目光完全集中过来,“我这伤,是还得再养几天。你看,我自己的存货也光了,这两天正琢磨著去山涧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钓点鱼对付一下,可惜连鱼鉤鱼线都没得,也犯愁。” 王爱国眼睛倏地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张晓峰话锋接著道:“这样,王哥,你给我十天左右时间。十天之后,你再来一趟。只是不知道,你厂里那边,十来天的时间,来不来得及周转?” “老弟,你的意思是……”王爱国声音里透出急切,夹烟的手都顿住了。 “十天,”张晓峰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诺千金的沉甸甸分量,“我儘量进山,给你备点东西。不敢说大包大揽填上你的缺口,但让你能在领导面前有个过得去的交代,应该……问题不大。” “哎呀!张老弟!这可真是……”王爱国激动得差点从小凳子上站起来,脸上浓厚的愁云瞬间散开大半,露出真切的笑意和希望,“你可是救了哥哥的急了!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不过,”张晓峰適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王哥,我这边也有件事,得托你帮忙想想办法。” “你说!儘管说!”王爱国拍著胸脯,爽快道,“只要我王爱国有门路,绝无二话!” 张晓峰指了指自己身上单薄的劳动布外套,又环顾简陋木屋:“眼看著就快要入秋,山里头冷得早。我这刚安家,要啥没啥,护林员又得常年钉在这山上,冬衣被褥还没半点著落。我想置办一套厚实保暖的棉衣棉裤,再加一床能抗住山里湿寒的厚棉被,有条毯子更好。可你也晓得,棉花、棉布这些,供应特別紧张,我根本弄不到那些票……” 王爱国听完,脸上兴奋神色稍稍收敛,眉头重新聚拢,陷入沉吟。他下意识地又摸出烟,点燃,吸了一口,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片刻,他抬起头,压低了声音,带著经办人员特有的、权衡利弊后的精明:“老弟,不瞒你说,棉花、棉布,还有棉花票,確实是紧俏中的紧俏,凭票供应都经常断货,更別说额外的了。不过……”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却更清晰:“这事落在別人身上是难如登天,但落在我们厂后勤,倒不是完全没路子。厂里每年都有些劳保用品份额,招待所也有些备用物资,这里头……多少有些弹性。关键嘛,”他看向张晓峰,目光炯炯,“得看有没有能让管事的领导点头的『硬货』、『实在货』。” 他索性把话挑明:“只要你十天后,能拿出像样的山货,特別是野猪、麂子这类有分量的『大货』,我就有底气去跟领导匯报。道理很简单,用计划外的、急需的肉食,换一些计划外的、库存的过冬物资,这帐,领导们会算。只要肉食足够『硬』,分量够足,棉衣棉被,我去想办法周旋!应该……问题不大!” “要得!”张晓峰点了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一股更强的动力涌起。“那就这么说定了。十天后,我一定带著『硬货』在这里等你。” “好!一言为定!”王爱国彻底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他掐灭菸头,想起什么,转身在大背篓里翻找起来。 “对了,老弟,刚才听你说想弄点鱼?”他掏出一个小而旧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大小不一的铁质鱼鉤,一小团略显泛黄但结实的棉纶线,还有一小截干鸡毛梗和几颗小小的铅坠子。“我这搞採购的,有时候实在收不上东西,也没少去河边蹲著。这副鉤线送你了,閒著也是閒著,你在山涧水潭边试试手气,好歹能熬点鱼汤补补。” 张晓峰接过那副简陋却齐全的钓具,心头微微一暖。这东西本身不值钱,但在这物资极度匱乏的年月,这份恰到好处的“顺手人情”,显得格外实在。 “多谢王哥,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养伤这几天,去溪边碰碰运气,也练练这狗子的耐性。” “客气啥!咱们谁跟谁!”王爱国摆摆手,利落地背起依旧空荡荡的大背篓,肩上的压力似乎轻了不少,“那我就不多耽搁了,还得抓紧去別处转转,蚊子腿也是肉嘛。十天后,我准来!” 送走步履明显轻快了些许的王爱国,张晓峰迴到屋前,手指捻动那几枚冰凉的鱼鉤,目光却越过它们,投向墙上静静悬掛的竹弩和那杆用油布仔细包裹的98k。 墨墨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好奇地嗅了嗅鱼鉤上的铁腥味。 “看啥子,”张晓峰揉了揉它手感越发厚实的脑袋,嘴角扯起一个微冷的弧度,“指望这个,咱俩都得饿成皮包骨。真正的饱饭,过冬的棉袄,都得靠它们——” 他的眼神沉静下来,锐利如磨过的刀锋,投向层林尽染的莽莽深山。 “不过,这几天嘛,”他收起钓具,语气放缓,“倒真是可以带你去水边,好好练练什么叫『安静』,什么叫『守候』。” 山风忽起,掠过林梢,捲起一阵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去。 十天之约,如同一根无形的弦,在这一刻被轻轻拨动,悄然绷紧在这秋意渐浓的寂静山坳里。 第34章 就地取材·磨性守潭 送走王爱国,张晓峰没急著回屋。 他站在土坝子上,掂了掂手里那包简陋钓具。 鱼鉤冰凉,带著铁腥气;棉纶线泛著旧黄,捻一捻还算结实。 靠这点东西解决温饱是痴人说梦,但熬过这几日青黄不接,顺带磨磨墨墨的性子,倒是刚好。 说干就干。 转身走进屋旁那片茂密竹林。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目光扫过一丛丛挺拔的青竹,最终落在一根约莫两米五高的斑竹上——竹身匀称,竹节修长,青中带褐的皮色显出老韧。 取下別在后腰的柴刀,“嚓嚓”几刀下去,竹子应声而断。削去枝叶,扛回坝子。 校直得用山里土法子:靠火。 在屋侧避风处生起一小堆火,不用明焰,只要烧红的炭火。手持竹竿一端,將需校直部位悬在炭火上方,小心转动烘烤。竹皮受热,“滋滋”渗出细密水珠,一股带著清苦竹香的蒸汽逸散出来。 待竹节处烤得微软,迅速移开,趁热將弯曲处抵在旁边大青石上,用巧劲缓缓按压、捋直。眼睛眯著,全凭手感判断火候和力道——急了易焦脆,慢了热气一散就定形。 反覆烘烤、按压、调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汗水顺著额角滑下,滴在炭灰里“嗤”地化作白汽。墨墨好奇地蹲在旁边,黑鼻子一动一动,嗅著空气里混合的炭火与竹汁气味。 约莫个把钟头,一根笔直趁手的斑竹鱼竿便成了。握在手里试了试,韧性足,弹性好,竿尖微微颤动,是根好竿。 张晓峰点点头。又用柴刀细细削了截拇指粗的硬木,一头削尖,算是插竿架。钓线绑上鱼鉤,穿上小铅坠,鸡毛梗剪段做浮子——一副土製钓竿齐活了。 --- 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柔和。 张晓峰拿了个竹筒,提著柴刀,走到土坝子外头那片倒垃圾的洼地。这里土质黑腐,常年潮湿,是蚯蚓最爱盘踞的地方。 用柴刀头撬开表层板结的土块,下面果然湿润鬆散。往下掘几寸,暗红的蚯蚓便扭动著露了出来,在黝黑土壤衬托下格外肥亮。 一条,两条……他用两根细竹枝当筷子,麻利地夹起那些不停蜷曲的傢伙,扔进装了点湿土的竹筒。 墨墨凑过来瞧,被一条突然弹起的蚯蚓嚇了一跳,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声。 “好东西,”张晓峰笑道,“明天能不能喝上口鲜的,就看它们了。” 竹筒里装了半罐扭动的蚯蚓,盖上破木板,拿石头压住缝隙,放在阴凉屋角。齐活。 ---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 张晓峰起身,活动了下左臂。伤处已无大碍,只剩大幅度动作时还有些许牵扯感。他背上背篓,里头装著几个冷饭糰、瓦罐、装鱼的竹篓——张晓峰自己瞎编的,虽然丑了点,勉强能用。。腰间掛著竹筒水壶。 “墨墨,走了。” 墨墨兴奋地小跑跟上,尾巴高高翘起。它似乎明白,今天不是寻常训练,而是要去新地方。 目的地是竹林边那条深涧。沿著屋后小径下行约一里地,水声渐渐清晰起来。 一道丈宽的溪涧从山石间奔涌而出,在此处因地形陡然跌落,形成一片墨绿的深潭。潭水幽深不见底,上方水流撞击岩石,白沫翻涌,轰隆作响。下游则平缓许多,水清见底,卵石遍布。 张晓峰选了潭水下游一处洄水湾。这里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几块平坦的大石头。他放下背篓,先安顿墨墨。 “趴下,”他指著自己脚边一块乾燥的石头,“定。不许动,不许叫。” 墨墨乖乖趴下,但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耳朵捕捉著陌生的水声、鸟鸣。 张晓峰不再管它,专注眼前。拿出鱼竿,从竹筒里挑出一条最肥的蚯蚓,小心穿在鱼鉤上,留出一小截诱人地扭动著。 扬竿,拋线。 铅坠带著鱼鉤划出小小弧线,“噗”地一声轻响,落入洄水湾边缘。鸡毛浮子在水面轻轻晃动,隨波微漾。 山涧垂钓,与池塘水库不同。水是活的,鱼是野的,机警得很。 张晓峰並不死盯浮子,而是半眯著眼,全副心神透过竹竿感受那细微颤动——水流的力量,偶尔石子磕绊的轻顿,以及可能来自鱼儿的试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墨墨起初还能老老实实趴著,但很快就有些耐不住。一只翠鸟“咻”地掠过水麵,它耳朵一抖,身体刚想抬起。 “定。”张晓峰声音不高,甚至没回头看它。 墨墨身体一僵,喉咙里压下一声呜咽,重新趴好,只是鼻息粗重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几只蜻蜓在附近盘旋点水。墨墨的眼珠跟著转,爪子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石头。 “墨墨。”张晓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 墨墨立刻停止小动作,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只是尾巴尖还在微微颤动,泄露著一丝焦躁。 张晓峰知道,这对一只精力旺盛、好奇心重的半大狗来说,已是极限。他没再苛求,注意力转回鱼竿。 忽然,竿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不同於水流衝激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一下。 他手腕稳如磐石,没有立刻起竿。野鱼狡猾,尤其是溪流里的,多是试探。 紧接著,又是一下,稍微实在了些。然后,那鸡毛浮子猛地向下一沉! 就是现在! 张晓峰手腕骤然发力,向侧上方一扬!斑竹鱼竿瞬间弯成一道饱满的弧线,竿身震颤,一股清晰的挣扎力道顺著鱼线传来。 “中了!” 他控住竿,並不硬拉,借著竹竿的弹性,稳稳地溜著水下的傢伙。几个回合下来,力道渐弱。小心收线,將猎物提出水面。 阳光下,一尾银光闪烁的鱼儿脱水而出。约莫一掌长,身体侧扁,背脊青黑,腹部银白,身上有淡淡的深色斑纹——正是典型的溪石斑,肉质最是鲜嫩。 “开张了。”张晓峰嘴角微扬,取下鱼,扔进旁边浸在水里的竹篓。 有了第一条,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接下来的时间,好运接踵而至。或许是这地方人跡罕至,鱼群保持了足够的密度和胆量。浮子一次次沉下,张晓峰一次次稳健起竿。 竹篓里的收穫渐渐可观,银光闪闪挤了半篓。 墨墨从一开始的焦躁,到后来似乎也明白了这是在“干活”。看著主人一次次起竿收穫,那平静专注的姿態仿佛也感染了它。它不再试图乱动,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看看,鼻子嗅嗅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鱼腥味,然后继续执行“定”的命令——只是口水有些控制不住,从嘴角掛下亮晶晶的一线。 日头偏西,张晓峰估摸著差不多了,提了提竹篓,沉甸甸的。拎出水面一看,银闪闪的鱼儿挤了半篓,扑腾著尾巴,鳞片在夕阳下反著光。 “收工。” 他收起鱼竿,將剩下的蚯蚓倒回竹筒。看了一眼墨墨,小傢伙还保持著趴姿,只是眼神早已瞟了过来,尾巴开始抑制不住地小幅度摆动。 “好,解散。” 命令一下,墨墨“腾”地跳起,先是用力抖了抖全身的毛,然后迫不及待地凑到竹篓边,鼻子拼命耸动,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唧。 “莫急,回去有你吃的。” --- 回到木屋,张晓峰將竹篓放在灶屋门口,打来清水。杀鱼是细致活,他坐在小凳上,左手拇指扣住鱼鳃,右手剥皮刀薄刃逆著鱼鳞“嚓嚓”刮去。剖腹,取出內臟,鱼鰾留下(晒乾了是好胶),鱼籽饱满的也单独放在一边。 墨墨寸步不离地守著,每当张晓峰將鱼內臟(除了苦胆)扔到旁边专门放的破碗里,它就急切地凑过去,舌头一卷便吞下,嚼得“吧唧”响,满脸享受。 处理好的鱼在清水中漂洗去血水,银白的鱼身在盆中闪著诱人的光。估摸一下,足足有两斤出头。 晚饭就吃鱼。 大铁锅烧热,挖一小勺猪油下去。油化开,冒出缕缕青烟时,將控干水的鱼儿一条条滑入锅中。 “滋啦——!” 煎至两面金黄,焦香扑鼻。倒入山泉水,滚油遇水,爆响连连。 浓郁的煎鱼香气瞬间爆发,混著猪油特有的荤香,霸道地冲满灶屋,飘出屋外,连林间的鸟雀似乎都静了一瞬。 再加入切碎的野葱、几片在山里采的野生薑,以及一小撮宝贵的盐。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 不多时,锅盖边缘便冒出腾腾白汽,鱼汤的鲜香开始弥散,越来越浓——那是蛋白质与脂肪在热力作用下交融產生的、最原始本真的鲜美。 墨墨早已急不可耐,在灶边来回踱步,脑袋不断试图拱开张晓峰挡著它的腿,眼睛死死盯著那口冒著香气、咕嘟作响的铁锅,哈喇子滴了一地。 约莫两炷香后,张晓峰掀开锅盖。 乳白色的鱼汤在锅中微微翻滚,鱼肉酥烂,野葱和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调和了腥气,只留下逼人的鲜。汤麵上浮著点点金黄的油花,看著就暖胃。 他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海碗,奶白的汤,金黄的鱼,碧绿的葱末。又给墨墨的食盆里舀了几条小鱼和半碗汤,晾在一边,再加了十几颗狗粮丸子。 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端起碗,先吹开热气,小心地啜饮一口。 滚烫的鱼汤入口,极致的鲜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直通胃底,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一日的疲惫,似乎都隨著这口热汤被熨帖了。 鱼肉用筷子一拨便脱骨,细腻嫩滑,带著溪流野鱼才有的清甜,没有半分塘鱼的土腥。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感受著这来之不易的、纯粹的满足。 墨墨那头更是“呼嚕呼嚕”,吃得头也不抬,恨不得把盆都舔穿,尾巴摇得呼呼作响。 夕阳的余暉从灶房的木窗斜斜照入,在一人一狗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简陋的木屋里,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满足的嘆息,和柴火在灶膛里最后的噼啪。 一碗热汤,几尾野鱼,在这1975年的巴渝深山里,便是最实在、最熨帖的慰藉。 张晓峰喝完最后一口汤,將碗底几根细刺仔细剔出,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和墨墨圆滚滚的肚皮,眼神沉静如屋后的潭水。 鱼汤虽美,终是权宜。 真正的饱饭,过冬的棉袄,还得进那莽莽山林,用竹弩和猎枪,用汗水和胆气,一点点去挣。 第35章 初猎磨合·挫中求进 鱼汤的鲜味还在喉咙底打转,山里的日头却不等你回味。 除了雷打不动的训狗、隔三差五去溪边甩两竿,张晓峰还得下山一趟——去大队部,领这个月护林员补贴。 天刚亮透,他把墨墨留在屋里看家,独自沿著陡峭的山路往下走。五里山路,闭著眼睛都能摸到。张家湾在晨雾里露出个灰扑扑的轮廓,土坯房像趴在山坳里的老狗,屋顶茅草经了夏秋,顏色暗沉。 他没进村,绕著田埂直接走进大队部。 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大队会计正埋头拨弄著乌木算盘,珠子噼啪响得像炒豆。看见张晓峰进来,只是撩了下眼皮,脸上木木的,没啥表情。 “领钱。”张晓峰把护林员证件递了过去。 会计接过,翻开瞅了一眼,拉开那个漆皮剥落的抽屉,手指在舌尖上蘸了点唾沫,翻到登记簿“张晓峰”那页。“签个字。”他把簿子推过来,又从铁皮盒里数出几张票子,皱巴巴的,摊在桌面上,“八块。自己点。” 八块钱。在1975年这山旮旯里可不算少。 张晓峰接过,没细点,对摺了揣进內兜。 他没多停留,转身出了门。空气里有种看不见的隔膜,背上能感觉到屋里几道目光,黏著,打量著。他麵皮绷著,看不出喜怒,往回走。 经过自家那几间挤得像蘑菇簇的土坯房时,脚步没停,眼角风扫见院坝里一个瘦小身影——是弟弟张小军,正端著个破木盆出来泼水。 那身影好像顿了一下。 张晓峰没回头,脚下加快,转眼就上了山路,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猪粪和柴烟的气味甩在身后。 回到木屋,墨墨炮弹一样扑上来,尾巴摇得像要脱臼,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裤腿上乱拱,衝散了下山带回的那点子阴鬱气。 “好了,好了,”张晓峰揉了揉它明显厚实起来的脑壳,掌心传来温热扎实的触感。 --- 王爱国走后的第三天清早,张晓峰站在木屋前,慢慢转著左胳膊,做了几个拉伸。左臂还有点滯涩感,但那种牵拉皮肉的锐痛已经没了,只剩下用力时的酸软。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浸了桐油、乌光发亮的竹弩。 右手稳稳托起弩身,左臂前伸,握住弩弓中段,试著模擬瞄准、发力上弦的动作。力量传递顺畅,肌肉记忆正在甦醒,伤口处没传来预警的刺痛。 “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锐光,像磨过的刀锋。 墨墨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再嬉闹,蹲坐在他脚边,仰著脑袋看,黑眼珠里映著主人的身影,耳朵微微朝前抿著,神情专注。 “今天,”张晓峰转头看向它,语气里带上了不同以往的郑重,“咱们进山,干正事。”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第一次正式携狗出猎,张晓峰没敢走远。目標就定在后山一片他相对熟悉的混合林地,那里野鸡、野兔多,运气好还能撞上麂子。 换上最结实的劳动布衣裤,用布条仔细扎紧裤脚,防虫防刮。背上竹弩,那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98k也带上——子弹金贵,可深山老林,有傢伙傍身心里踏实。腰间箭壶插满三十支碳化箭头的竹箭,猎刀別在顺手的位置。最后背上背篓。 “墨墨,走。” 一声令下,墨墨如脱弦之箭,“嗖”地窜入屋后密林,带起一阵草叶窸窣。但它很快又折返回来,在他前方十几米处停住,回头望,尾巴兴奋地高速摆动,眼神催促,又像在探路。 张晓峰不紧不慢跟上,目光鹰隼般扫视四周。晨间的山林刚醒,空气清冽得呛肺,草木叶尖挑著露珠,鸟鸣声从四面涌来,清脆得像敲玻璃。 起初顺当。墨墨对这“正式工”充满新奇和干劲,它不断低头嗅闻地面,鼻翼翕动,偶尔抬头捕捉风里飘来的气味,耳朵像雷达转著,不放过任何异响。 很快,它在一处长满“酸咪咪”的灌木丛边显出异样,鼻息粗重,前爪无意识地轻刨地面,回头望张晓峰,喉咙里压著低沉的、急不可耐的呜咽。 张晓峰快步上前,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他蹲下身,拨开草丛细看——湿润的黑泥上,有几处新鲜的、似蹄非蹄的浅印,边缘清晰。旁边,还有几粒深褐色、尚带湿气的粪球,捻开,里面是未消化完的草叶纤维。 是麂子!刚过去不久,顶多半个钟头! 心头一热。开门就撞见这种好货。麂子肉细嫩,皮子也能值几个钱,是山里人眼里的“硬货”。 他立刻解下背上的竹弩,“唰”地抽出一支竹箭,卡入箭槽。左手握弩弓,拇指扣上悬刀,弩身抬起,目光顺著简陋的望山,投向墨墨指示的方向——灌木丛后更密的杂木林。 “墨墨,”他压低嗓子,短促下令,“搜!慢点,稳到起!” 墨墨得令,立刻压低身子,鼻尖几乎贴地,沿著那股新鲜浓烈的气味,小心翼翼往前摸。它动作比训练时更专注,身体绷得像张弓,每一步都轻缓確定,尾巴平举著,不再乱晃。 张晓峰持弩紧隨,踩在鬆软落叶上,悄无声息。脚步轻如狸猫,目光在墨墨背影和前方林木间快速切换。林间光线斑驳,视线严重受阻,此刻他全靠墨墨带路。 追踪百来米,穿过一片蕨类丛生的潮湿洼地,前方现出一小片林间空地,阳光直射下来。墨墨忽然猛停,身体伏得更低,颈背毛微微炸起,脑袋转向空地边缘一丛特別茂密、在阳光下泛著金光的箭竹,喉头滚出极轻的警告性“呜”声。 找到了!就在那丛竹子后面! 张晓峰心跳微快,血液往耳根涌。弩身稳稳端起,箭头隨目光锁定那丛微微晃动的竹影。他深吸一口带著草木腥气的空气,屏住,扣著悬刀的手指缓缓加力,指节泛白…… 电光火石,箭將离弦! “咔嚓!” 侧后方不远处,一根风雨侵蚀得发脆的枯枝,被墨墨因极度兴奋稍稍挪动的后爪,不小心踩断!声响清脆刺耳! “咴——!” 竹丛中猛地爆出一声短促尖利、充满惊恐的嘶叫!一道黄褐色身影如闪电般从竹丛另一侧悍然窜出,四蹄在空地上只一点,腾空而起,几个惊慌失措的纵跃,一头扎进前方更密的櫟树林,消失无踪。 功亏一簣! 张晓峰懊恼地一跺脚,扣著悬刀的手指颓然鬆开。胸口堵著股闷气。他转头看墨墨,小傢伙似乎瞬间明白闯了祸,耳朵彻底耷拉,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怯生生抬头看他,黑眼珠里盛满做错事的惶恐,喉咙发出心虚又委屈的呜咽。 “……哈狗!”张晓峰骂了句,语气却不严厉,更多是无奈。他知道怪不得墨墨。平时训练环境简单,进了这复杂山林,墨墨难像机器一样时刻注意所有细节。刚才的追踪和最终指示已相当出色,敏锐、果断,只差最后一点配合上的磨合。 “过来。”他吐出口浊气,招招手。 墨墨立刻小跑过来,不敢太近,只把脑袋小心翼翼往他腿上蹭蹭,满是討好,尾巴试探性地摇了摇。 张晓峰揉了揉它头顶:“追得不错。就是尾巴收著点,脚底下看仔细。下次,记到起。” 安慰归安慰,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他重新背好弩,拍了拍墨墨的背,“走,继续。莫蔫巴巴的了。” 接下来大半天,运气好像隨著那只受惊的麂子一块跑了。墨墨又凭嗅觉指示了几次野鸡或竹鼠踪跡,但要么猎物藏得刁钻无法射击;要么那些小东西太警觉,未等靠近就“扑稜稜”逃之夭夭。 一人一狗的配合,问题不断暴露:墨墨有时追得太投入,会超出竹弩有效射程;有时发现目標后,指示不够明確或持久,张晓峰还在找角度,它自己先按捺不住往前凑,反惊了猎物;有时又会因初次实战兴奋动作过大,提前暴露行踪…… 山林狩猎,远非坝子训练那么简单。风向、光线、地形、猎物警惕性、甚至运气,环环相扣。每一个细微失误,都可能让到手的机会溜走。 日头偏西,林间光影拉长。背篓依旧空空,只有乾粮和水消耗了些。长时间在林间穿行、蹲守、潜行,体力消耗巨大。张晓峰心里也滋出焦躁。左臂伤处因长时间持弩攀爬,传来隱隱酸软钝痛。 就在他望了望西边泛红的天色,准备承认今天白跑,转向回程时,转机出现了。 路过一片半人高的蒿草坡时,墨墨忽然异常兴奋。它不对地面嗅,却对著坡上一块半埋土中、布满青苔的风化大岩石低吠,前爪急躁地扒拉岩石边缘鬆土,脑袋不断转向张晓峰,眼神急切。 有东西!在石头下面或后面! 张晓峰精神陡然一振,疲惫感扫去大半。他快步上前,手势示意墨墨退开些,保持安静。自己抽出腰后猎刀,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拨开岩石底部缝隙厚厚的苔蘚杂草。 “扑稜稜!咯咯——!” 一只色彩极其斑斕华美的野雄鸡,惊恐万状地从石缝深处猛窜出来,拼命扑打翅膀,试图斜飞逃生!但它似乎被狭窄石缝卡了一下,起飞慢了致命一瞬,而且窜出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张晓峰所在! 机会!简直是送到眼前! 几乎完全是本能反应,张晓峰来不及也无需再去取背后竹弩。他左脚猛向前踏半步稳住下盘,左手早已扬起,手中猎刀带著“呼”的短促风声,用刀背狠狠斜拍过去! “啪!” 一声闷响,夹杂细微却清晰的骨骼碎裂声。野雄鸡短促惨叫,漂亮羽毛纷飞,像被无形大手击中,斜斜栽倒旁边蒿草丛里,翅膀还在神经质地扑腾,但显然飞不起来了。 “汪!汪汪!”墨墨狂吠著,如黑色闪电扑上去,前爪牢牢按住挣扎的猎物,低头嗅闻,又抬头兴奋看向主人。 张晓峰上前,踢开草丛,捡起这只微微抽搐的猎物。入手沉甸甸,掂了掂,约莫两斤多重,羽毛在夕阳余暉下闪著锦缎般光泽,尤其那几根修长尾羽,斑斕夺目。虽不算“大货”,但好歹开张了,晚上有实实在在的野味吃了。 “好!”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夸奖,用力拍了拍墨墨结实的肩背,“这个发现好!眼睛尖!” 墨墨得到表扬,尾巴立刻翘到天上,得意地绕著还在蹬腿的野鸡打转,喉咙发出“呜呜”欢快声,之前沮丧一扫而空。 --- 回到木屋,天色擦黑,山林提早进入夜晚。 就著灶膛火光,张晓峰麻利地给野鸡褪毛、开膛。鸡肉砍成块,和著几片野生薑、一把切碎的野葱,一起扔进铁锅,舀上山泉水,撒上一小撮宝贵的盐,盖上锅盖慢慢燉。 肉不算多,但汤汁渐渐滚出奶白色,浓郁的鲜香混合野葱辛气,瀰漫整个灶屋。 夜里,张晓峰躺在床上,听著屋外山风掠过竹林的涛声,復盘今天得失。 墨墨的追踪天赋毋庸置疑,嗅觉敏锐,方向感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和指示意愿也很强烈。但作为一只真正的猎犬,它还太“嫩”。缺乏足够耐心和精细配合意识,容易受本能和初次实战兴奋情绪支配,导致动作变形,细节出错。 “急不得……”他望著屋顶梁木,自言自语。好猎犬是无数次失败和磨合磨出来的。明天,继续。 --- 第二天,他调整策略。不再强求今天一定要打到多少猎物,而是將重点完全放在训练墨墨的稳定性和配合精度上。行进速度放慢,给墨墨更充分嗅探判断时间;发现踪跡后,更多地用手势和低声指令引导它,控制它的兴奋度;模擬射击位置时,反覆要求墨墨保持静默和固定指示姿態。 然而,山林似乎故意要磨礪这一人一狗的意志。整整一个上午,他们遭遇数次“只见其踪,不见其影”的尷尬。追踪野兔,在复杂乱石区被绕晕;锁定疑似野鸡窝,靠近时惊起斑鳩;最接近成功一次,墨墨明明指示出前方有麂子新鲜臥跡,但风向忽然调转,气味被彻底吹散,功败垂成。 墨墨显得有些沮丧,几次无功而返后,它趴在一处树荫下,吐著长长舌头哈气,眼神透出委屈和不甘,时不时抬头看看沉默的主人。 张晓峰也累,左臂伤处因长时间持弩和在山石间攀爬行走,传来阵阵酸软,后背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让山风吹得冰凉。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寻了块乾爽石头坐下,取下竹筒喝了两口水,又掰了块冷硬的玉米饼子,分给眼巴巴的墨墨一半。 “打猎就是这样,”他像是在对墨墨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带著山民认命般的豁达,“十次出击,空手八九回才是常事。看天,看地,看运气,更看耐性。耐得住寂寞,忍得住空手,才等得到那一下开张。” 下午,运气似乎跌到谷底。连野鸡毛都没再见著一根,山林仿佛突然变得空旷。日头渐渐西斜,在林间投下长长的、寂寞的影子。带著疲惫和些许无奈返回时…… 经过一处背阴潮湿、乱石堆积的荒僻沟坎,走在前面的墨墨突然停住,对著石缝深处发出一种不同於之前的、混合著高度警惕和一丝好奇的低沉吠叫。它身体没有像发现禽兽那样急於前扑,反而微微后缩,前肢压低,呈现出戒备姿態。 张晓峰立刻警觉,挥手示意墨墨再退后些。他悄无声息抽出猎刀,刀尖向前,小心靠近那片乱石。 借著石缝里透进的微弱天光,隱约可见一道黄黑相间的斑斕躯体在阴影里缓慢蠕动,鳞片反射著冰冷光泽。看那躯干粗细和独特的环状斑纹…… 他屏住呼吸,轻轻放下猎刀,从背篓侧袋快速取出那根用来拨草探路、鸡蛋粗细的硬木棍。看准那蠕动躯体七寸稍后位置,木棍闪电般探入石缝,精准压了下去! “嘶——!” 受惊的蛇猛地弹起上身,近三分之一身体昂起,信子急速吞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威慑声。 是条不小的菜花蛇,无毒,但性情凶猛,被激怒后攻击性很强。 张晓峰手腕稳稳发力,用木棍將它冰冷的身体死死按在粗糙石面上。另一只手已迅疾无比抓起猎刀,雪亮刀光在昏暗中一闪而过! “嚓!” 蛇头应声而落,掉在石缝外枯叶上,嘴巴仍在一张一合。无头蛇身仍在剧烈扭动、蜷曲,尾巴拍打著石头和泥土,发出“噼啪”闷响,生命力顽强得骇人。 等了约莫一分钟,蛇身扭动幅度才渐渐变小,直至彻底僵直。张晓峰这才用木棍小心地將它从石缝里挑出来。好傢伙,足有小儿臂膊粗细,拎起来掂量,沉甸甸的,怕是有三四斤重!蛇肉鲜美细腻,是山里人认可的滋补好东西,皮子剥下来绷直阴乾,也能派上用场。 “山不转水转,”张晓峰脸上终於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用脚踢了踢旁边的蛇头,“总算没白跑这一趟。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墨墨这才敢凑过来,小心地嗅了嗅那冰凉滑腻的蛇身,又抬头看看主人,尾巴轻轻摇了摇,喉咙里发出“呼嚕”一声,似乎也鬆了一口气,为这艰难一天终於有所收穫而感到欣慰。 夕阳將最后的金红色光芒涂抹在山林和他们身上。一人一狗,拖著疲惫但不算完全失望的身影,背篓里装著那条沉甸甸、再无生息的菜花蛇,朝著木屋炊烟升起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 两天狩猎,收穫寥寥:一只野鸡,一条菜花蛇。问题重重:默契不足,失误频频。 但木屋昏黄的油灯下,张晓峰擦著猎刀,眼神却比两天前出发时更加沉静,甚至带著一丝打磨后的光亮。 山就在那里,亘古不变。猎物也在那里,遵循著自然的法则。 磨合需要时间,挫折本是常態。 而时间……他还有。耐心,他更不缺。 第36章 猎踪乍现·危机骤临 十天之约的第七天,天还没亮透。 墨墨刚在门口发出两声低沉的呜咽,张晓峰就听见了山路方向传来的动静。不是山兽,是人的脚步声,沉而急,踩得碎石哗啦作响。 他放下正在检查的竹弩箭矢,走到土坝子边缘。晨雾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弯的山路显露出来,呼哧带喘,正是王爱国——比约定提前了整整三天。 “王哥?”张晓峰有些意外,“不是说好十天吗?这才第七天,你……” 王爱国走近,扶著膝盖大口喘气,抹了一把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子。他摆摆手,缓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火烧眉毛的焦灼。 “张……张老弟,等……等不及了!”他抹了把汗,声音发乾,“厂里那头……催命一样!领导拍桌子了!我这两天把周边几个公社的黑市跑烂了,腿都跑细了,硬是收不上像样的东西。就算有点零碎,价钱咬死人,分量还不顶用!” 他看了眼张晓峰已经收拾停当的背篓、竹弩,还有倚在墙边那杆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傢伙,眼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亮得嚇人:“你这是……要进山?” 张晓峰点头:“嗯,伤好了七八成,前两天就开始进了,但没打到什么像样的『硬货』。” 王爱国一咬牙,上前两步:“老弟,哥今天豁出去了!让我跟你一道进山!我……我帮你背东西、打下手!多个人多份力,万一撞上大货,也有个照应!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话说得急,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神里是真切的恳求,还有走投无路下的那点赌徒般的狠劲。这年月,大厂的採购员看著风光,可任务压下来,完不成是真要脱层皮的。 张晓峰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王爱国急切得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远处晨雾中若隱若现的莽莽群山。 他今天本就是打算往野猪常出没的那片山坳去——这年头野猪泛滥得厉害,还常下山祸害庄稼,踪跡也最好找。之前一直没动,一是武器不趁手,竹弩那点力道给野猪挠痒痒都不够;二是太凶险,那玩意儿发起狂来,碗口粗的树都能撞断;三是就算打到了,一个人根本不能全部拖回来,扔在山里又肉疼。 现在虽说有了98k,子弹金贵得像眼珠子不说,这危险程度,不到万不得已张晓峰真不愿意招惹这傢伙。 王爱国这人,常年在乡下跑採购,脚力耐力肯定不差,力气也该有一把。至於危险…… “行。”张晓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山石般的稳当,“但王哥,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一切得听我的。进山的规矩,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王爱国眼睛骤然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连连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张晓峰不再废话,转身回屋,从床头盒子里取出十发黄澄澄的7.92毫米子弹。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將其中五发压进98k的弹仓,“咔嚓”一声推上枪栓,剩余的五发仔细包好,揣进內兜。又將两捆结实的粗麻绳塞进背篓,猎刀在腰间別稳。 “墨墨,”张晓峰唤了声。 黑影“嗖”地窜出,墨墨似乎也感觉到今日气氛不同往常,没有撒欢,只是安静地蹲坐到张晓峰腿边,昂著头,眼神锐利如针,耳朵朝前抿著。 --- 两人一狗,一头扎进晨雾未散的深山。 张晓峰打头,竹弩在手,目光冷静地扫视著前方和两侧林木,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王爱国紧跟在两三步后,背著那个空背篓,手里也攥了根路上捡的结实的硬木棍,呼吸因为紧张和持续爬山而有些粗重,额头上又见了汗。 墨墨在最前面探路,鼻子时而紧贴地面,时而贴著低矮的植被划过,偶尔停下,抬头迎著风深深嗅探,耳朵机警地转动著,不放过任何细微声响。 山林在清晨格外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被惊起的山雀“扑稜稜”飞走的响动。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穿过一片长满苔蘚、湿气很重的谷地,墨墨的行动模式忽然变了。它不再沿著相对好走的兽径或空处前进,而是开始以“之”字形在坡地上来回穿梭,鼻翼翕动的频率明显加快,喉咙里发出持续低沉的“呼嚕”声,尾巴绷得笔直,身体微微侧向一个方向。 张晓峰立刻抬起右手,握拳——示意停止。 王爱国赶紧剎住脚步,屏住呼吸,心臟“咚咚”跳得厉害。 “野猪。”张晓峰压低声音,短促说道,眼睛已经眯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老鹰。他指了指地面——湿润的泥地上,有明显的、凌乱交叠的蹄印,比牛蹄小得多,却更深更杂乱,一些地方还有被锋利獠牙拱翻的新鲜泥土和啃断的植物根茎。空气中,也隱隱飘来一股浓烈的、混杂著泥腥和野兽腺体分泌物的骚臭气,熏得人脑门发胀。 墨墨回头看了张晓峰一眼,得到肯定后,它整个身体伏得更低,几乎是肚皮贴地,四肢小心翼翼地移动,循著气味和痕跡,像一道无声的黑影,向前摸去。 张晓峰迅速取下背上的98k,將竹弩递给王爱国:“拿著,防身。跟紧我,別出声,看脚下。” 王爱国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竹弩,手心瞬间被汗浸湿,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追踪变得更加缓慢和谨慎,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野猪群留下的痕跡越来越新鲜,被踩断的草茎断口处还渗著清亮的汁液,几处粪便甚至冒著微微热气。那股骚臭味也越来越浓,直衝脑门,几乎盖过了林间的草木清气。 墨墨忽然在一处茂密的蕨类灌木丛边缘彻底停住,身体伏到最低,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只从枝叶的缝隙间死死盯向前方某处,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却不再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张晓峰慢慢挪到它旁边,单膝跪地,借著灌木的掩护,轻轻拨开几片叶子,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小片被祸害得不成样子的缓坡。黑泥土翻得到处都是,草皮被掀开,露出下面的根茎。 十几头大小不一的野猪正在那里埋头拱食。大的体壮如小牛犊,肩背高高隆起,小的只有半大土狗大小。它们皮糙肉厚,浑身裹著黑褐色的乾涸泥甲,像披了层鎧甲,嘴边两根弯曲外翻的獠牙在晨光下泛著黄白色的、令人心悸的光。 哼哧哼哧的粗重鼻息声、獠牙掘开坚硬土层的咔嚓声、爭抢食物时发出的低沉威胁性的吼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爱国也胆战心惊地凑过来,从缝隙里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 (未完待续) 第37章 枪火搏命·猪王伏诛 王爱国以前收山货,见过最大的野猪也就是百多斤,还都是死透了的。活著的,也就是上次张晓峰卖他那头百斤不到、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哪见过眼前这种阵仗? 张晓峰眼神沉静如水,迅速扫视著整个猪群,大脑飞快计算。他的目標不是那些半大的或带崽的母猪,而是猪群里最显眼、最具威胁的那头——体型最大,肩背隆起最高,獠牙最长最弯,像座移动的土堡在猪群边缘踱步警戒,显然是头正值壮年的公猪头领。看那架势,起码两百五十斤往上! 就是它了。 他缓缓抬起98k,冰冷的钢製枪身贴上脸颊。金属特有的凉意让他精神瞬间极度集中,摒除了一切杂念。透过简陋的机械覘孔瞄具,三点一线,稳稳套住那大傢伙的肩胛骨稍后、心臟肺叶所在的区域。距离约六十米,有微风,从左往右。 他调整著呼吸,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止。食指轻轻搭上冰凉坚硬的扳机,第一道火已经压下。 王爱国连大气都不敢喘,攥著竹弩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墨墨则保持著绝对的静止,仿佛化身为一块黑色的石头,只有湿润的鼻尖在极其轻微地颤动,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变化。 就在张晓峰即將扣下扳机的瞬间,猪群里一头半大的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猛地抬起沾满泥巴的头,朝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方向警惕地望来,鼻子急促地抽动著,发出不安的“哼哧”声。 被发现了! “砰——!” 几乎在同一剎那,张晓峰扣动了扳机! 98k特有的、清脆震耳欲聋的枪声猛然炸响,撕裂了山林清晨的寧静!枪口喷出尺长的橘红色火光,硝烟味瞬间瀰漫开来。强大的后坐力像一记重拳,狠狠撞在张晓峰的肩窝,震得他上身微微一晃。 子弹穿过六十米的空间,带著灼热的气流,精准地钻入那头大公野猪的侧后身躯,在厚实的皮肉和骨骼间撕开一条通道! “嗷吼——!!” 悽厉暴怒的嚎叫冲天而起,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大公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中弹处皮开肉绽,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但它没有立刻倒下,野猪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尤其是这种在山林里横行惯了的大傢伙。剧痛和突如其来的惊嚇让它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狂怒! 它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枪响的方向,那里面只剩下暴虐和毁灭。粗壮如柱的四蹄疯狂刨地,溅起大块的黑泥和草屑,低下头,挺著那对匕首般令人胆寒的獠牙,像一辆完全失控的土坦克,轰隆隆地、带著地动山摇的气势,朝著灌木丛直衝过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整个猪群瞬间炸窝!其他野猪受惊,哼叫著四下乱窜,但有几头体型较大的公猪和护崽心切的母猪,被头猪的暴怒感染,也跟著调转方向,开始朝这边衝来!一时间,蹄声如雷,烟尘四起! “跑!上树!”张晓峰厉声大喝,声音都变了调!同时,他右手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闪电般拉栓退壳,一颗滚烫的黄铜弹壳“叮噹”一声掉落在地,第二发子弹已被推上膛!他根本来不及仔细瞄准,枪口顺势一摆,对著冲在最前面那道狂暴的土黄色身影,凭著感觉仓促开了第二枪! “砰!” 枪声再响!这一枪打偏了,子弹擦著野猪厚实泥甲的肩膀飞过,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而像火上浇油,更彻底地激怒了它! 王爱国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最近一棵碗口粗的櫟树后躲,手里的竹弩都差点扔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墨墨这条半大的狗崽子,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狩猎本能!它没有逃,反而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竟迎著那头受伤发狂、直衝而来的大公猪,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狂吠,试图从侧面干扰、甚至撕咬那粗壮的猪腿! “墨墨!回来!!”张晓峰目眥欲裂,第三发子弹已经上膛,可野猪冲得实在太快,墨墨又离它太近,几乎就在獠牙的攻击范围之內,他根本无法开枪!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狂怒的公猪根本不理会在它腿边撕咬、却连皮都难咬破的小黑狗,它血红的眼睛只认准了张晓峰这个最大的威胁,衝锋速度不减反增,锋利的獠牙带著腥风,直刺张晓峰藏身的位置! 张晓峰来不及开第三枪了!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站起,只能凭著本能,猛地向侧后方扑倒翻滚!野猪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从他刚才位置一尺之外悍然衝过,那对恐怖的獠牙“咔嚓”一声,將他身旁一丛碗口粗的小树齐根撞断!木屑纷飞! 扑倒在地的瞬间,张晓峰的左手已闪电般抽出腰后的猎刀。寒光一闪! “噗!”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猎刀狠狠扎进了擦身而过的野猪后腿关节处!虽然不深,但足够让它吃痛! 野猪后腿一瘸,衝锋的势头为之一缓,但剧痛让它更加暴怒欲狂,它猛地甩头,獠牙划出一道弧光,就向还在地上的张晓峰凶狠顶来!这一下要是顶实了,开膛破肚都是轻的!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墨墨再次凶悍地扑上!这次它学乖了,不再攻击坚硬的腿脚,而是精准地一口死死咬住了野猪后襠、肚腹下方那片相对柔软、没有厚泥保护的区域!尖利的犬齿深深嵌入,死不鬆口! “嗷——!”野猪发出又痛又怒的尖嚎,猛地甩动肥硕的臀部,墨墨小小的身体被甩得飞起,“砰”地撞在旁边的树干上,但它落地后只打了个滚,晃了晃脑袋,竟又一次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依旧专找襠部、肚子这些柔软要害下口,吠叫得凶猛异常,像块撕不掉的膏药,死死缠斗! 这为张晓峰贏得了宝贵的、也许只有两三秒的喘息之机!他借势翻滚起身,半跪在地,98k再次端起,枪托死死抵住肩窝。这一次,距离不到十米!野猪庞大的身躯、因暴怒而张开的、流淌著涎液的血盆大口、那双充血暴凸的凶眼,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它喷出的、带著血腥味的灼热气息!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机会再去瞄准心臟或头颅的要害。张晓峰枪口猛然下压,几乎是指著地面,对准野猪正面颈下与胸膛连接的那片相对薄弱、缺乏厚重泥甲保护的区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三声枪响,几乎是在野猪的耳边炸开!子弹从下往上,斜著钻进野猪的脖颈,撕开肌肉,打断血管,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雨! “嗷……呜……”狂暴的衝撞骤然停止。大公猪庞大的身躯像被瞬间抽掉了所有力量,前蹄一软,“轰隆”一声跪倒在地,惯性让它又向前滑蹭了半米,那对沾著草泥血沫的獠牙,在张晓峰脚前的土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它鼻息里喷出的、带著泡沫的血沫,溅了张晓峰一脸,温热腥咸。 它似乎还想挣扎著站起来,发出不甘的、漏气般的哼哧声,但四肢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抓挠、抽搐。鲜血像开了闸的小溪,从脖颈和前肩的弹孔里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大片的泥土和枯叶,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 另外几头跟著衝过来的野猪,被这接连震耳欲聋的枪声、头猪濒死的惨状、以及那条小黑狗凶悍且极其“下作”的攻击方式彻底震慑住了,在十几米外急剎住脚步,发出惊恐不安的、短促的哼叫,獠牙对著这边虚张声势地晃动几下,却再不敢上前。旋即,它们掉转方向,撞开灌木,仓皇逃入密林深处,蹄声迅速远去。 山林重新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得像拉风箱的喘息声、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的刺鼻气息,以及那头巨兽濒死时,身体偶尔无意识的、轻微的抽搐。 张晓峰撑著98k的枪身,有些踉蹌地站起身,这才感觉腿有些发软,后背一片冰凉——冷汗不知何时早已浸透了里外衣衫,山风一吹,透心的凉。他抹了把脸上黏腻的血沫,看向墨墨。 小傢伙身上沾满了泥浆和野猪的鲜血,半边身子黑乎乎湿漉漉的,正朝著野猪逃窜的方向不甘心地吠叫著,听到主人呼唤,才一瘸一拐地跑回来,先警惕地围著还在微微抽搐的野猪尸体转了两圈,低吼几声確认其死亡,然后才凑到张晓峰腿边,用脑袋轻轻蹭他,伸出舌头舔他垂下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带著疲惫和关切的声音。 王爱国从树后哆哆嗦嗦地探出头,脸色煞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手里的竹弩还下意识地对著野猪的方向,手指僵在扳机上,似乎忘了放下。 “没……没事了?死……死了?”他声音抖得厉害,腿肚子还在转筋。 “死了。”张晓峰哑著嗓子回答,又抹了把脸,走到野猪跟前,用脚踢了踢那硕大的猪头,毫无反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颈部和侧腹的弹孔,確认要害被毁,心臟或大血管肯定被打烂了,这才真正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王爱国也腿软脚软地挪过来,看著地上这头小山似的野猪,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两百多斤啊!这得是多少肉!刚才那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搏杀场面,还在他脑子里反覆闪回,让他后怕不已,手心全是冷汗。 “帮……帮忙,”张晓峰喘息稍定,抽出猎刀,开始割断旁边韧性十足的野藤,“赶在天黑前,得把这大傢伙弄回去。不然血腥味招来別的东西,更麻烦。” 两人砍来几根结实的、手腕粗的木棍,用割来的藤蔓和带上的麻绳,绑扎成一个简陋但扎实的拖架。然后,一起咬著牙,喊著號子,將沉重得嚇人的野猪尸体连翻带推,好不容易才弄到拖架上,再用麻绳里三层外三层捆了个结实。 拖拽这庞然大物下山,是比刚才的狩猎更耗力气、更考验耐力的苦活。山路崎嶇,到处是石头树根。张晓峰在前,王爱国在后,两人將麻绳套在肩上,像老牛一样,身体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咬著牙,绷紧全身每一块肌肉,青筋在额头和脖颈上暴起,一步一步地拖著拖架在陡峭的山路上艰难挪动。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们脸上、脖子上淌下,很快湿透了早已汗湿后又干了的衣裳,又在背上洇出大片深色的汗渍。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红、起泡,火辣辣地疼。每走几十米,就得停下来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一样。 墨墨在前面时而探路,时而跑回来,围著拖架打转,看著主人艰难的样子,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似乎很想帮忙,却无从下口,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在前方清除一些小障碍,或警惕地观察四周。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每一次发力都伴隨著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沉重的哼哧声。平日里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们拖著这头死沉的野猪,走走停停,竟花了將近三个钟头。 日头已经明显偏西,將山林染上一层疲惫的金红色时,那座熟悉的木屋终於出现在视野里。最后一段上坡路,坡度更陡,两人几乎是用命在拖,腿像灌了铅,肩膀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全靠一股不趴下的狠劲撑著。 终於,將野猪卸在空地中央平整处,两人累得直接瘫倒在地,四仰八叉,半晌动弹不得,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缓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王爱国才勉强坐起身,看著土坝子上那硕大无比、像座黑色肉山般的野猪尸体,在夕阳余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又转头看看旁边沉默不语、正在用衣角擦拭猎刀上血污的张晓峰,再看看那条安静趴在主人脚边、身上带伤却神情异常满足和警惕的黑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声音沙哑。最后,他重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张老弟,啥都不说了。你这人情,哥哥记一辈子!” 张晓峰没说话,只是將擦亮的猎刀插回刀鞘。 抬起头,望著西边天际最后那一点挣扎著不肯褪去的霞光,那暖色的光,將他染血的脸庞、疲惫的身影、身旁忠诚的猎犬、木屋,以及地上那代表生存与交换的庞大猎物,都镀上了一层沉重而温暖的、属於山林的色泽。 山林依旧沉默,只有晚风穿过林梢,发出悠长的、仿佛嘆息般的声响。 第38章 精分细解·野味如山 两人在土坝子上瘫了足足一刻钟,才缓过那口气。 看看天色,约莫下午六点多了。山里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地面蒸腾著热气。王爱国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撑著地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但脑子已经清楚了些。他看著地上那座黑黢黢的肉山,又看看西斜的日头,急道:“张老弟,这天热,这大傢伙可不敢耽搁,得赶紧拾掇!捂坏了就白瞎了!” 张晓峰也爬起身,点点头。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在空气里,再耽搁下去,肉质一变,招来苍蝇虫子更是麻烦。 说干就干。 张晓峰迴屋拎出那把锋利的剥皮刀,又端来一个大木盆。王爱国也挽起袖子,不用吩咐,转身就去屋后沁水盪打来几盆清凉的泉水。 第一刀,从野猪下腹中线划开。刀锋过处,厚实的皮肉向两侧翻开,热气混著更浓烈的內臟腥气“噗”地涌出。 张晓峰手法利落,探手进去,在尚有余温的腹腔內摸索,將一大包沉甸甸、滑腻腻的內臟小心翼翼地整体摘取出来,“哗啦”一声放进盛满清水的木盆里。 墨墨早就急不可耐地守在一边,眼睛瞪得溜圆,尾巴急促地小幅度摆动,哈喇子滴了一地。张晓峰割下拳头大一块深红髮紫、还温热的猪肝,扔到它面前。“你的,头功。” 墨墨低吼一声扑上去,叼到一边,爪子按住,埋头大嚼,锋利的牙齿切割筋肉,喉咙里发出满足至极的“呜呜”声,浑身皮毛都透著一股得意劲儿。 “王哥,”张晓峰指著盆里剩下的心、肝、脾、肺、肾,还有那副完整的猪肺,“把这些拿去后面,仔细收拾乾净,血水挤净。回头切成薄片,用细树枝串了,就著灶膛余火慢慢炕干,我有用。” “要得!”王爱国应得乾脆,端起沉甸甸的木盆就往屋后走。他晓得自己剥皮剔骨是外行,但这洗洗涮涮、烧火打杂的活儿还能干,而且必须干好。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晓峰则单独取出那个硕大皱褶的猪肚和一副肥肠。这两样味道最重,处理也最讲究。他提著走到屋后更僻静的下风处。抓了几大把乾燥的草木灰,混合著沁水盪打来的溪水,就在一块表面粗糙的青石板上,用力揉搓起肠肚的內外壁。 灰碱能很好地去除黏液和顽固的异味,这是山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比用珍贵的肥皂实惠多了。他反覆搓洗,揉捏,直到手感不再滑腻黏手,再用大量清水一遍遍漂净。很快,猪肚变得白生生,肥肠也显出粉嫩的底色,异味去了大半。 回到灶屋,大铁锅早已刷净。张晓峰將洗净的肠肚斩成大段,冷水下锅,扔进几片在山里采的野生薑,先焯一道水。水滚沸后,表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他用勺子仔细撇去。捞出肠肚,沥乾备用。 重新起锅,这次下了狠料——攒了许久的、晒得乾瘪但辣味十足的野山椒抓了一把,自家晒乾的红辣椒掰碎,野花椒一撮,还有拇指大小的野山姜拍扁。倒了些菜油。 油烧热,料下锅,“刺啦”一声爆响,那股子复合的、霸道呛人的麻辣辛香瞬间炸开,瀰漫得满屋都是,连屋外埋头清理下水的王爱国都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 焯好水的肠肚倒进翻滚的料油锅里,快速翻炒,均匀裹上红亮的料汁。然后注入足量的山泉水,水面没过肠肚,撒上几大勺粗盐,最后心疼地倒了小半瓶酱油提色增鲜。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大火烧滚,汤汁翻腾。 张晓峰便撤去明火,只留灶膛里红彤彤的、没有明焰的炭火余烬,让它自己慢慢咕嘟著,靠余温將味道一点点煨进去。 另一边,王爱国已经在另一口较小的灶眼上用那有缺口的铁锅,淘米下锅,燜上一大锅实实在在的白米饭。 米饭的清香渐渐升起,与旁边大锅里滷煮散发出的浓郁复合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得人肠胃咕嚕嚕直叫,唾液不由自主地分泌。 趁著滷煮和燜饭的功夫,张晓峰將野猪拖到屋侧更阴凉通风处,剥皮刀在猪蹄踝关节处环切一圈,然后从腹部已经剖开的刀口处下刀,刀锋贴著皮与皮下肥厚的脂肪层之间,手腕沉稳地推动、划割。 只听“嗤嗤”的轻响,坚韧富有弹性的野猪皮被一点点与皮下雪白肥厚的脂肪分离、掀起。 这活儿极考手艺和耐心,快了容易割破珍贵的皮子,慢了又费时费力。汗水顺著张晓峰的鼻尖、下巴往下滴,在尘土里砸出一个小坑,他也顾不得擦,全神贯注,仿佛手里不是刀,而是绣花针。 足足忙活了一个小时,一张基本完整、带著薄薄一层脂肪、面积惊人的深褐色野猪皮终於被完整地揭了下来,摊在一边晾著。 阳光下,深褐色的猪毛根根挺立,硬如钢针,皮子內侧泛著健康的油光,是好皮子。 接著是分解这庞大的肉山。他换上了更厚重的阔背砍刀。刀锋在磨刀石上“噌噌”蹭了两下,寒光瘮人。 张晓峰深吸口气,挥刀顺著骨骼关节的缝隙处下刀。先是卸下四个硕大沉重的蹄髈,然后是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粗壮有力的后腿,再是前肩。接著沿著脊椎骨缝,用力劈开,分成两扇厚重的肋排和里脊。刀起刀落,咔嚓作响,骨屑与细小的肉沫微溅。 一块块、一坨坨暗红色、纹理分明、脂肪层如雪花般洁白的野猪肉,被堆放在宽大的木案板上,渐渐堆成一座触目惊心、散发著原始荤腥气息的肉山。 王爱国那边也没閒著。他將洗净、切得薄厚均匀的心、肝、脾、肺用削尖的细树枝仔细串好,像烤肉串一样,架在灶膛口上方,利用土灶里炭火的余温,慢慢地、耐心地烘烤。时不时翻转一下,让它们均匀受热。水分在持续的温热中渐渐析出,肉片的顏色由鲜红变成深褐、乃至深黑,质地变硬变脆,散发出一种不同於鲜肉的、乾燥而浓郁独特的焦香,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烟火气。这是给墨墨储备的“精粮”原料,耐储存,营养也集中。 等张晓峰终於把最后一块带著软骨的排骨剁好,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西山背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霞光,山林提前进入了黄昏。 两人从大清早天不亮折腾到现在,粒米未进,又经歷了生死一线的搏杀和连续数小时的重体力劳作,早已是飢肠轆轆,前胸贴后背,手脚都有些发软发飘,全凭一股气撑著。 “先祭五臟庙!”张晓峰哑著嗓子道,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 他掀开滷煮锅厚重的木锅盖,一股混合著霸道麻辣、醇厚咸鲜、以及內臟独特风味的浓郁香气轰然而出,白色的蒸汽迷了人眼。 用长筷子捞出几段肥肠、几大块猪肚,在案板上飞快切成均匀的薄片。 锅里的卤货还剩下大半,他捞起用准备好的草绳系好,吊到灶膛上方熏著,借著余热和烟气进一步入味並防止变质。 铁锅洗净,重新烧热,下一勺凝白的猪油。油沸烟起时,將切好的肠肚片“刺啦”一声倒进去,猛火爆炒,让它们在热油里重新激发出香味,再撒上一大把切得细碎的、辛香扑鼻的野葱段。 “刺啦——!” 最后一声爆响,香气达到了顶点。一大盆油光红亮、肠肚颤巍巍、野葱碧绿、热气腾腾、勾人魂魄的爆炒卤下水出了锅,摆在简陋的木桌上。 那边王爱国也默契地盛好了两大海碗热气腾腾、颗粒分明、散发著朴实米香的白米饭。 两人也顾不上烫,更顾不上什么形象,在桌旁坐下,拿起碗筷,埋头就扒。 第一口滚烫的米饭混合著咸鲜麻辣、嚼劲十足、油脂丰腴的肠肚落进几乎饿得抽搐的胃里,那瞬间汹涌而来的满足感和踏实感,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什么极度的疲惫,什么白天的惊险后怕,似乎都被这扎实的、充满油水与碳水的食物给暂时压了下去,熨帖了。 木屋里,只有喉咙里发出的满足吞咽声,和筷子与粗陶碗壁急促碰撞的清脆声响。 风捲残云,一大盆菜,两大碗饭,被消灭得乾乾净净,盆底只剩下一点红亮的油汁。 王爱国甚至意犹未尽地用最后一点米饭,把盆底那点油汪汪、香喷喷的汤汁擦得精光,一粒米都没剩下。 饱食之后,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直打架,浑身肌肉都在叫囂著休息。但理智告诉他们,不能睡,活儿还没完,而且是最不能耽搁的部分。 (未完待续) 第39章 夤夜交易·新约再成 张晓峰强打精神,將卸下的大块猪骨——脊椎、腿骨、肋骨,一一搬到案板上。抡起沉重的柴刀,將其剁成拳头大小、易於熬煮的块。 骨头渣子溅到脸上也顾不得擦。然后,他將所有骨头倒入那口最大的铁锅,加上满满一锅清水,灶膛里添足耐烧的硬柴,大火烧开。很快,乳白色的汤汁在锅中持续翻滚、浓缩,骨髓里的油脂和精华被熬煮出来,浓郁的骨香混合著淡淡的肉腥气瀰漫开来。 熬这锅骨头汤急不得,需要时间和持久的火候,把骨髓里的精华和胶质都熬出来。这汤將来无论是自己煮菜还是给墨墨拌食,都是顶好的东西。冷却后,表面还能凝结起一层厚厚的、雪白的猪油,是炒菜的好材料。 趁著熬汤的功夫,他开始將案板上那座肉山分门別类。最好的里脊肉、后腿的精肉,纹理漂亮,脂肪少,单独放在一边。五花肋排、前肩肉这些肥瘦相间、风味足的,也各自归堆。 分拣好的纯肉部分,他一块块掂量著,往两个大號竹背篓里装。 王爱国在一旁搭手递肉,看得仔细,心里也在默默估算。 等两个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扎实得几乎要溢出来,用手按压都感觉沉甸甸硬邦邦的,他心中有了数,开口道:“张老弟,这两背篓,光是去骨净肉,我看一百八九十斤只多不少。加上这个猪头、四个大蹄髈、还有这张完好的皮子,”他用脚轻轻点了点地上摊开的厚实猪皮,“我给你拢共算二百二十斤!六毛一斤,就是一百三十二块!你看如何?” 这个分量估算很实在,甚至可能把猪头蹄髈的重量多算了一点。 张晓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认可的:“好,就按这个数。” 事不宜迟,必须趁著新鲜把货送下去。 两人再次背上那沉甸甸的、压得人腰都弯几分的背篓,一前一后,沿著被月光照得勉强可见的灰白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家湾而去。 墨墨安静地跟在张晓峰脚边,不再撒欢,耳朵竖起,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动静,履行著护卫的职责。 到了村口,王爱国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车就藏在离大队部不远的草垛后面。两人合力,將两个沉甸甸的背篓解下,用带来的麻绳,交叉捆绑,牢牢固定在后座两侧。 王爱国试了试,车子稳当,但那重量惊人,车把都沉得难以掌控,一个人推著走都极其费劲,更別说骑行了。 “这……张老弟,分量太足,靠这自行车弄到公社,怕是够呛。”王爱国看著几乎被压垮的后轮,擦了把汗,有些犯愁。从张家湾到清江公社还有十几里坑洼不平的土路。 张晓峰看了看那辆负重不堪的自行车,又看了看漆黑的前路,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寒气:“送佛送到西。我跟你一道,推到公社。” 没有多余的话,一个在前把著车头控制方向,一个在后用力推著后座兼负重最沉的部位,两人就这么低著头,咬著牙,吭哧吭哧地,在月光下坑洼不平、满是碎石的乡村土路上,一步步往前挪动。 汗水很快又湿透了刚刚被山风吹乾、还带著盐渍的衣衫,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的狗吠,打破夜的寂静。 到了清江公社,已是深夜。公社大院黑漆漆一片,只有门房值班室的小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王爱国让张晓峰看著车和货,自己熟门熟路地摸过去,轻轻敲开了值班室的门。 里面值班的是个相熟的年轻干事,正打著哈欠。王爱国赶紧递上一根经济牌香菸,划火柴帮著点上,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那干事朝门外阴影里的张晓峰和自行车瞥了一眼,点点头,便被允许使用值班室里那部老式的、带摇把的黑色电话机。 王爱国摇通了县钢铁厂后勤处的值班电话,对著话筒低声而急促地匯报,只偶尔听见“刚打到的”、“大傢伙”、“二百多斤”、“新鲜”……电话那头的回答也好像很重视,看王爱国听电话的表情就知道…… 不到一个小时,公社外面的土路上便射来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束,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乡村夜里格外引人注目。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吱”地一声,带著尘土,稳稳停在公社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除了穿著工装的司机,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著笔挺灰色中山装、梳著整齐背头、面色红润的中年干部,正是钢铁厂分管后勤的刘副厂长。 他显然是被从家里紧急叫出来的,但脸上並无慍色,反而带著一种急切的期待和隱隱的兴奋。 “爱国!东西呢?”刘副厂长嗓门洪亮,带著领导特有的底气,目光如电,一扫之下,就落在了自行车旁那两个硕大异常的背篓和旁边沉默站著的张晓峰身上。 “厂长,都在这里!二百二十斤,深山里头刚打的大傢伙,野性足著呢!”王爱国连忙上前,揭开盖在背篓上的麻布一角,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拧亮照进去。昏黄的光束下,暗红色的野猪肉泛著新鲜的光泽,肌肉纹理清晰,肥膘雪白。 刘副厂长凑近,就著光线仔细看了看成色,又伸出乾净的手,用力按了按最上面一块肉的弹性,脸上顿时绽开满意的笑容,用力拍了下王爱国的肩膀,声音都透著一股轻鬆:“好!好小子!这回你可真给我解决大问题了!立了大功!”他这才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打量了一下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穿著破旧劳动布衣裳、脸上还带著些许疲惫和未洗净血污的年轻人,“这位就是……” “刘厂长,这位就是张晓峰,张老弟!”王爱国连忙侧身介绍,“咱厂里前前后后那些上好的山货,以前大多都是我从他手上收的。他有本事,人也实在。这回这头大野猪,也是他今天一个人……哦不,带著他的狗,在深山里头冒了大风险,硬碰硬打下来的!”王爱国话里带著明显的回护和抬高。 刘副厂长闻言,上前一步,主动向张晓峰伸出厚实的手掌,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张晓峰同志,辛苦了!我代表厂里,感谢你啊!你这次,可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救了场了!” 张晓峰伸出手,和刘副厂长握了握,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厚实、温暖和有力的握感,只简单回了句,声音平稳:“刘厂长客气了,应该的。王哥也帮了大忙。” 刘副厂长显然心情极好,他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更加郑重,对张晓峰道:“小张同志,听爱国说,你是真有本事的人,靠山吃山,规矩也懂。这次的东西,非常好,分量足,成色新。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身体又靠近了些,几乎是用气声说道,“眼看兄弟单位考察团的人后天就要到了,光是猪肉,虽然解决了大问题,但席面上还差那么点『稀罕』意思,不够出彩。 你看,最近这一两天,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弄点更拿得出手的稀罕物?”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张晓峰:“比如……山麂子?獐子?哪怕活的、品相好的野鸡,多弄几只野兔也行!只要东西好,野味足,能让咱们在兄弟单位面前挣足面子,露大脸!” 他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带著许诺的意味,“你之前跟爱国提的那些东西,棉衣、棉被,过冬的厚实衣物,我去想办法!一定给你搞来!而且,只要东西够好,够稀罕,我破例做主,再给你加几条好烟,或者別的什么实用的,都好说!” 这是个意外之喜,也是更大的压力。时间紧,任务要求更高了。 张晓峰迎著刘副厂长期待而锐利的目光,沉默了几秒钟。山麂子可遇不可求,獐子更少见。但对方开出的价码確实诱人,不仅仅是棉衣棉被,可能还有额外的稀缺物资。他需要这些物资在这深山里过冬,也需要建立这条更稳固的渠道。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尽力。明天一早就再进山看看。”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刘副厂长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立刻指挥著司机和王爱国一起,將两个沉重无比的背篓从自行车上解下,四人合力,喊著號子,將它们抬上了吉普车宽阔的后备厢,用备好的粗麻绳交叉固定牢靠。 临上车前,刘副厂长再次跟张晓峰用力握了握手,又拍了拍王爱国的肩膀,低声叮嘱:“爱国,照顾好小张同志。明天,我等你们的好消息!”说完,他利落地钻进副驾驶。吉普车掉转车头,亮著刺目的尾灯,引擎低吼,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幕和尘土之中。 王爱国直到车灯彻底看不见,才长长地、彻底地鬆了一口气,一直绷著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但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后怕和深深的感激。 转过身,从怀里贴身的內袋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借著月光,又仔细数了一遍,確认无误,这才塞到张晓峰手里。 “老弟,钱你收好,一百三十二块,一分不少。刘厂长的话你也听到了,这是天大的机会!棉衣棉被,这下绝对稳了!说不定还能有別的!”王爱国声音带著激动后的微颤。 张晓峰接过那沓带著对方体温、沉甸甸的纸幣,没有当场点数,直接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用手按了按。 抬起头,看著王爱国布满血丝却亮晶晶的眼睛,拍了拍对方依旧有些颤抖的肩膀:“回吧,你也累坏了。路上小心。” “哎!”王爱国重重应了一声,推起那辆终於轻鬆下来的自行车,腿还有些发软,但脚步轻快了不少,“老弟,你也赶紧回去歇著!明天……看你的了!” 两人在公社门口冰冷的空气中分开,王爱国骑著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朝著县城的方向驶去。 张晓峰则独自一人,带著安静守在一旁的墨墨,再次转身,走进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里,沿著来路,返回那更深、更静、等待著他再次征服的莽莽深山。 回到木屋时,已是凌晨三点左右。万籟俱寂,连虫鸣都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山林深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夜鸟淒清短促的啼叫,更添寂寥。 灶膛里的火已熄灭,只剩一堆暗红的灰烬。但那锅骨头汤还在陶锅的余温保护下,微微冒著极其细小的气泡,汤汁已经熬成了浓稠的奶白色,表面凝结著一层厚厚的、金黄油亮的脂肪。 张晓峰给灶膛里加了几根耐烧的硬柴,用嘴吹燃,让橘红的火苗重新升腾起来,保持汤锅维持著微微咕嘟的状態。 舀起半瓢沁凉的山泉水,胡乱洗了把脸上乾涸的血污和汗水,连身上那件被汗水、血水、尘土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湿透衣衫都懒得换,拖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挪进新屋。 摸黑倒在硬板床上,身体接触粗糙被褥的那一刻,所有的力气、精神、乃至意志,仿佛瞬间被彻底抽空,一丝不剩。 劳动布外套胡乱扯过来盖在身上。 窗外,山林沉入一天中最深最沉的黑暗,寂静无声。 眼皮合上的同时,那沉重的、无可抗拒的、如同墨汁般浓黑的睡意便汹涌而来,將他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缝隙。 木屋里,只剩下一个体力精力双重透支到极限之人沉入无梦深渊后,那悠长而沉重、甚至带著轻微鼾声的呼吸。 第40章 晨起再征·暮归有成 张晓峰这一觉睡得死沉。 没有梦,没有知觉,甚至没有翻一个身。整个人像一块被榨乾水分的木头,直挺挺陷在床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墨墨把他舔醒的。 湿漉漉、带著温热粗糙触感的舌头,一下一下舔在他垂在床沿的手背上。喉咙里压著细细的、焦急的呜咽。 张晓峰眼皮颤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窗外,天色已经透出蒙蒙的青灰。不是凌晨,是又一个清晨到了。 他猛地坐起身,脑袋像灌了铅,昏沉沉的,左臂伤处传来僵硬的酸胀感。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 ——稀罕物。山麂子。獐子。哪怕是野鸡野兔也行。 刘副厂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眼墨墨。小傢伙正仰著头看他,黑眼珠亮晶晶的,尾巴试探性地小幅度摆动,精神头十足,完全看不出昨晚也是一路跟到公社又走回来的。 张晓峰伸手揉了揉它脑壳,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把粗沙:“晓得了。今天还要进山。” ---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透,那锅骨头汤还留著隔夜的余温。 他掀开锅盖,浓白的汤汁已经熬成奶冻状,表面凝著厚厚一层雪白的猪油。拿搪瓷缸子慢慢撇,足足舀了大半罐猪油,白生生、润汪汪的,省著吃能顶一冬。他把油罐子小心放好,又舀了两勺浓汤倒进另一口锅,添一瓢水,把昨晚剩的冷饭倒下去。 锅里的泡饭滚了两滚,米粒开花,汤色转浓白。他盛了一大海碗,也顾不上烫,蹲在灶边三两口扒拉下去。滚烫的米汤从喉咙灌进胃里,后背立刻逼出一层薄汗,那点子宿夜的沉重也隨汗散了。 墨墨的早饭是十五粒狗粮丸子。小傢伙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摇得像风车,咯嘣咯嘣嚼得脆响,一粒都没剩,碗底舔得鋥亮。 张晓峰一边扒饭,一边清点家什。 98k已压满五发进弹仓,备用的五发也仔细包好,揣进內兜贴胸的位置,硬邦邦硌著心口,反倒踏实。竹弩重新上弦,三十支碳化箭头的竹箭插满箭壶,箭羽朝一个方向齐齐整整,抬手就能抽。猎刀昨夜已经擦净,刃口在昏黄灯光下闪著凛冽的寒光。 吃完饭,他转到木屋四周,取下三副设置在兽径上的捕兽夹。铁傢伙入手沉甸甸的,钢齿森然,还沾著隔夜的露水。他挨个检查了弹簧和机关,又带上一捆细麻绳。想了想,切了一小块熏乾的野猪肺,气味浓烈刺鼻,用旧报纸包了,塞进背篓底。 收拾停当,他蹲下身,平视著墨墨黑亮的眼睛。 “今天不追猪群。”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往地里钉桩子,稳稳噹噹,“今天找麂子,找獐子,找野鸡野兔。跟紧,听令,不许冒进。” 墨墨停止了咀嚼,耳朵朝前抿成两片黑叶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表示服从的“呜”。 --- 一人一狗,再次扎进山林。 方向与昨日不同。昨天往野猪盘踞的山坳去,今天往更高、更险、人跡更罕至的那道山脊。那里箭竹林成片,櫟树混生,林下有溪,是麂子和獐子最喜欢的落脚地。 晨雾比昨日更浓,十步之外不辨人影。露水重得像刚下过细雨,走不出半里,裤腿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腿上,每迈一步都能挤出水的咕嘰声。山路陡峭湿滑,经年累月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滑得像抹了猪油。 墨墨走得很稳。 它始终保持在张晓峰前方十几步的位置,呈“之”字形慢速搜索,鼻翼持续翕动,尾巴平举如桨,偶尔回头確认主人的方位和手势。 张晓峰看著它匀称结实的背影,心头微微发热。 墨墨,在长,也在学。 --- 穿过一片湿气极重的箭竹林,竹叶上掛满细密的水珠,一碰便簌簌洒落,淋得人满头满脸。 走在前头的墨墨忽然停住。 它不是伏低,也不是炸毛,而是整个身体微微前倾,右前爪悬在半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雕。鼻尖笔直指向右前方约三十米外一处溪涧边的灌木丛,耳朵像雷达盘一样,精准地对向那个方位。 有东西。而且不远。 张晓峰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右手按在墨墨温热的后背上,示意它保持不动。他眯起眼,顺著墨墨指示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扫视那片野蔷薇和悬鉤子混生的荆棘丛—— 溪涧边,一道灰褐色的、与岩石几乎同色的影子,正低头饮水。 是麂子。 体型不大,约莫三十来斤,皮毛灰褐中洇著浅黄的斑点,短角刚冒出寸许,是只年轻的公麂。它饮水的姿態极其警觉,每吸一两口水,就要猛地扬起头,两只大耳急速转动,像两片接收天线的雷达,扫视四周。稍有风吹草动,它就会像弓上弹射出的箭一样,眨眼间没入密林。 张晓峰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呼吸反而更加绵长平稳。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解下背上的竹弩,从箭壶无声抽出一支箭,拇指一推,卡入箭槽。左手托弩身,右手拉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距离——三十五米。 竹弩的绝杀距离是二十米。三十米外,箭速衰减,精度下降,稍有偏差,非空即伤。伤了带伤逃入深山,那才叫白瞎,肉也吃不著,皮也落不著。 不能急。 墨墨四肢匍匐,几乎肚皮贴地,跟隨他缓慢地向左侧迂迴。他们要绕到上风位,让风把人的气味吹向相反的方向,同时一寸一寸缩短那段致命的距离。 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张晓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沉重,像老钟摆。露水从草叶边缘滑落,滴在他绷紧的手背上,冰凉。 二十米。 十八米。 麂子忽然抬头,耳朵猛地转向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它感觉到了什么,但还不確定,细长的脖颈僵硬地绷著,鼻孔剧烈翕动,试图从风里捕捉那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危险气息—— 风向变了。 一股极微弱的气流,从他们背后吹来,將一丝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人味,送往麂子所在的方向。 麂子后腿猛地蹬地! 就是这一瞬! 张晓峰倏然起身,弩身端平如尺,望山、箭头、麂子肩胛骨后侧——三点一线!他几乎没有瞄准,在起身的同一瞬间,食指决然扣下悬刀! “嗖——!” 竹箭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轨跡!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的轻响。 麂子刚刚跃起的前半身猛然一滯,像被无形的巨掌凌空拍中。后腿仍在奋力蹬踏,前腿却已发软,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斜斜栽倒在溪涧边的卵石滩上。 它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肩胛已被竹箭贯穿。半截箭杆露在外面,隨著急促的呼吸剧烈颤动,鲜血迅速洇湿了灰褐色的皮毛,顺著卵石缝往下淌,匯入溪流,又很快被冲淡。 “汪!汪汪!” 墨墨如一道黑色闪电扑出,却没有像往日那般莽撞撕咬。它在麂子头前三尺处猛地剎住,前肢压低,颈毛炸起,发出一连串极具威慑的、近乎咆哮的吠叫! 张晓峰扔下竹弩,抽出腰后猎刀,几个大步衝上前。 麂子还在拼命踢蹬,发出幼鹿般悽厉的哀鸣,后蹄在卵石上刨出细密的刮擦声。他没有犹豫,左手牢牢按住麂子温热滑腻的脖颈,右手的猎刀精准地刺入颈椎与头骨连接的凹槽—— 刀尖一探。 一转。 挣扎戛然而止。 溪涧的水还在哗哗流淌,卵石滩上的血跡被水流冲成淡淡的緋红,一缕缕蜿蜒而下,很快消散在清冽的溪水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晓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这一连串动作,从起身、瞄准、击发,到补刀,不过十几秒,却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精力和专注力。左臂伤处隱隱作痛,虎口被弩弦震得发麻。 墨墨凑过来,嗅了嗅已经断气的麂子,又抬头舔了舔张晓峰垂下的手背,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关切的呜咽。 “……好样的,墨墨。”张晓峰哑声说,用力揉了揉墨墨后颈厚实油亮的皮毛,“好样的。” --- 他把麂子翻过来,检视箭伤。 竹箭从左侧肩胛骨缝斜穿而入,贯穿肺叶——这是他瞄准的目標,也是他指望的致命伤。箭尖从右侧前腿腋下露了寸许出来,碳化过的箭头上沾著殷红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捏住箭杆,顺著贯穿的方向,慢慢抽出来。在溪水里洗净,插回箭壶。还能再用。 他起身,折了几根柔韧的葛藤,將麂子四蹄两两綑扎结实。又从背篓取出带来的麻绳,打成一个背负式的绳套,將三十多斤的猎物牢牢固定在背上。麂子脑袋软软垂在他肩头,尚有体温,皮毛蹭著他汗湿的脸颊。 背篓里还有捕兽夹和油纸包的诱饵,不重,可以单肩挎著继续走。 “走。”他简短下令,调转方向,往更深、更密的櫟树林里摸去。 刘副厂长要的是“稀罕物”。 一只麂子,还不够。 第41章 设伏待机·套索连环 接下来的大半天,运气似乎在清晨那一箭后用尽了。 墨墨又凭出色的嗅觉,找到两处野鸡夜棲地,还有一处竹鼠洞穴。 爪子在洞口扒拉得泥土飞溅,哼哧哼哧喘著粗气,回头望他,黑眼珠里满是邀功的急切,尾巴摇得像要甩脱。 但要么扑了空,只剩几根遗落的斑斕尾羽,半埋在枯叶间,色彩还未褪尽;要么那些小东西太过警觉,未等靠近便“扑稜稜”炸窝飞起,翅膀拍打得枝叶乱颤,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 空留一团乱羽在风里打著旋儿,缓缓飘落,像一声无声的嘲笑。 墨墨追出去几步,又在林缘猛地剎住脚,回头看他,喉咙里压著不甘心的呜咽。 张晓峰也不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眯眼透过枝叶缝隙看天。光斑筛落一地,日头还高,时辰还早。 打猎就是这样,起起落落。有就有,没就没。老天爷赏饭,你得端著碗耐心等,不能摔碗骂娘。 “走,”他对墨墨说,声音不高,却带著篤定,“换个法子了。” --- 他找了处野物常走的兽径。 那是一条被獾、麂子、野猫踩得溜光的细长土道,隱在低矮灌丛之间,不过巴掌宽。路面泥土紧实,像被人用拍子夯过。道上粪便新鲜,深褐泛潮,指尖一捻,还是今早刚过的。 张晓峰蹲下身,眯著眼打量地形。 左边是块半埋的青石,石面覆著苍黑的苔衣,滑不留手;右边是一蓬野蔷薇,粉白的花早谢尽了,只剩森森利刺,密密匝匝绞成一片铁篱笆。猎物若走这条路,这里是唯一的咽喉。 他直起腰,从背篓里取出三副捕兽夹。 铁傢伙入手冰凉,沉得压手。钢齿森然,在斑驳的林光下泛著幽冷的乌青色,齿尖磨得雪亮,像狼牙。 掰开需要极大的力气。 他用脚踩住夹身,双手握住钢弓,闷哼一声。青筋在手背和脖颈上如蚯蚓般暴起,一截一截蜿蜒凸出。牙关咬紧,腮帮子绷出硬棱。 一、二、三—— 机关“咔嗒”一声,堪堪卡到位。 他长长吐出口浊气,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没有马上布下。 从怀里摸出那块用报纸包著的熏野猪肺。 墨墨蹲在旁边,鼻子剧烈翕动,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口水从嘴角掛下亮晶晶一线。 “不是给你闻的。”张晓峰低声说,手上动作不停。 第一副夹子,布在青石边的凹陷处。枯草覆面,只露出小小一截触发板。他用指腹轻压草茎,让边缘与周遭融为一色,看不出新动过的茬口。 第二副,布在蔷薇丛的缺口。利用乱枝做天然掩护,荆棘扎手,扎进虎口肉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挑出刺来,继续。 第三副,布在小径拐角的隱蔽侧翼。那里有片被风堆起的落叶,厚厚一层,正好做现成的偽装。 每一副都试了又试,调整好弹簧的力道——太紧,小猎物踩不动,白瞎;太松,夹不住会挣脱,更白瞎。 布置完最后一副,他退后几步,蹲下审视片刻。 又上前,用落叶薄薄补了一层。几片枯蕨,一根断枝,压出自然的弧度。 风过时,落叶轻轻翻了个身。 看不出任何人为痕跡了。 “明早来收。”他低声说,像对墨墨承诺,也像对自己。 --- 日头又西移了一竿。 林间的光线从金黄转为暗橙,像隔了一层旧时的黄铜茶炊,暖烘烘铺了满地。山风也带上了入夜前的凉意,拂在汗湿的后颈,激得人一哆嗦,毛孔收紧了又舒张。 张晓峰靠著一棵粗大的青冈树坐下。树干糙礪,硌著背却踏实,像靠著一头沉默多年的老兽。 他从背篓里摸出竹筒,拔开塞子,灌了两大口凉水。水太急,从嘴角溢出来,顺脖颈淌进领口,洇开一片深色。他也不擦,任由那股凉意激一激昏沉的脑仁。 墨墨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著粗气,肚皮快速起伏,像一扇细密的风箱。 但眼神依旧亮晶晶的,耳朵不时转向幽暗的林影,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异响。 张晓峰低头看它,伸手揉了揉脑壳。 墨墨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尾巴在落叶堆里轻轻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扫起几片枯叶,又落下。 张晓峰收回目光,放下竹筒,从背篓底翻出那几副细麻绳。 麻绳是王爱国给的,泛著旧黄,捻得紧实,在掌心一握,韧劲十足。 他在铺满松针的空地上盘腿坐下,把绳头在指间绕了两道。 这是他在前世边境逃亡时,跟泰国老兵学的手艺。那人叫什么名,早忘了。只记得他皮肤黝黑,手指粗短如胡萝卜,却能在一根晒乾的棕櫚叶上编出十几种活扣,飞鸟落进去,挣不出,也死不了。 他学会了七种。 后来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七种。 细而韧的麻绳,在指尖绕、穿、挽、结,渐渐成圈。编成刚好容纳野鸡脖颈穿过的活扣——绳圈的大小、鬆紧、打结的位置,都有讲究。 太大,鸡头能缩回去。 太小,套不进。 太紧,拉不动。 太松,一挣就开。 他低头编结,动作不快,却行云流水,像溪水漫过鹅卵石。手指粗糲,指节上有新茧旧伤,可捏著那根细细麻绳时,竟有几分绣花般的灵巧。 墨墨好奇地凑过来,湿漉漉的黑鼻子嗅著绳子上淡淡的麻味,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这叫套子。”张晓峰头也不抬,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带点沙,带点软,是山里人说话那种黏糯的尾音。 “今晚下好,明早来收。运气好,就有活的了。活的比死的值钱,刘厂长要的也就是这份『稀罕』。” 他编了五个活套。 每一个都仔细检查活扣的灵敏度——食指勾住绳尾,轻轻一拉。绳圈迅疾收紧,眨眼勒成死结,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跡。 再捏住绳结两侧一抖,又鬆散开来,恢復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试了又试。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確认每一个套子都能在最恰当的瞬间,锁死。 --- 起身时,膝盖骨节咔嗒轻响。他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碎松针,唤了声墨墨。 一人一狗,折返那两处被惊飞的野鸡棲地。 第一处在片低矮的杜鹃灌丛里。 野鸡夜棲时会钻进灌丛中心——那里避风、隱蔽,三面有枝椏遮挡,像搭了个天然的小窝棚。只留一两处窄口进出。 地上的爪印凌乱新鲜,像刚盖的印章。细碎的白灰色粪便散落在枯叶间,有的还微微湿润,指尖一捻,尚有余温,带著淡淡的禽类腥臊。 他绕到灌丛背风侧,单膝跪地,伏低身子。 像潜入深水的鱼鹰,无声地拨开灌丛底部的枯枝。 两个野鸡必经的窄口。 一大一小。大的像正门,小的像后窗。 他在主路入口布下一个活套。绳圈用细短的木桩钉死在地,活口朝內,对准野鸡低头钻入的方向。 枯草和落叶薄薄覆一层。边缘用指腹轻压,压出自然的弧度,与周遭融为一色。 退路布下另一个活套。 同样工序。 退后半步看。 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风过时,几片枯叶在绳圈上轻轻翻了个身,像睡著的人翻了个侧。 第二处是片茂密的蕨类草丛,靠近溪涧。 水源充足,蕨叶肥厚如伞盖,连成片低矮的绿篷。下午的日头都透不进去,底下阴凉湿润,像搭了顶草棚。 他绕到草丛上风位,弯腰贴著地,一寸一寸搜寻。 三条被踩得光滑的细径,明显有禽类爪印——三叉戟状,前粗后细。边缘还有被喙翻过的湿润泥土,褐色的泥茬子还新鲜著,仿佛刚被掀开不久。 他把剩下三个活套一一布好。 同样的工序: 钉桩。 调圈。 定位。 偽装。 最后一处布完,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膝盖。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 林间的光线从暗橙褪成灰青,又从灰青沉入墨蓝。 鸟鸣渐渐歇了,只有溪水声还亮著,哗哗地,不急不缓。远处,不知哪窝夜鸟醒了,发出短促、梦囈般的啼叫,又沉下去。 张晓峰站在草丛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隱蔽在黑暗中的绳圈。 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 他闭了闭眼,在脑海里把每一处套子的位置过了一遍——第一处杜鹃丛,主路一个,退路一个;第二处蕨草丛,三个窄口,三副活套。 位置都对得上。 “走了。”他低声说。 墨墨从草丛边缘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尾巴轻轻摇了摇。 一人一狗,往回走。 走出一段,张晓峰忽然停下。 回头望。 那片蕨草丛已经彻底融进夜色,什么都分辨不出。只有溪涧的水声隱隱传来。 他站了几息。 转身,继续走。 第42章 星夜送鹿·厚情薄金 回到木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张晓峰放下背篓后,才解下背上的麂子。 进了灶屋,那锅骨头汤凝成白花花的肉冻,用筷子一戳,颤巍巍的。 他摸黑点了煤油灯,火苗晃了几晃,才颤巍巍站稳,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暖光。 墨墨一头扎进水碗里,舌头卷得“吧嗒吧嗒”响,喝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碗沿。张晓峰把自己竹筒里剩的凉水也倒了给它。 先热了骨头汤,拌了碗剩饭,呼嚕呼嚕扒下去。墨墨的狗粮丸子也倒进盆里,小傢伙吃得头都不抬。 麂子身子已经硬了,四蹄还保持著綑扎时的姿势,僵僵地翘著。肩胛处那个贯穿的箭洞结了层黑红的血痂,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湿光。 他正要起身去拿刀—— 墨墨耳朵猛地一竖,喉头滚出低沉的警告。 “张老弟!是我!” 王爱国的声音,带著赶路的急和藏不住的期待。 张晓峰拉开门。 王爱国站在坝子边上,背著那个半旧的大背篓,手里捏著手电筒,光柱还亮著,正往这边扫。身后是浓墨般的夜色,把他敦实的身影衬得像座移动的小山。 “王哥?”张晓峰有些意外,“这么晚了……” “我来看看!”王爱国几步跨进坝子,喘著粗气,额头上汗珠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老弟,考察团明天下午就到!晚上肯定要招待,你……弄到稀罕货没?”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张晓峰的肩膀,直直落在灶屋樑下。 那道灰褐色的影子。 四蹄併拢,脑袋耷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甸甸。 王爱国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被点著的煤油灯。 “麂子!”他嗓子都劈了,“真弄到了!这……这才一天!” 张晓峰侧身让他进来。 王爱国凑到梁下,仰著脖子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那僵硬的蹄子,又凑近闻了闻皮毛上残留的山林气息,嘴里嘖嘖有声: “好货……这是好货啊!肩胛一箭穿心,皮子一点没糟践!这得有三十多斤,老弟,你这一天怕是没歇过气!” 张晓峰没接话,只是把灶屋的小木凳踢过来,示意他坐。 王爱国不坐。他绕著那麂子转了两圈,才像猛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这麂子我就不跟你讲斤两了,直接一只六十块。” 他把钱压在桌上,厚厚一摞。 张晓峰没马上拿。他看著那钱,又看著王爱国汗还没干的额头,轻轻吐了口气: “王哥,你给的价格有点高……” “誒!”王爱国一摆手,打断他,“昨天野猪救了我急,今天这麂子又是给我挣了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实: “老弟,我王爱国在这行当跑了七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手上有货的,多半拿架子;没货的,又满嘴跑火车。你是真有本事的人,可你这人……从不拿本事拿捏人。就冲这个,我不能亏你。” 张晓峰沉默片刻,没再推,把钱拢起来,折了两折,揣进內兜。 “我今天还下了套子和捕兽夹。” “真的?”王爱国眼睛又是一亮,“那我明天上午必须得来一趟!若明天你这儿还能出稀罕货,棉衣棉被马上就能批。以后你若还缺什么,直接找我们厂任何领导,绝对他们爭著给你批!” 他说得急,胸膛还在起伏,脸上那层疲惫被兴奋冲得乾乾净净。 说完,他看了眼门外漆黑的夜色,抓起手电筒: “我先把这麂子送下去。连夜送到厂里。老弟,你歇著,明儿我再来!” 张晓峰送到坝子边。 王爱国把麂子装进自己背篓,又用块旧帆布蒙上,手电筒叼在嘴里,弓著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光柱在夜色里摇摇晃晃,越缩越小,最后被黑暗一口吞没。 墨墨蹲在门槛边,歪著脑袋看那光消失的方向,耳朵转了转,轻轻“呜”了一声。 “回去。”张晓峰低声说。 --- 这一夜睡得浅。 也许是心里掛著那几处夹子和套子,也许是王爱国那句“以后厂领导爭著给你批”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张晓峰醒了两次,每次睁眼,窗纸都还是黑的。 第三次睁眼时,窗纸泛了青灰。 他翻身坐起,左臂的酸胀比昨天又轻了些。墨墨早已醒了,趴在门口的稻草垫子上,见他起来,尾巴在垫子上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来到灶屋生火。松针引火,“嗤”地窜起橘黄火苗。又是和骨头汤煮成一锅烫烫的泡饭,米粒开花,汤色浓白。 一人一狗蹲在灶边,呼嚕呼嚕吃了。 墨墨吃得快,嚼完自己那份,又蹲在灶边眼巴巴望著锅,尾巴尖轻轻点著地面。 张晓峰没理它,自顾自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走,收套子。” --- 第43章 满载而归·暖意盈怀 晨雾比昨天更浓。 十步之外,树影都化在水汽里,只剩一团团墨绿的轮廓。山路湿滑,露水重得像刚下过雨,裤腿走了不到半里就湿透,冰凉地贴在腿上,每迈一步都能挤出水的咕嘰声。 墨墨却兴奋得很。 它一路小跑在前头,尾巴翘得老高,像面旗帜。时不时回头看他,眼神急切——它记得昨天布的夹子和套子。 第一个到的是兽径。 张晓峰蹲下身,拨开那丛枯草。 第一副夹子,空著。触发板纹丝未动,上面的枯叶还保持著昨夜的姿態,只是多了层细密的露水。 第二副,空。 第三副,还是空。 墨墨凑过来嗅了嗅夹子边缘残留的人味和铁锈味,又抬头看他,喉咙里压著困惑的呜咽。 “没踩到是常事。”张晓峰揉了揉它脑壳,“夹子是死等,讲究个缘分。” 他说得轻巧,心里不是不遗憾。 但打猎就是这样。山神爷赏饭,你得端得住碗,端不住也別摔。 他收了夹子,折返往野鸡棲地走。 --- 第一处杜鹃灌丛。 隔了还有十几步,墨墨忽然停住。 它整个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猛地朝前抿紧,像两片黑铁皮。鼻翼翕动得又急又快,尾巴先是僵直,然后开始小幅度、急促地摆动。 有东西。 张晓峰放轻脚步,绕到灌丛侧面。 主路入口那个活套—— 绳圈绷得笔直! 一只色彩斑斕的野鸡正拼命扑腾,翅膀拍打得满地落叶乱飞,发出“咯咯”的惊叫和嘶鸣。它的一条腿被绳套勒住——不是脖子,是腿。绳圈没套中脖颈,却死死箍在腿根,越挣越紧,勒进羽毛,勒进皮肉。 活的。 张晓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一手按住野鸡扑腾的翅膀,一手探进绳圈。活扣一抖,绳圈鬆开。野鸡腿根已经勒出一道深红的血痕,皮开肉绽,但骨头没断,能养好。 他抽出腰后备用的细麻绳,把野鸡两脚綑扎结实,又用一块旧布蒙了头。 野鸡立刻安静了,只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一个。”他低声说。 绕到灌丛后侧。 退路的那个活套—— 又一只! 这只被套中了脖颈,绳圈勒在喉下,已经不怎么挣扎了,只是趴在地上,脖颈一伸一缩,发出微弱的气喘,像拉风箱。 张晓峰赶紧松套。野鸡脖颈的羽毛被勒得翻起,露出一圈通红的勒痕,皮没破。他把手指探进去试了试——喉管没伤,还能活。 两只。 他把两只野鸡並排放著,用同一根麻绳拴了脚踝,又各自蒙了头。 墨墨凑过来,挨个嗅了嗅,尾巴摇得呼呼响,仰头看他,黑眼珠亮得像两盏灯。 “还有一个。”张晓峰站起来,“走。” --- 第二处蕨草丛。 还没靠近,就听见动静。 不是野鸡的惊叫,是另一种声音——沉闷、暴躁,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刨土,间或发出短促、尖利的嘶嘶声,像破风箱漏了气。 墨墨立刻压低了身子,颈毛炸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 张晓峰放轻脚步,拨开蕨叶。 草丛深处,三个活套有两个被触动了。 一个空套——绳圈还在,但猎物挣断了麻绳,只留下一撮灰褐色的细毛粘在绳结上,风一吹,轻轻颤动。 另一个—— 一只体型肥硕、四肢粗短的獾子,正在拼命挣扎! 绳圈套在它后腰,勒进厚实的皮毛。它四爪刨地,把草皮都掀翻了,露出下面黑湿的泥土,嘴里发出愤怒的嘶嘶声,露出森白的尖牙,朝张晓峰的方向齜著。 墨墨低吼一声,就要扑上去。 “別动!”张晓峰抬手按住它。 獾子这东西,看著憨,性子烈得很。急了真敢咬人,咬住死不鬆口。 他慢慢解下背上的竹弩,抽箭上弦。 距离不到五米。 弩身端起,望山、箭头、獾子头颅——三点一线。 “嗖——” 竹箭破空。 “噗!” 正中獾子鼻樑。那是獾子全身最脆弱的部位,皮薄骨细,直通脑仁。獾子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后腿蹬了几下,瘫软在地。 张晓峰上前,抽刀补了一刀,切断喉管。血涌出来,洇湿了蕨草根部一小片褐色的枯叶,冒著微微的热气。 他掂了掂獾子的分量——怕是有小二十斤,肥得很。獾子油是治烫伤、冻疮的好东西,山里人拿肉票都换不来。獾肉也不错,燜黄豆是一绝。 背篓里,两只野鸡偶尔“咕”一声。 他转身去看第三个窄口。 绳圈还在。 但猎物没了。 麻绳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是咬断的,是生生挣断的。绳圈边缘还掛著几片暗褐色的羽毛,细软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飘,像招魂幡。 跑了一只。 墨墨凑过来嗅那几片羽毛,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呜”声。 “跑了就跑了。”张晓峰揉揉它脑袋,声音不高,却带著篤定,“两个活的,一个死的,够了。” --- 回到木屋,天已大亮。 浓雾散尽,山林露出清晰的轮廓,远处山脊的线条像用墨笔勾过。 张晓峰把两只野鸡安置在屋角。 他用那个旧背篓,倒扣罩著,往里撒了把米,又倒了浅浅一碗清水。 两只野鸡初时惊魂未定,缩在笼角一动不动,颈毛微微炸起。过了片刻,其中一只怯生生地探出喙,啄了一粒米,脖子一仰吞下去。另一只也开始试探著啄食,发出细小的“篤篤”声。 墨墨趴在笼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珠跟著野鸡的脑袋转来转去。 张晓峰歇了口气,转身就要去生火做饭—— 饭刚燜上,锅盖边缘开始冒出白汽,米饭的清香一丝一丝溢出来。 屋外就传来动静。 这回是熟悉的脚步声——不慌不忙,带著上坡时的喘息,还有背篓里物件碰撞的轻微叮噹声。 王爱国出现在坝子边。 他背著个大背篓,比昨天那个更大,鼓鼓囊囊装满了东西,上面盖著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他脸上汗津津的,额发湿成一綹一綹,但眉眼里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老弟!我又来了!” 他把背篓卸在门槛边,来不及喘匀气,目光已经往灶屋里扫。 先是看见地上的獾子。 “哎呀!獾子!”他几步凑过去,蹲下细看,手指顺著皮子捋了捋,“这分量足啊!得有小二十斤吧?这皮子也完整,一点刀口都没有!獾子油可是好东西,厂里那些老师傅,年年冬天托我找,找都找不到!” 然后他看见了屋角那个旧鸡笼。 两只野鸡正在里头啄食糙米,一听见人声,立刻缩成一团,颈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咯咯”声。 “活的!”王爱国嗓子都高了,猛地站起来,差点踢翻背篓,“两只活的野鸡!老弟,你这……太厉害了!” 他蹲在鸡笼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两只野鸡,“这成色!这精神头!刘厂长见了得乐开花!” 张晓峰从灶边站起来: “运气好。” --- 王爱国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转身从背篓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床厚实的棉被。 军绿色被面,料子结实,手指捻上去能感觉到经纬的密度。棉花厚实,摸上去软和,沉甸甸压在臂弯里。被里是细白的棉布,崭新的,还带著供销社仓库那股樟木和纸箱混在一起的气味。 接著是一套崭新的棉衣棉裤。 也是军绿色,款式宽大,里头的棉花蓬鬆厚实,掂在手上有分量。棉裤腰身宽大,裤脚有系带,正好適合山里活动——蹲下、攀爬都不碍事。 然后是一条灰毛毯。 不是厂里的劳保品。 是新的,毛料柔韧,厚实挡风。王爱国把毛毯抖开,足有一米五见方,沉甸甸垂下来。 “被子和棉衣棉裤是厂里劳保库存,刘厂长特批的。”他一边往外拿一边说,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小得意,“毯子是我的,家里老母亲早年从供销社抢的,攒了快两三年了,一直没捨得用。山里湿气重,夜里搭在被子上,挡寒。” 他把东西一样样码在木桌上,堆成一小座山。 最后,他从背篓最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是烟。 不是经济牌那种粗糙的土烟,一毛三一包。是红壳子的“云烟”,烫金的商標,油墨印得鲜亮,隔著纸都能闻到那股醇厚的菸草香。整整两条,没拆封。 王爱国把烟轻轻搁在棉被上,声音放低了些: “这也是刘厂长给的。他说,小张同志是个能办事的人,以后厂里山货採购,你这一头是绝对重点。这两条烟你先抽著,往后有啥需要,儘管开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领导原话。我一字没改。” 张晓峰看著桌上那堆东西。 棉被。棉衣棉裤。毛毯。两条云烟。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床棉被的被面。隔著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蓬鬆和柔软,指腹压下去,陷进一个浅浅的窝,又慢慢弹回来。 他把手收回来,没有说话。 王爱国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燜饭的香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混著柴火的余温,把初冬的寒意一点一点往外推。 王爱国先开口: “獾子和野鸡,你给个数。” 张晓峰看著他。 “怕是我倒给你钱吧。”他声音不高。 王爱国一愣。 “这怎么行!”他急了,脖子都粗了一圈,“这都是厂里奖励你的!你该拿的!一码归一码,东西是东西,钱是钱——” “王哥。”张晓峰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像往地里钉桩子,稳得很。 “你帮我弄来过冬的棉被,我记这个情。你还自己送我毛毯。” 他顿了顿,看著王爱国的眼睛。 “这野鸡獾子,我也私人送你。” 王爱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於厂里给的奖励,”张晓峰说,“你跟刘厂长说,我谢谢他。以后他有什么需要,只要我能帮到他的,我绝无二话。” 王爱国看著他。 他也看著王爱国。 灶膛里,一根柴火塌下来,发出“嗶剥”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王爱国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了,来吃点。”张晓峰转身揭开锅盖,白汽轰地腾起来,“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对!”王爱国重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 吃了饭,王爱国走了。 他把獾子和两只活野鸡仔细装进背篓。獾子用旧帆布裹著,野鸡笼子塞在背篓正中,四周用乾草塞得严严实实,一点顛不著。 临走前,他站在坝子边,回头看了一眼。 墨墨蹲在门槛边,歪著脑袋看他,耳朵转了转。 张晓峰没出来送,灶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王爱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身下山。 背篓里,两只野鸡偶尔“咕”一声,声音闷在笼子里,传不太远。 --- 张晓峰把东西拿到新屋。 那条灰毛毯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压在被子上。他伸手按了按,软和,厚实。 棉衣棉裤掛在床头的衣架上,和那套绿制服並排掛好。他看了两眼,把棉袄的领子翻正。 两条云烟放进抽屉里,搁在猎刀旁边。 墨墨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一耷一耷,快睡著了。肚皮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喉咙里偶尔发出细小的呼嚕声。 张晓峰伸手,揉了揉它厚实的脑壳。 墨墨没睁眼,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的呼嚕声更响了些。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斜斜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 木屋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偶尔从门缝钻进来,把掛在梁下的干辣椒吹得轻轻摇晃,像一串无声的风铃。 第44章 居安思稳·心定如溪 自打棉被、毛毯、厚实棉衣裤送来后,日子就慢了下来。 不是懈怠那种慢。 是溪水流过浅滩——不急,不躁。 该走的路一步不少,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张晓峰心里那块压了四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山里人过冬,怕的就两样:饿肚子,冻身子。 如今他不怕了。 自个儿能打猎,肉食自足有余。 吃不完的,卖给王爱国。或者托他去黑市换些粮油盐米,肥皂火柴,针头线脑。 那个从缅北雨林里爬出来的魂,在这个1975年的巴渝深山,建房买枪后竟也攒下了两百多块钱的家底。 他没像那些故事里写的那样,几天就成了万元户。 那是哄人的。 这年月,一分钱掰两半花,一两肉票能欠三份人情。 他这点家当,搁张家湾算富足的了。 搁自己心里—— 够用。 知足。 就是一个人。 太孤单了。 墨墨算半个伴儿。 可它只会摇尾巴,舔手心,把湿漉漉的鼻头拱进他掌心里蹭。 它听不懂人话里那些弯弯绕。 听不懂“前世”,听不懂“缅北”,听不懂那些在雨林深处腐烂了的名字。 日子定了型,便生出安稳的纹路。 每天清早,雷打不动训墨墨一小时。 隨行,停定,唤回——就这三项,翻来覆去地练。 墨墨才四五个月大,川东猎犬,跑起来后腿还偶尔绊前腿。 三天不练就皮。 得把规矩刻进骨头里。 隔两天巡一次山。 带枪,带弩,背篓,墨墨。 走那几条走烂了的兽径。 哪棵松树底下有野猪蹭过的泥坑,哪道坎后头藏著泉眼,哪片櫟树林的落果厚实,能引来麂子—— 他现在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查看夹子,检查套子,补几个活扣。遇著野鸡野兔就顺手收,遇不著也不急。 权当训狗,权当透气。 他这护林员,管的地界本就不大。 张家湾大队那片林子,方圆也就几公里。山路不好走,走一趟,日头从东挪到西。 如今哪棵树下有蜂窝,哪道坎后藏泉眼,他已经摸得比自家米缸还清。 別的大队辖区,他不去。 往里就是真正的原始老林。人跡罕至,树冠遮天,大白天走进去也像傍晚。 听老猎人说过,里头有熊瞎子,有豹子。 还有老虎。 他虽然眼馋里头那些肥硕的猎物,但不去。 日子够稳了。 不想拿命去赌。 墨墨的鼻子越来越好使了。 起初只会追踪——循著血跡,循著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野兽膻气。 如今隔三岔五能从竹林里撵出只肥竹鼠,圆滚滚一坨,吱吱叫著往石缝里钻。 或是从落叶堆里扑倒只野鸡,翅膀扑腾,羽毛乱飞,被它叼著脖子献宝似的送到他脚边。 有一回,墨墨从石缝里叼出窝刚睁眼的小兔崽。 四条腿蹬著,嘴里的草茎还没咽乾净。 张晓峰蹲下身,一根根掰开墨墨的嘴,把兔子取出来。 三只,挤在他掌心,暖乎乎,心臟跳得像缝纫机的针脚。 他把兔子放回石缝深处,用枯草掩好洞口。 揉著墨墨的脑袋,说: “这个不打。养大了,明年再生。” 墨墨歪头看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 也不知听没听懂。 有天王爱国进山收货。 蹲在坝子边抽菸,眯眼看墨墨追自己尾巴。 一圈,一圈,又一圈。 尾巴尖就在眼前,可怎么也够不著。 墨墨急得直哼哼,原地转成个小陀螺。 王爱国吐出一口浓烟,眯缝著眼: “老弟,你这日子过得——” 他把烟屁股在鞋底捻灭,往地上一杵: “神仙来了都不换!” 张晓峰没接话。 神仙不神仙,他不知道。 但他確实很久没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缅北的雨林,诈骗贩子的枪口,同伙临死前那声嘶哑的喊—— 都远了。 像上辈子的事。 隔了半个月,他下山了一趟。 领护林员那八块钱补贴。 按说这点钱,如今已不顶什么。梁下燻肉值多少?手里那杆98k值多少? 但他还是每个月按时去。 不是稀罕那八块钱。 是想让村里知道—— 后山这护林员,有人当著。 姓张,叫张晓峰。 如今还好好活著。 大队部还是老样子。 乌木算盘,会计那张没表情的脸。 “八块,点点。” 皱巴巴的票子从窗口推出来,一角还粘著块干透的浆糊印。 张晓峰接过。 对摺。 揣进內兜。 没数。 也没多停。 出了门,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后脖颈发烫。 他仍然没走大路,绕了条田埂。 田里稻子早割净了,只剩齐膝的稻茬。东一簇西一簇,像禿了顶的脑袋。 几只麻雀在茬间蹦跳,啄食遗落的穀粒。 人走近了,“呼”地全飞了。 田埂那头,就是原身家的院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 隔著二三十米,那几间土坯房挤成一团。 屋顶的茅草灰扑扑的,被经年的炊烟燻得发黑,有几处塌陷下去,也没人上去补。 院坝里晒著几件衣裳。 补丁叠补丁。 在风里晃荡,像招魂的幡。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院坝中央,拿刷子费劲地刷一双解放鞋。 刷鞋的,是张小军。 十二岁。 瘦得像根麻秆。 脊背弯著,感觉又矮了一点。 张晓峰站了几息。 脚往前迈了一步。 又收回来。 他转身。 沿著田埂往山脚走。 没回头。 四个月了。 从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已经四个月了。 从那个闷热的夏夜,浑身是伤,饿得啃粗粮饼子都觉得是人间至味—— 到如今有木屋,有粮肉,有足够过冬的棉被毛毯。 从偷大队长家的鸡充飢,被张书林堵在柴房里打—— 到如今背著竹弩步枪,领著猎犬,在林子里堂堂正正討生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茧子厚了一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层薄树皮。 虎口是新磨的——拉弩弦磨的。 指节上有几道新添的血口子,结了暗红的痂,边缘翘起细小的皮。 那是前几日剥竹鼠皮时滑了刀。 这双手。 四个月前还握著诈骗贩子的破ak,在缅北雨林里踉蹌逃亡。 他闭上眼。 毒辣的日头。 腐烂的落叶。 蚂蟥钻进皮肉里,吸饱了血,身子鼓成一颗黑豆子。一巴掌拍下去,自己的血混著別人的血,糊满掌心。 饿。渴。困。怕。 还有那种最熬人的——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怎么就倒霉成了这样。 他睁开眼。 眼前是1975年的巴渝深山。 风是凉的,从山口灌进来,带著松脂和腐叶的气息。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又歇了。 那些事。 那个年代。 那条路。 好像很远很远了。 又好像很近。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上走。 木屋到了。 坝子上的落叶又积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薄冰。 灶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 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 屋里老样子。 锅扣在灶台边,米缸盖著木盖,墙上掛著竹弩。 梁下的燻肉少了几块,露出空荡荡的麻绳。绳头打著细小的结,那是他掛肉时亲手系的。 他坐下来。 墨墨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 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像架小马达。 他看著墨墨。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 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把细密的扫帚,一下一下扫著天边的云。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补偿原身那个家,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不忍。 他见过太多无助、无力、绝望。 在缅北雨林里,那些被骗来却逃不出去的人。眼神从恐惧到麻木,最后变成死灰。 他看著他们,知道自己也正在变成那样。 后来他逃出来了。 但那些人呢? 他不知道。 而原身这一家。 为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赔钱、赔罪、赔脸面,赔到全村人戳脊梁骨。 最后实在赔不起,才把他赶出家门。 不是不爱。 是爱不动了。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的几个片段。 碎片一样,零零散散浮上来: 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牙关紧咬。 爷爷、大伯、三叔,三个人大半夜轮流背著他,走二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 三叔的鞋底磨穿了,赤著脚走回来。 血印子印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像落了一路的红花。 十岁那年偷了大队的黄瓜。 生產队长找上门,他爸当著人面打了他一顿。竹条抽在背上,抽出一道道红棱。 夜里他妈偷偷给他煮鸡蛋。 鸡蛋烫手,塞进他掌心时还冒著热气。 十三岁…… 没有十三岁了。 十三岁往后,原身开始无差別地偷鸡摸狗。 家里替他赔钱、挨骂、低头。 一年又一年。 把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情分,一点一点磨光。 直到最后。 磨得一点不剩。 张晓峰轻轻吐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由深绿褪成淡蓝。 最后和天际融成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想起前几天王爱国来收山货,临走时隨口说了一句: “你那爹,我刚路过你们村时遇见了。看起又老了好多,背都驼了。”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想,他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波澜了。 不是冷漠。 是明白了—— 那是原身欠的债。 不是他的。 原身被赶出家门,饿得偷大队长家的鸡,被张书林堵在院里打。 那一下一下,打在原身身上。 也打在这具身体里。 打死了。 现在的张晓峰,是另一个人。 他有同情,有不忍,有余力时帮一把的善意。 但仅此而已。 他不欠那家人什么。 那些冷脸,那些白眼,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 他受了四个月。 也该够了。 往后。 各过各的日子吧。 第45章 怡然自得·岁月静好 第二天清晨,张晓峰起得很早。 他没进山。 他拿著柴刀,绕木屋转了一圈。 把屋前空地上疯长的蒿草割了,堆在墙角晒乾,留著引火。 把屋后排水沟里淤积的落叶清乾净,免得雨季积水浸了墙根。 墨墨跟在后面。 时而凑过来嗅他的裤脚,时而追自己的尾巴。 一圈一圈转,转晕了,“啪嘰”坐在地上,歪头喘气。 忙到日头当顶,他坐在屋前空地的石头上,歇气。 张晓峰从屋里拿出那根斑竹鱼竿。 手指一节一节摸过竿身,从握把摸到竿尖。 斑竹的纹路细密,每一节都校得笔直。 那是他亲手烤、亲手压的。 握在手里,像握著一段旧日子。 好久没钓了。 他起身,拿了自己编的鱼篓——编得丑,歪歪扭扭,漏不漏鱼全看运气。 又从屋角瓦罐里挖了几条蚯蚓,红彤彤的,在掌心扭动。 “墨墨,走。” 墨墨“嗖”地窜起来,尾巴摇成螺旋桨。 一人一狗,沿著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径,往溪涧去。 溪水还是老样子。 哗哗地流,清澈见底。 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箔,晃得人眯眼。 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青的、白的、褐的,像撒了一地的鸟蛋。 张晓峰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扬竿。 拋线。 铅坠带著鱼鉤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噗——” 轻响,落入洄水湾边缘。 鸡毛浮子在水中晃了晃,定住了。 墨墨趴在他脚边。 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一耷一耷,半睡半醒。 风从溪涧下游吹来,带著水汽和野菊花的淡苦味。 浮子轻轻点了一下。 他没动。 又点了一下。 他手腕一抖。 竿尖弯成一道饱满的弧。 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脱水而出,在空中划了道亮晶晶的弧线—— “啪嗒!” 落在身后的草丛里,尾巴还在扑腾。 墨墨猛地弹起来,像根弹簧。 一头扎进草丛,把鱼叼住,顛顛儿跑到他面前放下。 尾巴摇得呼呼响。 满脸写著:快夸我快夸我。 张晓峰捡起鱼,看了看。 巴掌大的溪石斑。 银鳞细密,鳃还在一张一合。 在掌心凉丝丝的。 他把鱼放进鱼篓。 重新掛饵。 拋线。 太阳慢慢西移。 树影从溪这边爬到溪那边。 鱼篓里多了十几条鱼,挤挤挨挨,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收了竿。 回到木屋,他蹲在灶屋门口杀鱼。 剥皮刀薄刃贴著鱼腹,轻轻一划。 內臟取出。 鱼鰾留下——晒乾是好胶。 墨墨寸步不离地守著。 每当他把鱼內臟扔到旁边的破碗里,它就急切地凑过去,舌头一卷便吞下。 嚼得“吧唧吧唧”响。 满脸享受。 处理好的鱼在清水里漂去血水。 银白的鱼身堆在盆里,泛著湿润的光。 大铁锅烧热。 挖一勺猪油下去。 雪白的油脂在锅底化开,冒出缕缕青烟。 他將鱼一条条滑入锅中。 “滋啦——!” 煎至两面金黄。 焦香扑鼻。 倒入山泉水。 滚油遇水,爆响连连。 浓郁的煎鱼香气瞬间爆发。 混著猪油特有的荤香,霸道地冲满灶屋,又顺著门窗缝隙飘出屋外。 墨墨蹲在灶边,鼻子耸动。 哈喇子滴了一地。 张晓峰切碎野葱,削几片野山姜,捏一小撮盐。 一併入锅。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大火烧开。 转小火慢熬。 不多时,锅盖边缘冒出腾腾白汽。 鱼汤的鲜香开始弥散。 越来越浓。 那是蛋白质与脂肪在热力作用下交融產生的、最原始本真的鲜美。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 他掀开锅盖。 乳白色的鱼汤在锅中微微翻滚。 鱼肉酥烂,將散未散。 野葱的青,薑片的黄,浮沉在乳白的汤色里。 辛香恰到好处地调和了腥气,只留下逼人的鲜。 汤麵上浮著点点金黄的油花。 张晓峰盛了一碗。 吹了吹热气。 喝了一口。 烫。 鲜。 低头看墨墨。 从碗里夹出那条最大的小鱼,放进它的食盆里。 “吃吧。” 墨墨埋头大嚼。 尾巴摇得呼呼响,恨不得把食盆舔穿。 窗外。 晚霞把山林烧成一片橘红。 从木窗斜斜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的光带。 木屋里。 一人一狗,守著灶火,吃著鱼汤。 日子。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著。 不快。 不慢。 正好。 夜里。 张晓峰躺在床上。 墨墨趴在门口的稻草垫子上。 肚皮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喉咙里偶尔滚出一声细小的呼嚕。 他望著屋顶。 这些建房的木头是他和陈木根一起一根一根砍好扛回来的。 陈木根的手艺没得说。 每一道榫卯都严丝合缝,手指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接缝。 他想著白天的事。 那家子人。 他不会刻意去躲。 也不会再去贴冷屁股。 有余力,遇到难处帮一把——那是人情。 但再不会像从前那样。 拎著肉、揣著钱,满怀期待地送上门。 等来的,却是一扇掩著的门。 和沉默的侧影。 那不是他该受的。 他翻了个身。 毛毯软和,在身上暖洋洋的。 乾爽,洁净。 有阳光晒过的焦香。 窗外,夜鸟啼叫两声,又沉入寂静。 他闭上眼。 睡意像潮水,慢慢涌上来。 从脚底漫到小腿,漫到腰腹,漫到胸口。 这四个月。 从恐惧、焦虑。 到忙碌、充实。 再到如今这种平静。 就像溪水入潭—— 先是跌宕。 再是迴旋。 最后归于澄澈。 他不知道明天会打到什么猎物。 不知道今年第一次在巴渝深山里过冬,会不会太冷。 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坎要迈。 但他知道—— 明天睁开眼,墨墨会趴在床边看著他。 灶膛里会有火。 锅里会有饭。 这日子。 是他一箭一箭射出来的。 一刀一刀剁出来的。 一木一草垒起来的。 不是谁给的。 不是谁欠的。 是他自己的。 他沉沉睡去。 窗外。 山月正好。 木屋静静蹲在山腰。 像一个终於找到归处的旅人。 沉默地,安稳地。 融进了这片莽莽苍苍的夜色里。 第46章 晨雾取蜜·满载而归 清晨的山林笼著薄雾,像披了层轻纱。 张晓峰是被墨墨舔醒的。 湿漉漉的舌头顺著指缝来回蹭,痒得他从梦里笑醒过来。睁眼,天已大亮。日头从木窗斜斜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浮著细小的尘粒,缓缓翻腾,像谁撒了一把金粉。 张晓峰翻身坐起。 鼻子里还残存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昨晚鱼汤的味道。丝丝缕缕飘著,勾得肚子里咕嚕一声响。 墨墨已经窜到门口,尾巴摇得呼呼响,回头看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快起快起,该吃饭了! --- 张晓峰套上外衣,趿著鞋走到灶屋。 掀开锅盖,昨夜的鱼汤凝成浅黄的冻,颤颤巍巍臥在锅底,像一大块琥珀色的凉粉。他用锅铲铲了一块,汤冻在铲子上直哆嗦,看著就筋道。 烧了几把火,锅底响起滋滋声。汤冻慢慢化开,重新变成乳白的汤汁,香气也跟著活过来,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又从旁边缺口锅里盛了半碗米饭。 饭是昨晚剩的,粒粒分明,凉了反倒更劲道。张晓峰把滚烫的鱼汤浇上去。乳白的汁液裹住每一粒米,野葱的青、薑片的黄、鱼肉熬出的浓鲜,一股脑全渗进饭里。 他端著碗,蹲在灶屋门槛上。 扒一口。 烫。 鲜。 米粒在齿间爆开,混著鱼汤的醇厚,烫得人直呵气,却捨不得停。 墨墨蹲在旁边,眼巴巴望著。那眼神跟鉤子似的,直直勾著碗里。嘴角开始淌哈喇子,亮晶晶的,一滴,两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张晓峰从碗里翻出一块碎鱼肉,扔过去。 墨墨凌空接住,吧唧吧唧嚼得欢实,尾巴扫得地面噗噗响。吃完又抬起头,眼神比刚才还亮。 “等著。” 张晓峰进屋,从瓦罐里抓了一把自製的狗粮。墨墨埋头苦干,吃得头都不抬。 --- 一碗饭扒完,浑身暖透。 张晓峰坐在门槛上歇了会儿,看远处的山。晨雾还没散尽,山腰缠著缕缕白气,像系了条丝带。近处的竹林里,鸟雀嘰嘰喳喳叫成一片,热闹得像赶集。 他想起刚穿过来那阵子,每天睁眼就是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揣了只猫,一抓一抓地疼。那时候哪有閒心看山看雾?满脑子想的都是上哪弄口吃的。 现在好了。 有吃有喝,有枪有狗,有自己一木一草垒起来的屋。 他长长吐了口气,站起身。 该干活了。 --- 他取下掛在墙上的竹弩,拉了两下空弦试手感——弦声嘣嘣响,力道足,没问题。顺手把箭袋系在腰间,三十来支竹箭,箭杆削得溜光,箭头碳化过,黑亮亮的。 猎刀別腰后。 柴刀別在背篓边。 火柴揣进內兜。又抓了两把干艾草塞进背篓——这玩意儿用处多,熏蚊子、驱蛇虫、点著了能当火种,进山必备。 墨墨看他这阵势,知道又要进山了,兴奋得原地转圈,尾巴摇成螺旋桨,差点把自己转飞。 “走。” 一人一狗,没入林间小径。 --- 露水重,没走多远裤脚就湿透了,凉丝丝贴在腿上。 他走得急。 心里惦记著前几日巡山时发现的那窝野蜂——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上,离地两丈来高。 当时他就留了心。 眼下九月底,山里野菊花开得正盛。放眼望去,坡上坎下到处是星星点点的黄,风一吹,那股带苦味的香能飘出二里地。蜜源足,这季节的蜂巢里,少说能起二十斤来蜜。 二十斤野菊花蜜!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卖给王爱国,到时候让他帮忙多换些布票。冬天给墨墨缝件厚垫子,得存点票。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脚下生风。 蜂窝的位置他记得清楚,在那片杂木林尽头的岩壁上,离地两丈来高。不算太险,但也不好对付——岩壁陡,落脚的地方少,得先想好怎么爬。 关键是烟燻的法子。 得先把蜂熏晕了,再去取。火候要拿捏准——烟小了,蜂不晕,追著蜇人能追出二里地;烟大了,把蜂熏死,往后这窝就废了。野蜂金贵,不能竭泽而渔,来年还想再来一趟呢。 他想起缅北雨林里那些逃命的日子。 有一回被野蜂追得跳进河里,在水下憋了整整三分钟。等冒出头,脸上脖子上肿了七八个包,眼睛只剩一条缝,看什么都跟隔层毛玻璃似的。那是马蜂,毒性烈,疼得他三天没睡好觉。 眼前这些是蜜蜂,温顺些,但也得小心伺候。 ---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到了地头。 这是片杂木林,櫟树、枫树、野核桃混在一处。林子尽头是一道青灰色的岩壁,高四五丈,爬满了野藤和苔蘚。 蜂窝就在岩壁中段。 灰褐色的一团,乍看像块突出的岩石。细看才能瞧见蜂群进进出出,在晨光里拖著金色的影子,像无数颗移动的小星星。那嗡嗡声隱隱传来,就像是远处有人在纺线一样。 张晓峰仰头打量片刻,心里有了谱。 他把背篓放下,抽出柴刀,在林子里砍了根细长的硬头黄竹。这竹子韧性好,不容易断。削去枝丫,顶端绑上一小捆乾草——这是预备的“烟枪”。 又从背篓里掏出干艾草,分成两份。一份塞进竹竿顶端的草捆里,另一份留著点篝火。 墨墨蹲在他脚边,仰头看那蜂窝,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四条腿绷得紧紧的,隨时准备往后撤。 “別怕。”张晓峰拍拍它的头,“一会儿站远些,別让蜂蜇著。” 墨墨似懂非懂,往后退了两步,屁股坐在自己后腿上。但眼睛还盯著蜂窝,耳朵竖得笔直。 --- 张晓峰在岩壁下找了块平整地方,捡了些枯枝落叶,拢成一小堆。 划燃火柴,点著枯叶。 火苗躥起来,噼啪作响。他把那团干艾草扔进火堆,又压了几把青蒿——这东西湿,烧起来烟大味冲,熏蜂最好使。青蒿是他半道上顺手掐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片刻工夫,浓烟滚滚而起。 青白色的烟柱顺著岩壁往上爬,像条活蛇,蜿蜒著,试探著,一点点钻进蜂窝。 起初没动静。 工蜂们照常进进出出,忙碌得像赶集的庄稼人。 渐渐地,有几只飞得歪歪斜斜,在空中画著圈,像喝醉了酒。有一只直接撞上岩壁,弹了一下,扑簌簌往下掉。 再后来,洞口趴著的工蜂开始往下掉。 一只,两只,三只…… 噼里啪啦,像下了一阵黑褐色的雨。 落在地上的蜂挣动著腿,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劲。六条腿乱划一气,慢慢安静了。 张晓峰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抄起那根竹竿,把顶端那捆乾草凑近火堆点著。乾草见火就著,呼呼烧起来。他对著火头猛吹几口——呼——呼——火灭了,烟却大盛。 浓烟裹著艾草的气味,顺著竹竿直往蜂窝里灌。 这一下如同釜底抽薪。 蜂窝里嗡声大作,像开了锅的稀粥。成百上千的蜂往外涌,一头扎进浓烟里,没飞多远就纷纷坠地。那场面跟下雹子似的,密密麻麻一层。 墨墨看得眼睛都直了,往后又退了几步,屁股差点坐进刺丛里。 张晓峰举著竹竿,稳稳噹噹,一动不动。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蜂窝安静了。 洞口再没有蜂爬出来。 地上落了一层,黑压压一片。有的还在微微蠕动,多数已经昏死过去。 --- 他放下竹竿,抽出柴刀。 岩壁陡峭,几乎没处落脚,但他早看好了——蜂窝斜下方有道石缝,勉强能塞进脚尖。岩壁上还攀著几根粗壮的野藤,拇指粗,黑褐色,一看就结实。 他把柴刀叼在嘴里,手脚並用往上爬。 脚趾死死抠住石缝,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手指攥紧野藤,掌心被藤上的细刺扎得生疼,也顾不得。疼怕什么?疼说明还活著。 爬到蜂窝跟前,他腾出一只手,用柴刀背猛磕蜂巢根部。 一下。 两下。 三下—— “咔”一声闷响,蜂窝连著根部那块岩石齐齐断裂。 他眼疾手快,左手一捞,把蜂窝搂进怀里。 沉甸甸的,少说有二三十斤。 温热的蜜香直往鼻子里钻,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拿块蜜糖在他鼻子底下晃。 --- 下到地面,他把蜂窝轻轻放进背篓,长舒一口气。 墨墨凑过来,鼻子一耸一耸,嗅个没完。嘴角淌下亮晶晶的哈喇子,滴在落叶上,一滴,两滴,很快洇湿一小片。 张晓峰蹲下身,从蜂窝破损处掰下一小块。 蜜是温的,稠得粘牙。掰开时拉出长长的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塞进自己嘴里。 一股纯粹的甜在舌尖爆开。 不是白糖那种甜,是带著花香的甜。野菊花特有的微苦和清香全化在里头。咽下去,喉咙里像抹了一层蜜蜡,润得发亮。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甜的。 他又掰一块,递给墨墨。 墨墨舌头一卷,吞了。 愣了一瞬——那表情像是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种好东西——隨即尾巴狂摇,恨不得把屁股甩飞。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哼哼声,脑袋往背篓里拱,两只前爪刨地,急得不行。 “急什么,回去慢慢吃。” 张晓峰把背篓盖好,站起身。 这时候才觉得手上、脖子上几处火辣辣地疼——还是被蛰了几下。擼起袖子看,手腕上肿起三个红疙瘩,又痒又疼,跟蚂蚁咬似的。脖子上也有一处,摸上去热乎乎的。 他忍著疼,回头看了一眼岩壁。 那些昏死在地上的蜂,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慢慢飞回残破的巢址。蜂王若是还在,它们会重新筑巢;蜂王若是死了,这窝也就散了。 但愿还在吧。 来年,兴许还能再来一趟。 --- 回到木屋,太阳刚刚偏西。 他把蜂窝搁在坝子上,仔细端详。 笆斗大,灰褐色,表面是层层叠叠的蜂蜡,像千层饼,又像老屋的瓦片,一片压一片。有几处在磕下来时裂了口子,金黄的蜜汁缓缓渗出。在阳光下亮得像琥珀,一滴,两滴,落在坝子上洇开。 墨墨寸步不离地守著,眼珠子跟著蜜汁转。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 张晓峰进屋拿了个木盆,又翻出块洗净的粗纱布——那是他让王爱国帮忙买的,怕的是万一受伤,可以包扎用。 他用柴刀背轻轻敲击蜂窝,震松结构。然后双手用力一掰—— 蜂窝应声裂成两半。 內部结构尽收眼底。 六角形的巢房密密匝匝排列,整齐得跟画出来似的。靠下边的巢房里是蜜,金黄透亮。有的已经封上了白蜡,白生生一层;靠上边的是花粉,红的、黄的、褐的,五顏六色,像撒了一层细碎的彩屑;最里边有几个大一些的巢房,里头还蠕动著白胖的蜂蛹,肉乎乎,挤在一起。 张晓峰拿起筷子,把封盖的蜜脾一块块挑出来,放进木盆。 蜜从破口处缓缓流淌,积在盆底,越聚越多。那顏色金黄透亮,像融化的琥珀,又像是凝固的阳光。香气也跟著浓起来,甜丝丝,冲得人发晕。 他又挑出那些带花粉的巢房,搁在另一个碗里——花粉是好东西,泡水喝补身子,黑市上金贵著呢。听说城里那些有身份的人,拿它当宝贝。 蜂蛹也没浪费。 白胖胖,肉乎乎,在碗里蠕动著。这东西油炸了吃,香脆,还大补。他听老猎人说过,吃了蜂蛹,冬天不怕冷。 第47章 暮色待客·知足常乐 正忙活著,墨墨突然竖起耳朵,衝进山的小径吠了两声。 “汪汪!汪汪!” 张晓峰抬头。 小径那头,一个人影慢慢走近。 陈木根。 背著个背篓,手里拎著个布包袱,走得满头是汗。日头晒著,他拿袖子擦一把,又擦一把,袖子都湿透了。 “老弟!”隔老远他就喊起来,声音里带著喘,“我估摸你该在家,果然!” 张晓峰起身迎上去,在围裙上擦擦手:“陈哥?你咋来了?” 陈木根走到跟前,把背篓放下,喘著粗气:“我到你们村做木工活,顺道来看看你。”他將那布包袱递过来,“给,你嫂子让我带的。说是自家醃的咸菜,你一个人在山里,就著,下饭。” 张晓峰接过,沉甸甸一包。 掀开一角看,是切好的青菜,醃得黄爽爽,散发著花椒和盐的香气。那香味衝进鼻子,他嘴里立刻泛出口水。 “这咋好意思……”他话没说完,陈木根看见了坝子上的蜂窝。 “哟!”陈木根眼睛一亮,几步抢过去,蹲下身子,“这蜂窝大啊!哪掏的?” “前几日巡山看见的,今儿去端了。” 陈木根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蜜脾,嘖嘖称奇:“这蜜好,这蜜好!你看这顏色,这稠度——野菊花蜜!清火的,金贵著呢!拿到城里,那些干部抢著要!” 张晓峰转身进屋,拿了个小竹筒出来:“正好,我给你装点。带回去泡水喝。” 他蹲下,用筷子把蜜脾里剩的蜜往竹筒里扒拉。蜜淌得慢,一点一点积起来。装了满满一筒,估计有一斤。 陈木根看得直摆手:“够了够了!这多不好意思!” “尝尝鲜。”张晓峰把竹筒塞回他手里。 陈木根捧著竹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半晌,嘆了口气:“老弟,你这人……真是……” “是啥?” “没啥。”陈木根把竹筒小心收好——先放进背篓,又怕碰著,拿出来,用布包袱包好,再放进去——从背篓里拿出个纸包,“这个你拿著。” 张晓峰打开一看,是几根蜡烛。 白蜡做的,比供销社卖的那种粗一倍不止,有小孩胳膊那么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著股清漆味。 “我自己熬的蜡,加了些漆树籽油,耐烧,烟小。”陈木根说,“山里晚上黑,点一根,不费眼。” 张晓峰心里一暖。 这年月,蜡烛是稀罕物。供销社卖的那种,又细又软,点一会儿就灭,跟逗你玩似的。陈木根这几根,够他用好久。 “陈哥,你坐,別急著走。”他把蜡烛收好,“我熬点蜂蜜,一会儿喝一碗。” --- 灶屋里,张晓峰把蜜脾放进锅里,小火慢熬。 火不能大,大了蜜就糊了,发苦。得用最小的火,让蜡慢慢化开。 蜡遇热融化,浮在表面,黄澄澄一层。他用勺子一点点撇出来,放进另一个碗里——蜂蜡也有用,留著以后也可以用来做蜡烛,或者擦捕兽夹。 撇净了蜡,剩下的就是纯蜜。 金黄透亮,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细泡,香气浓得呛人。那香味从灶屋飘出去,连坝子上的墨墨都使劲吸鼻子。 他舀了两勺进碗,衝上温开水。 蜜水立刻变成琥珀色,热气腾腾,香气直往脸上扑。 端给陈木根。 陈木根接过来,吹了吹热气,抿一口。 眯起眼。 半晌,说了一句: “老弟,你这日子——我是真羡慕。” 张晓峰也端著一碗,坐在门槛上。 墨墨趴在他脚边,舔著碗底剩的那点蜜水。舌头吧嗒吧嗒响,碗底被舔得鋥亮,跟洗过似的。 “有啥好羡慕的?”他说,“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冷清?”陈木根笑起来,那笑声里带著点苦味,“你知道山下那些人过的啥日子?” 他顿了顿,望著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那山一重一重往远处退,由深绿褪成淡蓝,最后和天际融成一色。 “十几口人挤五间破屋,转个身都费劲。吃顿饭跟打仗似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慢了就饿著。两口子天天吵架,孩子哭,老人咳,从早到晚没个清静时候。” “你这儿多好。想说话,有狗陪著。不想说话,没人烦你。饿了打只野鸡,馋了掏窝野蜂——这日子……” 他没往下说。 张晓峰也没接话。 低头看著碗里金黄的蜜水。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正好照在碗沿上,把那一圈水渍映得发亮。碗里浮著几粒细小的蜂蜡,像碎金子在打转。 他轻轻呼了口气。 是,这日子是不错。 但那条路,他也走过。 从缅北雨林里爬出来的人,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清。 --- 陈木根喝完蜜水,起身告辞。 张晓峰送到小径路口。 “陈哥,慢走。” 陈木根摆摆手,背著背篓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下回再来看你!” 他的背影渐渐没入林间。先还看得见人影晃动,后来只剩树叶窸窸窣窣响,再后来,连那声音也听不见了。 张晓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带著野菊花的淡苦味,和松脂的清香。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说什么。 他想起刚才陈木根说的话:“你这日子,我是真羡慕。” 羡慕吗? 也许吧。 但这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 回到木屋,太阳已经挨著西山头。 他把剩下的蜜装进陶罐。 用勺子一点点舀进去,金黄透亮,一层层往上长。足足装了一罐子,少说有二十来斤。罐口用粗纱布蒙上,细麻绳扎紧。搁在墙角阴凉处。 蜂蛹用油炸了。 锅里下点油,烧热,把蜂蛹倒进去。滋啦一声响,白胖的蜂蛹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香气冲得人直咽口水。炸到焦黄,捞出来,撒一撮盐。 香得墨墨围著灶台转圈,鼻子一耸一耸,哈喇子流了一地。 张晓峰捏一个扔嘴里。 酥脆,香,带点甜。嚼著咔嚓响,比供销社卖的兰花豆还香。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 --- 他坐在门槛上,就著最后一点天光吃蜂蛹。 看晚霞从山尖褪去。 先是大片大片的橘红,烧得半边天都亮了。慢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紫,最后全黑了。山峦的轮廓沉进夜色里,只剩一道弯弯曲曲的黑线。 墨墨趴在他脚边,肚皮吃得滚圆,打著满足的呼嚕。那呼嚕声一长一短,像架小马达。 远处,归林的鸟雀嘰嘰喳喳叫著,渐渐安静。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著野菊花的淡苦味,和蜜的甜。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 起身,回新屋,睡觉。 屋里黑,他没点灯。摸著黑走到床边,脱了外衣,躺下。 墨墨已经趴回它的草垫子,眯著眼,似睡非睡。听见他躺下,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张晓峰望著屋顶。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 清冷的月光从木窗斜斜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光带里浮著细小的尘粒,缓缓翻腾,像谁撒了一把银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意像潮水,慢慢涌上来。从脚底漫到小腿,漫到腰腹,漫到胸口。 木屋静静蹲在山腰,像一只收起翅膀的老鹰。 像一个终於找到归处的旅人。 沉默地,安稳地。 融进了这片莽莽苍苍的夜色里。 --- 第48章 客从山来·奇货可居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是被山下的狗叫声吵醒的。 不是墨墨。 是进山的小径那头,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隔得远,听著像隔了层棉被,闷闷的。 墨墨已经躥到门口,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警戒。 张晓峰翻身坐起。 手伸到书桌边,把那杆98k提起来。手指熟悉地摸到枪栓,轻轻一拉。 “嘘——” 墨墨安静了,但四条腿还绷著,前爪扒在门槛上,眼睛盯著小径那头。 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落叶上沙沙响。间或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生生的。 “张老弟!在家不?” 王爱国的声音。 张晓峰鬆了口气。 他把枪小心放回墙根,枪托著地,枪管靠著墙,顺手扯了件旧衣裳盖住。 “在!” --- 推开门,王爱国已经走到坝子边上。 背著个大背篓,手里拎著桿秤,脑门上汗津津的,在晨光里发亮。 旁边跟著条狼狗,灰黑色的毛,耳朵尖尖的,吐著舌头喘气。 那狗看见墨墨,站住了,两狗隔著十来步远,互相打量,谁也不先动。 王爱国拿袖子擦把汗:“黑市上没搞到什么,就到你这里看看有货没。” “进屋坐。” “好。”王爱国进了灶屋,眼睛扫了一圈,没看见啥稀罕物,脸上露出点失望。 张晓峰见状,转身把昨晚装好的蜂蜜抱出来。 陶罐沉甸甸的,罐子外头还沾著些蜂蜡屑,黄澄澄的,在晨光里闪。 “啥玩意儿?”王爱国凑过来。 张晓峰把罐子搁在坝子上,解开麻绳,掀开纱布一角。 金黄的蜜在晨光里闪著光,像凝固的阳光。一股甜香衝出来,浓得化不开——不是白糖那种寡淡的甜,是带著野菊花苦香气的甜,衝进鼻子里,喉咙里立刻泛口水。 王爱国凑过去,鼻子使劲吸了吸,眼睛瞪得溜圆。 “野蜂蜜?!” “嗯,昨儿刚掏的。”张晓峰用筷子挑了一点,递过去,“尝尝。” 王爱国接过来,放进嘴里。 愣了一瞬。 又抿了抿,咂摸咂摸滋味。 “老弟!”他一拍大腿,巴掌拍在裤腿上,啪的一声响,“这可是好东西啊!野菊花蜜,清火的!城里那些有痰咳的老干部,拿著钱都找不著!你这多少?” “二十斤出头。” “我全要了!”王爱国手伸进怀里掏钱,“两块钱一斤,四十块,咋样?” “行。”张晓峰点点头。 供销社的蜂蜜是凭票供应,一斤一块五,还得排队,品质上也肯定比不上张晓峰这种纯正野蜂蜜。这种野蜂蜜在黑市上有时能卖到三块一斤,王爱国给两块,也还算过得去。 王爱国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大团结、一块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用猴皮筋箍著。他解开猴皮筋,手指在舌尖上抿了抿,数了四十块,递过来。 张晓峰接过,没急著揣兜。 “王哥,有布票没?” --- 王爱国正要弯腰收拾蜂蜜罐,闻言直起身。 “布票?”他眯著眼看张晓峰,眼神里带著点打趣,“老弟,你这是……要娶媳妇了?” 张晓峰摇摇头:“想给墨墨缝件厚垫子,顺便存著点。以后想做衣服什么的,不至於抓瞎。” 他低头看了一眼墨墨。 墨墨趴在他脚边,正跟王爱国那条狼狗互相打量,两狗都绷著,隨时准备呲牙。 “这狗是川东猎犬?”王爱国低头仔细看了看墨墨,“好狗!打猎是把好手。给它缝垫子,你倒是捨得。” “它陪我过日子。”张晓峰说。 王爱国点点头,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浓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布票我有。”他说,“我们钢铁厂,这东西每半年发一次。工人一人十来尺,干部还要多些。可你知道,这年月啥票最值钱?” 张晓峰当然知道。 粮票、油票、肉票、煤票——这些能填饱肚子、能烧火取暖的票,才最金贵。 布票? 王爱国弹了弹菸灰:“布票一年到头,能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的人家,那都是富裕户。大多数人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大人穿了改给孩子,孩子穿小了改给更小的,实在不能穿了,撕成条纳鞋底、打袼褙。” 他吸了口烟,眯著眼看远处山峦。 “布票年年发,很多家庭都是节约起来,到黑市上换粮换肉。这不,我经常下乡採购,厂里很多人都把节约下来的票让我帮忙,换粮食肉食这些。” 他把菸头扔地上,用鞋底碾灭,抬起头:“我巴不得换你的蜜!” --- 王爱国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常年揣在怀里的。他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沓票证。 粮票、油票、肉票、煤票、布票、工业券……花花绿绿一大堆,用猴皮筋箍著。有的崭新,有的边角都卷了,印著“壹市斤”“伍市尺”的字样,盖著供销社的红戳。 他翻出布票,一张张数。 手指在舌尖上抿一下,捻开一张,数一张。 “我这儿有五十尺。今年的,没过期。”他把布票递过来,“够不够?” 张晓峰接过来看了看。 粉红色的票面,印著“巴渝省布票”几个字,下头是“壹市尺”“叄市尺”,盖著巴渝省供销社的红戳。 “够了。” “那这二十斤蜜,换五十尺布票加三十块钱,咋样?”王爱国说。 他掰著指头算:“蜜值四十,布票值十块——加上三十块现金,两清。” 张晓峰想了想,从刚才那四十块里数出两张十块的,递迴去。 “蜜值四十。布票在我这儿值钱。二十块加五十尺布票,两清。” 王爱国愣了愣。 他看著递迴来的二十块钱,又看看张晓峰,眼神里有点意外。 “老弟,你……行,就这么著!”他把钱揣进兜里,嘿嘿笑了两声。 --- 王爱国把蜂蜜罐小心放进背篓。 他先从背篓底掏出件旧衣服,是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胳膊肘打著补丁。把衣服垫在底上,再把蜂蜜罐放进去,四周又塞了些穀草,用旧衣服盖严实,免得路上顛碎了。 正要走,眼角瞥见灶台——上头搁著个碗,昨晚装花粉的碗没收拾。 “这又是啥?” 王爱国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点,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 那花粉是红褐色的,细得像麵粉,拈在指头上黏黏的。他嗅了嗅,又伸出舌尖舔了一点。 “花粉?!” “嗯,蜂窝里一起的。”张晓峰说,“都储在巢房里。掏蜂窝时弄出来一些。” 王爱国眼睛又亮了。 他站起身,搓著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搓起来沙沙响。 “老弟,你这……”他咽了口唾沫,“这花粉也卖我吧!城里那些有身份的,拿它当宝贝,说是补身子,泡水喝。我们厂长的老婆,托人寻摸好久了,一直没找著。说是喝了花粉水,脸色好,冬天手脚不冰凉。” “你要?” “要!”王爱国搓著手,“五块钱一两,咋样?” 张晓峰看了一眼碗里。 不多,也就三四两的样子。本以为这东西没人要,留著自己泡水喝。 “行。” 王爱国从兜里又数出二十块,递过来。 张晓峰这回没推辞,接过钱。 王爱国把花粉连碗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背篓,又用穀草塞紧实了。 --- 王爱国直起腰,长舒一口气。 他拍了拍背篓,里头蜂蜜罐和花粉包都塞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又蹲下身,把背篓的背带紧了紧,这才站起来。 “老弟,你这山里,真是宝库啊。” “靠山吃山唄。”张晓峰说。 “下回有啥好东西,给我留著。”王爱国拍拍张晓峰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力道不轻不重,透著股热乎劲儿。 “行。” 王爱国背起背篓,往山下走。 那条狼狗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墨墨。两狗对视一眼,都没叫。 脚步声渐渐远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偶尔传来一声咳嗽,惊起几只鸟,扑稜稜从林子里飞起来,在半空打个旋,又落进远处树丛。 ---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山林尽头。 晨光从山那边照过来,把树梢染成金红色。林间小径弯弯曲曲,两旁的草叶上掛满露水,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子。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票子。 五十尺布票,粉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四张十块的票子,崭新,上头印著工农兵的像。 他把票证叠好,和钱一起揣进內兜。 低头看墨墨。 墨墨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 “等布票换回来,给你缝个厚的。”张晓峰说,“今年冬天,咱俩都不冷。” 墨墨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蹭。 那脑袋毛茸茸的,耳朵软软的,蹭得掌心发痒。喉咙里滚出舒服的呼嚕声,像架小马达。 远处,山风拂过竹林。 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把细密的扫帚,一下一下扫著天边的云。 第49章 冤家路窄·剑拔弩张 送走王爱国,张晓峰简单做了点粥。 就著陈木根拿的咸菜扒拉了两碗。热汤热饭下肚,浑身舒坦。 他背上竹弩,挎上猎刀。走到墙角时脚步顿了顿,还是转身去背了那杆98k。 说不上为啥,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在挠,说不清道不明。 “墨墨,走。” 一人一狗,没入林间小径。 --- 露水重,没走多远裤脚就湿透了,凉丝丝贴在腿上。 张晓峰走得慢。墨墨在前头窜来窜去,鼻子凑著地面嗅,尾巴摇得呼呼响。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快点儿快点儿! 走到半山腰那片櫟树林时,旺旺突然站住了。 耳朵竖得笔直,像两把削尖的竹片。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平常那种撒娇的哼哼,是警戒,是警告。 张晓峰脚步一顿,手已经搭上腰间的猎刀柄。 “嘘——” 墨墨没再出声,但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前爪刨著地面,盯著林子深处的方向。 张晓峰侧耳细听。 隱约传来人声。还有斧头砍树的闷响——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上。 这深山老林,除了他,平日鬼影都见不著一个。偶尔有砍柴的、挖药的,也只敢在边上转悠,不敢进得太深。 他猫下腰,顺著墨墨盯的方向摸过去。脚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没发出一点声响。 ---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林地,长著许多碗口粗的华山松。这种松木值钱,长得直溜,是做房梁、打家具的好料子。一棵能卖十多二十块,抵得上壮劳力挣个把月工分。 这会儿,有三个人正围著一棵松树忙活。 一个抡著斧头砍树,两个拿锯子在旁边等。砍树那个光著膀子,浑身横肉,汗珠子顺著脊背往下淌。斧头抡得呼呼生风,每砍一下,木屑飞溅,树干上就多一道白花花的伤口。 张晓峰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张书林。 大队长张建国家的儿子。当初原身偷他家的鸡,就是这个张书林把原身按在院坝里打,活活打死。缅北雨林里逃出来的张晓峰这才穿到这具身体上。 可穿过来的张晓峰,没原身那么窝囊。 醒来那天,他差点把这人的命根子废了。就因为这事,才被弄到这深山老林当护林员——没人敢干的活,前任王老焉死了不到两个月。 一股邪火蹭地窜上来。 但他压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站出来: “干啥的?” 那三人猛地回头。 张书林愣了下,斧头停在半空中。等看清来人,脸上的惊愕慢慢化开,咧开嘴笑了: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张二流子嘛?” 另外两个也凑过来,一左一右堵住路。 一个瘦高个,尖嘴猴腮,瞅著面熟,也是张家湾的,叫张老四。另一个矮胖,满脸横肉,不认识,估摸著是外村请来的帮手。 张晓峰没动。 “公社规定,砍树要批条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你们有公社的批条吗?” “批条?”张书林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斧头都差点扔地上。 笑够了,他用斧头指著张晓峰,指头粗的木头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批条老子隨时可以让我爹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晓峰脸上: “张晓峰,你偷我家鸡那次差点废了我,后来又在大队部当眾扇我——这两笔帐,老子可一直记著呢!” 墨墨呲开牙,露出白生生的犬齿,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张书林低头看了一眼,抬脚就踢:“滚你妈的!” 墨墨灵巧地一闪,躲开了。但呲著的牙没收回去,四条腿绷得像弹簧,隨时准备扑上去。 张晓峰手按在墨墨头上,轻轻往下压了压。墨墨安静了些,但眼睛还死死盯著张书林,一眨不眨。 “我再说一遍。”张晓峰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山脚下那口老井,“这片林子砍树要公社批条。没有公社批条,把斧头放下,走人。” “走人?”张书林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冲那两人喊,“听见没?他让咱们走人!” 那两人跟著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林子里迴荡,惊起几只鸟,扑稜稜飞远了。 张老四笑够了,凑过来,尖嘴猴腮的脸凑得极近,嘴里喷出股旱菸味儿: “书林哥,跟这二流子废啥话?以前偷鸡摸狗被打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谁都不愿意乾的护林员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斜著眼打量张晓峰: “我们也听说了,你两次让书林哥下不来台。早就想找你算帐了。正好,今天咱们三个,他就一个,新帐老帐一起算——揍个半死扔山里得了。” “揍一顿?”张书林歪著头看张晓峰,眼神阴惻惻的,“揍他太便宜了。你知道他偷我家鸡那回,可是差点把我命根子废了……” 他拿斧头比划著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这荒山野岭的,埋个人谁找得著?” 他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晓峰,你还记得不?你从前,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绕著走。这两回你倒硬气了——硬气是要付出代价的,懂不懂?” 张晓峰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 原身那些年受的,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被堵在茅房里打,被按在泥地里踩,被当眾扒了裤子羞辱。 虽然是自己偷东西,自作自受——但那是原身,不是他。 张晓峰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抬起头,看著张书林的眼睛。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得看不见底。 “你確定要在深山里搞死我?”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不知怎的,张书林心里咯噔一下。前两次那种发自內心的惧怕,又像虫子似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我现在是公社护林员。”张晓峰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证件上盖的是公社的大印,不是大队的萝卜章。最后一次——放下斧头,走人。” --- 空气像凝固了。 林子里的鸟都不叫了。 只有风吹过松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哭。 张书林的脸涨成猪肝色。当著外人的面,被这个曾经的软蛋这么懟,面子里子都掛不住。 “你他妈——” 他抡起斧头不敢朝张晓峰去,就往墨墨身上砍。 斧头带著风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墨墨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砍中—— 张晓峰动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张书林的斧头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草丛里。他本人踉蹌著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手腕惨叫。 张晓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跟前。 98k从肩上取下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张书林的脑门。拉动枪栓的声音清脆刺耳,像死神的咳嗽。 “再动一下,试试。” 张书林浑身僵住。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个枪口,离他的眉心不到三尺。黑洞洞的,像野兽张开的嘴。他额头上的汗水唰地冒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腿肚子转筋,抖得像筛糠。 “你……你他妈……” 他想骂,想撑住面子。但被张晓峰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一扫,到嘴的脏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空。 像深山老林里被掏空的树洞,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张老四和矮胖子对视一眼,转身就想跑。 “站住。” 张晓峰没回头,声音也不大。但那两人像被使了定身法,钉在原地。 “谁跑谁死。” 张老四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晓、晓峰哥,我就是帮忙的,跟我没关係……” 话没说完,张晓峰已经走到他跟前。 “你刚才不是要揍一顿扔山里吗?” 他抓住张老四握锯的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像折断一根乾柴。 张老四惨叫起来,锯子脱手落地。整条胳膊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软软垂著,像根断了绳子拴著的木偶胳膊。 “手!我的手!” 张晓峰鬆开他。 张老四抱著胳膊在地上打滚,叫得像杀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 林子里安静了。 只有张老四的惨叫声,和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 张书林跪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嚇尿了。他仰头看著张晓峰,眼神里满是恐惧。 真正的恐惧。刻进骨头里的那种。 矮胖子扑通一声跪下,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饶命!饶命!我就是跟著来的,啥也没干!求求你別杀我!” 张晓峰没理他。 他走到张书林跟前,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说。”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像拉家常,“我如果把你们全弄死在这里,会有人知道吗?” 张书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咯咯的响声。 “开始让你们走,你们非不听。” 张晓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 他低头看著张书林,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裤襠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回去告诉你爹。”他说,“他只是大队长,管不了公社的人。我张晓峰现在是公社的护林员,证件上盖的是公社的章。这深山的林子,归我管。谁要砍树,拿公社批条来。没有……” 他顿了顿: “下次再来,就不是断胳膊这么简单了。” --- 他转身,招呼墨墨。 “走。” 一人一狗,沿著来路往回走。 身后,张老四的惨叫声渐渐远了。 张书林还跪在原地,像截木桩子,动也不敢动。 --- 回到木屋,太阳才刚刚偏西。 张晓峰把枪放下,把弩掛上墙,坐在门槛上发了会儿呆。 墨墨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他揉了揉墨墨的脑袋。 “没事。”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没完。 张建国当初安排自己当这护林员就没安好心——明摆著是想让自己也“意外”死在里面,报那个差点让他断子绝孙的仇。 今天打了张书林,断了张老四一条胳膊,还动了枪。 张建国绝对要来找麻烦。 他起身进屋,把98k从墙角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枪身擦得鋥亮,枪机灵活,撞针有力。子弹还有一百多发,整整齐齐码在盒里。 子弹金贵,平时捨不得用。 但今天…… 第50章 舌战群丑·全身而退 没过多久,山下果然来人了。 不是大队长张建国,而是大队会计。他喘著粗气站在坝子边上,扶著膝盖,半天说不出话。 张晓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块兽皮慢慢擦著猎刀。刀身雪亮,映著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会计,啥事儿?” 大队会计缓过气来,抬起头:“张晓峰,大队长叫你去一趟。” “啥事儿?” 会计顿了顿,眼神飘忽:“你今天是不是跟张书林他们……还动了枪……” “他偷砍林子,我拦他。他不听,还要动手。”张晓峰头也没抬,刀刃在兽皮上来回蹭著,发出沙沙的轻响,“护林员不管这个?” 会计愣了一下。 这个曾经的二流子,偷遍全村,见了村里人恨不得绕著走,被抓住了也不敢大声说话。 但眼前这人,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擦刀,问一句答一句,硬是让他这个当会计的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你……”他结巴了半天,“大队长让你去一趟,你赶紧的。” “行。” 张晓峰站起身,把猎刀插回腰后,取下墙上的98k。 会计看见那枪,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枪……” “自己搞的。”张晓峰说,声音淡淡的,把枪挎上肩,“护林员不能带枪?” 大队会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 张家湾大队部。 张建国坐在桌子后面,板著脸,像尊泥菩萨。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指捏著桌沿,骨节泛白。 张书林站在旁边,看见张晓峰进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换过裤子了,但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藏不住——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两条腿还微微打著颤。 张老四也在。胳膊用木板夹著,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吊在脖子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看见张晓峰进门,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凳子绊倒。 张有財跟进来,站在门口,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屋里还有三个大队民兵,背著56式半自动步枪,表情僵硬。 张晓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把98k从肩上取下来,枪托拄地,手扶著枪颈。 “张晓峰。”张建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透著股压人的气势,“你胆子不小啊,敢伤人,还动枪——你这步枪哪来的?” 张晓峰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大队长,队上给的是把破土銃,已经打不响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拉家常,“我又不想死在山里,只能自己搞一把,不行啊?” 同时几个民兵见张晓峰取枪,下意识把枪端在了手里。 枪栓拉动的声音咔咔响了几声。 屋里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张书林忍不住了,跳起来:“爹!你別听他胡扯!他差点打死我!那枪指著我的头,我、我——” “闭嘴!” 张建国瞪他一眼,眼神像刀子,颳得张书林一哆嗦,剩下的话全噎回嗓子眼里。 他转过头看著张晓峰,眼神阴沉沉的,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你打了人,还私藏枪枝。这事拿到公社去说,你也占不著理。” 张晓峰没接话。 他慢慢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张建国的阴沉,张书林的躲闪,张老四的恐惧,民兵们的紧张,张有財的缩头缩脑。 然后他笑了。 “大队长,我正想跟你说道说道这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步伐不大,但不知怎的,那几个端枪的民兵下意识枪口晃了晃,又垂下去几分。 “张书林带人偷砍华山松,碗口粗的树,少说长了二十年。”张晓峰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那是国家的財產,不是大队的。大队的批条只能在村集体林地砍柴火、砍杂木。这种成材的松木,必须有公社林管站的批文。” 他看著张建国: “我说的对不对?” 张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晓峰继续说: “我拦他们,他们不听。张书林拿斧头砍我的狗,还要把我『埋山里』。”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山里,这话可不能隨便说啊。” “你放屁!”张书林又跳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你——你——” 他却说不出话来。 张晓峰没理他。他转过头,看著张建国: “大队长,护林员的职责是啥?防火防盗防野兽。条例第七条——执行任务时,如遇暴力抗法,可採取必要防卫措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这沉闷的空气里: “他们三个人,拿著斧头锯子,要把我弄死在山里。我拿枪自卫,错在哪?” “啪!” 张建国一拍桌子。 “少给我耍嘴皮子!”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就算他们是偷砍,你拦就是了,动啥手?还动枪!拿枪指著人脑袋,这是要干啥?” 张晓峰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那眼神平静得很,像山脚下那口老井,看不出深浅。 “大队长,当初你推荐我当护林员,公社把证件发下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压根没细看里头的条款,就隨便填了我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还就给配了一把破土銃,现在都打不响了。” 张晓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颗一颗砸在这静默里: “我的上一任,王老焉,死的时候身上被野猪捅了好几个血窟窿。而他当时用的,也是把破土銃。” 他盯著张建国的眼睛: “你——” “够了!” 张建国猛地站起来,手指著张晓峰,指尖发抖。 张晓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著那张涨红的脸,那双躲闪的眼睛,那只发抖的手。 “我又没说什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山泉水,“大队长你这么激动干啥?” 张建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屋里静得可怕。 几个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去。枪栓拉动时的气势,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张老四缩在墙角,脸色比刚才还白。那条断了的胳膊吊在脖子上,像根多余的摆设。 张书林站在他爹旁边,两条腿又开始抖,裤腿簌簌地响。 张晓峰慢慢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张建国脸上。 “大队长,我正好也想去公社问问——我们大队的护林员,为啥证件上写的配枪是步枪,而实际只能拿把破土銃?” 他看著张建国,眼睛一眨不眨: “你是大队长,这事你应该最清楚吧?” --- 张建国的手捏著桌沿,骨节都发白了。 他盯著张晓峰,眼神复杂得很。 愤怒,惊疑,还有一丝……恐惧? 这个曾经的二流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从进门到现在,没说一句重话,没发一点火,却步步紧逼,把他堵得无路可退。那些话,软中带硬,绵里藏针,每一句都戳在要命的地方。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张晓峰。 绝对不是。 张建国慢慢坐回椅子上,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癩皮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闪著光。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你……想咋样?” 张晓峰看著他: “我不想咋样。我现在就是个护林员,看好我的林子。谁要偷砍,我拦。谁要动粗,我自卫。我在山里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只要没人招惹我,其他破事我懒得管。” 他顿了顿: “但要是还有……” 他没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来的意思。 张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看了看站在那里的张晓峰,又看了看自己那个缩头缩脑的儿子,最后看了看屋里那几个垂著枪口的民兵。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半晌,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走、走吧。” 张晓峰没动。 “大队长,事情还没说完。” 张建国抬起头,眼神阴沉:“还有啥?” 张晓峰指了指张老四: “他的医药费,我可不管。人是张书林叫去的,活是张书林派的,伤也是因为张书林的事受的。得让张书林赔。” “你——” 张书林想说什么,被张建国一眼瞪了回去,后半截话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张晓峰又说: “还有,我今天来,是给大队长面子。但往后,后山的林子怎么管,我说了算。谁要是再偷偷摸摸进去……” 他看著张建国,一字一句: “山里野兽多,出了事,別怪我没事先打招呼。” --- 他转身,招呼一直蹲在门口的墨墨。 “走。” 一人一狗,往门外走去。 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里的人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那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张建国还坐在那里,盯著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张书林凑过来,小声说:“爹,就这么放他走了?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张书林捂著脸,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爹,眼眶里泪花直打转。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张建国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让你去后山砍树的?谁让你招惹他的?” “我、我……” 张书林低著头,不敢再说话。脸上五道红印子,肿得老高。 张建国望著门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 这小子变了。 变得他不认识了。 变得……让他心里发寒。 --- 张晓峰走在回山的路上。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山风吹过来,带著野菊花的淡苦味,还有松脂的清香。远处的林子里,有夜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说著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压著,像床大棉被。 要变天了。 他紧了紧背上的枪带,继续往前走。 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尾巴摇两下,又继续往前窜。 夜色里,那一人一狗的身影,渐渐融进了莽莽苍苍的山林。 像一滴水融进江河。 像一片叶落进丛林。 从此,这山里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第51章 满载而归·情义为先 天刚麻麻亮,张晓峰就醒了。 心里装著事,睡不踏实。 昨夜里他想好了——得去一趟陈家沟。 陈木根那人心实,值得交往。上回到张家湾做木工活,还记著给自己送咸菜和那么粗几根蜡烛。这情分得还。 再说了,张晓峰还想请陈家嫂子帮个忙:给墨墨做两件冬天进山穿的背心。这东西他可不会缝。 山里的冬天冷得咬人。墨墨才半岁不到,毛虽然厚实,但趴雪地里伏击猎物,时间长了也扛不住。 他前世看网络小说里提过,猎犬冬天进山都穿背心,护住肚子和前胸,四条腿露外边,跑起来利索,趴著不凉。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得试过才晓得。 这身体那双手,以前偷鸡摸狗在行,现在摸弩放枪也行,但捏针线就跟捏烧火棍似的,十根指头全是笨的。 据他观察,陈木根穿的衣裳针脚细密,补丁打得齐整,一看就是家里婆娘手巧。陈家嫂子肯定行。 主意打定,就得备礼。 空手上门可不像话。 竹鼠。这东西肉嫩,燉汤鲜,关键是竹林就在旁边,费不了多少力气。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 吃了早饭,照例训了墨墨一会儿。张晓峰背上竹篓,挎上柴刀,带著墨墨进了那片“硬头黄”竹林。 竹鼠这东西,贼精。 洞打在地下,七拐八绕,少说三五个出口。你要堵一个口子,它从別的口子跑了,白费劲。得先把所有出口找齐,留一个最隱蔽的,剩下的全堵死。然后在留的那个口子外头下套子,或者点火熏。 张晓峰用的是熏的法子——省事,不伤皮子。 墨墨知道要干活了,兴奋得不行。尾巴摇得呼呼响,在竹林里窜来窜去。 “慢点。”张晓峰压低声音,“別惊著。” 墨墨回头看他一眼,步子放轻了。但那股兴奋劲儿压不住,四条腿绷得紧紧的,隨时准备扑出去。 张晓峰顺著竹林边缘走,眼睛扫著地面。 竹鼠的洞好认——洞口溜光,有新鲜的泥土翻出来,洞边有啃断的竹根。他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就在一处背阴的土坡下发现了目標。 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的新土还潮著,印著新鲜的爪印。周围散落著啃了一半的竹根,断口白生生的,汁液还没干。 “有货。”他蹲下,仔细打量。 墨墨凑过来,鼻子往洞口探,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拍拍它的头,开始找別的出口。 绕著四周转了一圈,一共找到四个洞口。一个在土坡正面,两个在侧面草丛里藏著,最后一个在坡顶的灌木丛底下——那是应急用的,最隱蔽。 他从背篓里掏出事先备好的乾草和艾叶,又摸出火柴。 先把三个次要洞口用石头和泥土封死,堵得严严实实。然后在主洞口点著乾草,压上湿艾叶。 青白色的烟冒起来,顺著洞口往里钻。 墨墨蹲在他脚边,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竖得笔直,盯著洞口一眨不眨。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洞里有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刨土。然后“吱”的一声尖叫——紧接著,一个灰褐色的影子从主洞口猛地窜出来。 墨墨早就等著了。 没等那影子落地,它已经扑了上去。一口咬住脖子,狠狠一甩—— 竹鼠“吱”地惨叫一声,四条腿乱蹬,尾巴甩得噼啪响。但墨墨咬得死紧,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就是不鬆口。 “行了,別咬死了!”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身子。 墨墨这才鬆开嘴,往后退了一步,尾巴摇得呼呼响,满脸写著:快夸我快夸我。 张晓峰用绳子綑扎实了,拎起竹鼠掂了掂——五斤上下,肥。 “干得漂亮。”他揉了揉墨墨的脑袋。 墨墨舌头伸出来,哈喇子蹭了他一手。 --- 把竹鼠塞进背篓,盖好盖子,正准备往回走,墨墨突然又兴奋起来。 它一头扎进旁边的灌木丛,尾巴在外面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又有啥?” 张晓峰拨开灌木跟过去。 墨墨正趴在一丛荆棘底下,前爪刨著地,鼻子一耸一耸地嗅。见主人过来,它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兴奋的呜咽,尾巴差点摇飞。 张晓峰蹲下细看——荆棘丛底下,一堆枯草和落叶堆成个浅浅的窝,窝里趴著一只麻褐色的野鸡。 那野鸡被墨墨嚇得缩成一团,脖子紧紧贴著地,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敢动。 张晓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野鸡这才反应过来,“咯咯咯”尖叫起来,翅膀扑腾乱扇,爪子乱蹬。但已经晚了——张晓峰两只手掐住翅膀根,拎了起来。 两斤来重的野母鸡。 再看那窝里——十来个野鸡蛋,青灰色的壳,圆滚滚挤在一起,还带著母鸡的体温。 “好东西!” 他把野鸡塞进背篓,又小心翼翼把鸡蛋一个个捡起来,用乾草裹好,放进另一个布袋里。 墨墨蹲在旁边,尾巴摇得呼呼响,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滴了一地。 “今儿个你是功臣。”张晓峰揉揉它的头,“回去燉鸡,多吃点。” 墨墨听不懂话,但那奖励的语气听懂了,兴奋得原地转圈,差点把自己转晕。 --- 回到家,日头偏西。 张晓峰先把竹鼠安顿好——背篓罩著,扔了几节嫩竹根进去,先养著,明天才送人。 然后开始收拾野鸡。 烧一锅开水,把鸡烫了拔毛。热水一浇,那股腥臊气直往鼻子里钻,墨墨在旁边闻得直抽鼻子,哈喇子流得比刚才还凶。 拔毛、开膛、掏出內臟——扔给墨墨。墨墨一口接住,“吧唧吧唧”嚼得欢实。 收拾乾净,剁成块。 又拿出两根嫩竹笋——刚在竹林里挖的,剥去外壳,切成滚刀块,白生生、嫩汪汪,看著就馋人。 灶膛里架上柴火,铁锅烧热,挖一勺猪油下去。 “滋啦——” 猪油化开,冒起青烟。鸡块倒进锅里,翻炒几下,肉色一变,香气开始往外冒。那香味带著油脂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肚子里咕嚕咕嚕响。 墨墨蹲在灶边,眼睛盯著锅一眨不眨,哈喇子流了一地,连成一条亮晶晶的线。 张晓峰瞥它一眼:“急啥?燉好了有你吃的。” 墨墨“吃的”两个字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 鸡块炒到金黄,加入山泉水,没过鸡肉。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再放入薑片、花椒、盐,最后把竹笋块倒进去。 盖上木锅盖,小火慢燉。 接下来就是等。 张晓峰坐在门槛上,墨墨趴在他脚边。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映在脸上,暖烘烘的。锅里的香气一阵阵往外飘,越来越浓,越来越香,馋得人坐不住。 约莫个把时辰,他掀开锅盖。 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著,鸡肉燉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竹笋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透明,泛著油光。野葱的绿、薑片的黄,浮沉在乳白的汤色里。 香得没法说。 张晓峰盛了一碗,吹了吹热气,喝一口。 烫。 鲜。 那股鲜味从舌尖一直衝到胃里,浑身毛孔都张开了。鸡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散,竹笋脆生生的,带著鸡汤的浓鲜,嚼著咔嚓响。 他又盛一碗,夹了几块肉,放在墨墨的食盆里。 墨墨埋头大嚼,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恨不得把食盆舔穿。 一顿饭,吃到天擦黑。 一大锅鸡肉,一人一狗吃了大半。剩下的留著,明早还能吃一顿。 --- 第二天一早,热了燉鸡,又把野鸡蛋煮了带上。 张晓峰来到公社供销社。 扯布。 他兜里有布票——跟王爱国换的,带了五尺。给墨墨做两件背心足够了。 供销社木头柜檯磨得发亮,玻璃柜里摆著肥皂、火柴、煤油灯、针头线脑。墙上掛著花布、蓝布、黑布,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烫著捲髮,穿著蓝布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扯几尺?” “五尺。”张晓峰把布票递过去,“要那种厚实的,劳动布的。”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墙上扯下一匹深蓝色的劳动布,抖开,用竹尺量了五尺,剪刀“咔嚓”一剪。 “三块五。” 张晓峰付了钱,接过布,卷好,塞进背篓。 --- 第52章 登门做客·雪中送炭 陈家沟离公社不远,翻过两座山樑就到。 张晓峰走得快,墨墨跟在后面,时不时窜进路边的草丛里嗅两下,又窜回来。 背篓里的竹鼠大概感觉到换了地方,不安分地吱吱叫。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面山坳里出现一片竹林。竹林边上,稀稀拉拉散落著十多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裊裊。 陈家沟到了。 问了一下路,陈木根的家在村东头,靠著竹林边。三间土坯房,围著一圈竹篱笆,院子里晒著几件衣裳,补丁叠补丁。 张晓峰走到院门口,刚要喊,一条黄狗从院子里窜出来,“汪汪”直叫。 墨墨立刻呲开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墨墨!”张晓峰喝了一声。 墨墨收了声,但眼睛还盯著那黄狗,四条腿绷得紧紧的。 “谁呀?” 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著门帘一掀,走出个三十来岁的妇女。 青布褂子,黑布裤子,围著块蓝围裙,头髮用帕子挽著。脸圆圆的,眉眼清秀,就是瘦——颧骨有点凸,衣裳虽破但乾净。 应该就是陈木根的婆娘。 “嫂子。”张晓峰隔著篱笆喊了一声,“我是张晓峰。陈哥在不在?” 周嫂子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笑来:“哟,是张兄弟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推开篱笆门,把黄狗喝到一边,迎张晓峰进院子。 “木根不在,去队上干活了。你找他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掀开盖子,“昨儿掏了只竹鼠,想著拿过来给陈哥尝尝鲜。” 笼子里那只竹鼠肥滚滚的,皮毛油亮。 周嫂子一看,眼睛亮了:“哎呀,这咋好意思!你这大老远的……” “应该的。”张晓峰把背篓递过去。 周嫂子接过背篓,看著那只竹鼠,脸上笑开了花,但又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我让孩子去叫他!” “嫂子別。”张晓峰笑了,“我等等就是。” 他从背篓里又拿出那捲布:“还有个事想请嫂子帮忙。” 周嫂子接过布,掂了掂:“啥事?你说。” “我那狗——”张晓峰指了指蹲在院门口的墨墨,“半岁不到,冬天要进山打猎。我想给它做两件背心,护住肚子和前胸,免得趴雪地里冻著。” 他顿了顿:“我不会缝这玩意儿,想请嫂子帮忙。布我买了,棉花我也带了,你帮我裁两件,工钱……” 周嫂子看看布,又看看墨墨,笑了。 “就这事?行!你把狗按住,我量量尺寸。棉花家里有,不用你出,这点忙还收啥工钱!” “那不行,棉花得我出。”这年月棉花可是稀罕物,票难弄,有票都不一定能买到。这带的棉花是王老焉留下的破棉袄里拆出来的。 “行了,不爭了。”周嫂子摆摆手,“不过张兄弟,我听人讲给狗做的背心该用兽皮,说布做的进山碍事,我也是听来的,不晓得是不是这回事。”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白开水,碗沿有个缺口,但洗得乾乾净净。 张晓峰接过,喝了一口。 把墨墨叫过来按住。 周嫂子伸手摸摸它的头,墨墨眯起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这狗长得精神。”她一边比划一边说。 “嫂子,我觉得你说得在理。刚好我带了十多张兔皮,原本想卖给供销社,但供销社收价太低,就没卖。你看能用不?” 张晓峰又从背篓里拿出一捆硝好的兔皮。 周嫂子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够用了。过十来天你来取,保准给你做得妥妥帖帖。” ---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谁来了?” 陈木根的声音。 他满头是汗,走进院子。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 “老弟!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张晓峰站起身,“给你带了只竹鼠,昨儿掏的。” “竹鼠?”陈木根眼睛一亮,凑到背篓边看,“来就来,带这些做啥!这么肥!怕五斤往上了吧?” “差不多。” 这时院外又回来两个孩子。男娃十三四岁,女娃可能七八岁。穿得都很破旧——膝盖上补丁摞补丁,袖子短了一大截,露著半截手腕。 陈木根家凭他的手艺,原本日子还过得去。但前几个月陈家嫂子割猪草被烂草蛇咬了,花了不少钱。陈木根为了凑医药费,把整套木匠工具卖给张晓峰,两人才认识。后来张晓峰建木屋,又找陈木根干活,把大部分工具还了他,工钱也给得足。陈木根这才把债还清,如今也只是没有亏空,勉强能餬口。 陈木根直起腰,拍拍张晓峰的肩膀:“今天別走了,在我这儿吃饭!” “陈哥,我得回去。山里有事。” “有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陈木根不由分说,拉著他就往屋里走,“娃他娘,快去把那块腊肉煮上!” 周嫂子应了一声,笑著进了灶屋。 张晓峰推辞不过,只好跟著进了屋。 --- 堂屋不大,收拾得乾乾净净。 靠墙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条凳,桌面磨得发亮。墙角堆著些农具,锄头、镰刀、扁担,码得整整齐齐。墙上贴著年画,红红绿绿的,已经褪了色。 陈木根招呼张晓峰坐,自己去灶屋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端著个粗瓷碗,碗里是炒花生。 “自家种的,你尝尝。” 张晓峰捏了一颗,剥开,花生米小小的,但香。 “陈哥,你这日子过得不错。” “不错啥呀?”陈木根苦笑一声,在条凳上坐下,“凑合活著唄。队上工分挣不多,全靠我偶尔给人做点木匠活,换点油盐钱。说实在的,我心里真感激你。要不是你,我家怕是……” “別。”张晓峰摆手,“你可不能这么说。” “咋不能说?是实话。”陈木根嘆了口气,“帮你建那木屋,多给那么多工钱帮我还了帐。不然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张晓峰没接话,低头剥花生。 灶屋里飘出腊肉的香味,混著柴火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墨墨蹲在门口,鼻子一耸一耸,哈喇子又流下来了。那条黄狗离得远远的,趴在地上,时不时抬眼瞅一下,不敢靠近。 “你那狗训得好。”陈木根看著墨墨,“有它帮忙,山里好混多了。” “还行。”张晓峰把花生壳扔进灶膛,“半岁不到,还得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说山里的猎物,说队上的事,说今年的收成,说冬天的打算。 周嫂子和两个孩子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女娃靠在娘身上,眼睛却一直瞟著张晓峰的背篓——那里头,还有早上煮的野鸡蛋。 张晓峰看见了,招手让女娃过来。 “丫头,来。” 女娃怯生生看他一眼,又看周嫂子。周嫂子点点头,她才慢慢走过来。 张晓峰从背篓里摸出两个野鸡蛋,塞到她手里:“拿著吃。” 女娃捧著鸡蛋,眼睛亮晶晶的,回头看她娘。 周嫂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木根一眼瞪了回去。 “拿著吧。”陈木根说,“快谢谢张叔。” “谢谢张叔。”女娃声音小小的,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男娃在旁边看著,咽了口唾沫。张晓峰也给了他两个。 两个娃捧著鸡蛋,躲到一边剥壳去了。壳剥得小心,一点都没碎,剥下来的壳也没扔,仔细收进衣兜里——听人说鸡蛋壳泡水浇菜好。 张晓峰看著,心里嘆了口气。 穷日子,他见过。在缅北那些被骗去的人,比这还惨的都有。但亲眼看著这俩娃连鸡蛋壳都捨不得扔,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 吃饭的时候,陈木根非要张晓峰坐上席。 张晓峰不肯,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陈木根坐了上席,张晓峰坐旁边。周嫂子端著菜进进出出,脸上带著笑,脚步轻快。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一盘炒青菜,绿油油的,泛著油光。一碗酸菜粉丝汤,热气腾腾。还有一碟泡萝卜,红艷艷的,看著就开胃。 “没啥好菜,將就吃。”陈木根拿起筷子,给张晓峰夹了一块腊肉,“尝尝,自家餵的猪。” 张晓峰咬了一口。 腊肉熏得透,肥的不腻,瘦的不柴,嚼著满嘴香。那股烟燻的味儿,混著花椒和盐的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好吃。” “好吃多吃点。”陈木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你一个人在山里,虽然野味吃得不少,但这种土猪肉腊肉,又是另外一种风味哦。” “也是。”张晓峰说,“这跟山里的东西確实不一样。” “山里虽然想吃什么就去弄什么。”陈木根摇摇头,“但一个人吃,没滋没味的。” 张晓峰没接话,低头扒饭。 两个孩子坐在小桌上,吃得安静。大的照顾小的,小的有样学样,筷子使得还不太利索,但一口一口,吃得很香。腊肉他们没动几筷子,尽挑青菜和酸菜吃——那是大人教的,好的要留给客人。 周嫂子端完菜,也坐下来。她吃得慢,夹一筷子菜,能扒半碗饭。腊肉她一口没动。 张晓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吃完饭,他把剩下的野鸡蛋全掏出来,放在桌上。 “嫂子,这个留著给娃吃。” 周嫂子连连摆手:“这哪行!你自己留著……” “山里多的是。”张晓峰把蛋推过去,“我想吃了,去摸就行了。” 推让几回,最后还是收下了。 --- 临走,周嫂子拎出个小布袋,塞到张晓峰手里。 “张兄弟,这个你带著。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自家醃的咸菜,你一个人在山里,就著,下饭。” 张晓峰接过,沉甸甸一包。 “嫂子,这……” “別这那的了。”周嫂子摆摆手,“那狗背心,过十来天你来取,保准做好。” 陈木根送到院门口,两个孩子也跟在后面,冲他挥手。 “张叔再来!” 女娃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张晓峰点点头,招呼墨墨。 “走。” 一人一狗,沿著来路往回走。 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陈木根一家还站在院门口。 暮色里,那几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灰濛濛的夜色里。临走时那五尺布和拆出来的棉花他没有带走,留下给那俩听话懂事的兄妹做衣服。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著野菊花的淡苦味。 张晓峰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大步往前走。 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尾巴摇两下,又继续往前窜。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深绿褪成淡蓝,最后和天际融成一色。 他忽然觉得,这山里,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第53章 岁月静好·孤影自怜 日子又慢下来了。 从陈木根家回来后,张晓峰照旧过著巡山训狗的日子。 每天清早,雷都打不动训墨墨一小时。隨行、停定、唤回,翻来覆去地练。 墨墨快六个月大了。跟刚从王老焉侄子手上接过来时那个三个月大、骨瘦如柴的癩皮狗相比,现在的墨墨个头躥了一大截,那身皮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闪著缎子般的光亮,身体壮硕,威武霸气。 隔两天巡一次山。走那几条走烂了的兽径,查看夹子,检查套子,补几个活扣。遇著野鸡野兔就顺手收,遇不著也不急。 偶尔去溪边钓钓鱼。 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扬竿拋线,看鸡毛浮子在水中一沉一浮。 墨墨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睡半醒。 风从溪涧下游吹来,带著水汽和野菊花的淡苦味。 日子看起来悠閒得很。 可张晓峰心里清楚,不是那么回事。 --- 人是社会性群居动物…… 这话他以前听过,没往心里去。在缅北雨林里逃命那阵子,整天想著的是怎么躲开追兵,怎么找吃的,怎么活过明天,哪有功夫想这个? 其实缅甸逃亡起初他也是有伴的。 几个被骗去的同胞,其他国家的难兄难弟,一起逃出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雨林里躲追兵。那时候虽然苦,虽然怕,虽然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但至少有人说话,有人分一口吃的,有人轮班守夜。 后来一个一个死了。 有被追兵打死的,有踩中地雷炸死的,也有病死的,饿死的,掉进陷阱里爬不出来的——就连那个在他眼里极强、无所不能的泰国老兵都死了。 最后只剩他一个。 但这种日子他只经歷了一个多月,眼看终於到达边境线,他就被追兵追上用枪打死了,接著就是穿过来。 可现在。日子稳了,心静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慢慢浮上来,像溪水底的淤泥,平时看不见,一搅就浑。 有墨墨陪著是不假。可墨墨不会说话,听不懂人话里那些弯弯绕。它只会摇尾巴,舔手心,把湿漉漉的鼻头拱进他掌心里蹭。 他想找人说话。 想听人说点什么,哪怕是不相干的閒话,哪怕是抱怨日子难过,哪怕是骂几句娘——什么都行。 王爱国每次来,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收货、算帐、付钱,说不上几句话就下山了。陈木根倒是能聊,可人家有家有口,自己家都过得紧巴,不可能跑山上来陪他。 五个多月了。 从穿过来那天算起,已经五个多月了。 他习惯了山里的生活,习惯了一个人待著,习惯了跟墨墨自言自语。可习惯归习惯。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 ---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张晓峰起了个早。 他站在坝子上,望著远处的山峦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进屋,把弩和枪都背上。 “墨墨,走。” 一人一狗,没往熟悉的那几条路走,而是拐向了东北方向。 那边是牛家冲大队负责的区域。 他来这山里五个多月了,活动范围一直局限在张家湾那片林子。別的大队辖区,他从来没去过。一来是规矩,各管各的;二来也是不想惹麻烦。至於再往里走、真正人跡罕至的巴渝深山,他是想都不用想,坚决不会去的。 可今天,他想去看看。 不为別的,就想走走没走过的路,看看没看过的林子。兴许能遇上个人,说上几句话。 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也好。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脚下的路就渐渐陌生了。 树木越来越密,藤蔓越来越多,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得拨开灌木才能过。墨墨倒兴奋得很,窜来窜去,鼻子凑著地面嗅个不停。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张晓峰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歇脚,正歇著,前面灌木丛里扑稜稜一阵响——一只野鸡窜出来,拖著长长的尾羽,扑腾著往林子里钻。 墨墨“嗖”地窜出去。 张晓峰抄起竹弩就追。 墨墨追得紧,野鸡飞不高,没扑腾多远就被撵得钻进一丛荆棘底下。张晓峰赶到时,墨墨正趴在荆棘丛外头,冲里面呜呜叫,急得直刨地。 他蹲下细看——荆棘丛底下,那只野鸡缩成一团,脖子贴著地,一动不敢动。 张晓峰伸手进去,一把按住。 野鸡这才反应过来,咯咯咯尖叫起来,翅膀扑腾乱扇。但已经晚了——他两只手掐住翅膀根,拎了出来。 三四斤重的野公鸡,羽毛艷丽,尾羽老长。 “好东西。” 他把野鸡脑袋一拧,断了气,掛在腰上。 “走,找个有水的地方,中午吃好的。” --- 小半个时辰后,听见了水声。 循著声音找过去,是一条山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哗哗地流著。溪边有块平整的草地,几块大石头散落著,正好歇脚。 张晓峰开始收拾野鸡。 拔毛、开膛、掏內臟——內臟扔给墨墨。墨墨一口接住,吧唧吧唧嚼得欢实。 收拾乾净,从溪边挖了团黄泥,又摘了几片大树叶。 叫花鸡。 这是前世看野外求生视频学的。把鸡糊上厚厚一层黄泥,扔进火堆里烧。泥烧乾了敲开,毛粘在泥上脱落,鸡肉又嫩又香。 张晓峰捡了些枯枝,拢成一小堆,划燃火柴点著。火苗躥起来,噼啪作响。等火烧旺了,把糊好黄泥的鸡扔进去,又添了些柴。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泥团烧得乾裂,散发出淡淡的焦香。 他用树枝把泥团拨出来,晾了晾,拿石头一敲—— “啪!” 泥壳裂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那股香味简直没法形容——鸡肉的鲜,加上黄泥特有的土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墨墨鼻子耸动,哈喇子滴了一地,连成亮晶晶的线。 张晓峰撕下一块肉,吹了吹,扔进嘴里。 嫩。 香。 野鸡肉嚼著有劲,越嚼越香。那股野味特有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直衝脑门。 他又撕下一块,扔给墨墨。墨墨凌空接住,吧唧吧唧嚼得欢实,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一人一狗,蹲在溪边吃叫花鸡。 --- 第54章 绝处逢生·当机立断 正吃得香,张晓峰忽然听见远处隱隱约约传来人声。 他停下咀嚼,侧耳细听。 很远。隔著两三里地,肯定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很多人——吵吵嚷嚷的。 墨墨也听见了,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拍拍它的头:“没事,吃你的。” 他继续撕鸡肉,不紧不慢地嚼著。 牛家冲那边闹起来了?兴许是发现盗伐,起了衝突?又或者是抓到了偷猎的? 管他呢。 先吃饱再说。 他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又捧起溪水喝了几口。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看看去。” 刚迈出两步,还没来得及招呼墨墨,墨墨突然衝著一个方向呲开了牙。 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不是平常那种撒娇的哼哼,是真正的警戒,是警告。 张晓峰手已经搭上腰间的猎刀柄。 “谁?” 没有回应。 但他听见了声音——稀稀疏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艰难穿行。脚步声踉踉蹌蹌,深一脚浅一脚,不时被藤蔓绊住,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到两分钟,灌木丛被拨开了。 一个人踉蹌著走出来。 是个女人。 手被绳子绑著,勒得手腕发紫。衣服到处都是被划破的口子,露出里头的皮肉,血痕一道一道的。头髮散乱,沾著枯叶和泥土,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看不清长相。 但那身衣服虽破,料子却好——深灰色的確良,裁剪合身,不是乡下供销社能买到的货色。脚上的鞋也是,黑皮鞋,虽已沾满泥泞,但看得出是城里人穿的样式。 那女人看见张晓峰,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法,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她踉蹌著朝他扑过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救……救我……” 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太久,嗓子已经劈了。 张晓峰愣在那里。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那张脸。 那张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他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刻在脑子里,忘不掉的那种见。 那是缅北雨林里,那两个跟著他们一起逃亡的女同胞的脸。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表情。一样的那种——绝望中突然看见希望时迸发出的光。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前世的记忆像开闸的水,汹涌而来。 那些在雨林里死去的脸,一张一张浮上来。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里最后只有绝望。 而这个女人,眼睛里有同样看见希望的光。 “救……” 女人这次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身子就一软,往地上倒去。 张晓峰一步上前,伸手接住。 --- 她倒在他怀里,软得像一团烂泥。 脸色苍白,嘴唇乾裂起皮,额头滚烫——发烧了。手腕上的绳子勒得皮开肉绽,绳子勒得太紧,已经嵌进肉里。 墨墨凑过来,鼻子嗅了嗅,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不是敌意,是询问。 张晓峰低头看著怀里这个女人。 来不及想了。 他把女人轻轻放在草地上,解下她手腕上的绳子。解的时候她疼得皱起眉,却没醒过来。 拿出水壶,托起她的头,餵了几口水。 水顺著嘴角流下来一些,但大部分咽下去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暂时没有人追来。 但他不能在这里等。 这女人这副样子,又是城里人打扮,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事。 得把她带回去。 带回去再说。 他蹲下身,把女人轻轻扶起来,背在背上。又对墨墨说:“跟上。” 一人一狗,背著个昏迷的女人,沿著来路往回走。 --- 山路难行。 背著个人,更难。 张晓峰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女人趴在他背上,软软的,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要不是偶尔能感觉到热气喷在脖子上,他都要以为她已经死了。 走了半个时辰,日头偏西。 女人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张晓峰停下脚步,侧头看。 她没醒,但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翕动著,像是在说什么。凑近听,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別……別打我……我不嫁……我不嫁……” 梦话。 张晓峰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女人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些,也清楚了些: “求求你们……放我走……我爸会给钱的……会给钱的……” 张晓峰脚步顿了顿。 给钱? 这年月,人贩子,卖到大山当媳妇——前世他在网上看到过这年代的事。有的姑娘被骗到山里,给人当婆娘,关在黑屋里不让出来,有的甚至几个兄弟共用一个媳妇,生孩子的工具,惨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既然让他遇上了,他就不能不管。 --- 走了两三个时辰,天快擦黑的时候,终於看见了木屋。 张晓峰把女人背进屋,放在自己床上。 她还没醒,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也有了些血色。额头还烫,但没刚才那么烫了。 他从灶屋端来一盆凉水,用纱布蘸湿了,敷在她额头上。又翻出平时自己采的退烧草药——这是前世跟泰国老兵学的,逃亡路上这种草药几次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熬了一碗,一点点餵她喝下去。 借著煤油灯的光,他这才仔细看清了这女人的长相。 不到二十的年纪,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眉眼温婉,像江南水乡那种画上的人物——细细的眉,弯弯的眼,鼻樑挺秀,嘴唇薄薄的。就是这会儿狼狈不堪,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痕,也掩不住她的好看。 张晓峰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他给她的手上了药,用纱布包好。脚上也有伤,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惨不忍睹。他把那双鞋脱了,用盐水洗了伤口,也涂上药。 忙完这些,他坐在床边。 她到底经歷了什么? 怎么到这深山里来的? 谁绑的她? 那些人还会不会追来? 不管怎样,人他已经救了。 等醒过来,问清楚再说。 --- 窗外,夜色四合。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著松脂的清香。 木屋里,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墙上的人影也跟著晃动。 墨墨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床上的人。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呜,像是在问:她是谁?她怎么了? 张晓峰揉揉它的头:“没事。她……是客人。” 墨墨听不懂“客人”是啥意思,但那安抚的语气听懂了,尾巴轻轻摇了摇。 张晓峰又看了床上一眼。 那姑娘呼吸平稳了些,眉头也鬆开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脚踩在落叶上。 张晓峰轻轻呼了口气。 从今往后,这日子,怕是要不一样了。 第55章 噩梦初醒·倾诉遭遇 天刚蒙蒙亮,张晓峰醒了。 他昨晚是靠在床边的椅子上,迷迷糊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一动咔咔响。 床上的女人还没醒。 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比昨晚好了点。额头上敷的纱布已经干了,他伸手摸了摸——烧退了不少。 墨墨趴在门口,听见动静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张晓峰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灶屋,烧了锅水。抓了把米扔进去,小火熬著。又拿了个碗,倒了些凉白开。 回到新屋时,床上的女人动了动。 眉头皱著,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然后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 刚睁开时还迷糊著,眼珠子转了转,打量著这陌生的木屋。等看见床边坐著的张晓峰,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 “別怕。” 张晓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很。 “你受伤发烧了。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女人愣愣地看著他,像是在消化这话的意思。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是那身破的,但手腕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了,涂著黑乎乎的药。 她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是你……救了我?” 声音沙哑,像锯子锯木头。 张晓峰点点头,把碗递过去:“先喝点水。” 女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两口,呛著了,咳得弯下腰。 张晓峰等她咳完,问: “你是谁?咋到这深山里来的?” 女人抬起头,眼泪刷地流下来了。 --- 她叫陆青雪。 杭城人,今年十八岁。父亲是杭城钢铁厂的工程师,母亲是大学老师,家里就她一个闺女,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 十几天前,她去同学家玩,回来的路上碰见个乡下老大娘。 那老大娘蹲在路边,捂著肚子,一脸难受。见陆青雪路过,就颤颤巍巍开口求助:“姑娘……行行好……我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扶我去那边歇歇……” 陆青雪心软了,上前去扶她。 老大娘靠在她身上,走几步歇一歇。走到一处巷子口,老大娘说姑娘你等等,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陆青雪没看清是啥,只闻到一股怪味,脑袋就变得晕乎乎的了。 后面的事,浑浑噩噩的。 像做梦,又像不是梦。人醒著,但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动不了。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见,可就是没法控制自己。 只零碎记得些片段—— 跟著老大娘上火车。老大娘拉著她的手,跟查票的说“这是我闺女,脑子不好使,带她回老家看病”。 坐客车,在顛簸的山路上晃荡。 有时突然清醒一下,就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不对劲,想跑,想喊。可老大娘马上掏出个东西,在她鼻子底下晃一晃,那股怪味一衝,脑子又糊了。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最后一次清醒,是到了个叫牛家冲的村子。天已经黑了,她被带进一户人家。堂屋里坐著三个男人,黑瘦,粗壮,一看就是庄稼人。 老大娘跟那三兄弟说话。她当时听得清清楚楚—— “一千块。人给你们了,钱拿来。” 三兄弟中的一个,像是老大,从怀里掏出一沓票子,一张一张数。老大娘接过钱,点了两遍,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时就明白了——自己被卖了。 卖给这三个光棍当婆娘。 --- 说到这里,陆青雪眼泪又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张晓峰没说话,起身出去端了碗白米粥进来,递给她:“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陆青雪接过碗,不管不顾地喝了起来。饿得狠了,也顾不得烫,几口就下去半碗。喝著喝著,眼泪又掉进碗里,她就著眼泪把粥咽下去。 喝完粥,她抹了把嘴,继续往下讲。 那人贩子走后,三兄弟就围过来了。 老大说:“这城里姑娘长得真俊,这一千块花得值。” 老二说:“大哥先来,俺们排队。” 听到这话,清醒过来的陆青雪拼命喊救命。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围满了村里人! 可那些村里人,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还有人羡慕三兄弟,说这一千块花得值,买到这么漂亮的婆娘。 不一会,村长来了。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喊,拼命求。说她是杭城人,被人贩子拐来的,求村长放她走,求村长帮她报警。 村长站在门外,听她说完,嘆了口气。 “姑娘,这事儿……我管不了。人家花了一千块买来的,那是人家的钱。咱们这穷地方,娶不上媳妇的多,很大部分都是买来的……” 还劝她將就过,有了孩子就好了。 她当时就彻底崩溃了,绝望了。一头往墙上撞去,被村里人拦了下来。 那家老三怕一千块钱打水漂,又捨不得这么漂亮的婆娘死了,就说:“先饿几天再说。不听话往死里打,打服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门从外面锁上……窗户钉著木板……我喊救命,喊了一夜,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应……”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往下说。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周围所有的人,都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三兄弟也不急著碰她。 轮流来劝,软硬兼施。 她试过挖墙。土坯墙,手指抠出血,才抠掉一层皮…… 她开始绝望了。 她想死。 可死也不容易。上吊?屋里没梁。撞墙?撞了几回,疼得眼冒金星,可就是死不了。她甚至想过咬舌头,可听人说咬舌头死不了,只会变成哑巴。 --- 这样过了三天。 前天夜里,她正迷迷糊糊睡著,突然听见柴房门轻轻响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压低声音说:“別出声,跟我走。” 她愣住了。 那人走近了,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月光从门缝照进来,她看清了那女人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复杂得很。 “你是谁?” “我也是被卖来的。”那女人说,“十年前被人贩子卖到这村的。我也不敢跑——跑出去也没地方去。” 她顿了顿,拉著陆青雪的手:“你想好哦。这四周都是大山,跑出去也不一定能活。但我又不想看著你跟我一样。” 陆青雪毫不犹豫地求她帮自己逃出去。她寧愿死在山里,也不愿过那种日子。 那女人拉著她,从柴房出来,顺著墙根摸到村后。那里有个缺口,篱笆倒了一片。 “从这齣去,往山里跑。”那女人指著黑漆漆的山林,“一直跑,別回头。翻过两座山,就是別的大队地界,兴许能遇上人。” 陆青雪拉著她的手:“你跟我一起跑!” 那女人摇摇头,苦笑一声:“我跑啥?跑出去也没地方去。何况现在孩子都有了。” 她推了陆青雪一把:“快走!天亮他们就会发现,赶紧跑!” 陆青雪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 然后爬起来,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山林。 --- 她跑了一夜。 不认路,没有方向,只知道往山里跑,往高处跑。荆棘划破了衣裳,树枝抽在脸上,脚底磨出了血泡——她顾不上疼,只知道跑。 天亮的时候,她实在跑不动了,躲在一个山洞里睡了一觉。 醒来时,她听见了人声。 接著跑。 好几次差点从陡坡上滚下去,好几次踩空掉进沟里,爬起来接著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 那些人在后面追,那些人在找她——她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后她就看见了张晓峰。 一个背著枪、带著狗的男人,蹲在溪边吃东西。 她当时已经没力气喊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可她拼了命地喊—— “救……救我……”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陆青雪讲完了。 泪流满面,但没有嚎啕大哭,就那么静静地流著泪。 张晓峰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墨墨趴在门口,看著床上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像是在安慰。 半晌,张晓峰开口了: “我这里他们不会找来的。你先把伤养好,再想办法。” 陆青雪使劲点头。 “谢谢你!”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张晓峰,嘴唇抖著: “大哥……你……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等我回去了,我爸肯定会报答你的……” 张晓峰摆摆手:“报答不报答的,往后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山林。 “你先养伤。那些事,等你好了再说。” 陆青雪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张晓峰转身,看著她: “对了,我叫张晓峰,公社护林员。以后叫我张哥就行。” 陆青雪使劲点头,泪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我叫陆青雪……” “知道了。”张晓峰说,“你先歇著,我再去弄点吃的,你得补补。” --- 张晓峰走出新屋,轻轻带上门。 站在坝子上,深深吸了口气。 山风吹过来,带著松脂的清香。远处,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他望著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眼神沉沉的。 不对劲。 他脑子里怎么会冒出那种念头? 刚才在屋里,看著那张绝美的脸,有好几次,他竟生出一种扑上去的衝动。那股衝动来得突然,来得猛烈,像野兽从心底深处猛地窜出来,嚇了他一跳。 可前世今生,他都不是这样的人。 前世在缅北雨林里,一起逃亡的也有女人。有一个女大学生,长得也不错,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那时候他们躲在废弃的窝棚里,挤在一起取暖,她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夜,他也只是觉得肩膀酸,从没动过別的念头。 后来她死了。踩中地雷,炸得粉碎。 他亲手把她散落的骨头捡起来,用衣服包著,找了个地方埋了。 那时候他心里只有难受,没有別的。 可现在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太久没见著女人了? 还是因为这具年轻的身体,血气方刚,容易衝动? 张晓峰蹲下身,双手搓了搓脸。 墨墨凑过来,把湿漉漉的鼻头拱进他掌心里蹭。 张晓峰揉著它的脑袋,苦笑了一声: “墨墨,你说我是不是成畜生了?” 墨墨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尾巴摇得更欢了些。 ---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 送她下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 不行。 那些人肯定还在找她。一千块钱,在这年代可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挣一年工分,也就百十来块。一千块,够一家人攒好多年的。 那些人花了这么大代价买来的“婆娘”跑了,能轻易放弃? 牛家冲的人现在肯定在附近的山林里找,说不定已经在公社那边打听过了。 可留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 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 白白净净,眉眼温婉,像江南水乡画上的人物。 他甩甩头,把那念头甩出去。 不行就是不行。 人家姑娘刚逃出虎口,他要是起了那种心思,跟那三兄弟有什么区別? 可那股衝动还在,像火苗似的,在心底深处一窜一窜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养伤。 等她伤好了,再想办法送她回去。 这期间……儘量少往屋里去。有事就让墨墨跑腿。 对,就这么办。 --- 张晓峰在坝子上来回踱著步。 山风一阵阵吹过来,带著野菊花的淡苦味。远处的林子里,鸟雀嘰嘰喳喳叫成一片,热闹得像赶集。 他想起刚才陆青雪讲的那些话。 那三兄弟。 那个村子。 还有那个帮她的女人——她自己也是被卖来的,却冒著风险放走了陆青雪。 这世道……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远处的竹林。 石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竹叶丛里,惊起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走了。 墨墨歪著头看他,像是在问:你咋了? 张晓峰没理它。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搜山搜到这边来…… 他得做好准备。 弩箭多备些,放在顺手的地方。98k也得检查好,子弹上膛,隨时能用。 还有墨墨。只要有人靠近,它肯定第一个发现。 张晓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人已经救了。 --- 第56章 心猿意马·竭力自持 接下来几天,张晓峰跟疯了似的往外跑。 第一天,他带著墨墨钻进那片“硬头黄”竹林。竹鼠洞好找,烟一熏就往外窜。没花多少力气就掏到一只,肥滚滚的,拎回来杀了,混合山里采的山姜、山椒、野花椒红烧。 满满一大碗红烧竹鼠肉端到床边,陆青雪受宠若惊:“张哥,这……这太多了……” “不多。”张晓峰把碗塞她手里,“你身子亏得厉害,多吃点恢復得快。” 说完扭头就走,眼睛不敢往她脸上看。 第二天,张晓峰又去钓鱼。 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一钓就是一上午。溪石斑巴掌大,银鳞细密,钓了十几条。回来刮鳞去內臟,用猪油煎得两面金黄,加水燉成奶白的汤。 陆青雪喝著汤,眼眶又红了:“张哥,你对我太好了……” “应该的。”张晓峰站在门口,背对著她,“你慢慢喝,喝完叫我。” 第三天,张晓峰去巡山。 检查那些下在林间的套子时,在一处灌木丛边发现只野鸡被勒住了腿,还在扑腾。他拎回来,又是燉汤。 陆青雪看著碗里金黄的鸡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哥,你……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 “快喝。”张晓峰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快步出门,逃也似的。 --- 他不敢在屋里多待。 哪怕多看一眼,心里那头野兽就往外拱。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纤细的脖颈,那被破烂衣裳遮著却遮不住的起伏曲线——每一样都像鉤子,勾得他心里痒得发慌。 夜里更难熬。 陆青雪睡床上,他睡旁边那把椅子上。 椅子硬,硌得慌,可这点难受算不得什么。真正难受的是那股压不住的衝动。黑暗中,他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起码十几天没洗澡了,可她身上不但没有异味,反而有种若有若无的清香。 张晓峰就那么坐著,一动不敢动。眼睛就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耳朵听著她浅浅的呼吸。心里那头野兽在那淡淡体香的诱惑下咆哮、衝撞,想挣开笼子扑过去。 他死死压著。 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行。人家姑娘刚逃出虎口,你把人家当什么了?你还是人吗? 可那念头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像春天的野草,割都割不净。 有时他实在熬不住,就悄悄起身,走到屋外。 深秋的山风冷得刺骨,吹得人直打哆嗦。他就站在坝子上,望著远处的山峦发呆,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等那股邪火退下去些,才敢回屋。 墨墨趴在门口,每次他起身都跟著。歪著头看他,像是在问:你咋了? 张晓峰揉揉它的脑袋,苦笑一声:“没事。” 可他知道,有事。 事情大了。 --- 陆青雪却一天天好起来。 脸色红润了,眼睛亮了,说话也有了力气。刚开始那两天,她看张晓峰的眼神里还充满戒备——那是被拐卖后留下的阴影,看谁都像坏人。 可这几天下来,那戒备慢慢散了。 张晓峰从不靠近她,说话时站得远远的,眼睛从不往她身上乱瞟。送吃的放下就走,换药时轻手轻脚,碰到她手腕时比碰到烫手山芋还快缩回去。 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个男人,是真心对她好。 不是什么图谋不轨,不是什么別有用心,就是单纯的、乾乾净净的好。 她想,自己大概是遇上好人了。 这天晚上,张晓峰又端来一碗鸡汤。 陆青雪接过碗,看著他:“张哥,坐坐?” “不了,事还多。”张晓峰站在门口,“你喝完我进来收碗。” 陆青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暖暖的。 她想,等自己回家了,一定要让爸好好感谢他。给他寄钱,寄东西,寄城里的稀罕玩意——他一个人在这深山里,太苦了。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那个“好人”,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刚才那一瞥,她穿著他那件旧衣裳坐在床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就那么一眼,他心里那头野兽差点挣断链子。 张晓峰死死咬著牙,攥紧拳头。 不行。 不能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灶屋。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 深秋的山泉水,冷得刺骨。 他浇了一瓢又一瓢,直到浑身打颤,才慢慢平静下来。 --- 第五天。 陆青雪能下床走动了。 她穿著张晓峰给她找的旧衣裳——那是他平时换洗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又宽又大,像个麻袋。她站在坝子上,望著远处的山峦,深深吸了口气。 山风带著松脂的清香,还有野菊花的淡苦味。天蓝得透亮,云白得晃眼。林子里鸟雀嘰嘰喳喳叫成一片,热闹得像赶集。 “真好。” 她轻轻说。 这几天,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几天,也是最温暖的几天。 难熬是因为那些噩梦般的记忆——人贩子、三兄弟、柴房、绝望。温暖是因为张晓峰。 那个话不多、总是躲著她的男人。 她知道他为什么躲。 她不是傻子,那些偶尔瞥见的眼神,那些慌忙移开的目光,那些逃也似的背影——她都看在眼里。 她心里有点慌,有点怕。 可更多的是感激,是信任。 她想,他是个好人。他会克制自己,不会伤害她。 一定不会。 --- 这天中午,张晓峰又出门了。 临走前他照例端来午饭——一碗白米饭,一碟燻肉,一碗野菜汤。 “我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他说,“你就在屋里待著,別乱跑,山里野兽多。” “哎。”陆青雪应著点点头,看著他背著枪、拿著弩,带著墨墨消失在林间小径里。 吃过午饭,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屋。 灶屋后头有个小水盪,是张晓峰之前说过的沁水盪——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匯成一小汪,清澈见底。周围用石头砌了一圈,洗菜洗碗都在这里。 陆青雪站在水盪边,看著水里的倒影。 好多天没洗澡了。 这对於在城里长大的她来说,简直没法忍。以前在家,再冷的天也要隔两天擦洗一次。这些天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现在伤好了,能动弹了。 她看了看四周。 木屋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张晓峰走了,这方圆几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 洗吧。 反正没人看见。 --- 她回到灶屋,烧了锅热水。又找来那个大木盆——张晓峰平时洗衣裳用的。把热水凉水兑好,端到水盪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 四下望望,確定没人。 她脱下那身张晓峰的旧衣裳,慢慢走进木盆里。 十月的山泉水,兑了热水,温温的,舒服极了。 她撩起水,从肩膀浇下。水珠顺著光洁的皮肤往下滑,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她洗得很慢,很仔细——这些天攒下的泥垢,得好好搓搓。 头髮也解开了,乌黑的长髮散落下来,浸在水里,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她闭著眼,享受著这难得的舒坦。 --- 第57章 深山诡影·一念成魔 张晓峰今儿个运气硬是好。 林子里转悠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瞅见一头麂子的脚印。顺著蹄印追过去,在一条兽径上又蹲了半个小时,总算等到那畜生探头探脑地钻出来。 一箭过去,正正穿过喉咙。 麂子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扛在肩上掂了掂,三十来斤。张晓峰心里头高兴——麂子皮价钱不低,麂子肉又细又嫩,正好给陆青雪补补身子。 他哼著小调,扛著麂子,往木屋走。 --- 木屋外头,一个影子鬼鬼祟祟地摸过来。 是张书林。 大队长张建国的儿子,上回被张晓峰收拾了一顿,这口气一直咽不下。今儿个偷了家里给母猪配种用的催情药,摸到这木屋来。 “狗日的张晓峰,叫你狂。” 他捏著纸包,心里头那个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把药往水里一倒,深山老林的,就张晓峰一个男人,到时候药性发作,看他咋个办。是找头野猪解决,还是憋得爆体而亡? 想想都解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猫著腰溜到灶屋门口,刚要进去,就听见屋后头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有人在洗澡——肯定是张晓峰。 他轻手轻脚地钻进去。方桌上搁著一只大瓷碗,里头满满一碗凉白开——这是陆青雪专门给张晓峰凉的。 张书林抖开纸包,手都有点抖。 太激动了。 药粉“唰”地落进水里,立马化得乾乾净净。 他刚要退出去,脚下绊著一条板凳腿,“咚”的一声闷响。 张书林嚇得魂都飞了半截,大气不敢出。 屋后的水声,也停了。 两个人,隔著一堵木墙,都僵在那儿。 --- 陆青雪蹲在木盆里,浑身绷紧,心臟怦怦直跳。 她听出来了,那响动是从灶屋传来的。是张哥回来了?他听见自己在洗澡? 她的脸“唰”地红了。 这两天张晓峰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那种眼神她懂,女人都懂。可张晓峰一直在克制,她看得出来。要是这时候他知道自己洗澡,克制不住了…… 她不敢往下想。 急忙扯过衣裳往身上套,水都顾不得擦。 --- 张书林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外退。 退出灶屋。 跑! 他撒开腿就往山下跑,头都不敢回。他知道被张晓峰抓住,在这深山老林里,张晓峰绝对敢弄死他。上次在大队部,他就这样说过。 陆青雪穿好衣裳走出来,灶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又走到坝子上,四处望了一圈,还是没人。 奇怪了。 回到灶屋,心跳慢慢平下来。这才觉得口渴。端起给张晓峰凉的那碗白开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她澡才洗了一半,发现没什么危险,又转到屋后头继续洗。 --- 张晓峰扛著麂子走了一个多时辰,就看见木屋的轮廓。 他加快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 走进灶屋,把麂子往地上一撂,汗珠子顺著额角往下淌。他看见灶台上那碗水,端起来灌了半碗。 水有点发涩,他也没在意。 刚放下碗,就听见屋后头有动静。 哗啦—— 哗啦—— 像水声。 他愣了愣,慢慢走过去。 --- 转过灶屋的墙角,抬眼一看。 脑子“轰”地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一片雪白。 乌黑的长髮散落在光洁的脊背上,水珠子顺著肩胛骨往下滚。那腰细得不像话,盈盈一握。再往下,是被盆沿挡住的、若隱若现的弧线。 陆青雪背对著他,正撩起水洗胳膊,浑然不觉。 张晓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慢慢红了。 那半碗水里的东西,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肚子,盘踞在他的脑子里,一口一口吞噬著他的理智。他只觉得浑身燥热,口乾舌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最原始的衝动,像山洪爆发,像野火燎原,把他整个人烧成了灰烬。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一把抓住了那条光滑的手臂。 --- 陆青雪回过头来,也是满脸潮红,眼睛水汪汪的。 那碗水里的东西,也钻进了她的肚子。 她脑子里还有一丝清明,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一股奇怪的燥热从骨子里往外冒,烧得她浑身发软,只想往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靠。 “张……张哥……”她声音发抖,软得跟煮烂的麵条似的,手推著他的胸口,可那点子力气,连只蚊子都拍不死,“你……你放开……”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张晓峰没说话。一双眼睛红得骇人,呼吸粗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一把把她从木盆里捞出来。 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身一脸。 陆青雪没有挣扎。 本该推开他的手,反而攥紧了他的衣襟。脑子里那最后一丝清明告诉她这不对,这不对劲,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迎了上去。 张晓峰抱起她,大步往灶屋走。 “不要……张哥……不要……” 她嘴里说著不要,身子却往他怀里缩了缩。 --- 灶屋里,案板冰凉坚硬。 他把人按在上头。 陆青雪后背贴著凉木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可隨即又被那股燥热吞没了。 从灶屋到屋外空地。 深秋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陆青雪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卷著,不知要被吹向哪里去。 从空地到新屋地板。 木板的缝隙里,还嵌著前几天她掉落的长头髮。 “吱呀——吱呀——” 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墨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门口,竖著耳朵,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著里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主人不对劲。 它想进去,又不敢,只能趴在那儿,爪子刨著门槛,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从地板到床上。 这张床,陆青雪已经躺了好些天。床板上铺著稻草,垫著一床半新的床单,还有那床碎花被子。 窗外的日头从正中慢慢歪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 山里的天黑得快。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 终於,停了。 张晓峰喘著粗气倒在一边。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掏空了五臟六腑,只剩下一具空壳子。他望著黑漆漆的屋顶,半天没回过神来。 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断断续续的,一幕一幕的—— 雪白的后背。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灶屋的案板。 屋外空地上摇晃的辣椒串。 新屋地板吱呀吱呀的响声。 碎花被子上的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一遍又一遍。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 “这……这……”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来。 旁边,陆青雪一动不动地躺著。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动一下。 就那么躺著,眼睛睁著,望著黑漆漆的屋顶。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 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 药劲儿过去以后,那些画面一幕一幕涌上来。她记得他抓住她的时候,自己推他,却没使上劲儿。记得自己本该反抗,却鬼使神差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可她更清楚——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没了。 她恨他。 --- 张晓峰看著她,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拧了一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就管不住自己?整个人的魂儿都像被人抽走了,什么理智、什么克制,全没了。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说啥?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谁信? “青雪……”他伸出手想碰她,手僵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那条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他方才留下的。 张晓峰不敢碰。 “青雪……我……我……”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陆青雪没有动。 眼睛还望著屋顶,一眨不眨。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焰一跳一跳的。 墨墨趴在门口,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呜。 --- 不知过了多久,张晓峰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 “青雪……你……你说句话……” 没有回应。 “你打我,骂我……咋的都行……你……” 还是没有回应。 他爬起来,一把抓过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捧在手心里,贴上自己的脸。 “我错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筛糠一样,“我他妈不是人,我是畜生……你……你……” 悔恨像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他上辈子最恨的就是强迫女人的畜生,在缅北雨林里,他亲眼见过那些事。可如今,自己竟也做了这种人。 陆青雪慢慢转过头来,看著他。 那眼神,他见过。 上辈子在缅北雨林里,那些被骗来却逃不出去的女人,最后都是这种眼神——从惊恐到麻木,到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他以为从那地狱里爬出来,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这种眼神。 可现在,这种眼神正看著他。 是他亲手弄出来的。 “青雪……” 他捧著她的手,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两辈子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陆青雪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转回头去,继续望著屋顶。 还是不说话。 什么话都不说。 --- 夜色更深了。 山里的夜,比哪里都沉,比哪里都冷。 墨墨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低呜。它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成这样了。 屋里,张晓峰还跪在床边,捧著那只冰凉的手。 他不敢松。 怕一鬆手,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陆青雪闭著眼。 睫毛微微颤著,却没有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乾净了。 只有一句话,反反覆覆地转—— 他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了。 冷冷的,白惨惨的,照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 照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照在床边跪著的人身上。 照在门口那条狗身上。 这一夜,比哪一夜都长。 第58章 诚惶诚恐·心结渐解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轻手轻脚走到灶屋,生火做饭。 粥熬得稠稠的,能立起筷子。他又切了几片燻肉,剁碎了撒在粥里,肉香混著米香,飘得满屋都是。 粥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新屋门口。 他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青雪……吃早饭了。” 陆青雪背对著他,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头髮。 张晓峰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放轻了声音:“粥搁这儿了,你趁热吃。” 陆青雪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身出去。 --- 中午回来,那碗粥还在桌上,一口没动。 张晓峰心里咯噔一下。 他端起碗,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燻肉的油花凝成白色的小块,看著就没胃口。 他站在床边,看著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末了,他端著碗走出去。 灶屋里,他把凉粥倒进锅里热了热,自己三口两口扒拉了。然后重新生火做饭。 这回他做了红烧竹鼠肉。小火慢燉了半个时辰,肉烂得用筷子一戳就透。香气浓得呛人,连墨墨都蹲在灶边流哈喇子。 他又盛了一碗,端过去。 “青雪,竹鼠肉,燉得烂,你尝尝。” 没有回应。 他把碗放下,看了看那个背影。被子还是那个姿势,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心里发慌。 “青雪……你多少吃点……身子要紧……” 没有回应。 他站了半天,最后还是退出去了。 --- 傍晚回来,那碗肉还是原样放著。筷子都没动过。 张晓峰端著碗,站在床边,手都在抖。 “青雪……”他的声音发涩,“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不行……” 陆青雪一动不动。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想看看她的脸。 陆青雪闭著眼,脸上没有表情。睫毛静静地垂著,像两片落下的羽毛。呼吸很轻,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都要以为…… 他不敢往下想。 “青雪……”他压低声音,“你打我骂我都行,拿刀捅我都行……可你不能不吃饭……” 没有回应。 他又蹲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来,端著碗出去了。 --- 夜里,他睡在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黑暗中,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但还在。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还活著,还活著,还活著…… 可那碗一口没动的饭,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 他望著漆黑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要是就这么死了,他也不用活了。 --- 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他就去了溪边,钓了十几条溪石斑。回来刮鳞去內臟,用猪油煎得两面金黄,加水燉成奶白的汤。又切了几片老薑,撒了把野葱,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他端著汤过去。 “青雪,鱼汤。鲜得很,你尝尝……” 碗放在桌上。 他站在床边,看著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像有只手在揪。 “青雪……我求你了……你多少喝一口……” 没有回应。 他站著站著,眼眶突然发酸。 他赶紧转身出去。 --- 晚上回来,那碗汤还是原样。白花花的鱼汤凝成浅黄的冻,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把汤端出去,热了热,自己喝了。 喝著喝著,眼泪突然掉进碗里。 他妈的。 他是畜生。 可他现在只想让她吃饭。 --- 第四天。 他做了叫花鸡。 一大早进山,运气好,套著只野鸡。拔毛开膛,糊上厚厚一层黄泥,扔进火堆里烧。泥烧乾了敲开,热气腾腾地冒,肉香扑鼻。 他撕下最嫩的鸡胸肉,放在碗里,端过去。 “青雪,叫花鸡,香得很,你尝尝……” 没有回应。 他把碗放下,站在床边。 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青雪……你跟我说句话……骂我也行……打我几下也行……你別这样……” 陆青雪一动不动。 他看著她乌黑的头髮,看著被子上那个单薄的轮廓,心里像刀割似的。 “我知道我不是人……”他的声音发颤,“你怎么对我都行……可你不能不吃饭……你身子刚好点……” 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慢慢走出去。 --- 过了一个小时,他进来收碗。 碗空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墨墨趴在门口,舔著嘴巴,歪著头看他。 张晓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这死狗——”他一脚踢过去,“那是给你吃的吗!” 墨墨“嗷”的一声窜出去,跑得没影了。 张晓峰端著空碗,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 可他不知道的是—— 他踢墨墨的时候,那个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 第五天。 第六天。 每一天,他变著法子做好吃的。红烧的、清燉的、烤的、煮的。野鸡、竹鼠、鱼、野兔、麂子肉——他把山里能弄到的好东西全弄来了。 每一天,他把饭端进去,又原封不动端出来。 陆青雪不吃。 一口都不吃。 只是躺著,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张晓峰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蹲在灶屋里,对著锅发呆。锅里是新燉的鸡汤,金黄的油花在表面打转,香气浓得呛人。可他一想到那碗原封不动的饭,就什么胃口都没了。 今天第七天了。 再不吃真的会死人的。 墨墨蹲在他脚边,用鼻子拱他的手。它已经不记恨那一脚了,歪著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揉揉墨墨的脑袋,苦笑一声:“墨墨,你说我该怎么办?” 墨墨当然不会回答。 只是把湿漉漉的鼻头拱进他掌心里蹭。 --- 张晓峰端著新做的野菜粥,站在新屋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推开门。 陆青雪还是那个姿势,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他把粥放在桌上,习惯性地说了一句:“青雪,吃饭了。” 然后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但他听见了。 那是—— 他猛地回头。 陆青雪还是背对著他,但他分明看见,那个背影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不是挪动,而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愣在那里。 “青雪?” 没有回应。 但他看见了。 被角动了动。 她把手缩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青雪……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青雪没动,也没说话。 但张晓峰站在那里,心里突然燃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她动了。 七天了,她终於动了。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末了,他轻声说:“粥搁这儿了,热的,你……你趁热喝……” 说完他转身出去。 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 屋里。 陆青雪侧躺著,眼睛睁著。 她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人。 桌上放著一碗粥。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带著米香和野菜的清香。 她盯著那碗粥,看了很久。 七天了。 那个男人,每天变著法子做好吃的端进来。早上、中午、傍晚,一天三趟,雷打不动。 她不理他,不吃他做的饭,他急得不行。 他是真的急。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急,是真的急。急得嗓子都哑了,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她想起第一天晚上,他跪在床边,捧著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我错了……我他妈不是人……我是畜生……” 那些话,她当时听见了。 可那时候她心里只有恨。 可这些天,看著他急成那样,她心里的恨,不知怎的就慢慢变了味。 她也知道当时也不能全怪他。自己也…… 但女人就是这样不讲理。 他把她最宝贵的东西拿走了,就是他的错,全怪他。 她又想起他每天早上轻手轻脚走进来的样子,想起他把碗放下时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他站在床边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他转身出去时那个落寞的背影。 她想起他昨天蹲在床边,声音发颤地说:“青雪……你跟我说句话……骂我也行……打我几下也行……你別这样……” 那天……那天真的是意外? 她想起那天情形。很多都想不明白。 其实不光是她想不明白,张晓峰更不明白。冤得要死,还没得办法辩驳。 张书林下药可能这两人一直到老死怕都不会知道吧。 所以陆青雪那天偷偷吃了叫花鸡,那傻子还怪墨墨吃的,她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让他知道——她还活著。 可她还是不想理他。 凭什么理他? 他做了那种事,凭什么她还得给他好脸色? 她就要饿著。 饿就饿著。 让他急。 让他急死。 她翻了个身,看著那碗粥。热气还在冒,野菜的清香一阵阵飘过来。 她咽了口唾沫。 不喝。 就是不喝。 她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可那股香味还是往鼻子里钻。 她咬著牙,忍著。 --- 过了不知多久,她睁开眼。 那碗粥还搁在那儿,热气已经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她盯著那碗粥,盯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 伸手端起碗。 粥已经温了,不烫。野菜切得细细的,撒在粥面上,绿莹莹的。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香在舌尖化开,野菜带著淡淡的清苦,咽下去,喉咙里暖暖的。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等回过神来,一碗粥已经见底了。 她捧著空碗,愣在那里。 脸上有点烫。 她把碗放回桌上,飞快地躺下,背对著门。 心跳得有点快。 --- 张晓峰进来收碗的时候,愣住了。 碗空了。 乾乾净净的,连米粒都没剩一颗。 他端著碗,站在床边,看著那个背对著他的背影,眼眶突然发酸。 “青雪……”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青雪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晓峰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明天……明天我给你燉鸡汤。” 说完他转身出去。 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 夜里。 陆青雪躺在床上,睁著眼。 墨墨趴在她床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墨墨的脑袋。 墨墨的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嚕。 她看著墨墨,轻轻嘆了口气。 那个男人……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恨吗? 好像还有一点。 可这恨,好像又没那么重了。 她想起他刚才进来看见空碗时那个表情。 眼眶发红,嘴唇抖著,端著碗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她嘴角动了动。 想笑。 又觉得不应该笑。 她闭上眼。 明天……明天还是不理他。 让他急。 让他再急几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第59章 冰消雪融·初露曙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醒了。 他躺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昨天那碗粥,她喝了。 她终於喝了。 他动了一下身子,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赶紧停住,屏住呼吸,怕吵醒旁边床上的人。 等了一会儿,那边没动静,他才轻手轻脚站起来,摸黑走到灶屋。 灶膛里有昨夜埋下的火种,拨开灰,红彤彤的炭火露出来。添几根细柴,吹两口气,火苗“呼”地窜了起来。 张晓峰蹲在灶边,望著那跳动的火苗,傻傻地笑了一下。 昨天钓的鱼还剩两条,养在水盆里。他捞出鱼,刮鳞、剖肚、去鳃,动作比平时轻快得多。 鱼汤若要鲜,就得凉水下锅,小火慢燉。 他把处理好的鱼放进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就坐在灶前守著,慢慢燉。 火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想著那碗被陆青雪喝得乾乾净净的粥,心里就像有股热流在淌。 她终於肯吃东西了。 她不再寻死,肯活了。 这就够了。 別的,慢慢来。 --- 天渐渐亮了。 鱼汤燉得奶白奶白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张晓峰切了几片老薑,撒了把野葱,汤麵上浮起一层金黄的油花,看著就诱人。 盛好汤,他端著碗走到新屋门口。 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陆青雪没躺在床上。 而是背靠著墙,坐在床头。被子盖著下半身,上身穿著他那件旧衣裳,宽宽大大地罩著。乌黑的长髮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庞越发白净。 张晓峰站在门口,端著碗,忘了往里走。 陆青雪听见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扫了一眼,又垂下眼帘。 张晓峰这才回过神来,几步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小桌上。 “青雪……鱼汤,昨天钓的溪石斑,鲜得很……”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是高兴得发抖。 陆青雪没看他。 只是伸手端起了碗,凑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 张晓峰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眉头微微皱起,自言自语道: “昨天不是说燉鸡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张晓峰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 然后那愣怔变成狂喜,从眼睛里迸出来。 “你、你想吃鸡?” 陆青雪没理他,低头继续喝汤。 张晓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她想吃鸡。 “你等著!”他声音都高了八度,“我这就去!马上就去山里打!” 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竹弩抄起来,又去背上步枪。 陆青雪端著碗,余光瞥见他那个样子—— 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背著枪拿著弩,蹦蹦跳跳往外跑,像得了糖的娃儿似的。 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青雪端著碗,望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 她想通了。 就算自己不吃不喝,饿死了,又能怎样? 那个男人,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乎自己。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在乎,是发自內心的那种。 这七天里,他急成什么样了?嗓子急哑了,嘴角急得起燎泡,每天蹲在床边说话,声音抖得跟什么似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你打我骂我都行,拿刀捅我都行……可你不能不吃饭……” “我求你了……你多少喝一口……” 那些话,都不是装得出来的。 还有那天,她偷偷吃了叫花鸡,他以为是墨墨吃的,一脚踢过去。踢完又蹲在那儿,端著空碗发呆。那个背影,她隔著窗户看了一眼,心里不知怎的就软了一下。 她恨他吗? 恨。 可恨又能怎样? 事情已经发生了,要死要活,也改变不了什么。 自己要是真死了,岂不是更便宜这个坏男人? 他做了那种事,凭什么就这么便宜他? 她要活著。 活著让他一辈子都记著欠她的。 她要他用一辈子来补偿她。 再说了…… 她想起刚才他蹦蹦跳跳跑出去的样子,想起他听见她说话时那个狂喜的眼神,想起他站在床边眼巴巴看著她喝汤的模样—— 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討厌。 虽然他身在深山老林,成天跟野兽打交道,有些不修边幅。鬍子拉碴的,头髮也乱糟糟的,衣裳上还沾著烧火的灰。 可仔细看…… 那张脸,稜角分明的,眉眼挺好看。身板也结实,比那三个看著就让人噁心的男人顺眼多了。 还万般迁就自己。 这可能就是她的命吧,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既然不能改变,那就试著…… 接受吧。 陆青雪轻轻嘆了口气,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 张晓峰衝进林子,恨不得长四条腿。 他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跤,差点摔个狗啃泥。稳住身子,接著跑,一边跑一边笑。 她主动说话了! 虽然就一句,虽然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她说话了! 这说明她不再寻死,她在试著接受自己。 他先去看那些下在林间的活套子。 运气不错。 远远就看见一个套子绷得紧紧的,有什么东西在扑腾。他快步走过去——一只野鸡,一两斤半大的鸡崽子,被套子勒住了腿,倒吊著,翅膀扑腾得羽毛乱飞。 张晓峰愣了一下。 有点小。也就够燉一碗汤的。 他解下野鸡,拧断脖子,掛在腰上。 再去別处转转? 算了,就它了。 別让她等急了。 先回去燉上。下午再出来打大的。 --- 回到木屋,张晓峰钻进灶屋就开始忙活。 烧水、拔毛、开膛、剁块。 这种半大的野鸡肉最嫩,营养也好。一刀剁下去,骨头咔嚓就断。切了几片老山姜,又去屋后找了一圈,拔了几根野葱回来,洗乾净。 锅烧热,挖一勺猪油下去。 “滋啦——” 鸡块下锅,翻炒几下,肉色一变,香气就开始往外冒。那香味带著油脂的焦香,馋得墨墨蹲在灶边,哈喇子流了一地。 炒到金黄,加入山泉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再放薑片、盐,盖上锅盖,小火慢燉。 他坐在灶前,望著跳动的火苗,又傻傻地笑起来。 以后,他天天给她做好吃的。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养得身体壮壮的。她想吃什么,他就去打什么。打不到就买,买不到就换。反正他攒了好几百块钱了,够她吃的。 只要她別再不理他。 只要她別再那样躺著,一动不动,不吃不喝。 他什么都愿意。 --- 燉了半个时辰,鸡汤好了。 揭开锅盖,乳白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著,鸡块燉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野葱的绿、薑片的黄,浮沉在汤色里,香气浓得呛人。 他盛了一大碗,端著往新屋走。 推门进去。 陆青雪还是那个姿势,靠著墙坐在床头。听见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 张晓峰把碗放在小桌上:“鸡燉好了,趁热喝。” 陆青雪没说话,伸手端起碗。 她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张晓峰站在旁边,就这样眼巴巴地看著她,嘴角咧著,压都压不住。 陆青雪余光瞥见他那副傻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低著头,继续喝汤。喝了几口,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好想吃鸡蛋羹。” 张晓峰听见了。 愣了一下:“好!我马上去给你掏野鸡蛋回来!” 陆青雪继续喝汤,没再说话。 张晓峰站在那里,琢磨了一下——鸡蛋羹,就是用鸡蛋蒸的那种,嫩嫩的、滑滑的。 上次墨墨找到的那个野鸡窝,当时掏到十来个鸡蛋。后来每次路过那片林子,他都会去看看。那窝野鸡又下了蛋,他没捨得掏,想著留著让它们孵小鸡,来年好有更多的野鸡。 可现在…… 他看了一眼陆青雪。 她低著头喝汤,长长的睫毛垂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想吃鸡蛋羹。 转身就跑。 ---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那扇被风带上的门,听著脚步声飞快地远去。 她愣了愣。 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傻子。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汤,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其实她刚才那句话,就是隨口说的。 鸡汤喝著喝著,突然就想起小时候妈妈做的鸡蛋羹,嫩嫩的,滑滑的,滴两滴香油,香得很。 就那么顺嘴说了出来,真没让他去弄的意思。 可张晓峰当真了。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这个傻子…… 第60章 倾尽全力·只为卿心 张晓峰心里惦记著陆青雪“想吃鸡蛋羹”,恨不得长出翅膀直接飞到那窝野鸡跟前。 他脚下生风,直奔那片“硬头黄”竹林而去。 不一会就到了地方。 张晓峰蹲下身,拨开灌木丛往里头一看——那窝野鸡还在。一只母鸡正趴窝里孵蛋,听见动静,脖子一伸,警惕地四处张望。 他没打算捉这只母鸡。 母鸡得留下下蛋。万一以后青雪又想吃,这窝还能接著掏。留著它孵小鸡,以后林子里野鸡越来越多,供著自己打猎获取肉食,细水长流才是正理。 他直接伸手往窝里一摸—— 温热温热的,蛋挤在一起。 野鸡蛋比家鸡蛋小一圈,青灰色的壳,带著细细的麻点。 母鸡这才反应过来,“咯咯咯”尖叫著窜起来,翅膀扑腾得羽毛乱飞,一溜烟钻进林子深处。 张晓峰一个一个往外掏,数了数,八个。 他把野鸡蛋小心放进背篓,用乾草垫好。正准备往回走,一抬头,不经意看见不远处那棵老柏树上有个鸟窝。 碗口大,搭在树杈上,离地也就两米多高。 他几步来到树下,几下爬上去,往里一看——窝里躺著三枚蛋,白生生的,比鸽子蛋大些。 斑鳩蛋。 张晓峰伸手掏出来,也放进背篓。 这下够蒸两种不同的蛋羹了。 --- 往回走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个弯。 前些日子巡山时,他发现了一棵野柿子树,估计这会儿应该熟透了。 来到树下,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颗颗红彤彤的柿子。可惜大部分已经被鸟儿啄烂,只剩下些残破的掛在枝头。 张晓峰放下背篓,爬上树,挑挑拣拣,还是摘到十多个完好熟透的。用衣裳兜著,小心翼翼放回背篓。 走了没几步,路边又看见一丛野酸枣。红艷艷的,掛满枝头,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摘了几颗尝尝——酸里带甜,开胃得很。 於是又摘了一捧,这才心满意足往回走。 --- 回到木屋,日头已经偏西。 陆青雪还是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但比前几天多了一丝活气。 张晓峰把背篓放下,一样一样往外掏。 “你看,野鸡蛋!”他把蛋捧出来,放在桌上,“还有斑鳩蛋,一会儿给你蒸两种。” 他又掏出柿子:“野柿子,熟透了,甜得很。你尝尝?” 挑了一个最软的,递过去。 陆青雪接过来,看了看,轻轻咬了一口。 柿子肉红彤彤的,汁水溢出来,沾在她嘴唇上,亮晶晶的。 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甜吗?”张晓峰眼巴巴地问。 陆青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晓峰心里像吃了蜜似的,比那柿子还甜。 “还有酸枣,开胃的。”他把酸枣也拿出来,堆在桌上。 陆青雪看著他一样一样往外掏,看著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山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跑一趟山里,就给她弄回来这么多东西。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个红彤彤的柿子,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 傍晚,张晓峰钻进灶屋忙活起来。 先把野鸡蛋和斑鳩蛋洗乾净,分別磕进两个碗里。八个野鸡蛋一碗,三枚斑鳩蛋一碗。 用筷子搅散,加点盐,再兑点温水——兑水要讲究,水多了不嫩,水少了太老,得刚刚好。 搅匀了,撇去浮沫,盖上盘子,上锅蒸。 灶膛里的火不能大,大了蒸蛋会起蜂窝,得用小火慢慢熥。 趁著蒸蛋的工夫,他又把野柿子挑了几个最软的,剥了皮,捣成泥,加点白糖——白糖是王爱国带来的,平时张晓峰捨不得吃,这会儿刚好用上。 蒸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揭开锅盖。 两碗鸡蛋羹都黄澄澄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颤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里头嫩得能流出水来。 他端出锅,淋上几滴熟菜油,又撒了点野葱花。白的是蛋,绿的是葱,菜油的香气一激,馋得人直咽口水。 陆青雪看著那碗鸡蛋羹,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小时候妈妈常做给她吃,后来长大了,吃得少了。再后来……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嫩。 滑。 香油的香,鸡蛋的鲜,在舌尖上化开,一直暖到心里。 她低著头,一勺一勺地吃,没说话。 张晓峰站在旁边,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吃吗?” 陆青雪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嗯”,张晓峰觉得今天跑这一趟,值了。 ---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张晓峰收拾了碗筷,又烧了锅热水,让陆青雪洗漱。自己在灶屋就著热水隨便擦洗了一把。 忙完这些,夜已经深了。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带著刺骨的寒气。 张晓峰站在新屋门口,踌躇了一下。 这几天夜里冷得厉害。他那把椅子硬邦邦的,坐著都硌得慌,更別说躺了。前几夜他都是靠著椅子,裹著那套新棉袄,迷迷糊糊打盹,睡不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他摸黑走到椅子边,正要坐下。 “你……”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张晓峰愣住了。 “你……还打算在那椅子上坐著睡?” 陆青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晓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几天夜里冷得很……”陆青雪又说,声音顿了顿,“床上……睡。” 张晓峰张了张嘴:“我、我没事,已经习惯了,能行……” “习惯了?” 陆青雪的声音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陆青雪开口了,声音更轻了: “上来睡吧。” --- 张晓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陆青雪没再说话。 但黑暗中,他看见被子动了动,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 张晓峰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一动不敢动。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震得耳膜都疼。 “愣著干什么?”陆青雪的声音又传来,这回带了一丝不耐烦。 张晓峰这才回过神来。 “这就来,这就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床边,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青雪没理他,背过身去。 张晓峰站在那里,犹豫了半天,终於轻轻掀起被子一角,慢慢躺了下去。 这双人床並不是很大。 两个人躺著,中间隔不了多远。 他能闻到她头髮上的清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被子传过来,热烘烘的。 他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顶,心里那团火又开始烧起来。 他死死压著。 不行。 那天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他要是再犯浑,就真不是人了。 他咬著牙,攥紧拳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那股念头,那股衝动,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 ---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张晓峰浑身一震。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而是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张晓峰转过头。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陆青雪脸上。她侧躺著,看著他,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深潭。 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 柔柔的,软软的,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青雪……” 他张了张嘴,嗓子发乾。 陆青雪没说话。 只是握著他的手,慢慢拉近,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脸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张晓峰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他翻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这一次,没有那天那种疯狂的、失控的衝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小心翼翼,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宝贝。 她在他怀里,软软的,温热的,像一只归巢的雀儿。 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嘴唇。 她没有躲。 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亲吻。 ---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焰一跳一跳的。光影在墙上晃动,像无数只飞舞的蝴蝶。 被子滑落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两具紧紧相拥的身体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照在他眼眶里那点晶莹的水光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月亮躲进云层里,屋里暗了下来。 只有呼吸声,轻轻的,浅浅的,交织在一起。 张晓峰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著她发间的清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种满,不是之前那种野兽般的衝动被满足后的空虚。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一种终於找到归宿的安稳。 “青雪……” 他轻轻叫她的名字。 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嗯?” “我……”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想说他错了,想说他对不起她,想说他以后一定好好待她,想说他这辈子就认定她了。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陆青雪在他怀里抬起头,黑暗中,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知道。” 她说。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张晓峰愣住了。 他鼻子一酸,眼眶突然热了。 他把她搂得更紧,脸埋在她头髮里,肩膀轻轻抖著。 陆青雪没再说话。 只是伸出手,搂住他的腰。 --- 窗外,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 银白的月光洒在木屋里,洒在那张窄窄的床上,洒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山风停了。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一声夜鸟的啼鸣,在夜色里飘荡,又渐渐消散。 这一夜,张晓峰睡得从未有过的踏实。 怀里有个人,暖暖的,软软的,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他搂著她,一夜无梦。 第61章 风云突变·一触即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晓峰就醒了。 怀里还搂著那个人,软软的,温热的,呼吸轻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陆青雪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著,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美梦。 他轻手轻脚抽出胳膊,给她掖好被子,悄悄下了床。 昨夜里他想好了——得去山里找找蜂窝。 青雪身子还是有点虚,得补补。蜂蜜冲水喝,最是养人。 他套上衣裳,背上背篓,拿起柴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箭袋掛在腰上,又摸了摸腰间的猎刀。 想了想,还是背上了98k。 说不上为啥,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昨夜里那场好梦,让他总觉得太过顺当,像是老天爷给的甜头,后头说不定藏著苦头。 “墨墨,走。” 一人一狗,没入林间小径。 --- 走了不到十分钟,墨墨突然站住了。 耳朵竖得笔直,像两把削尖的竹片。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平常那种发现猎物的兴奋,而是警戒,是警告。 张晓峰脚步一顿,手已经搭上腰间的猎刀柄。 “嘘——” 墨墨没再出声,但四条腿绷得紧紧的,盯著林子深处的方向。 张晓峰侧耳细听。 隱隱约约的,从远处传来人声。 很杂,很多。不是一两个人说话的那种,而是七八个甚至更多的人,吵吵嚷嚷的,夹杂著树枝被拨开的窸窣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方向…… 那天救了青雪之后,只顾著往回赶,根本没顾上收拾做叫花鸡那地方——那些痕跡,一眼就能看见。顺著找过来,不难。 牛家冲的人。 买青雪的那三兄弟。 他们找来了。 到现在,已经过去十来天了。那些人丟了花一千块钱买来的“婆娘”,这可不是笔小钱,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肯定在附近的山里翻了个遍。那天做叫花鸡留下的痕跡,就是他们追过来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墨墨,回。” 转身就跑。 --- 回到木屋,陆青雪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头,听见脚步声,抬眸看过来。看见张晓峰一脸凝重,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张晓峰把背篓放下,声音压得很低:“牛家冲的人找来了。” 陆青雪浑身一僵。 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又涌上来——柴房,三兄弟,那些淫邪的眼神,那些“大哥先来,俺们排队”的话…… 她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他们……他们找到这里了?” “还没到,但快了。”张晓峰把98k从肩上取下来,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把子弹盒拿出来,“你待在屋里,別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別出来。” 陆青雪看著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仓,看著那些黄澄澄的子弹在晨光里闪著冷光,心臟像被一只大手攥住。 “你……你要干什么?” 张晓峰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很:“他们来了,我就让他们回去。” “怎么回去?” “打回去。” 陆青雪愣住了。 她看著那个背对著她的男人,看著他宽厚的肩膀,看著他稳稳噹噹压子弹的手,看著他腰间的猎刀和背著的竹弩—— 她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 张晓峰把子弹压满,又检查了一遍弩箭,把箭袋掛在顺手的地方。然后转过身,看著她。 “別怕。”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著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他们人多,我知道。”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这是在山上。这是我的地盘。就算他们人多,我也让他们乖乖滚蛋。不然,谁也不用走了。” 陆青雪嘴唇抖著:“你……” “没事,放心。”张晓峰打断她,“你记住,不管听见什么,都別出来。墨墨会陪著你。” 墨墨趴在床边,像是听懂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篤定。 “等我。” --- 门关上了。 陆青雪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她想出去,想看看那些人来了没有,想站在他身边——可她知道自己出去只会添乱。 她只能等。 等那个男人回来。 墨墨趴在她脚边,耳朵竖得笔直,盯著门口。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呜,像是在说:別怕,我在。 ---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望著那条进山的小径。 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灰濛濛的,看不真切。但他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的人声,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他数了数——起码十几个,全是壮劳力。 这些人,是铁了心要把青雪找回去。 他把98k端在手里,枪口朝下,站在坝子中央。 不躲,不藏。 就站在这儿等著。 躲没用。那些人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已经发现了痕跡。躲躲藏藏,不如一次性解决,让他们怕,让他们再不敢打青雪的主意。 他倒要看看,谁不怕死,敢先动手。 --- 人声越来越近。 终於,灌木丛被拨开了。 一群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打头的是三个黑瘦的庄稼汉,一看就是亲兄弟——同样的塌鼻子,同样的三角眼,同样的满脸横肉。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手里拎著把柴刀,刀口磨得雪亮。 后头跟著十几个人,都是庄稼人打扮,有的拿著锄头,有的拿著扁担,有的拿著木棍。一个个脸上带著凶相,但也有几个眼神躲闪,不太敢往前凑。 那群人看见站在坝子上的张晓峰,都愣了一下。 打头的那个三角眼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间木屋,然后开口了: “你就是这儿的护林员?” 张晓峰没说话。 三角眼往前走了一步:“我姓牛,牛家冲的。我家丟了个婆娘,十来天前跑的。有人在山里看见她往这方向来了。你——见著没有?” 张晓峰还是没说话。 三角眼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话呢!”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往前涌了涌,锄头扁担举了起来。 张晓峰这才开口。 “你找婆娘,到你家里找。带这么多人跑我这里找自家婆娘?你们是不是故意找茬?” 三角眼愣了一下,隨即唾沫星子横飞:“少给老子扯那些!我花钱买的婆娘跑了,有人看见往你这方向来——你把人交出来,我们走人。不交……” 他扬了扬手里的柴刀,刀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不交,我们自己搜。” 张晓峰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搜?” 他慢慢抬起手里的98k,枪口对准三角眼的胸口。 拉动枪栓的声音清脆刺耳,像死神的咳嗽。 “你动一下试试。再说一次,你的婆娘回自己家找,我这里没有。” --- 第62章 雷霆手段·以儆效尤 空气像凝固了。 那群人全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著二十不到的年轻人,真敢动枪。 那黑洞洞的枪口,离三角眼的胸口不过两三丈远。在这个距离上,一枪就能把人打出个透明窟窿。 三角眼脸上的横肉抖得更厉害了。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发出“咯”的一声响。 “你、你他妈……” 他想骂,想撑住面子,可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锄头扁担举得高高的,可谁也不敢往前冲。 这时候,三角眼旁边那个矮胖的站了出来。 应该是老二。 他往前走了半步,脸上挤出点笑:“这位兄弟,有话好说。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闹事的。我那婆娘,是花一千块钱买的,就这么跑了,我们……” “买的?” 张晓峰打断他。 “买卖人口,亏你们还说得个理直气壮?” 老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晓峰看著他们,一字一句: “要搜我这里,除非是公安。其他人……我就一枪打死他。不信可以试试。” 那群人脸色都变了。 这个年代,买卖人口是重罪。虽然这里山高皇帝远,没人管,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可要是真有人告到公社,够他们喝一壶的。 三角眼急了,也顾不上害怕,往前冲了一步:“你放屁!那是我们光明正大……” 话没说完,枪口已经顶在他脑门上。 冰凉的铁管,抵著眉心,那股金属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三角眼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再说一句。”张晓峰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平稳得很,“再说一句,我送你上路。” 三角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二急了,冲身后那十几个人喊:“愣著干什么!他就一个人,一桿枪!一起上,弄死他!” 可那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枪顶在脑门上呢,谁敢动? 张晓峰看了老二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很,像山脚下那口老井,看不出深浅。 可老二被他这么一看,心里直发毛。 “你、你想怎样?” 张晓峰没理他。 他看著三角眼,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老子再说一次,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什么买来的婆娘。这里只有我婆娘。” 他顿了顿。 “再敢来,我杀你们全家。不信可以试试。” 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三角眼脸色煞白,腿肚子转筋。 老二站在旁边,又急又怕,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都给我住手!” --- 一个人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五十来岁,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带著股精明的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人。 张晓峰眯了眯眼。 这人,应该是牛家冲的大队干部。 这人走上前,看了一眼被枪顶著的三角眼,又看了看张晓峰,脸上挤出点笑: “张护林员,是吧?这事……是个误会。” “误会?”张晓峰没动,枪口还顶著三角眼的脑门,“你们十几个人闯进我家里,拿著武器,这叫误会?” 牛德旺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乾咳一声:“那个……是我们不对。可你也知道,这山里的事,有时候没那么清楚。那女的,確实是我们大队买来的……” “买的?”张晓峰打断他,“好,你们到公社去找公社,找公安,让他们来找我要人。” 牛德旺愣住了。 他当然不敢。 公社要是知道他们大队有人买卖人口,他这个大队长第一个吃不了兜著走。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张护林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女的是我们大队三兄弟花一千块钱买的,这是他们一家人存了十多年的积蓄。就这么没了,他们不答应。你要是把人交出来,我保证他们不找你麻烦。你要是不交……” 他顿了顿,眼神阴下来。 “你只是一个人,在这山里待著。万一哪天……” 张晓峰看著他。 然后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牛德旺心里直发毛。 “你说得对。我只是一个人。可正因为这样——” 他慢慢扫了一眼那些人,一字一句: “我没什么顾忌。何况在这山里,野兽多,年年都有人死在山里。” 牛德旺脸色一变。 张晓峰继续说: “你说你们这些人,今天就是全死在这儿,扔到山里,会有人知道是我做的?你放心,在这片山里,我绝对有那个信心……神不知鬼不觉……” 那群人脸色全白了。 是啊,这深山老林的,死几个人,埋了,谁能找著? 牛德旺乾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张、张护林员,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这附近的人,何必闹成这样……” “那就带著你的人,滚。” 张晓峰把枪口从三角眼脑门上移开,对著天上放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林里迴荡,惊起一群飞鸟,扑稜稜地往天上窜。 那群人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牛德旺脸色铁青,咬了咬牙,冲身后的人喊:“走!” 三角眼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拽住。 “走!” 那群人灰溜溜地往林子里退,锄头扁担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他们消失在林间。 直到人声彻底远了,他才慢慢放下枪。 ---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带著野菊花的淡苦味,还有松脂的清香。 远处,太阳慢慢升高了,把天边染成一片金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木屋走。 推开门。 陆青雪坐在床上,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墨墨趴在她脚边,看见他进来,尾巴摇了摇。 “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晓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没事了。” 陆青雪看著他,眼泪突然涌出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说不出话,只是哭著。 张晓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別怕。”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低低的。 “我在。” 陆青雪伏在他肩上,哭得一抖一抖的。 墨墨趴在旁边,歪著头看著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 山风拂过竹林,叶子沙沙地响。 那些人来过,又走了。 可张晓峰知道,这事,还没完。 他搂著陆青雪,望著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眼神沉沉的。 以后的日子,怕是要更加小心了。 第63章 扯布置衣·登门访友 天刚麻麻亮,张晓峰就醒了。 怀里还搂著那个人,软软的,温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陆青雪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著,嘴角微微翘著,像在做美梦。 他轻手轻脚抽出胳膊,给她掖好被子,悄悄下了床。 昨夜里他想好了——今天得去一趟公社。 青雪身上那件衣裳,还是他的旧衣服,宽宽大大的,穿在她身上像套了麻袋。里头的衣裳更没有,这些天她就穿著这衣服睡觉,换洗都没得换。 一个大姑娘家,连件贴身衣裳都没有,像什么话? 他上次跟王爱国换的布票,还剩下四十五尺。手头也有三四百块钱,扯几身好料子的衣服肯定够。 扯好布,去陈木根家一趟,把上次给墨墨做的兽皮背心取回来。顺便让嫂子帮青雪做几套里头的贴身衣裤和两套外套。昨儿个在屋周围布下的捕兽夹,有只夹子夹住了一只獾子,正好给陈木根家送去。 张晓峰走到灶屋,生火做饭。粥熬得稠稠的,又切了几片熏兔肉剁碎了撒进去,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饭做好了,他端著碗走进新屋。 陆青雪已经醒了,坐在床头,乌黑的长髮散落在肩上。听见动静,抬眸看他。 “青雪,吃饭了。”张晓峰把碗放下,“吃完咱们去一趟公社。” 陆青雪愣了一下:“去公社?” “嗯。”张晓峰在床边坐下,“给你扯几尺布,做两身衣裳。你不可能一直就这样穿吧!” 陆青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宽大的旧衣裳,里面什么都没有,而且这些天都没穿裤子,基本不敢下床。脸不由得微微红了一下。 “最主要的是……”张晓峰顿了顿,“去一趟陈木根家。他婆娘手巧,让她给你做几套里头的……那个……” 他不好说出口,挠了挠后脑勺。 陆青雪看著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动,想笑。 “內衣內裤?” 张晓峰点了点头:“对、对,就那个。木根嫂肯定行。” 陆青雪看著他,心里那股又暖又酸的滋味又涌上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 --- 吃完饭,收拾停当。 张晓峰把剩下的布票从匣子里拿出来,又数了一百块钱揣进內兜。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百——万一有別的要买的呢? 他把98k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背在肩上。 陆青雪看著他:“还要带枪?” “嗯。”张晓峰点点头,“防著点好。那些人……还不知道会不会在附近或公社布人。” 陆青雪脸色白了一下,没再说话。 张晓峰又拿起竹弩,背上。猎刀也別好。然后把背篓里的獾子拎出来看了看——肥得很,少说有二十来斤,毛皮油亮,送给木根嫂正好。 找了条自己的裤子给陆青雪穿,衣服裤子都太大,用陆青雪那套穿不了的烂衣服撕些布条綑扎了一番——看上去还行。 “走吧。” 一人一狗,带著个姑娘,沿著山间小逕往下走。 --- 陆青雪走得很慢。 她身子还没完全恢復,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张晓峰也不急,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等她跟上来。 墨墨跑前跑后,时不时窜进路边的草丛里嗅两下,又窜回来,尾巴摇得呼呼响。 走了近一个小时,终於出了山。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田坝铺展开来,稻子早割净了,只剩齐膝的稻茬。田埂上有人在挖地,远远看见他们,抬头望了几眼,又低头干活。 陆青雪站在山脚,望著这片开阔的天地,深深吸了口气。 她终於又看见天日了。 张晓峰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轻声问:“累不累?歇会儿再走?” 陆青雪摇摇头:“走吧。” --- 供销社在公社街中间,两间门面,木头柜檯磨得发亮。 张晓峰进去,陆青雪跟在后面,墨墨蹲在门口守著。 柜檯后头站著个中年妇女,烫著捲髮,穿著蓝布褂子。看见张晓峰进来,眼神往他身上一扫,又落在他身后的陆青雪身上,定住了。 那眼神,像探照灯似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陆青雪被她看得不自在,往张晓峰身后躲了躲。 “扯布。”张晓峰把布票拍在柜檯上,“要那种细棉布的,做里头的衣裳。” 售货员收回目光,打量著他:“要多少?有票吗?” “有票,够做两三身里头的,两身外头的。”张晓峰说,“你给算算。”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青雪一眼。 “里头的衣裳,得用细棉布。外头的,用劳动布结实。”她从墙上扯下两匹布,抖开,“这细棉布,一尺五毛五。劳动布,一尺八毛。你自己算。” 张晓峰哪会算这个?他看向陆青雪。 陆青雪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两匹布。细棉布软软的,贴著手指滑溜溜的;劳动布厚实,摸上去糙糙的。 她看了看张晓峰,轻声说:“里头的,要十尺够做三套。外头的,一套得要七尺左右,两套十五尺,差不多够了。” 她算得飞快,一会儿就报出数来:“细棉布十尺,五块五。劳动布十五尺,十二块。一共十七块五毛。布票二十五尺。” 售货员愣了一下,看陆青雪的眼神变了变。 这姑娘,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算帐利索。 张晓峰从內兜里掏出钱,数了十七块五毛和二十五尺布票推过去。 “就按她说的扯。” 售货员没再说话,拿剪刀“咔嚓咔嚓”把布裁下来,叠好,用纸包了,推过来。 张晓峰接过,放进背篓。 “针线。”张晓峰赶紧说,“来两卷线,黑的白的都要。还有顶针,来一个。” 售货员从玻璃柜里拿出针线顶针,又收了几毛钱。 张晓峰把东西收好,带著陆青雪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售货员的声音: “那姑娘是你婆娘?” 张晓峰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也没说话。 拉著陆青雪走了出去。 --- 出了供销社,陆青雪低著头。 张晓峰:“走,先去陈木根家。” 陈家沟离公社不远,翻过两道山樑就到。 这回陆青雪走得慢些,但比刚才適应多了。虽然还有些喘,但勉强能跟上。 走到村口,张晓峰轻车熟路,带著陆青雪往村东头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那条黄狗就又窜了出来,“汪汪”直叫。 墨墨立刻呲开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墨墨!”张晓峰喝了一声。 墨墨收了声,但眼睛还盯著那黄狗,四条腿绷得紧紧的。 院门开了。 周嫂子探出头来,看见张晓峰,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张兄弟!你来了!” 她推开篱笆门,把黄狗喝到一边,迎了出来。然后看见张晓峰身后的陆青雪,愣住了。 那眼神,跟供销社售货员一模一样——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陆青雪又被看得不自在,往张晓峰身后躲了躲。 周嫂子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这是……这是弟妹吧?哎哟,长得可真俊!快进来快进来!” 陆青雪脸腾地红了。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晓峰也有些不自在,乾咳一声:“嫂子,陈哥在家不?” “在在在!”周嫂子把他们往院子里让,“木根!木根!张兄弟来了!” --- 第64章 宾至如归·如沐春风 陈木根从屋里出来,看见张晓峰,咧开嘴笑了:“老弟!你来了!” 然后他看见陆青雪,也愣住了。 那眼神,跟周嫂子一模一样——愣了一愣,然后笑起来:“哟,这是……” “我……我婆娘,陆青雪。”张晓峰说。 陆青雪低著头,脸烧得厉害。 陈木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好好!快进屋快进屋!” 他把张晓峰往里让,周嫂子拉著陆青雪的手,亲亲热热地往里走。 陆青雪被她拉著,心里那股不自在慢慢散了。这位嫂子,眼神热乎乎的,跟供销社那个售货员的完全不一样。 进了堂屋,陈木根招呼他们坐,周嫂子去灶屋倒水。 陆青雪坐在条凳上,打量著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靠墙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条凳,桌面磨得发亮。墙角堆著农具,锄头镰刀码得整整齐齐。墙上贴著褪了色的年画。 周嫂子端著两碗水进来,碗沿都有缺口,但洗得乾乾净净。 “喝水喝水,走了这么远,渴了吧?” 陆青雪接过碗,轻声道了谢。 周嫂子看著她,越看越喜欢:“弟妹长得可真俊,这眉眼,这皮肤,一看就是城里姑娘。张兄弟,你可真有福气!” 张晓峰乾咳一声,把背篓放下来。 “嫂子,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背篓里的獾子拎出来。 周嫂子眼睛一亮:“哎哟!这是獾子吧?这么大!起码二十斤!” “昨儿个捕兽夹夹住的。”张晓峰把獾子放在地上,“拿过来给你们尝尝鲜。” 陈木根凑过来看,嘖嘖称奇:“这獾子肥啊!这皮毛也好看,硝好了能做条围脖。老弟,你运气真好!” “运气呀,”张晓峰笑笑,“屋周围下了七个夹子,这两个月总算有一个撞上了。” 周嫂子看著那只獾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咋好意思!……” “应该的。”张晓峰说著把布包也拿出来,打开,露出里头的细棉布和劳动布。 “嫂子,这回还有事找你帮忙。” 周嫂子看著那些布:“啥事?你说。” 张晓峰挠了挠后脑勺:“那个……给青雪做几套里头的衣裳。就是……贴身穿的那种,再做两套外套。嫂子手巧,帮帮忙。” 周嫂子看了看陆青雪,又看了看那些布,笑了。 “就这事?行!包在我身上。” 她拉著陆青雪的手:“妹子,你站起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陆青雪站起来,红著脸让她量。 周嫂子一边量一边念叨:“腰真细,这身段……肩宽这样,胸围这样,袖长这样……放心,保准给你做得妥妥帖帖,合身得很。” 量完尺寸,她又看了看那些布:“细棉布做里头的,软和,不磨皮肤。劳动布做外头的,结实耐穿。这布选得好。” 陆青雪看著这位热心的嫂子,心里暖暖的。 “嫂子,麻烦你了……”她轻声道谢。 周嫂子摆摆手:“麻烦啥呀?凭张兄弟跟我们家老陈的关係,他托的事,我还能不办好?” 她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张晓峰:“给,这是上回你拿来的那些兔皮,给墨墨做的两件背心。你看看,合不合適?” 张晓峰接过来,打开包袱。 两件兽皮背心,针脚细密,里子衬著旧棉布,摸上去软和得很。 “嫂子,这手艺……”他嘖嘖称讚,“比供销社卖的都好。” 周嫂子笑了:“农村人,別的不会,针线活还能不行?” 她把墨墨叫过来,比划了一下:“来,试试合不合身。” 墨墨乖乖站著,让她把背心套上。套好了,它抖了抖身子,似乎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挣,只是歪著头看张晓峰。 周嫂子看了看:“正好,不长不短,不松不紧。另一件换著穿。” 张晓峰揉著墨墨的脑袋,心里暖洋洋的。 --- 正说著,院外传来脚步声。 “妈!妈!我们回来了!” 两个孩子跑进来。穿得破旧,但洗得乾净。看见屋里有人,都愣住了。 陆青雪看著那两个孩子。 男娃瘦瘦的,眼睛却亮;女娃小小的,扎著两个羊角辫,脸上有点脏,但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那是张晓峰出门时给她的,让她路上吃的。 “丫头,来。”她冲女娃招手。 女娃怯生生看她一眼,又看周嫂子。周嫂子点点头,她才慢慢走过来。 陆青雪把糖塞到她手里:“拿著吃。” 女娃捧著糖,眼睛亮晶晶的,回头看她娘。 周嫂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拿著吧。”陈木根说,“快谢谢婶子。” “谢谢婶子。”女娃声音小小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男娃在旁边看著,咽了口唾沫。陆青雪也给了他几颗。 两个孩子躲到一边剥糖纸去了。剥得小心,一点都没撕破,剥下来的糖纸也没扔,仔细收进衣兜里。 陆青雪看著,心里嘆了口气。 穷日子,她见过。可亲眼看著这俩娃连糖纸都捨不得扔,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周嫂子在旁边看著,眼眶有点发红。 “妹子,你……你太客气了……” 陆青雪摇摇头:“嫂子別这么说,是我麻烦你了。” 周嫂子拉著她的手,拍了拍:“妹子,你跟张兄弟,都是好人。好人该有好报。” --- 临走的时候,周嫂子非要留他们吃饭。 张晓峰推辞,说还得赶回去。陈木根不让,拉著他不放。 “吃了饭再走!你难得来一趟,不吃顿饭像什么话?” 周嫂子已经钻进灶屋忙活去了,不一会儿就飘出肉香。 陆青雪坐在堂屋里,看著那两个孩子趴在桌边写作业。男娃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教女娃认字。 “这是『人』,一撇一捺。这是『大』,一横一撇一捺……” 女娃跟著念,念得认真。 陆青雪看著,心里软软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婶子教你们写字好不好?” 两个孩子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陆青雪从地上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划起来:“这是『天』,这是『地』,这是『山』,这是『水』……” 两个孩子跟著念,念得认真。 周嫂子端著菜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她擦擦眼角,冲张晓峰说:“张兄弟,你这婆娘,真是个好人。” 张晓峰看著蹲在地上教孩子写字的陆青雪,看著她乌黑的长髮散落下来,看著她侧脸的温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嗯。”他轻轻说,“她是好人。” --- 吃完饭,太阳已经偏西。 张晓峰起身告辞。陈木根一家送到院门口。 “张兄弟,常来啊!”陈木根拍著他的肩膀。 “婶子再来!”女娃挥著小手。 陆青雪冲他们笑笑,跟著张晓峰往回走。 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那一家四口还站在院门口。暮色里,那几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灰濛濛的夜色里。 陆青雪收回目光,看著走在前面的张晓峰。 他背著背篓,肩上挎著枪,走得不快不慢,稳稳噹噹。墨墨跑前跑后,尾巴摇得呼呼响。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晓峰。”她轻轻叫了一声。 张晓峰迴头:“嗯?” 陆青雪快走几步,跟上他。 “没什么。”她说。 张晓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人並肩走著,往山里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尾巴摇两下,又继续往前窜。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金黄褪成暗红,最后融进苍茫的夜色里。 这一天的路,走得踏实。 第65章 殫精竭虑·深谋远虑 回到木屋,天已经擦黑了。 张晓峰把背篓放下,转身去灶屋生火。陆青雪跟著进来,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著他把火烧旺。 “累不累?”张晓峰问。 “还好。”陆青雪摇摇头,“就是脚有点酸。” “一会儿烧点热水,你泡泡脚。”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著,映在两人脸上,暖烘烘的。 张晓峰熬了一锅粥,稠稠的,又从瓦罐里夹出几块咸菜——那是以前陈木根家送的,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麵,看著就下饭。 两人就著咸菜喝粥,谁也没说话。 墨墨趴在门口,舔著食盆里的狗食,尾巴偶尔摇两下。 吃完饭,张晓峰烧了热水,让陆青雪洗漱。自己也去灶屋后面就著剩下的热水擦洗了一把。 忙完这些,夜已经深了。 ---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张晓峰躺下,伸手把陆青雪搂进怀里。她身上软软的,热热的,那股淡淡的清香又飘进鼻子里。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陆青雪轻轻推了他一下:“別……” “嗯?” 黑暗中,他的吻落在她额头、眉眼、鼻尖、嘴唇。她的手推拒著,却渐渐软了,最后环上他的脖颈。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那张有点窄的双人床上。被子滑落了,露出两具紧紧纠缠的身体。她的喘息轻轻的,像小猫叫,挠在他心上。 他吻著她的耳垂,低低叫她的名字:“青雪……” 她没应,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窗外的月亮躲进云层,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床板轻轻摇动的声音,和她压抑著的、细细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的光洒进屋里,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照在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上。 她闭著眼,睫毛轻轻颤动,胸口起伏著。 张晓峰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著她发间的清香,心里满是饜足。 --- 可饜足过后,他却睡不著。 他侧躺著,一只手枕在头下,望著黑漆漆的屋顶。 旁边,陆青雪已经沉沉睡去,呼吸轻轻的,偶尔发出一声梦囈般的呢喃。 他转过头,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著那张脸。 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美梦。 张晓峰心里软了一下。 可那软劲儿一过,更多的念头就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不可能一天到晚守在她身边。 得巡山、得打猎、得换物资。那些事,哪一件都离不开他。 可他一走,万一牛家冲的人摸来了怎么办? 上次是嚇回去了,可那三兄弟丟了一千块钱,能甘心?那个牛家冲的大队干部,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丟了脸,能咽下这口气? 张晓峰不敢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轻轻吐了口气。 要不……报公社?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 报公社有什么用? 这年月,大山里头买婆娘的事多了去了。莫说牛家冲,就是张家湾,他也知道好几家——那些三十大几、四十来岁还打光棍的,哪个不是攒了几年钱,托人从山外头“带”回来的? 没人管。 也不敢管。 那些婆娘,有的跑了,有的认命了,有的生了娃就这么过下去了。村里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队干部也当没看见。 公社不知道?肯定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样?大山里头,天高皇帝远。今天抓一个,明天十个买婆娘的找上门来闹事,谁能扛得住? 再说了,自己是什么人? 一个村里人人厌恶的二流子,一个谁也不愿意乾的护林员。真要告到公社,牛家冲的人说不定反咬一口,说他抢人婆娘,他能说得清? 这条路,走不通。 张晓峰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旁边,陆青雪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脸朝著他。睡梦中,她的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搭在他腰上。 张晓峰低头看著那只手,白白的,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心里又软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 明天一早,先去趟黑市。 给青雪买些女人用的东西——她来了这些天,连个月事布都没有,那些事他从没问过,但心里记著。还有肥皂、雪花膏,城里姑娘讲究这些。再买些红糖、鸡蛋,给她补身子。 家里的洋火、煤油也不多了,盐、酱油、菜油也快见底,都得添上。 让墨墨在家陪她。 墨墨机灵,有个风吹草动就知道。他再把那杆土銃留给她——虽然她不会用,但拿在手里嚇唬人也行。 这么想著,张晓峰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闭上眼,搂紧了旁边的人。 睡吧。 明天还有事。 --- 第二天,大约凌晨三点,张晓峰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下床,没惊动陆青雪。灶屋里,他抓了把米扔进锅里,加水熬上,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柴。 回到新屋,陆青雪已经醒了,坐在床头揉眼睛。 “醒了?”张晓峰走过去,“锅里熬了粥,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儿,等会儿起来吃。我出去一趟,可能要中午才回来。” 陆青雪愣了一下:“去哪儿?” “黑市。”张晓峰压低声音,“给你买些东西,顺便添点家里的油盐酱醋。” 陆青雪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张晓峰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担心他,怕他一个人出去遇到什么事。 “没事。”他在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墨墨在家陪你。我把土銃给你上好弹药,万一有事,你就直接对准人开枪,不要怕。出了任何事有我,大不了我带你亡命天涯。” 陆青雪攥紧他的手:“那你……小心点。” “嗯。” 张晓峰站起来,把墙上那杆土銃取下来,上好弹药,简单教了陆青雪怎么开枪,放在床边。又去灶屋把弩和枪背上,检查了一遍子弹和箭支。 墨墨蹲在门口,歪著头看他。 “墨墨。”张晓峰蹲下来,揉著它的脑袋,“在家陪著青雪,哪儿也別去。听见没?” 墨墨像是听懂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站起来,看了陆青雪一眼。 “走了。” 门关上了。 陆青雪坐在床上,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墨墨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床边,看著她。 她伸手摸摸它的头,轻声说:“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墨墨的尾巴摇了摇。 --- 第66章 黑市得宝·如虎添翼 清江乡西头,河湾乱石坡。 这是露水集的地界,天不亮开市,天一亮就散。来的人都是摸黑来,摸黑走,谁也不问谁是谁。 张晓峰来得早,天还黑著,乱石坡上已经影影绰绰有了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面前摆著个布包或者背篓,里头装著东西,也不吆喝,就等著人问。 他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先找到一个卖杂货的,买了洋火、煤油、盐、菜油、酱油,又买了两块肥皂、一瓶雪花膏。那卖货的是个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收了钱把东西递过来。 又找到一个卖山货的,买了五斤红糖、二十个鸡蛋。鸡蛋是用谷糠垫著的,一个个圆滚滚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淡白的光。 最后,他找到一个卖女人用品的。 那是个中年妇女,裹著头巾,蹲在块大石头后头。面前摆著个篮子,里头装著月事布、针线、顶针什么的。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 “月事布,来几条。” 那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但也没多问。从篮子里抽出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月事布,递过来。 “一块钱两条。” 张晓峰接过,看了看。白棉布做的,里头絮著旧棉花,针脚细密。他点点头,掏出两块钱:“来六条。” 妇女接过钱,用块旧布包好,递过来。 张晓峰接过,塞进背篓里。 --- 正准备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头看去。 乱石坡边上,围了一圈人。人圈里头,传来狗叫声——不是那种汪汪叫,而是低沉的、带著威胁的呜呜声。 张晓峰心里一动,走过去。 拨开人群一看,愣住了。 人圈里头,站著一条狗。 大狗。 纯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在晨光里闪著缎子般的光亮。那身板,比墨墨大了一半不止,四条腿粗得像柱子,脑袋大得像小脸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著周围的人,一眨不眨。 黑狼犬。 张晓峰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种狗,前世他在网上见过——北方那边培育的,看家护院是把好手,凶猛得很,一般人不敢惹。 牵著狗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著件旧棉袄,脸上带著股精明劲儿。 “这狗咋卖?”有人问。 “一百。”瘦高个伸出一个手指头。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块? 这年头,一头肥猪也就卖七八十。一条狗,要一百? “太贵了太贵了。”那人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瘦高个也不急,从兜里掏出一块乾粮,扔给那狗。黑狗一口接住,嚼都不嚼就咽下去,眼睛还盯著他手里的乾粮。 “这狗六个月大,纯种黑狼犬,看家护院一等一的好手。”瘦高个说,“一百块,不二价。” 人群里议论纷纷,但没人买。 张晓峰蹲下来,仔细看著那条狗。 六个月大,就有这身板,確实不错。骨架大,肌肉结实,眼睛有神,一看就是好苗子。黑狼犬打猎不如川东猎犬灵巧,但看家护院绝对比墨墨强——这身板往门口一蹲,一般人腿都软。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墨墨虽然机灵,但毕竟是中型犬,真遇上三五个壮劳力,未必挡得住。要是再有一条大狗守著,就算他进山不在家,心里也踏实些。 一百块…… 他摸了摸內兜。这两天买东西花了將近五十多块,还剩不到三百块。钱倒是够,但这年头,家家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肉食餵这样食量大的狗?养猎犬的,除非是猎户,也没人捨得。 但为了陆青雪的安全,贵是贵了点,但值。 他站起来,走进去。 “五十。”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兄弟,我说了一百。” “五十。”张晓峰又说了一遍,“你这狗食量巨大,还非得见肉。你觉得现在这年代,自己都吃不饱,有几个人会买?何况才六个月大,还得餵三四个月成年了才能顶用。这几个月吃的,不要钱?” 瘦高个愣了一下,打量著张晓峰。 张晓峰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六十。”瘦高个说。 “五十。”张晓峰一步不让,“行就行,不行我走。” 他转身就走。 “哎哎哎——”瘦高个急了,“六十!六十行不行?” 张晓峰没回头。 “五十就五十!回来回来!” 张晓峰这才停下,转过身。 瘦高个一脸肉疼地走过来:“兄弟,你这砍价也太狠了。这可是纯种黑狼犬,我费了多大劲才弄来的……” 张晓峰从內兜里数出五十块,递过去。 瘦高个接过钱,点了两遍,揣进怀里。把狗绳递过来:“牵著吧。这狗认生,你回去餵几顿就好了。” 张晓峰接过狗绳。 那黑狗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討好,就那么看著他,像是在打量一个新来的。 张晓峰蹲下来,伸出手。 黑狗凑过来,嗅了嗅他的手,又嗅了嗅他的裤腿。然后尾巴轻轻摇了摇。 瘦高个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狗平时生人靠近都呲牙,今天咋……” 张晓峰没理他,牵著狗往外走。 背篓里装著月事布、红糖、鸡蛋……满满一背篓,手里牵著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这一趟,值了。 --- 回到木屋,太阳已经偏西。 陆青雪坐在门槛上,看见他从林子里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站起来,刚想迎上去,就看见他手里牵著的那条狗—— 愣住了。 那狗太大了。 纯黑色,皮毛油亮,往那儿一站,跟头小牛犊子似的。那脑袋,那嘴巴,那眼神,看著就嚇人。 陆青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別怕。”张晓峰走过来,“它不咬人。” 黑狗抬起头,看了陆青雪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墨墨从屋里窜出来,看见那条大黑狗,浑身一僵。 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是警戒,是警告。 黑狗也看见墨墨了。 它停下脚步,看著那条比自己小一圈的黑狗,眼神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张晓峰蹲下来,揉著墨墨的脑袋:“没事,这是新来的兄弟。以后一起看家。” 墨墨听不懂,但主人的语气是安抚的。它收了声,但眼睛还盯著那黑狗,一眨不眨。 黑狗也不看它了,低头嗅著地上的气味。 陆青雪这才慢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著那条大狗。 “你……你买的?” “嗯。”张晓峰把狗绳递给她,“以后它在家陪你。有它在,我进山也放心些。” 陆青雪接过狗绳,手有点抖。 那黑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確认。 然后它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腿边蹭了蹭。 陆青雪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那条大狗,看著它乌黑髮亮的皮毛,看著它粗壮的四肢,看著它温顺的眼神—— “它……” “认你了。”张晓峰笑了,“这狗聪明,知道谁是自家人。” 陆青雪蹲下来,伸手摸摸它的头。 黑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嚕。 墨墨在旁边看著,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呜——这回是有点吃醋。 张晓峰揉揉墨墨的脑袋:“你也有份。以后你们两个,一个看家,一个陪我进山。分工合作。” 墨墨的尾巴摇了摇。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张晓峰。 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像两汪春水。 “你……跑了一整天,就为了这个?” 张晓峰挠挠后脑勺:“也不全是。给你买了些东西,还有红糖鸡蛋,补身子的。还有……”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那个……月事布。” 陆青雪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看著那条大黑狗,轻声说:“你……你怎么知道要买这些?” 张晓峰站在那儿,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那股又暖又胀的滋味,又涌上来。 “进屋吧。”他说,“我等会儿去竹林弄点好吃的,给你补补。” 陆青雪站起来,牵著狗,跟著他往屋里走。 墨墨跑前跑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条大黑狗,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在问:你是来干嘛的? 黑狗不理它,只是跟著陆青雪,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噹噹。 --- 夕阳的余暉洒在木屋上,把屋顶的茅草染成一片金黄。 山风拂过竹林,叶子沙沙地响。 张晓峰给大黑狗起了个名字——黑虎。 黑虎蹲在门口,像一尊铁塔,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山林,耳朵竖得笔直。 屋里,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暖烘烘的。 陆青雪坐在桌边,看著门口那条大狗,又看看灶屋里忙活的张晓峰,心里那股踏实感,从未有过的浓。 以后的日子,有他在,有它们在,什么都不怕了。 第67章 竹海寻鲜·暮归惊变 收拾完碗筷,张晓峰瞅著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心里痒痒。 来山里这些日子,还没带青雪好好转过。 “青雪,想不想去竹林里耍?” 陆青雪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能去?” 语气里带著点惊喜和不確定。 “咋不能去?”张晓峰把竹篓拎起来,拍了拍底子,“就在旁边不远,走个十多分钟就到。带你去捉竹虫,那东西炸出来,香得能吞掉舌头。” 陆青雪站起来,脸上绽开笑:“那好呀。” 张晓峰冲院子里一招手:“墨墨、黑虎,走!” 两条黑狗从地上一跃而起,尾巴摇得呼呼响。 两人两狗,往竹林方向走去。 --- 这片“硬头黄”竹林,在木屋东边,走了十多分钟就到。 竹子生得密,一根根笔直戳向天空,竹叶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金点子,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地上晃。 陆青雪站在竹林边上,仰头望著那些高得望不见顶的竹子,微微张著嘴,眼里全是新奇。 “这么多竹子……” “多吧?”张晓峰把垫了旧报纸的竹篓放下,抽出別在腰后的柴刀。 他在地上扫了一圈,很快瞄准一根枯竹——断了梢,叶子发黄,杆子上还有虫眼。 “就它了。” 一刀砍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竹子应声而倒,砸在地上震起一片枯叶。 陆青雪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张晓峰笑起来:“怕啥?” 他把竹子拖过来,用刀背敲了敲,“咚咚咚”,空心的。顺著竹节劈开—— “哇!” 陆青雪忍不住凑过来看。 竹筒里头,白花花挤著一片,全是竹虫。胖乎乎的,一节一节的,挤在一起蠕动,看著有点瘮人,又有点……莫名的喜感。 “这……这能吃?”她有点不敢相信。 “能吃。”张晓峰伸手扒拉几下,把竹虫全抖进竹篓里,“香得很,比肉还香。一会儿回去炸给你吃,咬一口冒油,嘎嘣脆。” 墨墨早凑过来了,鼻子往竹篓里凑,嗅了嗅,眼睛一下子亮了。它抬头看著张晓峰,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馋得不行。 “馋狗。”张晓峰笑骂一句,捏起一条竹虫,往空中一拋。 墨墨凌空接住,“吧唧吧唧”嚼起来,嚼完还舔嘴巴,眼睛还盯著竹篓,意犹未尽。 陆青雪看著墨墨那副馋相,忍不住笑出声。 她蹲下来,也学著张晓峰的样子,伸手在竹筒里扒拉。那些竹虫在她手心里蠕动,痒痒的,滑滑的,她有点怕,又觉得好玩。 “它们会不会咬人?” “不会。”张晓峰说,“这东西软得很,一炸就酥,哪来的牙咬人?” 陆青雪胆子大起来,也捏起一条,凑近了看。那竹虫在她指间扭来扭去,她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它好胖。” 眼睛笑得弯成月牙。 张晓峰看著她笑,心里像灌了蜜,甜得化不开。 “多捉点。”他又砍倒一根枯竹,劈开,“这还有!一大窝!” --- 两人在竹林里忙活了近一个时辰。 张晓峰砍竹子,劈竹子,陆青雪捡竹虫。墨墨跟在旁边,时不时蹭到一条,吃得满嘴流油。 黑虎却对这些小东西没兴趣,远远趴著,眼睛却一直盯著林子深处,耳朵竖得笔直,像两个警戒的哨兵。 竹篓里的竹虫越积越多,白花花的一层,蠕动著,看著就喜人。 “差不多了吧?”陆青雪站起来,揉了揉腰,“有多少了?” 张晓峰拎起竹篓掂了掂:“少说四五斤。够吃几顿了。” “这么多!”陆青雪眼睛亮了。 张晓峰把竹篓背好:“走吧,回去给你炸著吃。” 陆青雪却站著没动。 她望著竹林深处,眼睛亮亮的:“那边……那边是啥?” 张晓峰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竹林边上,有几棵野生的香椿树,嫩芽正冒出来,红褐色的,一簇一簇的,在满眼的绿里格外打眼。 “香椿芽。”他说,“想吃?” 陆青雪点点头,眼里带著期待:“这就是香椿啊?香椿炒鸡蛋,可好吃了。” 张晓峰看著她那眼神,哪忍心拒绝? “走,去摘。” --- 两人往竹林边上走。 香椿树不高,张晓峰踮起脚就够得著。他把那些嫩芽一把一把揪下来,陆青雪在下面接著,放进竹篓里。 正摘著,陆青雪忽然指著不远处:“那又是啥?” 张晓峰抬头看去——几丛野葱,绿油油的,长在草丛里,隨风轻轻摇摆。 “野葱。”他笑了,“运气真好,这东西炒菜香得很。” 他把野葱也拔了,抖掉泥土,塞进竹篓。 又走几步,陆青雪又发现新东西了:“这个呢?这个红红的,像小草莓……” “野草莓。”张晓峰蹲下来,摘了一颗,递给她,“尝尝,甜的。” 陆青雪接过来,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著一股山野的清香。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那就多摘点。”张晓峰把竹篓放下,两人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摘起来。 墨墨在旁边跑来跑去,时不时把鼻子凑过来嗅嗅,对那红艷艷的小果子没兴趣,又跑开去追蝴蝶了。 摘了小半包野草莓,用旧报纸包好,陆青雪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今天太高兴了。”她说,脸上带著笑,“这么多好吃的。” 张晓峰看著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走,再去那边看看。”他指著不远处的山坡,“那边应该有蕨菜,刚冒头的嫩得很。” --- 山坡上果然有蕨菜。 嫩嫩的,刚冒出土,捲成一个个小拳头,毛茸茸的。陆青雪没见过这个,蹲下来看了半天。 “这个也能吃?” “能。”张晓峰摘了一根,掐掉根部的老皮,“焯水后凉拌,或者炒肉,都好吃。有股特別的香味。” 陆青雪学著他的样子,也摘起来。她的手白白的,嫩嫩的,掐蕨菜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在做啥精细的活计。 张晓峰看著看著,忽然开口: “青雪。” “嗯?”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干过这些没有?” 陆青雪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没。”她轻声说,声音低下去,“在家的时候,我妈啥都不让我干。洗衣服、做饭,都是她做。我就负责读书。” 张晓峰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那些日子,离她已经很远了。 “没事。”他说,语气里带著笑,“以后慢慢学,山里的东西多著呢。”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 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 第68章 夜阑人静·暗流涌动 两人又摘了些蕨菜,张晓峰顺便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掏到几个野鸡蛋——那窝就是他以前发现的那处,特意留著,就是等著哪天想吃野鸡蛋了就来掏。 正准备往回走,墨墨突然站住了。 耳朵“唰”地竖得笔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含著一口雷。 黑虎也站住了,四条腿绷得紧紧的,盯著山坡下那片林子,眼睛一眨不眨,身上的毛隱隱炸起来。 张晓峰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把陆青雪往身后一拉,手已经搭上腰间的猎刀柄。 “咋了?”陆青雪声音有点抖。 “嘘——” 张晓峰侧耳细听。 隱隱约约的,从山坡下那片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啥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踩得落叶沙沙响,偶尔还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是人。 不止一个。 他心里一沉。 墨墨已经窜了出去,黑虎紧隨其后。两条狗像离弦的箭,衝下山坡,钻进那片林子,带起一阵风声。 “墨墨!”张晓峰喊了一声,没喊住。 他拉著陆青雪,快步往下走。 林子里,狗叫声响起来——不是那种发现猎物的兴奋吠叫,而是警告、威胁的低沉咆哮,带著攻击性。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跑得急,踩得枯枝烂叶噼啪响。那声音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林子深处。 等张晓峰赶到的时候,林子里已经空了。 墨墨和黑虎站在一片灌木丛边上,衝著林子深处狂吠。那声音愤怒得很,像是恨不得追上去咬几口。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跡。 几串脚印,凌乱的,深一脚浅一脚。看那大小和鞋印,是成年男人的,至少三个。脚印周边的落叶被踢得到处都是,有几处还蹭掉了青苔,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 他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土还潮著,没干透。 刚走不久。 张晓峰站起来,望著林子深处,眼神沉得像口深井。 陆青雪跟过来,声音发颤:“是……是谁?” 张晓峰迴过头,看著她那张有点发白的脸,心里一疼。 他笑了笑,把脸上的沉色收起来:“没事,可能是麂子。墨墨它们追了一下,没追上。” “麂子?”陆青雪半信半疑。 “嗯。”张晓峰把墨墨和黑虎叫回来,揉了揉它们的脑袋,“麂子跑得快,这俩货追不上。走吧,回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墨墨还在冲林子叫,黑虎也绷著身子,喉咙里滚著低吼。 张晓峰又喝了一声:“行了,走了!” 两条狗这才慢慢收声,跟著他往回走。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林子,像是不放心。 陆青雪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也回头看一眼那片林子。 林子静静的,啥也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张晓峰握著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別怕。”他说,“有我在。” 陆青雪点点头,没说话。 可张晓峰知道,她心里,怕是已经在怕了。 --- 回到木屋,太阳已经偏西,斜斜掛在西山头上。 张晓峰把竹篓放下,开始忙活起来。 陆青雪坐在门槛上,看著他把竹虫倒进盆里,舀了几瓢清水洗。那些白胖胖的小东西在水里扭来扭去,有的还往上爬,看著有点可爱。 “这个……咋炸?”她问。 “简单。”张晓峰把洗好的竹虫捞出来,沥乾水,“锅里下油,烧热了倒进去,炸到金黄就行。关键是火候,火大了糊,火小了不脆。” 灶膛里架上柴火,干竹子劈成的柴,一点就著,火苗舔著锅底呼呼响。铁锅烧热,张晓峰倒了半罐菜油下去。 “滋啦——” 油热得快,冒起青烟。张晓峰把竹虫倒进去,锅里立刻热闹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过年放鞭炮。 陆青雪凑过来看,那些竹虫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香气开始往外冒,浓得化不开。 “好香……” “香吧?”张晓峰用笊篱翻动著,“再炸一会儿就好了。这东西看著瘮人,吃起来比啥都香。” 炸到焦黄,捞出来,沥了油,撒一撮盐。那香味浓得呛人,馋得墨墨和黑虎都蹲在灶边,哈喇子流了一地,眼睛直勾勾盯著笊篱。 张晓峰捏起一条,吹了吹,递到陆青雪嘴边:“尝尝,小心烫。” 陆青雪张嘴接住。 酥脆。 香。 嚼著咔嚓响,越嚼越香,那股油脂的香味在舌尖上炸开,直衝脑门。她眼睛亮了。 “真香!” “好吃多吃点。”张晓峰又给她夹了几条,递过碗去。 陆青雪捧著碗,蹲在灶边吃竹虫。墨墨和黑虎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她,她也给它们扔几条,两条狗抢得欢实,尾巴摇得呼呼响。 张晓峰又忙著炒菜。 香椿芽切碎了,打了那四个野鸡蛋进去,搅匀了,下锅炒。金黄的蛋,翠绿的香椿,在锅里翻几个身,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蕨菜焯了水,加点盐、醋、辣椒麵,凉拌了一盘。野草莓洗乾净,装在碗里,红艷艷的,看著就诱人。 不多时,饭菜上桌。 一盘炸竹虫,一盘香椿炒蛋,一盘凉拌蕨菜,一碗野草莓。都是山里的东西,却丰盛得像过年。 陆青雪看著这一桌子菜,眼眶有点发酸。 “这么多……” “多吃点。”张晓峰给她夹菜,夹了竹虫夹香椿,又夹蕨菜,“你身子虚,得补补。山里的东西养人。” 陆青雪低著头,一口一口吃著。那些菜,香得很,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暖得眼眶发热。 ---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黑得快,太阳一落,天就跟泼了墨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张晓峰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让陆青雪洗漱。自己也打了盆水,在外头冲了个澡。 忙完这些,夜已经深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张晓峰躺下,伸手把陆青雪搂进怀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著他的胸口,呼吸细细的。 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 她抬起头,迎著他的吻。 黑暗中,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她的喘息细细的,像小猫叫,挠在他心上,挠得他心里发痒。他吻著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像怎么都亲不够。 她搂著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叫他的名字:“晓峰……” 他应著,把她搂得更紧,恨不得揉进骨子里。 窗外的月亮躲进云层,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床板轻轻摇动的声音,和她压抑著的、细细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的光洒进屋里,照著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体。 --- 张晓峰搂著陆青雪,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著她发间的清香,眼睛却没闭。 白天的事又浮上心头。 那片林子里的人影。 那些凌乱的脚印。 墨墨和黑虎愤怒的吠叫。 是谁? 牛家冲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他们来干啥?踩点?找机会? 那些人会不会已经摸到木屋附近了?藏在哪个林子里盯著? 要是他不在家,只有青雪一个人…… 他不敢往下想。 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明天得去那片林子看看,顺著脚印追一追。要是能发现点啥,也好提前防备。 还有,得在木屋周围多布些陷阱。捕兽夹、套子、响铃,能用的全用上。把这周围布成铁桶,让那些人知道,在这片山里,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还有黑虎。 今天黑虎的表现让他很满意。那警觉性,那衝出去的气势,比墨墨还猛。有它在,就算自己不在家,青雪也安全些。 可这些,都只是治標。 治本的办法,得让那些人从心里害怕,从骨子里不敢再打这里的主意。 怎么让他们怕? 杀人? 他干得出来,在缅北的时候又不是没杀过。可杀了人,麻烦更大。这是大夏国,不是缅北的丛林。 不杀人,怎么才能让他们怕到骨子里? 他想起前世在缅北的时候,那些地方武装咋控制地盘的——不是靠人多,是靠狠。 可要是真被那些人逼急了,他也不会手软。 张晓峰望著黑漆漆的屋顶,眼神沉得像口枯井。 旁边,陆青雪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脸朝著他。睡梦中,她的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搭在他腰上,轻轻抓著。 他心里那股狠劲儿,又慢慢软下来。 算了,明天再说。 张晓峰闭上眼,搂紧了旁边的人。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竹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木屋里,两个人紧紧相拥,沉沉睡著。 第69章 满载而归·相濡以沫 次日,天还没亮,张晓峰轻手轻脚下了床,没惊动陆青雪。 灶屋里,他往灶膛添了两根粗柴,把昨夜剩的粥热了,就著咸菜扒拉了两碗。正吃著,陆青雪从新屋出来,披著他的旧衣裳,头髮有些散乱。 “起这么早?回去再睡会儿。”张晓峰边吃边说,“一会儿睡醒了,还有点粥,昨天剩的竹虫这些还有,自己热了吃。” 陆青雪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干嘛?” “去打个大傢伙。”张晓峰把碗递给她,“家里狗粮不多了,黑虎这傢伙饭量比墨墨大不少,得多备点。也要打点猎物去卖,补贴家用。身上还有两百多块了,不努力点,咱俩要饿肚子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塞到她手里:“对了,我把钱给你,以后家里的钱就你管了。” 陆青雪接过钱,没说话,但眼睛里带著担忧。 张晓峰握著她的手:“放心,墨墨跟著我,黑虎在家陪你。不到中午就回来了。” 陆青雪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回屋睡觉去了。 --- 吃完饭,张晓峰迴到新屋收拾停当。竹弩、猎刀、98k,一样不少。背上背篓。 墨墨蹲在门口,尾巴摇得呼呼响,眼睛亮得很——它知道要进山了。 黑虎趴在床边,看著墨墨那兴奋劲儿,耳朵动了动,没动弹。 “走了。”张晓峰揉揉墨墨的脑袋,又看了陆青雪一眼,“中午回来。” 门关上了。 陆青雪坐在床边,听著脚步声渐渐远了。黑虎走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 她低头摸摸黑虎的头,轻声说:“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黑虎的尾巴摇了摇。 --- 张晓峰带著墨墨,往櫟树林方向走。 那片林子离木屋有半个多时辰的路,在两条山樑夹著的一条沟里。櫟树多,落果厚,每年这个时节,野猪都爱往那儿跑。 走了小半个时辰,墨墨突然站住了。 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一耸一耸地嗅著空气。喉咙里滚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低呜。 张晓峰蹲下来,顺著墨墨盯的方向看去。 前头那片灌木丛后头,隱隱约约有黑影在动。 他慢慢摸过去,拨开灌木——心里一跳。 好傢伙。 一头野猪,八十多斤,正在一棵老櫟树下拱食。那傢伙拱得专心,尾巴一甩一甩的,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张晓峰仔细打量四周,没有其他的野猪。这野猪怎么独自脱离猪群了?管他的,这是好事。 他慢慢把98k从肩上取下来。 这个距离,三十米左右,一枪就能撂倒。 墨墨蹲在他脚边,四条腿绷得紧紧的,眼睛盯著那野猪,一眨不眨。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砰——” 子弹破空而去。 野猪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撒腿就跑。 可跑出不到十米,就一头栽在地上,四条腿乱蹬,嘴里吐著血沫子。 墨墨已经窜了出去,衝到野猪跟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野猪还想挣扎,墨墨一口咬住它的后腿,死死不放。 张晓峰快步赶过去,补了一刀。野猪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墨墨这才鬆开嘴,退后两步,喘著粗气。它身上溅了不少猪血,但眼睛亮得很,尾巴摇得呼呼响,满脸写著:我厉害吧! 张晓峰蹲下来看了看那野猪——八十斤只多不少。死得透透的。 他揉揉墨墨的脑袋:“干得漂亮。” 墨墨舌头伸出来,舔了他一手哈喇子。 --- 野猪背篓装不下,只能扛回去。 张晓峰把野猪扛上肩。 八十多斤,还行。 墨墨跑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走一段歇一段,回到木屋时,陆青雪才吃过早饭不久。今天真的是运气好。 陆青雪坐在门槛上,远远看见他从林子里出来,一下子站起来。等看清他肩上扛著那个黑乎乎的大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野猪?” 张晓峰把野猪放下来,喘著粗气:“八十斤,不大。运气好,不知道这傢伙为什么脱离了猪群,便宜我了。没什么危险就拿下了。” 陆青雪凑过来看,那野猪獠牙白森森的,鬃毛硬扎扎的,看著有点嚇人。可一想到这是肉,是钱,心里又热乎乎的。 “现在……现在怎么办?” “先烧水。”张晓峰说,“得趁热收拾。” --- 灶屋里,两口大锅同时烧水。 张晓峰把野猪拖到坝子上,用柴刀在猪腿上割开一道口子,开始剥皮。 他手艺利落,刀锋贴著皮肉走,哧啦哧啦响,一张完整的猪皮慢慢剥下来。陆青雪在旁边看著,有点怕,又忍不住想看。 “这个……皮也能吃吗?” “能。”张晓峰头也不抬,“但皮留著能卖钱。” 猪皮剥完,开始开膛。 一刀划开肚皮,內臟哗啦涌出来,热气腾腾的,带著一股腥臊气。陆青雪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张晓峰把心、肝、脾、肺、肾一样一样摘出来,放进盆里。猪肠猪肚也掏出来,另外放一个盆。 “这个……这个怎么弄?”陆青雪指著那些肠子肚子。 “肠子翻过来洗,洗乾净了卤著吃。”张晓峰说,“猪肚也是,都得用草木灰搓,搓乾净了才不腥。” 陆青雪蹲下来,看著那些滑溜溜的东西,有点犯难。 “我……我来洗?” 张晓峰看她一眼:“敢吗?” 陆青雪咬了咬牙:“敢。” --- 两人忙活起来。 张晓峰把野猪肉分成几大块——前腿、后腿、肋条、里脊,一样一样分开。排骨剁成小段,猪头整个留著。 陆青雪蹲在盆边洗肠子。那东西滑溜溜的,抓都抓不稳,她费了好大劲才翻过来一节。用草木灰搓,一遍一遍洗,洗得手都红了。 可她不吭声,就那么蹲著,低著头,认真地洗。 张晓峰看著她的侧脸,心里软得很。 “累不累?歇会儿?” “不累。”陆青雪抬起头,冲他笑笑,“挺好玩的。” 张晓峰也笑了。 --- 忙到日头当顶,总算收拾完了。 猪头、猪蹄、排骨下锅卤上。锅里加了盐、酱油、野薑片、野花椒、野山椒、干辣椒。大火烧开,撤了些柴火,小火慢燉。香气慢慢飘起来,飘得满屋都是。 心肝脾肺肾切成薄片,摊在竹筛上,架在灶膛上头炕著。 卤锅开了。 张晓峰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香气浓得呛人。猪头肉燉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猪蹄也软了,皮肉都脱骨。排骨更不用说,肉都缩到骨头边上了,看著就馋人。 他用筷子把肉一块块挑下来。猪头肉拆下来,猪蹄拆下来,排骨也拆下来。拆下来的肉,用野芋头叶包成几个大包,一包少说两三斤。 “这些……给陈哥家送去?”陆青雪问。 “嗯。”张晓峰点点头,“明天去他家给你取衣服,肯定要带点东西。” 张晓峰把拆下来的骨头放锅里继续熬著。那些骨头上的碎肉、筋头熬化了,汤就更浓了。 熬好后汤用盆装好。 捞起来的骨头也没扔。张晓峰用斧头把大骨头砸成小段,放到锅里炒干,用小石磨磨成粉,掺进狗粮里——补钙,墨墨和黑虎吃著好。 大米炒香了,磨成粉。 炕好的心肝脾肺肾片,也磨成粉。 张晓峰又去竹林里弄了些野菜,洗乾净剁碎,和米粉、骨粉、內臟粉拌在一起,搓成一个个糰子,放在空地上晾著。 “这是……给墨墨它们吃的?”陆青雪问。 “嗯。”张晓峰说,“这俩货现在胃口大,这样营养均衡,吃了壮实。” 墨墨蹲在旁边,看著那些糰子,舌头伸得老长。黑虎也凑过来,鼻子一耸一耸地嗅。 “急啥?”张晓峰笑骂一句,“晾乾了才吃。” 陆青雪看著他忙活,心里暖暖的。 这个男人,看著糙,心却细得很。 --- 天黑了。 滷好的猪肠猪肚端上桌,切得细细的,拌了酱油、辣椒麵和野蒜末。还有一盘卤排骨,一盘卤猪头肉,一盘凉拌蕨菜。 陆青雪看著这一桌子菜,眼眶有点发热。 “这么多……” “吃。”张晓峰给她夹菜,“今天累了一天,现在才吃饭,饿坏了吧。” 两人吃著饭,墨墨和黑虎在旁边吃著高汤拌狗粮,两条狗吃得欢实,吧唧吧唧响。 吃完饭,洗漱完,夜已经深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张晓峰躺下,伸手把陆青雪搂进怀里。 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又是一阵激情。 风雨过后,陆青雪蜷在张晓峰怀里,满足地睡去。 这一夜,睡得踏实。 --- 第70章 投桃报李·临时託付 第二天凌晨三点左右,两人就起了。 將昨晚收拾好的猪肉装了满满一背篓。猪腿肉、肋条肉、里脊肉,都是好肉,少说四五十斤。黑市上,怎么也能卖个几十块钱。 猪头肉、猪蹄、排骨拆下来的熟肉,用野芋头叶包了四大包,沉甸甸的,怕有一二十斤。 狗粮糰子晾了一夜,也干了,也用布包装了一包,放背篓里,剩下的装到以前专门放狗粮的盆里,够这两货吃一阵子的了。 张晓峰把98k背上,检查了一遍子弹。 陆青雪穿著新做的劳动布衣裳,头髮用帕子扎起来,露出白净的脸庞。 “走吧。”张晓峰说。 墨墨和黑虎都跟著。墨墨跑前跑后,兴奋得很;黑虎不紧不慢,寸步不离地跟著陆青雪。 --- 清江乡西头,河湾乱石坡。 露水集已经开了。天还黑著,乱石坡上影影绰绰全是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面前摆著布包或者背篓,也不吆喝,就等人问。 张晓峰找了个角落,把背篓放下。肉一块一块码好,肥瘦相间,皮白肉红,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著就诱人。 不一会儿就围上几个人。人群后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老弟?” 张晓峰抬头看去,笑了。 王爱国。 王爱国挤过来,看著背篓里的肉,眼睛亮了:“行啊老弟,这野猪肉不错!刚打的?” “嗯。”张晓峰说,“昨儿个打的。” 王爱国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我全要了。这段时间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没到你那去,不好意思啊。” “呵呵!恰好我这段时间也有事,没怎么进山,你来了我也没货卖你。” “哈哈,咱哥俩还真是巧了!”王爱国数了三十五块,按一斤七毛算帐,递过来,“给你,数数!” 张晓峰接过钱,揣进內兜。 王爱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青雪,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婆娘。”张晓峰说。 陆青雪脸微微红了一下,冲王爱国点点头。 王爱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行啊老弟,不声不响娶了这么俊的婆娘!难怪这段时间没进山!恭喜恭喜!” 他从自行车后座的背篓里掏出一包水果糖,塞到陆青雪手里:“弟妹,拿著吃。我跟张晓峰是老交情了,以后有啥需要,儘管说!” 陆青雪拿著糖,轻声道了谢。 王爱国又跟张晓峰聊了几句,骑著自行车走了。 --- 肉卖完了,两人没多待,收拾好东西往陈家沟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陈木根家门口。 那条黄狗又窜出来,“汪汪”直叫。墨墨立刻呲开牙,黑虎却只是看了一眼,连叫都没叫。 “墨墨!”张晓峰喝了一声。 墨墨收了声。 院门开了,周嫂子探出头来,看见张晓峰和陆青雪,脸上笑开了花:“哎呀,张兄弟!弟妹!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黄狗喝到一边,迎他们进去。 陈木根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也笑了:“老弟来了!快进屋!” 进了堂屋,坐下,周嫂子端水来。陆青雪接过碗,喝了一口,打量著这间屋子——跟上回来一样,乾乾净净的。 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拿出那四个野芋头叶包。 “嫂子,这是昨儿个打的野猪,滷好的熟肉。猪头肉、猪蹄、排骨,都拆好了,你们尝尝。” 周嫂子看著那四个大包,眼睛瞪得溜圆:“这……这得多少肉啊!” “二十来斤。”张晓峰说,“放著慢慢吃。” 陈木根愣住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老弟,你……你这是……” “应该的。”张晓峰说,“嫂子给青雪做衣裳,帮了大忙。这点肉不算啥。” 周嫂子眼眶有点发红,拉著陆青雪的手,说不出话来。 陆青雪拍拍她的手,轻声说:“嫂子別这样,一点心意。” 周嫂子擦了擦眼角,笑起来:“好好好,不这样。你们坐,我去做饭!” 她拎著那几包肉进了灶屋,不一会儿就飘出香味来。 --- 周嫂子从里屋拿出一个包袱,递给陆青雪:“妹子,衣裳做好了。你看看合不合身?” 陆青雪接过来,打开包袱。 三套里头的衣裳,白细棉布的,针脚细密,软和得很。两套外头的,劳动布的,深蓝色,裁得合身,领口袖口都包了边。 她摸著那些衣裳,眼眶热了。 “嫂子,你这手艺……太好了……” 周嫂子笑了:“农村人,別的不会,针线活还行。你穿上试试,要是不合適,我再改。” 陆青雪抱著衣裳进里屋去了。 不一会儿,她出来。 深蓝色的劳动布衣裳,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腰身收得正好,袖子不长不短,整个人精神得很。 张晓峰看著她,眼睛都直了。 周嫂子拍手笑起来:“好看!真好看!这衣裳就该你穿!” 陈木根也点头:“弟妹这模样,穿啥都好看。” 陆青雪红著脸,看了张晓峰一眼。 张晓峰挠挠后脑勺,傻笑起来。 --- 吃过饭,张晓峰把碗筷放下,看了陆青雪一眼。 陆青雪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脸色微微变了变。 张晓峰转向陈木根和周嫂子,开口了: “陈哥,嫂子,有个事想拜託你们。” 陈木根愣了一下:“啥事?你说。” 张晓峰顿了顿:“我想让青雪在你们这儿住几天。” 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嫂子看看陆青雪,又看看张晓峰:“这……出啥事了?” 张晓峰摇摇头:“也没啥大事。就是最近山里不太平,我一个人进山的时候,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让她在你们这儿待几天,我安心。” 他没提牛家冲的人。但陈木根和周嫂子都是聪明人,知道这话背后有事。 陈木根点点头:“行,住多久都行。弟妹在,我们这儿也热闹。” 周嫂子拉著陆青雪的手:“妹子,你就安心住下。有嫂子在,啥也別怕。” 陆青雪点点头,没说话。 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那袋狗粮糰子,递给陈木根:“陈哥,这个是给黑虎吃的。黑虎也留在你这儿,这几天就麻烦你们餵了。” 陈木根接过袋子:“放心,饿不著它。” --- 张晓峰站起来,走到门口。 墨墨蹲在他脚边,黑虎趴在陆青雪旁边。 他蹲下来,揉揉墨墨的脑袋:“墨墨,跟我走。” 墨墨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他又走到陆青雪跟前,蹲下来,看著她。 “过几天我来接你。”他说。 陆青雪看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小心点。” “嗯。” 张晓峰站起来,看了陈木根和周嫂子一眼:“麻烦你们了。” “说啥呢?”陈木根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去吧。” 张晓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墨墨跟在后头。 走出院门,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雪站在院门口,黑虎蹲在她旁边,正看著他。 他冲她挥挥手。 她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张晓峰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墨墨跑前跑后,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山风吹过来,带著野菊花的淡苦味。 他没有回头。 第71章 暗箭难防·祸不单行 走出陈木根家,一直走到看不见陆青雪站著的那个小点,张晓峰才停下脚步。 回头望了一眼。 山坳里,陈家沟的炊烟裊裊升起,混进灰濛濛的天色里。 墨墨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像是在问:咱们不回家? 张晓峰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回山的路。 墨墨愣了一下,小跑著跟上去,四条腿倒腾得飞快。 --- 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三道山樑,又穿过一片杂木林,眼前出现一个村子,窝在山坳里。 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炊烟正浓,正是下午上工回家的时候。狗叫声、鸡鸣声、大人喊娃儿回家的声音,混成一片,顺著山风飘过来。 牛家冲。 跟张家湾差不多的穷地方。一样的土坯房,一样的村后也是莽莽大山,一层一层往远处退,最后融进灰濛濛的天色里。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晓峰蹲在山坡上的一丛灌木后头,眯著眼往下看。 墨墨趴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没出声,但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它感觉到了主人的不对劲。 张晓峰没理它。 他的目光在村子里慢慢扫过,根据陆青雪平时有限的描述,最后落在一户人家上。 那户人家在村子东头,几间土坯房,围著一圈破篱笆。 院门口蹲著一个人——正是那天拿斧头的那个,三兄弟里的老大。 这时那老大正蹲在那儿抽菸。抽完一锅,他把菸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往屋里走。 屋里又出来两个人——老二、老三。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说著什么,隔得远听不清,但张晓峰已经確定这家人就是他们。 他收回目光,往后缩了缩,整个身子隱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墨墨看著他,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伸手揉揉它的脑袋,声音压得极低: “墨墨,咱们这几天不回去,就在这儿。” 墨墨当然听不懂。 但它没再出声,只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盯著山下的村子。 ---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 白天,张晓峰就缩在那丛灌木后头,观察那三兄弟的日常。渴了,就著竹筒抿一口;饿了,啃几块带来的乾粮。墨墨也乖,趴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吃著带来的狗粮。 夜里,张晓峰就退进山里,打点小动物补充营养,顺便做点肉乾,把竹筒灌满水……然后在一棵老松树下,背靠著树干,裹著带来的一件旧棉袄,眯一会儿就醒,醒一会儿又眯。 两天里,他把那三兄弟摸得一清二楚。时不时趁没人,还摸进村里几次。 老大,约四十,在生產队上工最勤。每天天不亮就去队里干活,中午回来吃顿饭,下午又去,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路上要经过一段田坎,两边是水田,窄得很,只够一个人走。 老二,三十出头。他负责做饭——虽然三兄弟轮流,但他手艺好些,多数是他做。几乎每天中午他都先从队上回来,钻进灶屋忙活。 老三,二十五六。他上工的路跟老大不一样,要经过一道土坎,坎下头是块旱地,种著红薯。 张晓峰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 一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晓峰从山坡上摸下来。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牛家冲就热闹起来。 牛老大起得早,他每天都会这个时候去茅房。那茅房就在院子后头,几块木板围著,地上挖个坑,坑上搭两块板子。 今儿个他照例蹲上去。 刚蹲下,木板“咔嚓”一声断了。 牛老大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后一仰—— “扑通!” 掉进去了。 茅坑不深,但也到他腰了。粪水溅起来,糊了他一脸一嘴。他扑腾著往外爬,爬了两下没爬出来,反倒陷得更深。 “救命!救命!” 他扯著嗓子喊。 老二、老三从屋里衝出来,一看这情形,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大哥你咋掉茅坑里了!” 牛老大蹲在粪水里,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笑个屁!还不快拉我上来!” 老二、老三忍著笑,找了根竹竿,把老大拽上来。老大浑身上下臭得没法闻,蹲在院子里乾呕了半天,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邻居们听见动静,都过来看热闹,一个个捂著鼻子笑得前仰后合。 “大富,你这是走了啥运?” “茅房的板子都能踩断,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牛老大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这事儿刚消停,中午又出事了。 老二从队上回来,钻进灶屋做饭。灶膛里点上火,锅热了,正准备炒菜—— “咔嚓!” 头顶一声响。 他抬头一看,一根椽子断了,带著半截茅草,“呼”地砸下来。 “砰!” 正好砸在他脑袋上。 老二惨叫一声,捂著脑袋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很快洇开一小片。 隨后回来的老大老三听见动静衝进来,一看这情形,脸都白了。 “老二!老二!” 老二蹲在那儿,血糊了一脸,嘴里还在骂:“我日他先人板板!这椽子咋就断了!” 陆续回来的村民又围过来看热闹,这回没人笑了,只是嘰嘰喳喳议论。 “这咋回事?早上老大才……” “这椽子怕是早朽了,赶巧今儿个断……” 老大把老二扶到院子里,找块破布给他包上。那伤口不浅,流了好一会才止住。 --- 吃过午饭,老三走过那道土坎时,心里还惦记著今天发生的事。老大掉茅坑,老二被砸头,今儿个是啥日子? 他想著想著,脚下没注意,踩在那道土坎上。 “轰隆——” 土坎垮了。 像被人从底下掏空了似的。 老三“啊”地一声惨叫,连人带土滚下坎去。 坎下头是红薯地,泥土鬆软,他摔得不重,但整个人滚了一身的泥,脸上、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糊糊的。 他又惊又怕,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等老大老二赶来把他扶起来时,老三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 “这……这不对……”他嘴唇哆嗦著,“这不对……” 老大看著他,又看看那垮掉的土坎,喉咙里咕嚕一声,咽了口唾沫。 老二包著脑袋站在旁边,血又从破布里渗出来,他也顾不上捂。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带著傍晚的凉意。 他们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但又谁都不敢说出口。 --- 接下来两天,三兄弟的霉运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老大走在田埂上,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水田里。爬起来时满身泥水,嘴里还呛了两口,呕了半天。 挑水扁担突然断了,水桶摔破,两桶水全洒在地上。他看著那断成两截的扁担,愣了半晌。 抽旱菸,菸袋锅突然炸了,火星子溅到脸上,烫出两个燎泡。 老二脑袋还没好利索,去餵猪,猪圈的门閂不知道什么时候鬆了,那头半大猪窜出来,一头把他顶翻在地。他爬起来想追,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腰闪了,疼得直不起身。 去挑粪,粪桶的绳子断了,一桶粪水全浇在自己腿上。 灶前烧火,灶膛里突然“砰”的一声闷响,烧红的炭火蹦出来,在他手背上烫出个大泡。 老三也没消停。去山上砍柴,刚举起柴刀,刀把子“咔嚓”断了,刀头掉下来,差点砍在自己脚上。 去队上干活,锄头刚挥起来,锄把也断了,锄头飞出去,差点砸中旁边的人。 回家途中,一脚踩进个坑里,崴了脚。 三兄弟接二连三地出事,村里人开始还当笑话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大富家这是撞了啥邪?” “怕是祖坟没埋好。” “我看是他们三个平日里太横,老天爷看不过眼了!” 可慢慢地,大家笑不出来了。 因为倒霉的不止三兄弟。 村里的王老五,去山上砍柴,走到半道上,一根树枝突然掉下来,正砸在他脑袋上。伤口不大,血流得也不多,但邪门。 村东头的李老四去挑水,一头栽进井里。好在井不深,被人拉上来了。 村西头的张老六,蹲在墙根晒太阳,那堵墙突然垮了一角,土坷垃砸在他腿上,青了好大一块。 短短几天,村里二三十户人家,有的掉坑里,有的被砸中,有的莫名其妙摔跟头……事情都不大,但邪门得很,邪门得让人心里发毛。 开始还有人说是巧合,可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谁还敢说是巧合? 村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 上工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说这事怪不怪?大富家三兄弟倒霉也就算了,咋咱们也跟著倒霉?” “我看不是倒霉,是有人搞鬼。” “谁搞鬼?谁来搞鬼?” “那你说咋回事?” 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可每个人心里都隱隱觉得——这是有人在整他们。 可谁整的? 不知道。 越不知道,越害怕。 --- 第72章 杀机暗藏·余威慑人 三兄弟实在受不了了,聚在屋里商量。 老大蹲在门槛上,他脸上的燎泡还没消,说话时疼得直抽气。 “老二、老三,这事儿不对。” 老二包著脑袋,腰上缠著布条,坐在条凳上,疼得齜牙咧嘴:“肯定是有人搞我们。” 老三瘸著腿,在屋里来回踱步:“窝在家里也没用,在家也出事……” 屋里沉默下来。 三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里都是惊恐。 “要不……”老三咽了口唾沫,“要不咱们去找大队长?” “找他干嘛?”老大把菸袋锅在鞋底磕得邦邦响,“这事儿都不知道是谁,找他有什么用?” 老二老三对视一眼,没说话。 老大站起来,把菸袋锅往腰里一別:“算了,家里柴不多了,走,上山砍柴去。” “上山?”老二愣了一下,“这时候还上山?” “不上山?”老大瞪他一眼,“不上山哪来柴火做饭?你不吃饭,当神仙迈?” 老二老三想想也是,跟著站起来。 三个人拿了柴刀、绳子,往后山走去。 --- 后山不远,翻过村后的山坡就是。林子密,杂木多,砍柴的人都往那儿去。 三兄弟走了半个多小时,稍微深入了点林子。 一路上,他们格外小心。走路先看地上,再看头顶,生怕再出什么事。 可走了半天,什么事都没出。 老大心里稍微踏实了点:“看吧,我就说没事。” 老二老三也跟著鬆了口气。 三人找了片杂木林,开始砍柴。 砍著砍著,老三突然叫了一声:“大哥!你看这儿!” 老大老二凑过去。 林子边上,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往深处延伸。小径两旁的灌木丛里,隱约能看见一些痕跡——像是有人走过,又像是野兽踩出来的。 “这啥?”老二问。 老大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这是人刚走过的脚印,还有猎犬的爪印。” “猎人?” “嗯。”老大站起来,望著那条小径深处,“咱们大队护林员都没有,难道是村里的那几户打猎的进山来了?” 想不明白,就继续砍柴。 可砍了没一会儿,老三又开口了:“大哥,那边有很多乾柴,我去弄过来。” 老大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枝丫干透了,是上好的柴火。 “去吧,小心点。” 老三走过去。 他走到那棵枯树跟前,刚举起柴刀—— “咔嚓!” 脚下的枯叶突然塌下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下一沉。 “啊——!” 一声惨叫。 老大老二衝过去,跑到跟前一看,浑身冰凉。 老三掉进了一个陷阱。 陷阱不深,一米都不到,但底下竖著几根竹籤子。那些竹籤子削得尖尖的,一根根黑亮亮的,一看就硬得很。 老三的右腿,被一根竹籤子扎穿了。 血从伤口往外涌,很快染红了整条裤腿。老三趴在陷阱里,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 “老三!老三!”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老三往外拉,费了好大劲,总算把他抬出来放到一边。 老三躺在地上,那条腿上竹籤子还扎在肉里,露出来的部分,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这……”老二的声音在发抖。 老大蹲下来,看著那根竹籤子,看著那个陷阱,看著陷阱四周被枯叶盖住的偽装—— 这刚挖不久,挖得十分匆忙,草率。 这人一直监视著他们,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他站起来,四下张望。 林子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可他看著那些光斑,只觉得浑身发冷。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快走。” 两人抬起老三,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老三的惨叫声在林子里迴荡,惊起一群飞鸟,扑稜稜地往天上窜。 --- 老三被抬回村里时,已经昏过去了。 那条腿,竹籤子还扎在肉里,没人敢拔。村里的赤脚医生赶来看了看,脸色凝重,只说了一句话:“送公社卫生院,赶紧的。” 老大老二喊上村里几个壮年,把人抬上就往公社跑。 路上,老三醒过来几次,每次都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又昏过去。 老二抬著人,腿都在打颤。 老大走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心里一直在想那个陷阱。 那是人挖的。 是专门挖在那儿等他们的。 谁挖的? 那个护林员? 他想起那天他们去那木屋要人时,那个年轻人拿枪指著自己脑门时的眼神。那眼神平静得很,像山脚下的老井,看不出深浅。 可就是那种眼神,让他现在想起来,脊梁骨还在发凉。 是他。 一定是他。 可这话他不敢说。 说了又能怎样?去报案?谁能证明是他挖的? 去他家找他? 那天十几个人去,都灰溜溜地回来了。 想到了那一千块钱,想到了那漂亮得不像话的城里姑娘,可再想到那眼神时,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 老三被送到公社卫生院,医生看了,说是伤得太重,他们这儿处理不了,得送县医院。 老大老二又等几人把人往县里送。 折腾了一天一夜,老三的命保住了,但那条腿……医生说,以后就算好了,可能腿脚也不像原来那样利索了。 老大站在县医院的走廊里,听著医生的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二蹲在墙角,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们花了一千块钱,买来的婆娘跑了不说,还给家里带来这么大的灾祸。 现在,老三又成了瘸子。 下次又轮到谁? 这日子,还怎么过? --- 消息传回牛家冲,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大家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议论个不停。 “牛家老三腿废了?咋回事?” “在山里踩到陷阱了。” “陷阱?谁挖的?” “谁知道呢?说是猎人挖的。” “猎人?咱们这儿村里的那几户打猎的最多也就是下个套子。护林员好久都没人敢干了。对了,张家湾那边有个,听说牛家三兄弟买来的婆娘跑了,他们怀疑是那个护林员,还带人去找过麻烦。难道是他……” 这话一出,大家都不说话了。 张家湾的护林员——有人听说过,是个年轻人,带著条狗,住在深山里。前段时间三兄弟带著村里人去找人,就是去的他那儿,听说还被拿枪指著脑门撵了回来。 现在老三就出事了。 这能是巧合? 可谁也不敢往下说。 接下来的几天,牛家冲的人几乎不敢出门了。 上工?不敢去了。谁知道半道上会不会掉坑里,会不会被树枝砸,会不会被垮下来的土坎埋了? 上山砍柴?更不敢了。那陷阱还在那儿等著呢,谁知道还有没有別的? 就连在屋里待著,也提心弔胆。万一屋顶的椽子也断了呢?万一墙塌了呢?万一灶膛里的火星子又蹦出来呢?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 狗不敢叫,鸡不敢鸣,人走路都踮著脚,生怕弄出动静来。 可什么事都没再发生。 一连三天,风平浪静。 可越是这样,大家越怕。 那种怕,不是明刀明枪的怕,而是看不见摸不著、却又无处不在的怕。像一根针,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又疼又痒。 --- 牛家老三在医院,老二在医院照顾,老大一个人回到家。 第二天一早,老大起来上厕所。这回他没敢去茅房,就在墙角解决了事。回来的时候,一脚踢到门槛下头那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型捕兽夹。 也就比巴掌大点,但铁齿闪著冷光,一碰就“咔嗒”一声合上了。要不是他脚抬得快,这会儿脚趾头已经被夹住了。 他蹲下来,把那捕兽夹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新的。 放在这儿不久。 他慢慢站起来,四下张望。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风吹过篱笆的声音。 他走到猪圈边上,又发现一个。 一模一样。 挑水的邻居路过,看见牛家老大站在院子里,拿著那两个捕兽夹,手都在发抖。 牛家老大望著院门外那条路,声音沙哑:“他来过。” 那个人,来过了。 半夜里摸来的。 在他们家院子里,放了两个捕兽夹。 他到底还想干什么? 警告?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 消息传了出去,到了下午,半个牛家冲都知道了。 大家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嘰嘰喳喳议论个不停。 “大富家院子里被人放了夹子?” “可不是嘛!两个!” “谁干的?”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名字,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人开口了。 “牛老三那条腿,是在山上被扎穿。” “那天咱们去找人,那护林员有枪,那眼神看著就嚇人……” “他……他有这么厉害?” “山里討生活的人,没几把刷子,敢在山里住?附近的护林员哪个不是进山没多久就把命丟了……” “是啊,我们这里靠山的村还是有那么好几个,我们村都没人干,听说其他村也是一样……” “敢到山里干这个的,哪个不是狠人……” 又是沉默。 过了半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要不……去道个歉?……” 这话一出,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没接话。 道歉?道什么歉? 可要是不道歉,接下来还会出什么事? 牛家老三那条腿,已经废了。 下一个,会是谁? 那天傍晚,牛家冲的气氛,比前些天更诡异了。 没人上工,没人出门,家家户户关著门,连狗都不敢放出来。 只有山风呼呼地吹,吹得竹林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第73章 倦鸟归巢·软语温怀 太阳刚刚爬起来。 张晓峰蹲在山坡上,望著山下那个稀稀拉拉的村子,望著那东一户西一户冒起的炊烟,长长吐了口气。 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捡起旁边地上早上才打到的野鸡。 十来天了。 十来天没睡过一个囫圇觉,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白天窝在灌木丛后头盯著那三兄弟,琢磨下一步该咋整;夜里摸进村子折腾那些人家,困了就在老松树下靠一靠,眯一会儿就醒,醒了再眯一会儿。 那张脸,鬍子拉碴得跟山里的野人似的,眼窝子凹下去好深,颧骨都凸出来了。 那三兄弟已经从骨头缝里怕了。牛家冲的人也心里门清——这人惹不起。 够了。 目的达到了。 张晓峰把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个呼哨。 墨墨从林子里窜出来,嘴里还叼著一只它自己刚逮到的野鸡,尾巴摇得呼呼响,小跑著凑上来。 接过墨墨带回来的野鸡,两只提溜在一块儿,放进背篓,一人一狗,往陈家沟的方向走去。 --- 走了两个来小时,快到晌午的时候,到了陈木根家门口。 那条黄狗又窜出来叫唤。这回墨墨连呲牙都懒得呲了,只斜了它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个不懂事的碎娃。 院门开了。 周嫂子探出脑袋,看见张晓峰,愣了愣:“张兄弟?你……” 话没往下说。 那张脸,那副模样,一看就是好多天没歇过的人。 陆青雪从屋里出来,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她看著张晓峰——鬍子拉碴,眼窝子凹得老深,嘴唇乾裂起皮,身上的衣裳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巴、草屑,还有几处被荆棘扯开的口子。 她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 “你……” 她张了张嘴,却啥也说不出来。 张晓峰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遮不住的乏:“没事。” 他从背篓里拎出那两只野鸡,递给周嫂子:“嫂子,早上才打的,添个菜。” 周嫂子接过野鸡,看著他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快进来,快进来!木根!木根!赶紧烧水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木根从灶屋探出头,看见张晓峰,也愣了一下。他啥也没问,转身就去灶膛里添柴火。 周嫂子拉著张晓峰往里走:“先坐下歇口气,饭马上就好。” 陆青雪跟在旁边,看著他侧脸,看著他走路时那有点沉的步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咬著嘴唇硬忍著。 --- 饭桌上,陈木根一个劲儿给张晓峰夹菜。 “老弟,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成啥样了。” 张晓峰点点头,没多说,只顾闷头扒饭。 陆青雪坐他旁边,也不说话,就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看他扒饭时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看他夹菜时手背上新添的那几道血口子,看他低头时露出的后脖颈——晒得黑红黑红的皮肉,比走之前又糙了好多。 她心里头像被啥东西揪著,一扯一扯地疼。 吃完饭,歇了一气。 张晓峰站起身,冲陈木根和周嫂子点点头:“陈哥,嫂子,这几天麻烦你们了。我就带青雪回去了。” 周嫂子拉著陆青雪的手:“妹子,得空了再来耍。” 陆青雪点点头,又看看张晓峰,轻声说:“走吧。” 黑虎从院子里站起来,贴到陆青雪腿边。墨墨也凑过来,两条狗一左一右。 两人两狗,走下山坡,慢慢远了。 陈木根站在院门口,望著那越走越远的背影,嘆了口气。 --- 回山的路上,张晓峰走在头里,步子不快不慢。陆青雪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瞅他一眼。 走了一截,她轻声开口:“晓峰。” “嗯?” “你……这十来天,去哪儿了?” 张晓峰没回头,只是说:“青雪,往后你不消再躲躲藏藏的了。” 陆青雪愣了下,也没再问。 那天他把黑虎留给她,一个人走了。她就晓得,他是去给自己摆平麻烦去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糙得很,掌心全是厚茧,手背上横著几道结了痂的口子。她握著,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又跑了似的。 张晓峰愣了一下,也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牵著,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墨墨跑前跑后,一会儿追个蝴蝶,一会儿嗅嗅草丛。黑虎不紧不慢跟著,眼睛时不时往四周扫一圈。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於望见了那间木屋。静静蹲在山腰上,像一个等他们回家的老人。 --- 进了屋,这间小小的屋子。床,桌子,椅子,一切都是老样子。 陆青雪看著张晓峰那张疲惫的脸,轻声说:“你歇著,我去烧水。” 张晓峰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墨墨趴在他脚边,黑虎蹲在门口。 陆青雪去了灶屋。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热气往外冒。 水烧好了。 陆青雪提著一桶热水,走到屋后那个小水盪边。 “晓峰,来洗洗。” 张晓峰走过去。她看他脱了衣裳,露出那一身精瘦的皮肉。 背上、胳膊上,横七竖八添了好些血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著,有几处肿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水瓢递给他。 张晓峰接过,一瓢一瓢往身上浇。热热的水,冲在身上,舒坦得他想哼哼。那十来天的乏,好像都顺著水流走了。 洗完了,他穿上乾净的衣裳,走进屋里。 陆青雪已经把床铺好了。 “睡吧。”她轻声说。 张晓峰躺下去。 脑袋刚挨上枕头,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这十来天,他差不多没睡过一个囫圇觉,全凭一口气撑著。现在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乏。 陆青雪坐在床边,看著他。 看著他闭著的眼睛,看著他微微拧著的眉头,看著他嘴唇上乾裂的口子。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没醒,只是眉头鬆了松,呼吸沉了下去。 她躺下来,靠在他旁边,听著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的,沉沉的。 她闭上眼,也睡著了。 --- 睡到半夜,张晓峰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让身上的动静弄醒的。 一只手,软软的,温热的,在他身上游走。 他睁开眼。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陆青雪脸上。她趴在他身边,正看著他。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黑亮亮的,柔柔的,像两汪春水,里头映著月光。 “醒了?”她轻声问,声音软得像山间的雾。 张晓峰嗓子发乾:“你……不睡?” 她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吻在他胸口。 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像春天的雨点子,一下一下,落在他心上。 张晓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这一次,没有温柔,没有克制,只有最原始的、最野的衝动。 十来天积攒下来的疲惫、紧张、压抑、后怕,全在这时候涌上来,化成最直接的力道。 她没有躲,没有推。 她把他搂得更紧,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风吹过竹林: “你要好好的……我只要你好好的……”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 屋里暗下来,只有床板轻轻摇动的声音,和她细细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 银白的光洒进屋里,照在那两具紧紧纠缠的身体上,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照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她没有停。 她用自己的方式,慰劳他。 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心,那些夜里一个人睡不著时流的泪,那些站在院门口望著山路发呆的时辰,都化成了一遍一遍的抚摸,一声一声的呢喃。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发白。 东边的山峦背后,透出一点淡淡的亮光,把山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陆青雪终於停下来,蜷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泥,脸上还带著没褪尽的红。 张晓峰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著她发间的清香,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一刻,啥都不用想,啥都不用怕。 只有怀里这个人,只有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两人相拥著,沉沉睡去。 --- 第74章 登门谢罪·云开月明 牛家冲。 天还没亮透,大队长牛德旺家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一堆人。 堂屋里,煤油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几张脸上,每一张都阴沉沉的,能拧出水来。 牛德旺坐在八仙桌旁,嘴里叼著旱菸杆,一口一口抽著,烟雾在灯下繚绕。 他面前,站著牛家三兄弟。 老大脸上燎泡还没消,走路时腿还一瘸一拐的——那是前几天掉进水田里摔的,膝盖肿得老高。 老二脑袋上包著破布,血渗出来,把那布染得一块一块黄一块红。腰上还缠著布条子,那是闪了腰后自己绑的,走路都得弯著。 老三坐在条凳上,一条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绷带缠得严严实实。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窝子凹得嚇人。 屋里还坐著几个人,都是村里的长辈,一个个脸色凝重,没人说话。 沉默。 好一会儿,牛德旺把菸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开口了: “说吧,这事你们想咋个整?” 老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啥。 老二蹲在墙角,抱著脑袋,不说话。 老三低著头,看著自己那条废了的腿,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压著声儿。 牛德旺看著他们这副样子,嘆了口气。 “现在村里人都说你们连累了整个牛家冲。你们自己说说,存了十多年才存到一千来块钱,村里其他人,两三百就能买个婆娘,你们非要花这多钱买个啥城里天仙老婆。现在人也没了,钱也没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村里也跟著你们倒霉。” 他顿了顿,把菸袋锅在桌腿上又磕了磕: “你们想想,一千块钱啊,能把你们那房子好好修缮一番,托媒人好生介绍,你们三个都能討个婆娘过日子……哎……算了,我也懒得说你们。你们看现在该咋整?” 老大的脸抽搐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大队长,我们……我们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牛德旺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说不清的味道,“知道错了有个屁用?关键是人家气消了没有?会不会就此罢手?你当山里那些討生活的人,是那么好说话的?” 老大低下头,不说话。 老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话来。 老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大队长,你带我们……我们去给他道个歉吧。” 屋里安静了一下。 牛德旺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把菸袋锅別在腰里,拍了拍裤腿上的菸灰。 “明天一早。老大老二跟我去就行。” 老大愣了一下:“带点东西不?” “你家不是还餵著两只鸡吗?抓一只。带上。再拿二十个鸡蛋。”牛德旺说,“还是要拿出个態度来。” 老大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牛德旺看了他一眼:“咋?捨不得?” 老大摇摇头,声音低低的:“不是……大队长,我就怕……怕他不收。” 牛德旺沉默了一会儿。 “收不收是他的事。我们去了,態度到了,就行了。” 他没往下说。 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牛德旺就带著牛家两兄弟出发了。 老大抱著那只鸡——一只芦花大公鸡,被他用草绳绑了腿,抱在怀里还扑腾。老二提著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盖了块旧布,走一步晃一晃。 一行人沿著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张晓峰木屋走去。 山路不好走,儘是碎石和树根。老大腿瘸,走几步就得歇一下;老二腰疼,一只手提著篮子,另一只手扶著腰,齜牙咧嘴的。 走了两个多时辰,太阳爬得老高了,才望见那间木屋。 木屋静静蹲在山腰上,屋顶的茅草在晨光里泛著金黄,像镀了层蜜。坝子上扫得乾乾净净,一根草都没有。一条黑色的大狗趴在那儿,耳朵竖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条狗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接著,又一条狗从屋后窜出来。还是黑色的,比刚才那条小一圈,但呲著牙,露出白森森的犬齿,喉咙里的声音更尖厉。 两条狗站在坝子边上,盯著他们,一眨不眨。 牛德旺停下脚步,往后看了看。 老大腿在抖,抖得厉害,怀里那只鸡也跟著扑腾。老二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汗来。 “別怕。”牛德旺说,声音也有点发颤,“猎犬没得到主人的命令,不会乱咬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条狗立刻呲开牙,喉咙里的咆哮声更大了,前腿微微下伏,做出要扑的架势。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髮有点乱,鬍子拉碴的,但眼睛亮得很——亮得像磨过的刀,往他们这边一扫,牛德旺就觉得脊梁骨一凉,像被人用冰碴子颳了一下。 张晓峰站在门口,看著这群人。 他看见了牛德旺,看见了那两兄弟,看见了那只鸡、那篮子鸡蛋。 他没说话。 牛德旺赶紧开口,嗓门比平时高了三分:“张护林员!张同志!我们是来……是来道歉的!” 张晓峰还是没说话。 牛德旺推了老大一把。老大往前踉蹌了两步,腿软得差点跪下,怀里那只鸡都差点扔出去。 “张……张同志,我们……我们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带著哭腔,“我们错了,真的错了,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老二也走过来,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脚尖,不敢看张晓峰的脸。 张晓峰还是没说话。 牛德旺把那鸡、那篮子鸡蛋提到面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沉默。 坝子上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那两条狗还呲著牙,喉咙里的咆哮声低低的,像压著的雷,一直没停。 张晓峰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现在还觉得,是我抢了你们的婆娘?” 没人说话。 老大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快戳到胸口。老二的身子微微发抖。 张晓峰又说:“我现在告诉你们,她是我婆娘。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懒得管。但谁敢打我婆娘的主意,就別想有好日子过。” 老大低著头,声音发抖:“张护林员,我们……我们真的错了。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晓峰看著他。 “那些东西,带走。记住以后別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牛德旺还想说什么,张晓峰已经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回头。 “再有下次,直接要你们的命。” 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平淡里头的东西,让牛德旺脊梁骨又凉了一下。 门关上了。 牛德旺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然后他转过身,冲老大老二摆了摆手:“走吧。” 老大抱著那只鸡,老二提著鸡蛋,一行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出很远,老大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木屋还蹲在山腰上,静静的。 门口,那两条狗趴在那儿,正看著他们这边。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差点又摔一跤。 --- 屋里。 陆青雪坐在床边,看著张晓峰走进来。 她刚才从窗户里看见了那些人。 张晓峰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问,他也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再睡会儿?” 张晓峰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糙,但暖得很。 窗外,山风吹过来,带著松脂的清香,还有远处不知什么花的味道。 木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静静的。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尾巴偶尔摇两下,眼睛眯著,像是也要睡著了。 这一天的太阳,照得人暖烘烘的。 第75章 亲手制竿·满载而归 牛家冲的人走了后,山里木屋重归安静。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那几个人影消失在林间,长长地吐出口气。 墨墨和黑虎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著,像是也晓得事情了结了。 他转身进屋。 陆青雪坐在床边,见他进来,抬头看他。 “走了?” “走了。”张晓峰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了揽她的肩,“事情解决了,以后你莫担心了。” 陆青雪没回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开口。窗外的阳光从木窗斜斜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浮著细小的尘粒,缓缓翻腾,像谁撒了一把金粉。 过了好一会儿,陆青雪的肚子“咕嚕”响了一声。 她脸微微一红。 张晓峰也饿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屋,揭开米缸看了看——米还有小半缸。又看了看瓦罐里的咸菜——还有半罐子,是陈木根家送的,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麵,看著就下饭。 灶屋里是一点肉都没得了。 上次去黑市,自己就打算要花好多天去牛家冲解决这事,所以把野猪肉都卖了,连煮好的熟肉也全带去了陈木根家,啥也没剩。 他走回新屋,挠了挠后脑勺:“家里没肉了,熬点粥將就吃。一会儿我去钓点鱼回来。” 陆青雪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张晓峰愣了一下:“你去?” “我不想一天到晚待在屋里,闷得慌。”陆青雪看著他,眼睛水汪汪的,“我就要去嘛。” 那眼神,软软的,带著点撒娇的味儿。 张晓峰被她看得没法,只好点头:“行行行,一起去。不过你可得小心些,那溪边石头滑得很。” 陆青雪脸上绽出笑来。 --- 喝完粥,张晓峰从墙角拿出柴刀,背起背篓,又拿了那根斑竹鱼竿。 陆青雪跟在他后头,看著他忙活。 “就一根竿子?” “嗯。”张晓峰点点头,“你那根得现做。” 他带著陆青雪,往那片“硬头黄”竹林走去。 墨墨和黑虎也跟上,两条狗一前一后,跑得欢实。墨墨一会儿窜进草丛,一会儿又窜出来,嘴里叼著根不知啥的骨头。黑虎不紧不慢跟著,眼睛时不时往四周扫一圈。 到了竹林,张晓峰转了一圈,挑了一根拇指粗的斑竹。那竹子长得直溜,节长,竹身光滑,是做鱼竿的好料子。 他一刀砍下去,“咔嚓”一声,竹子应声而倒。 陆青雪站在旁边看著,眼睛亮亮的。 张晓峰把竹子拖出来,削去枝丫,又用柴刀把竹节刮平。然后从背篓里拿出一截麻绳,一头拴在竹子顶端,一头踩在脚下。 “这是干啥?”陆青雪问。 “烤。”张晓峰说,“竹子不烤不直,钓起鱼来容易断。” 他捡了一捆乾柴,划燃火柴点著。等火烧旺了,就拿著那根竹子,在火上来回烤著。一边烤,一边慢慢用力掰,把那些不直的地方一点点校过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做得很仔细,每一节都校得笔直,手指一节一节摸过去,感觉不到一点弯曲。 陆青雪蹲在旁边,看著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头软得像化开的蜜。 “你……会的真多。” “以前在……以前学的。”张晓峰头也不抬。 顿了顿,没往下说。 陆青雪没再问,只是静静地看著。 烤了近半个时辰,竿子校好了。 张晓峰又拿出隨身带的小刀,在竿梢处削了一道浅浅的槽——那是绑鱼线用的。然后在握把处缠上一圈麻绳,防滑,也耐磨。 “好了。”他把竿子递给陆青雪,“试试,看顺不顺手。” 陆青雪接过来,握在手里。斑竹的纹路细密,每一节都校得笔直,摸著滑溜溜的,很顺手。 “好竿。”她眼睛亮了。 “一米七八,不长不短,溪钓刚好。”张晓峰说,“你用正合適。” 陆青雪站起来,挥了挥竿子,脸上带著笑:“走,钓鱼去!” --- 两人两狗,往溪涧走去。 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条溪边。 溪水还是老样子,哗哗地流,清澈见底。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箔,晃得人眯眼。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青的、白的、褐的,像撒了一地的鸟蛋。 张晓峰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背篓里拿出瓦罐,到旁边挖了些蚯蚓。 又给陆青雪竿子绑好鱼线鱼鉤——王爱国以前给的,还剩好几副。 弄完后拿起一条蚯蚓分成两半,递给陆青雪一半:“来,教你穿鉤。” 陆青雪蹲在他旁边,看他做。 张晓峰捏起一条蚯蚓,从鉤尖穿进去,一推一拉,蚯蚓就整个套在鉤上了,鉤尖露出来一点点。 “会了不?” 陆青雪点点头,捏起一条蚯蚓,学著样子往鉤上穿。 第一下没穿进去,蚯蚓滑掉了。 她捡起来,再试。 这回穿进去了,但穿得太深,蚯蚓断成两截。 她抬头看张晓峰,有点不好意思。 张晓峰笑了:“没事,刚开始都这样。多穿几回就好了。” 陆青雪又捏起一条,这回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往里推。终於,蚯蚓完整地套在了鉤上。 “成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张晓峰看著她笑,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 “走,去那边。”他指著下游的一处洄水湾,“那儿水深,鱼多。” --- 两人走到洄水湾边上。 张晓峰帮陆青雪把鱼线拋出去。野鸡毛浮子在水中晃了晃,定住了。 “就这样,盯著浮子看。”他说,“浮子往下沉,就是鱼在吃饵。等沉下去两三下,就可以提竿。” 陆青雪点点头,眼睛盯著那浮子,一眨不眨。 张晓峰自己也拋了竿,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墨墨和黑虎趴在岸边的草地上。黑虎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著眼,半睡半醒。墨墨却閒不住,一会儿追追蝴蝶,一会儿用爪子拨弄水花,溅得自己一身湿。 “墨墨!”张晓峰喝了一声,“老实待著!” 墨墨回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尾巴,乖乖趴下。可没一会儿,又偷偷伸出爪子,在水里划拉。 陆青雪看著它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正笑著,她的浮子突然往下一沉。 她愣了一下,没动。 浮子又沉了一下。 “提竿!”张晓峰喊。 陆青雪手忙脚乱地一提竿—— 竿尖弯成一道饱满的弧。 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脱水而出,在空中划了道亮晶晶的弧线,“啪嗒”落在身后的草丛里,尾巴还在扑腾。 “钓到了!我钓到了!”陆青雪跳起来,脸都红了。 张晓峰走过去,捡起那条鱼。巴掌大的溪石斑,银鳞细密,鳃还在一张一合。 “厉害。”他把鱼放进鱼篓,“开门红。” 陆青雪蹲下来看那鱼,眼睛亮亮的:“它好漂亮……” 墨墨凑过来,鼻子往鱼篓里嗅,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黑虎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陆青雪重新掛上饵,把线拋出去。 这回她有了经验,眼睛盯著浮子,手握著竿,隨时准备提。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浮子又沉了。 她一提竿——又是一条。 “又钓到了!”她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在山谷里迴荡。 张晓峰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笑。 --- 太阳慢慢升高。 溪边的树影从这边挪到那边,又挪回来。 两人坐在石头上,你一条我一条,钓得不亦乐乎。 陆青雪的竿子短,拋不远,可鱼偏偏爱往她那边凑。她那浮子一会儿沉一下,一会儿沉一下,忙得她手忙脚乱,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张晓峰那边倒安静,半天才上一条。 “今天怪了。”他嘀咕,“鱼都跑你那儿去了。” 陆青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它们喜欢我。” 张晓峰看著她那得意的样子,心里软得很。 墨墨趴在她脚边,每钓上一条鱼,它就凑过来嗅嗅,然后抬头看她,尾巴摇得呼呼响,像是在说:厉害厉害! 黑虎懒得动,趴在那儿晒太阳,偶尔抬眼看一下,又眯上。 钓了两个多时辰,鱼篓里的鱼已经挤得满满当当。银白的鱼身堆在一起,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张晓峰拎起鱼篓掂了掂——三十斤不止。 他愣了愣,又掂了掂。 没错,三十斤往上。 “这……”他看著那一篓鱼,有点不敢相信,“今天撞了啥子大运?” 陆青雪凑过来看,也愣住了:“这么多?” “全是溪石斑。”张晓峰翻了几下,“这鱼平时一天能钓五六斤就不错了,今天……邪门。” 陆青雪抬头看他:“那咱们还钓不?” 张晓峰看看日头,已经偏西了。又看看那满满一篓鱼,摇摇头:“够了够了,再钓拿不回去。” 两人开始收竿。 陆青雪把竿子收好,蹲在溪边洗手。溪水凉丝丝的,洗得手乾净。她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舒服得眯起眼。 张晓峰看著她,心里那点疲惫全没了。 “走,回家。” --- 第76章 挚友赠衣·共享鱼宴 回到木屋,太阳已经被对面的山头全部遮住。 张晓峰把鱼篓放在坝子上,正准备进屋烧水,忽然听见墨墨叫了两声。 他抬头看去。 小径那头,一个人背著背篓,慢慢走过来。 王爱国。 他满头是汗,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看见张晓峰,他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 “老弟!你可算在家了!” 张晓峰迎上去:“王哥?你咋来了?” 王爱国走到跟前,把背篓放了下来,喘著粗气:“我这十来天都来找你三四回了,回回扑空。今天运气好,总算逮著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坝子上看,然后就看见了那个鱼篓。 愣住了。 那鱼篓里,银白的一片,堆得满满当当。 他几步走过去,蹲下来,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溪石斑?” “嗯。”张晓峰点点头,“刚钓的。” 王爱国伸手翻了几下,嘴里嘖嘖称奇:“这么多!这得多少斤?” “怕有三十出头吧。”张晓峰说。 王爱国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那鱼鳞还亮。 “老弟!这鱼你卖我行不?” 张晓峰愣了一下:“可以啊。” “那我全要了!”王爱国站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老弟你不知道,我这个月请了好些天假,厂里压的任务量比平时多些。除了上次你卖我的那几十斤野猪肉外,这段时间跑了好几个公社的黑市,没收到啥子像样的东西。我都愁死了,你这鱼……溪石斑!我们厂领导最爱吃这个!我要是把这鱼拿回去,领导肯定高兴!起码能抵上收上百斤熏货的效果。” 他拉著张晓峰的手:“一块五一斤!要得不?” 张晓峰看了看那篓鱼,又看了看王爱国那张急切的脸。 他想了想,说:“行。不过我得留点自己吃。” “留留留!”王爱国说,“你留了剩下的给我!” 张晓峰从背篓里挑出大概四五斤,放在一边。 剩下的往王爱国带来的秤上一称——刚好三十斤。 王爱国掏出钱,数了四十五块,塞到张晓峰手里。 “拿著!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没点,揣进內兜。 “对了老弟,差点忘了。”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张晓峰。 “啥?”张晓峰接过来。 “打开看看。” 张晓峰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套女式棉衣棉裤。深蓝色的劳动布面子,里头絮著厚厚的棉花,摸上去软和厚实得很。 张晓峰愣住了。 王爱国笑了:“上回在黑市看见弟妹,我就留了点心。寻思著大冬天的,弟妹肯定需要这个。於是我回厂里看见这棉衣棉裤仓库还有,就託了点关係弄到一套。” 张晓峰捧著那套棉衣,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晓得要是自己不託王爱国想办法,根本弄不到这东西。 “王哥……这……” “別这那的了。”王爱国摆摆手,“咱俩啥子交情?这点东西不算啥。” 张晓峰喉咙有点发乾。 这个人,是真把他当兄弟。 “王哥,”他声音有点哑,“今天別走了,在我这儿吃饭。” 王爱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行!正好尝尝弟妹的手艺!” 王爱国把鱼装进张晓峰拿来的一个装满水的木盆里养著。 --- 屋里,陆青雪接过那套棉衣,心里欢喜得不行。 摸著那厚实的布料,摸著那软和的棉花,轻声说:“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子?”王爱国坐在门槛上,抽著旱菸,“你跟晓峰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这就当我送给你和晓峰兄弟的结婚礼物。” 陆青雪看了张晓峰一眼,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著笑。 张晓峰冲她点点头:“穿上试试。” 陆青雪抱著棉衣进新屋去了。 不一会儿,她出来。 深蓝色的棉衣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腰身收得正好,袖子不长不短,棉裤也合身,整个人暖和又精神。 王爱国拍手笑起来:“好看!我就说嘛,这衣裳就该你穿!” 张晓峰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陆青雪被他看得脸微微红,低下头,轻声说:“谢谢王哥。” “莫谢莫谢。”王爱国摆摆手,“你们俩过得好,我就高兴。” --- 灶屋里,热气腾腾。 张晓峰在忙活,陆青雪在旁边打下手。 大铁锅烧热,挖一勺猪油下去。“滋啦——”雪白的油脂在锅底化开,冒出缕缕青烟。 张晓峰把处理好的鱼块倒进去。鱼下锅,煎得两面金黄,焦香扑鼻。 他又从背篓里拿出几根嫩竹笋——那是刚才路过竹林时顺手挖的,剥去外壳,切成滚刀块,白生生、嫩汪汪的。 鱼煎好了,倒入山泉水。滚油遇水,爆响连连。然后就直接放些野薑片和盐、竹笋块。 盖上木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轻声问:“要煮好久?” “两袋烟的工夫。”张晓峰说,“稍微燉久一点才入味。” 他又拿出一个瓦罐,往里倒了点水,又从墙上摘下几串干辣椒,扔进去泡著。再將野花椒、野山椒洗净剁碎…… “这是干啥?”陆青雪问。 “做蘸水。”张晓峰说,“鱼汤清淡,喝著爽。但鱼得有个辣的蘸著吃,才有味。” 陆青雪点点头,记在心里。 墨墨和黑虎蹲在灶边,鼻子一耸一耸,哈喇子流了一地。墨墨耐不住,凑过来把脑袋往锅里探,被张晓峰一巴掌拍回去。 “急啥子?有你们吃的!” 墨墨委屈地呜了一声,又蹲回去,眼睛还盯著锅。 黑虎倒是稳得住,趴在那儿,偶尔抬眼看一下,又眯上。 --- 两袋烟的工夫到了。 张晓峰掀开锅盖。 乳白色的鱼汤在锅里微微翻滚,鱼肉酥烂,將散未散。竹笋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透明,泛著油光。野葱的青、薑片的黄,浮沉在乳白的汤色里,辛香恰到好处地调和了腥气,只留下逼人的鲜。 汤麵上浮著点点金黄的油花,香气浓得呛人。 “好了!”张晓峰盛了一大盆,端到堂屋桌上。 他又端出一碗蘸水——泡软的干辣椒剁碎,加野山椒末、野花椒、野葱、盐,再淋上一勺滚烫的鱼汤,香气“滋啦”一下炸开。 王爱国坐在桌边,看著那一大盆鱼汤,眼睛都亮了。 “老弟,你这手艺……比饭馆的厨师都强!” 张晓峰笑了:“自己琢磨的,瞎做的。在山里没啥子事,只能琢磨这些消磨下时间。” 陆青雪端来碗筷,又盛了三碗白米饭——粒粒分明,热气腾腾。 三人坐下,开始吃饭。 王爱国夹了一块鱼肉,在蘸水里滚了滚,送进嘴里。 他眯起眼,嚼了嚼,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睁开眼,竖起大拇指:“绝了!” 张晓峰给他夹了一块竹笋:“尝尝这个。” 王爱国咬一口竹笋,脆生生的,带著鱼汤的浓鲜,嚼著咔嚓响。 “这笋也好!”他又夹了一筷子,“老弟,你们这日子过得……我是真羡慕。” 陆青雪在旁边慢慢吃著,嘴角带著笑。 墨墨和黑虎蹲在桌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雪不忍心,夹了几块鱼肉,又抓了把狗粮,放在它们食盆里。 墨墨埋头大嚼,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黑虎吃得慢些,但也是一口接一口,吃得欢实。 王爱国看著那两条狗,笑了:“你这俩狗养得好。一个机灵,打猎一把好手;一个稳重,看家护院一流。” “还行。”张晓峰说,“墨墨陪我进山,黑虎在家陪青雪。” 王爱国点点头:“想得周到。” ---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鱼汤喝完了,竹笋吃光了,蘸水也见了底。三人都吃得肚子溜圆,坐在那儿不想动。 王爱国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老弟,弟妹,我跟你们说,”他吐出一口烟,“像你们俩这样踏实过日子的,真的不多。你们要好好珍惜啊。” 张晓峰没说话。 陆青雪看了他一眼,轻声说:“王哥,我们会的。” “嗯。”王爱国点点头,“那就好,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有啥子需要,儘管开口。能帮的肯定尽力帮。” 张晓峰看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王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王爱国摆摆手:“咱兄弟,不说这个。” 他把菸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行了,天不早了,我得走了。” 张晓峰和陆青雪送他到门口。 王爱国装好鱼,背上背篓,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好好过日子。”他说,“有啥子事,跟我说一声。” 张晓峰点点头。 王爱国沿著小逕往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挥挥手。 两人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间。 --- 回到屋里,陆青雪坐在床边,摸著那套棉衣。 张晓峰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咋子了?” 陆青雪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就是……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张晓峰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层层叠叠的山峦,心里也暖暖的。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尾巴轻轻摇著。 这一天的太阳,已经落山了。 晚霞把山林烧成一片橘红,从木窗斜斜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的光带。 木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静静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著。 不快。 不慢。 正好。 第77章 言传身教·初露锋芒 黑虎来了之后,日子是热闹了,可这傢伙饭量比墨墨大一半不止。张晓峰做的那些狗粮糰子,原本墨墨一条狗能吃十多二十天的,现在两条狗抢著吃,五六天就见底了。 看来还是得进山打猎啊,兽骨和內臟是狗粮的主要原料,肉又能卖钱。 家里的米缸也快见底了,盐罐子轻飘飘的,煤油灯里那点油也撑不了几天…… 存款也只剩两百多块,在这年月看著不少,可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 必须得进山。 这天一早,张晓峰把背篓收拾好,柴刀、猎刀、竹弩、98k,一样一样往身上掛。墨墨蹲在门口,尾巴摇得呼呼响,眼睛亮得很——它晓得要进山了。 陆青雪坐在床边,看著他忙活,忽然开口: “我也要去。” 张晓峰愣了一下,回头看她:“你去干啥?” “跟你去打猎。”陆青雪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你教我,我学会了也能帮你。” 张晓峰看著她,那张脸白白净净的,那双眼睛亮亮的,哪像个能进山打猎的人? “山里危险。”他说,“野猪野狼,碰上了不是闹著玩的。” “那你教我啊。”陆青雪不退,“我学会了就不怕了。” 张晓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她说的也有道理。她要在山里跟自己过一辈子,不可能不接触这些。总不能次次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 再说,在他的管辖范围里,也没啥大威胁。只要不进里头深山,小心些,应该没事。 他想了想,说:“那行,不过你得听我的。追大东西的时候,让你在原地等,就得在原地等,不能乱跑。” 陆青雪点头:“要得要得,我肯定听你的。” 张晓峰被她那句“要得要得”逗笑了:“行,那就走。” 他又拿了二十来支箭,放进兽皮箭袋。 陆青雪换上新做的那身劳动布衣裳,又把头髮扎起来,露出白净的脸庞。 两人两狗,往山里走去。 --- 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一片杂木林。 林子密,树多,藤蔓缠得到处都是。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晓峰停下脚步,把竹弩从肩上取下来。 “来,我教你用弩。” 陆青雪凑过来,眼睛盯著那弩,满是好奇。 张晓峰把弩递给她,让她拿著,自己从背篓里拿出一支箭。 “这是弩臂,这是弩弓,这是弩机。”他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装箭的时候,箭尾要卡在这个槽里,箭身搭在这个托上。” 他把箭装好,示范了一遍。 “上弦要用力。”他把弩拿回来,脚踩住弩臂前端的绳套,双手拉弦,一使劲,“咔嗒”一声,弦卡在弩机上。 “这是上好了。”他把弩递给陆青雪,“你试试扣这个——弩机下头这个叫悬刀,就跟枪的扳机一样。” 陆青雪接过弩,手指搭在悬刀上,轻轻一扣。 “砰!” 弩弦弹回去,空响一声。 她嚇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弩扔了。 张晓峰笑了:“莫怕,没装箭,伤不到人。” 陆青雪拍著胸口,脸有点红:“嚇我一跳……” “来,你再试试上弦。”张晓峰把弩拿回来,重新上好弦,递给她。 陆青雪接过弩,学著他的样子,脚踩住绳套,双手拉弦。 拉不动。 她憋红了脸,使劲拉,弦纹丝不动。 “我……我拉不动……” 张晓峰笑了:“你力气小,得用巧劲。”他绕到她身后,双手握住她的手,“腰要直起来,用背上的力气,不是光用手臂拉。” 他握著她的手,带著她慢慢拉。那把力气,热热的,从手上传过来。 陆青雪按照他说的,挺直腰,使劲一拉—— “咔嗒”一声,弦卡上了。 “成了!”她笑起来。 张晓峰也笑:“装箭试试。”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支箭,递给她。陆青雪接过箭,学著刚才的样子,箭尾卡进槽里,箭身搭在托上。 “对准那棵树。”张晓峰指著前面一棵碗口粗的櫟树,“二十米左右,扣悬刀。” 陆青雪端起弩,瞄著那棵树,手指搭在悬刀上。 深吸一口气。 扣动。 “嗖——” 箭破空而去,“篤”的一声,钉在树干上。 离她瞄的位置偏了半尺多。 陆青雪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张晓峰走过去,把箭拔下来,看了看。箭头入木小半寸,力道还行。 “第一次用弩,能打中就不错了。”他把箭递给她,“多练练就好了。” 陆青雪接过箭,又装上一支,瞄著那棵树再打。 这回偏得更远了。 她不泄气,又装箭,又打。 一连打了十来支箭,总算有一支打在她瞄的那个位置。 她回头看著张晓峰,脸上带著笑:“咋样?” 张晓峰竖起大拇指:“要得。” 墨墨在旁边看著,尾巴摇得呼呼响,像是在说:主人教得真好! --- 练了半个多时辰,陆青雪的手有点酸了。 张晓峰把弩接过来,装上一支箭,递给陆青雪:“走吧,边打边走,看看你今天运气咋样。” 两人继续往林子里走。 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墨墨突然站住了。 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一耸一耸地嗅著。然后它慢慢往前摸,步子放得很轻,跟做贼似的。 张晓峰拉著陆青雪蹲下来,压低声音:“有货。” 陆青雪紧张起来,攥紧手里的弩,眼睛盯著墨墨的方向。 墨墨摸到一丛灌木边上,停住。然后猛地一窜—— 灌木丛里“扑稜稜”一阵响,一只野鸡窜出来,扑腾著往天上飞。 陆青雪手忙脚乱地端起弩,对准那野鸡,扣动悬刀。 “嗖——” 箭飞出去,从野鸡尾巴后头穿过,啥也没碰著。 野鸡扑腾著飞远了,钻进林子深处。 陆青雪愣在那儿,脸都红了。 “我……我没打中……” 张晓峰笑了:“莫事,刚开始都这样。野鸡飞得快,不好瞄。” 墨墨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嘴里叼著一根野鸡毛,摇著尾巴跑过来,把毛放在陆青雪脚边,抬头看她,像是在说:没抓著鸡,给你根毛也是好的。 陆青雪看著那根毛,忍不住笑了。 “走,继续。”张晓峰拍拍她的肩。 ---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这回是黑虎先发现的。它趴在地上,耳朵竖著,眼睛盯著前面一片草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带著陆青雪慢慢摸过去。 草丛里,一只灰兔子正蹲在那儿吃草,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的,浑然不觉危险靠近。 陆青雪端起弩,瞄著那兔子。 张晓峰在她耳边轻声说:“打身子,別打头。兔子头小,不好瞄。” 陆青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扣动悬刀。 “嗖——” 箭飞去,正中兔子后腿。兔子惨叫一声,蹦起来就跑。可腿上带著箭,跑不快,墨墨已经窜出去,一口叼住它脖子。 陆青雪愣住了。 她看著墨墨叼著兔子跑回来,看著那兔子还在蹬腿,半天说不出话。 “我……我打中了?” “打中了。”张晓峰接过兔子,把箭拔出来,递给陆青雪看,“瞧,一箭穿腿,死不了,正好。” 陆青雪看著那只兔子,看著它那灰色的皮毛,那长长的耳朵,心里有点怕,又有点高兴。 “它……它疼不疼?” 张晓峰看著她,心里软了一下。 “莫想那么多。”他轻声说,“咱们在山里过日子,打猎是为了活。你对它好,它也对你好?不存在的。” 陆青雪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晓得。” 她把兔子放进背篓里,盖好盖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 --- 接下来两个时辰,陆青雪像是开了窍似的。 先是打到一只野鸡——这回瞄准了,一箭穿脖子,野鸡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接著又打到一只兔子——比刚才那只还肥,毛色灰里带黄,看著就喜人。 还有一只野鸡,飞得太快,没打著。还有一只兔子,箭擦著耳朵飞过,嚇得它一溜烟跑没影了。 但打著的,已经两只兔子一只野鸡了。 陆青雪兴奋得很,走起路来都带风。墨墨也兴奋,跑前跑后,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黑虎倒是不紧不慢,跟在陆青雪旁边,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周围,像个小保鏢。 张晓峰看著陆青雪那高兴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你今天运气真不错。”他说,“我第一次进山的时候,转了一天,什么也没打到。” 正说著,墨墨突然站住了。 这回跟刚才不一样。 耳朵竖得笔直,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是警戒,是警告。 黑虎也站住了,眼睛盯著林子深处,一眨不眨。 张晓峰心里一紧,把陆青雪往身后一拉,手已经搭上腰间的猎刀柄。 “嘘——” 他侧耳细听。 隱隱约约的,从前头林子里,传来一阵声音。 哼哧哼哧的,像是猪在拱食。还有小崽子吱吱的叫声。 野猪。 他鬆了口气。 是野猪,不是人。野猪虽然凶,但比人好对付。 可隨即他又紧张起来。 听这动静,不止一头。 是野猪群。 --- 第78章 同心协力·满载而归 张晓峰拉著陆青雪,慢慢往后退,退到一棵大树后头。 “野猪群。”他压低声音,“你带著黑虎在这儿等著,別动。不管听见啥,都莫出来。” 陆青雪脸有点白:“你……你一个人去?” “墨墨跟著我。”张晓峰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98k,检查了一遍子弹,“你在这儿等著,我要是打著了,叫你过来帮忙。” 陆青雪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小心点。” “嗯。” 张晓峰把竹弩递给陆青雪防身,箭袋也给她系在腰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摸著黑虎的头说:“黑虎,在这儿陪到女主人,莫乱跑。” 黑虎像是听懂了,趴下来,挨著陆青雪。 张晓峰带著墨墨,往林子深处摸去。 墨墨走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没有。张晓峰跟在它后头,步子也一样轻。 走了小半里地,林子豁然开朗。 是一片林间空地,长著些矮灌木和野草。空地中央,一头大野猪正带著一群大大小小的野猪在拱食。 那野猪大得嚇人。 浑身黑褐色,鬃毛根根竖起,跟钢针似的。估摸著少说两百斤往上。 周围还有七八头,一百来斤的,几十斤的都有,拱来拱去抢食吃。这年月野猪是真多,但这东西危险得很,不是什么人都敢招惹的。 张晓峰蹲在一丛灌木后头,眯著眼看。 试了试风向——风从西边来,往东边吹。他正好处在下风口。 再看那群野猪的位置——大野猪在最前头,小崽子们围在周围。 打大野猪,剩下的肯定一窝蜂衝过来。 得先把小崽子们嚇跑,再对付大的。 张晓峰让墨墨先跑远点,自己爬上一棵大树树杈,举枪瞄准。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大野猪旁边的地上,溅起一蓬泥土。 大野猪“嗷”的一声惨叫,蹦起三尺高,撒腿就跑。 剩下的七八头大大小小的野猪被这一声嚇得魂飞魄散,跟著就往林子深处窜,一会儿就没影了。 大野猪跑出几十米,回头一看——小崽子们跑光了,只剩自己一个。 它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张晓峰又端起98k。 一枪。 “砰——” 子弹破空而去,正中大野猪前腿根。 大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四条腿一软,差点跪下。可这畜生皮糙肉厚,这一枪还是没打死它。这时它已经缓过神来,转头就往张晓峰这边冲。 那架势,跟一辆小货车似的,獠牙闪著寒光,鬃毛根根竖起。 张晓峰稳稳站在树杈上,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在脑门上。 大野猪往前冲了几步,终於撑不住,一头栽在地上。四条腿乱蹬,嘴里吐著血沫子。 张晓峰滑下树,衝过去,补了一刀。 大野猪蹬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张晓峰蹲下来看了看那野猪——两百斤只多不少。 这时墨墨也跑了回来。 他揉揉墨墨的脑袋。 墨墨舔了他一手哈喇子。 --- 张晓峰冲林子里喊了一声:“青雪!过来!” 过了十来分钟,陆青雪从林子里钻出来,黑虎跟在旁边。 她看见那头大野猪,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么大?” “两百斤往上。”张晓峰抹了把脸上的汗,“运气好,拿下了。” 陆青雪凑过来看那野猪,鬃毛硬扎扎的,獠牙白森森的,看著有点嚇人。可一想到这都是钱,都是肉,心里又热乎起来。 “现在咋办?” “先收拾。”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柴刀,“你帮我打下手。” --- 边上有一条小溪,水不深,清澈见底。 张晓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野猪拖到溪边,开始收拾。 先放血。 然后剥皮。 他手艺利落,刀锋贴著皮肉走,哧啦哧啦响。陆青雪在旁边看著,有点怕,又忍不住想看。 “这个皮也能卖钱?” “能。”张晓峰头也不抬,“硝好了能做皮袄、皮靴。” 猪皮剥完,开始开膛。 一刀划开肚皮,內臟哗啦涌出来,热气腾腾的,带著一股腥臊气。陆青雪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张晓峰把心、肝、脾、肺、肾一样一样摘出来,放进背篓里。猪肠猪肚也掏出来,放另一边。 “肠子肚子最难弄。”他说,“得翻过来洗,用草木灰搓,搓乾净了才不腥。” 陆青雪蹲下来,看著那些滑溜溜的东西,咬了咬牙:“我来洗?” 张晓峰看她一眼:“好。” 他捡了点枯草叶,烧了些草木灰。 陆青雪把袖子挽起来,端著一背篓肠子肚子,走到溪边蹲下。 那肠子滑得抓都抓不稳,她费了好大劲才翻过来一节。用草木灰搓,一遍一遍洗,溪水冰凉的,冻得手通红。 可她不吭声,就那么蹲著,低著头,认真地洗。 张晓峰把猪头、猪蹄剁下来,排骨剔出来,用溪水冲洗乾净。大块的肉切成几大块——前腿、后腿、肋条、里脊,一样一样分开。 內臟洗好了,陆青雪端回来。那肠子洗得乾乾净净,白生生的,一点异味都没有。 张晓峰接过背篓,笑了:“洗得乾净。” 陆青雪脸微微红:“还行吧。” 张晓峰把猪头、猪蹄和內臟全部装进背篓里。 剩下的一百多斤野猪肉,他砍了几根手臂粗的杂木,做了个简易拖架。把肉码在架子上,用藤条捆紧。 “你背这个。”他把背篓递给陆青雪,“猪头、內臟,有点重,背得动不?” 陆青雪试了试,点点头:“背得动。” 张晓峰把拖架套在身上,试了试——还行,百多斤,能拖得动。 “走,回家。” --- 两人两狗,拖著野猪,慢慢往回走。 山路难行,拖著东西更难。走一段歇一会儿,走一段歇一会儿。 陆青雪背著背篓,跟在后面。那背篓也不轻,压得她肩膀疼,可她咬著牙,一声不吭。 张晓峰迴头看她,心里又疼又暖。 “累不累?歇会儿?” “不累。”陆青雪摇摇头,“快走吧,天快黑了。” 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个把时辰天就黑了。 两人加快脚步。 --- 回到木屋,太阳已经挨著西山头了。 张晓峰把拖架放下,大口喘著气。陆青雪把背篓放下,也累得够呛。 可来不及歇。 天快黑了,这些肉得赶紧处理。 张晓峰钻进灶屋,把两口锅都烧上水。陆青雪跟著进来,在旁边打下手。 猪头、猪蹄、排骨,先洗乾净,剁成合適大小,下锅卤上。锅里加了盐、酱油、野薑片、野花椒、野山椒、干辣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燉。 內臟也洗乾净。心肝脾肺肾切成薄片,摊在竹筛上,架在灶膛上头炕著。肠子肚子卤锅里一起煮。 那两只野鸡和那只野兔也没落下。 野鸡拔毛开膛,內臟掏出来——给墨墨和黑虎打牙祭。 野兔剥皮,皮摊开晾著,硝好了能卖钱。內臟也扔给两条狗。 野鸡野兔直接掛在灶膛上头熏著——这是存粮,留著以后慢慢吃。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卤锅开了。 张晓峰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香气浓得呛人。猪头肉燉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猪蹄也软了,皮肉都脱骨。排骨更不用说,肉都缩到骨头边上了。 他用筷子把肉一块块挑下来。猪头肉拆下来,猪蹄拆下来,排骨也拆下来。拆下来的肉,放在一个大木盆里,堆得冒尖,少说二三十斤。 “这么多……”陆青雪看著那一盆肉,眼睛都直了。 “够咱们吃好些天了。”张晓峰说,“现在深秋,放个三四天不会坏。这几天肉食不愁了。” 他把拆下来的骨头放回锅里继续熬著。那些骨头上的碎肉、筋头,熬化了,汤就更浓了。 趁这工夫,张晓峰又煮了一锅米饭。 米缸已经见底了,这锅米煮完,就只剩几把了。不过有了这头野猪,明天去黑市卖了,把缺的米麵油盐都买回来。 米饭煮好,滷肉也盛出来。 两人坐在灶屋里,就著滷肉、凉拌蕨菜,大口大口吃著。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雪不忍心,给它们也扔了几块滷肉,两条狗抢得欢实。 ---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张晓峰把灶膛里的火撤了些,让卤汤慢慢熬著。又去屋外,把那些拆下来的骨头捡起来,砸成小段,堆在墙角——等明天磨成粉,掺进狗粮里。 忙完这些,已经深夜了。 两人洗漱完,躺回床上。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轻声说:“今天累死我了。” 张晓峰搂著她:“累就睡。” “嗯……” 她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张晓峰听著她轻轻的呼吸声,看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满满的。 有她在,有狗在,有肉在,有屋在。 这日子,踏实。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山风拂过竹林,沙沙地响。 木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沉沉睡著。 第79章 安居乐业·满载而归 凌晨两点,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晓峰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没惊动陆青雪。灶屋里,昨夜的灶膛还埋著火种,拨开灰,红彤彤的炭火露出来。添两根细柴,吹两口气,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一亮一暗。 灶台上那口锅里的骨头汤,经过一夜放凉,上面已经凝著一层厚厚的油脂,白花花的,像盖了层雪。 张晓峰拿勺子,一点点把那层油撇出来,倒进储油的陶罐里。勺子刮过汤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那陶罐子原本已经快见底了,这一勺一勺地舀进去,罐子慢慢又满了。罐子里凝成白花花的野猪油,看著就喜人。 “够了。”他掂了掂罐子,笑了,“这油起码够吃一两个月的了。” 剩余的骨头汤倒出来大半盆,留著煮粥、煮汤、拌狗粮都行。 锅里留了些底,里头还有不少的碎肉渣。张晓峰又添了两瓢水,抓了两把米扔进去,小火熬著。火苗舔著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慢慢飘出来。 滷好的骨头肉有不少,张晓峰切了一盘,又拿了几根昨天拔的野蒜苗,洗乾净切成段。蒜苗的清香冲得他鼻子一痒。 锅烧热,挖一勺猪油下去。“滋啦——”雪白的油脂在锅底化开,冒起青烟。先把骨头肉倒进去翻炒,肉香瞬间炸开,炒出肉香后,再加入野蒜苗,翻炒几下,起锅。 肉香混著蒜苗的清香,馋得墨墨从窝里爬起来,蹲在灶边流哈喇子,嘴角的涎水都拖成了线。 “急啥子?”张晓峰笑骂一句,“有你吃的。” 墨墨尾巴摇得呼呼响,眼睛盯著锅一眨不眨,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正忙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青雪披著那件新棉衣,头髮有点乱,睡眼惺忪地走进来。棉衣下摆隨著步子轻轻晃动,衬得她人更娇小了。 “咋起这么早?” “今天要去黑市的。”张晓峰把炒好的肉盛出来,“得赶早,晚了就散了。你咋不多睡会儿?” 陆青雪摇摇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她一激灵,人也清醒了。水珠掛在脸颊上,在灶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我跟你一起去。” “要得。”张晓峰把粥盛出来,又夹了几块炒肉在上面,“快来吃,吃完了就走。” 两人就著炒肉喝粥,呼嚕呼嚕的声音在安静的灶屋里格外清晰。 墨墨和黑虎在旁边吃著骨头汤拌的狗粮,舌头刮著盆底,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吃完饭,天还没亮。 张晓峰把昨儿个收拾好的野猪肉装进背篓——一百多斤,压得背篓满满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皮白肉红。他又拿了两根麻绳,把背篓口扎紧,免得路上顛出来。 陆青雪换上那身劳动布衣裳,头髮扎起来,又把棉衣穿上。夜里凉,这会儿正是最冷的时候。 “走吧。” 张晓峰背上背篓,把扁担扛在肩上。陆青雪跟在后头,墨墨和黑虎一前一后。 两人两狗,摸黑往山下走。 --- 清江乡西头,河湾乱石坡。 天还黑著,乱石坡上已经影影绰绰全是人。有的蹲著,有的站著,面前摆著布包或者背篓,也不吆喝,就等人问。偶尔有人打著火把走过,火光在人脸上晃过,照出一张张或精明或疲惫的脸。 张晓峰找了个角落,把背篓放下。肉一块一块码好,肥瘦相间,皮白肉红,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著就诱人。 陆青雪蹲在旁边,两条狗趴在脚边。黑虎警惕地看著四周,墨墨却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刚摆好没一会儿,人群里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老弟?” 张晓峰抬头,笑了。 王爱国。 他挤过来,看见背篓里那堆得冒尖的野猪肉,眼睛都直了,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老弟!你这是……这是打了一头大野猪啊?” “嗯。”张晓峰点点头,“昨儿个运气好,碰上一头。” 王爱国蹲下来,一块一块翻看,嘴里嘖嘖称奇:“这肉好!这肉好!肥瘦正好。老弟,你这一背篓,怕有上百斤吧?” “大概一百二十多斤。”张晓峰说,“你过个秤。” 王爱国抬起头,脸上的笑比那肉还亮堂。 “老弟,你可真是帮我大忙了!” 他一边过秤一边跟张晓峰聊著:“你是不知道,本来前几天在你那搞到三十斤溪石斑鱼,厂里领导高兴,说可以抵百斤肉食採购的任务量。但没过两天,厂里那些领导又开始催,我这急得嘴角都起燎泡了。”他指著自己嘴角,“瞧,还在这儿呢。这几天又跑了好几个公社的黑市,没收到啥像样的。本来我说今天逛完黑市又上你那看看,实在不行又像前次那样跟你一起进山……你这肉一来,我这个月的採购量就够了!可以歇两天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老弟你啊!” 张晓峰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王哥,莫这么说。咱们老交情了,有好东西肯定先紧著你。若以后实在没办法了,你就和我进山。虽然野猪危险,但多,只要认真找,基本都能找到。我一个人基本不打大傢伙,打到了也搬不回去,浪费了。” “好!好!那先谢谢老弟了!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招惹这种畜生为好。这傢伙太危险了。” 王爱国说著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手指在舌头上沾了沾,数了起来。 “一共一百二十四斤,七毛一斤,是八十六块八毛。我给你凑个整,八十七块!” 他把钱塞到张晓峰手里,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拿著!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没点,揣进內兜。 “王哥,你,我还信不过?” 王爱国哈哈大笑,把肉一块一块装进自己的背篓里。装好了,他又回头看了陆青雪一眼,笑著打招呼:“弟妹也来了?” 陆青雪点点头:“王哥好。” “好好好。”王爱国摆摆手,“那我先走了,还得赶回厂里。老弟,弟妹,回头有空我再到你们那儿坐坐!” 说完,他背上背篓,挤进人群里,一会儿就没影了。 --- 肉卖完了。 张晓峰带著陆青雪,在乱石坡上转悠起来。 露水集虽小,东西还比较全。卖米的、卖面的、卖油的、卖盐的,还有卖针线、卖布头,挤得满满当当。討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偶尔的爭吵声,混成一片。 张晓峰先找到卖米的。那是两个中年汉子,面前摆著几个麻袋,里头装著白花花的大米。米粒在昏暗中泛著柔和的光。 “米咋卖?” “一毛五一斤。”其中一个汉子说,手里捏著菸袋,“粮站卖一毛二,还要票。我这不要票,贵点。” 张晓峰蹲下来,抓了一把米看看。米粒饱满,没有碎米,也没有沙子。他把米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新米的清香。 “你这有多少?” 那汉子愣了一下:“大概一百斤吧。” “嗯。”张晓峰点点头,“好,我全要了。” 那汉子赶紧把麻袋打开,脸上笑开了花:“马上跟你称!” 汉子从旁边拿出带来的秤,一秤一秤称好。一百斤大米,装了张晓峰整整两麻袋。 张晓峰又找到卖油盐的摊位。 菜油,五斤一壶,一块五一斤,七块五毛。酱油,五斤一壶,五毛一斤,两块五毛。盐,十斤一包,两块钱。 火柴,二十盒一包,一块钱。 还有肥皂、针线……零零碎碎买了一堆。 陆青雪跟在他旁边,看著他一样一样往背篓里装,轻声问:“买这么多?” “多啥子?”张晓峰头也不回,“这些是过日子要用的。米得吃,油得吃,盐得吃。”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买完这些,张晓峰数了数钱——花了三十多块。 他正想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往回走,陆青雪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晓峰,你看那儿。” 张晓峰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角落里蹲著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前摆著一堆毛线。那毛线看著跟供销社卖的不一样,软和,蓬鬆,顏色也正,有藏青的、枣红的、本白的。 两人走过去。 年轻妇人抬头看他们,脸上带著点疲惫,眼神却精明:“同志,买毛线不?正宗羊毛的。” 张晓峰蹲下来,拿起一团毛线摸了摸。 乖乖,真是羊毛的。 软得很,一点都不扎手。比供销社卖的那种棉毛线粗,弹性更好,一拉能拉老长。鬆开手,毛线慢慢缩回去。 “多少钱一斤?” “八块。”妇人说,“八块一斤,不讲价。这是我从內蒙那边托人带的,运费都花了不少。” 张晓峰倒吸一口凉气。 八块一斤? 他看向陆青雪。 陆青雪蹲下来,也拿起一团毛线摸著。那眼神,亮亮的,满是喜欢,手指在毛线上轻轻摩挲,捨不得放下。 “晓峰……”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买点吧?” 张晓峰看著她那眼神,心里哪还捨得说不? “要多少?” 陆青雪算了算,手指掰著:“你那一身,毛衣得要一斤半,毛裤也得一斤多。我少点,毛衣一斤,毛裤七八两……再做双手套、帽子、围巾……” “好!乾脆来五斤。”张晓峰说。 妇人眼睛亮了:“五斤?好好好!” 她从身边拿出秤,一团一团称好。五斤毛线,装了满满一篮子,各种顏色配著,看著就暖和。 张晓峰数了四十块钱递过去,把毛线放进背篓里。 陆青雪看著那篮子毛线,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 东西买齐了,天也快亮了。东边的山头泛起鱼肚白。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 这回东西多,两麻袋大米就一百斤。张晓峰用带来的楠竹扁担,一头挑一袋,压在肩上,走起来一晃一晃的。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像在唱歌。 背篓里装著油盐酱醋、毛线、杂七杂八的东西,少说三十多斤。陆青雪背上,显得还是有点吃力。 墨墨和黑虎跑前跑后,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墨墨精力旺盛,一会儿追个蚂蚱,一会儿嗅嗅路边的草丛。 走一段,歇一会儿。走一段,歇一会儿。 山路难行,挑著担子更难。有的地方陡得厉害,张晓峰得先把担子放下,自己爬上去,再把担子一点点拽上来。 每次歇气的时候,两人就在路边找野菜。张晓峰一边采野菜一边指给陆青雪看,教她认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这个是薺菜,包饺子好吃。这个是蒲公英,有点苦,但清火。这个是野葱,你认得了,跟家葱差不多味儿。” 陆青雪一样一样记在心里,手里也不閒著,看见就掐,一会儿就掐了一捧。嫩绿的野菜在手里握著,带著山野的清香。 “晓峰。”她突然开口。 “嗯?” “你买了毛线,会织毛衣不?” 张晓峰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我……我不会啊。” 陆青雪“噗嗤”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 “你不会?你不会买这么多?” “你叫我买的嘛。”张晓峰有点委屈,“我以为你会……” 陆青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当然会。不会我叫你买干啥子?指望你这大男人织毛衣?” 张晓峰也笑了:“那不就结了。你会就行,我负责买,你负责织。” 陆青雪笑著点头:“要得要得,给你织一身,给我织一身,要不再给墨墨和黑虎织两件小背心?” 墨墨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摇。 黑虎身子没动,耳朵却动了动。 两人说说笑笑,走走停停,太阳慢慢升高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 回到木屋,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张晓峰把担子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火辣辣地疼。陆青雪把背篓放下,也累得够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饿了吧?”张晓峰说,“我去煮饭。” “我来帮你。” 两人钻进灶屋。 新买的大米,抓了两把,淘洗乾净,下锅煮上。米粒在锅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滷好的骨头肉切一盘,又从路边掐的野蒜苗洗一把,切成段。锅烧热,挖一勺猪油下去,“滋啦——”野蒜苗爆香,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骨头肉倒进去翻炒几下,肉香和蒜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屋都是。 骨头汤热一热,把路边采的野菜烫一下,加点盐,就是一碗好汤。野菜在汤里舒展著,碧绿碧绿的。 不到半个时辰,饭菜上桌。 白花花的大米饭,冒著热气;油汪汪的炒肉,泛著油光;清亮的野菜汤,飘著几片绿叶。 两人坐在灶屋里,大口大口吃著。米饭香,肉香,汤鲜,吃得额头冒汗。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墨墨的哈喇子又流出来了,在地上滴了一小摊。陆青雪不忍心,给它们扔了几块肉,两条狗抢得欢实,尾巴摇得呼呼响。 吃完饭,张晓峰抹了抹嘴,站起来。 “歇会儿,等会儿有事干。” “啥子事?” “做狗粮。”张晓峰指了指外面堆著的骨头,“那些骨头,得磨成粉。还有內臟,也得磨。米也得炒香磨粉。今天把狗粮做出来,够它们吃一阵子了。” 陆青雪点点头:“我来帮你。” --- 第80章 家和人兴·岁月静好 歇了半个时辰,太阳偏西了些。 张晓峰走到屋外空地上,把那盘小石磨搬出来。这石磨不大,直径也就一尺多,是当初黑市买的。磨盘上刻著细细的磨齿,磨粮食、磨骨头都好使。石磨沉甸甸的,搬起来得用点力。 他又从灶屋里搬出两口锅,架在石磨旁边。 “先炒米。”他说,“米炒香了,磨出来粉才香,狗也爱吃。” 陆青雪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干竹子劈成的柴,一点就著,火苗“呼呼”地窜起来,舔著锅底,映得她脸通红。 张晓峰把二十来斤大米倒进锅里,拿锅铲不停地翻动。米粒在锅里噼里啪啦响,像放小鞭炮。慢慢变成淡黄色,香味飘出来,馋得墨墨又凑过来。 “好了。”他把炒好的米剷出来,摊在竹筛上晾著。米粒还烫手,热气往上冒。 接著炒骨头。 那些砸成小段的骨头,没干透,得炒炒。张晓峰把它们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炒。骨头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顏色从白变黄,最后变成焦褐色,表面油亮亮的。 “这骨头得炒焦了,才能磨粉。”他一边翻一边说,“狗吃了补钙,长得壮实。牙齿也利。” 陆青雪点点头,记在心里。 骨头炒好,也摊开晾著。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些炕乾的內臟——心肝脾肺肾,早就干透了,硬邦邦的,顏色发黑。张晓峰把它们收拢来,也准备磨粉。 等了一会儿,米晾凉了。 张晓峰坐到石磨前,抓起一把炒米,放进磨眼里。推动磨盘,嘎吱嘎吱响,淡黄色的米粉从磨缝里洒出来,细细的,落进下面的木盆里,像下雪一样。 陆青雪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米。她的动作轻巧,每次添得不多不少,正好。 “这磨累不累?”她问。 “还行。”张晓峰一边推一边说,“比挑担子轻多了。推惯了,跟散步差不多。” 两人配合著,一个推,一个添。二十斤炒米,磨了小半个时辰,磨出一大盆米粉。黄澄澄的,散发著焦香。 接著磨內臟。 那些干透的內臟片,脆得很,一捏就碎。放进磨眼里,嘎吱嘎吱几下,就变成褐色的粉末。那粉末带著一股肉香,闻著就馋人,比供销社卖的肉鬆还香。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鼻子一耸一耸的,哈喇子流了一地。墨墨的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眼睛死死盯著木盆。 “急啥子?”张晓峰笑骂,“等会儿搓成糰子,晾乾了才给你们吃。” 墨墨听不懂,但知道是骂它,委屈地呜了一声,尾巴却还摇著。 內臟磨完,最后磨骨头。 骨头最硬,磨起来最费劲。张晓峰推著磨,额头上渗出细汗,顺著脸颊往下淌。陆青雪在旁边添骨头,时不时拿手帕给他擦汗。手帕带著她的气息,软软的,香香的。 “累不?歇会儿?” “不累。”张晓峰摇摇头,“一口气磨完算了。” 骨头嘎吱嘎吱响,磨出来的粉是灰白色的,带著一股焦香。磨盘转得慢,每一圈都费力。 磨完最后一捧骨头,张晓峰放下磨杆,长长地吐了口气,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 “好了,都磨完了。” 陆青雪站起来,看著那三盆粉——米粉黄澄澄的,內臟粉褐色的,骨头粉灰白的,堆得满满当当,在阳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泽。 “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张晓峰说,用袖子擦了把汗,“拌上野菜、骨头汤,搓成糰子,够它们吃一个来月了。” 他从灶屋里端出那盆骨头汤——昨天熬的,今天又加了点水,还是浓浓的一盆,表面还浮著一层油花。 又从屋后拔了一抱野菜,洗乾净,剁得碎碎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来,帮忙。” 两人蹲在空地上,把三盆粉倒进一个大木盆里。米粉、內臟粉、骨头粉,混在一起,用手搅拌均匀。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痒痒的。 然后倒进剁碎的野菜,再搅拌。绿色的野菜末混进粉末里,星星点点的。 最后,慢慢倒入骨头汤。 一边倒一边搅,那些乾粉吸收了汤汁,慢慢变成湿乎乎的一团。香味飘起来,浓得化不开,馋得墨墨和黑虎直打转,围著木盆绕圈圈。 “行了。”张晓峰搓了搓手,“开始搓丸子。” 他抓起一把混合好的料,在掌心里一攥,再一搓,一个圆滚滚的丸子就出来了。 他把丸子放在旁边的旧报纸上,一个个排好。 陆青雪学著他的样子,也搓起来。她手小,搓出来的丸子小一圈,但圆得很,一个个排在那儿,像列队的士兵,看著就喜人。 墨墨凑过来,鼻子往丸子上嗅。张晓峰一巴掌拍开它:“急啥子?晾乾了才吃!” 墨墨委屈地呜了一声,蹲回去,眼睛还盯著那些丸子,嘴角又流出哈喇子。 黑虎稳得住,趴在那儿,偶尔抬眼看一下,又眯上。但那耳朵一直竖著,听著动静。 两人搓了一个多时辰,那一大盆料全部搓完了。 空地上,旧报纸一张一张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丸子。黄的、褐的、白的,圆的、扁的、大小不一的,晒了一坝子,在夕阳下泛著油光。 张晓峰站起来,叉著腰看著那些丸子,笑了。 “这下够一个月不用为狗粮发愁了。” 陆青雪也站起来,活动活动蹲麻的腿。看著那满坝子的丸子,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填满了。 “晓峰。” “嗯?” “咱们这日子……真好。” 张晓峰迴头看她。 她站在夕阳里,脸上带著笑,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春水。身上的新衣衬得她越发白净,头髮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夕阳给她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心里一软。 “是啊。”他轻声说,“真好。” 墨墨和黑虎趴在旁边,尾巴轻轻摇著。 夕阳把整个木屋染成一片金黄。 --- 天快黑了。 两人把那些丸子收拢来,用竹筛盖著,免得夜里被露水打湿。 回到屋里,陆青雪坐在床边,拿出那几团毛线,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毛线上轻轻摩挲,眼里满是欢喜。 “这毛线真好。”她轻声说,“软和,顏色也正。织出来的毛衣肯定暖和。” 张晓峰坐在她旁边,看著她那欢喜的样子,心里也欢喜。 “你啥时候开始织?” “明天就开始。”陆青雪说,“先给你织,你天天进山,最需要保暖。” 张晓峰摇摇头:“先给你织。我不急。再说这么好的东西,我可捨不得穿进山。万一被荆棘掛花了,心疼死。” 陆青雪笑了:“莫爭了,就这么定了。我先给你织,织完了再给我织。” 张晓峰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青雪。” “嗯?” “有你真好。”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掛在天边,月光如水,洒在木屋上,洒在竹林上,洒在山路上。 山风拂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木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静静的。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尾巴轻轻摇著。 这一夜,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照著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她的喘息细细的,像小猫叫,挠在他心上。他吻著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像怎么都亲不够。 她搂著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叫他的名字:“晓峰……” 他应著,把她搂得更紧,恨不得揉进骨子里。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床板轻轻摇动的声音,和她压抑著的、细细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的光洒进屋里,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照在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上。 她蜷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泥,呼吸渐渐平稳。 他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著她发间的清香,心里满满的。 这一夜,睡得踏实。 感谢默默无闻的老狼的大保健和福州的花岛胜胶囊打赏,感谢!非常感谢!ヾ(≧?≦谢谢≧?≦)ノ 第81章 各显其能·未雨绸繆 天气越来越冷了。 在这深秋时节,深山里的冷,跟山下的冷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张晓峰早上醒来,被窝里暖烘烘的,陆青雪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那呼吸轻轻的,热热的,喷在张晓峰胸口上,痒痒的。张晓峰窝在被窝里,半天都不想动弹。 外头,墨墨和黑虎已经在坝子上跑来跑去。 张晓峰嘆了口气。 不想起也得起。 这大山里头,什么都要靠自己。柴火得自己去砍,吃的用的,一样都落不下。要是继续贪图被窝里那点暖和,要不了几天,两人两狗就得被这大山给遗弃了。 他轻手轻脚抽出胳膊,给陆青雪掖好被子,悄悄下了床。 灶屋里,火生起来。锅里的水烧开,抓了把米扔进去,小火熬著。 切了点滷肉,准备炒了喝粥。 眼看粥要熬好时,陆青雪从新屋过来洗漱了。披著那件新棉衣,头髮有点乱,带著几分睡意朦朧的美。 “这么早,就做饭了?” “不早了。”张晓峰把粥盛出来,“你快洗洗,趁热吃。天冷了,不一会就凉了。” 洗漱完,两人就著滷肉喝粥。墨墨和黑虎也在一旁自己的盆里吃著狗粮。 “今天进山不?”陆青雪问。 张晓峰摇摇头:“暂时不进。家里有肉,够吃几天。”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张晓峰坐在门槛上发呆。 这几天是真不想动弹。可不动弹不行,总得找点事做。 他想起工具房那些坏了的竹器——背篓、筲箕、筛子……好些都快散架了,本来准备清理出来烧了,正好用来发挥一下余热。 “对头。”他站起来,“就自己研究编点竹器。” “你不会编啊?” 张晓峰挠挠后脑勺:“不会,研究试试嘛。以前看別人编过,记得点。” 他说干就干,来到“硬头黄”竹林,砍回来足够的竹子,拇指粗到手腕粗的都有。 又从后面工具房翻出那些坏了的竹器——一个散了架的背篓,一个破了底的筲箕,还有一个边框脱了的竹筛。 “就照著这些编。”他把破竹器放在地上,“先得拆开来看看是咋个做的。” --- 两人蹲在坝子上,开始拆那些破竹器。 张晓峰把散了架的背篓拿起来,一根一根把竹条拆下来。那些竹条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裂了,有的还结实。他一边拆一边看,琢磨那些竹条是咋个穿插在一起的。 “这个叫经条。”他指著一根根竖著的竹条,“这些是立起来的,像柱子一样。这个叫纬条。”他又指著横著编的那些,“这些是穿来穿去的,像织布一样。” 陆青雪蹲在旁边,听得认真。 拆完背篓,又拆筲箕,再拆竹筛。拆了一地,竹条堆得乱七八糟。 “差不多了。”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编。” 他从屋里找出把篾刀——这是当初陈木根那套工具里的,篾刀自己有用就留下了,没还他。 篾刀锋利得很,刀口闪著寒光。 他挑了十几根拇指粗的竹条,削去枝丫,刮掉竹节上的凸起。 张晓峰拿起一根竹条,学著记忆中那些篾匠的样子,把竹条一头劈开,分成两半。 “咔嚓——” 第一刀下去,竹子裂了,裂得歪歪扭扭,不是他要的那条线。 他皱皱眉,又拿起一根,重新劈。 这回小心了些,刀口对准竹条中心,慢慢往下压。 “咔嚓——” 又裂了。 还是歪的。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你这是劈竹子还是拆竹子?” 张晓峰脸有点红:“好久没做,手有点生。” 他又拿起一根,这回更小心了,刀口对准,慢慢用力,一点一点往下压。 竹条终於顺著刀口裂开,分成两半。 “成了!”他鬆了口气。 可拿起那两半一看——半边厚半边薄,厚的那边跟手指头似的,薄的那边跟纸片似的。 陆青雪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劈的啥?一边厚一边薄,咋个编嘛?” 张晓峰自己也笑了:“將就著用嘛,能编成就行。” 他把那两半竹条又劈了几刀,劈成细细的篾条。可那篾条粗细不匀,有的地方粗得硌手,有的地方细得一捏就断。 不管了。 开编。 张晓峰拿起几根粗的竹条,竖著排在地上,做经条。然后拿起一根篾条,横著往里头穿。 穿一根,压一根。再穿一根,再压一根…… 编了没几下,他发现不对劲。 那些经条歪了。 本来排得整整齐齐的,被他穿来穿去,全歪到一边去了。他赶紧用手去扶,扶正了这边,那边又歪了。扶正了那边,这边又歪了。 手忙脚乱地编了一气,总算把第一圈编完了。 他停下来看看——歪歪扭扭,经条有的往左斜,有的往右斜,有的往前倒,有的往后仰。那篾条穿得乱七八糟,间隙大得能塞进手指头,小的又挤得紧紧的。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是编背篓还是编鸟窝?” 张晓峰自己也乐了:“再试试,再试试。” 他又把那些歪了的经条一根一根扶正,重新开始编。 这回小心多了,每穿一根篾条,就用手按住那些经条,不让它们乱跑。可手只有两只,按住这边,那边又跑了。按住那边,这边又跑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编完了几圈。 他停下来看看——比刚才强点,但还是歪。那背篓的形状,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像个被踩了一脚的南瓜。 “算了。”他把那半成品往地上一扔,“这玩意儿太难了。” 陆青雪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就放弃了?” “不放弃咋整?”张晓峰苦著脸,“我这手就不是编竹器的料。” 陆青雪笑够了,蹲下来,拿起那半成品看了看。 “你刚才说的那些,经条、纬条,我大概懂了。”她说,“要不我试试?” 张晓峰愣了一下:“你?” “咋?瞧不起人?”陆青雪瞪他一眼,“你都能试,我咋不能试?” 张晓峰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你试,你试。” 陆青雪蹲下来,把那半成品拆了,竹条一根一根理好。 她拿起几根粗的竹条,学著张晓峰的样子,竖著排在地上。这回她排得仔细,一根一根对齐了,间距一样宽。 然后拿起一根篾条,开始穿。 穿一根,压一根。穿一根,压一根。 她的手很稳,那篾条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乖乖地穿来穿去。那些经条也不乱跑,就那么直直地立著,像是听她的话似的。 张晓峰在旁边看著,眼睛都直了。 一圈,两圈,三圈…… 那背篓的形状慢慢出来了,圆圆的,正正的,一点都不歪。 “你……”张晓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陆青雪头也不抬,继续编著:“你刚才说那些,我都记著呢。经条要排整齐,篾条要拉紧,一圈一圈往上编,不能急。” 编了小半个时辰,那背篓编了小半截。陆青雪停下来看看,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她说,“就是篾条粗细不匀,有些地方不好编。” 张晓峰凑过去看——那背篓圆溜溜的,一圈一圈整整齐齐,篾条穿得均匀,间隙大小一致。虽然篾条粗的粗细细的细,看著有点彆扭,但整体形状已经出来了。 “你这……”他挠挠后脑勺,“你比我强多了。” 陆青雪笑了:“还是你教得好嘛。” 张晓峰摇摇头:“这可不是我教得好,是你学得好。我要是有你这手,早就不愁竹器了。” 陆青雪把那个半成品递给他:“你看,这个口子咋个收?” 张晓峰接过来看了看,挠挠头:“这个……我也搞不懂。那破背篓是咋个收的口,我拆的时候没注意。” 陆青雪接过那破背篓拆下来的边框,翻来覆去地看。 “应该是这样。”她比划著名,“这些经条长出来的部分,折回来,插进编好的篾条里头。” 张晓峰点点头:“你试试。” 陆青雪把那些长出来的经条,一根一根折回来,插进编好的缝隙里。插完一圈,那背篓的口子就收好了,整整齐齐的。 “成了!”她笑起来。 张晓峰看著那个背篓,虽然篾条粗细不匀,但编得规规矩矩,能用。 “厉害。”他竖起大拇指,“比我强一百倍。” 陆青雪脸微微红:“哪有那么厉害,就是试试。” --- 接下来两天,两人都在家编竹器。 张晓峰彻底放弃了亲手编的念头,专心当“指导”。他把那些破竹器拆了又拆,研究每一个接口、每一个收边,琢磨透了就讲给陆青雪听。 陆青雪学得快,一听就懂,一动手就会。 先是背篓。编了两个,一个比一个好。第二个编出来,篾条已经削得均匀了,那背篓圆圆的,紧实得很,背著沉甸甸的东西也不变形。 然后是筲箕。 筲箕比背篓难,要编成半圆形,还要收口。陆青雪琢磨了半天,试了两次,第三个就编出来了。那筲箕圆溜溜的,缝隙均匀,洗菜淘米正合適。 再是竹筛。 竹筛更难,底要平,边要圆,还要编得细密。陆青雪编废了三个,第四个总算成了。那竹筛底子平平的,筛粮食正好。 张晓峰在旁边看著,越看越佩服。 “你这手艺,拿到集上去卖,都能挣钱了。” 陆青雪笑了:“卖?自己家用还差不多。编了几天就想和那些编了一辈子的老篾匠抢生意?你自己信吗?” “我也就比喻一下嘛。”他说,“咱们这里竹子够用,以后缺点啥自己添置。” 陆青雪点点头:“要得。” --- 第82章 披荆斩棘·防患未然 天气是真的冷下来了。 这天早上,张晓峰起来,推开门一看——外头白茫茫一片,山里开始下霜了。 坝子上的草叶上,铺了一层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远处的竹林也白了,一根根竹子掛满了霜花,像裹了层糖霜。 “好冷。”他缩了缩脖子,赶紧钻进灶屋。 生火,做饭。 吃完饭,陆青雪继续坐在门槛边编竹器。张晓峰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柴火不多了。 灶屋后头那堆柴,已经烧得只剩一小堆,撑不了几天——得准备足够过冬的柴火。 “我去砍柴。”他说。 陆青雪抬起头:“我跟你去?” “算了。”张晓峰摇摇头,“外头冷得很,你在屋里织你的毛衣。我还等著穿呢。” 张晓峰背上背篓,拿起斧头、柴刀,叫上墨墨,往后山走去。 这些林子他熟得很,哪儿的柴多,哪儿的柴好,闭著眼都能找到。 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一片杂木林。这里的树杂,枯死的多,是砍柴的好地方。 张晓峰放下背篓,拿起斧头,开始砍。 一斧,一斧,又一斧。 枯死的树干应声而断,木屑飞溅。他砍得飞快,不一会儿就砍了一大堆。 墨墨在旁边跑来跑去,时不时叼一根小树枝回来,放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呼呼响。 “乖。”张晓峰揉揉它的脑袋,“多捡点。” 砍了一个多时辰,背篓装满了,还多出一大捆。张晓峰用藤条把那捆柴捆好,扛在肩上,背著背篓往回走。 山路难行,扛著柴更难。就这样来来回回十来趟,除了中午草草吃了点饭,不是在砍柴,就是在砍柴的路上。 待最后一捆柴搬回木屋前,太阳已经偏西了。看著那满满一坝子的柴火,张晓峰心里踏实了——今年冬天够用了。 陆青雪还在门槛上织毛衣,见他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忙。 “这么多,够一冬用的了。累了吧,快歇歇!” “没事,不累。”张晓峰把柴放下,喘著粗气。 他把那些柴抱到灶屋后头,靠著工具房一根一根码好。 码著码著,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木屋后头,紧挨著山坡。山坡上长满了刺笼——野蔷薇、荆棘、刺藤,密密麻麻的,挤得严严实实。 那些刺笼又高又密,有的比人还高,枝丫交错在一起。 张晓峰走过去,试著往里钻了钻。 没钻两步,就被刺扎了。那刺又尖又硬,隔著衣裳都能扎进去,疼得他直抽气。 他退出来,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木屋三面都是这种刺笼,只有前头那条下山的路那边是树林。 这玩意儿,挡视线不说,万一有猛兽摸过来,对自己很不利。 要是有个火……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烧成炭。 这些刺笼,砍下来烧成炭,让青雪试试编两个灰篓,冬天用来取暖正好。还能把木屋周围的视野清理出来,有啥风吹草动能一眼看见。 一举两得。 他回到屋里,把自己的想法跟陆青雪说了。 陆青雪听完,点点头:“要得。这刺笼是太多了,我看著都怕,总觉得里头藏著啥。” “那就这么定了。”张晓峰说,“明天开始砍。”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晓峰就起来了。 吃了饭,他拿起柴刀,带上墨墨,走到木屋后头。 那些刺笼密密麻麻的,看著就瘮人。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柴刀,一刀砍下去。 “咔嚓——” 一根拇指粗的刺藤应声而断。断口白生生的,汁液渗出来,带著一股青涩的味儿。 可那刺藤上的刺,扎了他一手。 “嘶——”他甩了甩手,手上多了好几个小红点,火辣辣地疼。 墨墨在旁边看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像是在问:主人你没事吧? “没事!”张晓峰咬著牙。 继续砍。 一刀,一刀,又一刀。 那些刺笼在他刀下一根一根倒下。可每砍一刀,那些刺就往他身上扎。手上、胳膊上、脸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下。 砍了小半个时辰,他停下来看看——才砍了一小片,不到两米宽。 回头看看自己——衣裳上掛满了刺,手上、胳膊上全是小红点,有的还渗出血来。 “这玩意儿……”他苦笑一声,“比打野猪还难。” 墨墨在旁边蹲著,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主人加油。 张晓峰咬了咬牙,继续砍。 一刀,一刀,又一刀。 不知砍了多久,太阳慢慢升高了。他停下来歇口气,回头一看——砍出了五六米宽的一片,那些刺笼倒在地上,堆得老高。 “差不多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先砍这么多,烧了再说。” 他把那些砍下来的刺笼拖到空地上,堆成一堆。然后从兜里拿出火柴,点著。 火苗窜起来,噼里啪啦响。看著火势起来后,就又往上面加些砍下来的湿漉漉的刺笼。不时过来看看,明火大了马上又盖上湿刺笼,再大些就浇水。 一直到下午,才把砍好的一堆全部闷完。看著那么大片刺笼,就烧了这么大一堆炭,大概只有四五百斤。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砍刺笼。 前两天砍后头,后两天砍左边,再两天砍右边。砍好下午就依葫芦画瓢烧炭。 每天从天亮砍到天黑,手上被扎了无数下,衣裳掛破了好几处。陆青雪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给他涂药膏,一边涂一边念叨: “你看看你这手,成啥样了?全是口子。” 张晓峰笑笑:“没事,皮糙肉厚。” “还皮糙肉厚?”陆青雪瞪他一眼,“再糙也经不起这样扎。”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真没事。这些刺笼砍完了,以后就安全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也放心些。” 陆青雪愣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红。 “你……” “莫说这些。”张晓峰打断她,“过几天弄完了,咱们好好歇歇。” --- 六天之后。 木屋周围三面,各清理出十来米宽的空地。那些刺笼全被砍光了,烧成了炭。炭全部堆在灶屋后头几乎清空的工具房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起码有四千来斤,够烧好几年。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叉著腰看著那些空地,长长地吐了口气。 “成了。” 陆青雪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些空地。以前密密麻麻的刺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空地。 “这看著敞亮多了。”她说。 “嗯。”张晓峰点点头,“以后有啥动静,一眼就能看见。” 墨墨和黑虎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兴奋得很。以前那些刺笼挡著,它们只能在前头那一小块地方转悠。现在多了这么大一片空地,它们撒欢似的跑,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张晓峰看著那两条狗,笑了。 “你看它们,高兴成啥样了。” 陆青雪也笑了:“它们也晓得地方大了。” 两人站在那儿,看著那两条狗跑来跑去,看著那敞亮的空地,看著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木屋染成一片金黄。 “晓峰。”陆青雪轻声开口。 “嗯?” “我觉得,咱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张晓峰转过头,看著她。 她站在夕阳里,脸上带著笑,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春水。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会的。”他说,“肯定会越来越好。” ---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外头,山风呼呼地吹,吹得竹林沙沙响。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轻声说:“这些天你累坏了。明天我琢磨编你说的那种灰篓,不然这么辛苦烧的炭,没用武之地了。” “辛苦啥。”张晓峰说,“灰篓你慢慢琢磨就行。实在不行,隨便找个烂陶罐也能烤火取暖。”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你手上那些口子,我看著都疼。”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陆青雪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晓峰,我想要个孩子。” “啥?” “想要……个孩子。”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张晓峰愣了一下,把她搂得更紧。 “这个合理的要求嘛,”他说,“为夫答应你。我今天晚上拼了老命,也要满足你这合理要求。” 陆青雪锤了他一下:“没个正形。” 张晓峰嘿嘿笑了,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这一夜,激情四射,战火连天,喊杀声与求饶声交织,直到天快亮才渐渐平息。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山风拂过竹林,沙沙地响。 木屋里,两个人紧紧相拥,沉沉睡去。 第83章 空山寻猎·巧妇得鱼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两人才慢悠悠醒过来。 张晓峰睁开眼,动了动身子,浑身酸软。昨夜里那一场“大战”,比进山打两天猎还累。这会儿腰酸背痛,腿也软,躺著就不想起来。 可肚皮不爭气,“咕嚕”一声响,提醒他该吃饭了。 张晓峰轻手轻脚抽出胳膊,刚一动,陆青雪就醒了。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啥时候了?” “不早了,太阳都老高了。”张晓峰坐起来,“你再睡会儿,我去弄饭。” 陆青雪摇摇头,也跟著坐起来。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带著倦意,眼睛却亮亮的。 两人穿好衣裳,走到灶屋。 张晓峰取下灶台上方吊著的最后半只野兔。 “就剩这么点了,这几天光忙著烧炭了。” 他把兔子拿到案板上,剁成小块。刀起刀落,骨头“咔咔”响。节约点,今天勉强够。 又去米缸看了看——米还有不少,吃一两个月没问题。瓦罐里的咸菜却见底了,黑黢黢的罐子里只剩个底儿,吃不了几天了。 陆青雪站在旁边,看著那些东西,眉头微微皱起来。 “今天得进山了。”张晓峰说,“不然明天就只能喝稀饭就咸菜,关键咸菜也吃不到几天。哎,失算了,没规划好。” 饭菜弄好,两人坐下吃饭。兔子肉炒得香,油汪汪的,下饭。可两人都没心思细品,心里都惦记著事,吃著也不踏实。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雪给它们抓了两把狗粮到盆里,两条狗埋头就吃,舌头颳得盆底“吧唧”响。 吃完饭,张晓峰抹了抹嘴,站起来。 “我进山去。”他开始收拾东西,98k、猎刀、竹弩、箭袋,一样一样往身上掛,“你在家待著,注意安全。” 陆青雪点点头。 张晓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天快黑了我就回来。饿了你自己先吃点,不用等我。” “嗯。” 张晓峰带著墨墨,出了门。 --- 陆青雪站在坝子上,看著那一人一狗消失在林间小径里。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把碗筷收拾了。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望著远处的山峦发呆。 天冷了,山里的风带著股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坐了一会儿,陆青雪忽然站起来。她走进灶屋,把鱼竿拿起来,又去挖了几条蚯蚓,装进小竹筒里。 黑虎从外头进来,蹲在她脚边,抬头看她。 “黑虎,跟我走。”她摸摸黑虎的头,“咱们也去找吃的。” 黑虎像是听懂了,尾巴摇了摇,站起来跟在她后头。 陆青雪关好门,背上鱼篓,拿著鱼竿,带著黑虎,往溪边走去。 --- 走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那条溪边。 溪水还是老样子,哗哗地流,清澈见底。 陆青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鱼竿拿出来。 穿蚯蚓这活儿,她现在虽然动作还是有点慢,但已经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弄断了。 她把线拋出去,野鸡毛浮子在水中晃了晃,定住了。 黑虎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著眼晒太阳。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它身上,暖烘烘的。 陆青雪盯著那浮子,一眨不眨。 浮子轻轻点了一下。 她没动。 又点了一下。 还是没动。 第三下,浮子猛地往下一沉。 陆青雪一提竿—— 竿尖弯成一道饱满的弧,鱼线绷得紧紧的,水里传来扑腾扑腾的声响。 “来鱼了!”陆青雪兴奋地喊了一声。 黑虎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盯著水面。 陆青雪使劲提竿,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脱水而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嗒”落在身后的草丛里。 黑虎窜过去,低头嗅了嗅,然后回头看她,尾巴摇了摇。 陆青雪捡起那条鱼,巴掌大的溪石斑,银鳞细密,鳃还在一张一合。 “嘿嘿。”她把鱼放进鱼篓,又掛上饵,把线拋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又上了一条。 这回比刚才那条还大点,沉甸甸的,提起来费了些劲。 陆青雪脸上有了笑。 “黑虎,咱们今天运气不错。” 黑虎尾巴摇得呼呼响。 --- 太阳慢慢西斜。 陆青雪坐在石头上,时不时就上一条鱼。浮子一沉,一提竿,就是一条。有时候连著上,忙得她手忙脚乱。 鱼篓里的鱼越来越多,她拎起来掂了掂——起码五六斤。 “还不错。”她把鱼竿收起来,蹲在溪边洗手。 黑虎凑过来,把脑袋往她手里蹭。 陆青雪笑了,摸摸它的头:“走,咱们回家。” 一人一狗,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陆青雪忽然停下来,看著路边的一丛野菜。 她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掐,掐了一捧。嫩绿的野菜在手里握著,带著山野的清香。 “晓峰迴来肯定会很吃惊的。”她自言自语,脸上带著笑。 黑虎在旁边,尾巴轻轻摇著。 --- 张晓峰今天运气不好。 他带著墨墨在林子里转了两三个小时,愣是啥猎物也没碰著。 天越来越冷,那些畜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张晓峰只能一边寻找猎物,一边采野菜。 薺菜、野葱、野蒜……见著什么采什么。他还下了几个套子,用藤条做了记號。 能不能套著,全看运气。 “墨墨,走。” 他招呼墨墨,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又转了一个多小时,还是一无所获。 估摸著再过两三个小时天就黑了。 张晓峰嘆了口气。 “算了,往回走吧。” 他带著墨墨,沿著来路往回走。 经过“硬头黄”竹林时,张晓峰停下来,看了看那片竹林,抱著最后一丝希望。 “墨墨,咱们去碰碰运气。” 一人一狗钻进竹林。 那些枯死的竹子的地方,他前段时间来看过,里头有竹鼠的洞。 张晓峰找到了那几根枯竹,蹲下来仔细看——洞还在,可洞口的土已经干了,爪印也旧了,边上长出了细小的草芽。 他又找了几个洞,都是空的。 “这玩意儿也精。”他摇摇头,“妈的。”他骂了一句,“白浪费这么多时间。” 墨墨在旁边蹲著,歪著头看他。 张晓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正准备走,忽然想起那个野鸡窝。 那个特意留下的野鸡窝,就在竹林边上那棵老柏树旁。他每次路过都看看,一直没动,留著。 这会儿天快黑了,也不知道有货没。 他走过去,蹲下来拨开灌木丛。 母鸡正趴窝里,看见他,“咯咯咯”尖叫著窜起来,翅膀扑腾得羽毛乱飞,一溜烟钻进林子深处。 张晓峰没管它,伸手往窝里一摸。 两个。 就两个。 张晓峰看著那两个野鸡蛋,苦笑一声。 “总比没有强。” 他把蛋小心放进背篓里,用野菜垫好。 “墨墨,走,回家。” --- 张晓峰背著背篓,拖著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往木屋走。 墨墨跑前跑后,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快到家的时候,张晓峰忽然站住了。 木屋的方向,飘来一股香味。 是鱼汤的香味。 张晓峰愣了愣,哪来的鱼? 带著疑问,他加快脚步。 转过一道弯,木屋就在眼前了。 坝子上,陆青雪正蹲在那儿收拾鱼。黑虎趴在她脚边,看见张晓峰迴来,抬起头,尾巴摇了摇。 陆青雪也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来。 “回来了?” 张晓峰走过去,放下背篓,蹲下来看那些鱼。 “你……你去钓鱼了?” “嗯。”陆青雪点点头,手上的活儿没停,“閒著没事,就带著黑虎去了。” 张晓峰脸色一下变得不好起来。 “跟你说了,让你在家好好待著。”他说,“这万一出了事咋办?这是山里,啥事情都说不准。”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 “没事,有黑虎在。”她说,声音软软的,带著点撒娇的味儿,“黑虎可厉害了,啥动静都听得见。再说我就去溪边,又不走远。” 张晓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看著那些鱼,银光闪闪的,少说也有四五斤,锅里煮著还有。 他又看看她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 “你……钓了这么多?” “嗯。”陆青雪点点头,“今天运气没上次好,不过一会儿上一条,一会儿再上一条。还不错,黑虎在旁边陪著我,可乖了。” 黑虎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摇。 张晓峰伸手把陆青雪抱了过来。 “下次要去,等我回来一起去。莫一个人再跑去了。” 陆青雪点点头:“晓得了。” 她指著旁边那堆野菜:“你看,我还採了这些。” 张晓峰看著那堆野菜,又看看她,心里那股又疼又暖的滋味,又涌上来。 “行。”他站起来,“我来弄,你去歇著。” 陆青雪摇摇头,“一起弄。” --- 两人蹲在坝子上,一起收拾鱼。 张晓峰刮鳞,刀背贴著鱼身,一刮就是一片,银白的鳞片飞溅。陆青雪剖肚,刀子划开鱼腹,掏出內臟,动作慢,但认真。一个动作麻利,一个慢慢学著,配合得倒默契。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睛盯著那些鱼內臟,哈喇子流了一地。 收拾完鱼,天已经擦黑了。 张晓峰钻进灶屋,鱼汤已经熬好了,乳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饭也做好了,粒粒分明,热气腾腾。 两人坐到桌上,开始吃饭。 “晓峰。” “嗯?” “尝尝看,我做的,味道怎么样?” 陆青雪眼睛带著期待望著他。 张晓峰夹起一条鱼,往嘴里一送。 没咸味。 鱼腥味。 嗯,满满的大自然味道。 “好吃。”他说,“自然原味,营养好。” 陆青雪脸上露出笑来。 “那你就多吃点。” 她给他碗里又夹了一条。 墨墨和黑虎在旁边,吃著鱼內臟拌的狗粮,吃得欢实。 --- 吃完饭,收拾完,夜已经深了。 山里黑得快,天一落黑,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洗漱完,躺回床上。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轻声说:“今天你进山,啥也没打著?” 张晓峰嘆了口气:“嗯,啥也没有。转了四五个小时,就采了点野菜,捡了两个野鸡蛋。”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 “没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咱们两个,总比一个人强。” 张晓峰搂紧她。 “睡吧。” 第84章 运筹帷幄·险中求胜 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他睁著眼躺在那里,没动。身边陆青雪睡得正沉,呼吸轻轻的,热热的,喷在他胳膊上。 昨夜里他想了很多。 山里的寒气一天比一天重,那些畜生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集体躲了起来。昨天转了一下午,连根毛都没碰著。这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往后就只能野菜下饭了。自己倒不怕,但不能让青雪跟著自己过这样的苦日子。 主要是,他不能走太远。 当天必须能回来。这里是深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留青雪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得想个办法。 野猪。 这玩意儿不怕冷,而且数量多。猪群凶得很,山里没有它们怕的东西,冬天也照样出来拱食。只要找到踪跡,就有机会。 但打那傢伙,风险太大不说,打著了怎么带回来也是个大问题…… 正想著,陆青雪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脸朝著他。眼睛没睁开,嘴里含糊地问:“醒了?” “嗯。”张晓峰轻声说,“你再睡会儿。” 陆青雪摇摇头,睁开眼。 “不睡了,我跟你一起起。” --- 两人起来穿好,走到灶屋。 张晓峰抓了两把米,淘洗乾净,放进锅里,加上昨晚剩的鱼汤,又抓了把野菜,洗乾净切碎,一起扔进锅里。火生起来,鱼汤咕嘟咕嘟冒泡,野菜在汤里翻腾,香气慢慢飘出来。 陆青雪蹲在灶边添柴,火光照得她脸红扑扑的。 “今天还进山不?” “肯定要进。”张晓峰说,“得想办法搞点肉,家里一点没有了。整个冬天还长,得多备点。”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问。 粥快熬好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墨墨的叫声——那种熟悉的、带著兴奋的叫唤。 有人来了。 张晓峰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小径那头,一个人背著背篓,正往这边走。那身影——是王爱国。 “王哥?”张晓峰迎上去,“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王爱国走到跟前,把背篓放下,长长地喘了口气。 “老弟,实在没得办法了,只能来找你了。” 张晓峰看著他那一脸疲惫,心里明白了几分。 “进屋说话,外头冷。” --- 两人进了灶屋,王爱国往灶边一蹲,伸手烤火,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你这儿暖和。” 陆青雪端了碗热粥过来:“王哥,先喝口粥暖暖身子。” 王爱国接过碗,也不客气,呼嚕呼嚕喝了几口。喝完,抹了抹嘴,嘆口气。 “老弟,你是不知道,我这十来天快跑断腿了。” 张晓峰在他旁边坐下:“你不是任务够了吗?” “你真是山中无岁月哦!这不是又一个月任务来了嘛。”王爱国把碗放下,掏出旱菸袋,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要是前几个月,只要我多跑跑,辛苦一点,虽做不到优秀,但保底任务还是能完成的。”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灶屋里繚绕。 “这些天我跑了好几个靠山的村子,想著能不能从农民手里收点东西。可这年头,农民手里能有啥?猪是集体的,任务猪交上去,剩下的自己都不够吃,留著过年。鸡鸭就那么几只,谁捨得卖?天气太冷,连猎户都不进山了,都说进了也是白跑一趟!” 张晓峰听著,没说话。 王爱国又吸了口烟,接著说:“这两个月的採购任务要是完不成,年底评先进就別想了。前面所有的努力全白费了。” 他把菸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抬头看著张晓峰。 “交往这么久,每次找你,你都能帮上我。所以我厚著脸皮让兄弟你再帮我一次!放心,你进山的时候,带上我!我帮你搬运,价格照旧,一分不少。” 张晓峰看著他,笑了。 “王哥,咱俩这交情,还说这些?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本来就打算进山,多搞点肉过冬。” 王爱国眼睛一亮:“真的?” “嗯。”张晓峰点点头。 王爱国站起来,激动得搓手:“那还等啥?咱现在就走?” 张晓峰笑了:“急啥?先把饭吃完再说。” --- 吃完饭,张晓峰开始收拾东西。 98k、猎刀、竹弩、箭袋、柴刀、绳索、背篓……一样一样往身上掛。他把98k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子弹压满,又多带了几发。 王爱国在旁边看著,眼睛都不眨。 张晓峰把98k背上,“今天进山,咱们搞野猪。” “野猪?”王爱国倒吸一口凉气。 上次跟张晓峰进山打野猪,可把他嚇坏了。虽然收穫喜人,但他还真不想再经歷一次那样的事…… “怕了?”张晓峰看他一眼,“山里哪样不危险?没什么是绝对安全的。发现猎物你在远处待著就行,打到了,我再叫你过来。” 王爱国点点头,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要得!” “关键是要听我指挥。”张晓峰说,“叫你干啥就干啥。” 正说著,陆青雪从新屋出来。她换了身衣裳,劳动布的,袖口扎得紧紧的,头髮也扎起来,露出白净的脸。 “我也去。” 张晓峰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去干啥?” “我跟你们一起去。”陆青雪走到他跟前,眼睛亮亮的,“我也能帮上忙的,你昨天答应我的。” 张晓峰皱起眉头:“可这次我要打大野猪群,不是闹著玩的。” “反正你答应我的。”陆青雪不退,“必须带我去!” 张晓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王爱国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老弟,弟妹这性子,跟你还真配。” 张晓峰瞪他一眼,又看向陆青雪。 她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看著他,一点不怕。 他想了想,开口了。 “去可以,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全程听我指挥。让你往东不能往西,让你蹲下不能站著,不能任性。” 陆青雪点头:“要得。” “第二,遇到危险,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能犹豫。” 陆青雪又点头:“要得。” “第三,”张晓峰看著她,“把黑虎带上。不能让黑虎离开你半步。” 陆青雪脸上露出笑来:“要得要得,我都听你的!” 王爱国在旁边看得直乐:“老弟,你这是带媳妇打猎,还是带媳妇春游?” 张晓峰没理他,把竹弩递给陆青雪,又帮她系好箭袋。 “自己小心点。走吧!” --- 本来计划两人一狗,现在变成三人两狗,往山里走。 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可那阳光没什么暖意,风一吹,冷得人直缩脖子。 张晓峰走在最前头,墨墨跟在他脚边。陆青雪走在中间,黑虎紧挨著她。王爱国走在最后,时不时四下张望。 走了两个多小时,什么都没碰著。 林子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脚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王爱国忍不住了,小声问:“老弟,这咋啥都没有?” 张晓峰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天冷了,畜生都躲起来了。得凭运气找。” “咋找?” “看脚印,看粪便,看树皮上的蹭痕。”张晓峰说,“墨墨鼻子灵得很,闻到了自然会报警。” 王爱国点点头,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个小时。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 还是什么都没有。 王爱国有些急了,额头上冒出汗来,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老弟,这……这都快五六个小时了,怎么还是啥也没有?” 张晓峰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 “有肯定是有,只是咱们没那运气碰上。再往前走点,没有就另外选条路往回走。” 王爱国点点头,擦了把汗。 正准备继续走,墨墨忽然站住了。 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一耸一耸地嗅著。然后它慢慢往前摸,步子放得很轻,跟做贼似的。 张晓峰心里一喜,压低声音:“有货。” 他拉著陆青雪蹲下来,冲王爱国摆摆手。王爱国赶紧也蹲下,大气不敢出。 墨墨往前摸了几十米,停在一丛灌木后面。它回头看了张晓峰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过来。 张晓峰猫著腰,慢慢摸过去。陆青雪和王爱国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 摸到墨墨旁边,张晓峰拨开灌木丛,往前看。 前头有一片缓坡,坡上长著些矮灌木和野草。坡底有一条乾涸的溪沟,沟边有几棵老树。 沟里,有东西在动。 张晓峰眯著眼仔细看——是野猪。 一群野猪。 四头起码两百斤往上的成年大野猪,加上七八头几十斤到一百多斤的半大野猪,正在沟里拱食。旁边还有许多十几斤的小野猪,远了点看不清具体数量。 最大的那头公野猪一身黑褐色鬃毛,獠牙白森森的,少说二百五六十斤。其他三头也在两百斤左右。 王爱国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弟,打不打?” 张晓峰没回答。 这么大一群野猪,怕是连老虎见了也不敢轻易招惹。但好不容易找到,放弃又觉得捨不得。 他认真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已经是他负责的护林范围的边缘了。 那群野猪已经开始慢慢往前移动。那方向,正是往牛家冲那边去的。 追,还是不追? 追的话,就得进入別人地盘。虽然那地盘也没护林员管,但到底不是自己的范围。万一碰上牛家冲的人,又得惹麻烦。 不追的话,不光这次白跑了。这天冷得,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 他正想著,墨墨已经往前摸了几步。它回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 陆青雪在旁边,小声问:“晓峰,咋了?” 张晓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群野猪。已经走出几十米远了。 他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墨墨,慢慢跟上。” 他转过头,看著陆青雪和王爱国,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你们俩带著黑虎,等我们走远点再跟上。我停你们就停,等我叫你们,才能上来。保持一里地的距离,记清楚了没?” 第85章 同心协力·鏖战山坳 墨墨得到张晓峰的手势指示,便悄无声息地往前摸去。 张晓峰蹲在灌木丛后头,眼睛盯著那群野猪移动的方向,一动不动。 墨墨走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群野猪浑然不觉,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边拱边走。大野猪走在最前头,小崽子们跟在后面,一路拱一路走,留下一地翻开的泥土和碎草。 张晓峰迴头冲陆青雪和王爱国比了个手势——原地等著。 陆青雪点点头,拉著黑虎蹲下来。王爱国也蹲下,大气不敢出。 张晓峰猫著腰,跟在墨墨后头,慢慢往前摸。 野猪群走走停停,张晓峰也走走停停。 野猪拱食的时候,张晓峰就蹲著不动。野猪往前走的时候,他就往前摸几步。 就这样跟了约二三里地,那群野猪钻进了一个山坳。 张晓峰停下来,仔细打量那个山坳。 两座山峰夹著一条沟,沟里地势平坦,长满了野草和矮灌木。山坳口子窄,里头宽,像个倒扣的葫芦。 那群野猪进了山坳,就在那片平坦地上散开,继续拱食。大的在中间,小的在周围,拱得不亦乐乎。 张晓峰眯著眼看,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地形…… 正想著,墨墨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一愣,顺著墨墨的目光看去—— 山坳另一头的山坡上,冒出几个身影。 三个人。 手里都拿著傢伙——一把老掉牙的土銃,一把粪叉,一把斧头。 张晓峰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牛家冲那三兄弟。 老大拿著那把土銃,老二握著粪叉,老三拎著斧头。三个人猫著腰,正往山坳里头张望。 张晓峰差点笑出声来。 就这?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敢招惹这么大一群野猪? 那土銃看著比他当初那把还破,枪管锈跡斑斑,枪托都是用麻绳捆著的。粪叉倒是结实,可对付野猪,那玩意儿跟挠痒痒差不多。斧头更別提,还没靠近野猪,那畜生就能把他顶飞。 三兄弟显然也发现了野猪群,正蹲在那儿商量什么。隔得远,听不清说的啥,但看那样子,是在犹豫要不要动手。 张晓峰蹲在那儿,看著那三兄弟,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冲墨墨比了个手势。 墨墨会意,往前挪了几步,故意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三兄弟耳朵里。 三人猛地回头,朝这边看过来。 张晓峰从灌木丛后头站起来,看著他们。 三兄弟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就跟变戏法似的——惊愕、恐惧、慌乱,最后挤成一团,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 老大手里那土銃抖了抖,差点掉地上。老二往后退了一步,粪叉举在胸前,也不知道是准备防卫还是准备投降。老三乾脆腿一软,差点跪下。 张晓峰没动,就那么看著他们。 三人愣了好一会儿,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张晓峰。 老大咬了咬牙,冲老二老三使了个眼色,三人慢慢往张晓峰这边挪过来。 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那样子,比做贼还心虚。 --- 张晓峰等他们走近了,一起转身又往后走了几十米,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站住。墨墨跟在他脚边,眼睛盯著那三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三兄弟跟过来,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张晓峰看著他们,首先开口了。 “你们几个,是活腻歪了?想找死?” 老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二低著头,粪叉杵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老三乾脆蹲下去,抱著头,不敢看张晓峰。 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大才开口。那声音沙哑得很,像锯子锯木头。 “张……张护林员,我们……我们实在没法子了……” 张晓峰看著他,没说话。 老大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们花一千块钱……买那……买那个姑娘,本来就没剩下几个钱了。后来又出了那些事,老三的腿,回家养伤……不仅花光了剩下不多的钱,还欠了將近一百块钱的债……”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家里吃的都没了,几乎吃不上一顿饱饭……实在没办法,我们只好进山碰碰运气……” 老二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饿得实在没法子了,只想进山弄点小的,能填饱肚子就行……没想到碰上这么大群的……” 老三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张晓峰看著眼前这三个人。 老大那张脸,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老二的衣裳破了好几处,也没补,露出里头的皮肉。老三那条伤腿,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他心里那股恨意,忽然就淡了。 细想起来,要不是他们,自己也得不到青雪这样的婆娘。至於他们把青雪关在柴房那几天,受的苦……他已经报復回去了,他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他们家老三那条腿,这辈子怕都好不利索了。 够了。 张晓峰嘆了口气。 “你们在这儿等著。” 他转身往回走。 三兄弟愣在那儿,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跟上去,又不敢。 --- 张晓峰来到陆青雪和王爱国蹲著等他的那地方。 陆青雪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站起来迎上去。 “晓峰,咋样了?” 张晓峰看著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青雪见他不说话,脸色变了变。 “出啥事了?”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青雪,有个事得跟你说。” “啥事?” “牛家冲那三兄弟……就在前头。” 陆青雪脸色一下白了。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黑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挡在她前面。 张晓峰赶紧把她搂住。 “莫怕,莫怕。他们现在那样子……惨得很。” 张晓峰一五一十告诉了陆青雪刚才与三兄弟的交谈。 陆青雪听著,脸上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別的什么。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们那么惨了?”她问。 “嗯。不光欠了近百块的债。老三那条腿,也瘸了。” 陆青雪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其实……那天晚上,那个放我走的大姐说过,那三兄弟也不是啥大恶人。他们就是穷,娶不上媳妇,才攒钱买……”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那几天,是嚇唬我了,不给我饭吃,绑著我手,想让我听话。但……他们始终没碰过我。我受伤都是我自己想死,自己弄的。” 她停顿了下,又继续道:“那个老大说,还是要我受不了,让自己愿意。说不愿意的话,硬来他们还是下不去手……”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所以……我最恨的还是那个人贩子。要不是她,我也不会落到那一步……” 张晓峰把她搂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 “你打算咋办?” 张晓峰想了想,说:“他们现在就在前头,想打野猪。那几个人,拿著破土銃破粪叉,去打那么大的野猪群,跟送死没区別。” “你要帮他们?” “不是帮他们。”张晓峰摇摇头,“是一起打。这种大型猪群,我一个人搞不定。打著了,他们也能分点,回去日子好过点。” 陆青雪看著他,没说话。 张晓峰又说:“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把他们撵走。” 陆青雪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做主吧。”她轻声说,“我听你的。” 张晓峰点点头,转向王爱国。 “王哥,你看呢?” 王爱国一直在旁边听著,这时候摆摆手。 “老弟你做主就行。你说咋整就咋整。” 张晓峰点点头。 “那行。你们在这儿等著,我去安排。” --- 张晓峰走回三兄弟那儿。 三人还站在原地。看见他回来,齐刷刷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他。 张晓峰走到他们跟前,站住。 “你们想打这群野猪?” 老大点点头。 “想。可……” “可你们那点傢伙,连头小野猪都弄不死。”张晓峰打断他,“那土銃,还能响不?” 老大脸一红,低著头不说话。 张晓峰嘆了口气。 “行了,今儿个算你们运气好。碰上我了。” 他指著山坳的方向。 “那群野猪,两百斤以上的就有四头,百斤左右的七头,加上那些小猪崽子,怕二十往上。这么大的猪群,我一个人肯定拿不下。你们要打,就听我指挥。打著了,分你们一份。” 三人愣住了。 老大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老二眼眶红了,嘴唇抖著。 老三“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发颤。 “张……张护林员,我们……我们对不起你……” 张晓峰皱起眉头。 “起来。跪啥跪?把血性拿出来打野猪!” 他把老三拉起来。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今天咱们只说打猎的事。听懂没?” 三人连连点头。 “听懂了听懂了!” 张晓峰看著他们那副样子,心里又嘆了口气。 “行了,跟我走。” --- 张晓峰带著三人,摸到山坳边上。 那群野猪还在山坳里拱食,大的在中间,小的在周围,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张晓峰蹲下来,压低声音,开始分配任务。 “老大,你拿著你那土銃,爬到左边那个土坎上。记住,我没叫你开枪,你绝对不能开。就在那儿待著。” 老大点头:“要得要得。” “老二,你拿著粪叉,去右边那丛灌木后头蹲著。野猪要是往你那边跑,你就站起来挥舞粪叉,把猪往中间赶。千万別跟猪硬碰,你那叉子顶不住。” 老二连连点头。 “老三,你那条腿不行,就別乱跑了。你跟我一起,待在这个位置。” 老三愣了一下:“我跟你?” “嗯。”张晓峰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你拿著斧头,站我后头。万一有野猪衝过来,我开枪没打死,你就补一斧头。” 老三握著斧头的手,微微发抖。 “我……我能行吗?” 张晓峰看他一眼。 “咋?怕了?” 老三咬咬牙。 “不怕!” 张晓峰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现在各就各位,等我枪响。” 三人猫著腰,往各自的位置摸去。 张晓峰看著他们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好笑又好气。 这几个货,要是没碰到自己,今天非死在这儿不可。 第86章 冰释前嫌·满载而归 张晓峰等三人都到位了,这才猫著腰,摸到山坳口子边上一棵大树后头。老三跟在他后头,一步一瘸,倒是没落下。 张晓峰把98k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子弹。 老三蹲在他旁边,眼睛盯著那群野猪,大气不敢出。 张晓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 “怕不怕?” 老三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怕。” “怕就对了。”张晓峰说,“不怕的人才容易出事。怕了,才会小心。” 老三愣了一下,看著他。 张晓峰没再说话,端起枪,瞄准那头最大的公野猪。 两百多斤,皮糙肉厚,得打要害。 他瞄准那猪的脖子根,慢慢调整呼吸。 正要扣扳机,那头大野猪像是发现了什么危险,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张晓峰心里一紧,手指停在扳机上。 还好那野猪看了几眼后,又低下头,继续拱食。 张晓峰鬆了口气。 这畜生,没发现。 他又重新瞄准。 这一次,没再犹豫。 “砰——!”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惊起一群飞鸟。 那头大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蹦起三尺高,撒腿就跑。 可跑出不到十米,四条腿一软,一头栽在地上。 剩下的野猪炸了窝似的四散奔逃。小的往山坳深处跑,大的往两边冲。 张晓峰大喊一声:“来了!” 话音刚落,左边衝出一头两百斤左右的野猪,直奔老大藏身的那道土坎。 老大蹲在土坎上,看见那畜生衝过来,嚇得脸都白了。他手忙脚乱地端起土銃,对准那野猪—— “砰!” 土銃响了。 烟雾瀰漫,什么都看不见。 等烟雾散开,那头野猪还在往前冲。 老大的土銃,打空了。 那野猪已经衝到土坎底下,鬃毛根根竖起,獠牙闪著寒光。 老大腿一软,差点从土坎上滚下去。 就在这时候,右边又是一声枪响。 “砰——!” 那头野猪应声倒地,前腿一蹬,不动了。 老大转头看去—— 张晓峰端著98k,枪口还冒著青烟。 “愣著干啥?”张晓峰大喊,“右边又来一头!” 老大回过神来,赶紧往右边看。 另一头野猪正往老二藏身的那丛灌木衝过去。 老二蹲在灌木后头,看见那畜生衝过来,嚇得浑身发抖。可他还是站起来,挥舞著粪叉,拼命喊叫。 “嗷——!嗷——!” 那野猪被他这一喊,愣了一下,调转方向,往中间跑。 可没跑几步,另一头野猪从山坳深处衝出来,两头猪撞在一起,又往两边散开。 张晓峰端著枪,左右瞄准,一时不知道该打哪头。 就在这时候,墨墨冲了出去。 它直奔一头一百多斤的半大野猪,一口咬住那猪的后腿。那野猪惨叫一声,回头想咬墨墨。墨墨灵巧地一闪,鬆开嘴,又扑上去咬另一条腿。 那野猪被它咬得团团转,跑又跑不掉,甩又甩不开。 张晓峰抓住机会,一枪撂倒另一头大野猪。 “老三!”他大喊一声,“上!” 老三握著斧头,一瘸一拐地衝出去。 那头被墨墨缠住的野猪,看见有人衝过来,更加疯狂。它拼命甩动身子,想把墨墨甩掉。墨墨死死咬住不放,被它甩得东倒西歪。 老三衝到跟前,举起斧头,对准那猪的脑袋,一斧头砍下去。 “咔嚓——” 斧头砍进去半截,野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老三也被带得摔倒在地,滚了一身泥。 可他爬起来,又举起斧头,砍了第二下。 野猪彻底不动了。 老三站在那儿,握著斧头,浑身发抖。 他看著那头野猪,又看看自己手上的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晓峰跑过来,检查了一下那猪。 死透了。 他又看看老三。 老三坐在那儿,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猪的。那样子狼狈得很,可眼睛里却亮著光。 这狗日的老三,可是真勇猛。靠斧头就搞定这大野猪,换张晓峰自己,还不一定敢这样直接上去干。当然,墨墨可出了不少力。 “行。”张晓峰拍拍他的肩,“干得不错。” 老三愣住了。 他看著张晓峰,嘴唇抖了抖,忽然眼眶红了。 “张……张护林员……” “行了行了,別哭。”张晓峰拉起他,“还有活要干呢。” 老三使劲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 --- 这一场仗,四人一狗,圈住野猪群,打了整整三个多时辰。 等最后一头野猪倒下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山坳里横七竖八,躺了七头野猪。 四头大的,每头都在两百斤以上。三头半大的,百来斤左右。 其余那些小崽子,早就跑得没影了。 张晓峰站在那儿,叉著腰,大口喘气。 墨墨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浑身是血,可那尾巴还摇得呼呼响。 老大、老二、老三,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野猪旁边,浑身是伤。 老大左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血糊糊的,自己用破布胡乱包著。那是刚才从土坎上滚下来时划的。 老二腿上被野猪蹭了一下,裤腿撕开一大片,皮肉翻出来,疼得他直抽气。 老三最惨,除了那条本来就瘸的腿,另一条腿也被野猪撞了一下,肿得老高。脸上还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还好上场就把头领干掉了,让野猪群群龙无首,把其他野猪嚇住了。要不然鹿死谁手还不一定,至少得拿一两条人命去搏。 可现在那三个人都咧著嘴在笑。 张晓峰看著他们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笑啥?差点没命了还笑?” 老大抬起头,看著那满地野猪,声音发颤。 “张护林员,我们……我们真没想到能打这么多……还都活著。” 老二在旁边点头。 “每次……每次有危险,都是你开枪救我们。要不是你,我们几个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 老三挣扎著站起来,走到张晓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张护林员,以前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错了!从今往后,你要是有啥差遣,我们三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大老二也挣扎著过来,跪在他面前。 张晓峰看著这三个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拉起老三。 “行了行了,起来。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今天能活著,是大家一起拼命的结果,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顿了顿,又说。 “你们三个,今天够种。敢拿著粪叉斧头跟野猪拼命,我看好你们。” 三人互相看看,眼眶都红了。 张晓峰叫了王爱国和陆青雪过来。 王爱国来了后就在旁边帮忙。 “王哥,这些猪,你能要得了多少?” 王爱国一愣。 “老弟,你……你就说你能出手多少?” “你能要这么多?”张晓峰问。 王爱国赶紧点头。 “当然,有多少要多少!” --- 接下来就是分配野猪。 七头野猪,四头大的,三头半大的。 张晓峰蹲在那儿,看了看那几头猪,又看了看三兄弟。 “你们说,咋分?” 三人互相看看,老大开口了。 “张护林员,这猪是你带著打的。要不是你,我们几个早死在野猪嘴里了。你说咋分就咋分,我们没二话。” 张晓峰点点头。 “那行,我是这么想的。” 他指著那头最大的公野猪,少说二百六七十斤。 “这头,回头叫村里人来帮忙,用这头让你们村长安排著分。” 三兄弟愣住了。 “这……这太大了吧……” “大?”张晓峰打断他们,“这么多的野猪,得让你们村里人来帮忙抬。还有这地盘,本来就是你们村负责的,虽然你们村没人管,但是得拿这些堵住他们的嘴。” 他又指著另外三头大野猪。 “这两头大的,归我。那头大的,归你们。” 再指著那三头半大的。 “这三头,你们拿两头。剩下那头大点的,归我。咋样?” 三兄弟算了算,一头大的二百多斤,两头半大的加起来也两百斤左右。他们能分到四百多斤野猪。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眶又红了。 老大声音发颤:“张护林员,这……这太多了吧……” “多啥?”张晓峰说,“今天你们三个是拼了命出了力的,我都看在眼里。这些是该你们得的,拿著。你们值。” 三人还想说什么,张晓峰摆摆手。 “別再说了。就这么定了。” --- 老三回村叫人。 不到一个时辰,牛家衝来了十几个壮劳力。拿著扁担、绳索、抬槓,闹闹哄哄进了山坳。 看见那一地的死野猪,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么多!” “这咋打的?” “老三,你们三兄弟出息了啊!” 老三咧著嘴笑,也不解释。 眾人七手八脚,把野猪捆好,抬上肩。大的四个人抬,小的两个人抬,浩浩荡荡往村里走。 山路难行,抬著野猪更难。走一段歇一会儿,走一段歇一会儿。等到了牛家冲,天已经擦黑了。 三兄弟家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些帮忙抬猪的,把野猪放在院子里,累得直喘气,可脸上都带著笑。 老大站出来,冲那些帮忙的人拱拱手。 “各位乡亲,今天辛苦大家了。这头大的——”他指著那头最大的公野猪,“你们把它抬到村长家,让村长给大家分一分,拿回去都尝尝鲜。跟村长说,你们帮忙抬猪的,让村长多给几斤。”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抬起野猪往村长家走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爱国拿来三兄弟去借的秤。 先称张晓峰的两头大野猪。 一头二百三十五斤,一头二百四十斤。加起来四百七十五斤。 再称三兄弟那头大的——二百二十斤。加上那头半大的——一百零五斤。总共三百二十五斤。 王爱国掏出钱来,数了又数。 张晓峰的两头,五毛一斤,一共二百三十七块五毛。 三兄弟的三百二十五斤,一百六十二块五毛。 王爱国把钱给了张晓峰和老二,又掏出些零钱,去请村里人帮忙把猪抬到公社去。 三兄弟捧著那一百六十多块钱,手都在抖。 老大眼眶红了,老二低著头不说话,老三乾脆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晓峰看著他们,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走到他们家灶屋,开始收拾自己那半大野猪。 开膛、破肚、剔骨、分肉。心肝脾肺肾一样一样摘出来,放进盆里。肠子肚子翻过来洗乾净,用灶坑里的草木灰搓了又搓。猪皮剥下来。肉分成几斤重的块,猪头卸下,排骨也砍成块。 忙了一个多时辰,一百多斤野猪收拾得乾乾净净,分门別类装进背篓。 陆青雪一直站在旁边帮忙,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收拾完了,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腰。 三兄弟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齐刷刷迎上来。 老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二低著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老三走上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张护林员,陆姑娘,以前的事,是我们三兄弟对不住你们。你们大人大量,不跟我们计较……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老大老二也走上前,一起鞠躬。 张晓峰看著他们,摆摆手。 “行了行了,別整这些虚的。往后好好过日子,別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三兄弟连连点头。 “不会了不会了!打死也不敢了!” 张晓峰背上装满猪肉的背篓,又看了他们一眼。 “走了。” 陆青雪跟在他旁边,黑虎紧挨著她。 墨墨跑在前头,尾巴摇得呼呼响。 三兄弟送到门口,一直送到村口,还站在那儿望著。 老大忽然喊了一声: “张护林员!往后有空来坐坐!” 张晓峰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夜色里,那一男一女,两条狗,慢慢消失在茫茫大山之中。 --- 三兄弟回到院子里,看著剩下的那头半大的野猪,又看看手里那沓钱,半天说不出话。 老大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却流下来了。 老二蹲在地上,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三靠著墙,仰著脸,任凭眼泪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老大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行了,別哭了。赶紧收拾吧,明天去还债,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老二老三点点头,站起来。 三人走进灶屋,开始收拾起那头野猪。 这一夜,牛家冲的炊烟,一直飘到很晚。 肉香混著柴火的气息,在夜色里飘散。 三兄弟围坐在灶边,看著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肉汤,谁也没说话。 第87章 满载而归·日夜辛劳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晓峰把背篓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一整天,从凌晨忙活到现在,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陆青雪也累得够呛,靠著门框,半天不想动弹。 墨墨和黑虎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可尾巴还摇著,像是在说:累死狗了,但高兴。 “饿不饿?”张晓峰问。 陆青雪摇摇头:“累都累饱了。” “那也得吃点。”张晓峰走进灶屋,把灶膛里的火拨开,添了两根细柴。火苗窜起来,锅里还有早上剩的粥,热了热,盛了两碗。 两人就著灶火,呼嚕呼嚕把粥喝了。 喝完粥,身上暖和了些。 “烧点水,洗洗睡吧。”张晓峰说,“今天太晚了,那些肉明天再弄。” 陆青雪点点头。 水烧好了,两人草草洗漱一番,钻进被窝。 被窝里冷冰冰的,陆青雪缩成一团,往张晓峰怀里拱。张晓峰把她搂紧了,两人挤在一起,慢慢暖和起来。 “晓峰。” “嗯?” “今天……我真高兴。” 张晓峰低头看她。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春水。 “高兴啥?” “高兴你那么厉害。”陆青雪说,“一个人能打那么多野猪,还能让那三兄弟……反正就是高兴。” 张晓峰笑了。 “不是我能打,是大家一起拼的。那三兄弟,今天也够种。” 陆青雪点点头,把脸贴在他胸口上。 “睡吧。”张晓峰轻声说。 “嗯。” 窗外,山风呼呼地吹。木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两人才醒过来。 张晓峰睁开眼,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疼。 陆青雪也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著窗外的太阳,愣了一下。 “啥时候了?” “不早了。”张晓峰坐起来,“太阳都老高了。” 两人穿好衣裳,走到灶屋。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粥也凉透了。张晓峰重新生火,热了粥,用仅剩的那点咸菜,两人就著吃了。 吃完饭,张晓峰走到灶屋,看著那一背篓野猪肉,开始琢磨。 “今天得把这些肉都弄出来。”张晓峰说,“猪头、猪蹄、排骨,卤上。心肝脾肺肾,炕干了好磨粉留著做狗粮。肠子也得收拾乾净。那些大块的肉,做成腊肉,小块的和边角料剁成小块灌香肠用。” 陆青雪点点头:“好,我帮你打下手。” “行。”张晓峰把那些肉一样一样拿出来,“先从猪头开始。” --- 猪头大,收拾起来费劲。 张晓峰把猪头放在案板上,用柴刀从中间劈开。猪头骨硬,劈了好几下才劈开。 “这猪头,卤出来可香了。”张晓峰一边收拾一边说,“猪耳朵、猪舌头、猪头肉,都是好东西。” 他把猪头劈成两半,又用刀把猪耳朵割下来,猪舌头剜出来。 “这些,都得洗乾净。” 陆青雪端来一盆水,把那些肉泡进去。 猪蹄也一样。四只猪蹄,用火烧掉毛根,再用刀刮乾净。 排骨剁成小段,放水里泡著。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猪头、猪蹄、排骨都收拾乾净了。 张晓峰钻进灶屋,烧上水。 滷料是老样子:盐、酱油、野薑片、野花椒、野山椒、干辣椒——山里只能找到这些。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小火慢燉。 香气慢慢飘出来,飘得满屋都是。 墨墨和黑虎蹲在灶边,鼻子一耸一耸的,哈喇子流了一地。 --- 卤上锅,接下来是心肝脾肺肾。 张晓峰把心肝脾肺肾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他刀工好,一刀一刀切下去,那些內臟变成薄薄的片,整整齐齐码在盆里。 “你来切试试?”他问。 陆青雪摇摇头:“我看你切,学会了再切。” 张晓峰笑了:“行。” 切完內臟,將这些拿去炕干,后续做狗粮用。 再將大块的野猪肉拿出来,切成一块块规则的腊肉块,看著就喜人。 切下的边角料和一些不规则的肉块、碎肉等都切成肉丁备用。 “这些肉,用来做香肠。”他说。 “香肠?”陆青雪眼睛亮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加上佐料醃一晚上,明天灌进肠衣里,熏制好了,可好吃了。” 陆青雪又看看他,不確定地问道:“你还会做香肠?” “不会。”张晓峰老老实实回答,“但看过別人做,试试。” 陆青雪笑了:“那就是瞎弄唄。” --- 张晓峰开始准备佐料。 野山椒,切碎。野花椒,捣成粉。野山姜,切成末。盐,要多放点,不然容易坏。 他把这些佐料倒进肉盆里,肉丁和肉块全部一起醃製,想了想又加了些白酒——王爱国上次带来的,张晓峰平时一般不喝酒。 “这是干啥?”陆青雪问。 “去腥,增香。”张晓峰说,“还能防腐。” 他挽起袖子,把手伸进盆里,开始搅拌。 那些肉和佐料混在一起,被他翻来覆去地揉。肉香混著佐料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墨墨和黑虎又凑过来,鼻子一耸一耸的。张晓峰抓了一把肉末,扔给它们。两条狗抢著吃了,吧唧吧唧响。 “行了。”张晓峰把肉盆盖上,“醃一晚上,明天灌。” --- 接下来是肠子。 肠子最难弄,又臭又滑,收拾起来最费劲。 张晓峰把肠子拿出来,放在盆里。 先用清水冲一遍,再用草木灰搓,搓乾净了才不臭。 陆青雪蹲下来,看著那些滑溜溜的肠子,有点犯难。 “我……我来洗?” “一起洗。”张晓峰说,“这东西一个人洗太慢。” 两人蹲在院子里,一人拿著一根肠子,开始翻。 陆青雪翻得很慢,那肠子滑得抓都抓不稳,翻了好几下才翻过来一点。 “別急。”张晓峰说,“慢慢来。” 他示范给她看。两根手指伸进肠子里,一点一点往外翻,那肠子就像脱衣服似的,慢慢翻了过来。 陆青雪学著他的样子,也翻。翻了半天,总算翻过来一节。那肠子翻过来后,里头的脏东西露出来,腥臭味直衝鼻子。 她皱起眉头,想吐。 “忍著点。”张晓峰说,“洗习惯了就好。” 他抓了一把草木灰,撒在翻过来的肠子上,开始搓。那灰黑乎乎的,搓在肠子上,把那些脏东西一点点搓下来。 陆青雪也学著他,抓了把灰,开始搓。 搓完一遍,用水冲乾净。再翻过来,再搓。翻来覆去,搓了三四遍,那肠子才慢慢变白,没了臭味。 “好了。”张晓峰把洗好的肠子放进清水里,“这样就行了。” 陆青雪看著自己那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又看看盆里那些白生生的肠子,笑了。 “我还以为会一直臭下去呢。” “不会。”张晓峰说,“多洗几遍就好了。” --- 肠子洗完了,天已经快黑了。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腰。陆青雪也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 灶屋里,卤锅开了。香气飘出来,馋得人直咽口水。 张晓峰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猪头肉燉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猪蹄也软了,皮肉都脱骨。排骨更不用说,肉都缩到骨头边上了。 他用筷子把肉一块块挑出来,放在盆里。猪头肉拆下来,猪蹄拆下来,排骨也拆下来。 拆下来的肉,堆了满满一盆,少说十几斤。 “这些够咱们吃好几天的了。”张晓峰说。 又把拆下来的骨头放回锅里,继续熬著。那些骨头上的碎肉、筋头,熬化了,汤就更浓了。 “明天用这汤煮粥吃!” 陆青雪看著那一盆肉,又看看锅里咕嘟咕嘟的骨头汤,心里暖洋洋的。 ---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两人坐在灶边烤火,墨墨和黑虎趴在旁边。 “明天去砍些柏树枝回来。”张晓峰说。 “砍柏树枝干啥?”陆青雪问。 “熏腊肉、香肠啊。”张晓峰说,“柏树枝熏出来的肉,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陆青雪点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去。” “行。”张晓峰说,“那正好多砍点。” --- 第88章 烟火氤氳·岁月情长 第二天一早,天一亮,两人就起来了。 吃了饭,收拾停当。张晓峰背上背篓,拿起柴刀、斧头。陆青雪也背了背篓,跟在后头。 墨墨和黑虎一前一后,往山里走。 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一片柏树林。 这片林子在木屋上方的山坡上,长满了柏树。那些柏树高高低低,大的有碗口粗,小的只有手臂细。树干笔直,树皮灰褐色的,枝丫茂密。 “就是这了。”张晓峰说。 他走到一棵柏树跟前,打量了一下。这树不大,手臂粗细,枝丫茂密。 “就剔这棵的枝丫。” 他举起柴刀,一刀一刀地砍下去。 “咔嚓……咔嚓……” 枝丫散落一地。 陆青雪蹲下来,把那些枝丫捡起来,放进背篓里。柏树枝有一股特殊的香味,闻著清清淡淡的,挺舒服。 墨墨凑过来,叼起一根小树枝,放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呼呼响。 “墨墨真行。”陆青雪笑了,摸摸它的头。 张晓峰又剔了几棵,都是手臂粗细的。 “够了没?”陆青雪问。 “还得再来几棵。”张晓峰说,“多熏点时间。” 他又剔了几棵树的枝丫。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两个背篓装满了,还多出一大捆。 张晓峰用藤条把那捆枝丫捆好,扛在肩上,背上背篓。 “走,回家。” --- 回到木屋,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晓峰把柏树枝放在院子里,开始琢磨燻肉的事。 “得搭个架子。”他说,“把肉掛起来,下头烧柏树枝,用烟燻。” 陆青雪点点头:“咋搭?” 张晓峰在空地上转了一圈,选了个地方——背风的地方,不会被风吹散烟。 “就这儿。” 他去工具房,翻出几根长长的杂木桿子。那些杆子有手臂粗,两米多长,是做木屋时剩下的。 又翻出一些麻绳、铁丝。 “来,帮忙。” 两人蹲在院子里,开始搭架子。 张晓峰先把两根粗木桿子竖起来,埋进土里半尺深,用脚踩实。然后又竖两根,四根杆子立在那儿,成一个方形。 “上头要搭横杆。”他把两根长杆子架在竖杆上,用麻绳绑紧。 陆青雪在旁边递绳子,递铁丝,帮忙扶著。 墨墨和黑虎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叼根小树枝,一会儿用鼻子拱拱土,捣乱得很。 “墨墨!”张晓峰喝了一声,“老实待著!” 墨墨委屈地呜了一声,趴在旁边,可没一会儿又偷偷爬起来,用爪子拨弄那些柏树枝。 陆青雪看著它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绑好横杆,张晓峰又找来一些短杆子,搭在横杆上,排成一排。 “这些是用来掛肉的。”他说,“肉掛在杆子上,下头烧柏树枝,烟往上熏。” 陆青雪看著那个架子,点点头。 “差不多了。”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柏树枝搬过来。” 两人把那些柏树枝搬到架子下头,堆成一堆。 张晓峰又去灶屋,把那盆醃好的肉端出来。 “这些肉,得先穿个洞。”他用剥皮刀戳了一个洞,又拿出一截麻绳,“用绳子穿起来,掛在杆子上。” 陆青雪学著他的样子,把肉一块一块穿起来。 “慢慢来。”张晓峰说,“不急。” 他把自己穿好的肉掛在架子上。一块一块,掛得整整齐齐。 陆青雪也把自己的掛上去。虽然穿得慢,但掛得很认真,每一块都摆得端端正正。 --- 张晓峰又把肠衣拿出来——那些洗乾净的肠子。 “开始灌。”他说。 他拿出个竹筒,那是他专门做的,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头,正好能套进肠衣里。 “这是啥?”陆青雪问。 “漏斗。”张晓峰说,“用这个灌,省事。” 他把肠衣套在竹筒细的那头,把醃好的肉一块一块塞进竹筒里。然后用一根木棍,把肉往里头捅。 肉从竹筒里挤出来,钻进肠衣里。肠衣慢慢鼓起来,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大號的珠子。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觉得新鲜。 “我试试?” 张晓峰把竹筒递给她。 陆青雪接过来,学著他的样子,把肉塞进去,用木棍捅。 第一下没捅好,肉卡住了。她又捅了一下,肉才进去。那肠衣鼓起来一节,歪歪扭扭的,不像张晓峰灌的那么圆。 张晓峰笑了。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多灌几根就好了。” 陆青雪不服气,又灌了一根。这回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第一根强。 灌好一根,就用麻绳扎成一段一段。一段一拃长,两头扎紧,中间再用针扎几个小孔,放气。 “这是干啥?”陆青雪问。 “放气。”张晓峰说,“不然熏的时候容易爆。” 陆青雪点点头,记在心里。 两人灌了两三个小时,终於把那一盆肉全灌完了。灌好的香肠,一串一串掛在架子上,排得整整齐齐。 夕阳下,那些香肠和二十多块腊肉一排一排的,在夕阳里泛著油光。看著就喜人。 --- 天快黑了。 张晓峰蹲在架子前,开始生火。 他用乾草引火,点燃一小堆柏树枝。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等火势起来后,他又往上面盖了些新鲜的柏树枝。 新鲜的柏树枝湿,烧起来烟大。青白色的浓烟冒起来,直往架子上飘。那些肉被烟一熏,慢慢变了顏色。 张晓峰蹲在那儿,守著火堆。火不能太大,大了会把肉烤熟;也不能太小,小了没烟。得刚刚好,让烟一直熏著。 陆青雪蹲在他旁边,也看著那堆火。 墨墨和黑虎趴在后头,眼睛盯著那些肉,一眨不眨。 “要熏多久?”陆青雪问。 “今天熏到半夜就熄火。”张晓峰说,“明天接著熏半天。这样反覆熏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 “两三天?” “嗯。”张晓峰点点头,“燻肉急不得。这样熏,越入味,放得越久。” 陆青雪看著那些肉,又看看他。 “你咋懂这么多?” 张晓峰愣了一下,笑笑。 “以前……看见別人做过。” 他没细说,陆青雪也没问。 --- 火堆慢慢烧著,烟一直没断。 张晓峰时不时往里添些柏树枝,保持烟量。陆青雪在旁边帮忙递树枝,两人配合得默契。 天彻底黑了。草草吃了点饭,又去守著火。 “你冷吗?”张晓峰问。 “有点。”陆青雪缩了缩脖子。 张晓峰站起来,进屋拿了件棉袄出来,披在她身上。 “穿上。” 陆青雪接过棉袄,裹紧了。 “你呢?” “我不冷。”张晓峰蹲下来,“皮糙肉厚。” 陆青雪笑了,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就这么蹲著,守著火堆。 过了好一会儿,陆青雪忽然开口。 “晓峰。” “嗯?” “你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会是啥样?” 张晓峰想了想。 “就这样唄。”他说,“在山里待著,打打猎,养养狗。冬天烤火,夏天乘凉。想吃肉了进山,想睡觉了躺下。” 陆青雪听著,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以后有了娃呢?” 张晓峰愣了一下,看著她。 月光下,她眼睛亮亮的,带著点羞涩,又带著点期待。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有了娃,”他说,“我教他打猎,你教他织毛衣。” 陆青雪“噗嗤”笑出声来。 “让娃跟我学织毛衣?” “咋?”张晓峰也笑了,“不能学?以后好给他婆娘织。” 陆青雪笑得靠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墨墨听见笑声,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又趴下。 黑虎没动,耳朵却动了动。 --- 火堆烧到半夜,柏树枝添了一茬又一茬。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腰。 “差不多了。”他说,“今晚就这样,明天继续。” 他把火堆用灰盖住,让火慢慢闷著。这样明天一早,还能接著用。 两人回到屋里,洗漱完,钻进被窝。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轻声说:“今天又累了一天。” “累就睡。”张晓峰搂著她。 “嗯……” 她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张晓峰听著她轻轻的呼吸声,心里满满的。 这一夜,睡得踏实。 --- 接下来两天,两人天天守在架子前燻肉。熄火休息的时候,要么去钓钓鱼,要么就去采些野菜。 肉的顏色一天天变深。表面慢慢干硬起来,摸上去硬邦邦的,可一按,里头还是软的。 那股香味,也一天天变浓。柏树枝的清香,混著肉的咸香,飘得满院都是。墨墨和黑虎天天守在架子下头,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肉,哈喇子流了一地。 第三天下午,张晓峰站在架子前,仔细看了看那些肉。 “差不多了。”他说。 他取下一块,拿刀切了一片。肉片切得薄薄的,对著太阳一看——半透明,红亮亮的,看著就馋人。 他把肉片递给陆青雪。 “尝尝。” 陆青雪接过来,放进嘴里。 那肉片咸香適口,带著柏树枝特有的清香,嚼著嚼著,满嘴都是肉香。 “好吃!”她眼睛亮了。 张晓峰也切了一片,扔进嘴里。 確实好吃。 比自己前世吃过的那些腊肉,不知道香多少倍。 他又切了几片,扔给墨墨和黑虎。两条狗抢著吃了,吧唧吧唧响。 “行了。”张晓峰说完,两人一起把那些腊肉和香肠收进屋里。 腊肉掛在灶台上方,香肠掛在旁边。灶膛里的火一烧,热气往上飘,那些肉就一直被熏著。这样放一年,都不会坏。 张晓峰站在灶台前,看著那些掛得满满当当的腊肉和香肠,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下一年內即使没打到猎物,也不缺肉食了。” 陆青雪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些肉。 “这么多……” “多才好。”张晓峰说,“不想进山的时候,就在家待著。想吃肉了,就切一块下来,燉汤、炒菜、蒸著吃,都行。” 陆青雪点点头。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也看著那些肉。墨墨的舌头伸得老长,哈喇子又流下来了。 --- 中午,张晓峰切了一块腊肉,又切了一截香肠,下锅炒了。 腊肉切片,薄薄的,肥瘦相间。香肠也切片,红亮亮的。锅烧热,挖一勺猪油下去,腊肉和香肠倒进去翻炒。那香味,浓得呛人。 又炒了一盘野菜,是前两天采的薺菜,焯了水,加点盐、醋、辣椒麵,凉拌了一盘。 两人坐在灶屋里,就著腊肉香肠,大口大口吃著。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雪给它们也扔了几块肉,两条狗抢得欢实。 吃完饭,陆青雪收拾碗筷,张晓峰坐在门槛上发呆。 太阳暖暖地照著,山风吹过来,带著松脂的清香。 第89章 猛兽袭村·临危受命 从大队部领了那八块钱补贴,张晓峰冻得直跺脚。寒风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张晓峰连忙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缩著脖子,快步往家里走去。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屋里,陆青雪正坐在一个她自己编的大灰篓旁边——灰篓是用竹子编的,框著一个陶盆。 盆里装著红彤彤的炭火,暖烘烘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红。 “回来了?”陆青雪抬起头,眼睛里带著笑,“快过来烤烤。” 张晓峰走过去,把门关严实了,蹲在灰篓旁边伸出手。 炭火的热气顺著指尖往上爬,冻僵的手慢慢有了知觉。 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长长地呼了口气。 “钱领到了?”陆青雪问。 “嗯。”张晓峰从內兜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她,“你收著。” 陆青雪接过钱,折好,揣进自己兜里。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就蹲在灰篓边烤火,摆著家常。张晓峰说起大队部那些人,讲起村里那些事。陆青雪听著,时不时插两句嘴。 外头风声呼呼的,颳得树林沙沙响。屋里却暖和得很,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 墨墨趴在张晓峰脚边,黑虎趴在陆青雪旁边,两条狗眯著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这天儿,突然一下就冷透了。”张晓峰搓搓手,“前几天还能扛得住,今儿个是真冷了。” “可不是。”陆青雪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要不是你有先见之明烧了这么多炭,这冬天可不好过。” 张晓峰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那肩膀软软的,暖暖的。 正享受著这份暖意,墨墨忽然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黑虎也动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两条狗的眼睛都盯著门外,墨墨的尾巴不摇了,身子绷得紧紧的。 “这个天,还有人来?”张晓峰皱起眉头,“难道是王大哥?不应该啊,刚收了那么多野猪,他现在来干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小径那头,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赶。走得急,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有什么急事。 张晓峰眯著眼细看——不是王爱国。 竟然是牛家冲那三兄弟里的老大。 “他来干啥?”张晓峰皱起眉头,心里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陆青雪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见那人,脸色微微变了变。她的手不自觉抓住张晓峰的袖子。 --- 牛老大走到坝子上,气喘吁吁地站住。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神色焦急得很,眼睛里全是慌乱。 “张……张护林员……”他喘著粗气,弯著腰,手撑在膝盖上,“出……出事了……” 张晓峰看著他,没急著让进屋。 “出啥事了?” 牛老大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张晓峰声音不高,但不容拒绝。 牛老大深吸一口气。 “张护林员,我们村里……” 张晓峰眉头皱得更紧了。 “进来说。” --- 三人进了灶屋,牛老大往灰篓边一蹲,急忙伸手烤火。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头都伸不直了。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开口说话。 “张护林员,这几天我们村里不知道来了什么傢伙,把全大队都闹得人心惶惶的。” 张晓峰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陆青雪坐在旁边,抓著张晓峰的袖子。 牛老大接著讲起来。 “前些天,先是村东头的王老五家,丟了一只鸡。本来是准备留著过年杀的。以为是跑丟了,还去山里找过,没找著。后来也就没当回事,想著可能是黄鼠狼叼走了。”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 “第二天,村西头的李老四家,又丟了一只鸭子。这回大家觉著不对了。可也只以为是哪个强盗儿趁著入冬要过年了,家里都开始备过冬的物资,出来搞事情。村里人还说今年贼娃子多,让各家各户把鸡鸭关严实点。” 牛老大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可谁知道,昨晚上,大队的牛圈出事了。” 张晓峰心里一紧。 “哦?” 牛老大脸色更难看了,眼睛里的恐惧遮都遮不住。 “圈里那头大水牛,腿上被咬了好大一道口子,血糊糊的。那头三个月大的小牛崽……不见了。” “不见了?”张晓峰追问。 “不见了。”牛老大点点头,声音发颤,“地上全是血,拖了好长一道印子。顺著印子找,找到村后头,进了山,就没影了。”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 “看清楚是啥东西乾的没?” 牛老大摇摇头,使劲摇头。 “没人看见。夜里头,啥也看不见。只听牛叫得厉害,叫得瘮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等大伙儿提著马灯赶过去,就剩那滩血了。那水牛还在发抖,站都几乎站不稳。” 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眼神里带著祈求。 “张护林员,我们村长让我来请你,帮我们看看,到底是啥畜生这么凶,不怕人敢进村,连大水牛都敢咬。” 张晓峰没接话。 陆青雪在旁边,脸色已经变了。她抓著张晓峰的袖子,使劲摇头,手都在抖。 “晓峰,不能去。” 张晓峰看著她。 “那东西能进村咬牛,肯定凶得很。你去了……”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眼眶已经红了,泪花在打转。 牛老大急了,赶紧站起来,弯著腰说:“陆姑娘,我们知道以前我们对不起你,加上这事难办。可我们村实在没法子了。大队里唯一的那个老猎户也死了两年了,村里没有猎户了,护林员也没人肯干,空缺了两年了。这畜生要是不除掉,往后还不知道要弄出啥事来……” “那也不能让我男人去。”陆青雪打断他,声音带著哭腔,“那是你们村的事,凭啥让他去冒险?” 牛老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他看看陆青雪,又看看张晓峰,眼里全是绝望。 张晓峰拍拍陆青雪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他看向牛老大。 “老牛,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牛老大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看见张晓峰那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冲两人拱拱手。 “那……那我先回去了。张护林员,你……” 看见陆青雪的脸色,没说完,就垂头丧气转身出门而去。 ---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陆青雪看著张晓峰。 “晓峰,你不会去的,对不对?” 张晓峰没说话。 陆青雪急了,抓著他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那东西连大水牛都能伤,得多凶?你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办?你让我一个人在这山里咋活?” 张晓峰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子在抖,抖得厉害。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又没说要去。”张晓峰打断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放心好了,我都听你的。” 陆青雪紧紧靠在他怀里,手抓得紧紧的,抓著他的衣裳,像一鬆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墨墨和黑虎趴在一旁,像是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这一天,两人就这么待著,摆著家常。谁也没再提这事。 外面寒风凛冽,颳得树枝呜呜响。屋里灰篓里的炭火红彤彤的,暖意融融。 可那股暖意,怎么也到不了心里。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墨墨和黑虎又叫了起来,接著外头就又传来脚步声。 张晓峰睁开眼,心里一沉。 他披上衣裳,推开门。 牛老大又来了。 这回不止他一个人,旁边还跟著一个——牛家冲的大队长,牛德旺。 两人站在坝子上,牛德旺脸上鬍子拉碴,神色疲惫。 张晓峰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出啥事了?” 牛德旺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那声音沙哑得很,像锯子锯木头。 “张护林员……出人命了……” 张晓峰心里“咯噔”一下。 “啥?” 牛老大在旁边接话,声音都在发抖。 “村东头老吴家……他家那个五岁的娃儿……昨晚上不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地上有血……好多血……” 张晓峰愣住了。 五岁的娃儿。 他转过头,看向屋里。 陆青雪已经站在门口,披著棉袄,脸色煞白。 她听见了。 全都听见了。 牛德旺走上前,深深弯下腰。 “张护林员,我们实在没法子了。那畜生连娃儿都敢叼,往后这村里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嘟囔。 牛老大也弯下腰。 两个大男人,就那么弯著腰站在寒风里,一动不动。 张晓峰看著他们,又看向陆青雪。 陆青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抖著,眼眶里泪花直打转。 她看著张晓峰,又看看那两个弯著腰的人,忽然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可张晓峰看见了。 他心里一疼。 他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子冰凉,在抖。 “青雪……” “去吧。”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那娃儿……太可怜了……才五岁……” 张晓峰把她搂得更紧了。 “你放心。”他说,“我会自己小心的。” 陆青雪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 陆青雪转身进了屋。 张晓峰看向牛德旺和牛老大。 “你们等著,我收拾一下就走。” 两人连连点头,直起身子。牛老大的眼眶也红了。 张晓峰进了屋,开始收拾东西。 98k,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枪栓拉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子弹压满,又多带了二十发,装进青雪专门给他缝製的兔皮子弹袋里。 猎刀,別在腰后。 竹弩和箭袋,掛在肩上。箭袋里三十支竹箭。 绳索、火摺子、乾粮、水壶、盐、止血的草药……一样一样往背篓里装。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不说话,只是时不时递个东西过来。 收拾完了,张晓峰站起来,看著她。 “你跟我一起去。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陆青雪愣了一下。 “好!我跟你一起去。”她点头,回答得很快。 “去了你听我的安排,一步都不能离开黑虎。不管发生啥事,你都得跟黑虎在一起。” 陆青雪点头。 “好。我听话。” --- 四人两狗,出了门,往牛家冲赶。 山路难行,可这回走得比平时快多了。牛德旺和牛老大心里急,脚下生风,恨不得跑起来。张晓峰牵著陆青雪,紧跟在后头。墨墨和黑虎跑前跑后,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牛家冲。 村口已经围了一堆人,黑压压一片,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站在寒风里。看见他们来,齐刷刷地望过来。 那眼神,有期待,有感激,也有点怕——怕张晓峰。 毕竟上次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牛德旺停下来,看著张晓峰。 “张护林员,你看……先看哪儿?” 张晓峰没回答,先看向陆青雪。 “青雪,得先给你安置到个休息的地方。这事不知道要几天。” 陆青雪愣了一下:“去哪儿?” 张晓峰看向牛老大。 “老牛,你们村那个……放走青雪的大姐,住哪儿?” 牛老大一愣,隨即明白了,赶紧点头。 “知道!我知道!我来带路!” --- 牛老大带著他们,穿过村子,来到一户人家门口。 那是村后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篱笆围著,院子里堆著些柴火和农具。门开著,一个瘦瘦的女人正在院子里餵鸡。她穿著件打补丁的旧棉袄,头髮用布条隨便扎著。 看见一群人走来,那女人愣了一下。等看清陆青雪,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你是……” 陆青雪走上前,眼眶红了。 “大姐,是我。” 那女人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流下来了。 “好……好……你还活著……真好……” 陆青雪也哭了,上前握住她的手。 “大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 “莫说这些。”那女人擦擦眼泪,拉著陆青雪的手不放,“快进屋,外头冷。灶里烧著火,暖和。” 张晓峰走上前,冲那女人点点头。 “大姐,青雪先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办完事回来接她。” 那女人看看他,又看看陆青雪,点点头。眼神里带著明白。 “你放心去。你婆娘在我这儿,一根头髮都少不了。我这里安全得很。” 张晓峰转向陆青雪。 “青雪,你在这儿等著。我带墨墨去。黑虎陪著你。” 陆青雪点点头,看著他。 “那你……小心。” “嗯。” 张晓峰转身,带著墨墨,跟著牛德旺和牛老大,往村里走去。 --- 第90章 抽丝剥茧·义无反顾 先是看丟鸡鸭的人家。 村东头王老五家,鸡窝在后院墙根底下,用破木板搭的。张晓峰蹲下来,仔细看著鸡窝周围的痕跡。 土是松的,有脚印——是兽印。 他俯下身子,凑近了看。那脚印有梅花形,大小跟小孩拳头差不多。 “猫科。”他心里有了数。 王老五在旁边叨叨:“那天晚上,我就听见鸡叫了几声,叫得挺惨的。我没当回事,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天起来,就发现少了一只……” 张晓峰没理他,继续看。 鸡窝旁边的篱笆上,有几根鸡毛掛著,还带著血丝。篱笆外头的土上,也有同样的脚印。脚印很深,看得出那东西跳进来时用力很猛。 他站起来,顺著那脚印走了几步。脚印延伸到一条小水沟边上,消失了。水沟里有水,结了薄冰,被踩碎了。 他又去看村西头李老四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情况差不多。鸭子窝在后院,土上有同样的梅花脚印。破洞边的竹片都被咬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一样的。”张晓峰说。 李老四在旁边搓著手,一脸焦急:“张护林员,这是啥东西乾的?黄鼠狼没这么大吧?” 张晓峰没回答。 “走,去看牛圈。” --- 大队的牛圈在村子中央,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圈里养著七八头牛,这是他们大队的命根子。队里耕田犁地全靠它们。 牛德旺带著张晓峰进了院子,指著最里头那个圈。 “就是这儿。”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看。 地上有血,已经干了,黑乎乎的一大片,把泥土都染透了。从那滩血开始,有一道拖行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圈门口,出了院子,往后山方向去了。 他顺著那痕跡走。出了院子,穿过一片菜地,到了山脚。痕跡进了林子,往山上延伸。被拖过的地方,草都压平了,泥土翻起来。 张晓峰停下来,仔细看著地上的脚印。 还是梅花形。 “那晚的事,谁看见了?”他问。 牛德旺摇摇头。 “没人看见。就听见牛叫得厉害,叫得瘮人。等大伙儿提著马灯赶来,就剩这滩血了。那小牛崽,连影子都没了。那水牛的腿,被咬得血肉模糊。” 张晓峰点点头,没再问。 他蹲下来,又看了看那拖行的痕跡。痕跡很乱,看得出小牛挣扎过,蹄子在地上刨出好几道深沟,但最终还是被拖走了。拖一段,停一下,又拖一段。 那东西力气很大。 “走,去看那娃儿家。” --- 村东头老吴家,围满了人。 看见张晓峰来,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睛都盯著他。 吴家两口子坐在院子里,女人哭得死去活来,趴在男人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蹲在旁边,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声不吭。 张晓峰走进去,吴家男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肿得老高。嘴唇乾裂,全是血口子。 “同志……”他声音沙哑,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求你……求你一定找到我娃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不下去,捂著脸哭起来。那哭声压抑得很。 张晓峰心里一酸,点点头。 “我先看看。” 他走进屋里。 吴家的屋子不大,就两间。孩子睡的那间在后头,窗户对著山。屋里还摆著孩子的鞋,一双小布鞋,鞋底磨破了。 张晓峰蹲下来看那窗户。 窗子开著,插销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木头都裂了,裂口还是新的。窗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梅花形。 窗子下头的土上,也有脚印,还有一滩血。 血有点多,触目惊心的。溅得到处都是,墙上、窗框上、地上。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 张晓峰顺著那痕跡往外走。出了院子,往后山方向去了。 他停下来,仔细看著那些脚印。 脚印很深,看得出那东西叼著东西,走得急。脚印旁边,还有几根布条——是孩子衣服上的,碎花布,沾著血。 他捡起那布条,攥在手心里。 “张护林员,”牛德旺在旁边小声问,声音都在发抖,“这到底是啥东西乾的?” 张晓峰没回答,只是蹲在那儿,看著那些脚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看向牛德旺。 “你们村里,最近有谁见过啥不对劲的?比方说,山里头有怪叫声,或者看见啥大东西?” 牛德旺想了想,摇摇头。 “没听人说。” 张晓峰又看向吴家男人。 “你家娃儿,平时是不是经常半夜起来尿尿?或者有没有啥习惯,喜欢往山里跑?” 吴家男人摇摇头,泪流满面。 “没……没……他都是一觉睡到天亮,从来不半夜起来……从不乱跑……他最听话了……” 张晓峰点点头,没再问。 他蹲下来,又看了好一会儿那些脚印。用手指量了量,又看了看方向。 然后站起来,对牛德旺说: “这事,我帮你们。” 牛德旺眼眶红了,连连点头。 “好!好!谢谢,有你在,我们就放心了!” 张晓峰没接话,只是看著那黑漆漆的山林。 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东西,不是一般的野兽。 ---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张晓峰让牛老大带他去那大姐家。 那大姐站在门口,看见他来,赶紧让进屋。 陆青雪正坐在灶边烤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看见他,她站起来迎上去。黑虎也跟著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咋样了?”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那手暖暖的。 “还得待几天。今晚咱们就住这儿。” 陆青雪点点头,没多问。只是看著他的脸,眼睛里有担心。 那大姐在旁边说:“住这儿好!有的是地方,就是简陋了点,你们別嫌弃。” “大姐客气了。”张晓峰说,“什么简陋不简陋的。” --- 夜里,带著陆青雪到大队部吃了饭,张晓峰迴来就蹲在灶边烤火,一直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陆青雪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张晓峰忽然开口。 “青雪,那东西……我也没见过。” 陆青雪愣了一下。 “啥意思?” 张晓峰摇摇头,眼睛还盯著火苗。 “脚印是梅花形的,只知道是猫科的。但……打了这么久的猎,我也没见过这种脚印。分辨不出具体是个什么野兽。”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 “那东西会进村,会偷鸡鸭,连大水牛都敢咬……还能从容地咬走小牛……还会……还会叼孩子。肯定是只凶残的大傢伙。” 陆青雪脸色白了。 “啊……那……”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要担心。现在那畜生已经尝到了人味,就必须杀死,不然不知道会死多少人。明天,我得进山去看看。” 陆青雪抓著他的手,抓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肉里。 “我跟你去。” “那怎么行。”张晓峰摇摇头,“太危险了。你在村里等我。” “可……” “听话。”张晓峰看著她,眼睛里有不容商量的东西,“你在,会分我心的。” 陆青雪不说话了,只是靠在他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你……一定要小心。活著回来。” “嗯。”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起来了。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山头上有一点鱼肚白。 他背上98k,挎上猎刀,拿起竹弩和箭袋。墨墨蹲在他脚边,眼睛亮亮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知道要进山了。 陆青雪站在门口,看著他。黑虎趴在她旁边,眼睛也盯著他。 张晓峰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子软软的,暖暖的。 “等著我。” 陆青雪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一定要回来。” “嗯。” 张晓峰鬆开她,转身往外走。 墨墨跟在后头,一人一狗,消失在晨雾里。 陆青雪站在门口,一直望著,直到那身影再也看不见。 黑虎轻轻叫了一声,拿脑袋蹭她的手。 她低下头,摸摸黑虎的头,轻声说: “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黑虎的尾巴摇了摇。 第91章 昼伏夜出·精心布局 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醒了。 那大姐家的床硬邦邦的,睡不踏实。他睁开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盘算著今天的事。 昨晚上那东西没来,可他有种预感——那畜生今晚一定会来。 尝过人味的野兽,就跟癮君子一样,会上癮的。 昨晚没来,是因为前晚刚得了手,还在山里享用它那顿“大餐”。 等吃完了,就一定会再来。 张晓峰轻手轻脚下了床,没惊动陆青雪。穿好衣裳,来到堂屋。 灶屋那边,王春梅已经在生火做饭了。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一股苞谷糊糊的香味飘出来。 张晓峰两口子住在她家,大队部给她家搬来足够的生活物资——一袋子白面,二十斤大米,还有几斤腊肉。要不然凭她家就她和一个半大小子,没得壮劳力,根本负担不起。还好两条狗的狗粮是张晓峰自己带来的。 王春梅见他出来,笑著打招呼:“这么早就起了?再睡会儿嘛,饭还早。” “睡不著了。”张晓峰蹲在灶边烤火,伸出手在火上搓了搓,“大姐,麻烦你件事。” “你说。” “你让你家小子帮我去叫一下牛家老大。让他把昨天说的那几个壮劳力都喊上,带上锄头、铲子、柴刀、斧头、绳子,越多越好。” 王春梅点点头:“要得要得。吃完饭我就叫那小子去。这小子这会去上工割牛草去了,得等他一哈哈儿。” “不急,回来吃了再去。”张晓峰看著灶膛里的火苗,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得给那畜生多准备点『见面礼』。” --- 吃完饭,天已大亮。 陆青雪送他到门口,帮他紧了紧棉袄领子。手却抓紧不肯松。 “今天你可要自己小心点哈。” “放心吧。”张晓峰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你在这儿等著。今天白天那傢伙不会出来,我们也只是去做准备工作,天黑之前我还要回来吃饭的。” 陆青雪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一定小心。” “放心吧。”张晓峰揉揉她的头,动作轻轻的,“你走哪儿,必须让黑虎陪著你去。” 黑虎趴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摇。 张晓峰转过身,背著98k,挎著猎刀,拿起竹弩,带著墨墨,往村口走去。 墨墨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 村口已经站了六个人。 牛老大打头,后头跟著五个壮劳力,都是牛家冲的壮实庄稼汉子。一个个手里拿著锄头、铲子、柴刀、斧头,背篓里装著麻绳、棕绳,满满当当的。 牛老大迎上来,脸上带著笑,可那笑里藏著紧张:“张护林员,人齐了。东西也照那小子带的话都准备好了,你说现在咋整就咋整。” 张晓峰点点头,扫了一眼那几个人。一个个都眼巴巴望著他,等著他发话。 “今天这事,你们都跟著我。我让干啥就干啥,完全照我安排的做,不能多做,也不要少做,不能乱来哈。” 几人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要得要得,我们都听你安排。” “张护林员你放心,你吩咐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好!走。”张晓峰一挥手,“进山。” --- 一行人跟著张晓峰,往后山走去。 穿过那片被拖出血跡的菜地,进了林子。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大树遮天蔽日的,明明是白天,却跟傍晚似的昏暗。 那几个庄稼人开始紧张起来,东张西望的,脚步也放轻了。有人握著锄头的手都在抖,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那拖痕消失的地方。 张晓峰停下来,蹲下身子,仔细看著地上的痕跡。那拖痕到这里就没了,周围一片狼藉——灌木丛被压倒了,树枝断了,地上有进食过的痕跡,还有一些碎骨头。那东西应该就是在这里享用了那头小牛崽。 他站起来,四下打量。 这里是个山坳口子,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树。往前是一条山沟,沟里地势低洼,长著些野草。往后,就是来路。 “通过地面痕跡来看,那东西每次来,基本都是走的这条路。” 牛老大几人也点头:“对头。我们每次顺著印子找,都是找到这儿就没了。” 张晓峰点点头,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那东西看来暂时不会走没走过的路。这条路线,它已经走了好几回。今晚要是再来,大概率肯定还是走这条路。 那就——在这条路上,给它准备点“惊喜”。 他指著那山坳口子,对牛老大说:“就这儿,挖个坑。” “挖坑?”牛老大愣了一下。 “嗯。挖个大坑,深的,三米往上。”张晓峰用手比划著名,“宽要两米,长要三米。坑底铺上削尖的竹子,立起来。” 牛老大愣了愣,眼睛瞪得老大:“这是要……布置陷坑?” “对头。”张晓峰说,“那东西应该体型不小,陷坑小了困不住它。得深,得尖,才能伤到它。你们想想,那小牛崽几十上百斤,它都能叼著走……” 几个壮劳力互相看看,倒吸一口凉气。其中两个拿起锄头铲子,开始挖。 锄头下去,“咔咔”响,泥土翻起来。 张晓峰又带著剩下的人,沿著那条山沟往回走。 走几步,停下来看看,又走几步,再看看。 “这儿,设个绳套。”他指著一棵碗口粗的树,“把绳子绑在树上,做个活套。那东西踩进去,就会勒住腿,把它吊起来。”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折成几段,做了个简单示范。 那几个汉子凑过来看,眼睛一眨不眨。 “看清楚没?” “看清了看清了!” “好嘞!”一个汉子答道,说完带著另外一个人开始忙活起来。 张晓峰说:“多设几个。隔个十来米就设一个。” --- 接下来一整天,张晓峰带著那几个人,在那片山林里忙活。 挖陷坑。 每个坑都挖了三米多深,几个汉子轮著挖,累得满头大汗。底下一排削尖的竹子,竖得整整齐齐,尖头朝上。坑口用细树枝搭起来,铺上枯叶,撒上土,跟周围一模一样。弄完了站在边上看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是拌绳。 拌绳是他前世在缅北学的。一根细麻绳,绑在两棵树之间,离地半尺高。绊上去就是一跤,摔个狗啃泥。以前还在绳子上掛铃鐺——当然,对付这畜生,铃鐺没用,得用尖锐的杀伤性东西。当初那些追兵在这拌绳上都吃过不少亏。 他们把削得尖锐的竹子,立在拌绳前方的草丛里,尖锐端朝著拌绳的方向。一旦被绊倒,身体往前冲,正好撞上竹尖。 那几个汉子看著这布置,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狠了点?”张晓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自己记清楚位置。这件事情完了,记得来把这些都撤了。不然伤了人,我可不负责。” 几人点点头,默默记下这些位置,嘴里还念念有词,生怕以后忘了。有人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压在旁边的树根下做记號。 再然后是绳套。 绳套他设得最多。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绑在树上,有的固定在地上。活套、死套、连环套,什么花样都有。 有的绳套是套腿的。那东西踩进去,一拉,腿就被勒住。 有的是套脖子的。那东西钻进去,越挣越紧,最后勒死。 还有的是连著一根大木头。套住了,那畜生拖著木头跑,跑不远就累死。 张晓峰一边设,一边给那几个人讲。那几个庄稼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张护林员,你……你懂得真多!这都哪儿学的?” 张晓峰没回答。 他能告诉他们自己前世在缅北雨林里,靠这些玩意儿躲过了无数次追杀?能说,这些招数都是用人命换来的?用来对付比野兽还凶的缅北追兵的? 他只是摇摇头,眼睛看著远处:“我一个人在山里討生活,山里猛兽多,我想活下去,就得自己多琢磨保命的东西。你不琢磨,就得死。” 那几个人听了,都不说话了。只是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一层敬畏。 --- 太阳慢慢西斜。 来的几个人都累得够呛,坐在地上喘气,衣裳都汗湿了。有人掏出菸袋锅,点上火,狠狠吸了几口。 张晓峰站在山坳口子上,仔细打量著这片山林。 十来个大型陷坑,多不胜数的拌绳、绳套,密密麻麻布满了那条山沟和周围的林子。有的在地上,有的在半空,有的藏在枯叶下头,有的掛在树枝上。 別说是一头野兽,就是当年那些穷凶极恶、有著人的智慧的追兵,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太阳落山的时候,一行人回到了村里。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把整个村子都染红了。 牛老大送张晓峰到那大姐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搓著手开口问:“张护林员,今晚……你要去蹲守?” “嗯。”张晓峰点点头。 “那……那东西万一不来呢?” “不来,明天再等。”张晓峰说,“总有一天会来的。野兽有习惯,它走熟了这条路,不会轻易改。” “那……那要不要多喊几个人陪你?”牛老大往身后看了一眼,“村里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我去喊?” 张晓峰看了他一眼。 “不用。人多了,动静大,气味重,反而坏事。那些畜生精得很,闻到人气就不来了。” “那……那你小心。”牛老大弯了弯腰,神色郑重。 “嗯。” --- 那大姐家。 灶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陆青雪坐在灶边,眼睛盯著门口。看见他进来,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 “回来了?” “嗯。”张晓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暖暖的,是烤火烤的。 陆青雪仔细看著他的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你……累不累?” “还行。就是挖了几个坑,设了些套子。” 王春梅端来饭菜,一大碗糙米饭,一盘炒腊肉,一碗酸菜汤。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在碗里油汪汪的。 后面跟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瘦瘦的,眼睛却很亮,正是王春梅的儿子。 “快吃快吃,累了一天了。”王春梅把碗往他面前推。 张晓峰接过碗,大口吃起来。糙米饭有点硬,但就著腊肉,香得很。 陆青雪坐在旁边,也不吃,就那么看著他。 “你咋不吃?”张晓峰问。 “我不饿。”陆青雪摇摇头,“你先吃。” 张晓峰嘆了口气,夹了一块腊肉,递到她嘴边。 “快吃点。你就放心吧,你男人还对付不了一只畜生?” 陆青雪愣了一下,脸微微红,张嘴接过去。嚼著嚼著,眼眶却红了。 王春梅在旁边看著,笑了。 “你们两口子,感情硬是好。都快点吃嘛!等会儿菜都凉了。” 低头猛乾饭的小子,也抬起头看著两人傻傻一笑,又继续低头乾饭。那样子,跟饿了三天似的。 陆青雪低下头,不说话。张晓峰也笑了笑,继续扒饭。 --- 第92章 守株待兔·惊鸿一瞥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山里黑得快,一落黑就伸手不见五指。 王春梅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三个人围坐在灶边,摆著龙门阵。灶火映在脸上,红彤彤的。 王春梅讲起村里的事,讲起她自己的事。 她叫王春梅,十多年前被人贩子卖到这村里的。那时候她才十六岁,瘦瘦小小的,什么都不懂。被卖到这里不到两年,男人进山砍柴,没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弄死的,尸体也没找到。那时候孩子才几个月大,还在吃奶。 公婆就一个独子,白髮人送黑髮人,没几年也陆陆续续走了。 她没地方去,只能带著孩子继续在这里生活。 家里没得壮劳力,挣的工分少,日子过得很艰难。 陆青雪愣住了。 “那……那你……” “我就这么过唄。”王春梅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有娃儿,就得活著。还能咋整?死又死不起,死了娃儿咋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青雪看著她,眼眶红了。 王春梅拍拍她的手,反过来安慰她。 “莫哭莫哭。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挺好的?娃儿听话,村里人也照顾我。日子苦是苦点,可好歹有盼头。等娃儿大了,能挣工分了,就好了。” 张晓峰在旁边听著,没说话。 他想起了前世在缅北雨林里见过的那些女人。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可命硬,不代表不苦。 --- 摆到大约晚上八点,张晓峰站起来。 “差不多了。” 陆青雪也跟著站起来,抓著他的手。那手抓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现在就去?” “嗯。”张晓峰看著她,“得早点去蹲著。那畜生要是来,一般都在后半夜。” 陆青雪不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灶火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张晓峰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子软软的,暖暖的。 “放心。我答应你的。” 陆青雪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鬆开手。 “那你……小心。” “嗯。” 张晓峰背上98k,挎上猎刀,拿起竹弩。墨墨蹲在他脚边,眼睛亮亮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知道要干活了。 王春梅站在旁边,轻声说:“老天爷保佑,让你顺顺利利的。菩萨保佑。” 张晓峰点点头,推开门。 外头黑漆漆的,冷风灌进来,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带著墨墨,消失在夜色里。 --- 从村里到那片山林,要走半个时辰。 山路难行,夜里更难。脚下是碎石和树根,稍不注意就滑一下。可张晓峰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墨墨跟在他后头,步子也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来到林子外围,他就停下来,蹲下身子,摸著墨墨的头。 “墨墨,从现在开始,不能出声。听见没?” 墨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然后就安静了。那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说:晓得了。 张晓峰站起来,带著墨墨,慢慢往林子里摸。 那些陷坑、拌绳、绳套,哪个在哪儿,哪个危险,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白天他特意多走了几遍,把每个位置都刻在脑子里。 走几步,停一下,绕个弯,再走几步。 黑漆漆的林子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影影绰绰的,看著就瘮人。 来到他白天选好的蹲守位置,在山坳口子旁边的一棵大树上。 那树有两人合抱粗,枝丫茂密,藏一人一狗绰绰有余。 他把墨墨放进背篓里,背著轻轻爬上树。树干糙得很,磨得手疼。在枝丫间坐稳,然后把墨墨从背篓里抱出来,让它趴在树干上,隱在枝叶丛中。这离地面只有两三米高,有情况墨墨能借力跳下去,不会受伤。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那风像长了眼睛,专往领口袖口里钻。 张晓峰把棉袄裹紧,缩在树杈上,一动不动。 等。 只能等。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掛在半空中。月光洒下来,把山林照得朦朦朧朧的。 又慢慢往西移。 林子里偶尔有动静——风吹过,树枝摇晃,发出“嘎吱”声;夜鸟惊起,扑稜稜飞走,留下几声怪叫;一些小动物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又很快安静。 可那头畜生,一直没来。 张晓峰蹲在树上,盯著那条山沟,一眨不眨。眼睛瞪得发酸,也不敢闭一下。手冻僵了,他就搓搓手。脚麻了,他就轻轻动一下。不敢有大动作,怕弄出声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墨墨趴在树干上,也是一动不动。只有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听著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去了。天色开始发灰,再过一会儿就该天亮了。 张晓峰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估摸著,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今晚……不来了? 他心里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失望的是白等了,庆幸的是,今晚没人再遭殃。 正想著,墨墨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盯著山沟那头。 张晓峰心里一紧,顺著它的目光看去。 山沟那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在缅北雨林里,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追兵就在附近。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来了。 真的来了。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枪管冰凉,手指也冰凉。 墨墨也不动了,只是盯著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那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吹得树枝摇晃。 可那风声里,隱隱约约夹杂著什么別的声音——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沙沙,若有若无。 那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张晓峰眯起眼,死死盯著那个方向。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点淡淡的银光。 他看见了。 一个黑影,慢慢从山沟那头走过来。 那黑影,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月光下,隱约能看清轮廓——肩高恐怕到他腰了,体长少说有一两米。浑身漆黑,跟夜色融在一起。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猫一样。 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像是在观察周围,又像是在嗅闻什么。那颗脑袋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的。 张晓峰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还不能开枪。 太远了。这个距离,打不中要害,反而会惊跑它。那畜生跑起来,他追不上。 得等它走进陷阱区。 那黑影继续往前走。 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又停一下。 张晓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臟“砰砰”直跳,跳得他耳朵里都是心跳声。 再走几步,再走几步就进陷阱区了…… 那黑影忽然停下来。 它抬起头,四下张望。月光下,那双眼睛绿幽幽的,像两盏鬼火,闪著寒光。 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单看体型结合猫科动物的特徵,绝对是森林一霸。那气势,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 它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嗅什么。 张晓峰连呼吸都停了。 那畜生,离第一个陷坑不到二十米了。 可它就是不往前走。 它慢慢转过头,朝张晓峰藏身的这棵树看了过来。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瘮人。像是能穿破黑暗,看见树上的他。那目光,冷得像冰,像刀子,刺得人心里发寒。 张晓峰手指扣在扳机上,隨时准备开枪。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可那畜生看了几眼,又转过头去。 它低下头,在地上嗅了嗅。 然后——它转身了。 慢慢的,悄无声息的,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然后,那巨大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 走了? 走了。 张晓峰蹲在树上,一动不动。 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汗湿了,冰凉冰凉的。 那畜生,发现了什么? 是那些陷阱的气味?还是他留下的痕跡?又或是,它天生就这么警惕? 他不知道。 只知道,今晚白等了。 张晓峰抬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墨墨在旁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像是在问:咱们咋办? 张晓峰摸摸它的头,轻声说:“不急。今天那些气味应该消散得差不多了。今晚……今晚咱们继续。” 他靠在树干上,望著那畜生消失的方向,眼神沉沉的。 这一等,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可那东西,必须除掉。 不然,牛家冲,还得死人。 第93章 意外之喜·温情脉脉 那畜生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张晓峰都不敢动。 就那么骑在树上,盯著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晨雾慢慢升起来,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畜生,比他想像的难对付得多。 张晓峰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跟放鞭炮似的。一整夜保持一个姿势,腰都快断了,腿也麻得没了知觉。 墨墨也从树干上站起来,抖了抖毛,眼睛还望著那畜生消失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走了。”张晓峰摸摸它的头,“咱们下去。” 他把墨墨放进背篓,顺著树干慢慢滑下来。树皮糙得很,磨得手心火辣辣的。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累。两条腿打著颤,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天还没大亮,林子里看什么都朦朦朧朧的。 张晓峰把背篓背上,正准备往回走,墨墨忽然又竖起耳朵,盯著不远处的一个方向。 “嗯?”张晓峰顺著它的目光看去。 雾里,隱约能看见一个黑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里一紧,手已经搭上猎刀柄。 难道是那畜生没走?不对,那东西那么大,这黑影小得多。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慢慢摸过去,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跟前,愣住了。 是一个绳套。 绳套里套著一只麂子。 估摸著三四十斤的样子,棕黄色的皮毛。可它並没有像以前套著的野物那样激烈挣扎,而是趴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身子缩成一团,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恐惧。 那种恐惧,是对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 这麂子,怕是被那畜生的气息嚇成这样的。 那畜生虽然走了,可它留下的气味,那种天然的威压,足以让这些山林里的动物魂飞魄散。这麂子怕是刚好撞进绳套里,又被那畜生的气味嚇得动都不敢动。 张晓峰看著那麂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可怜是可怜,但这送上门的肉,不要白不要。 他走上前,轻轻按住那麂子的脑袋。麂子抖得更厉害了,四条腿乱蹬,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那双惊恐的眼睛看著他。张晓峰一刀下去,结束了它的恐惧。 墨墨凑过来,嗅了嗅,尾巴摇了摇。 张晓峰把麂子从绳套上解下来,放进背篓里。三四十斤,不算重,可加上背篓里的东西,走起路来还是有点吃力。 “走,回去了。” 一人一狗,背著麂子,慢慢往回走。 ---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炊烟,苞谷糊糊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混著柴火的气息。有早起的村民看见张晓峰背著个东西回来,都停下脚步,伸著脖子看。 “张护林员,这是啥?” “麂子。”张晓峰没多解释,继续往前走。 那人看著那麂子,咽了口唾沫。 张晓峰走到那大姐家门口,推开门。 灶屋里,陆青雪正坐在灶边发呆。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她也不知道添柴,就那么坐著,眼睛盯著门口。听见动静,她猛地站起来,看见张晓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跑过来,上下打量著他,手摸著他的脸,摸著他的胳膊,摸著他的胸口。那手凉凉的,在发抖。 “你……你没事吧?” “没事。”张晓峰把麂子放下来,“你看,还得了点收穫。” 陆青雪这才看见地上的麂子,愣了一下。 王春梅从灶屋出来,看见那麂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这是麂子!张护林员,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麂子的皮毛,嘴里嘖嘖称奇:“这皮毛好,硝好了能做皮袄,暖和得很。这肉更不用说,嫩得很,燉汤、红烧都香!比猪肉好吃多了!” 她儿子也从里屋跑出来,光著脚,只穿著件单衣,看见那麂子,眼睛瞪得溜圆。 “妈!这是啥?” “麂子。”王春梅拍拍他的头,“张叔打的。” 那小子蹲下来,伸手想摸,又不敢,抬头看著张晓峰。 张晓峰笑了:“摸嘛,已经死了。” 那小子这才伸手摸了摸,嘴里发出“哇”的一声。那皮毛软软的,滑滑的,摸上去舒服得很。 陆青雪拉著张晓峰的手,看著他疲惫的脸,心疼得不行。那脸上鬍子拉碴,眼窝都凹下去了。 “你一夜没睡,快去睡会儿。” “等会儿,先把这麂子处理了。”张晓峰说。 王春梅站起来,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睡你的,这麂子我来处理。” 张晓峰愣了一下:“大姐你会?” 王春梅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得意:“咋不会?我那口子以前也经常进山打猎,回来都是我处理的。剥皮、开膛、剔骨,我都会。你放心睡去,等你醒了,保证给你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她说著,已经挽起袖子,从灶屋里拿出一把刀来。那刀磨得雪亮,在晨光里闪著寒光。 张晓峰看看她,又看看陆青雪。 陆青雪拉著他的手:“去吧,去睡会儿。有大姐在,行的。” 张晓峰点点头。他是真的累了,困得眼皮都打架,站著都能睡著。 他走进里屋,倒在床上,头刚挨上枕头,就睡过去了。 ---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当顶了。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张晓峰坐起来,浑身酸疼,可睡了四五个小时,精神好多了。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来到灶屋。 灶屋里,王春梅正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盆处理好的肉。麂子皮已经剥下来了,摊开晾在一边,毛色光亮,油光水滑的。肉被分成了几大块——前腿、后腿、肋条、里脊,整整齐齐码在盆里。排骨剁成小段,码得跟柴火似的。內臟也洗乾净了,放在另一个瓦盆里,白生生的。 陆青雪坐在旁边,王春梅的儿子蹲在另一边,眼睛盯著那些肉,一眨不眨,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那样子,跟墨墨蹲著等肉吃一模一样。 王春梅看见他出来,笑著说:“醒了?正好,肉刚收拾完。你看看,咋样?”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肉收拾得乾净利落,刀口平整,一看就是老手。皮剥得一点没破,肉分得清清楚楚,连筋都剔出来了。 “大姐,你这手艺可以啊。” 王春梅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怀念:“我那口子活著的时候,每次进山回来,都是我帮他收拾。后来他没了,我也好久没弄过了。今天一上手,还成,没丟手艺。” 她说著,指著那堆肉:“张护林员,你看这些咋整?是卖还是……” 张晓峰正要说话,陆青雪在旁边开口了。 “我刚才就说了,让大姐弄来吃。可大姐死活不干,非要等你起来再定。” 王春梅摆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不行。这是张护林员打的,肯定要他起来做主的。我咋能自己做主?” “大姐,你这是干啥?”陆青雪急了,脸都红了,“这些天,我们住你家,吃你家的,喝你家的,这点肉还分什么你我?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王春梅还要说什么,张晓峰打断她。 “这样,今天咱们就弄来吃。剩下的,都留给你,你自己安排。” 王春梅愣住了。 “啥?都……都留给我?” “有问题吗?”张晓峰点点头,“你就留著慢慢吃。这麂子肉嫩,刚好给娃儿补补身子。你看他瘦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若想吃,隨时都能进山自己打去。” 王春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这咋行?这是你打的,我咋能……” “大姐。”张晓峰看著她,眼神认真,“这几天麻烦你照顾青雪,我都没说谢。这点肉算什么?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王春梅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点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那些肉上。 她儿子在旁边看著,小声问:“妈,那……那咱们今天能吃肉了?” 王春梅抹了把眼泪,笑了。 “能!能!今天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小子高兴得跳起来,围著灶屋转圈,嘴里喊著“吃肉了吃肉了”。墨墨被他带得也站起来,跟著他转圈。 陆青雪看著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 --- 王春梅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把灶火烧旺了。 她切了一块麂子肉,切成薄片,用盐、葱、姜醃上。又切了一盘肋条,准备红烧。內臟也收拾乾净,准备做个汤。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她一边忙活,一边跟张晓峰他们说话。 “这麂子肉啊,嫩得很,不能久燉。红烧的话,大火快炒,几分钟就出锅。汤呢,得小火慢燉,把鲜味燉出来……” 她儿子蹲在灶边,眼睛盯著锅里,一眨不眨。那样子,跟墨墨蹲著等肉吃一模一样。 张晓峰看著,忍不住笑了。 陆青雪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不到半个小时,饭菜上桌。 一盘红烧麂子肉,油汪汪的,酱色透亮,香气扑鼻。一盘炒麂子肉片,嫩滑鲜香,上面撒著葱花。一碗麂子杂汤,热气腾腾,汤色奶白。还有一大碗糙米饭,堆得冒尖,米粒粒粒分明。 王春梅给张晓峰和陆青雪盛了饭,又给自己和儿子盛了。她儿子早就忍不住了,筷子伸得飞快,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好吃!妈,好吃!” 他嚼著嚼著,眼泪流下来了。 王春梅愣住了:“咋了?” 那小子抹了把眼泪,笑著说:“好吃,太好吃了。” 王春梅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嚼著嚼著,眼眶也红了。 “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肉了。” 张晓峰没说话,低头吃饭。 他知道,这大姐家的日子,是真苦。 --- 第94章 峰迴路转·重任在肩 吃完饭,王春梅正收拾碗筷,她儿子蹲在灶边,还在回味那肉的味道。那小子砸吧著嘴,一脸满足。 张晓峰坐在门槛上,看著远处的山峦,想著今晚要做的事。 今晚,得去。 那畜生,必须除掉。 正想著,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走进来,打头的正是牛家冲的大队长牛德旺。后头还跟著两个不认识的人,穿著中山装,戴著帽子,脚上踩著黑布鞋,一看就是干部。 牛德旺走进院子,看见张晓峰,脸上堆起笑。 “张护林员,公社来人了,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张晓峰站起来,看著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著很威严,腰板挺得笔直。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拿著个本子和一支钢笔。 国字脸走上前,伸出手。 “你就是张晓峰同志?我是公社书记,姓周。叫我老周就行。” 张晓峰愣了一下,伸出手握住。 公社书记?这么大的官亲自来? 周书记握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点点头。 “好,年轻有为。” 张晓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 牛德旺在旁边说:“张护林员,周书记是专门为村里那事来的。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周书记点点头:“对。牛家衝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人,我这个当书记的可不能不管。听说你这两天一直在追查此事,所以特地来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张晓峰点点头:“周书记,咱们进屋说吧。” --- 几个人进了灶屋,围著灶边坐下。 王春梅赶紧倒了几碗水,端过来。她儿子躲在里屋,偷偷往外看。 周书记坐在灶边,烤著火,看著张晓峰。灶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张晓峰同志,你先说说,那东西查得怎么样了?到底是个什么?”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周书记,那东西,昨晚我已经看见了。” 周书记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看见了?是啥东西?” 张晓峰摇摇头。 “不知道。” 周书记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张晓峰点点头,“根据足跡看是猫科的,昨晚只看见个影,只知道体型很大。肩高怕是到我腰了,体长少说一两米。但当时夜里黑,雾又大,看不清具体模样。但可以肯定,绝对是山中之王,光那气息就能让人胆寒!” 他把昨晚看见的情况,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从那畜生的体態、步伐、警觉性,讲到它闻到陷阱遗留下来的气味后的反应。 周书记听著,脸色越来越凝重。那个戴眼镜的小李,一直在本子上记著,钢笔沙沙响。 “你是说,那畜生闻出製作陷阱时留下的气味,就主动退走了?” “嗯,应该是。”张晓峰说,“它就抬头四处嗅了嗅,然后就转身走了。走之前,我感觉它还往我藏身的树上看了好几眼。” 周书记吸了口气。 “这东西……这么精?” “野兽精起来,比人想像的厉害得多。”张晓峰说,“尤其是这种大傢伙,能在深山里活到这么大,靠的不光是力气,还有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周书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晓峰看著他,眼神平静。 “那畜生已经尝过了人味,近段时间,肯定会来。但凭它那谨慎的劲,怕是要反覆试探,引它入坑得费一番功夫。我在那条路上布满了陷阱,只要能顺利引它进来,就跑不掉。” 周书记听著,看著张晓峰的眼神,变了变。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放心。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在本子上记著,笔没停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书记开口了。 “晓峰同志,我这次来,除了了解情况,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张晓峰看著他。 “周书记你说。” 周书记清了清嗓子。 “牛家冲这次出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咱们公社靠山的这几个村子,护林员严重不足。” 他顿了顿,接著说。 “咱们公社紧挨著大山的,一共有三个大队——牛家冲、张家湾,还有一个大山口大队。这三个大队,背后都是深山老林,都出过野兽伤人的事,几乎年年都死人。” “张家湾有你。牛家冲,空缺两年了。大山口,也是一样,三年没人干了。护林员这活儿確实死亡率太高,我们公社也不好强制大队派人……” 张晓峰听著,没说话。 周书记继续说。 “所以护林员,是大队自己招的,公社直接把盖好公章的证件交给大队管,人归大队,有了情况向公社报备一下就行。像你们张家湾,要求你一年交两百斤肉给大队,是吧?” 张晓峰点点头。 周书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那个规定,是张建国自己定的,公社可没有这样的规定。护林员的职责是护林防火防野兽,不是给大队当猎户。” 张晓峰愣了一下。 周书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欣赏。 “晓峰同志,这次牛家冲的事,让我看到了你的能力。你这胆识,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以前护林员死亡率那么高,要么是大队有人根本就是想混那个补贴,没那个本事就敢进山,结果送了命;要么有本事但脑子不够用,跟野兽硬碰硬,也送了命。” 他顿了顿,郑重地说。 “你,我是看见了。有那本事,有那个脑子,適合吃这碗饭。所以,我会向县里推荐,正式聘用你担任我们公社的护林员。” 张晓峰愣住了。 “公社的?” “对。”周书记点点头,“不属於任何一个大队,直接隶属於公社林业站。你的编制在林业部门,工资由公社代发,每个月三十块。” 三十块? 张晓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在张家湾当护林员,一年交两百斤肉给大队,自己仅能拿八块钱补贴。 现在一个月三十块,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块。吃国家供应粮,还不用交肉。 这…… 周书记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怎么?嫌少?” “不是不是。”张晓峰摇摇头,赶紧说,“就是……有点突然。” 周书记点点头。 “理解。这事我也是想了很久。前两年我都在跟县里反映,反映了好多次,其他地方也存在类似的情况,同样也多次反映。就在上个月上面就在林业部门增加这个编制,每个公社一个。若公社还有符合条件的,也可以从事护林工作,但编制没有,每个大队可以有一个,以工分形式,每月还是八块的补助,已经正式文件下发到公社了。这一个月以来有很多人找我说情,想这个编制,但我都没同意。直到今天遇见你。你才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没人比你更合適了。” 他指著旁边的年轻人。 “这是林业站的小李,牛家冲这事处理完,你就到公社找小李办手续。” 小李冲张晓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周书记又看向张晓峰。 “不过,有个条件。” “周书记你说。” “牛家冲这事,你得办好。那畜生,必须除掉。对死去的那个娃儿,得有个交代。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张晓峰站起来,看著周书记。 “周书记你放心。那畜生,我一定除掉。” 周书记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有力。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 送走周书记一行人,天已经黑透了。 张晓峰站在院子里,望著远处的山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的,张建国不光让我交两百斤肉,还不给工分,只给了八块钱补贴…… 三十块一个月,国家编制,林业部门的人,吃国家粮…… 这,来得太突然了。 陆青雪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手暖暖的。 “咋了?” 张晓峰转过头,看著她。 “青雪,以后我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陆青雪愣了一下。 “啥意思?” 张晓峰把周书记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陆青雪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三十块一个月?还国家编制?” “嗯。” “那……那咱们以后就不用全靠卖肉过日子了?” 张晓峰笑了。 “肉肯定还是要卖的。多挣点,有啥不好?” 陆青雪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王春梅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脸上带著笑。 “张护林员,你是个有福气的人。这好事,一般人真碰不上。” 张晓峰摇摇头。 “福气啥?就是多干点活。” 王春梅笑了。 “能干活,就是福气。像我,想干活都没处干。” 张晓峰看著她,又看看躲在里屋那小子,心里一动。 “大姐,等我办完这事,让青雪教你编竹器。她手艺好,学得快。你手巧,学会了,编出来可以拿到露水集卖,多少能挣点。” 王春梅愣住了。 “这……这能行?” “有什么不能行的?”张晓峰说,“你娘俩都难成这样了,还怕这些?到露水集自己小心点,没事的!总比乾等著强。” 王春梅想了想,眼眶又红了。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好……好,都过得这样了,我还怕什么……” --- 晚上。张晓峰背上98k,拿起竹弩,带上墨墨。 陆青雪送他到门口,握著他的手。那手抓得紧紧的。 “今晚……小心点……” “嗯。”张晓峰点点头,“那畜生我有预感,今晚肯定会再来。昨天它退了,今天应该还会来试探。” 陆青雪不说话,只是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张晓峰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子软软的,暖暖的。 “放心。等我回来。” 陆青雪点点头,鬆开手。 张晓峰转过身,带著墨墨,走进夜色里。 第95章 人豹对决·生死一线 从村里到那片山林,还是那半个小时的路。 可今晚走起来,张晓峰觉得格外长。 墨墨跟在他后头,步子轻得像猫,一点声音都没有。 它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耳朵一直竖著,时不时往四周转一转,鼻子也在不停地嗅。 张晓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那畜生昨晚来过,被那些陷阱复杂的气味惊退了。可它既然来了,就说明尝过人味的野兽,不会轻易放弃。它还在试探。就像那些在缅北追了他几天几夜的追兵,明明吃了亏,还是要追,因为尝到甜头了。 今晚,它一定会再来。 来到林子外围,张晓峰停下来,蹲下身子,摸著墨墨的头。 “墨墨,今晚那畜生肯定会来。凶险得很,你得听我的,不要蛮干。听见没?” 墨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是听懂了。 张晓峰站起来,带著墨墨,慢慢往林子里摸。 黑漆漆的林子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什么鸟的怪叫。影影绰绰的,看著就瘮人。 张晓峰凭著记忆,绕开那些陷阱的位置。走几步,绕一下,再走几步,避开所有布置。 今晚他得换了个位置。 不能在昨晚那棵树上了。那畜生既然起了疑心,就不能再待老地方。 他选了一块大石头后头的灌木丛,趴在那儿,视野开阔,正好处在陷阱区的內围。 张晓峰趴下来,把98k架在面前,枪口对著山沟的方向。墨墨趴在他旁边,也是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张晓峰把棉袄裹紧,缩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 又是漫长的等待。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掛在半空中,把山林照得朦朦朧朧的。又慢慢往西移。 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夜鸟叫声。 那些鸟叫得瘮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张晓峰趴在那儿,眼睛盯著山沟,一眨不眨。 手冻僵了,他就轻轻搓一下。脚麻了,他就慢慢动一动。不敢有大动作,怕弄出声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墨墨趴在他旁边,也是一动不动。只有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听著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去了。 张晓峰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西斜,星光暗淡,估摸著,大概凌晨两点左右。 他正想著,墨墨忽然动了。 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盯著山沟那头。 来了。 张晓峰心里一紧,顺著它的目光看去。 那黑影,又出现了。 还是那么悄无声息,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它从山沟那头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跟猫一样。月光下,那双眼睛绿幽幽的,像两盏鬼火,一闪一闪的。 张晓峰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还不能开枪。太远了。得等它走进陷阱区。 那畜生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又停一下。脑袋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的,鼻子也在不停地嗅。 张晓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再走几步…… 那畜生忽然停下来。 它抬起头,四下张望。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月光下闪著寒光,往这边扫了一圈。 然后它低下头,在地上嗅了嗅。 它又发现了什么? 张晓峰心里一沉。 可这回,它没有转身。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它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它又停下来,嗅了嗅。 再走一步。 又停下来。 张晓峰看明白了。 这畜生,还是闻到了气味,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 它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每一步都在嗅闻。一旦发现不对劲,它隨时可以转身就跑。 这畜生,真的比人还精。 张晓峰趴在灌木丛里,大气不敢出。 那畜生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离第一个陷坑,越来越近了。 十米。 五米。 三米。 张晓峰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畜生又停下来,嗅了嗅。 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畜生浑身一僵,猛地往后一跳。 可已经晚了。 它踩中的不是陷坑,是一个拌绳。 拌绳绷紧,触发了一根削尖的竹子从旁边的草丛里弹出来,直奔那畜生的腹部。 那畜生反应快得惊人,身子一扭,硬生生躲开了那根竹子。竹尖擦著它的皮毛飞过去,扎进旁边的土里。 可它躲开了竹子,却没躲开另一个拌绳——张晓峰设的是连环套。 第二个拌绳绷紧,又一根竹子从另一边弹出来。 这回它躲不开了。 竹子狠狠扎进它后腿。 那畜生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不是虎啸,却震得人心里发颤。那叫声在山谷里迴荡,嚇得远处夜鸟扑稜稜飞起一片。 张晓峰借著月光,终於看清了这傢伙的全貌,心里那块刚放下的石头,又被高高提起。 那是一头金钱豹。 浑身金黄色的皮毛,布满黑色的铜钱斑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体型比昨晚看见的虚影还要大,肩高绝对到他腰了,体长少说两米往上。那条尾巴又粗又长,拖在身后。那根竹子扎在它后腿上,血顺著皮毛往下淌,滴在地上。 可它站在那里,浑身肌肉绷紧,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著凶狠的光,盯著张晓峰藏身的方向。 张晓峰倒吸一口凉气。 金钱豹。 后世资料记载说云贵川地区有这傢伙存在,但非常稀少,这地方一般多为云豹。没想到,今天被自己碰上了。这畜生比他前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那些凶得多。 金钱豹转过头,朝张晓峰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团燃烧的鬼火,冷得瘮人。 它发现了张晓峰。 它咆哮一声,拖著受伤的后腿,就往张晓峰这边冲。 可它衝出去不到十米—— “咔!” 一个绳套绷紧了。 那是套脖子的活套。 绳子狠狠勒住那畜生的脖子,把它往后一拉。那畜生被勒得前腿离地,在空中挣扎起来。四条腿乱蹬,嘴里发出愤怒的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可这傢伙太强壮了。 它用前爪拼命扒拉著绳子,几下就把绳子扒鬆了。它落回地上,喘著粗气,那双眼睛更加凶狠,嘴角淌著涎水。 它没有再冲。 它站在那里,盯著四周,一动不动。 等了两分钟,那畜生忽然动了。 它没有往前,而是往旁边一窜,钻进了一丛灌木。 张晓峰心里一紧。 不好。 那畜生想绕过陷阱区,从侧面摸过来。 张晓峰端起枪,瞄准那丛灌木。 可灌木太密了,根本看不见。 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一下一下的。 它在靠近。 张晓峰手心全是汗,握著枪的手都在抖。 他冲墨墨比了个手势。 墨墨这条川东猎犬,面对这山林霸主竟然没有犯怂。它悄悄往后爬了几步,然后猛地叫了一声。 “汪!汪汪!” 那声音又响又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那灌木丛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可只停了一瞬间,又继续响起来,比刚才更快了。 那畜生,没上当。 它知道墨墨是在吸引它的注意力。它根本不理,继续往这边摸。它要除掉这个最大的威胁——那个人。 张晓峰咬了咬牙。 这畜生,真的太难缠了。 他爬起来,猫著腰,往后撤。 不能待在原地。那畜生已经摸过来了,再不撤,就得正面碰上。正面碰上,他这身子骨,还不够那畜生一口的。 他撤了十几米,躲到一棵大树后头。背靠著树干,大口喘气。 墨墨也跟在他脚边,浑身绷得紧紧的,喉咙里滚著低吼。 灌木丛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张晓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那畜生,去哪儿了? 他慢慢探出头,往那丛灌木看去。 月光下,那丛灌木一动不动,只有风吹过时的微微晃动。 他正看著,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在缅北雨林里,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追兵就在附近。 张晓峰猛地一抬头—— 树上,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盯著他。 那畜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树。 它就蹲在离他不到十米的一根树枝上,浑身肌肉绷紧,隨时准备扑下来。 月光照在它身上,那身金黄色的皮毛,那些黑色的铜钱斑纹,看得清清楚楚。 张晓峰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端起枪,还没来得及瞄准,那畜生已经扑了下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身上,把他狠狠撞倒在地。98k脱手飞出去,摔出老远,“砰”的一声撞在石头上。 那张血盆大口就在他眼前,尖利的獠牙闪著寒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张晓峰用胳膊死死卡住那畜生的脖子,不让它咬下来。那畜生力气大得惊人,拼命挣扎,前爪在他身上乱抓。爪尖刺进肉里,火辣辣地疼,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墨墨衝上来,一口咬住那畜生的后腿。 那畜生吃痛,回头想咬墨墨。张晓峰趁这个机会,一脚踹在它肚子上,把它蹬开。 他爬起来就跑。 可跑出去没几步,那畜生又扑了上来。一口咬住张晓峰的左肩。 疼。 钻心的疼。 那尖牙咬进肉里,骨头都像要断了。 张晓峰惨叫一声,也顾不得什么害怕,只知道拼命地挥动右拳,一下一下狠狠砸在那畜生的脑袋上。 一拳,两拳,三拳。 那畜生被打得鬆开嘴,可隨即又扑上来,这回朝他的脖子咬来。 墨墨又衝上来,这回咬住了那畜生的脖子。 那畜生疯狂地甩动脑袋,想把墨墨甩下来。墨墨死死咬住不放,被甩得东倒西歪,整个身子都悬空了,可就是不鬆口。 张晓峰趁这个机会,抽出腰间的猎刀,一刀扎进那畜生的腹部。 那畜生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猛地一甩,把墨墨甩出去老远。墨墨撞在树上,发出一声惨叫,“砰”的一声,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晓峰眼睛红了。 他爬起来,握著刀,朝那畜生扑过去。 那畜生也朝他扑过来。 一人一兽,在月光下缠斗在一起。 刀扎进肉里的声音,“噗噗”的响。野兽的咆哮,人的怒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张晓峰不知道自己被咬了多少口,也不知道自己扎了多少刀。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得死。 那畜生也疯了。 它疯狂地撕咬,疯狂地抓挠。浑身的血,分不清是它的还是张晓峰的。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那畜生的动作慢下来。 它的力气越来越小,咆哮声也越来越弱。 张晓峰抓住机会,一刀扎进它的喉咙。 那畜生浑身一僵,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轰然倒地。 张晓峰也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火烧一样。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肩被咬得血肉模糊,肉都翻出来了。胳膊上、腿上全是抓痕,血糊了一身,衣裳都烂了。 张晓峰躺在地上,望著头顶的月亮,半天动弹不得。 --- 第96章 尘埃落定·情义两全 过了好一会儿,张晓峰才挣扎著爬起来,去看墨墨。 墨墨躺在那棵树底下,一动不动。 张晓峰心里一沉。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还好,还有心跳。那心跳虽然弱,但还在跳。 可墨墨浑身是血,后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著,嘴里还在往外淌血,一滴一滴的。 “墨墨……墨墨……” 张晓峰声音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墨墨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那眼睛里,还有光。 它想叫,却叫不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张晓峰眼眶红了。 他抱起墨墨,走到那畜生跟前,拔出猎刀,割下一块肉,塞进墨墨嘴里。 墨墨嚼了嚼,咽下去。 张晓峰又割了一块,塞给它。 “吃……吃点东西,有力气了,就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割肉,一边餵墨墨。那肉还是温热的,带著血腥气。 墨墨嚼著嚼著,慢慢有了点力气。它挣扎著想站起来,可后腿使不上劲,又趴下了。嘴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是在说:我站不起来了。 张晓峰把它轻轻放下,走到那畜生跟前。 月光下,那畜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金黄色的皮毛,黑色的铜钱斑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那身皮毛,本来是山林里最美丽的东西,现在沾满了血。 他蹲下来,看著这头大傢伙。 体长两米多,体重怕有一二百斤。那爪子,比他手掌还大。那獠牙,有小指头那么长。 就这个傢伙,差点要了他的命。 张晓峰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又去看墨墨。 墨墨趴在地上,喘著气。那条后腿,还是扭曲著,看著就疼。 张晓峰心疼得不行。 他撕下一块衣裳,给墨墨包扎伤口。墨墨疼得直抖,浑身都在颤,可一声不吭,就那么看著他,眼睛里全是信任。 “墨墨,你忍著点。回去找最好的兽医,很快就好了。” 墨墨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张晓峰站起来,看著那畜生。 这么大个傢伙,他一个人弄不回去。 他得回去叫人。 可墨墨…… 把墨墨抱起来,他现在这伤抱著墨墨也回不去村子。他想了想,只能把墨墨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又割了几块肉放在它旁边。 “墨墨,你在这儿等著。我回去叫人,很快就回来。” 墨墨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张晓峰站起身,转身往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墨墨趴在那儿,还在看著他。 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 --- 一路上,身上疼得要命,可顾不上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被树枝绊倒,爬起来继续跑。摔了好几跤,浑身都是泥,也顾不上拍。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头泛起鱼肚白。 他直接衝到那大姐家门口,使劲敲门。 “开门!快开门!” 门开了。 陆青雪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住了。 那张脸,那浑身是血的样子,那破破烂烂的衣裳,把她嚇得脸都白了,嘴唇都在抖。 “晓峰!你……你怎么了?” “没事。”张晓峰喘著粗气,“快去喊人,喊牛老大他们,带上绳子、槓子,跟我进山。那畜生,打死了。” 陆青雪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牛老大!牛老大!快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不一会儿,牛老大带著几个人跑过来。有的披著衣裳,有的光著膀子,有的还在系裤腰带。 看见张晓峰那模样,他们都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张护林员,你……” “別废话。”张晓峰摆摆手,手还在抖,“带上东西,跟我走。” --- 一行人跟著张晓峰,往山里跑。 到了地方,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山头冒出来,把山林照得金灿灿的。 那畜生躺在地上,浑身是血。那几个庄稼人看见,腿都软了,有人差点坐地上。 “这……这是……” “金钱豹。”张晓峰说,“愣著干啥?捆起来,抬回去。” 几人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把那畜生捆起来,用槓子抬上。有人手都在抖,抬都抬不稳。 张晓峰让人抱起墨墨,往回走。那人抱起墨墨,墨墨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墨墨闭著眼,呼吸很轻。 陆青雪也来了,跟在旁边,眼泪流个不停。 “墨墨……墨墨……” 她伸手想摸,又不敢,怕碰到它的伤口。 墨墨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 回到村里,那大姐家门口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金钱豹被放在院子里,引来一阵阵惊呼。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 “这是大豹子啊!” “咋比平时看到的豹子大这么多?花纹也不一样?” “你看看晓峰那一身伤……” “这是人打的?一个人打的?” “要命哦,这得多狠的人……” 牛德旺也从人群里挤进来,看见那豹子,倒吸一口凉气。 “张护林员,你……你没事吧?” “没事。”张晓峰摇摇头,“老牛,这豹子,皮留给我。其他的,给丟孩子那家人吧。也算给那娃儿一个交代。” 牛德旺愣住了。 “这……这……” “这什么这?”张晓峰说,“就这么定了。” 牛德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张晓峰抱著墨墨,走进屋里。 陆青雪跟在后面,眼泪还在流。 --- 屋里,王春梅已经烧好了热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张晓峰把墨墨放在床上,开始给它清洗伤口。 那后腿,断了。 他用手摸了摸,还好,只是骨头错位了,没碎。 他深吸一口气,对陆青雪说:“青雪,你按住它。” 陆青雪点点头,按住墨墨的脑袋。她的手在抖,可按得很稳。 张晓峰握住那条腿,一拉,一推—— “咔”的一声,骨头復位了。 墨墨惨叫一声,浑身发抖。它看著张晓峰,眼睛里全是信任,却没有一丝责怪。 张晓峰心疼得不行,轻轻摸著它的头。 “好了,好了。接好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又给墨墨身上的伤口上了药,用布条包扎起来。那些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渗血。 忙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 陆青雪在旁边帮忙,一边包扎一边掉眼泪。 “你看看你,伤成这样……” “没事。”张晓峰说,“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陆青雪不说话,只是包扎。她的手很轻,怕弄疼他。 王春梅站在旁边,看著他,轻声说:“张护林员,你是个狠人。一个人敢跟这么大的豹子干,还乾死了。” 张晓峰摇摇头。 “是没办法。不乾死它,它就得乾死我。” 王春梅点点头,没再说话。 --- 院子里,牛德旺正指挥著人处理那豹子。 剥皮,剔骨,分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嘰嘰喳喳议论个不停。 “这豹子皮,真好看!这花纹,这毛色!” “那肯定,能卖不少钱!听说能卖好几百!” “张护林员说了,皮给他,其他的给老吴家……” “真的?这豹子浑身是宝,能值不少钱吧?” “可不是嘛!豹骨,豹胆,豹筋……哪样不是值钱的东西?药材铺抢著收!” 有人压低声音说:“这年轻人,是真狠。一个人,跟豹子干,还干贏了。” 旁边的人点点头:“以后,牛家冲,谁敢和他较劲?” 正说著,有人跑过来,在牛德旺耳边说了几句。 牛德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走进屋里,看著正在包扎伤口的张晓峰。 “张护林员,周书记又来了。在村口。” 张晓峰愣了一下。 “周书记?这么早?” “嗯,你把豹子打死了,村里有人跑到公社报信了,周书记连夜赶过来的。” 张晓峰站起来,跟著牛德旺往外走。 --- 村口,周书记站在那里,看著院子里那头豹子,半天说不出话。旁边还跟著那个戴眼镜的小李。 看见张晓峰过来,他快步迎上去。 “张晓峰同志,你……你这是……” “没事,受了点小伤。”张晓峰说,“那畜生,弄死了。” 周书记看著他那满身的伤,又看看那头豹子,眼眶有点红。 “好……好……好样的……” 他拉著张晓峰的手,使劲握著。 “你是好样的。你给了全公社一个最好的交代。” “呵呵,应该的。”张晓峰笑了笑。 周书记点点头。 “那你好好养伤。养好了,就到公社来办手续。” 张晓峰点点头。 “好的,周书记。” 周书记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了那头豹子一眼,转身走了。 小李冲张晓峰点点头,也跟上去。 --- 屋里,陆青雪坐在床边,看著墨墨。 墨墨躺在那里,闭著眼,呼吸平稳。胸脯一起一伏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著它的头。 “墨墨,你没事了。” 墨墨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那眼睛亮亮的。 张晓峰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晓峰,以后別这么拼了。我怕。” 张晓峰把她搂进怀里。 “嗯。我晓得了。”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 “以后进山,再遇到这种,你就躲开,好不好?” 张晓峰看著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我答应你。” 陆青雪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上。 墨墨躺在床上,睡得安稳。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墨墨身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夜,终於过去了。 第97章 惊魂一刻·情深义重 天亮了。 张晓峰坐在床边,看著床上的墨墨。 墨墨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那条包扎好的后腿一动不动。还好,伤得不是特別重。 陆青雪站在旁边,眼眶还红著。 “晓峰,墨墨没事了,你也歇会儿吧。你都忙了一夜了,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熬。” “没事。”张晓峰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我再看看。” 他伸手摸了摸墨墨的头。墨墨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陆青雪看著张晓峰,心里疼得跟针扎似的。 “晓峰……”陆青雪声音发颤,“你听话,去休息好不好?你这样,我心里头慌得很。” 张晓峰抬起头,想对她笑笑。 可那笑刚扯出来,他就眼前忽然一黑。 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下去。 “晓峰!” 陆青雪尖叫一声,拼命把他抱住。可她根本抱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晓峰!晓峰你怎么了!你可別嚇我啊!” 张晓峰躺在她身上,闭著眼,一动不动。那张脸,白得嚇人,嘴唇灰白灰白的。 陆青雪抱著他,手都在抖,浑身都在抖。 “晓峰……晓峰你醒醒……你醒醒啊……” 王春梅听见动静从灶屋冲了进来,手里还拿著锅铲,看见这情形,嚇得脸都白了,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天爷!这是咋了?” “大姐!快喊人!快喊人!”陆青雪哭著喊,嗓子都破了音。 王春梅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张护林员晕倒了!” --- 不一会儿,牛老大带著几个人衝进来。 看见张晓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们也慌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这……这是咋了?”牛老大声音都在抖。 “都愣著干什么!”大队长牛德旺后脚赶进来,看见这情形,急得直跺脚,“快!快把他抬到床上去!” 几个人这才七手八脚把张晓峰抬起来,放到床上。有人抬腿,有人抬胳膊,有人托著脑袋,手忙脚乱的。 “轻点……轻点……”陆青雪眼泪流个不停,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牛德旺看著张晓峰那样子,急得直搓手,忙吩咐道。 “快……快去找大夫来!” “村里有医生吗?”陆青雪问,声音发抖。 “有!有!大队有位赤脚医生,刘老头!”牛老大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叫!”说完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 趁著等医生那工夫,陆青雪把张晓峰的衣裳慢慢解开。 那衣裳早就烂得不成样子,全是口子,全是血,跟破布似的。她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才解开。 她一点一点把衣裳剥下来,每剥一下,陆青雪的心就揪一下。那衣裳粘在伤口上,有的地方都结在一起了,扯都扯不开。 等衣裳全脱下来,看见那满身的伤,陆青雪愣住了。 旁边的眾人倒吸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怎样一个狠人啊。 左肩上,两个深深的牙印,肉都翻出来了,血糊糊的,能看见里头白生生的骨头。胳膊上、胸口上,全是抓痕,一道道,有的深可见骨,皮肉都翻著。背上也有,腰上也有,腿上也有。有的血已止住,有的还在渗血,肿得老高。 大大小小的伤,数都数不清。从肩膀到脚踝,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这……这……这么重的伤,还跟我们谈笑风生……硬生生挺了这么久……”一个村民声音都在发抖。 陆青雪跪在床边,握著张晓峰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张晓峰那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你这个傻子……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啊……” 张晓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根本听不见她说话。 --- 牛老大拉著赤脚医生跑了进来,两人都跑得气喘吁吁。 赤脚医生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髮花白,背有点驼,背著个旧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人在哪儿?人在哪儿?” “这儿!刘医生你快来看看!”牛老大指著床上。 刘老头走到床边,看见张晓峰那一身伤,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我的老天……这是咋弄的?” “豹子弄的。”牛老大说,声音里带著敬畏,“他昨晚上弄死一头大猫,那么大个,金黄色的,满身铜钱花纹。” 刘医生没再说话。蹲下来,开始认真检查。 翻眼皮,把脉,看伤口。手指按在张晓峰手腕上,闭著眼感受了好一会儿。 越看,脸色越难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急忙站起来,摇摇头。 “不行,我这处理不了。” 陆青雪心里一沉,腿都软了。 “刘大夫……” “这伤太重了。”刘大夫指著张晓峰的肩膀,手指都在抖,“你看这咬伤,深得很,怕是伤到骨头了。还有这些抓痕,很深,万一感染了,要出大事。我这只有些草药,治治皮外伤还行,这伤,得送县医院。” “县医院?”陆青雪愣住了。 “对。赶紧送,不能再拖了。”刘大夫说,神色严肃,“他这身伤,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蹟了。失血这么多,再拖下去,命都可能保不住。” 陆青雪嚇得腿都软了,王春梅急忙扶住她,才勉强站稳。 牛德旺急了:“那还等啥?赶紧送啊!” “可……可怎么送?”有人说到,“县里那么远,走得要三四个时辰。” “三四个时辰也得送!”牛德旺急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快!你们几个!马上做个担架!越快越好!” 几个人听见转身就跑,院子里传来乒桌球乓的声音。 陆青雪在床边,紧紧握著张晓峰的手,眼泪流个不停。她把那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晓峰……你……你不要丟下我啊……” --- 不到半个时辰,简易担架做好了。两根长竹竿,中间绑著个竹子躺椅,上面铺上了棉被,软软和和的。 几个人小心翼翼把张晓峰抬上去,用绳子固定好。 陆青雪站在旁边,把墨墨和黑虎都暂时託付给王春梅。 “大姐,墨墨和黑虎这几天就麻烦你了……”她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红红的。 “你放心去。”王春梅拉著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墨墨和黑虎我给你照顾得好好的。你放心只管照顾好张护林员就好。” 陆青雪点点头,转身跟著担架往外走。 牛家三兄弟和另外几个村里壮劳力抬著担架,脚步又快又稳。八个人轮换著抬,走在最前头的开道,后头的跟著。 一行人,轮流换人抬著张晓峰往县里赶。 --- 山路难行,抬著担架更难。 那些山路,平时一个人走都费劲,现在抬著人,更是不好走。 八个人轮换著抬,走一段换两个人,走一段换两个人。可山路太陡了,有的地方得侧著身子过,有的地方得把担架举起来。每个人都是一身汗,衣裳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透,后背上全是汗渍。 陆青雪跟著,一路小跑。脚都磨破了,她也不吭声,就那么跟著,咬著牙硬撑。 “陆姑娘,你要不要歇会啊?我们走得快,你累了就说。”牛老大回头看她担心地说道。 “不用。”陆青雪摇摇头,喘著粗气,“我能跟上,耽搁不得。快走,別管我。” 陆青雪看著担架上的张晓峰,眼泪就没停过。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於出了山,到了公路上。 这时正好有一辆拖拉机开过来,“突突突”的冒著黑烟,车斗里还装著些化肥袋子。牛老大衝上去,把车拦下来,站在路中间拼命挥手。 “师傅!帮帮忙!送个人去县医院!人命关天!” 那师傅看了看担架上的人,又看了看陆青雪那满脸的泪,二话不说就跳下车。 “快!抬上来!” 几个人把担架抬上车厢,陆青雪也爬上去。拖拉机“突突突”开动起来,往县城方向驶去。 --- 到了县医院,已经是下午了。太阳都偏西了。 牛家三兄弟和几个人把张晓峰抬下车来,就往医院里冲。 “医生!医生!快救人!” 可到了掛號的地方,却被人拦住了。 “先掛號。”那护士头也不抬,手里拿著个本子,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掛號费两毛。” “我们掛號!我们掛號!”陆青雪赶紧掏钱,手都在抖。 可掛了號,又被人拦住了。 “住院要先办理手续。”另一个护士说,板著脸,“你们手续带了吗?” 陆青雪愣住了。 “手续……什么手续?” “介绍信或单位证明。没有不能办理住院。”那护士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陆青雪看向牛老大。 牛老大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我……我马上回去开……” 另外几个人也一脸懵逼,他们刚才都著急带著张晓峰赶路,山里人最多看个赤脚医生,哪晓得住院还要这些东西。一个个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陆青雪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同志,求求你了。他伤得很重,能不能先救他,回头一定补上手续。我们是从山里赶来的,实在不晓得这些规矩。” 那护士摇摇头,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不行。这是规定。没有不能办理住院。下一个。” “可是……” “下一个!” 陆青雪站在那儿,浑身发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牛老大急了,衝上去理论,脸涨得通红。 “你这人咋这样?人都快死了你还讲规定?你有没有人性?” 那护士瞪他一眼:“你吵什么吵?再吵我叫保安了!” 那年代的保安可是配枪的正式编制人员,腰里可是別著枪的。 正闹著,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怎么回事?怎么还待在外面?” 几个人回头一看——是周书记,正从门外走进来。旁边还跟著那个戴眼镜的小李,手里提著个公文包。 陆青雪像看见救星一样,扑上去,一把抓住周书记的袖子。 “周书记!周书记你快救救他!” 周书记看见担架上的张晓峰,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医院说要大队介绍信或单位证明才能住院……”陆青雪哭著说,声音都破了。 周书记直接走到那护士跟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是牛耕公社书记,这是我们公社的护林员,是为公事受的伤。先安排住院,手续我回头补。有什么问题,你让你们院长来找我。” 那护士愣住了,看著周书记那身中山装,那威严的气势,一看就是领导,也就不敢再说什么。 “好……好的。我这就安排。”声音都软了。 --- 第98章 劫后余生·温情守护 张晓峰被推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门上的红灯亮了。 陆青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不停地念,不停地求,求老天爷,求菩萨,求满天神佛。 牛家三兄弟和一起来的那几个人蹲在旁边,也是一脸焦急。有的低著头不说话,有的在过道里走来走去。 周书记走过来,在陆青雪旁边坐下。声音温和。 “別太担心。晓峰同志身体底子那么好,不会有事的。” 陆青雪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周书记让人去买来住院所需的东西——脸盆、毛巾、暖水瓶、饭盒,给了陆青雪。 然后又坐了一会儿,安慰了陆青雪几句,就告辞到县里办事去了。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著。 一个小时。 …… 陆青雪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眼睛盯著那扇门,盯著那盏红灯,盯得眼睛都酸了。 --- 大概一个时辰后,手术室的灯终於灭了。 门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白大褂上溅了不少血点子。 “谁是病人家属?” 陆青雪衝上去:“我是!我是他爱人!” 医生看著她,嘆了口气。 “这人,命真大。” 陆青雪愣住了。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我们数了数,大大小小三十七处。其中七八处特別深的,再深一点就会伤到內臟了。有几处已经开始感染了,再晚来点,就是神仙都救不了。” 陆青雪腿一阵发软,扶著墙才站稳。 “那……那他……”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伤口都处理了,感染也控制住了。我看他身子骨很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好好养著就行。” 陆青雪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医生摆摆手,走了。 --- 张晓峰被推出来,躺在病床上,闭著眼,脸色还是白的,跟床单一个顏色。 陆青雪扑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可总算还有温度。 “晓峰……晓峰……” 张晓峰没反应。 护士说:“麻药还没过。你別著急,等会就能醒来。” 陆青雪点点头,跟著病床往病房走。眼睛一直盯著张晓峰的脸,一眨都不敢眨。 牛家老大几个人也跟在后面,脚步声放得很轻。 到了病房,安顿好后,牛家老大开口说道。 “陆姑娘,张护林员已经没危险了,天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陆青雪点点头。 “今天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牛老大摆摆手,“张护林员是为我们村受的伤。都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说。 “你就安心照顾好张兄弟。过几天,我们再来看他。” 陆青雪点点头。 牛家老大几个人走了。 ---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这是一间四人病房,其他三张床都空著。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点昏黄的灯光,把屋里照得朦朦朧朧的。 陆青雪坐在床边,握著张晓峰的手,一动不动。 她就那么坐著,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看著他微微皱著的眉头。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手上。 “晓峰……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张晓峰没反应。 她就那么坐著,一夜没睡。 ---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病床上。 张晓峰终於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陆青雪那张脸。 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睛肿得像桃子,黑眼圈重得嚇人。头髮乱糟糟的,衣裳也皱巴巴的。可看见他醒了,那脸上一下子就有了光。 “晓峰!你醒了!” 张晓峰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像有人拿砂纸在里面磨。 “水……” 陆青雪赶紧倒水,扶著他慢慢喝下去。水是温的,润进喉咙里,舒服多了。 喝了水,张晓峰清醒了些。他看著陆青雪那模样,心里疼得不行,跟刀绞似的。 “你……怎么……一夜没睡?” 陆青雪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困。” 张晓峰伸出手,想摸她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疼得放下来,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直抽气。 陆青雪赶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冰凉,可脸上温热。 “晓峰……你嚇死我了……” 张晓峰看著她,轻声说:“没事了。我没事了。” 陆青雪点点头,眼泪流个不停。 --- 护士进来查房,看见张晓峰醒了,走过来量了体温,看了看伤口。 “醒了就好。你那一身伤,得好好养一阵子。別乱动,別下床,有什么事叫我。”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书记走进来,手里提著一兜苹果和麦乳精,还有两包白糖。 看见张晓峰醒了,周书记脸上露出笑。 “好!醒了就好!”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张晓峰同志,感觉怎么样?” 张晓峰想坐起来,被周书记按住。 “別动,好好躺著。” “周书记,我没事了,感觉挺好的。” “你呀……”周书记摇摇头,嘆了口气,“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张晓峰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就是好好养伤,什么也不要管。其他的我会叫人给你办好的。” “谢谢周书记。” 周书记摆摆手。 “好了,好好养著。养好了,就到公社来办手续。” 张晓峰点点头。 周书记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閒话,就走了。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雪寸步不离地守著张晓峰。 白天,给他擦身,餵饭,端屎端尿。她的手很轻,怕弄疼他,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餵饭的时候,一口一口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 晚上,就趴在床边睡,一会儿醒一次,看看张晓峰有没有事。有时候张晓峰翻个身,她立马就醒了,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张晓峰看著她那越来越憔悴的脸,心里疼得不行。 “青雪,你去睡吧。我已经没事了。” 陆青雪摇头。 “你就好好养伤,我没事。马虎不得,万一有什么事咋办?” 张晓峰嘆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晓峰,你知道吗?那天你晕倒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我当时都想跟你一起去了……” 张晓峰心里一酸。 “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可不能有那种想法哈。咱们还要一起过一辈子呢。” 陆青雪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以后……以后你別这样了,好不好?你要是没了……我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张晓峰搂著她。 “好。我答应你。” --- 直到第七天,张晓峰才能勉强下床走动了。 他扶著墙,一步一步慢慢走。陆青雪在旁边扶著,手紧紧抓著他的胳膊,生怕他摔著。 走几步,歇一会儿。走几步,歇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 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 一趟下来,浑身是汗,可脸上带著笑。 “你看,我能走了。” 陆青雪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下来了。 “嗯,能走了。” 张晓峰看著她,伸手给她擦眼泪。 “別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陆青雪锤了他一下,轻轻的一下。 “都这样了还贫嘴。” 张晓峰笑了。 --- 第十五天,医生来查房,看了他的伤口,点点头。 “恢復得不错。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养著,先別乾重活。你这伤,起码还得养一两个月。” 陆青雪高兴得跳起来,像个孩子似的。 “真的?” “嗯,真的。”医生说,“到时回去好好养著,別大意。” 陆青雪连连点头。 “好!好!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陆青雪扑到床边,抱著张晓峰。 “晓峰,你听见没?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张晓峰搂著她,笑了。 “嗯,听见了。” --- 期间,牛家老大带著牛家冲几个人来看张晓峰。 他把豹皮也给张晓峰带来了。 “张护林员,这豹子皮已经硝好了,你看看。我找的老把式,手艺好得很。” 张晓峰打开一看——金黄色的皮毛,黑色的铜钱斑纹,完整无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摸上去软和得很。 “好手艺。”他点点头。 牛老大又拿出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这是豹骨,豹胆,豹筋,能卖钱,卖了买点东西好好补补。” 张晓峰看了看,推回去。 “这些不是让你们留著吗。给老吴家多分点。那娃儿没了,他们家日子更难。” “这……这咋行?你伤这么重!正是需要钱买东西补补的时候。你为了我们村才这样的,我们咋能……” “这些拿回去,”张晓峰说,语气不容商量,“我只要豹皮,一口唾沫一口钉,大老爷们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牛老大还想说什么,陆青雪在旁边开口了。 “牛大哥,你就拿回去吧。晓峰说给你们,就是给你们的。” 牛老大看看她,又看看张晓峰,眼眶红了。 “张护林员,你……你是个好人,我替老吴家谢谢你。你是我们牛家冲的恩人。” 张晓峰摆摆手。 “行了行了,別说这些。” 牛老大几人聊了一会,带著人走了。 --- 几天后,张晓峰和陆青雪收拾完东西,准备出院。 陆青雪扶著张晓峰,慢慢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张晓峰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带著泥土的气息,带著烟火的气息,真好闻。 “外头的空气,真好啊。” 陆青雪笑了。 “嗯,真好。” 两人慢慢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墨墨和黑虎还在等著他们回去呢。 可经歷了这一回,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99章 病癒出垣·喜获千金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张晓峰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月的空气清冷,带著煤烟味儿,混著街边小吃摊飘来的葱花香气。远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跟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比起来,这味道简直好闻得要命。 “外头真好。”他说。 陆青雪扶著他,笑了。 “嗯,是真好。”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看著街上人来人往。路边有挑著担子卖橘子的,箩筐里金灿灿堆成小山;有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著几罐自家醃的咸菜;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笑声传得老远。偶尔有辆汽车按著喇叭穿行而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咱们现在去车站?”陆青雪问。 张晓峰摇摇头。 “不急著回去。难得来趟县城,我想带你逛逛。” 陆青雪愣了一下。 “逛逛?你这身子——” “没事。”张晓峰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隱隱作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走慢点就行。再说了,住院这么多天,嘴里淡出个鸟来,我得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陆青雪看著他。她知道,张晓峰是想让她也鬆快鬆快。这些天她一直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熬得眼眶都凹下去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好吧。”她点点头,“那咱们就逛逛。” --- 两人慢慢往前走。 张晓峰走得慢,陆青雪就扶著他,一步一步的。路过一个路口,看见一块牌子——红旗招待所。 “就这儿吧。”张晓峰说,“先住下来,把东西放下。” 两人走进去。 前台坐著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著蓝色工作服,戴著袖套,正嗑瓜子看报纸。听见动静,抬眼打量了一下,眼神里带著点儿审视的意味——那是一种招待所服务员特有的眼神,上下扫一遍,能把人的家底儿估摸个七七八八。 “住宿?” “嗯。”张晓峰点点头。 “介绍信。”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张纸,递了过去。那是周书记来看他的时候给开的公社介绍信,盖著公社大红印章,红彤彤的,格外显眼。 那大姐接过去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 “单人间还是一般房间?” “单人间。” “一块五一晚。押金五块。” 张晓峰掏出钱递过去。那大姐开了票,又递给他一把钥匙,钥匙上拴著个小木牌,磨得发亮。 “二楼,二零三。热水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九点,过时就没了。厕所在走廊尽头。” --- 两人上了楼,找到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糊著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卷边。但收拾得还算乾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白被单洗得发硬,带著肥皂的味道。 陆青雪把住院期间攒下的那些东西放好——搪瓷脸盆、毛巾、暖水瓶、铝製饭盒,还有周书记送的那兜苹果和那罐麦乳精。卷好的豹皮也小心放到一边。 张晓峰往床上一坐,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外头舒服。医院那床,硬得跟石板似的,躺得我腰疼。” 陆青雪笑了。 “那你躺著歇会儿?” “歇啥?”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走,吃饭去。再不吃点好的,我这人就废了。” --- 两人出了招待所,在街上慢慢走。 县城不大,也就那么几条街,跟后世没法比。但比公社那边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的。有推著板车卖菜的,车上堆著白菜萝卜;有挑著担子修鞋的,担子上掛满鞋掌皮子;有蹲在路边摆摊卖针头线脑的,地上铺块布,摆得满满当当。 国营商店门口排著长队,也不知道在卖什么紧俏货,有人拎著篮子,有人揣著布票,伸长了脖子往前瞅。 走了十来分钟,看见一个招牌——东风饭店。 “就这儿。” 两人走进去。 饭店里人不多,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著一两桌客人。门口有个柜檯,柜檯后头站著一个服务员,三十来岁的女人,烫著捲髮,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个本子,一脸的不耐烦。 见两人进来,她只是抬眼瞥了一下,也没动的意思,继续翻她的本子。 张晓峰走过去。 “同志,吃饭。” 那服务员指了指墙上的菜单,嘴都懒得张。 “自己看。点好了跟我说。” 张晓峰看了看菜单。肉菜基本一块左右一个,素菜四五毛,汤也是四五毛。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几张票——那是以前从王爱国那里换的,攒了挺久,不多但吃这顿饭还够。 “红烧肉一份,回锅肉一份,炒青菜一份,西红柿蛋汤一份。半斤米饭。” 那服务员在本子上记了记,笔划得飞快。 “一共三块三毛,加半斤粮票和一斤肉票。” 张晓峰把钱和票递过去。那服务员收了后,就往里头喊了一声:“三號桌,红烧肉、回锅肉、炒青菜、西红柿汤!” 然后冲两人努努嘴:“那边坐,自己倒水。桌子上有暖壶。” ---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青雪看了看四周,小声说:“这服务员,態度可真够呛的。跟欠她钱似的。” 张晓峰笑了。 “人家是铁饭碗,不愁没饭吃,就这样。你爱来不来,反正工资照发。” 等了十来分钟,菜上来了。 红烧肉油汪汪的,泛著酱色的光泽,肥瘦相间,看著就馋人。回锅肉里配著蒜苗,肉片卷著边,焦香扑鼻。炒青菜碧绿碧绿的,西红柿蛋汤红黄相间,飘著蛋花。 张晓峰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那肉燉得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好吃。” 陆青雪看著他那样,笑了。 “有这么好吃?” “当然。”张晓峰又夹了一块,“住院这些天,天天清汤寡水的,一点油水都没有。” 陆青雪也夹了一块,尝了尝。 “是挺好吃的。” 两人专心吃了起来。三菜一汤,就著米饭,吃得那个香。张晓峰连扒了三大碗饭。 正吃著,门口忽然进来两个人。 张晓峰一抬头,愣住了。 那打头的,不是王爱国是谁? --- 王爱国后头跟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也穿著蓝色工装,瘦高个儿,戴著顶工作帽。 两人一进门,王爱国就往柜檯走。走到一半,看见了靠窗坐著的张晓峰。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咦!张兄弟?!” 张晓峰冲他招招手。 王爱国快步走过来,后头那人也跟著。 “你咋在这儿?”王爱国上下打量著他,忽然脸色一变,“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 “坐下说。”张晓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王爱国坐下,后头那人也跟著坐下。 王爱国看了看张晓峰,又看了看陆青雪,一脸著急。 “到底咋回事?我这段时间去你家找你三四回,回回扑空。你不在,弟妹也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出啥事了,急得我呀——我还去张家湾问过,你们那大队长那幸灾乐祸的样子,看著我就来气。” 张晓峰摆摆手。 “是出事了。前些天,跟一头豹子干了一架。” “豹子?”王爱国声音都高了八度,引得旁边那桌客人扭头看。 “嗯。差点没把我弄死。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今天刚出院。” 王爱国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那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后头那人也愣了,看著张晓峰的眼神都变了,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王爱国才回过神来。 “你……你没事吧?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没事了。”张晓峰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还得养一阵子,近段时间不能进山了。” 张晓峰笑了。 “行了行了,不提这个了。你咋也在这儿?” 王爱国这才想起正事。 “哦,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钢厂食堂的老李。”他指了指后头那人,“老李,这是我常跟你说的张晓峰,打猎那个。野猪肉、溪石斑,都是从他那儿弄的。” 老李冲张晓峰点点头,伸出手。手掌粗糙,是老茧。 “你好!经常听老王念叨你,说你本事大,今天总算见著了!” 张晓峰也点点头,握了握手。 王爱国看著桌上的菜,又看看张晓峰。 “那行,我俩也点菜去。” --- 王爱国和老李点了菜,端著盘子过来,跟张晓峰他们拼了一桌。 四个人坐一块儿,边吃边聊。 王爱国问起打豹子的事,张晓峰简单说了说。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王爱国听著,脸都白了。 “你……你一个人敢跟金钱豹干?不要命了?” “没办法。”张晓峰说,“我开始也不知道是这玩意儿,黑灯瞎火的,只看见个影。等看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当时不乾死它的话,它就得乾死我。没得选。” 老李在旁边听得直咂舌,筷子都忘了动。 “张兄弟,你这胆量,真不是一般人有的。那可是豹子啊,山里人说豹子能上树能下水,厉害著呢!” 张晓峰摆摆手。 “別提了,差点就没命了。” 吃了一会儿,王爱国忽然嘆了口气。 “哎,这是今年最后一个月了,厂里採购任务我还没完成。现在你又受伤了,我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张晓峰看著他。 “你这个月任务没完成?” “没!”王爱国嘆了口气,把筷子放下,“就差临门一脚了,前面靠你,我的成绩可是厂里拔尖的。眼看再有十多天就年底了,我这……” 他说著说著,不说了。只是嘆了口气,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没滋没味的。 张晓峰想了想,开口了。 “王哥,你等会有空没?” “有啊。咋了?” “你来招待所找我,我帮你想办法。” 王爱国愣了一下。 “想办法?你都受伤了,进不了山了,能有什么办法?算了老弟,哥哥还是自己想法去。你好好养伤,別操这个心。” “想什么呢。”张晓峰摇摇头,“我这身体根本进不了山,我说的是其他办法。” 王爱国看看他,又看看陆青雪,点点头。 “行。那我等会过去找你。你在哪个招待所?” “红旗招待所,二零三。” --- 吃完饭,出了饭店,王爱国和老李要回厂里。 “晓峰,我先到厂里办点事,一会就过去找你。” “好。” 王爱国走了。 张晓峰和陆青雪慢慢往回走。 陆青雪扶著他,小声问:“你刚才说的办法,是啥?” 张晓峰笑了笑。 “等会你就知道了。” 陆青雪愣了一下,也没再问。只是扶著他的手紧了紧。 --- 回到招待所。 张晓峰躺在床上,闭著眼养神。陆青雪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 刚削好,门就被敲响了。 “篤篤篤。” 张晓峰睁开眼。 “谁啊?” “晓峰,是我。”王爱国的声音。 陆青雪去开门。门外站著王爱国,后头还跟著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著藏青色中山装,戴著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著挺有派头。 两人进来,王爱国介绍。 “晓峰,这是我们厂的刘副厂长,你见过的。上次我俩半夜运野猪到公社那回,就是刘厂长亲自来的。” 刘副厂长走上前,伸出手。手掌乾燥温暖。 “张晓峰同志,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受伤了,特地来看看你。” 张晓峰握住他的手。 “刘厂长你好。坐,快坐。” 几人坐下。刘副厂长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 “张晓峰同志,我听爱国说,你打了一只金钱豹?” “嗯。”张晓峰点点头。 “那豹皮还在不?” 张晓峰看向陆青雪。陆青雪起身,从角落里拿出那张卷好的豹皮,摊开放在床上。 刘副厂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仔细看著那张皮。金黄色的皮毛,黑色的铜钱斑纹,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手摸了摸,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皮毛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好东西。”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眼里带著光,“这真的是金钱豹。这品相,这大小,难得一见啊。。” “其他豹子可没这么大。”张晓峰说,“云豹小得多,花纹也不一样。这是正宗的金钱豹,山里现在也少见得很。” “嗯,这品相实在难得。”刘副厂长点点头,“晓峰同志,这皮,你卖不卖?” “刘厂长想买?” “当然。”刘副厂长也不藏著掖著,压低了声音,“我实话跟你说,我后面有位领导想要往上走一步,缺点拿得出手的东西。这豹皮,我看正合適。送上去,有面子。” 他顿了顿,又说。 “八百块。你看?” 陆青雪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块? 她下意识看向张晓峰。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 “刘厂长,八百块,是不是有点——” “一千。”刘副厂长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块。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张晓峰看看他,又看看王爱国。其实他本想说八百有点高了,没想到刘副厂长直接加到一千。 见王爱国冲他点点头,意思是这价差不多了,可以出手。 “行。”张晓峰说,“就一千。” 刘副厂长脸上露出笑来,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晓峰同志爽快!”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全是十块的大团结,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扎著。他数了数,递给张晓峰。 “你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没点,直接递给陆青雪。 “不用点了。刘厂长还能骗我不成?” 刘副厂长笑了,拍拍张晓峰的肩膀。 “晓峰同志,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有啥事,儘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他把豹皮小心捲起来,用带来的布包好,抱在怀里。 “那我就先走了。爱国,你陪晓峰同志聊会儿。” 王爱国点点头。 刘副厂长走了。 --- 第100章 漫步县城·温情脉脉 王爱国坐在那儿,看著张晓峰,有点不好意思。 “晓峰,我回去一说你打了只大豹子,刘副厂长立马就——”他搓搓手,“你別介意,我也是想著他或许以后能帮你,他路子广——” “没事。”张晓峰摆摆手,“自家兄弟,不说这些。何况我本就想出手,这还省得我麻烦。” 王爱国鬆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不说那些了,现在我就跟你说说,你那事的办法。” “你说。” “我在牛家冲打豹子的那片林子,布置了不少陷阱和绳套。有些特別阴险的,我这次回去接墨墨和黑虎时,就得带人去拆了,免得以后伤了人。” 王爱国点点头。 “应该的。要是伤了人,麻烦就大了。” “那明天回牛家冲。你跟我一起去。” “行。”王爱国说,“正好,我让厂里派个车,送咱们过去。刘副厂长就是分管这个的,没问题。” 张晓峰看著他。 “你就不问问去干啥?” 王爱国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还用问?肯定是有收穫。你那些陷阱,难道是摆设?你晓峰出手,我信你。” 张晓峰也笑了。 “哈哈。那么多陷阱,绳套,肯定套著东西。就算没套著大的,小的也少不了。你的事绝对能解决。” 王爱国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张晓峰点点头,“剩下没那么阴险的,我会留几个,让牛家那三兄弟留著平时维护著,也能帮他们补贴点家用。你以后也多了一个收货的地方不是?” “那感情好啊!”王爱国一拍大腿,震得桌子都晃了一下,“晓峰,你这脑子,太好使了!我怎么就没想到?你这是要给我又建个长期供应点啊!” --- 事说完,王爱国心情大好。 “晓峰,走,我带你们去百货大楼逛逛。难得来趟县城,不能让弟妹白来。” 张晓峰看看陆青雪。 陆青雪有点期待,眼睛亮亮的。 “百货大楼?我好久没去逛过了!” “弟妹以前常逛?”王爱国笑了,“晓峰刚卖了一千块,正好给你花。男人挣钱,不就是给婆娘花的嘛。走走走,今天我做嚮导,百货大楼我熟!” 陆青雪以前在家,条件好,肯定经常逛商场。可那些日子,已经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张晓峰也笑了。 “走吧,去看看。” --- 百货大楼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楼,是县城最大的商店。楼顶上竖著几个大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红油漆刷的,格外显眼,老远就能看见。 一楼卖的是日用百货,锅碗瓢盆、针头线脑、肥皂牙膏、毛巾脸盆,摆得满满当当。柜檯上摆著搪瓷缸子,印著大红喜字;暖水瓶是竹壳的,一个个排著队,整整齐齐。有个柜檯前围了好些人,踮著脚往里瞅,不知道在抢什么。 二楼卖布匹衣裳,花花绿绿的布料掛了一排排。有藏青的卡其布,有碎花的確良,有厚实的劳动布。售货员拿著木尺在量布,“咔嚓咔嚓”地剪,声音清脆。还有几个女的在试衣服,对著镜子左照右照。 三楼卖的是贵重东西,手錶、收音机、自行车,还有缝纫机。那几辆自行车鋥亮鋥亮的,凤凰牌的,永久牌的,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车把上繫著红绸子,喜庆得很。 张晓峰打算买两块手錶。在山里看时间方便,不能老看太阳估时辰。 王爱国就带著他们直接上了三楼。 “手錶在这边。”他领著他们走到一个柜檯前。 柜檯里摆著几块手錶,有上海牌的,有莲花牌的,还有几块进口的,瑞士的,日本的。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穿著蓝色的工作服,戴著白手套。 “同志,想看看啥样的?” 张晓峰指了指那块上海牌。 “这个,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要票。” 张晓峰看向王爱国。王爱国从兜里掏出两张手錶票,递给他。 “给你准备好了。我这里基本都有,你自己看上就买,不用担心票的问题。” 张晓峰接过票,递给售货员。 “要两块。一男一女。” 售货员愣了一下。 “两块?” “嗯。男女各一块。” 售货员拿出两块表,一块男式的,大一点,錶盘是白的,刻度是罗马数字,显得稳重;一块女式的,小一点,錶盘是银色的,秀气得很,錶带细细的。 张晓峰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陆青雪。 “试试。” 陆青雪接过那块女式表,戴在手腕上。那錶带是金属的,亮晶晶的,衬得她手腕又白又细。她转了转手腕,錶盘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 “好看。”张晓峰说。 陆青雪脸微微红。 “这……这……我就不用买了吧?” “什么啊?”张晓峰说,“戴上。。” 他又把那块男式表戴在自己手腕上。沉甸甸的,凉丝丝的,錶盘挺大,看著就结实。他转了转手腕,挺合適。 “一共多少钱?”他问售货员。 “男式的一百二,女式的一百,一共二百二。” 张晓峰掏出钱,数了二百二十块递过去。十块一张的大团结,数了二十二张。 售货员接过钱,数了数,开了票,把表盒子递过来。盒子是红色的,上面印著金字。 --- 买完手錶,张晓峰几人逛到卖收音机的地方。 收音机柜檯上摆著好几种,有大的有小的,有木壳的有塑料壳的。最显眼的是那台红灯牌的,木壳子,漆得鋥亮,正面有个圆圆的喇叭,下面一排旋钮,还有几个指示灯,看著就高级。 “这个好。”王爱国说,“音质很好,能收好几个台,我有同事买过,不错的。” “多少钱?”张晓峰问。 “一百五。要票。” 王爱国又掏出一张收音机票,递过来。 “给你。这是上次出差顺便办的,一直留著没用。” 张晓峰接过票,对售货员说:“就要这个。” 售货员拿出那台收音机,打开包装,上了两节电池。拧开开关,里头传来沙沙的声音,电流声滋滋响。她转了转旋钮,找到一个台,正在放样板戏,《红灯记》里李奶奶那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能收这么多台?” “嗯。”售货员说,“晚上能收得更多。中央台,省台,都能收。” 张晓峰点点头。 “行,就它了。” 他又掏出一百五十块,递过去。 --- 买完收音机,又去买衣裳。 一楼卖成衣的柜檯,掛著一排排衣服。男的有中山装、军便服、工作服,女的有列寧装、两用衫、碎花棉袄。还有小孩穿的,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可爱得很。 张晓峰给陆青雪挑了一件碎花棉袄,粉红底子配小碎花,领口镶著白毛边,软软的。又挑了一条藏青色的裤子,料子厚实,摸著就暖和,是那种劳动布的,耐磨。 “试试。”他说。 陆青雪接过衣服,到旁边试了试。 出来的时候,张晓峰眼睛都直了。 那碎花棉袄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跟朵花似的。腰身收得正好,不长不短,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藏青色的裤子,显得腿又长又直。 “好看。”他说。 陆青雪脸微微红,低下头。 “会不会太艷了?” “艷啥?年轻不穿艷的,等老了再穿?”张晓峰对售货员说,“这件要了。还有那条裤子。” 他又给自己挑了一件中山装,藏青色的,料子厚实,四个兜。一件军便服,草绿色的,两个兜。两条裤子,两条秋裤,两件棉毛衫,两双袜子,两双解放鞋。 陆青雪也在旁边挑了几件內衣裤,脸红红的,不好意思让他看见,悄悄塞进那堆衣服里。 买完这些,又去买了些电池,一大摞,够收音机用好久的。还有手电筒,煤油灯用的灯芯,火柴,肥皂,针线,零零碎碎买了一堆。还买了些雪花膏,蛤蜊油,冬天山里乾燥,手容易皴。 --- 从百货大楼出来,王爱国看著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笑了。 “晓峰,你这是要把百货大楼搬回家啊?手里都拿不下了!” 张晓峰也笑了。 “难得来一回,多买点。山里买东西不方便,下次进城不知道啥时候了。” 他让王爱国算算那些票的钱。王爱国一听不高兴了,脸一板。 “晓峰,你这是打我脸呢?那些就当是我看望你住院的,不许再提。咱俩啥交情?这点票算啥?” 张晓峰只好作罢。 “走,吃饭去。今天我请客。不许跟我抢。” 三人找了个饭馆,点了几个菜,美美地吃了一顿。这回点的都是硬菜,红烧肘子、糖醋里脊、鱼香肉丝,还有一大碗酸辣汤,热气腾腾的。 吃完饭,王爱国回厂里安排车去了。张晓峰和陆青雪慢慢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街上。行人少了,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车灯一晃一晃的。 陆青雪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看手腕上的表。那錶盘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好看得很。 “这表,真好看。” 张晓峰笑了。 “喜欢就好。” “那收音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是给我买的吧?” “你在山里一个人。”张晓峰说,“我专门买来给你解闷的。以后我不在家,你听听收音机,就不闷了。” 陆青雪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晓峰。” “嗯?” “我爱你。” 张晓峰搂著她。 “我也爱你。以后的日子,会更好。” --- 回到招待所,天已经黑透了。 陆青雪把收音机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开关。沙沙的声音响了一会儿,慢慢找到了一个台。里头正在放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扬,好像是《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她坐在床边,听著听著,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张晓峰走过去,搂住她。 “咋了?好好的咋哭了?” 陆青雪摇摇头。 “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张晓峰给她擦擦眼泪。 “高兴还哭?” 陆青雪笑了,眼泪还掛在脸上。 “嗯,高兴也哭。我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常听收音机,后来——”她没说下去。 张晓峰搂紧了她。 “以后天天都能听。” 两人坐在床边,听著收音机里的音乐。窗外,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洒在地上的星星。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悠长而辽远。 第101章 荣归故里·意外之喜 第二天一早,天刚麻麻亮,张晓峰就醒了。 睁开眼,见陆青雪睡得正香。他就没动,就那么躺著,听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县城。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近处有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地响。卖早点的摊子飘来油条香味,混著煤烟味儿,钻进窗户缝里。这烟火气,让人心里踏实。 过了好一会儿,陆青雪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张晓峰一眼。 “醒了?啥时候了?” “还早。”张晓峰说,“你再躺会儿。” 陆青雪摇摇头,坐起来。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睡痕。 “不是说今天回牛家冲么?得早点起来收拾。” 两人起了床,洗漱完,开始收拾东西。 那些在百货大楼买的东西,大包小包的,得规整好。收音机、手錶、衣裳、电池,一样一样装进布袋里。剩下的从医院带出来的东西也收拾装好——搪瓷脸盆、毛巾、暖水瓶,还有周书记送的那几包麦乳精。 刚收拾完,歇了口气,楼下就传来汽车喇叭声。 “滴滴——” 张晓峰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身上还印著八一红星,油漆有些斑驳,可在县城这地界,已经是顶扎眼的物件了。王爱国站在车旁,正朝楼上挥手。 “晓峰!收拾好了就下来,出发了!” --- 两人提著东西下了楼。 王爱国迎上来,帮著把东西往后备箱里放。那后备箱不大,塞得满满当当。 “王哥,你这还弄到辆小车?”张晓峰问。 “托你的福。”王爱国笑了,拍了拍车盖子,“刘副厂长特意安排的,说你受伤了,坐卡车太顛。正好厂里这吉普车閒著,就让我开来了。这可是领导用车,一般人坐不上。” “替我谢谢刘厂长。” “谢啥?”王爱国摆摆手,“你那豹皮,可是帮了他大忙的。別说用趟车,就是让他亲自送,他也乐意。” 三人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起来,轰鸣声中,慢慢驶出县城。 --- 从县城到牛家冲,吉普车在公路上跑得欢。窗外的景色飞快往后退,田野、村庄、山坡,一样一样掠过。 公路两旁是光禿禿的田埂,苞谷秆子堆在地里,等著沤肥。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土坯房顶上冒出的炊烟,有人蹲在门口晒太阳,袖著手,缩著脖子。 陆青雪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眼睛亮亮的。 “这车,是比客车坐著舒服。” “那是。”王爱国握著方向盘,一脸得意,“吉普车嘛,领导用的。减震好,不顛人。”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车子拐进了山路。 山路坑坑洼洼的,全是碎石和泥坑。车子顛得厉害,左摇右晃,跟筛糠似的。王爱国开得小心,握著方向盘的手都捏出汗来了,可还是免不了顛簸。 张晓峰的肩膀被顛得生疼。伤口还没长好,这一顛,像针扎似的,一下一下的。 陆青雪看见了,伸手抱住他,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疼不疼?” “没事。”张晓峰摇摇头,咬著牙,“快到了。” 又顛了半个多小时,终於到了牛家冲。 --- 车子停在村口。 刚走到王春梅家,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狗叫声。 “汪汪!汪汪!” 那声音,又响又急,带著一股子兴奋,还有说不出的急切。 张晓峰刚下车,两条黑影就窜了出来。 墨墨跑在前头,那条伤腿还有点不利索,一拐一拐的,可跑得飞快,恨不得一步跨过来。黑虎紧隨其后,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 墨墨衝到张晓峰跟前,猛地剎住,抬头看著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呼呼响,跟螺旋桨似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张晓峰蹲下来,伸手摸它的头。 墨墨一下子扑进他怀里,脑袋使劲往他怀里拱,嘴里呜呜个不停。整个身子都在抖,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委屈。 “好了好了。”张晓峰搂著它,摸著它的背,“我回来了。” 墨墨在他怀里拱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著他,叫了一声。 “汪!” 那一声,像是在问:你咋才回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张晓峰笑了。 “受伤了得住院,没办法。” 墨墨像是听懂了,又把脑袋埋进他怀里。 黑虎在旁边站著,尾巴也摇得欢,可它稳重些,只是拿脑袋蹭张晓峰的手。一下一下的,蹭得很用力。 陆青雪走过来,蹲下摸黑虎。黑虎转头舔她的手,舌头软软的,舔得她手心痒痒的。 王春梅从屋里出来。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走过来,看著张晓峰,上下打量著。 “瘦了,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看。” “还行。”张晓峰站起来,“大姐,这些天辛苦你了。” “辛苦啥?”王春梅摆摆手,“墨墨和黑虎听话得很,一点都不麻烦。就是天天趴在门口,望著山路,看著怪心疼的。有时候一趴就是一整天,怎么叫都不进屋。” 陆青雪走过去,拉著王春梅的手。 “大姐,谢谢你。” “说这些干啥?”王春梅拍拍她的手,“快进屋,外头冷。灶里烧著火,暖和。” --- 几人进了屋。 大包小包的东西,堆了一地。 王春梅看著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你……这……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难得去趟县城,就多买了点。”张晓峰说。 王春梅的儿子从里屋跑出来,看见那么多东西,眼睛瞪得溜圆。 “哇!好多!” 他蹲下来,想伸手摸,又不敢,抬头看著张晓峰。 张晓峰笑了。 “摸嘛。又不是啥金贵东西。” 那小子伸手摸了摸那个收音机的盒子,一脸好奇。 “叔,这是啥?” “收音机。”张晓峰打开盒子,拿出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装上电池,拧开开关。 沙沙的声音响了一会儿,慢慢找到了一个台。里头正在放歌曲,是《东方红》。旋律悠扬,在屋里迴荡。 那小子听著,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这……这能唱歌?” “能。”张晓峰说,“还能听新闻,听样板戏。晚上能收好多台。中央台都能收著。” 那小子蹲在那儿,盯著收音机,一眨不眨。 ---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人声也嘈杂起来。 “听说张护林员回来了?” “在王嫂子家?” “听说是坐小汽车回来的!我亲眼看见的,绿皮的,可神气了!” 不一会儿,门口就围满了人。 牛老大打头,后头跟著十几二十个村民,有老有少,男男女女。有的手里还拿著东西——几个鸡蛋,一小布袋花生,一把干蘑菇,还有的拎著块腊肉。 看见张晓峰,牛老大快步走过来。 “张护林员!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担心得不行。”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家的一点心意,你別嫌弃。几个鸡蛋,补补身子。” 后头的人也跟著往里挤,你一言我一语。 “张护林员,这是我家攒的鸡蛋,你补补身子。” “这是我家晒的干蘑菇,燉汤香得很!” “这是花生,自家种的,不多,你別嫌弃。” 桌上很快堆满了东西,鸡蛋、花生、干蘑菇、干豆角,还有一块腊肉,油汪汪的,肥膘子老厚。 张晓峰看著那些东西,心里热乎乎的。 “各位乡亲,这……这……我不能收。大家日子都不容易,留著自家吃。” “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收下吧。”牛老大说,“你这次是为了我们村,命都差点丟了。这点东西算啥?你要是不收,大家心里肯定过意不去。” “是啊是啊!”眾人附和,“收下收下!” “行,那我收下了。谢谢各位乡亲。” --- 正说著,大队长牛德旺也来了。 他从人群里挤进来,走到张晓峰跟前,握住他的手。 “晓峰同志,身体恢復得咋样了?” “还可以。”张晓峰说,“再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牛德旺点点头,又看看周围的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张护林员刚回来,需要休息。东西放下就回去,別打扰人家。” 眾人这才慢慢散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牛德旺、牛老大几个人。 牛德旺在凳子上坐下,嘆了口气。 “晓峰同志,有件事得跟你说。” 张晓峰心里一动。 “啥事?” “你布置的那片陷阱区,伤了几个人。” 张晓峰眉头一皱。 “咋回事?” 牛德旺看了牛老大一眼。牛老大接过话头。 “你住院这些天,村里有几个不开眼的,想到那片林子去捡便宜。寻思你不在,那些猎物没人收。” 他顿了顿。 “结果,三个人进去都受了伤。” “伤得重不重?” 牛老大说,“一个被绳套勒住了腿,吊起来半天,被人发现救下来,腿伤了,肿得老粗,养几天应该就没事了。一个被绊绳绊倒,摔了一跤,被竹尖刺破了手臂,流了不少血。还有一个,踩进了挖的陷坑。” 张晓峰心里一紧。 “陷坑?出人命没?” “差点。”牛老大点点头,脸色凝重,“三米多深掉进去,运气好只是被竹尖刺穿了大腿,现在在公社医院住著。医生说,命保住了,腿以后会不会落下毛病,不好说。”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就没人敢去了。”牛老大说,“那三个人的惨状,村里人都知道了,谁也不敢再往那片林子去了。。” 牛德旺在旁边补充。 “他们三兄弟后来倒是进去过几次,但只敢在外围转,捡了些小猎物。野鸡野兔啥的,没敢往深处走。” 张晓峰点点头。 “做得对。那里面確实危险,过去这么多天,我现在都记不清到底当初布置了多少了。有的地方我自己都得小心。” --- “这样,吃完饭,我们去那片林子。把那些该处理的处理掉,不然迟早还得伤人。” 牛老大点点头。 “好。我带人跟你去。多叫几个,手脚麻利点的。” --- 王春梅已经做好了饭。 一大锅糙米饭,热气腾腾;一盘炒腊肉,油汪汪的,肥肉片子透明透亮;一碗酸菜燉粉条,酸香扑鼻,热气往上冒;还有一大盆萝卜汤,汤色奶白,飘著油花。 “快吃快吃。”王春梅招呼著,“吃完饭再忙活。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 几人围坐在桌边,大口吃起来。 糙米饭拉嗓子,可配上腊肉的油水,香得很。酸菜燉粉条酸溜溜的,开胃。萝卜汤烫嘴,可喝下去浑身暖和。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雪给它们扔了几块肉,又抓了把狗粮放进盆里,两条狗抢得欢实,尾巴摇得呼呼响。 吃完饭,张晓峰站起来。 “青雪,你在家等著。我去去就回。” 陆青雪点点头。 “你小心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別逞能。” “晓得。” --- 张晓峰带著牛老大几人,王爱国也跟著,往那片林子走去。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走起来感觉不一样了。 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那片林子。 张晓峰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就从这儿开始。拆绳套和绊绳。一个个来,別漏了。跟紧我,別乱走。” 三人开始忙活。 那些绳套,有的绑在树上,有的固定在地上。一个一个解下来,让牛老大把绳子收好。这些绳子还能用,不能浪费。 那些绊绳,也是。一根一根解开,捲起来。 走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这儿有东西!” 是一个绳套。 绳套里,套著一只野兔。 但那野兔早就死了,尸体都僵硬了,眼睛闭著,皮毛灰扑扑的,肚子鼓胀。看样子死了好几天了。 张晓峰把野兔解下来,递给牛老大。 “拿著。虽然臭了,皮毛还能用。回去剥了皮,硝一硝,还能做个手套啥的。” 牛老大接过野兔,看了看。 “可惜了,死了好几天了。要是早点来就好了,肉还能吃。” “走吧,再往前看看。” 三人继续边拆边找。 一路上,陆续发现了好几个绳套里有猎物。 一只野鸡,已经臭了,羽毛乱七八糟的,苍蝇围著飞。两只野兔,也臭了,肚子都胀起来了,皮都发绿了。还有一只狐狸,皮毛还挺好看,红褐色的,可也死了好几天了,尸体硬邦邦的,眼睛都凹进去了。 张晓峰看著那些猎物,心里也觉得有点可惜。 “时间太长了,都坏了。要是早点来,能多收不少。” 牛老大也嘆气。 “是啊。可这林子,没你带著,进来就是找死。那几个受伤的,就是例子。” 突然,前面传来动静。 “呼嚕……呼嚕……” 是野猪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猫著腰,慢慢摸过去。 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一个绳套。 绳套里,套著一头野猪。 那野猪不大,估摸著七八十斤的样子,还活著。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趴在地上,喘著粗气,嘴里吐著白沫。看见有人来,它挣扎著想站起来,可绳子勒得太紧,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哼哼唧唧地叫,蹄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沟。 张晓峰迴头冲牛老大和王爱国招招手。 两人走过来,看见那野猪,眼睛都亮了。 “还有活的!” “嗯。”张晓峰说,“这畜生命大。换个人来,早死了。” 他从腰后抽出猎刀,走过去。那野猪看见刀,拼命挣扎,发出悽厉的叫声,四条腿乱蹬,嘴里“嗷嗷”的。可没用,绳子勒得紧紧的,它跑不掉。 张晓峰一刀下去,结束了它的痛苦。血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枯叶。 牛老大和王爱国上来帮忙,把野猪从绳套上解下来。那野猪沉甸甸的,抬著都费劲,两人憋得脸通红。 “这得有七八十斤吧?”王爱国问,眼睛放光。 “差不多。”张晓峰看了看,“八十斤左右。” “好傢伙!”王爱国一拍大腿,“这趟没白来!” 三人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又一个绳套。这回是一只麂子,三十来斤,还活著,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发抖。看见人来,它拼命想跑,可绳子勒著后腿,跑不掉,只能原地打转。 “这只也没死。”张晓峰说。 他走上前,又是一刀。 第102章 乡亲厚意·倦鸟归巢 拆了两个多时辰,那些绳套和绊绳,才拆得差不多。 绳子卷了一大捆,猎物堆了一堆。可大部分都坏了,招得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那些大型陷坑,还留在原地。坑口用细树枝搭的偽装,坑底那些削尖的竹子,还一根根竖在那儿,尖头朝上,月光底下泛著寒光,看著就瘮人。 这些陷坑挖的时候费了老鼻子劲,毁了太可惜。 张晓峰蹲在坑边琢磨了一会儿。 “这样,你们三兄弟把这些坑的位置都记牢,做好记號。然后你跟村里人说清楚,这片林子,以后不能隨便进。谁要进去,出了事自己负责。” 牛老大点点头。 “行。我回去就跟他们说,挨家挨户通知到。” “这个位置,记住没?”张晓峰指著一个陷阱。 “记住了。”牛老大点头,眼睛盯著那地方看了好几眼。 “这儿放块石头,做记號。” 牛老大弯腰找了块脑袋大的石头,放在旁边的树根下。石头不起眼,但仔细看能认出来。 “那些绳套和绊绳,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张晓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可这林子太大,当时布置得又多,难免有漏掉的。以后你们三兄弟进来,得十二分小心。一步都不能大意。” “晓得了。”牛老大说,“我们记下了。” 正说著,路过一个陷阱时,里头传来动静。 “呼嚕……呼嚕……” 那声音闷闷的,从坑底传上来,带著股子狠劲儿。 几人探头一看,都愣住了。 一头大野猪,在陷阱里。 那野猪大得嚇人,浑身黑褐色,鬃毛跟钢针似的根根竖起。估摸著两百多斤,比刚才那头大多了。它趴在坑底,挣扎著想往上爬,可坑太深,爬不上来,蹄子在坑壁上刨出几道深沟。那些竹籤子扎在它身上,好几处都冒血了,可它皮糙肉厚,愣是没死。 “我的老天!”王爱国惊呼,下巴都快掉了,“这……这……活的?” “活的。”张晓峰眯著眼往下看,“这畜生命大,皮厚,没伤到要害。” 那头大野猪看见有人,更加疯狂地挣扎,发出愤怒的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坑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王爱国看著那头野猪,眼睛都亮了,跟点了两盏灯似的。 “晓峰,这头得有两百多斤吧?” “差不多。”张晓峰点点头,“两百出头。” 王爱国搓著手,激动得不行,在原地直转圈。 “晓峰,这头……这头能不能……” 张晓峰看了他一眼,笑了。 “能。你的任务,这不就解决了?” 王爱国笑得合不拢嘴,嘴咧得跟瓢似的。 --- 三人又走了一圈。 收穫不少。 一头大野猪,两百多斤。 一头小野猪,八十多斤。 一头麂子,三四十斤。 野鸡野兔,数了数,起码五十多只,可大部分都坏了。只有十来只野鸡和七八只野兔还算新鲜,没臭。 张晓峰看著那些猎物,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王哥,这些,你能要多少?” 王爱国眼睛一亮。 “能要多少?我当然是全要!这回可算能交差了!” 张晓峰点点头。 “那行,咱们把这些新鲜的挑出来。坏的扔掉,皮毛能用的留下。” --- 几人开始分拣。 新鲜的野猪,就是那头八十多斤的。还有那头大的,在陷阱里,得想办法弄出来。 新鲜的野鸡,有十只,每只两斤多,加起来二十来斤。 新鲜的野兔,有八只,每只三斤左右,加起来二十多斤。 那些坏了的,全部扔掉。臭气熏天的,扔到山沟里,让野狗野狼去处理。扔的时候王爱国直心疼,咂著嘴说可惜了。 那头大野猪,费了好大劲才从陷阱里弄出来。几个人用绳子套住,一起使劲拉,“嗨哟嗨哟”喊著號子,拉了半天才拉上来。那野猪上来后还想跑,被张晓峰一刀结果了,血溅了一地。 张晓峰让牛老大叫人把这些都搬回村里。 ---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 王春梅家门口,又围了一堆人。黑压压一片,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蹲著几个半大孩子。 看见他们抬著野猪回来,眾人一阵惊呼。 “又打到野猪了?” “还有麂子?那玩意儿可精著呢!” “张护林员就是厉害!刚出院就能打著东西!” “你看那野猪,多大个儿!” 张晓峰没理会那些议论,让人把野猪、麂子和野鸡野兔放在院子里。地上铺了层稻草,把猎物码好。 他叫来牛老大。 “去把大队长叫来。” 牛老大转身就跑,脚底板带起一溜烟。 --- 不一会儿,大队长牛德旺来了。他走得急,额头上都冒汗了,喘著粗气。 张晓峰站在院子里,指著那些猎物。 “这些新鲜的,是今天从陷阱里收的。大部分都坏了,就剩这些好的。” 他指了指那头麂子。 “这麂子,我要。留著给青雪补补身子。” 又指了指那些野鸡野兔和那头大野猪。 “这些野鸡野兔,和那头大野猪,就卖给王哥。” 王爱国在旁边点头,掏出烟来散了一圈。 牛德旺和牛家三兄弟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张晓峰还想继续说什么。 张晓峰继续说。 “卖的钱,就交给大队长你安排。看是给村里人一人分点,还是买点啥东西,你决定就好。” 他顿了顿。 “你们三兄弟,把那些坑的位置都记牢,做好记號。以后你们进林子的时候,要小心。那片林子,以后就是你们的猎场了。只要小心点,贴补家用没问题。” 牛家老大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晓得了。我们会注意的。张护林员,你……你……太好了。我们……都不知道说啥好。” 张晓峰又看向牛德旺。 “大队长,你也跟村里人说说,那片林子危险,不要隨便进。出了事,自行负责。” 牛德旺点点头。 “行。我明天就开会说。” --- 正事说完,王爱国开始过秤。 那头大的野猪,一称,二百一十二斤。 “五毛一斤,一百零六块。”王爱国掏出个小本本记上。 野鸡十只,二十二斤。野兔八只,二十斤。 “野鸡一块一斤,二十二块。野兔七毛一斤,十四块。一共一百四十二块。” 王爱国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张晓峰。厚厚一沓,嘎嘎新的。 张晓峰接过钱,看了看,忽然转身,把这些钱递给牛德旺。 牛德旺愣住了。 “这……这……” “不是刚才已经说了,这些钱,给大队。”张晓峰说。 牛德旺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那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你……你这是……” 张晓峰说,“这些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买点化肥也好,修修路也好。” 牛德旺眼眶红了。 “晓峰同志,你……你这……” “別这那的了。”张晓峰把钱塞到他手里,“拿著。给村里修修路,或者买点啥,都行。” 牛德旺拿著那沓钱,手都在抖。 旁边的村民看著,一个个眼眶都红了。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背过身去。 --- 牛德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很,跟砂纸磨过似的。 “晓峰同志,你这份心意,我替全村人收下了。” 他把钱揣进兜里,又看向张晓峰。 “不过,你这次受伤,很长时间不能进山,我们也得表示表示。你不能拒绝。” 张晓峰愣了一下。 “啥?” 牛德旺冲旁边招招手。 几个壮劳力走过来,抬著两袋东西。袋子鼓鼓囊囊的,压得扁担弯成了弓。 “这是两百斤大米。”牛德旺说,“大队仓库里匀出来的,都是好米。。” 又指了指旁边一堆萝卜白菜。 “这大概有两三百斤萝卜白菜,各家各户凑的。都是自家种的。” 张晓峰看著那些东西,愣住了。 “这……这太多了吧。我不能要。大家日子都不容易。” “这些都是我们种的,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牛德旺说,“你必须收下,不然这钱我们也不要。” 旁边的村民也纷纷开口。 “是啊!张护林员,你就收下吧!” “对啊!收下吧!你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 “就是!你不收,我们晚上都睡不著觉!” 张晓峰看看那些东西,又看看那些村民,心里热乎乎的,嗓子眼有点堵。 “行。”他点点头,“那我收下了。谢谢各位乡亲。” --- 牛德旺又开口了。 “晓峰同志,这些东西,我们帮你送到家去。你身上有伤,可背不得。” 他指了指那几个壮劳力。 “你们几个,跟张护林员走一趟。天黑路滑,路上小心点。把人送到了再回来。” 几个壮劳力点点头。 张晓峰想说什么,陆青雪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让他们送吧。你身上还有伤,不能背东西。万一挣著伤口咋整?” 张晓峰这才点点头。 “那行。麻烦各位了。” --- 东西收拾好,准备出发。 两百斤大米,分成四袋,两人用扁担挑著。扁担压在肩上,一走一颤,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两三百斤萝卜白菜,装了好几背篓,堆得冒尖,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还有那头麂子,用背篓装著,四条腿耷拉在外头。 好在人多,挑的挑,背的背,倒也安排得开。一共来了六个壮劳力,个个膀大腰圆。 张晓峰和陆青雪带著墨墨和黑虎,走在前面。后头跟著一群人,挑著担子,背著背篓,浩浩荡荡往山里走。那阵势,跟搬家似的。 墨墨和黑虎跑前跑后,兴奋得很。这么多天没回家,它们也想了,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些人,又看看张晓峰。 王春梅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远去。她儿子在旁边,仰著头问: “妈,张叔还会来吗?” 王春梅摸摸他的头。 “会来的。” --- 山路难行,张晓峰带著伤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踩著石头滑倒,伤口一挣就疼。 那些挑担子的人,走得倒快。山里人,走惯了山路,挑著百来斤的东西,照样走得飞快。他们也不催,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一会儿,抽根烟,嘮几句。 走了两个多时辰,终於到了张晓峰的木屋。 木屋静静蹲在山腰上,屋顶的茅草在星光里泛著银白。坝子上扫得乾乾净净,一切还是老样子。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这间木屋,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於到家了。” 陆青雪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木屋。 “嗯,到家了。” 那些帮忙的人把东西放下,码在坝子上。大米两袋,萝卜白菜好几筐,还有那只麂子。 牛老大走过来。 “张护林员,东西都放下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张晓峰点点头。 “辛苦你们了。路上小心。慢点走,不著急。” “辛苦啥?”牛老大摆摆手,“应该的。你好好养伤。有啥需要,让人带个话。我们三兄弟,隨叫隨到。” 张晓峰心里一暖。 “好。我记住了。” --- 牛老大带著人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消失在夜色里。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是送行的歌。 木屋里安静下来。 墨墨和黑虎在坝子上跑来跑去,兴奋得很。离家这么多天,终於回来了,它们撒欢似的跑,你追我赶,在坝子上转圈。墨墨那条伤腿还有点不利索,可一点也不耽误它疯跑,跑几步还回头看看张晓峰,叫一声。 张晓峰坐在门槛上,看著那两条狗,笑了。 陆青雪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晓峰。” “嗯?” “你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吧?” 张晓峰想了想,点点头。 “肯定是好人多啊。坏人也有,但绝对是好人多。你看今天这些乡亲,多好。” 两人就那么坐著,看著月亮慢慢升起来。 墨墨和黑虎跑累了,趴在他们脚边,尾巴轻轻摇著,舌头伸得老长。 陆青雪忽然说:“晓峰,我想好了。” “想好啥?” “给墨墨找个媳妇。生一窝小狗。” 张晓峰愣了一下。 “啥?” “你看墨墨,多厉害。”陆青雪说,“跟豹子干都敢上。它的崽,肯定也厉害。以后咱们就有好多条好狗了。到时候养一群,看山护院的。” 张晓峰笑了。 “行。听你的。给它找个好媳妇。找条厉害的母狗,生一窝小狗。” 墨墨像是听懂了,抬起头,叫了一声。 “汪!” 两人都笑了。 这一夜,睡得安稳。 第103章 晨起营生·烟火人家 这一夜睡得踏实,浑身骨头都像归了位。 张晓峰睁开眼,看著熟悉的屋顶,听著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嘰嘰喳喳的,是山麻雀在竹林里闹腾。心里头那个舒坦,就跟泡在温水里似的。他就那么躺著,想著今天要做的事。 昨天从牛家冲带回来的东西还胡乱堆在灶屋里——大米、萝卜、白菜,还有那头麂子。 从县城买回来的那些物件,收音机、衣裳,还有医院带回来的东西也得规整好。 他正想著,陆青雪动了一下,睁开眼。 “醒了?” “嗯。”张晓峰说,“你再睡会儿。这些天累坏了。” 陆青雪摇摇头,坐起来。头髮有点乱,脸上还带著睡意。 “不睡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弄的。昨儿个那些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 --- 两人起了床,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外头的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肺里都凉颼颼的,跟喝了口冰水似的。 坝子上铺了一层白霜,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那股脆劲儿。 打开灶屋门,墨墨和黑虎从窝里钻出来,跑过来蹭他们的腿。 张晓峰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 “好了好了,一会儿给你们弄吃的。急啥?” --- 两人先把那些从县城带回来的东西搬进新屋。 收音机放在新屋的书桌上,那位置正好,躺在床上也能听。暖水瓶、两个搪瓷缸子、两个铝製饭盒,也整整齐齐摆到书桌上。 衣裳叠好放进衣柜里。中山装掛起来,军便服叠好,秋裤棉毛衫放在一边。陆青雪的碎花棉袄也叠好,整整齐齐码著,她伸手抚了又抚。 陆青雪看著那些衣裳,嘴角带著笑。 “这下衣服可够穿了。” --- 东西收拾妥当,两人来到灶屋。 张晓峰把那头麂子从背篓里提了出来。麂子已经硬了,冻得邦邦硬,但肉还很新鲜。 一刀划开肚皮,內臟哗啦涌出来,带著一股腥臊气。墨墨和黑虎立马凑过来,鼻子一耸一耸的,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去。 张晓峰把心、肝、脾、肺、肾一样一样摘出来,放进一个盆里。肠子肚子也掏出来,放另一个盆里。 “这些內臟,草草洗一下就行。”张晓峰说,“反正给狗做狗粮用的,不用太乾净。” 陆青雪端过盆,到后面沁水盪边舀水,开始洗那些內臟。水冰得刺骨,她的手一会儿就红了,可她还是洗得仔细。 张晓峰把麂子肉分成几大块——前腿、后腿、肋条、里脊。刀法利落,顺著骨缝走,咔嚓咔嚓几下就卸开了。肉块切得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这些肉,得先熏一下。”他说,“再跟腊肉香肠一起掛著就行。” 陆青雪没一会儿就洗完了內臟,过来帮忙。手冻得通红,她往嘴边哈了哈气,搓了搓。 两人把肉块用盐抹了一遍,又撒上野花椒麵、辣椒麵,搓匀了。盐粒在肉上慢慢化开,调料渗进肉里,一股香味飘出来。然后把肉块一块一块穿起来,掛到灶台上方。 灶膛里添了些新鲜的柏树枝。湿漉漉的柏树枝烧起来,冒出一股青烟,那烟往上飘,裹住那些肉块,一丝一丝地往里渗。 “要熏多久?”陆青雪问。 “一两个小时就行。”张晓峰说,“熏出香味来,再掛到上头跟腊肉香肠一起慢慢熏著就行了。日子越久,味道越足。” --- 肉掛上去熏著,张晓峰又开始处理那些內臟。 心肝脾肺肾,切成小块,摊在竹筛上。肠子肚子,也切成小段,同样摊开。刀起刀落,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这些得炕干。”他说,“炕干了磨成粉,掺到狗粮里。” 灶膛里的火拨旺些,把竹筛架到灶膛上头。那些內臟块在热气里慢慢变干,顏色变深,香味飘出来,一股肉香混著烟火气,馋得两条狗狗直流口水。 “馋狗。”张晓峰笑骂。 正忙活著,张晓峰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灶屋角落。 那里放著个木盆,是上次滷的猪头肉和猪肚。去牛家冲之前滷的,只吃了一点,还剩大半盆。 肉,已经坏了。 虽然是大冬天,可放了这么多天,还是发出一股臭味。盆沿上都长了一层白毛。 陆青雪走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坏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嘆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多肉,糟践了。” 他把木盆端出来,那股味更冲了,有些难闻。 “扔了?”陆青雪问。 张晓峰想了想。 “扔了可惜。虽然有点臭味,但到底是肉。洗洗,炕干了,还能给狗吃。” 陆青雪愣了一下。 “狗吃?” “嗯。”张晓峰说,“狗子的肠胃可强大得很,洗洗乾净,炕干了,掺到狗粮里,没事的。”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端过盆,开始洗那些肉。用热水洗了几遍,又用凉水冲。那臭味虽还在,但淡了很多。 洗完了,切成小块,摊在另一个竹筛上,架到灶膛上头炕著。 --- 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照在坝子上,暖烘烘的,白霜早就化乾净了。几只麻雀在竹林里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张晓峰看了看灶台上方掛著的那些肉。熏了一个多时辰,肉块表面已经变了顏色,带著一层淡淡的金黄。柏枝的香味渗进肉里,闻著有一股清香味。 “差不多了。”张晓峰把那些肉块取下来,重新掛到灶台上方更高的位置。跟腊肉香肠一起掛著,一排一排油汪汪的,看著就很是喜人。 那些內臟块,已经炕得半干,顏色发褐,硬邦邦的。张晓峰翻看了一下,点点头。 “再炕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他又去看那盆坏了的肉。那些肉块也炕得乾乾的,臭味没了,闻著居然有点香,像肉乾的味道。 --- 简单做了点饭。 吃完午饭,两人又开始忙活。 那头麂子的头、蹄子、排骨,还堆在那儿。这些今天燉著吃了。 张晓峰把麂子头劈开,一刀下去,“咔嚓”一声,头裂开成半。蹄子剁成小块,排骨砍成小段。全部放进锅里,加水,大火烧开。 水开了,浮沫飘起来,白花花的一层,腥气跟著冒出来。 张晓峰拿勺子把浮沫撇乾净,一下一下的,撇得仔细。 然后加入盐、野薑片、野花椒、野山椒、干辣椒,又倒了点酱油。 “卤两个小时,骨头上的肉就能拆下来了。” 陆青雪蹲在灶边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时不时撩一下垂下来的头髮,露出光洁的额头。 “拆下来的肉,跟萝卜一起燉?”她问。 “嗯。”张晓峰点点头,“萝卜燉肉,香得很。燉一大锅,够吃两天的。” --- 两个小时过去,卤锅开了好几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那香味钻进鼻子里,馋得人直咽口水,肚子里咕咕叫。 张晓峰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一团白雾扑在脸上,烫得他往后一仰。那些骨头上的肉已经燉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透,骨头和肉都分开了,肉片片往下掉。 他把骨头一块一块捞出来,放到案板上。等凉一凉,开始拆肉。 麂子头上肉不多,但都是活肉,嫩得很,一撕就下来,丝丝缕缕的。蹄子上的筋头,软糯q弹,咬著有劲,黏黏的。排骨上的肉,香得很,还带著点肥油。 陆青雪也来一起帮忙拆。两人一边拆,一边把那肉放进一个盆里。手被烫得直甩,放到嘴边吹吹又继续拆。 拆下来的骨头,张晓峰扔到和上次的野猪骨堆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白花花的。 拆完肉,盆里堆了四五斤肉,油汪汪的。 张晓峰又去拿了几根萝卜,洗乾净,切成滚刀块。萝卜白生生的,一刀下去,“咔嚓”脆响,水灵灵的。 锅里重新加水,把那盆肉倒进去,萝卜也倒进去,重新放点佐料。大火烧开,小火慢燉。 “再燉一个小时。”他说,“肉烂萝卜香,汤也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汤能鲜掉眉毛。” --- 趁燉肉的工夫,张晓峰又开始忙別的。 上次留的野猪骨加上刚拆的那些麂子骨头,堆了一大堆。他用另一口锅把这些骨头小火烘乾。骨头在锅里噼里啪啦响,慢慢变干,顏色发黄。 又把那盘小石磨搬出来,放在坝子上。 锅里骨头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顏色从白变黄,最后变成焦褐色。 烘好后,摊开晾著。 接著炒米。 他舀出大概四十来斤大米,倒进另一口锅里。米粒在锅里噼里啪啦响,像放小鞭炮,蹦蹦跳跳的,慢慢变成淡黄色,香味飘出来,一股焦香味。 “炒这么多米?”陆青雪问。 “嗯。”张晓峰说,“骨头多,就多做点。这段时间我进不了山,多做点够它们多吃一阵子。” 米炒好,也摊开晾著,黄澄澄的一片。 那些內臟,早就炕干了,硬邦邦的,收拢起来,堆成一堆。 骨头晾凉了,开始磨。 张晓峰坐到石磨前,抓起一把骨头,放进磨眼里。推动磨盘,嘎吱嘎吱响,灰白色的粉末从磨缝里洒出来,细细的,落在下面的木盆里。 陆青雪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骨头。她添得稳,不多不少,刚好满磨眼。 骨头硬,磨起来很费劲。张晓峰额头上渗出细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陆青雪时不时拿手帕给他擦汗。 磨完骨头,磨內臟。 內臟脆得很,一捏就碎。放进磨眼里,几下就变成褐色的粉末。那粉末带著一股肉香。墨墨和黑虎闻见香味,又凑过来,蹲在旁边看。 最后磨米。 米粉也好磨,黄澄澄的,细得很,洒出来像下雪一样,飘得到处都是,落在盆里厚厚一层。 磨完,三盆粉堆得满满当当。黄的、褐的、灰白的,在阳光下泛著光,看著就喜人。 --- “行了。”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又扭了扭脖子,“搓丸子。” 他从屋后抱来一抱白菜,洗乾净,剁得碎碎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又把那些炕乾的坏肉块也磨成粉,倒了进去。 大木盆搬出来,把三盆粉倒进去。米粉、內臟粉、骨头粉,混在一起,用手搅拌均匀。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痒痒的,滑滑的。然后倒进剁碎的白菜,再搅拌。 最后,慢慢倒入刚才滷製麂子骨头的汤。 一边倒一边搅,那些乾粉吸收了汤汁,慢慢变成湿乎乎的一团。香味飘起来,浓得化不开,馋得墨墨和黑虎直打转,围著木盆绕圈圈,尾巴摇得呼呼响。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鼻子一耸一耸,哈喇子流了一地。墨墨急得直打转,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嘴里呜呜叫。 “急啥?”张晓峰笑骂,“等会儿搓好了,炕干给你们吃。” 两人开始搓丸子。 抓起一把混合好的料,在掌心里一攥,再一搓,一个圆滚滚的丸子就出来了。鵪鶉蛋大小,表面光滑,一个一个摆在竹筛上。 搓了一个多时辰,那一大盆料才全部搓完了。两个人腰都直不起来了,手也酸了,可看著那些丸子,心里高兴。 坝子上,旧报纸一张一张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丸子。黄的褐的,圆滚滚的,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冬天阴乾太慢。”张晓峰说,“得炕干。。” 他把用竹筛装了些狗粮丸子端进灶屋,架到灶膛上头。灶膛里火拨旺些,热气往上冒,慢慢炕著那些丸子。丸子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表面变硬,顏色变深。 --- 將丸子全部炕了一遍,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坝子上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竹林在月光下摇曳,影子拉得老长。 张晓峰看了看灶上燉著的萝卜肉汤,灶里的火已熄了好一会儿了,但锅里的汤却还是热热的,冒著热气。打开锅盖,香气扑鼻而来,一团白雾腾起,带著肉香。 “好了。”他说,“吃饭。饿坏了吧?” 两人盛了饭,就著萝卜燉肉,大口吃起来。 那肉燉得烂,入口即化,都不用怎么嚼,舌头一抿就化开了。萝卜吸饱了肉汤,又软又香,一咬一股汤,烫得直哈气。汤也鲜,乳白色的,喝一口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浑身上下都舒坦。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雪给它们扔了几块肉,又抓了把新炕的狗粮丸子放进盆里。两条狗埋头就吃,吃得欢实,尾巴摇得呼呼响,脑袋都埋进盆里了。 吃完饭,已经快半夜了。 月亮升到半空中,照得木屋一片银白。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在说话。 两人把碗筷收拾了,又去看了看那些炕著的丸子。翻了一遍,再让它们用余火炕一下。 洗漱完,躺回床上。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轻声说:“今天累死了。腰酸背疼的。” 张晓峰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累就睡。明天还有事呢。” “嗯……” 她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 第104章 丰衣足食·冬藏之喜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床上,暖烘烘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张晓峰睁开眼,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疼,胳膊腿都像不是自己的了,可心里舒坦。那种累过之后的踏实,比啥都强。 陆青雪也醒了,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 “啥时候了?” “早上十点了。”张晓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两人起了床,穿好衣裳,来到灶屋。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但灶台上那些丸子已经炕干了。一个个硬邦邦的,顏色发深。 “好了。”他说,“收起来。” 两人把那些丸子收进米袋里。装了慢慢两大口袋,鼓鼓囊囊的。 张晓峰拎起来掂了掂。 “起码一两百斤。” “这么多?”陆青雪有点吃惊,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张晓峰点点头,“起码够墨墨和黑虎吃一个多月了。要是掺著別的喂,能撑更久。”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看著那些布袋,尾巴摇著。它们知道,那是它们的粮食,眼睛里都是期待。 --- 收了狗粮,两人开始吃早饭。 热一热昨晚的萝卜肉汤,对付了一顿。汤还是那么香,肉还是那么烂,萝卜还是那么软。一人又扒了两大碗饭,吃得饱饱的。 吃完饭,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那些萝卜白菜。 白菜堆得跟小山似的,起码有两三百斤,绿油油的。萝卜也多,圆滚滚的,码在那儿,有的还带著泥。 “白菜放不久,会坏。”他说,“得醃起来。萝卜能放,就搁著,吃的时候拿。这东西耐放,一冬天都坏不了。” 陆青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醃白菜?你会吗?” “辣白菜,以前看別人做过。”张晓峰说,“用辣椒麵、花椒麵、盐,醃。试试唄,不然坏了更可惜。” “嗯!那我们试试。”陆青雪眼睛亮亮的,来了兴致。 --- 两人开始忙活。 先把白菜搬进灶屋,一颗一颗洗乾净。水冰得刺骨,手伸进去跟针扎似的,可两人谁也没吭声。 洗好的白菜,晾在竹筛上,控干水分。 然后开始准备调料。 张晓峰从墙上摘下几串干辣椒。又从木盆里掏出野花椒、野山姜、野山椒。这些都是每次进山,看见就采,採回来就晒乾了放著,攒了不少,够用很久的。 “把这些炒干。”他说,“炒干了磨成粉,才香。” 他把干辣椒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炒。辣椒在锅里噼里啪啦响,香味飘出来,呛得人直咳嗽,眼泪直流。 陆青雪在旁边扇著,眼泪都呛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咳咳……这味儿……太冲了……呛死人了……” 张晓峰笑了,也被呛得咳了两声,嗓子眼火辣辣的。 “忍著点,一会儿就好。辣才香嘛。不辣不叫辣白菜。” 辣椒炒好,变得脆脆的,一捏就碎,摊开晾著。接著炒花椒,炒山姜,炒山椒。一样一样炒干,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又麻又辣又冲,整个灶屋都是香的。 晾凉了,开始磨粉。 石磨搬出来,先磨辣椒。干辣椒脆得很,一磨就碎,变成红彤彤的辣椒麵。那辣椒麵细得很,顏色鲜红,看著就辣,闻著就呛,鼻子痒痒的。 接著磨花椒。花椒磨成粉,麻香味更浓了,钻鼻子里,麻得舌头都木了。 最后磨山姜和山椒。山姜粉黄黄的,带著一股特殊的辛香,有点冲,像药味儿。山椒粉淡黄色,辣里带香,闻著就开胃。 磨完,四碗粉摆在案板上。红的、黄的、褐的,顏色各异,香味混在一起。 --- 调料准备好,张晓峰又拿出一包盐。他每次黑市採购,不管家里缺不缺盐,都会买上几斤,现在家里起码存有二十多斤盐。 还有这次从县城买的味精,买了好几包,醃白菜放一点提鲜。这时代味精可是稀罕物,一般人都捨不得买。 “这些准备得够不够了?”陆青雪问。 “差不多了。”张晓峰说,“开整。看我的。” 他把一棵白菜拿过来,开始往白菜上抹调料。 先撒一层盐,搓匀了,盐粒在菜叶上慢慢化开,渗进叶子里。再撒辣椒麵、花椒粉、山姜粉、山椒粉,一样一样抹上去。每一片叶子都抹到,每一处都不放过。手指在菜叶间穿梭,把调料抹进每一道缝隙,抹得仔仔细细。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学著他的样子,也拿起一棵白菜。 她抹得慢,但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翻开来,把调料抹进去,再合上。动作轻轻的,生怕弄坏了菜叶,像在伺候什么宝贝。 “这样行不?”她问,抬头看他。 “行。”张晓峰看了一眼,“就是这样,每片叶子都要抹到。抹匀了才入味。” 两人蹲在那儿,一棵一棵白菜抹过去。抹好的,放进木盆里,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压紧。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好奇地看著。不知道主人在弄啥,但那香味闻著就馋人。墨墨凑过来想舔,被张晓峰一巴掌拍开,委屈地呜呜叫。 --- 抹了小半个时辰,白菜抹了十几棵。家里的木盆,已经装满了一盆。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腰酸背痛,蹲太久了,腿都麻了,像有蚂蚁在爬。 他想了想。 “得多找点傢伙什装。” 他走到灶屋角落,翻出几个木盆。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全搬出来。 “把这些都洗乾净。”他说,“全部用来装醃白菜。” 陆青雪舀水,开始洗盆。 张晓峰继续抹白菜。 两人配合著,一个抹,一个洗。抹好的白菜码进盆里,一盆满了换一盆。抹好的盆,搬到角落码好。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两人就那么蹲著,一棵一棵白菜抹过去。手酸了,腰疼了,腿也麻了,可谁也没停。累了就换个姿势,歇一会儿继续,甩甩手,揉揉腰。 那白菜堆,一点一点变小。那木盆,一个一个装满。 --- 到下午三四点钟,白菜终於全部抹完了。 太阳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进灶屋,一片金黄。 家里的木盆,大大小小七八个,全部装得满满当当。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压得实实的,调料的味道飘出来,又香又辣。 张晓峰叉著腰,看著那些木盆,笑了。 “行了,够吃好久了。” 陆青雪也笑了,揉著腰,齜牙咧嘴的。 “累死我了。腰都快断了。” “累是累,值得。”张晓峰说,“这辣白菜,又香又辣,下饭得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就著这个能吃三大碗饭。” 陆青雪点点头。 “那这些盆,就放这儿?” “嗯。暂时只能这样。”张晓峰说,“先放灶屋角落就行。等下次碰见王哥,托他帮忙买两个大罈子。到时候倒进罈子里,就好了。” 两人把那些木盆搬到灶屋角落,一个一个码好,整整齐齐的。 --- 白菜醃好了,萝卜还没动。 “萝卜咋整?”陆青雪问。 “萝卜好办。”张晓峰说,“就堆在墙角,吃的时候拿。不会坏。这东西耐放,一冬天坏不了。” 两人把萝卜搬到灶屋另一个角落,一个一个码好。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灶屋染成一片金黄,暖洋洋的。 张晓峰站在灶屋中央,看著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和萝卜,心里满满的,像装满了东西。 “这下好了。”他说,“一冬天的菜,都有了。下雪都不怕。外头下大雪,屋里吃辣白菜,那才叫过日子。” 陆青雪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些东西。 “还有肉。”她说,“腊肉、香肠,还有麂子燻肉。都不缺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米也有,油也有,盐也有。啥都不缺了。”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踏实,还有对未来的盼头。 ---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看著他们。尾巴轻轻摇著,一下一下的。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墨墨的头。墨墨的脑袋热乎乎的,毛软软的,眼睛亮晶晶的。 “墨墨,这个冬天,咱们不愁了。有肉吃,有菜吃,啥都有。” 墨墨叫了一声。 “汪!” 像是在说:知道了。跟著你,不愁。 陆青雪也蹲下来,摸著黑虎。 黑虎的尾巴摇了摇,舔了舔她的手,舌头软软的,痒痒的。 两人站起来,看著外头。 天已经黑了,月亮掛在半空中,又大又圆,照在坝子上,照在竹林上,照在远处的山峦上。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在唱歌,又像在说话。 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 “饿了吧?”张晓峰问。 “饿了。”陆青雪说,“中午就没好好吃。” “热饭吃。”张晓峰走进灶屋,把昨晚剩的萝卜燉肉热上。 不一会儿,饭菜热好了。两人坐在灶边,就著萝卜燉肉,大口吃起来。 那肉还是那么香,萝卜还是那么软,汤还是那么鲜。一人又扒了两大碗饭,吃得饱饱的。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雪给它们扔了几块肉,又抓了把狗粮丸子放进盆里。两条狗埋头就吃,吃得欢实,尾巴摇得呼呼响。 吃完饭,收拾完,夜已经深了。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木屋一片银白,跟白天似的。 两人洗漱完,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 山风停了,竹林静了,只有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又归於寂静。 木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安稳。 第105章 閒来垂钓·喜获佳音 日子一天一天过。 张晓峰身上的伤,也在一天一天好起来。 左肩上那两个牙印,结了痂,黑红黑红的,摸上去硬邦邦的。那些抓痕,也慢慢癒合,新长出来的肉跟旁边的皮肤不一样,粉嫩粉嫩的,跟小孩儿的皮肉似的。 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不假。虽然简单的家务做做没事,可像砍柴这些重活还是干不了,一使劲肩膀就疼。进山打猎就更別想,那得等伤彻底好了才行,不然半道上伤口崩了,叫天天不应。 於是,张晓峰就閒下来了。 閒得发慌。 ---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窗户。天亮了,起来了。天没亮,躺著。可躺著也睡不著,就那么乾瞪眼。 吃了早饭,两人就坐在灶屋里烤火。灰篓里的炭火烧得红彤彤的,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烤得人脸上发烫。 墨墨和黑虎趴在脚边,眯著眼,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偶尔尾巴动一下。 陆青雪坐在旁边,手里拿著毛线,一针一针织著。那是给张晓峰织的毛衣,已经织了大半了,藏青色的,厚实得很。 张晓峰就那么坐著,看著灶膛里的火苗发呆。火苗一跳一跳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在跳舞。 “你瞅啥呢?”陆青雪问。 “没瞅啥。”张晓峰说。 “那你就那么坐著?” “不坐著干啥?”张晓峰嘆了口气,“又不能进山,又不能干活,就跟个废人似的。浑身上下不得劲。” 陆青雪笑了。 “废人?谁家废人马上一个月能挣三十块?谁家废人一个人就能打死一头豹子?你要算废人,那別人还活不活了?” 张晓峰也笑了。 “那倒也是哈。我这不是閒得慌嘛。” --- 坐了一会儿,张晓峰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头,坝子上铺著一层薄薄的霜,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晃得人眯眼。远处的竹林,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偶尔风吹过,沙沙响几下。 他又走回来,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陆青雪看著他走来走去,忍不住笑。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跟个磨盘上的驴似的,转来转去。” “我真的閒得慌啊。”张晓峰说,“你还是让我干点啥,別让我总这么干坐著。再坐下去,我这人就要发霉了。” “那你去劈柴?” 张晓峰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动了一下。疼,还是疼,像针扎似的。 “劈不了。” “那你去挑水?” “挑不了。” “那你去砍竹子?” “砍不了。” 陆青雪笑了。 “那你还是坐著吧。等你伤好了,有你忙的时候。” 张晓峰嘆了口气,又坐下。 --- 就这么过了几天,张晓峰实在憋不住了。 这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张晓峰翻来覆去睡不著。床板嘎吱嘎吱响,跟老鼠叫似的。 陆青雪被他吵醒了。 “你咋了?” “睡不著。”张晓峰说。 “为啥睡不著?” 张晓峰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搂住她。 陆青雪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黑暗中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你……你想干啥?” “你说呢?”张晓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陆青雪推开他。 “不行。” “为啥不行?” “你伤还没好利索呢。”陆青雪说,“医生说了,得好好养著。不能剧烈运动。你都忘了?” “我就轻轻动,保证不剧烈。” “不行。”陆青雪態度坚决,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张晓峰嘆了口气。 “那得等到啥时候?” “等你好了再说。”陆青雪靠在他肩上,“你听话,好好养伤。等伤好了,都依你。现在不行。” 张晓峰没办法,只好躺著。 可睡不著,还是睡不著。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 --- 第二天晚上,他又试了一次。 这回陆青雪没说话,只是拿眼睛瞪著他。 那眼神,软软的,却带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亮亮的,跟两颗星星似的。 张晓峰被她看得心里发虚。 “我就是……想……” “想啥?”陆青雪瞪著他,“想伤口崩开?想再去医院躺半个月?想让我天天伺候你?你想,我可不想。” “不是……” “那就老实躺著。”陆青雪说完,翻过身,背对著他。 张晓峰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 第三天,张晓峰决定找点事做。 吃了早饭,他对陆青雪说:“我去溪边走走。” 陆青雪抬起头,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去干啥?” “就走走。”张晓峰说,“透透气,老在屋里待著,闷得慌。再待下去,我真要长毛了。” 陆青雪看看他,点点头。 “那你去吧。別走远了,別累著。伤口还没好利索呢。” “晓得。” 张晓峰穿上棉袄,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墨墨立马窜起来,跟在他后头,尾巴摇得呼呼响。 陆青雪喊了一声:“黑虎,你也跟著去!” 黑虎站起来,也跟上去。 两条狗,一个人,慢慢往溪边走去。 --- 溪边还是老样子。 溪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 张晓峰找了块石头坐下,看著溪水发呆。 墨墨和黑虎在旁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追个蝴蝶,一会儿用爪子拨弄水花。墨墨溅了一身水,抖了抖,水珠四溅。 坐了一会儿,张晓峰忽然想起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凉。 冰凉的。 可那种凉,让人清醒,让人精神。 他看著溪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以前每次来,都能钓不少。溪石斑,鯽鱼,还有种叫不上名字的,都有。那溪石斑好吃,肉嫩,刺少。 以前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钓了就走,没工夫细琢磨。 现在有时间了。 大把的时间。 张晓峰站起来,往回走。墨墨和黑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 回到屋里,陆青雪看见他,愣了一下。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晓峰没回答,径直走到灶屋角落,翻出那两根鱼竿。一根是给陆青雪做的,短些,轻巧。一根他自己的,是长的那根,斑竹的,结实。 他又翻出那个装鱼鉤鱼线的盒子,打开看了看。里头还有好几副,是王爱国以前给的。 “你这是要干啥?”陆青雪问。 “钓鱼。”张晓峰说,“养伤这些天,天天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钓钓鱼。既能打发时间,又能弄点吃的。” 陆青雪愣了一下。 “钓鱼?” “嗯。”张晓峰说,“钓了鱼,吃不完的就养起来。等攒多了,就卖给王哥,也是一笔收入。不能光閒著,得找点事干。” 陆青雪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人家养伤躺著,你养伤还想著挣钱。” 张晓峰也笑了。 “閒著也是閒著,总得找点事干。不然真要憋出病来。” --- 说干就干。 张晓峰提起陆青雪编的鱼篓子。那篓子编得细密,比他编的那个好看多了,结实得很。 --- 张晓峰就拿著鱼竿,带著墨墨,往溪边走去。 陆青雪送到门口。 “小心点。別太累。” “晓得了。” 到了溪边,还是那块石头,还是那个位置。 张晓峰坐下来,把鱼线拋出去。浮子在水中晃了晃,定住了。 墨墨趴在他脚边,眯著眼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晒得狗都懒了。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浮子沉了一下。 张晓峰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溪石斑脱水而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嗒”落在身后的草丛里。银白的鱼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墨墨窜过去,叼起来,放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呼呼响,像是在邀功。 “好。”张晓峰摸摸它的头,“乖。” 继续钓。 太阳慢慢升高。 鱼一条一条上鉤。 大的,小的,溪石斑,鯽鱼,还有几条张晓峰叫不上名字的,肚子鼓鼓的。 钓到下午两点左右,鱼篓里已经装了五六斤鱼。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还行,不累,肩膀也不疼。收穫也不错。 他收拾好东西,往回走。墨墨跑前跑后,兴奋得很。 --- 回到屋里,陆青雪看见那些鱼,眼睛亮了。 “这么多?” “嗯。还可以。”张晓峰把鱼倒进木盆里,加了些水,“有个五六斤。” 陆青雪蹲下来看那些鱼。银白的鱼身在盆里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溅起点点水花。 “这么多,做来吃?” “先养著。”张晓峰说,“等攒多点,再处理。” 陆青雪点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张晓峰每天就去溪边钓鱼。 早上吃了饭去,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去,傍晚回来。 一天下来,多的时候能钓十来斤,少的时候也有两三斤。 那些鱼,活著的就养在木盆里。死了的,就收拾乾净,或做来吃了,不想吃就掛在灶台上方熏著。熏过的鱼,有一种特別的香味。 木盆里的鱼越来越多,挤得满满的,密密麻麻的。 陆青雪每天负责给鱼换水,餵点蚯蚓什么的。那些鱼也爭气,没怎么死。 墨墨和黑虎天天蹲在盆边看,看有没有翻肚子的鱼。一看有鱼不动了,就冲陆青雪叫。 --- 这天傍晚,张晓峰刚钓鱼回来,刚走到坝子上,就听见屋里传来人声。 他愣了一下。 推开门,就看见王爱国坐在灶边,正跟陆青雪说话。灶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看见张晓峰进来,王爱国站起来。 “晓峰兄弟!回来了?” 张晓峰笑了。 “王哥?你咋来了?” 王爱国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 “这么久没见,心里惦记著。早就想来看看你了。今天正好有空,就来了。” 他从旁边提起一个布袋,递给张晓峰。 “给你带点东西。补补身子。” 张晓峰接过来,打开一看——红糖,两斤。掛麵,五斤。还有一瓶酒,自酿的苞谷酒,度数不高,养伤也能喝点。 他心里热乎乎的。 “王哥,你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干啥?太破费了。” “看你说的。”王爱国摆摆手,“咱俩啥交情?你受伤了,得补补。这点东西算什么?” 陆青雪在旁边说:“晓峰,快坐下,跟王哥聊会儿。我去做饭。今晚留王哥吃饭。” --- 第106章 伤愈情浓·岁月静好 陆青雪进了灶屋,开始忙活。 张晓峰和王爱国坐在灶边,摆起龙门阵。 王爱国又聊起打豹子的事,张晓峰又讲了一遍。虽然讲了好几回了,可每次讲,王爱国都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是不知道,”王爱国说,“这事现在在你们公社都传遍了。牛家冲那些人,逢人就吹,吹得可玄乎了。说什么你一拳能把豹子打飞,一脚能把树踢断。还有人说你会飞檐走壁。” 张晓峰笑了。 “差点没命才是真的。” “不管咋说,你是出名了。”王爱国说,“你们周书记在公社开会的时候,都专门提到了你。” 张晓峰摆摆手。 “哎!那时就是没办法,狭路相逢勇者胜,赌命唄,不是它死就是我亡。” --- 两人聊著聊著,饭菜就好了。 陆青雪端上来一大盆萝卜燉麂子肉,热气腾腾;一盘炒腊肉,油汪汪的;一碗酸菜汤,酸香扑鼻;还有一盘油炸小鱼,金黄金黄的,焦香焦香。 王爱国看著那桌菜,眼睛都亮了。 “弟妹,看不出来,你这手艺,还不错的嘛!这鱼炸得真好。” 陆青雪笑了。 “王哥別客气,多吃点。我托你的福,我都是第一次吃我家青雪做的菜,看起来確实不错。” 王爱国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一边夸,嘴都停不下来。 吃著吃著,张晓峰突然对王爱国说。 “对了王哥,帮我买点东西。” “买啥东西?直接说就是。”王爱国嘴里嚼著肉。 “大陶缸。”张晓峰说,“买两三个大陶缸。装辣白菜,或者平时钓钓鱼养起来的那种。” “好啊!到时鱼可要卖给我哟!”王爱国眼睛一亮。 “那还用说?”张晓峰笑了。 “这个好办。”王爱国说,“你们公社榨菜厂我熟,明天我就托人从那里给你弄三个。”王爱国说,“那榨菜罈子,一米多高,大得很。对了煤油、火柴……这些缺不缺?明天一早,我让人给都送来。” 张晓峰眼睛一亮。 “榨菜罈子?你还能搞到这个?” “嗯。”王爱国点点头,喝了口汤,“榨菜厂的副厂长跟我关係铁得很,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搞几个罈子没问题,小事一桩。” “那感情好!”张晓峰说,“多少钱?我先给你。” 王爱国摆摆手。 “给啥?吃饭。再说这个我跟你急。” --- 吃完饭,王爱国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用铅笔头划拉著,整理出来一张清单,递给张晓峰。 “这是清单,你看看还差什么不。” 张晓峰接过来,看了看。 三个大陶缸,煤油十斤,火柴二十盒。盐十斤,还有杂七杂八的,估计可能要四五十块钱。 他让陆青雪进屋拿了五十块钱,递给王爱国。 “王哥,拿著。” 王爱国一看,皱起眉头。 “你这是干啥?” “给钱啊?”张晓峰说,“难道买东西不用钱啊!拿著。亲兄弟明算帐。” 王爱国推回去。 “收回去。咱俩啥交情?这点钱算什么?” 张晓峰又把钱推过去。 “王哥,一码归一码。你要是不收,下次我可不敢再麻烦你了。” 两人推来推去,推了好几个来回,跟打架似的。 最后王爱国嘆了口气,接过钱。 “行行行,我收下。你这人,太见外了。” 张晓峰笑了。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王爱国站起来。 “行了,天不早了,我就回去了。明早我找人把东西送来。” 张晓峰送他到门口。 “王哥,路上小心。山路不好走。” “晓得。”王爱国摆摆手,走进夜色里。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慢慢远了。 ---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人来了。 六个壮劳力,两人抬一个陶缸,累得满头大汗,脸都红了。那陶缸大得很,一米多高,黑褐色的釉面,在阳光下闪著光。 张晓峰迎上去。 “辛苦辛苦!快放下歇会儿。” 几人把担子放下,喘著粗气,用袖子擦汗。 “张护林员,你这地方的路可真不好走。又陡又窄,差点把缸摔了。” 张晓峰笑了。 “山路嘛,就是这样的。辛苦你们了。” 他从屋里拿出十二块钱,一人递给他们两块。 “拿著,辛苦你们了。” 这年代几个小时就赚两块钱,可不少了,相当於小半月的工分。几人连夸张晓峰大方后,高高兴兴地走了。 --- 三个大陶缸,两个放进灶屋,一个放到工具房边上的屋檐下。 一米多高,口径比堪比洗脚盆,黑褐色的釉面,摸上去光滑得很。 陆青雪围著它们转,摸摸这个,敲敲那个,听那闷闷的声音。 “这缸真大。能装好多东西。” “那可不,装榨菜专用的。”张晓峰说,“榨菜厂里全是这种缸,一排一排的。” 两人合力,把每个缸刷洗乾净了。水一瓢一瓢倒进去,刷子刷得哗哗响。 把那些装辣白菜的木盆,一盆一盆端过来,把辣白菜倒进缸里。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压得实实的,一层一层摞起来。两口缸里很快就满了。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忽然问:“要不要放点水啊?” “不用。”张晓峰说,“白菜自己会出水。过两天就有汤了。你等著瞧。” --- 工具房旁屋檐下那口缸。离沁水盪只有三四米远,取水方便。 张晓峰把沁水盪里的水,一桶一桶提过来,倒进缸里。 他又去砍了几根细竹子,削成竹片,编了个盖子。竹片编得细密,盖在缸上,既能透气,又不能让鱼跳出来。 忙完这些,他走去把木盆里的鱼捞出来。 一条一条,放进缸里。鱼在手里滑溜溜的,抓都抓不稳。 那些鱼进了缸,一开始还有点懵,在缸里乱窜,撞得缸壁砰砰响。过了一会儿,就適应了,开始在缸里游来游去,悠哉悠哉的。 张晓峰蹲在缸边,看著那些鱼,心里美滋滋的。 “这下好了。”他说,“以后钓鱼回来,就养在这儿。想卖的时候,捞出来就是。” 陆青雪也蹲下来看。 “这缸能养多少?” “一两百斤没问题。”张晓峰说,“够养一阵子的。” --- 从那天起,张晓峰的日子就有了新盼头。 每天早上去钓鱼,钓回来的鱼,活著的就放进缸里养著。死了的,就收拾乾净,掛起来熏著。 缸里的鱼越来越多,从几条到几十条,从几十条到上百条。银白的鱼身在缸里游来游去,看著就喜人,密密麻麻的。 陆青雪每天负责给鱼换水,餵点蚯蚓虫子。那些鱼也爭气,一条都没死,养得肥肥的。 张晓峰每天蹲在缸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你看啥呢?”陆青雪问。 “看鱼。”张晓峰说,“看它们游来游去的,心里舒坦。比看啥都强。” 陆青雪笑了。 “你呀,怎么跟个小孩似的。一条鱼有啥好看的?” “你不懂。”张晓峰说,“看著它们,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 这天傍晚,张晓峰钓鱼回来,照例去看他的鱼。 刚走到缸边,就愣住了。 缸里的鱼,少了很多。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少了很多。 明明早上还有一百多条,现在只剩下七八十条。缸里空了一大片。 张晓峰心里一沉。 他蹲下来,仔细看著缸边。缸沿上,有几道抓痕,新鲜的,木头都抓花了。地上,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梅花形的,印在泥土上清清楚楚。 不是人。 是猫。 或者,是別的什么。 张晓峰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天色已经暗了,看不太清楚。竹林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到屋里,对陆青雪说:“青雪,鱼少了。” 陆青雪愣了一下。 “少了?咋少了?” “被东西偷了。”张晓峰说,“缸边有抓痕,地上有脚印。” 陆青雪脸色变了变。 “啥东西?” “不知道。”张晓峰摇摇头,“可能是野猫,也可能是別的。那脚印不小。” 他走到墙角,拿起竹弩。 “今晚我得守著,看看是什么东西偷的。不能让它再来了。” --- 吃过饭,张晓峰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握著竹弩,腿上搭著箭袋。 墨墨趴在他脚边,黑虎在屋里陪著陆青雪。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坝子上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张晓峰就那么坐著,眼睛盯著那个缸。缸在月光下,黑黢黢的一团。 等了两个多时辰,月亮都偏西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夜鸟的叫声。 他正想著是不是要回去睡,墨墨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盯著竹林那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张晓峰顺著它的目光看去。 竹林边上,一个黑影一闪。 他端起竹弩,瞄准那个方向。 那黑影又闪了一下,这回看清楚了——是一只野猫,灰褐色的,比家猫大一圈。眼睛在月光下闪著绿光,跟两颗小灯泡似的。 它蹲在竹林边上,往这边看。 张晓峰鬆了一口气。 是野猫,不是別的什么。 他放下竹弩,站起来,冲那边喊了一声。 “去!” 那野猫嚇了一跳,转身就跑,钻进竹林里不见了。只听见灌木丛哗啦啦响了一阵。 张晓峰蹲下来,摸摸墨墨的头。 “没事了。走吧,回去睡。” --- 第二天,张晓峰把缸盖加固了。又找了些荆棘,围在缸边,围了一圈,密密麻麻的。 那野猫后来又来过几次,可每次都下不去爪,急得喵喵叫,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缸里的鱼,再也没少过。 --- 日子一天一天过。 张晓峰的伤,也在一天一天好起来。 左肩上的痂,慢慢掉了,露出新长出来的肉,粉红色的,摸著有点痒。那些抓痕,也淡了,只剩下些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陆青雪给张晓峰织的那件毛衣,也织好了。藏青色的,厚实得很,羊毛的,穿在身上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好看不?”陆青雪问,眼睛亮亮的。 张晓峰站在那儿,让她打量。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 “好看。”陆青雪点点头,笑了。 --- 这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张晓峰又把手伸过来,搂住她。 陆青雪这回没推开他。 “伤好了?”她问。 “好了。”张晓峰说,“不信你摸摸。都长好了。” 陆青雪伸手摸了摸他的左肩。那伤口已经长好了,摸著平平的,不疼了,只是皮肤顏色深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你轻点。” 张晓峰笑了。 “晓得。”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 屋里暗了下来。 这一夜,战火连天。 ---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暖烘烘的。 张晓峰睁开眼,动了动身子。浑身舒坦,比吃了仙丹还舒坦。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呼吸轻轻的,热热的,喷在他胸口上。 他没动,就那么躺著,看著她。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头髮散在枕头上,乌黑乌黑的。 他觉得,这日子,真好。 有她在,有狗在,有屋在。 第107章 弹无虚发·巧烹麻雀 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醒了。 身边,陆青雪睡得正香。昨晚那一场“大战”,把她累坏了,这会儿正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而张晓峰就那么躺著,心里想著今天要办的事。 伤好了,得去公社把工作的事情落实了。可空手去不行,得带点东西。周书记那里,不表示表示,心里过不去。 可带啥呢? 缸里的鱼到是有两百多斤。但这些养著的鱼全是溪石斑,每斤王爱国出的价可是两块钱每斤。 倒不是张晓峰捨不得,只是这高价值的东西送给周书记的话,一是怕周书记不喜;二是怕给周书记带去麻烦,让人说閒话。 得换个东西。 不怎么值钱,但又拿得出手,还得有特色的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心意,又不觉得贵重得不敢收。 他琢磨了半天,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麻雀。 这个季节,只有麻雀。这玩意儿是留鸟,不怕冷,巴渝大山里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打这东西也算是为民除害,麻雀糟蹋粮食。加上自己操勺,不失一味下酒的美食。既不贵重,又显心意。 就它了。 张晓峰轻轻抽出胳膊,下了床。陆青雪动了一下,没醒,翻个身又睡著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来到灶屋,生了火,热了昨晚剩的饭菜。火苗舔著锅底,不一会儿,饭菜就热了,香气飘出来,馋得墨墨从窝里爬起来,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著。 陆青雪也起来了,披著棉袄走过来,头髮有点乱,脸上还带著睡意。眼睛半眯著,还没完全醒,脚步还有点踉蹌。 “快吃饭,吃了今天我带你进山打麻雀去。”张晓峰说。 陆青雪愣了一下。 “打麻雀?用弩?” “弩可不行。”张晓峰摇摇头,“得用弹弓。你记得我前段时间无聊时做的那两把噻?” 说完张晓峰跑到臥室,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两把弹弓来。木头叉子,打磨得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绑上製作弩剩下的自行车胎皮筋,弹性十足,拉起来绷得紧紧的。皮兜是捡的烂皮鞋剪的,大小正合適。 他把一把小点的,递给了陆青雪。 “你试试。”他把小弹弓递给陆青雪。 陆青雪接过来,拉了拉皮筋。皮筋绷得紧紧的,弹力十足,拉起来有点费劲。 “我不会用啊?这咋瞄准?” “等会儿你看我怎么用。”张晓峰说,“慢慢练手,你学东西快,肯定能学会的。先找找感觉。” --- 两人收拾好东西,带上墨墨和黑虎,出了门。 外头的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肺里都凉颼颼的。坝子上的霜还没化,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张晓峰背著背篓,里头装了些乾粮、装水的竹筒,还有两个布袋装著弹丸。弹丸是钓鱼的时候没事捡的,都是圆溜溜的规则的小石子,大小均匀。 陆青雪跟在后头,手里拿著那把弹弓,好奇地东张西望,一会儿拉拉皮筋,一会儿瞄瞄树梢。 墨墨和黑虎跑前跑后,兴奋得很。这么多天没进山,也憋坏了,撒欢似的跑。墨墨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窜出来。 ---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一片林子边上。 这是一片杂木林,离木屋不远,平时走路也就十来分钟。这林子不大,关键是麻雀多。张晓峰以前路过,经常听见嘰嘰喳喳的叫声,热闹得很。 两人停下脚步,张晓峰压低声音。 “从现在开始,少说话。鸟耳朵灵得很,稍微有点动静就惊飞了。” 陆青雪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捂著嘴不说话。 两人慢慢往林子里走。墨墨和黑虎也放轻了脚步,跟在后面,爪子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子里的树,大多是櫟树和松树,间杂著些灌木。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一阵嘰嘰喳喳的叫声。 张晓峰停下来,抬头看去。 前面几棵树上,落著一群麻雀。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五六十只。有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有的在啄树皮里的虫子,有的在互相梳理羽毛。 陆青雪眼睛亮了,拉了拉张晓峰的袖子,嘴型说著:好多! 张晓峰冲她比了个手势——別动。 他从兜里掏出颗弹丸,上好弹丸,举起弹弓,瞄准。 皮筋拉开,绷得紧紧的,手指捏著皮兜,稳稳噹噹。 瞄准。 放。 “嗖——” 弹丸破空而去,又快又准,直奔那群麻雀。 “啪!” 一只麻雀应声而落,掉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群麻雀“轰”的一声炸了窝,扑稜稜全飞走了,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根羽毛飘下来,悠悠荡荡的。 陆青雪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 “打……打中了?” “嗯。”张晓峰走过去,捡起那只麻雀。麻雀还热乎著,眼睛闭著,身子软软的,毛茸茸的,摸著还温热。 “给。”他把麻雀递给陆青雪。 陆青雪接过来,看著那只小小的麻雀,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那么小一只,还没她拳头大。 “……好小。” “是小。”张晓峰说,“可积少成多,攒多了,就可观了。你看这肉,虽然不多,做好了香得很。” 他把麻雀放进背篓里。 “走吧,再找。” --- 两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几十米,又看见一群麻雀。这回少点,二三十只,落在几棵矮树上,嘰嘰喳喳叫得欢,没发现他们。 张晓峰冲陆青雪比了个手势——你来。 陆青雪紧张了。 她举起弹弓,拉开皮筋,瞄准。手在抖,抖得厉害,皮筋都在晃,跟筛糠似的。 瞄准了半天,也不敢放。 那群麻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躁动起来,有的已经抬起头,东张西望,准备飞走。 “快放。”张晓峰小声说,“再不放就跑了。” 陆青雪一咬牙,鬆开手。 “嗖——” 弹丸飞出去,偏了老远,打在树干上,“啪”的一声,弹到一边去了。 麻雀全飞了,扑稜稜一阵响,一只都没留下。 陆青雪愣住了,脸都红了。 “我……我没打中。” “没事。”张晓峰笑了,“第一次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他走过去,捡起那颗弹丸,指了指树干。 “你看,这树干上有个印子。说明你瞄的准头还行,就是手抖了。记住放的时候手千万別抖。” 陆青雪点点头,有点沮丧,低著头不说话。 “再来。”张晓峰说,“总会打中的。没人天生就会。” --- 两人继续找。 找了一会儿,又看见一群麻雀。这回只有十几只,落在几棵灌木上,离得不远,正在啄食什么。 张晓峰冲陆青雪点点头。 陆青雪深吸一口气,举起弹弓。 这回她稳住手,瞄准了好一会儿。屏住呼吸,眼睛盯著那只麻雀,一眨不眨。手不抖了,皮筋稳稳的。 放。 “嗖——” 弹丸飞出去,正中一只麻雀的脑袋。那麻雀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掉下来了,直直地落在地上,翅膀都没扑腾一下。 陆青雪愣住了。 “我……我打中了?” “打中了!”张晓峰笑了,眼睛都眯起来了,“快去捡!这是你的第一个猎物!” 陆青雪跑过去,捡起那只麻雀。麻雀还热乎著,在她手心里,小小的,软软的,眼睛闭著。 她看著那只麻雀,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打中了。” “嗯。”张晓峰走过来,“打得不错。继续。手再稳点就更准了。” ---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接下来,陆青雪越打越顺。十次里能中三四次,有时候运气好,能连著中好几只。手也越来越稳,瞄准的时间越来越短,放弓的时候也不抖了。 张晓峰那弹弓玩得溜,几乎弹无虚发。一弹出去,必有一只麻雀掉下来,跟点名似的。他前世在缅北逃亡时为了获取食物,专门练过这个。 两人在林子里转悠,见著麻雀就打。打了就捡,捡了就放进背篓里。 墨墨和黑虎也学会了。一看见麻雀掉下来,就跑过去叼回来,放在张晓峰脚边,尾巴摇得呼呼响,等著下一只。墨墨跑得最快,每次都抢在前头。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背篓里的麻雀,越来越多,堆得毛茸茸的。 --- 打到中午,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歇口气。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旁边有块大石头,正好当凳子。 张晓峰把背篓拎起来掂了掂。 “多少了?” “估摸著有六七十只了。”张晓峰说,“下午再打打,能上百。” 陆青雪看著他,忽然问:“你累不累?” “不累。”张晓峰摇摇头,“你呢?” “我也不累。”陆青雪说,“就是手有点酸。” 张晓峰笑了。 “休息会儿就好。来,吃点东西。” 他从背篓里拿出乾粮和水壶。乾粮是用昨天的剩饭和剩菜做的饭糰子,捏得紧紧的。竹筒里装的是凉白开,喝著有点甜。 两人就著水,啃了几口饭糰子。饭糰子有点凉,但吃起来还是香的。 墨墨和黑虎也趴在地上休息,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 休息了半个小时,两人站起来。 “走吧。”张晓峰说,“下午爭取多打点。爭取破百。” --- 下午的运气比上午还好。 也许是麻雀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也许是这片林子麻雀实在太多。总之,下午打的比上午多得多。 有时候,一弹出去,能打下两只——两只麻雀挨得太近,一弹穿俩,一起掉下来。陆青雪看见,兴奋得直跳。 陆青雪越打越有信心,手也越来越稳。瞄准的时间越来越短,命中率越来越高,有时候连著中。 张晓峰就更不用说了,指哪打哪,一打一个准。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开始暗下来。林子里的光线变暗,有点看不太清楚了,树影都模糊了。 张晓峰看了看手上的表,快四点了。又看了看背篓。 背篓里,麻雀堆得满满的,毛茸茸的一堆,挤在一起,起码有一百多只了。 “差不多了。”他说,“四点多了,天快黑了,往回走吧。” 陆青雪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带著墨墨和黑虎,往回走。 --- 回到木屋,天已经擦黑了。 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坝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不累?”他问。 “有点。”陆青雪说,“但很过癮。没想到能打这么多鸟。这比钓鱼还有意思。” 张晓峰笑了。 “那咱们开始收拾这些麻雀。” 他走进灶屋,生火烧水。灶膛里添上柴,火苗舔著锅底,不一会儿水就开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气腾腾的。 水开了,张晓峰舀了几瓢开水,倒进一个大木盆里。 “来,”他说,“先烫毛。烫一下,毛就好拔了。热水一烫,毛根就鬆了。” 他把一把麻雀放进盆里,烫了一下,捞出来。热气冒起来,带著一股羽毛的味道。 然后,他拿起一只麻雀,手脚麻利地开始拔毛。那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只见他手指翻飞,几下就把一只麻雀的毛拔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光溜溜的肉,白生生的。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眼睛都直了。 “你……你这太快了。” “小心烫。”张晓峰说,“你试试,慢点没关係。熟能生巧。” 陆青雪拿起一只烫过的麻雀,学著他的样子开始拔毛。 一开始很慢,拔一根是一根,有时候还拔不断。拔著拔著,就顺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张晓峰的速度,但比刚开始快多了。 两人就这么蹲在盆边,一只一只拔毛。拔完毛的麻雀,放在另一个盆里,光溜溜的。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睛盯著那些麻雀,一眨不眨。墨墨的哈喇子又流下来了。 --- 拔了一个多小时,一百多只麻雀就全部拔完了。 盆里堆满了光溜溜的麻雀,白花花的一片,看著就喜人。 张晓峰找来一把剪刀,开始处理內臟。 他拿起一只麻雀,剪刀对准肚子,轻轻一剪,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手指伸进去,一掏,內臟就出来了。心肝肺,肠子肚子,五臟俱全,一小团,热乎乎的,还冒著气。 他隨手一扔,扔给旁边的墨墨和黑虎。 墨墨和黑虎早就等不及了,一见內臟扔过来,立马抢著吃,尾巴摇得呼呼响。 陆青雪看著,笑了。 “它们倒是有口福。” “那可不。”张晓峰说,“新鲜的內臟,在它们眼里可比狗粮香多了。” 他继续剪,继续掏,继续扔。两只狗抢得不亦乐乎,有时候为了一副內臟还打起来,呜呜叫著,谁也不让谁。抢完了又蹲回去,等著下一只,眼睛瞪得溜圆。 又剪了一个来小时,就全部处理完了。 內臟餵了狗子,麻雀肉满满一盆,堆得冒尖。 --- 第108章 精心烹製·喜事临门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腰。 “行了,接下来滷製。” 他往锅里舀了几勺猪油,猪油在锅底化开,滋滋响,香味飘出来。又加了半锅水,然后开始放调料。 野山椒一把,野花椒一把,野山姜几块,红辣椒一碗,酱油半碗,盐几勺,味精一勺。又从墙上摘了一串干辣椒,全扔了进去。 大火烧开,咕嘟咕嘟冒泡,香味越来越浓。 张晓峰把那些处理好的麻雀,一只一只放进锅里。麻雀在汤里翻滚,慢慢变了顏色,从白变黄,从黄变酱色,油亮亮的。 “卤个三十分钟。”他说,“然后再泡一晚上,明天炸制。” 陆青雪蹲在灶边添柴,火光照得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冒出细汗。 “要泡一晚上?” “嗯。”张晓峰点点头,“泡透了,才入味。明天再炸一下,香得很哦,骨头都酥了,嚼著嘎嘣脆。” --- 卤上麻雀,天已经黑透了。 张晓峰看了看陆青雪。 “饿了吧?” “饿了。”陆青雪说,“早就饿了。” “等著,马上做饭。” 他切了大约两斤麂子肉,切成薄片。又从背篓里拿出白天打鸟时采的野蒜苗,洗乾净,切成段。 锅烧热,挖一勺猪油下去。猪油化开,冒起青烟。先把麂子肉倒进去翻炒,肉片在锅里滋滋响,变色,卷边,香味炸开。再倒入野蒜苗,翻炒几下。加盐,加味精,出锅。 一大碗蒜苗炒麂子肉,油汪汪的,香喷喷的,肉片卷著边,蒜苗碧绿碧绿的,看著就馋人。 两人就著米饭,大口吃起来。 那肉嫩,那蒜苗香,吃得停不下来。陆青雪连扒了两碗饭,肚子都圆了。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陆青雪给它们扔了几块肉,又抓了几把狗粮放进盆里。 --- 吃完饭,收拾完,已经快半夜了。 两人洗漱完,回到新屋。 张晓峰躺在床上,陆青雪蜷在他怀里。 “今天好玩不?”他问。 “嗯。”陆青雪说,“没想到打麻雀这么有趣。比钓鱼都还有意思。看著麻雀掉下来,心里特別痛快。” 张晓峰笑了。 “空了我再带你去。等开春了,鸟更多。到时候打斑鳩,那肉多。” 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 陆青雪抬起头,迎著他的吻。 黑暗中,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 这一夜,又是一场“大战”。 ---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醒了。 他没惊动陆青雪,轻手轻脚下了床。来到灶屋,灶膛里埋著火种。拨开灰,红彤彤的炭火露出来,还热著。添两根细柴,吹两口气,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一亮一暗。 那锅卤麻雀,还在灶台上放著。锅盖揭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混著麻辣咸鲜,馋得人直咽口水。 张晓峰拿了个大盆,把麻雀一只一只捞出来,沥乾水分。卤过的麻雀,顏色酱红,油亮亮的,看著就诱人。 锅里倒菜油,没过锅底。油烧热,冒起青烟。 张晓峰把麻雀一只一只放进去。 “滋啦——” 油锅里顿时热闹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放鞭炮。那些麻雀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香味越来越浓,飘得满屋都是。 炸一会儿,翻个面。再炸一会儿,再翻个面。 炸到焦黄酥脆,捞出来,沥乾油。 就这样,一锅一锅炸。炸了两个小时,才把一百多只麻雀全部炸完。 大木盆里堆得满满的,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油炸麻雀,看著就直让人流口水。那香味,馋得墨墨从窝里爬起来,蹲在灶边,哈喇子流了一地。 --- 张晓峰又找来一个陆青雪编的竹篮子,把炸好的麻雀一只一只摆进去。 摆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码好。装了满满一篮子,估摸了下,这篮子怕装了有七八十只。掂了掂,有个六七斤的样子。 剩下的,还有半盆,估计也有个七八十只的样子。 这时候,陆青雪起来了。 她披著棉袄走过来,头髮还乱著,看见那一篮子炸麻雀,眼睛亮了。 “这看著就好吃!好香啊!” “嗯。”张晓峰说,“尝尝。” 他拿起一只炸麻雀,递给陆青雪。 陆青雪接过来,咬了一口。 酥脆。 香。 麻辣咸鲜,越嚼越香。那骨头都炸酥了,嚼著嘎嘣脆,一点都不费牙。 “好吃!”她眼睛亮了,又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响。 “那多吃点。”张晓峰说,“我煮了稀饭,早上就吃这个下稀饭。” 两人盛了稀饭,就著炸麻雀,大口吃起来。 张晓峰吃了十几只,没想到陆青雪也吃了十几只。稀饭都喝了两大碗,肚子吃得溜圆,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吃完,张晓峰又找来一块乾净的纱布,包了二十来只,放进背篓里。 “这我们中午吃。”他说,“今天我们去公社办事,中午不回来。” 陆青雪点点头。 “那还剩下不少呢?” “剩下的留到晚上。”张晓峰说,“回来可能也晚了,免得还现做,將就还能吃一顿。” --- 两人收拾好东西,带上墨墨和黑虎,出了门。 张晓峰提著那篮子炸麻雀,背著背篓。两人两狗,沿著山路往公社走去。 山路难行,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公社。 公社不大,就一条街,街上有供销社、卫生院、邮电所……这会儿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个人骑著自行车过去。 来到公社办公室。 张晓峰走进去。 办公室里,周书记正在看文件,桌上堆著一摞文件。看见张晓峰进来,他抬起头,笑了。 “晓峰同志来了!伤好了?” “好了。”张晓峰说,“周书记,今天来办手续的。” 周书记点点头。 “好,好。坐,坐。” 张晓峰坐下,把那篮子炸麻雀放在桌上。 周书记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是啥?” “炸麻雀。”张晓峰说,“自己打的,也是自己做的。周书记尝尝。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心意。” 周书记拿起一只,看了看,闻了闻。 “这麻雀,炸得不错啊。” 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 眼睛亮了。 “好吃!”他又咬了一口,“这味儿,又香又酥,麻辣鲜香,下酒一绝啊!” 张晓峰笑了。 “周书记喜欢就好。” 周书记一连吃了三只,才停下来,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 “晓峰同志,你这手艺,没得说,不错。比供销社卖的那些糕点都好吃。” “周书记过奖了。”张晓峰说,“山里没事,就自己瞎琢磨这些。” --- 周书记擦了擦手,开始办手续。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递给张晓峰。 “把这些填了。” 张晓峰接过来,看了看。表格很多,有个人简歷,有家庭成员,有社会关係……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陆青雪也在旁边帮忙,一项一项填。填到家庭成员,陆青雪问:“爸妈写不写?” “写。”张晓峰说,“如实写。该咋填咋填。” 填完了,周书记又拿出一个红色证件。 “这是工作证,你看看。” 张晓峰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证件上写著,张晓峰的个人基本信息,职位牛耕公社林业站护林员,所属林业部门。职责是负责公社范围內的护林防火、防野兽工作。大红印章盖在上面,红彤彤的,还盖著钢印。 张晓峰看完,点点头。 “没问题。” 周书记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工资表,签个字。” 张晓峰签了字。 周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三十块。虽然这月已过半,但发全月。下个月开始,就每月初发。里面还有这个月的票据。” 张晓峰接过信封,掂了掂。 “谢谢周书记。” “好好干。”周书记摆摆手,“以后公社这片山,就靠你了。” --- 手续办完,已经下午四五点钟了。 周书记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晓峰同志,今天太晚了,要不你明天再回去?公社有招待所。” “不了。”张晓峰说,“山路走惯了,没事的。晚点就晚点。” 周书记点点头。 “那行。路上小心。下次再聊。” 张晓峰站起来,指著那篮子炸麻雀。 “周书记,这麻雀……” “给我留著!”周书记笑了,“这么好的东西,我可不还你。” 张晓峰也笑了。 “我是说周书记喜欢吃的话。以后打了,再给你送。反正这傢伙打了也是为民除害。” --- 两人出了公社,往家里走。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暗下来。山路更难走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墨墨和黑虎跑前跑后,给她们引路。 两个小时后,终於到了木屋。 张晓峰推开门,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暖烘烘的。 屋里暖和起来。 陆青雪把背篓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於到家了。” “累了?你歇著。”张晓峰说,“我去热饭。你坐著別动。” 他走进灶屋,把剩下的麻雀热了热,又把用剩的蒜苗炒了点肉。热了稀饭。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屋里更暖和了。 两人就坐在灶边,就著麻雀和肉,吃了晚饭。 那麻雀还是那么香,肉还是那么嫩。 吃完饭,收拾完,已经快半夜了。 两人洗漱完,躺回床上。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轻声说:“晓峰。” “嗯?” “你现在就是公家人了。” 张晓峰笑了。 “嗯,公家人了。你是公家人老婆。”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没个正经!” 张晓峰搂紧她。 “没正经的在这里呢。” 一个小时后…… 窗外,月光如水。 山风停了。 木屋里恢復了安静。 第109章 远客来访·闻讯而动 天还没亮,张晓峰睡得正香。 迷迷糊糊中,听见灶屋传来墨墨和黑虎的叫声,“汪汪”了几声,又停下了。他翻了个身,心想可能是路过啥野物,狗子叫两声就没事了。这大冷天的,被窝里多暖和,懒得起来查看。 可没到两分钟,屋外就传来一声大喊: “晓峰!晓峰兄弟!” 张晓峰一个激灵,睁开眼。 王爱国的声音。 他嘆了口气,得,这觉是睡不成了。 陆青雪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谁啊?” “王哥来了。”张晓峰坐起来,“你接著睡,我出去看看。” 陆青雪摇摇头,也跟著坐起来,披上棉袄。 “那多不礼貌啊,反正都醒了,就一起起床吧。” 两人穿好衣裳,推开门。 外头的天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点点鱼肚白,像抹了层灰。冷风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鸡皮疙瘩起一身。 可看见坝子上站著的人,张晓峰愣住了。 我日。 跟著王爱国一起来的,起码有十来个人。黑压压站了一片,有的扛著东西,有的背著背篓,一个个冻得直跺脚,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打头的那个——是刘副厂长。 张晓峰赶紧迎上去。 “刘厂长?您咋来了?” 刘副厂长笑了,伸出手握住他。 “晓峰同志,打扰你睡觉了。” “不打扰不打扰。”张晓峰说,“快进屋坐,外头冷。这大冷天的,別冻坏了。” --- 一行人进了灶屋。 陆青雪赶紧用木炭生了一大灰篓的火。木炭红彤彤的,热气一阵一阵往外冒,灶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 灶屋里顿时挤得满满当当的,王爱国也帮忙著招呼大家围著大灰篓坐下烤火。那些人冻得够呛,一坐下就把手伸到火边,使劲搓著。 张晓峰给刘副厂长等人都倒了碗热水。水是温的,刚从暖水瓶里倒出来。 刘副厂长接过碗,暖了暖手,开口了。 “晓峰同志,今天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啥事?您说。” 刘副厂长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晓峰,听爱国说你养伤期间天天去钓鱼,现在你缸里都攒养了两百多斤鱼了,是吗?” 张晓峰点点头。 “嗯,有两百多斤。” 刘副厂长眼睛一亮。 “那就太好了。晓峰同志,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顿了顿,接著说。 “年底了,上面要来厂里检查工作。县里、市里的领导,要来好几拨。这招待工作,我得做好。” 张晓峰听著,没插话。 刘副厂长又说。 “还有,年底要给工人发点福利。可今年我们厂在县肉联厂只拿到一千多斤猪肉指標,全厂將近一千號人,这样算下来每人分不到两斤肉。工人辛苦一年,过年就拿这点东西回家,我这分管后勤的,心里有点过不去啊。” 他嘆了口气,眉头皱著。 刘副厂长又凑近张晓峰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张晓峰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到。 “我们厂长明年就要退居二线了,我这个副厂长,想往上再进一步,所以这个事我得办好。晓峰同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张晓峰明白了。 “刘厂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想让我帮忙搞点肉吧?” “对。”刘副厂长点点头,拍了拍大腿,“我的意思是想给每个工人至少能分到五斤肉,过个好年。这缺口起码三千斤。三千斤,不是小数目。” 三千斤。 张晓峰吸了口气。 刘副厂长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期待,也有点忐忑。 “晓峰同志,我也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你能帮就帮,不能帮也没关係,我们再想別的辙。不让你为难。” 张晓峰没急著回答,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三千斤野猪肉,听著嚇人,可也不是不可能。山里的野猪多得很,尤其是冬天,都聚在一起过冬。凭原身的记忆,每年开春春播时节,野猪群就会下山糟蹋庄稼,成群结队的,十几头、几十头一群,祸害得不行。公社年年为这事头疼,可没办法,穿越前他们张家湾死的那位护林员王老焉就是死在今年开春的阻止野猪下山的猪患里。 现在打一波,明年开春他们公社的猪患肯定就没有往年那么严重。一举两得。 他抬起头,看著刘副厂长。 “刘厂长,这事应该没问题,但你们得听我安排,光靠我一个人可打不到三千斤的野猪。” 刘副厂长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 “真的?能行?” “真的。”张晓峰点点头,“不过,三千斤的量,得藉助陷阱、绳套这些。硬打不行,太危险。所以你们起码要在山里多待几天,才有可能打到这么多野猪。” 刘副厂长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使劲摇著。 “晓峰同志太感谢你了!时间不是问题,只要能搞到肉,待多久都行。” “刘厂长,我先看看你们都准备了什么,还需要补充点什么不,若都备齐了,我们就进山。” 刘副厂长对旁边几人说了一声。 “去把东西搬进来!让晓峰同志看看,缺什么马上去置办。” 几个工人抬进来几个大包裹,打开一看——帐篷、睡袋、棉被、锅碗瓢盆,还有米麵油盐,塞得满满当当,还有锄头,铁锹,铁铲,钢钎等,准备得很齐全,还有两支五六半。 “晓峰同志你看,东西够吗?缺什么我马上让人去买。”刘副厂长说,“这几天,我们就听你指挥。你让干啥就干啥。” 张晓峰看著那些东西,心里有了底。 “行。准备得很齐全,那咱们先把鱼称了,我们就进山。” --- 一行人来到屋后。 那个大陶缸立在屋檐下,缸里养著满满一缸鱼,银白的鱼身在缸里游来游去,挤得密密麻麻的,尾巴一甩一甩的,溅起水花。 刘副厂长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全是溪石斑?” “嗯,全是。”张晓峰说,“其它的钓回来就弄来自己吃了。” “这可全是好东西啊!”刘副厂长回头冲那几个工人喊:“快,把装鱼的傢伙什拿来!都给我小心点,运回厂里,不要给我死一条鱼。死一条扣你们工资!” 其中四个工人各背著一个大背篓,每个背篓里放著一个大塑料桶,每个都能装起码好几十斤鱼。他们跑到沁水盪边,舀適量的水装进桶里。 张晓峰开始捞鱼。 王爱国在旁边过秤,秤桿一翘一翘的。 “五斤三两!” “七斤八两!” “六斤二两!” 一筐一筐称好,倒进塑料桶里。鱼进了桶,在山泉水里游来游去,活得好好的,一点不显蔫。 称到最后,王爱国报了个总数。 “晓峰,一共二百六十三斤!” 刘副厂长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全是十块的大团结,数了数,递给张晓峰。 “两块一斤,五百二十六块。你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没点,揣进兜里。厚厚一沓,塞得兜里鼓鼓囊囊的。 “刘厂长的帐,我信得过。不过刘厂长,这鱼拿回去养著的话换水必须是山泉水,平时餵点蚯蚓什么的虫子。不然容易死。” 刘副厂长笑了。 “放心好,在领导没检查完期间,我安排几个专人专门来管著这鱼,必须让领导们吃到鲜活的溪石斑鱼。这可是给我长脸的事。” 这时那四个工人已经把背篓背上。冲张晓峰他们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 送走那几个工人,坝子上还剩七个人。 刘副厂长,王爱国,还有五个工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二十来岁,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张晓峰看著他们,开口了。 “刘厂长,三千斤野猪肉,可不是小数目。硬打肯定不行,风险太大。得主要靠陷阱。” 刘副厂长点点头。 “確实,要是出了人命,得不偿失,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我的想法是这样。”张晓峰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咱们公社靠山的三个大队——牛家冲、张家湾,还有大山口,这背后都是深山老林,都是我负责的范围。咱们就在野猪常走的兽径上,挖一些大型陷阱。” 张晓峰画了几道线,代表山路。 “每个陷阱,至少挖三米深、两米宽、三米长。坑底削尖竹子立起来。野猪掉进去,就跑不掉了。” 王爱国插嘴问:“挖这么大?” “一头野猪,大的有两三百斤。小坑困不住,大坑才能管用,不然跑了就不划算了。” 张晓峰接著说,“挖陷阱这活,累得很。这些天我们不光陷阱要挖得大,而且数量也得多,按照机率百分之二十算,三千斤的肉,可要五六十个陷阱。也就是说,咱们得挖五六十个坑。” 刘副厂长摆摆手。 “累不怕。我们这些人,都是干惯了活的。你只管安排。这样爱国,你马上回厂里再带二十个人来!要能吃苦的,不要偷奸耍滑的。” 张晓峰听见立马高兴起来——这些陷阱,以后就是自己的了。这次用了以后,以后只要只要稍微维护一下。可以一直用下去,年年都有收穫。 “那行。今天我们就开始。” 刘副厂长笑了。 “没问题。你安排。” 张晓峰点点头。 --- 他回到屋里准备东西的时候,跟陆青雪说了这事。 陆青雪听著,点点头。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你去干啥?”张晓峰说,“挖陷阱,累得很。你一个姑娘家,別去了。” “这些我也要学啊。”陆青雪说,眼睛亮亮的,“我可是要跟你在这山里过一辈子的。” 张晓峰想了想,也觉得是这样,这丫头有心了。於是点点头。 “行。那你也收拾一下,东西带齐。给黑虎,墨墨带点狗粮。穿厚点,山里冷。” --- 第110章 齐心聚力·布阵山林 一行八人,两条狗,往山里走去。 张晓峰走在前头,墨墨跟在他脚边。后头跟著刘副厂长和五个扛著工具的工人。陆青雪带著黑虎走在最后,背篓里装著乾粮和水壶。 走了一个来小时,到了一片林子。 林子很密,树多,藤蔓缠得到处都是。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张晓峰停下来,仔细四处看了看。指著一条隱隱约约的小径。 “你们看,这就是野猪常走的兽径。” 眾人凑过去看。那条小径藏在灌木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仔细看,就能看出痕跡——地上的落叶被踩平了,两边的灌木有被蹭过的痕跡,蹭掉了皮,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清晰的蹄印,印在鬆软的泥土里。 “这就是野猪的蹄印?”一个工人问到,蹲下来仔细看。 “对。”张晓峰说,“野猪蹄印,很好认,两个瓣儿,前头尖。而且这东西认路。走熟了的路,它们认为安全,会一直走。咱们就在这条路上挖个陷阱。” 张晓峰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停下来,四下打量一番。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就这儿。这个地方好,两边是坡,只有中间这条路。野猪过来,只能走这儿。没得选。”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 “就挖这么大。三米深,两米宽,三米长。记住尺寸,不能小了。” 几个工人看了看。隨著刘副厂长一挥手。 “好了,开干!” --- 几个工人就抡起锄头,开始挖。 锄头落下去,土“咔咔”响,震得手发麻。第一锄下去,挖出来的土黑黝黝的,带著草根,还有几条蚯蚓在土里扭动。 张晓峰蹲在旁边看著,时不时指点几句。 “往这边挖,对,再深点。边要挖直,不能歪。歪了野猪能爬上来。” 挖了没一会儿,一个工人突然叫了一声。 “哎哟!” 眾人看去——他锄头挖到一块石头,震得虎口发麻,锄头差点脱手,在手里蹦了几下。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扒开土。一块大石头,比脸盆还大,埋在土里,黑黢黢的。 “挖出来。”张晓峰说,“不挖出来,以后野猪掉进去,会借这石头蹦上来,四壁必须笔直,不能留任何能借力的地方。” 几个工人围过来,锄头刨,铁锹撬,钢钎捅,费了好大劲,总算把石头弄出来了。几个人累得直喘气,额头上冒汗,热气从领口冒出来。 刘副厂长也脱了外套,挽起袖子,露出里面的棉毛衫,亲自下场挖。他抡起锄头的架势,一看就是干过活的,有模有样,一锄一锄挖得扎实。 --- 六七个人挖了两个多小时,坑才挖了一米多深。 几个人停下来歇口气,坐在坑边喘气。带来的水壶你一口我一口,喝得精光,又去旁边的小溪里灌满了。 张晓峰估计了一下,一个这么大的陷阱,五个人挖,顺利的话需要5个小时。王爱国回去再带20个人来,就有五个五人小组,每个小组每天挖两个,一天只能挖10个,还要加上找地方的时间,时间紧啊。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又开始干。 这回张晓峰让他们分工。两个人挖,两个人往外运土,一个人休息轮换。 分工之后,效率高了些。挖的挖,运的运,坑一点一点往下深。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到下午的时候,已经挖了三米深。 张晓峰跳进坑里,踩了踩底,抬头看了看。坑壁笔直,坑底平整。 “差不多了。” 几个人累得直不起腰,可看著那个坑,心里都高兴,脸上带著笑。 “明天继续。” --- 一行人往回走。 陆青雪走在张晓峰旁边,轻声问:“累不累?” “还行。”张晓峰说,“你呢?” “我不累。”陆青雪摇摇头,“就是看著他们挖,手痒痒。”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那手暖暖的。 回到木屋,天已经黑透了。王爱国带来的二十个人已经到了,黑压压站了一片。 回来的几个人连忙走过去打招呼,隨即大家开始在空坝子上搭帐篷,搭灶做饭。坝子上很快就支起了七八顶帐篷,白的、绿的,挤得满满当当。灶也搭起来了,几块石头一架,锅往上一放,就开始生火。 这么多人张晓峰也是有心无力招待不起,刘副厂长让他不要管他们,也不要有心里过意不去的意思,说完就进工人帮他搭的单独帐篷去了。 陆青雪去灶屋做饭,张晓峰则到工具房装了两筐木炭拿到这里让这些等会休息时在旁边烧炭取暖。 那二十多个人看见木炭,都围过来道谢。 “张护林员,太客气了!” “谢谢啊!” “这大冷天的,有炭火就舒服了。” 陆青雪炒了一碗炒腊肉,吃完收拾好,两人就回屋休息了。 屋外二十多个人也是分几拨各自吃。有的煮麵条,有的热乾粮,有的燉菜,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也没花多少时间就吃完饭,躲进支起帐篷,休息起来。 屋外迅速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和远处夜鸟的叫声。 张晓峰也闭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所有人都起来了。 简单各自吃了早饭,带上乾粮,又往山里走。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的,排成一长串。 这回张晓峰换了条路,去了另一个方向。牛家冲那边的山林,他还没怎么带人进去过。 还是老办法,选好位置,画好尺寸,每指一个地方就留下一个五人组,开挖。 间隔距离有些远,有的时候两个陷阱之间有一两公里远,近的也相隔好几百米。张晓峰带著他们,在山里转来转去,指著一个个地方。 “这儿,挖一个。” “这儿,也挖一个。” “那边那个山坳口子,再挖一个。”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挖得快多了。每个小组几个人配合默契,挖的挖,运的运,不到半天,就挖了一个两米多深的坑。 中午休息的时候,刘副厂长问:“晓峰同志,这么多坑,你咋记住位置?不会忘吗?”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张纸,摊开给他们看。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標著山、林子、溪流,还有一个个小圆圈。虽然画得不好看,但一目了然。 “这是我画的草图。”张晓峰指著那些小圆圈,“每个圈代表一个陷阱。挖一个,標一个。回头再仔细標註好,以免以后忘了。不然哪天自己掉进去都不知道。” 刘副厂长看著那张图,点点头。 “是啊,山里討生活,不记清楚,哪天自己掉进去就亏了。你想得周到。” ---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吃了饭就进山。挖完一个坑,换地方,挖下一个。 有时候一天有的小组能挖三个,但有时候地形复杂,挖两个都困难。遇上石头多的地,光刨石头就得半天。 山里的路不好走,有时候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下一个能布置陷阱的地方。挖完了,还要走回来。回到木屋,都晚上九十点钟了。一个个累得话都不想说,吃了饭倒头就睡。 那些工人,手上都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痂,痂又磨破了,再结痂。可没人叫苦,第二天照样抡起锄头干活。 张晓峰的左肩,有时候也会隱隱作痛。可他不说,咬著牙坚持。陆青雪每天晚上给他揉肩膀,心疼得不行。 --- 第六天下午,最后一个陷阱终於挖好了。 张晓峰站在坑边,往下看了看。三米多深,坑底一排削尖的竹子,竖得整整齐齐,尖头朝上,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他跳下去,试了试那些竹子。结实,稳当,扎进去拔都拔不出来。他又用脚踩了踩,纹丝不动。 他又爬上来,看了看坑口的偽装。细树枝搭得严严实实,铺上枯叶,撒上土,跟周围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行了。”他说,“这个挖好了,后面就不用再挖了,区域內基本已覆盖完。” 刘副厂长走过来,看著那个坑,长长地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一共多少个?” “五十七个。”张晓峰掏出那张草图,一个一个核对,“牛家冲那边十七个,张家湾这边二十四个,大山口那边十六个。一共五十七个。” 刘副厂长接过图,看了半天,点点头。 “晓峰同志,辛苦你了。” 张晓峰摇摇头。 “不辛苦。倒是这些工人大哥些,挖了六天,才是真辛苦。” 那二十几个工人围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衣裳上全是泥点子,有的衣裳都划破了,可脸上都带著笑。 “张护林员,这几天,跟著你我们学了不少东西。” “是啊,以前不知道,打猎这行当,光是挖个坑就有这么多门道,我以前还以为就是隨便挖挖的。” “下次我们也会了。” …… --- 一行人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里,暖烘烘的,把树叶都染成了金色。 陆青雪走在张晓峰旁边,黑虎跟著她。墨墨跑前跑后,尾巴摇得呼呼响。 走了一段,陆青雪忽然问:“晓峰,这些陷阱,真能打到三千斤野猪?” 张晓峰想了想。 “这只是布置,陷阱得靠运气,这个我不敢保证……不过若加上別的,好戏明天才开始……” 陆青雪眼睛一亮。 “那跟我说说唄。” 张晓峰看著她,忽然笑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说了就不灵了?” 陆青雪撇撇嘴。 “不说算了。不理你了。”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 “好了。等会被窝里跟你好好说,不生气。” 陆青雪脸微微红,低下头。 “出息。” --- 回到木屋大家都吃完饭,刘副厂长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晓峰同志,我们就先回去,爱国带两个兄弟到公社招待所住,每天早上到你这里匯合进山,这些天打扰你两口子了。” “刘厂长,没打扰,我倒是不好意思,我这里条件有限,没照顾好你们。等打到野猪,再好好喝一顿。” “我明天开始去查看。让王哥他们带著枪一起去,我们还得加点料,光靠陷阱可不行。打到野猪,就让王哥给你们带信。” 刘副厂长握住他的手。 “好。辛苦你了。” 王爱国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晓峰,我们明天还是这几天早上出发那会就到这里跟你匯合。” 张晓峰点点头。 几个人走进夜色里,慢慢远了。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直到完全看不见。 --- 回到屋里,陆青雪已经铺好了床。 张晓峰躺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浑身酸疼,跟散了架似的。 这几天,是真的累。 可心里爽。 那些陷阱,遍布三个大队的山林,每一个位置都记好,標在草图上。以后,这些就是他的了。维护好了,一年到头,能收穫不少。这五十七个陷阱,就是五十七个聚宝盆。 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轻声说:“累了,睡吧。” “嗯。” 第111章 耐心守望·希望在前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身边陆青雪睡得正香,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呼吸轻轻的。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张晓峰轻手轻脚地抽出胳膊,下了床。穿好衣裳,来到灶屋。热了昨晚剩的饭菜,又把粥熬上。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不一会儿,粥就咕嘟咕嘟冒泡了,香味飘出来。 正吃著饭,外头就传来王爱国的声音:“晓峰!起来了没?” 张晓峰打开门。 坝子上站著三个人——王爱国,还有两个穿著军大衣,背著五六半的人。 “王哥,你们这么早?”张晓峰迎上去。 王爱国搓了搓手,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散开。 “这可是为我们厂广大职工谋福利的差事,能不尽心吗?”他笑著说,往屋里指了指,“这不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们钢厂保卫科的,老周和小陈,都是退伍兵转业回来的。枪法好,刘厂长特意把昨天留下的那两位採购科的同志换了一下。” 老周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著很稳重。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冲张晓峰点点头。 “张护林员,你好。” 小陈年轻些,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瘦高个,眼睛很亮,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张哥好。” 张晓峰跟他们握了握手。老周的手粗糙有力,小陈的手也有茧子。 “客气了。可別叫哥,我比你小,叫我晓峰就可以了。进屋坐,外头冷。吃了没?” “吃了吃了。”王爱国说,“你快吃,我们等你。不著急。” 张晓峰迴到灶屋,三两口把饭扒完。碗一放,就回到臥室。 陆青雪还蜷在被窝里,露出一张睡眼朦朧的脸。头髮散在枕头上,乌黑乌黑的,像泼墨一样。 张晓峰走进亲了她脸一下,轻声说:“青雪,我进山了。锅里温著早饭,起来记得吃。多睡会儿。” 陆青雪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嗯…知道了…你进山自己小心点……” “晓得了。黑虎在家陪你,我带墨墨去。” 陆青雪点点头,又闭上眼,往被窝里缩了缩。 张晓峰背上枪,带上墨墨,和王爱国三人就往山里走。 --- 一路上,墨墨跑前跑后,兴奋得很。一会儿钻进草丛,再次出现就在队伍前面等著了,一会儿又窜出来跑到队伍后面,鼻子贴著地,尾巴摇得欢实。 老周和小陈跟在后面,手里握著枪,眼睛四处打量,警惕得很。 “张护林员,你们这老林可真大。”老周说。 “这算什么老林。”张晓峰摇摇头,“咱们公社靠山的三个大队,后头都是这种林子。而这些林子只是大山的外围,真正的深山老林还在里面呢。里头毒蛇猛兽多得很,我都不敢进去。到了那里面,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深山老林——树遮天蔽日的,大白天根本都见不著太阳。”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第一个陷阱的位置。 张晓峰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坑口的偽装好好的,一点没动,铺著的细树枝还在原位。 “没货。”他站起来,“走吧,下一个。” 王爱国凑过来看了看,有点失望。 “没货?” “嗯。”张晓峰说,“这才挖一天的陷阱,里面的气味起码要两三天才能散去。这山里的野兽可精得很,闻到陌生的气味一般不会靠近的。它们又不傻。” 老周点点头。 “有道理。野兽的嗅觉可比人灵多了。我在部队的时候,听侦察连的战友说过,他们追踪的时候,人停留过的地方,那些动物都不会靠近,都是避开走的。” --- 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陷阱,空的。 第三个陷阱,空的。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连看了十几个,全是空的。 王爱国有点急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晓峰,这咋一个都没有?” 张晓峰摇摇头。 “不用著急,这才第一天,很正常。等过几天,气味散了,自然就有了。何况这些坑,是专门为大型野兽挖的。那些上面的偽装,像兔子野鸡这种小动物踩上去根本压不塌。它们太轻了。” 小陈问:“那咱们今天不是白跑了?” “不会白跑的。”张晓峰说,“我在这些陷阱附近都布置了些绳套。咱们一边看陷阱,一边收绳套。总会有点收穫的。放心,空不了手。” --- 果然,走了没多远,墨墨就听见动静,耳朵一竖,向前冲了过去。 张晓峰几人见状也跟了上去,只见一个绳套里套著一只野兔,正在拼命挣扎。看见人来,挣扎得更厉害了,四条腿乱蹬,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 老周眼睛一亮。 “野兔!” 张晓峰走过去,按住野兔,一刀结果了它。那兔子抖了几下,就不动了,身子软下来。 “这不,就收穫一只了。”他把兔子放进王爱国背著的背篓里。 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另一个绳套里套著一只野鸡。野鸡已经死了,身子硬了,毛色还挺好看,红红绿绿的。 “野鸡,死了没多久。”张晓峰把野鸡解下来,递给王爱国,“可能是昨晚套著的,没挺过来,冻死了。” 王爱国接过来,掂了掂。 “嗯,有两斤多,可以,不错。这毛留著,插个鸡毛掸子挺好。” --- 一上午,就这么走一路收一路。 绳套里时不时就有收穫。基本都是些兔子,野鸡。 墨墨鼻子灵,有的绳套藏得深,张晓峰都忘了的地方,它闻到了就跑过去对著叫几声,尾巴摇得呼呼响,像是在邀功。 有时发现活的猎物,张晓峰就让保卫科两位用枪打。两位枪法还行,小陈打了两只,老周打了三只。他们对张晓峰很是感激,感激他把这些机会都让给他们过癮。 可他不知道的是,张晓峰枪里的子弹可要一块一发的,他捨不得啊!而他们的子弹都是厂里的,又不要钱,张晓峰还能卖个人情。这买卖,划算。 到中午的时候,背篓里已经装了不少。兔子七八只,野鸡五六只,还有墨墨撵出来只獾子,让老周给打中了。可把老周乐坏了,笑得合不拢嘴,捧著那獾子看了又看。 几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歇口气,吃著乾粮。 老周啃著饭糰子,问:“张护林员,咱们下午还是继续往前走?” “不换个方向,往大山口那边走。”张晓峰说,“今天得把所有的都看完。心里有个数。” 他咬了口饼子,嚼著说:“今天可能陷阱都不会有收穫。但这些地方都是野猪常走的兽径,收穫是迟早的。只是时间问题。等著就是了。” --- 下午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难走,有的地方得爬坡,手脚並用,抓著树根往上攀。有的地方得钻灌木丛,脸都得护著,不然被刺划著名,生疼。 陷阱一个接一个看过去,全是空的。 王爱国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笑容都没了,话也少了。 “晓峰,这都看了三十多个了,一个都没有。” “哎!不要急嘛!”张晓峰还是那句话,“这才第一天,气味没散,没收穫是正常的。你想想,你家来了陌生人,你家里的狗是不是得叫一阵子才习惯?野兽也一样,精得很。” 走到下午四点钟左右,终於把五十七个陷阱全部看完了。 一个都没触发。 王爱国嘆了口气。 “得,白跑一天。” “怎么叫白跑呢。”张晓峰说,“你背著的不是收穫吗?这加起来起码也百来斤了。” --- 回到木屋,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染红了西边的山头,像抹了一层胭脂。坝子上,陆青雪正在逗著黑虎玩,扔一根木棍,黑虎跑过去叼回来,尾巴摇著。 看见张晓峰他们回来,陆青雪就迎了上来。黑虎也跟过来,尾巴摇得呼呼响。 “回来了?收穫咋样?” “陷阱没有收穫,不过新挖的陷阱,第一天没收穫,很正常。”张晓峰说,“倒是绳套套了些,老周他们用枪也打了点,收穫还算可以。” 张晓峰让王爱国把背篓放下来,开始清理那些猎物。 兔子,二十只。有大有小,最肥的估摸著得有四五斤,毛色灰扑扑的。野鸡,十八只。平均两三斤的样子。还有老周打的那只獾子,得有十多斤重,肥嘟嘟的,皮毛油光水滑。 王爱国看著那一堆猎物,脸上的愁云散了些。 “还行,加起来也有一百多斤肉了。” 老周点点头。 “这獾子油可是好东西,治烫伤的。我小时候被烫过,我妈就用獾子油涂,一点疤都没留。” 张晓峰想了想,忽然说:“这样,今晚咱们烤两只野鸡两只兔子吃。犒劳犒劳自己。” 王爱国愣了一下。 “这不太好吧!这可是要卖给厂里的。” “这不还没卖给你们厂吗,我说了算。”张晓峰说,“今天大家走了一天,都累了,该犒劳犒劳噻。” 小陈眼睛亮了。 “晓峰哥这话我爱听!” “我也赞成!”老周也说道,搓著手。 “你们都这样说了,我当然没意见了。怎么做,我来给你打下手,晓峰。”王爱国也高兴地说道。 --- 说干就干。 张晓峰挑了两只最肥的兔子和两只最大的野鸡,交给王爱国去收拾。王爱国也是手脚麻利,看来没少收拾这种野物,一会儿就处理好了,开膛破肚,收拾得乾乾净净。皮剥下来,內臟扔给狗吃。 墨墨和黑虎抢成一团,呜呜叫著,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老周和小陈去抱柴火和木炭。柴火是坝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木炭是张晓峰自己烧的。 张晓峰在坝子上架起一个烤架。几根粗树枝插在地上,上头横一根,用藤蔓绑紧,就是个简易烤架了。 张晓峰又把处理好的兔子和野鸡用盐、野花椒麵、辣椒麵抹了一遍,又刷了层菜油。然后穿在树枝上,架到火上烤。 火苗舔著肉,滋滋响,油滴下来,溅起一阵青烟。那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馋得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哈喇子流了一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陆青雪则在灶屋烙了几张饼。纯白麵饼,两面金黄,软和和的,冒著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不一会儿,肉烤好了。 外皮焦黄酥脆,里头鲜嫩多汁。撕一块下来,热气直冒,送进嘴里——香!那味道,绝了。 五人围坐在火堆边,就著烙饼,大口吃肉。 王爱国咬了一口兔子腿,嚼著嚼著,笑了。 “晓峰,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太牛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烤肉。” 老周也点头。 “我在部队的时候,也烤过。可烤不出来这个味。” 小陈也不说话,只顾著吃,嘴上油汪汪的,烫得直哈气也不停,腮帮子鼓得老高。 陆青雪坐在张晓峰旁边,小口小口吃著,嘴角带著笑,时不时看他一眼。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抢著扔给它们的骨头,啃得有滋有味,尾巴摇得呼呼响,骨头在嘴里嘎嘣嘎嘣响。 这顿饭吃了起码两个小时。 火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通通的。 王爱国拍拍肚子,站起来。 “行了,我们也该回公社招待所了。晓峰,这些肉我先记上。明天早上我们还是今天早上那时间来?” 张晓峰点点头。 “好!明天还是跟今天一样的套路。陷阱还是得看,也可能还是没收穫的。不过绳套加上我们自己用枪打,放心不会放空的。” 王爱国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用铅笔头记了几笔。 “今天兔子十八只,按三斤一只算,五十四斤。野鸡十六只,按两斤半一只算,四十斤。獾子一只,十六斤。总共算一百一十斤肉。你看这样行不?” “行,怎么不行?路上你们小心。” 王爱国把本子揣回兜里,跟老周小陈一起,背著那些猎物,走进夜色里。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这么过著。 每天天不亮起来,吃了饭就进山。 看陷阱,收绳套,墨墨撵,老周和小陈放枪打,可把二人过足了癮。 那些陷阱硬是一个没触发,倒是绳套每天都有点收穫。 第二天,收穫了十只兔子,十二只野鸡。加起来五十来斤。 回到木屋,张晓峰照样烤了四只野物吃。还是那个味道,还是那么香。 王爱国照样记上帐,背著猎物回去。 第三天,收穫差不多。十一只兔子,十只野鸡,也是五十来斤。 照样烤四只,照样吃得痛快。 小陈笑著说:“晓峰哥,再这么吃下去,咱们回厂里可就吃不惯那些了,怕是要饿几天肚子咯。回去吃食堂那大锅菜,哪有这个香?” 张晓峰笑了。 “想那么多干嘛。人活著图啥?不就图个痛快吗?及时行乐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没酒喝凉水。” 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收穫都在五十斤上下。虽然不多,但稳定。几个人的关係也越来越近,老周小陈也不叫“张护林员”了,跟著王爱国叫“晓峰”。 陆青雪每天负责烙饼。白麵饼,玉米饼,换著花样来。手艺越来越好,烙出来的饼又香又软,层层分明,几个人都爱吃她烙的饼。 每天傍晚,五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吃著烤肉,就著烙饼,聊著天。山里的夜,冷是冷,可心里暖和。 --- 第112章 终获厚利·满载而归 第六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又出发了。 还是老套路。看陷阱,收绳套,顺手放几枪。 看了十几个陷阱,全是空的。王爱国已经习惯了,也不著急,只是摇摇头,嘆口气。 走到第十八个陷阱的时候,张晓峰忽然停下来。 他盯著那个方向,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王爱国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灌木丛和枯叶。 “咋了?” 墨墨已经衝上去,对著陷阱叫,声音又急又响,尾巴绷得直直的。 张晓峰没说话,慢慢走过去。 走到坑边,往下看。 坑底,有东西。 一头大野猪,躺在那里。 那野猪大得嚇人,浑身黑褐色,鬃毛根根竖起,跟钢针似的。估摸著有两百多斤,肚子鼓鼓的,四条腿僵直著。坑底的竹籤子扎穿了它的身体,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了。 死了。 王爱国凑过来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灯泡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 “有货了!终於有货了!” 老周和小陈也跑过来,看见那野猪,激动得不行,嘴都合不拢。 “我的天!这只够大!” “怕两百斤不止吧?” 张晓峰小心下到坑里,检查了一下那野猪。摸了摸,刚死不久,身体还是软的,还有点余温。 他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是头公猪,估摸著两百三四十斤。刚死不久,身体都还是软的。今天咱们运气不错。” 王爱国激动得直搓手,在原地转圈,走来走去。 “好!好啊!总算开张了!” 张晓峰想了想。 “这样,老周小陈,你们俩回去报信,让刘厂长派人来抬。我和王哥继续往前走,把剩下的陷阱看完。不能耽误时间,天黑了就不好办了。” 老周点点头。 “行。我们这就去。你们小心点。” 两人转身就跑,脚步飞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 张晓峰和王爱国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陷阱,又看了二十多个,都是空的。可王爱国已经不著急了,脸上带著笑,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晓峰,这头野猪一打,咱们今天这趟就没白来。这一头就顶好几天的绳套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这才刚开始。等气味完全散尽了,还会有的。。野猪这东西,只要找对了兽径,早晚能逮住它。” 走到最后一个陷阱的时候,已经下午三四点了。 太阳偏西,林子里光线暗下来,树影都模糊了,拉得老长。山风吹过,冷颼颼的。 张晓峰正准备往回走,忽然看见山路上有个人影。 那人走得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这边赶来。树枝刮著他的衣裳,也顾不上。 走近了一看,是厂里的一个工人,姓李,二十多岁,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脸都涨红了。 “张……张护林员……刘厂长让我来问问……情况咋样了……” 张晓峰看他那著急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 “是刘厂长让你来的?你没碰到老周他们?” “没有碰到。”小李喘著粗气,弯著腰,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刘厂长可是真急了。虽说这几天你们天天往回带肉,可都是一百斤几十斤的,接待领导的小灶倒是够用了,可跟给职工发福利那三千斤差太远了。厂里发福利的信息已经在厂里传开了,家家户户都盼著呢。要是到时候拿不出来……” 王爱国在旁边听了,脸色急切地看向张晓峰。 张晓峰却一点也没急,神色平静,像一潭水。 “小李,你回去告诉刘厂长,就说今天陷阱已经弄到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让他派人来抬。另外,你跟他说,这事急不得。让他放心,我还有后手,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要不了几天,三千斤一斤不会少。” 小李点点头。 “好,我这就回去说。” 他又转身跑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爱国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 “刘厂长看来是真急了。我看他这几天怕是吃不下睡不著了。那么大压力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张晓峰摇摇头。 “急也没用。这打猎的事,急不来的。野兽又不听人指挥。” --- 两人继续往回走。 又走了不到半个小时,迎面又碰上一群人。 老周和小陈打头,后头跟著六七个工人,都扛著扁担绳子,还有两根粗木槓。刘副厂长也在其中,走得满头大汗,衣裳都汗湿了,贴在身上,脸上却带著笑。 看见张晓峰,刘副厂长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晓峰同志!听说打著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搞到一头,两百多斤。运气不错。” 刘副厂长脸上露出笑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啊!走,带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跟著张晓峰,来到那个陷阱边。 刘副厂长凑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笑得合不拢嘴,嘴都咧到耳根了。 “好傢伙!可以啊!这么大个!够多少人分了!” 几个工人跳进坑里,七手八脚把那野猪弄出来。用绳子捆好,扁担穿上,两个人一抬,试试分量。 “厂长,这头野猪起码两百五十斤往上啊!” “好!抬回去!”刘副厂长大手一挥,“小心点,別摔著!” 一群人轮换著抬著野猪,往回走。 张晓峰和王爱国跟在后面。 刘副厂长走到张晓峰旁边,压低声音说:“晓峰同志,刚才小李回来,说你不急。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这事急不得。可厂里已经传开了,我就是怕到时候……” 张晓峰点点头。 “刘厂长,我理解。你放心,我有后手。你再派几个老周和小陈那样枪法好的,备好子弹,明天早上跟王哥他们一起来。就这两三天,肉都给你备齐了。我说到做到。” “真的?”刘副厂长眼睛一亮。 “比真金还真!我说话算话。” “那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副厂长拍拍他的肩膀,“晓峰同志,这事办成了,我请你喝酒!好好喝一顿!” --- 回到木屋,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星斗,一闪一闪的。 那些工人把野猪放在坝子上,围成一圈看。嘰嘰喳喳议论著。 “真大!” “我抬著感觉不止二百五十斤!” “够好几十人分了。” 陆青雪从灶屋出来,看见那野猪,也愣了一下。 “弄到这么大头?” 张晓峰走到王爱国和老周小陈他们身边,轻声说:“今晚不烤了。这么多人,影响不好。今天野鸡野兔就那么几只,我都拿到灶屋了,等会你们走的时候,一人带一只藏好。回去自己弄著吃。別让人看见。” 三人不留痕跡地点点头,互相看了一眼。 这时陆青雪走过来说到: “我去做饭。” 她钻进灶屋,开始忙活。烙饼,炒菜,煮汤,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刘副厂长让几个工人帮忙,在坝子上又架了两口锅。把掏出来的內臟清洗乾净,切成块,煮了满满两大锅猪杂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整个坝子都是香的。 十多个人围坐在坝子上,就著火光,大口吃著猪杂。汤里放了野花椒和干辣椒,又麻又辣又鲜,喝下去浑身冒汗。 野猪肉,一点没动。刘副厂长说了,这抬回厂里能发四五十人福利的,不能动。这些人也都理解,没人说什么。 吃完饭,刘副厂长带著人走了。野猪被抬著,消失在夜色里。王爱国三人每人怀里揣著一只野兔,小心地走在队伍最后面。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那些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最后完全看不见,消失在黑沉沉的林子里。 陆青雪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都回去了?” “嗯,回去了。” “今天累不累?” “还行。”张晓峰说,“你呢?在家有没累著。” “我累什么?”陆青雪摇摇头,“就是看你天天进山,心疼。”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 “没事。等这事完了,就好好歇几天。到时候天天在家陪你。” 两人转身回屋。 月光照在坝子上,也照在那个空了的陷阱边。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在唱歌。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的,一声接一声。 木屋里,煤油灯还亮著。 第113章 厉兵秣马·深山布阵 第二天外头还黑漆漆的,只有山风呼啸,颳得竹林哗哗响。 陆青雪还在睡。张晓峰起床穿好衣服,低头看了她一眼,睡得正香,脸上还带著一丝笑。 张晓峰没忍心吵醒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来到灶屋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噼啪响,不一会儿饭就热了,香味飘出来。 他刚吃完,外头就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晓峰!起来了没?”王爱国的声音,带著股兴奋劲儿。 张晓峰打开门。 好傢伙,坝子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只见二十来个人站得整整齐齐,都穿著保卫科深蓝色制服,背著五六半。一个个腰板挺直,目光炯炯,跟刀削斧劈似的,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晓峰兄弟!”王爱国快步迎上来,“人刘副厂长派来了!二十个,都是保卫科的,而且全是部队转业回来的,枪法好,素质高,你放心安排!” 张晓峰看著那些人,心里头热乎乎的,一股暖流涌上来。 “王大哥,这阵势,是不是太大了点。” “三千斤肉啊,没点阵势怎么能行?”王爱国拍拍他肩膀,“野猪凶悍,你就看著安排。这都是为我厂职工谋福利的差事,他们心里明白,都听你安排。” 张晓峰想了想,也是,於是就点点头,走到那些人面前。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著他。 那气势,跟刀削斧劈似的,让人一看就心里发怵。二十个人,二十条枪,这阵势。连墨墨都被镇住了。 “各位同志,”这么大阵仗,前世今生的张晓峰都是第一次经歷,声音有点颤抖地道,“今天这趟进山,是为你们厂职工谋福利。三千斤肉的任务,就靠咱们了。我长话短说——山里危险,野猪凶得很,不该走的地方別走,不该开的枪別开。一切听我的,听明白没有?” “明白!”二十个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竹林里的鸟扑稜稜飞起,嘰嘰喳喳叫成一片,在夜空里盘旋。 --- 陆青雪被吵醒了,披著衣裳出来,脸上还带著睡意,头髮有点乱。看见坝子上那么多人,愣了一下。 张晓峰走过去,拉著她的手。 “青雪,这几天我可能回不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干什么都要记得带著黑虎。” 他指了指蹲在旁边的黑虎。现在的黑虎,已经成年了,威武高大,肩高到大腿根,浑身黑毛油光水滑,一双眼睛冷冰冰的,透著凶光。蹲在那儿,跟头小牛犊子似的。 “黑虎,”张晓峰蹲下来,摸著它的头,“看好家,看好女主人。听见没?” 黑虎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沉闷,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陆青雪看著黑虎,心里头就觉得很踏实。她知道这黑虎的厉害,连墨墨都不敢跟它抢食,上次有只山猫想偷鸡,被黑虎一口就咬断了脖子。 “晓峰,你放心去。”陆青雪说,“有黑虎在,没事。你自个儿小心点。” 张晓峰点点头,又抱了抱她。 “走了!” --- 张晓峰背上枪,带上墨墨,领著那二十多个人,往山里走。 墨墨跑前跑后,兴奋得很。可走了一会儿,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叫了,也不乱跑了,只是紧紧跟在张晓峰脚边,耳朵竖著,警惕得很,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些人。 一行人走得快,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脚下踩得落叶沙沙响,偶尔有枯枝被踩断,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得老远。 山路难行,那些保卫科的同志,走起山路来也一点也不含糊,脚下生风,看来部队没白待,腿上功夫扎实。 张晓峰心里暗暗点头——当兵的就是不一样,这体格子,这脚力,比一般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走了半个时辰,气都不带喘的。 走了两个多小时,翻过好几道山樑,终於到了牛家冲最边缘的地带。 张晓峰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自己在布置陷阱期间手绘的简易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標著山、林子、溪流。他们布置的陷阱也都清清楚楚標註在上面,一个个小圆圈,密密麻麻的。 他把地图摊在一块石头上,眾人围过来,人头攒动。 “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张晓峰指著地图上一个点,“牛家冲大队最边缘,我负责的范围,往东到这道山樑,往西到这条溪,往北到这片箭竹林。方圆几十里。” 他抬头看了看那些人。 “咱们人不少,枪也不少。可这片林子太大,二十个人撒进去如果直接平推的话,跟撒胡椒麵似的,根本不够用。” 王爱国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张晓峰指著地图。 “这样,我先带几个人进去,摸清野猪群的位置。你们在这儿等著。等我们回来,再確定明天的行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眾人都点点头。 “行。听你的。” --- 张晓峰叫了王爱国、老周、小陈三个人,带上墨墨,就往林子里走。 其他人原地等待,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起火,歇著。 四人一狗钻进林子。 墨墨走在前头,鼻子贴著地,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嗅一嗅。张晓峰跟在后面,眼睛也四处打量,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跡——断枝、脚印、粪便,都是线索。他蹲下来看过一堆野猪粪,还是新鲜的,冒著热气。 走了半个多小时,墨墨忽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绷紧,浑身的毛都微微炸起来。 张晓峰一挥手,几个人立刻猫下腰,躲到树后。 果然,前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哼哼唧唧的叫声,夹杂著拱土的呼嚕声。 张晓峰慢慢摸过去,拨开灌木,往外看。 一群野猪,七头,正在前头不远处的林子里拱食。领头的是一头母猪,三大四小。母猪浑身黑褐色,鬃毛根根竖起,警惕得很,时不时抬头四处张望。小猪们挤在一起,你拱我我拱你,哼哼唧唧的。 张晓峰缩回来,压低声音对三人说:“前头一群,七头。领头的是带崽母猪。我先记下位置和数量,暂时不动它们。別惊著,绕过去。” 说完就掏出铅笔,在地图上標了个记號,画了个小圈,写上“7”。 四人一狗悄悄退走,绕了个大圈,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落叶上都没声。 --- 就这么走走停停。 墨墨的鼻子灵,好几次都是它先发现野猪的踪跡——新鲜的粪便、踩乱的落叶、蹭在树上的泥印。顺著这些痕跡,张晓峰带著几个人,把这片林子里大小猪群摸了个遍。 有的群三五头,有的群七八头。大的小的,公的母的,都记下来。母猪带著小猪的最多,也有几群全是半大猪,公猪单独行动的也看见两头。 下午的时候,几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歇口气,啃了几口乾粮。饭糰子有点凉,但吃著还是香的,就著咸菜疙瘩,一人喝了几口水。 王爱国累得够呛,靠在树干上喘气,额头上都是汗,脸通红。 “晓峰,咱们走了多远了?” “二十里的范围了吧。”张晓峰说,“差不多把这片林子都转了一遍。” 他掏出地图,上面已经標了十来个记號。大大小小的野猪群,数量,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有的画个圈,有的画个叉,有的標个数字,密密麻麻的。 老周凑过来看,眼睛亮了。 “有这么多群?” “嗯。”张晓峰点点头,“有些分散。这回虽然咱们人多枪多,陷阱也多,但还是得好好谋划一番,不能让猪伤到人。野猪这东西,凶起来是不要命的,危险得很,尤其是带崽的母猪。” 小陈问:“那咱们现在就回去?” 张晓峰摇摇头。 “不急。继续走。今天起码把一半的区域探查好了!心里有个底。明天才好下手。” --- 继续走。 山路难走,有的地方得爬坡,手脚並用,抓著树根往上攀,脚底下直打滑。有的地方得钻灌木丛,脸都得护著,不然被刺划得生疼,一划一道血口子,火辣辣的。有的地方是陡坡,得侧著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蹭,脚底下全是鬆动的石头,一踩哗啦啦往下滚。 墨墨也有点累了,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可它还是坚持著,鼻子不时贴著地,不时抬头嗅著空气中的气味,继续搜寻,四条腿都有点打颤了。 五六点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林子里光线暗下来,墨墨忽然停下来,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尾巴夹得紧紧的。 盯著前头一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呜呜的。 张晓峰心里一紧,头皮发麻。 他慢慢摸过去,拨开灌木,往外看。 倒吸一口凉气。 前头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二三十头野猪,正聚在那儿。有大有小,有公有母,有的在拱土,有的在蹭树,有的趴著打盹。最大的那头,恐怕比牛犊子还大,浑身漆黑,鬃毛跟钢针似的,根根竖起,獠牙足有半尺长,跟两把匕首似的,白森森的。 绝对是猪王,不知道活了多久,个头大得嚇人,身上还有几道疤,一看就是老江湖。 王爱国凑过来一看,脸都白了,嘴唇都在抖。 “这……我的老天……” 张晓峰一挥手,几个人慢慢往后退,退了好远,退到看不见那片空地了,才直起腰。 “这群打下来至少能有两三千斤肉。”张晓峰压低声音,“但太凶了。搞不好会出人命。走,先回去。好好合计合计,不能硬碰。” 老周点点头,脸色也凝重。 “听老家的老人说过,这种老公猪,老虎都不敢惹。皮糙肉厚,獠牙一挑,人肚子一下就开了。” 张晓峰在地图上標了个记號,特意画了个大大的圈,圈了好几层。 “这片林子,明天重点就是这里。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四人一狗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星斗。 剩下的那二十个人正围坐在火堆边,烤著火,说著话,火光照得人脸通红。看见张晓峰他们回来,都站了起来,呼啦啦一片。 “晓峰同志,怎么样?” 张晓峰走到火堆边,把地图摊开。火光照在地图上,那些记號清清楚楚,一条条线,一个个圈。 “今天跑了十多个小时,把这片林子摸了个遍。”张晓峰指著地图上的记號,“大大小小的野猪群,標了十多个。最小的三五头,最大的二三十头。打猎这东西运气虽然要占很大一部分,但其中不定因素太多。得加倍小心。” “这么多群?”有人惊呼,眼睛瞪得老大。 “嗯。”张晓峰点点头,“这林子平时没人敢进来,加上野猪这傢伙繁殖得快,一年两窝,一窝七八个,每年开春都会形成猪患,下山糟蹋庄稼。” “那咱们明天……” 张晓峰指著地图,开始部署。手指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明天咱们兵分两路。一路从东边推进,一路从西边推进。每路十多个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圈。 “把这些野猪儘量往陷阱区里赶。若有猪群反抗,子弹招呼,不能让它们靠近。子弹都带足,不要节约,首先保证自己安全。” “子弹都带足了,一人至少五十发,没问题。”有人应道。 张晓峰点点头,指著地图。 “老周你带一队从这儿出发,沿著这道山樑往北推进。遇到野猪群,能打就打,打到记下位置就行,不要管,打完再回来收拾,继续往前面赶。我们从这边推进,两头夹击,把它们往中间赶。”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住一片洼地。 “最后在这片洼地匯合。这片洼地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是个天然的围猎场。里面咱们当时起码布置了十多个陷阱,加上我们这么多枪的火力,只要把野猪赶进去,它们就跑不掉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不过这里有头野猪王,一旦发现,全部火力都往它那里招呼。这傢伙太危险了。先得把它撂倒。” 眾人看著地图,眼睛里都闪著光,有紧张,也有兴奋。 “好!我们都听你安排!” --- 第114章 雷霆一击·满载而归 张晓峰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怎么走,怎么打,遇到危险怎么办,怎么联络。 他讲得很细,每个小组的路线,匯合的地点,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讲了一个多时辰,口乾舌燥。 “记住,一切以安全为重。”他说,“野猪王凶得很,千万不能大意。还有就是带崽的母猪和老公猪也危险得很,发起疯来不要命。实在不行,该跑就跑,该躲就躲,別逞能。” 眾人点头,脸色凝重。 “还有,最好別乱开枪。打不中要害,野猪更疯,见人就上。所以儘量以驱赶为主,把它们往陷阱里赶。” 交代完,看了看手錶,已经十二点了。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骨头咔咔响。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眾人各自找地方躺下,有的靠著树干,有的躺在落叶上,有的互相靠著。火堆慢慢暗下去,只剩下一点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噼啪响几声。 墨墨趴在张晓峰脚边,很快就睡著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他把眾人都叫了起来,吃了点乾粮,收拾停当。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二十多个人就出发了。 按照昨晚的计划,兵分两路。老周带著十个人,往东边去了,很快就消失在前方。张晓峰带著剩下的人,往西边走。 墨墨跑在前头,兴奋得很,尾巴摇得呼呼响。 走了半个小时,墨墨就停下来,耳朵竖起来,这是第一群野猪標註的地方附近。 张晓峰一挥手,眾人立刻散开,找好位置,子弹上膛。哗啦啦一阵枪栓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脆。 前头的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野猪的哼哼声。 张晓峰慢慢摸过去,拨开灌木,往外看。 正是那群野猪,七头,三大四小,正在拱食。领头的是一头大母猪,可以直接打掉。 张晓峰迴头,打了个手势——围上去,別开枪。 眾人悄悄散开,形成一个半圆,慢慢往前推进。 野猪们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拱食,哼哼唧唧的,偶尔尾巴甩一下。 张晓峰等所有人都到位了,忽然大喊一声:“打!” 枪声骤然响起,噼里啪啦,震得林子里的鸟扑稜稜飞起,嘰嘰喳喳叫成一片,满天乱飞。 三头大野猪应声倒下,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剩下几个小野猪惊慌失措,四处乱窜,发出尖利的叫声。可四周都是人,往哪儿跑?有几头想衝出去,被子弹打了回来,惨叫著倒下,血溅得到处都是。 不到一分钟,战斗结束。 七头野猪,全部毙命。地上流了一摊血,冒著热气,血腥味飘散开来。 眾人围上去,看著那些野猪,兴奋得不行,七嘴八舌议论著。 “好傢伙!这么轻鬆就打著了?” “太痛快了!跟打靶似的!” 张晓峰蹲下来检查那些野猪——三头大的,加起来应该有四百来斤。那四头小的加起来也不足百斤。他翻看了一下,都是好肉。 “收拾一下,內臟掏出来,埋掉。”他说,“派个人回去叫人,剩下两个人在这里等,其余的继续往前。动作快点,別耽误时间。” 王爱国自己回去叫人,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多少忙。 --- 接下来,就这么打打停停。 每到一处野猪群,张晓峰就带著人围上去。儘量往洼地方向赶。 到下午的时候,已经把大大小小好几群野猪往既定方向驱赶而去。也有野猪受惊向人群冲的,红著眼睛,齜著獠牙,但都被强大的火力打成了筛子,浑身是血窟窿,倒在半路上。张晓峰没停下管这几头死野猪,继续往前走。 --- 下午三四点钟,太阳已经偏西,张晓峰带著人,到了那片洼地附近。 按照计划,老周他们应该从东边赶过来,这时应该到了才对。 可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叫。 张晓峰皱起眉头,心里隱隱不安。 “不对劲。” 他今天带的这队人,本来那野猪王的猪群是他们这边范围內的,但他没碰上。难道这群野猪跑到老周他们那边去了? 正想派人去看看,忽然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野猪的嚎叫,人的呼喊,还有零星的枪声,乱成一团。 紧接著,老周带著人,从林子里衝出来。跑得飞快,帽子都跑丟了,衣裳被树枝掛破了,脸上都是汗。 他们身后,跟著一群野猪。 二三十头。领头的,正是那头野猪王。 张晓峰倒吸一口凉气。 那老公猪跑在最前头,浑身的鬃毛都竖起来了,整个身体仿佛又大了一圈。獠牙白森森的,眼睛血红。一边追一边嚎,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老周他们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枪声响成一片。可那老公猪皮糙肉厚,子弹打在身上,只是溅起几点血花,根本不倒,反而更疯了。 “散开!”张晓峰大喊,“大家集中火力!打那只最大的!快!” 眾人立刻散开,找地方躲起来,有的躲树后,有的趴石头后头,有的爬上树。枪栓响成一片。 老公猪衝过来,一头撞在一棵树上,那树咔嚓一声,拦腰断了,树冠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眾人见状都心惊胆战的。 “开枪!”张晓峰大喊。 枪声骤然响起,密集得像放鞭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硝烟味呛鼻子。子弹打在老公猪身上,血花四溅,皮毛都打烂了,露出红肉。可那畜生硬是不倒,还在往前冲,嘴里吐著血沫子,眼睛血红。 它朝张晓峰冲了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张晓峰端起枪,瞄准它的脑袋。那血红的眼睛,那白森森的獠牙,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它脸上的疤痕,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心跳都仿佛停了。 “砰!” 一声枪响,震得耳朵嗡嗡的。 老公猪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血从脑袋里流出来,染红了一片地,热气直冒。 这畜生,太大了。浑身漆黑,鬃毛跟钢针似的,獠牙足有半尺长。起码有四百斤。那身板,那气势,死了都让人害怕,眼睛还瞪著,凶光不散。 老周走过来,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屁股坐在地上。 “晓峰,今天我差点交代了。要不是你们在这,我们这些怕有好几个得搁这儿。那畜生太凶了,怎么打都打不死。” “怎么回事?” “本来我们按计划推进,眼看都要到这里了。谁知道,这头猪王正在那儿等著,带著一群野猪。看见我们就立马衝过来追我们,不知道怎么地队伍就乱了,打也打不死……还好你们……” 张晓峰点点头。 “没事。打猎这事跟打仗不一样的,都过去了。人没事就好!” 老周点点头,感激地看著他。 --- 战斗还没结束。 那头老公猪虽然死了,最大威胁虽然没了,可其他的野猪还在。眼见它们王都倒下了,都被惊得到处乱窜,有的往洼地里跑,有的往林子里钻,叫声一片。 张晓峰看了看地形,手一挥。 “快,聚集人手,把它们往洼地里赶!別让它们跑了!都动起来!” 眾人快速形成一个包围圈,慢慢往里收,一边收一边喊。 野猪们被困在洼地里,慌作一团,有的掉进了陷阱,惨叫著,声音悽厉。有的想衝出去,被子弹打了回来,倒在半路上。有的小野猪则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挤在一起。 枪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慢慢停下来。硝烟散去,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洼地里,横七竖八躺著好几十头野猪。有大有小,有公有母。陷阱里的野猪还没死透,发出阵阵惨叫,听著瘮人,有的还在抽搐。 眾人站在洼地边上,看著那些野猪,一个个喘著粗气,脸上却带著笑。汗流浹背,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过了半个来小时,王爱国也带著刘副厂长一行好几十人找了上来。他们扛著扁担、绳子等工具,还有几口大锅,浩浩荡荡的。 “晓峰同志,好样的!”刘副厂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使劲摇著,激动得脸都红了。 张晓峰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著那些野猪,心里头算著——这些,少说也有四五千斤肉。加上路上打的,三千斤的任务,早就超额完成了。 --- 天快黑了。 眾人开始收拾那些野猪。开膛破肚,掏內臟,砍成块,用绳子捆好。分工合作,有的负责砍,有的负责捆,有的负责抬。內臟掏出来,扔到一边,统一掩埋,免得招野兽。 刘副厂长让人生起火,煮了几大锅猪肉汤。 眾人围坐在火堆边,喝著汤,吃著肉,说著话。 “今天可真痛快!” “我打了两头!” “我打了三头!回去绝对能吹一年!” “那头猪王,真嚇人。我都打了十几枪,它愣是不倒。” “多亏晓峰同志那一枪,不然今天不知道啥结果。那一枪,真绝!” 张晓峰坐在火堆边,喝著汤,没说话。墨墨趴在他脚边,累得够呛,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 刘副厂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肉。 “晓峰同志,我代表钢厂全体职工,谢谢你。” 张晓峰摇摇头。 “刘厂长客气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功劳。我一个人可打不了这么多。” 刘副厂长笑了。 “你这个人,实在。不贪功。”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张晓峰点点头。 “对了刘厂长,明天再把人借我两天,我想把另外一半区域也清理一下。你这里的肉加上路上的怎么也有五六千斤肉了。不知道你还收不收?” 刘副厂长愣了一下,隨即开心道,眼睛都亮了: “收!怎么不收?再多我都能吃掉!这么多肉食在手,平时那些一天高高在上,不得了的单位,到时都得来求我……哈哈哈!” --- 吃完饭,又等了一两个小时,去收拾路上的野猪的人也抬著野猪回来了。一个个累得够呛,可脸上都带著笑。 这一夜,山里的风还是那么冷,可每个人心里都是热乎乎的。 第115章 论功行赏·满载而归 等收拾路上的人回到临时营地,张晓峰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多了。 营地里的火堆烧得正旺,火苗躥得老高,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那些人抬著野猪,从林子里钻出来,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被树枝刮出道道红印子。可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走路带风,脚步轻快得很。 “张护林员!”打头的一个工人喊道,声音里透著兴奋,老远就听见了,“路上的都弄回来了!一共十四头!八头大的,六头小点的!” 张晓峰迎上去,看了看那十几头野猪。八头大的每头估摸著两百来斤。六头小的也有八十到一百斤。路上打的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两千斤了。 刘副厂长也凑过来,围著那堆野猪转了一圈,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这可真是大丰收啊!其他单位今年肯定得羡慕死我们!”他蹲下来拍了拍一头大野猪的脊背,肉乎乎的,手感扎实,“今年这年过得啊,太有面子了!” 张晓峰没说话,蹲下来开始处理那些野猪。 掏出猎刀,一刀划开野猪的肚子,“噗嗤”一声,內臟哗啦涌出来,带著一股腥臊气。 张晓峰伸手进去,把心、肝、脾、肾一样一样掏出来,放进旁边的背篓里——背篓里还放著先前处理营地这里野猪的內臟,这几样张晓峰让人留下用背篓装著。猪肚也掏出来,翻过来,把里头的东西倒乾净,在草地上蹭了蹭,也扔进背篓。 “晓峰,你这是干啥?”王爱国蹲在旁边看,一脸不解,歪著头。 “这些东西我有用。”张晓峰头也不抬,手上不停,“拿回去餵狗。墨墨和黑虎可能吃了,別看这么多,那两货吃不到两个月,还得搭配点狗粮才能撑这么久。” 王爱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拍了拍大腿。 “你家的狗,真的吃得比人都好。这年头,人还吃不上肉呢,你家狗倒是顿顿荤腥。” 张晓峰没接话,继续掏。动作麻利,一刀下去,手一伸,一掏,一气呵成。 旁边几个工人也学著他的样子,帮忙处理那些野猪。开膛破肚,掏內臟。心肝脾肾和猪肚,都放进那两个大背篓里。其余的肠子、猪肺这些,扔到一边,一会儿埋了。 人多忙活了一个小时后,所有野猪都处理完了。 那两个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 “乖乖。”王爱国拎了拎那两背篓,齜牙咧嘴,脸都憋红了,“这怕得有好一两百斤了吧?” 张晓峰看了看,点点头。 “差不多吧。” 张晓峰又看了看那些小野猪。 目测三十斤以下的,有十二只。二十到三十斤的,有三只。十到二十斤的,有五只。十斤以下的,有四只。 这些小的,张晓峰一只一只拎起来,放到一边。 “这些我也要了。” 刘副厂长看了看那些小野猪,点点头,蹲下来翻了翻。 “好!晓峰同志,这些小猪,肉嫩,留著自己吃也好。” “嗯。”张晓峰点点头,“回去好好处理,熏上。这次一次性打了这么多,以后很长时间打猎肯定受影响,有备无患。得留点存粮。” 刘副厂长让人把剩下的野猪归拢到一起,开始过秤。 王爱国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开始记帐。铅笔头在本子上沙沙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一號,二百一十斤。” “二號,一百八十五斤。” “三號,二百二十斤。” “四號……” 他一边称一边记,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工人们把野猪一头一头抬上秤,报数,记下来,再抬到一边码好。大的一头得两个人抬,扁担压在肩上,一走一颤,小的一人拎就行,提著后腿拖过去。 称到最后,王爱国报了个数。 “一共六千三百二十斤!” 眾人一阵惊呼。 “六千多斤!” “我的天,这么多!咱们全厂职工今年都能过个好年了!” 刘副厂长站在那堆野猪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他从背上背包里拿下一个帆布包,打开,里头全是钱。一沓一沓的,十块的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在火光下泛著光,新票子嘎嘎响。 “晓峰同志,”他仔细数了数,將钱连帆布包一起递给张晓峰,剩余的放回自己的背包里,“五毛一斤,六千三百二十斤,一共三千一百六十块。你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沉甸甸的。 三千多块。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四十块,他自己一个月才三十块。这一下,顶他干十来年的。 他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刘副厂长。 “刘厂长,这……这……” “別这呀那的。”刘副厂长摆摆手,一脸严肃,“这都是公家的钱,又不是我私人的。是要回去报帐的。你拿著,別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打猎是你带的队,主意是你出的,这钱就该你拿。” 张晓峰想了想,也是。这是钢厂公家的钱,又不是刘副厂长个人掏腰包。他点点头,就把钱揣进兜里。 “王哥,”他叫来王爱国,“你过来一下。” 王爱国走过来,手里还拿著本本,铅笔別在耳朵上。 “咋了?” 张晓峰掏出钱数出四百块,递给王爱国。 “王哥,这两百是你的。这一百是老周的,这一百是小陈的。” 王爱国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连忙摆手。 “我们是厂里派来的,本来这次还是靠你才能为我们厂弄到这么多福利,哪能还拿你的钱?” “拿著。”张晓峰把钱塞到他手里,塞得紧紧的,“这几天你们跟著我跑,辛苦得很。这是你们的辛苦费,各是各的。” 王爱国还要推,手往回缩,张晓峰瞪了他一眼。 “是朋友就收下,不然我下次可不敢找你帮什么忙了。你这是不拿我当兄弟?” 王爱国看著他半天才说到。 “晓峰……好……兄弟……” “拿著。” 王爱国接过钱,心里美滋滋的。这兄弟真的没白交,跟著跑几天,就是几个月工资,还能在职工里博得个好名声,多划算的买卖。 张晓峰又数出六百块,递给王爱国。 “这些,你帮我分给那二十个保卫科的同志。每人三十块。今天他们出了大力,没有他们,这几千斤肉可打不下来。” 王爱国接过钱,点点头。 “行。我带给他们。” 张晓峰又问:“今天刘厂长带来搬运野猪的,有多少人?” 王爱国想了想。 “五十来个。” 张晓峰又数出五百块,递给王爱国。 “这些,每人十块。今天他们也辛苦了,抬著猪跑山路,不容易。” 王爱国接过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晓峰,你这个人……太大方了。这么多钱,说分就分出去了。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散钱的。” 张晓峰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转过身,趁人不注意,从兜里又抽出五百块,塞到刘副厂长怀里。 刘副厂长一愣,低头看了看那沓钱。 “晓峰同志,你这是……” “刘厂长,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张晓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这点心意,你收下。” 刘副厂长又低头看了看那沓钱,又看了看张晓峰。 五百块。他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一百来块。 他看张晓峰的眼神变了。 这年轻人,不简单啊。三千多块,说分就分出去了。这气魄,这手笔,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刘副厂长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张晓峰的肩膀。 “晓峰同志,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过段时间不忙了,我就到你那钓几天鱼,轻鬆一下。你可不能嫌我烦。到时候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张晓峰笑了笑。 “刘厂长,那欢迎啊!到时你来我给你弄点特色的美味。山里別的没有,野味管够。” “真的?那我可有口福了!说定了!” --- 火堆边,眾人围坐著休息,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也不全是大方。作为后世来的他是知道,人情世故不管是哪个朝代,始终是这国家的主旋律。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这些人以后都是人脉,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休息了一个来小时。 刘副厂长站起来,招呼眾人,声音洪亮。 “行了,都休息够了,钱也分到了,动起来,收拾收拾,咱们该回去了。天已经不早了。” 工人们开始高高兴兴收拾东西。把野猪绑上担架,用绳子捆好,扎得结结实实。扁担穿上去,两个人一抬,试试分量,嗯,刚好,不轻不重。 刘副厂长走到张晓峰跟前。 “晓峰同志,这些小野猪和內臟,我让人帮你送到家去。” 张晓峰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们了。” 刘副厂长冲王爱国招招手。 “爱国,你带四个人,帮晓峰同志把这些小野猪和野猪內臟送回去。路上小心点。” 王爱国点点头。 “行。” 他叫了四个工人,每人背著个装好小野猪和野猪內臟的背篓,就跟著张晓峰往木屋走。 --- 第116章 再探猪穴·共享佳肴 山路难行,黑灯瞎火的,即使打著电筒,走起来也费劲得很。 王爱国打著手电筒,走在前面。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张晓峰跟在后面,墨墨跑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 走了將近一个多小时,终於到了木屋。 坝子上,黑虎无声无息从暗处窜出来,把走在最后面的工人嚇了一跳。 看见是张晓峰,尾巴摇了摇,就跑去和墨墨打闹起来,两条狗在坝子上滚成一团,你咬我我咬你,呜呜叫著。 张晓峰推开灶屋的门,点上煤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灶台、案板、碗柜,收拾得乾乾净净。 “放这儿吧。”他指了指灶屋的角落。 王爱国几个人把那些小野猪放下来,码在角落里。 “王哥,你们回去吧。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来。这几天累坏了。” 王爱国点点头。 “好。那后天早上见。你也早点歇著。” 王爱国带著人走了。 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越来越远,在山路上晃来晃去,最后完全看不见。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明天再弄吧。”他自言自语,今天实在太累了。 回到臥房。 陆青雪已经睡熟了。 张晓峰轻手轻脚脱了衣裳,躺了下来。 刚躺下,陆青雪就翻了个身,靠过来,手搭在他胸口上。 “回来了?”陆青雪迷迷糊糊地问道,眼睛都没睁开。 “嗯。”张晓峰搂住她,“睡吧。” 陆青雪没再说话,又睡著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张晓峰闭上眼,不一会儿也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张晓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快八点钟了。 陆青雪已经起来了,灶屋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张晓峰穿好衣裳,来到灶屋。 陆青雪正蹲在灶边烧火,头髮用一根筷子別在脑后。 “醒了?”她抬起头,嘴角带著笑,“饭快好了。” 张晓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陆青雪身子一僵,隨即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干啥呢?大白天的。让人看见。” 张晓峰笑了。 “不干啥。就想抱抱你。这山里哪有人?” 陆青雪脸红了,低下头,露出白净的脖颈。 “没个正经。” 张晓峰鬆开手,去洗漱。舀了瓢凉水,往脸上泼,冰得人一激灵,瞌睡全没了。 吃完饭,张晓峰对陆青雪说:“青雪,今天你在家得干点活。” “啥活?” 张晓峰指了指灶屋角落那两大背篓內臟。 “把这些內臟简单清洗一下,不用洗太乾净,是给墨墨和黑虎吃的。然后切一下,用外面前段时间搭的炕腊肉香肠的地方,把这些內臟熏上,这样能放久点。” 陆青雪走过去,看了看那两背篓內臟,有点发愁,皱起眉头。 “这么多?得弄一阵子了。” “嗯。”张晓峰说,“慢慢弄,不著急。一天弄不完就两天。” 陆青雪点点头。 “行。那我今天就弄。” 张晓峰又指了指角落那些小野猪。 “这些,你若有时间也把它们清理乾净。没时间的话就把那些分开放好就行。我回来再弄。別累著了。” 陆青雪看了看那些小野猪,堆在背篓里。 “你又要去哪儿?” 张晓峰背上枪,带上墨墨。枪斜挎在肩上,墨墨蹲在脚边等著。 “去大山口那边看看。昨天牛家冲那边打了不少,大山口那边还没动。得去摸摸情况,看看有多少猪群,后天去打。不能光吃老本。” 陆青雪点点头,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晓得了。”张晓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黑虎,“黑虎在家看好了。” 黑虎趴在门口,尾巴摇了摇,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 张晓峰带著墨墨,往大山口方向走去。 --- 大山口大队,在木屋的北边。 翻过两道山樑,穿过一片松树林,还要再走一个多小时。 这片林子,比牛家冲那边的要大。树更高,林更密,有的树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上长满了青苔。藤蔓缠得到处都是,像一张大网,有的比胳膊还粗,得弯腰钻过去。 张晓峰带著墨墨,在林子里转悠。 还是老办法——找脚印,找粪便,找蹭痕。这些痕跡,就是野猪留下的路標。 墨墨鼻子灵,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张晓峰跟在后面,眼睛也不停地四处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走了大半个小时,墨墨忽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直直的,身子绷紧了,尾巴也夹起来了。 张晓峰猫下腰,慢慢摸过去。拨开灌木丛,往外看。 一群野猪,五头,正在拱食。领头的是一头大母猪,带著四头七八十斤半大野猪。母猪一边拱一边警惕地东张西望,耳朵扇来扇去的。 张晓峰缩回来,掏出地图,在上面標了个记號,画了个小圈。 “小型猪群,五头。没有大公猪。” 他继续往前走。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上午过去了。 这片林子里的野猪群,是比牛家冲那边的要少一些。群也小一些,最大的也就十来头。没有发现野猪王那样的大傢伙。 中午的时候,张晓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啃了几口乾粮。 墨墨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 “墨墨,下午继续。” 墨墨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没问题。 --- 下午继续走。 到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张晓峰才基本把这边林子摸了个遍。 他掏出地图,看了看。 大大小小的野猪群,標了十几个。最大的十来头,最小的三五头,规模都没有牛家冲那边大。 根据牛家冲那边的经验,这些野猪能留下三千斤肉就不错了。 他在地图上標好位置,现在简易地图上画得密密麻麻的,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 “行了。”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腰咔咔响了几声,“回去了。墨墨,走了。” ---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满天星斗。 坝子上,黑虎趴在那儿,跟块黑石头似的。看见张晓峰迴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张晓峰推开门。 陆青雪正蹲在灶边,往灶膛里添柴。 “回来了?”陆青雪抬起头,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嗯。”张晓峰走过去,“今天熏了多少了?” “差不多熏了一半。”陆青雪指了指旁边那两个背篓,“还有一半已经洗了,明天再熏。” “辛苦了。累不累?” “辛苦啥?”陆青雪摇摇头,“你才辛苦。又跑了一天了,腿疼不疼啊?” 张晓峰坐下来,把地图掏出来,摊在桌上。 “大山口那边,野猪群不多。百来头的样子。按牛家冲那边的经验,估计可能能留下三千斤肉。” 陆青雪凑过来看,眼睛盯著地图,虽然她也看不懂那些圈圈叉叉。 “那也不少了啊。” “嗯。把这区域的野猪打了,最近两年咱们公社就不会出现大规模的猪患了。”张晓峰点点头,“明年开春庄稼基本就保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屋角落,看了看那些小野猪。 “这些,等两天我来弄吧。你先把內臟弄完。这天气冷,应该没问题,放不坏。” 陆青雪点点头。 张晓峰在那些小野猪里翻了翻,挑了一只最小的,拎起来掂了掂。八斤左右,刚好够两个人吃一顿。皮嫩得很,一掐一个印。 “青雪,今晚咱们弄点好的来吃。”他扬了扬手里的小野猪。 “什么好吃的?” “烤乳猪。”张晓峰说,“这烤出来绝对外焦里嫩,香得很。比烤兔子还好吃。” 陆青雪眼睛亮了。 “真的?” “你等著瞧。”张晓峰笑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真本事。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 说干就干。 张晓峰把那只小野猪拎到坝子上,用开水烫了,把毛刮乾净。毛颳得乾乾净净,皮白嫩嫩的。 开膛破肚,掏出內臟。內臟扔给墨墨和黑虎,两条狗抢成一团。 然后他用盐、野花椒麵、辣椒麵,把小野猪里里外外抹了一遍。盐粒在肉上慢慢化开,调料渗进肉里,搓得匀匀的。又刷了一层菜油,油亮亮的,在月光下泛著光。 陆青雪在旁边生火。烤架是现成的,前面烤野鸡野兔用的那个,没拆。她抱来木炭,码在烤架下面。 张晓峰把小野猪穿在一根粗树枝上,架到火上。 碳火烤著猪皮,油滴下来,溅起一阵青烟。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带著花椒的麻,辣椒的辣,猪肉的鲜,在夜风里散开。 张晓峰慢慢转动树枝,让火烤得均匀。一边转,一边往上面刷油。猪皮在火上慢慢变色,从白变黄,从黄变金,油光发亮的,吱吱冒油。 陆青雪蹲在旁边看著,咽了口口水。 “好香啊。我口水都出来了。” “还早呢。”张晓峰说,“还得烤一个多小时。” 墨墨和黑虎也蹲在旁边,鼻子一耸一耸的,哈喇子流了一地,在地上匯成一小摊。墨墨急得直打转,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被张晓峰一巴掌拍开,委屈地呜呜叫。 中途张晓峰又把蜂蜜找了出来刷了一层。刷上去之后,猪皮更亮了,甜香味飘出来,混著肉香,更好闻了。 一个多小时后,乳猪烤好了。 外皮金黄酥脆,油亮亮的,用刀背一敲,咔咔响,跟敲玻璃似的。 张晓峰把烤乳猪放到案板上,一刀切开,咔嚓一声,皮裂开了,热气冒出来,白花花的。里头白嫩嫩的肉,汁水直往外冒,顺著刀口往下流。 陆青雪看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著。 “尝尝。”张晓峰切了一块,递给她。 陆青雪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一咬就碎,咔哧咔哧的。里头肉嫩得不用嚼,满嘴都是香味。花椒的麻,辣椒的辣,猪肉的鲜,蜂蜜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满口生香。 她眯起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好吃!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张晓峰也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嗯,確实不错。火候刚好,外焦里嫩,调料也入味,蜂蜜的甜和辣椒的辣配在一起,绝了。 两人就坐在坝子上,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满嘴流油,手指头上都是油,舔了又舔。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等著张晓峰和陆青雪吐出的骨头,两条狗抢,时不时还差点打起来。 第117章 驱兽围山·再布猎阵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起床弄饭吃。 吃完饭,没一会,外头就传来王爱国的喊声。 张晓峰推开门。坝子上,王爱国、老周、小陈,还有那二十个保卫科的同志,一个不少。 “都来了。”张晓峰点点头。 “嗯!都来了。”王爱国走过来,“今天怎么安排的?” 张晓峰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看天色。 “行。那咱们就在这儿把任务分派了吧。” 张晓峰转身进屋,把那张手绘的地图拿出来,摊在坝子上的一块石头上。眾人围过来,蹲了一圈。 “这是大山口那边的地形。”张晓峰指著地图,手指在上面点著,“我昨天已经摸清楚了,这片林子里有十几个野猪群,最大的十来头,最小的三五头。猪群没有牛家冲那边大,也没有那边多,就是猪群里大小的比例也是大少小多,所以应该比牛家冲那边轻鬆些,没那么多风险,当然收穫肯定也少很多。”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东到西。 “所以咱们还是老办法,分两队。一队从东边推进,一队从西边推进。把这些野猪群往中间赶,最后赶到这个山坳里。”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標了红圈的位置,红圈画得格外醒目。 “这个山坳,条件比牛家冲选的那个洼地还好。三面是陡坡,只有进去的南面一个口。只要把野猪赶进去,就跑不掉,能全部留下。” 老周蹲在旁边,看著地图问:“我看这山坳离这儿不远?” “对,就在张家湾和大山口中间,从我家到这儿,不到半个小时路程。”张晓峰说,“所以到时运输的距离也近了,省不少力气。” 王爱国点点头。 “那好,你赶紧分派!” 张晓峰想了想,指著老周。 “老规矩,老周,你带一队,十个人,从东边推进。我带一队,从西边推进。王哥你跟著我。” 老周点点头。 “行。没问题。” “记住,”张晓峰看著眾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今天主要是驱赶。我们这么多人,猪群里面大猪少,它们是怕我们的。但若枪一响,猪群惊了,到处乱窜,反而不好弄。即使打了,到时回收也麻烦得很。” 眾人点头,脸色认真。 “行了。”张晓峰站起来,“出发。” --- 二十多个人,分成两队,往山里走。 张晓峰带著一队,往西边去了。老周带著另一队,往东边去了。 墨墨跑在前头,兴奋得很,尾巴摇得呼呼响,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窜出来,跑前跑后。 走了將近两个多小时,到了大山口林子的边缘。 张晓峰停了下来。 “老周他们也应该到位置了,那我们就开始。”他指了指前头那片密林,林子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墨墨,走。” 墨墨叫了一声,窜进林子。 眾人跟在后面,脚步放轻,不再说话。 走了十多分钟,墨墨就停了下来,耳朵竖得直直的,身子绷紧了,尾巴也夹了起来。 前面是一群野猪,五头,正在前头不远处的林子里拱食。一头大母猪,带著四头七八十斤的半大猪。 张晓峰冲眾人比了个手势——围上去。 眾人悄悄散开,形成一个半圆,慢慢往前推进。 野猪们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继续拱食,哼哼唧唧的,鼻子在落叶里拱得哗哗响。 张晓峰等所有人都到位了,忽然站起来,大喊一声:“嗷——!” 眾人也跟著喊起来,有的敲铁壶,哐哐响;有的拍巴掌,啪啪响;有的扯著嗓子叫,嗷嗷的。 一时间,喊声震天,在林子里迴荡,惊起一群鸟,扑稜稜飞起来。 野猪们嚇了一跳,领头母猪“嗷”的一声叫,撒腿就跑。四头半大的跟在后面,惊慌失措,四处乱窜,有一只还撞在树上,打了个滚才爬起来。 “別让它们往回跑!”张晓峰大喊,“往山坳那边赶!” 眾人散开,形成一个扇面,一边喊一边往前推。喊声此起彼伏,敲铁壶的声音叮叮噹噹。 墨墨冲在最前头,对著那群野猪狂吠,声音又尖又响,在山谷里迴荡。它跑得飞快,一会儿跑到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把想往两边跑的野猪都撵回来,左拦右挡。 那群野猪被追得没处躲,只能往前跑,哼哼唧唧的,蹄子踩得落叶哗哗响。 “好!对!就是这样!”张晓峰喊,“继续赶!別停!” --- 就这么赶了一路。 每到一处野猪群,墨墨就先发现,张晓峰带著人围上去,喊的喊,敲的敲,把猪往山坳方向赶。一路走一路赶。 有的猪群大些,十来头,赶起来费劲,野猪们左衝右突,好几次差点跑散,被墨墨追回来。有的猪群小,三五头,一赶就跑,顺著山势往下冲。 墨墨今天立了大功。有的猪群藏得深,躲在灌木丛里,连张晓峰都没发现,它找到一处又一处,钻进去就把猪撵出来。 有一回,一群七八头的野猪被赶急了,领头的大公猪突然掉头,朝人群衝过来。 那公猪两百来斤,浑身黑褐色,鬃毛根根竖起,跟钢针似的,獠牙白森森的,跑起来地都在震,轰隆轰隆的,跟打雷似的。 “散开!”张晓峰大喊,“开枪!” 眾人立刻散开,子弹上膛,哗啦啦一阵响。 “砰!砰!砰!” 几声枪响,那头公猪应声倒下,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蹬了蹬腿,不动了。 张晓峰跑过去看了看,踢了一脚,没反应。 “死了。王哥,你带个人在这儿收拾,收拾好了就藏好,再跟上来。其余人继续往前。” 王爱国点点头,叫了个人留下来,抽出刀开始处理野猪。 --- 继续赶。 墨墨跑得舌头都伸出来了,呼哧呼哧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可看上去兴奋得很。 到中午的时候,已经赶了七八群野猪往山坳方向去了。 “没多远了。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墨墨忽然又停下来。这回它没叫,只是蹲在那儿,盯著前头一片密林,耳朵竖得直直的,身子绷得跟弓弦似的,一动不动。 张晓峰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慢慢摸过去,拨开灌木,往外看。 好傢伙。 前头是一片开阔地,二三十头野猪,正聚在那儿。有大有小,有公有母。但两百斤以上也就那么三四头,其余的都是半大的,七八十斤到一百来斤,挤在一起拱土。 “昨天怎么没有这么大群的野猪啊。”张晓峰疑惑。仔细一瞧,才发现这根本就是几个小野猪群临时拼凑在一起的,大大小小,东一堆西一堆,互相之间还保持著距离。 张晓峰也没多想,他回头,冲眾人比了个手势——慢慢围上去,別惊动。 眾人悄悄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等所有人都到位了,张晓峰大喊一声:“动手!” 眾人立刻站起来,喊的喊,敲的敲。枪声也响了,是朝天放的,砰砰砰,要把猪嚇跑。枪声在山谷里迴荡,震得耳朵嗡嗡响。 那群野猪炸了窝似的,四处乱窜,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挤成一团。 一头公猪“嗷”的一声叫,朝人群衝过来。 “打!”张晓峰大喊。 几支枪同时开火。但没有往猪身上打,子弹打在它前面的地上,溅起一蓬泥土,打得草叶子乱飞。 衝上来的野猪听见密集的枪声,嚇得一哆嗦,停下脚步,愣了几秒,转头跟著猪群的方向跑去,跑得比谁都快。 “真是银枪蜡头,不经嚇啊!”张晓峰笑了。 --- 等两边队伍匯合,把最后这群野猪赶进山坳,已经下午两三点了。太阳偏西了,光线暗下来。 张晓峰站在山坳口子上,往下看。 山坳里,野猪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有的在拱土,有的在打转,有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叫声响成一片,在山谷里嗡嗡响。少说也有四五十头,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蚂蚁。 陷阱已经触发了好几个,有几头野猪掉进去了,正在坑底惨叫,嗷嗷的,声音悽厉。 “成了。”张晓峰舒了口气,“这下跑不掉了。” 眾人分散站在山坳口子上的各个位置,看著那些野猪,一个个虽然累得够呛,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可脸上都带著笑,露出白牙。 “张护林员,这下又能弄多少肉?” “三四千斤没问题。”张晓峰说。 --- “晓峰兄弟!这怕有好几十头吧。”老周这时走过来,脸上带著笑,擦了把汗。 “四五十头吧。”张晓峰说,“只不过两百斤以上的也就那么几头,但半大猪多。其实这种重量的野猪肉好吃得多,嫩,没那些大野猪柴。” 老周眼睛一亮。 “那到时我领福利的时候,就要这种肉!” 张晓峰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山坳里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 不是野猪的叫声,是另一种声音——尖锐的,急促的,像狗叫,又不像,带著一股子阴冷。那声音又急又尖,在山谷里迴荡,听著就瘮人,让人后背发凉。 “豺狗!”老周脸色一变,声音都变了调,“是豺狗!” 张晓峰心里一沉,仔细一想,猛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刚刚发现那几个小猪群忽然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觉察出问题,那些野猪根本就是被其它东西驱赶到一起的。 这时山坳里就炸了锅。 野猪们发出惊恐的嚎叫,四处乱窜。有的往坡上跑,蹄子打滑又滚下来;有的往林子里钻,撞得树枝乱晃;有的挤成一团,瑟瑟发抖,挤在一起不敢动。 这时从山坳另一头的林子里,涌出一群豺狗。 黑压压一片,少说三四十只。领头的是一只巨大的豺狗,浑身灰褐色,肩高到大腿根,几乎和黑虎体型有得一拼,獠牙外翻,又粗又长,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透著凶光,像两盏红灯。 它们衝进野猪群,开始撕咬。几只豺狗围住一头野猪,咬腿的咬腿,咬肚子的咬肚子,咬屁股的咬屁股,配合默契,跟训练过似的。野猪惨叫连连,拼命挣扎,可架不住豺狗群,不一会儿就倒下了,血溅了一地,肠子都流出来了。 “这……”王爱国脸都白了,嘴唇在抖。 张晓峰看著那群豺狗,心里头飞快地盘算。 豺狗这东西,凶残得很。成群结队,配合默契,山里人说起豺狗都变色。今天不管怎么样,必须要把它们收拾了。这么大的群体,等山里捕不到足够的猎物时,肯定会下山祸害牲畜和人,到时候…… 他咬了咬牙。 “打!把豺狗全打死!” 他回头看著眾人,目光坚定。 “同志们,这豺狗凶残得很,今天要是不把它们打死,它们肯定会下山祸害人命的。跟我上!” 第118章 血战豺群·满身伤痕 张晓峰端起枪,带头往山坳里冲。 眾人没有任何犹豫,跟著张晓峰衝下山坳。 领头的豺狗抬起头,看见人群,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那声音又尖又长,在山谷里迴荡,听著就让人头皮发麻,汗毛都竖起来了。 豺狗群立刻散开,不再管那些野猪,朝人群围过来。 它们跑得飞快,在草丛里穿梭,像一道道灰褐色的闪电,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別慌!”张晓峰大喊,“背靠背,围成一圈!別让它们从后面偷袭!” 眾人立刻背靠背,围成一个圆圈。枪口朝外,对著四面八方。 豺狗群围了上来,在二十米外停下来,蹲在那儿,盯著人群。 领头的豺狗蹲在后面的山头,冷冷地看著张晓峰。 那眼神,不像是野兽,倒像是一个人。冷冷的,阴阴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张晓峰心里一阵发寒。 “打!”他大喊一声,端起枪,瞄准那头领头的豺狗。 “砰!” 枪响了。那头豺狗灵巧地往旁边一闪,子弹擦著它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地上,溅起一蓬泥土。它竟然躲开了! 豺狗群发出一阵尖锐的嚎叫,朝人群扑过来。几十只豺狗同时衝过来,那阵势,铺天盖地。 “开枪!开枪!”张晓峰大喊。 枪声骤然响起,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硝烟味呛鼻子。 冲在最前头的几只豺狗应声倒下,在地上抽搐,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可后面的豺狗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眼睛都红了,嘴里淌著涎水。 有一只豺狗衝到了圈子边上,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獠牙,朝一个保卫科人员的腿咬去。 “小心!”张晓峰大喊,一脚踢过去,把那只豺狗踢飞出去。 豺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抖了抖毛,朝张晓峰扑过来,速度快得像箭。 张晓峰端起枪,来不及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砰!” 豺狗的脑袋开了花,血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腥味冲鼻子。 “晓峰!右边!”王爱国大喊。 张晓峰转头一看,三只豺狗正朝他扑过来,跑在最前头的那只,都能看见它那粉红色的牙床了。 他来不及换子弹,把枪一扔,抽出腰间的猎刀,迎上去。 第一只豺狗扑过来,张晓峰侧身一闪,刀光一闪,一刀扎进它的脖子。“噗”的一声,血喷出来,豺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腿蹬了几下。 第二只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左胳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感觉牙齿都咬进肉里了,火辣辣的疼。他咬著牙,右手的刀狠狠扎进豺狗的肚子,刀刃往里一搅。豺狗惨叫一声,鬆开嘴,嚎叫著跑开,但没跑几步就倒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第三只嚇得夹著尾巴转身就跑。 “晓峰!你胳膊受伤了!”王爱国跑过来。 “没事!”张晓峰甩了甩胳膊,血顺著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滴的,“皮外伤。继续打!” 豺狗群被打退了第一波攻势,留下十几具尸体,退到远处。 它们蹲在那儿,舔著伤口,盯著人群,眼睛里闪著凶狠的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眾人喘著粗气,检查弹药。枪栓拉得哗哗响,弹壳掉了一地。 “都有谁受伤了?”张晓峰问。 “我!”一个工人举起手,腿上被咬了一口,血糊糊的,裤腿都撕破了,露出里面的肉,牙印深深的。 “我!”另一个工人捂著胳膊,衣裳被撕开一道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血淋淋的。 “我!”老周脸上被爪子划了一道,血糊了半边脸,看著有点嚇人,从额头到下巴。 张晓峰数了数,几乎人人带伤。轻的划破皮,重的被咬了几口。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简单包扎一下。”张晓峰说,“它们还会再来。” 果然,话还没说完,隨著头领的一声嚎叫,豺狗群又衝上来了。 这回它们学聪明了,不正面冲,而是分散开,从四面八方同时扑过来。 “开枪!”张晓峰大喊。 枪声再次响起,砰砰砰响成一片。 这回豺狗们拼了命,前赴后继地往前冲。倒下一只,又衝上来一只。 有一只豺狗突破了火力网,衝进圈子,咬住一个工人的小腿。那工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枪都摔出去了。 墨墨衝上去,一口咬住那只豺狗的脖子。豺狗鬆开嘴,转身跟墨墨撕咬在一起。 两只狗在地上翻滚,咬得血肉模糊,毛都飞起来了,在地上飘。豺狗咬住墨墨的腿,墨墨咬住豺狗的脖子,谁也不鬆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墨墨!”张晓峰大喊,衝过去,一刀扎进那只豺狗的脑袋。 豺狗死了,可墨墨也伤了。后腿被咬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肉都翻出来了,骨头都看见了。 “墨墨,退后!”张晓峰喊。 墨墨一瘸一拐地退到圈子中间,趴在地上,喘著粗气,舌头伸得老长。可眼睛还盯著那些豺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战斗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豺狗群一次又一次地衝上来,一次又一次地被打了回去。枪声、喊声、嚎叫声,混成一片,整个山坳都在颤抖。 地上到处都是豺狗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了,眼睛还瞪著。 张晓峰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也不知道自己扎了多少刀。左胳膊被咬了两口,右腿被爪子划了一道,背上也被抓了几道。衣裳都烂了,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豺狗的。 王爱国没枪就没参加战斗,倒没有受伤。但小陈脸上被爪子划了一道,从额头一直到下巴,血糊了满脸,看著有点嚇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二十个保卫科的同志,个个带伤,可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站成一排,枪口朝外,对著那些豺狗,眼神坚定。 豺狗群也死伤惨重。地上躺了三十多具尸体,活著的就只剩下七只了,蹲在远处,看著人群。 剩下这些全是精锐,头狗和其余六只,明显比死掉那些普通豺狗大了许多。 它们不再冲了,但也没有退去。头狗蹲在最前头,冷冷地看著张晓峰,那眼神,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待。 张晓峰知道,它们在等机会。等他们弹药耗尽,等他们体力不支,等他们露出破绽。 他看了看眾人,又看了看弹药。不多了。每个人的子弹袋都瘪了,地上到处是空弹壳,黄澄澄的。 “同志们,”张晓峰压低声音,“子弹不多了。下一波,是最后一波。打死一只是一只。” 眾人点点头,脸色凝重,握枪的手都紧了。 头狗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站起来,抖了抖毛,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那六只护卫跟著站起来,一字排开,蹲在头狗两边。 头狗猛地一窜,朝人群衝过来。那六只护卫紧隨其后,跑得飞快,像七道灰色的箭,破空而来。 七只豺狗,同时衝过来。那阵势,比之前几十只还嚇人,杀气腾腾。头狗跑在最前头,嘴张著,獠牙白森森的,眼睛血红,涎水往下滴。 张晓峰端起枪,瞄准头狗。可它跑得太快,左躲右闪,根本瞄不准,跟鬼影子似的。 他咬了咬牙,把枪往地上一扔,抽出猎刀。 “晓峰!你干啥!”王爱国大喊,声音都变了。 张晓峰没理他,迎著那头狗,冲了上去。 头狗看见他衝过来,也加快速度,朝他扑过来,四蹄腾空。 一人一狗,迎头碰上。 头狗张开大嘴,朝他的喉咙咬来。张晓峰侧身一闪,左胳膊挡在身前。头狗一口咬住他的左小臂,疼得他惨叫一声,骨头都像要断了。可他没有退,右手的刀狠狠扎进头狗的脖子,刀尖往里送。 头狗惨叫一声,鬆开嘴,往后退了一步。血从脖子上喷出来,溅了张晓峰一脸,热乎乎的,腥味冲鼻子。 可它没有倒。它甩了甩脑袋,又扑上来,血甩了一地。 张晓峰来不及拔刀,刀还插在它脖子上。他只好用拳头迎上去,一拳砸在它的脑袋上,砸得手生疼。 头狗被他砸得歪了歪,可还是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右肩膀。 疼。钻心的疼。那獠牙咬进肉里,骨头都像要断了,嘎嘎响。 张晓峰惨叫一声,左手掐住头狗的脖子,使劲往外推。可它力气太大,根本推不开。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旁边窜过来。 墨墨。 它后腿还瘸著,可它还是扑了上来,一口咬住头狗的后腿,死不鬆口。 头狗吃痛,鬆开张晓峰的肩膀,回头去咬墨墨。 张晓峰趁这个机会,一把拔出插在头狗脖子上的刀,狠狠扎进它的脑袋,刀尖从下巴穿出来。 头狗浑身一僵,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张晓峰也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左胳膊血肉模糊,右肩膀上两个深深的牙印,血顺著衣裳往下淌,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那六只护卫,有三只被眾人打死了,还有三只,看见头狗死了,转身就跑,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山坳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张晓峰躺在地上,看著头顶的天空,大口喘著气。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动一下都疼,手指头都不想动。 王爱国跑过来,扶他坐起来,手都在抖。 “晓峰!你没事吧!” “没事。”张晓峰摇摇头,声音都哑了,“死不了。” 他看著那些豺狗的尸体,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人。 二十多个人,人人带伤。有两个重伤的,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都没血色。 “快!”张晓峰挣扎著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给他们包扎!止血!” 眾人手忙脚乱地撕衣裳,给那两个重伤的包扎。一个伤在大腿,被咬掉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白森森的,看著就嚇人。一个伤在肚子,被爪子划开一道口子,肠子都快出来了,他用手捂著,脸色惨白。 “得赶紧送医院!”老周说,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不然命都保不住!” 张晓峰点点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王爱国扶住他。 “王哥,你赶紧回去报信,让刘副厂长派人来,抬他们下山!安排几个伤势轻的慢慢抬著他们走,行动不便的就跟我在这里守著……” 王爱国点点头,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留下一溜烟。 张晓峰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著山坳里那些野猪和豺狗的尸体,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野猪,打著了。可豺狗也来了。这一仗,打得太惨了。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血还在渗,衣裳都粘在伤口上了,撕都撕不开。 墨墨趴在他脚边,后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地上湿了一小片。它舔了舔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张晓峰,尾巴轻轻摇了摇。 “没事。”张晓峰摸摸它的头,手都在抖,“没事了。” 等了將近两个小时,刘副厂长带著人赶来了。 他带了三十多个工人,抬著担架,背著药箱,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看见山坳里的景象,刘副厂长愣住了。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野猪的,豺狗的。 每个人的衣服也都烂了,浑身是血。 “这……这……”刘副厂长脸都白了,嘴唇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豺狗群。”张晓峰站起来,“四十多只。” 刘副厂长看著那些豺狗的尸体,倒吸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 那两个重伤的半路已经接到,送往县里医院去了。 刘副厂长蹲下来看了看剩下这些人的伤势。 “快!也抬上担架!送县医院!赶紧的!不能耽误!” 工人们七手八脚把几个伤势相对严重的抬上担架,就往山下跑。担架一晃一晃的,上面的人咬著牙,一声不吭,脸色苍白。 刘副厂长站起来,看著张晓峰,眼眶红了。 “晓峰同志,这……这么多人受伤,我回去都不知道怎么交代了……”他声音都哑了,抹了把脸。 张晓峰看著他,没说话。 刘副厂长的脸色很难看。这么多人受伤,而且还有两个重伤的,……虽然是为厂里谋福利,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分管后勤的,怎么跟厂长说?怎么跟受伤的家人交代?难道好心还办坏事了?到头来不光討不到好,恐怕还要担不小的责任。还想进一步?想都別想了,不降就是好的了。 张晓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厂长,你放心。这事,不会让你为难。” 刘副厂长看著他。 “这些豺狗,是意外。谁也没料到。同志们受伤,是跟豺狗搏斗受的伤,是为了保护山里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他们是英雄,是为民除害。到时我会上报公社,让公社跟你们厂写感谢信的。” 刘副厂长愣了一下。心里一想,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今天打的野猪,我估计了一下有三四千斤的样子。这笔钱,我一分不要。” 刘副厂长愣住了。 “不要?这……” “给受伤的同志们。”张晓峰说,“你就给那两个重伤的,一人五百。剩下的,按伤势轻重分。多点少点,你看著办。” 刘副厂长看著张晓峰,一脸激动,嘴唇都在抖。 “晓峰同志,你……” “刘厂长,不必多说。”张晓峰说,“这钱,是他们该得的。要不是他们,今天这关过不去。” 刘副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好。这事我来办。” 工人们开始收拾山坳里的猎物。 野猪一头一头抬出来,过秤,记帐。豺狗一只一只捡起来,堆在一起。 野猪一共三千六百多斤。豺狗四十三只。 王爱国带来一个皮货商人,那商人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一脸精明,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看了看那些豺狗,翻了翻皮毛,又掰开嘴巴看了看牙齿,嘖嘖称奇。 “这些豺狗,品相不错。”他点点头,“普通的一只三十块。这几只大的——”他指了指那几只毛色深、体型大的,“像是护卫,每只五十块。这只——”他指了指那只领头的,最大的那只,“这是狗王,三百块。” 王爱国看向张晓峰。 张晓峰点点头。 “行。就这个价。” 商人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张晓峰。 “一共一千五百三十块。你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然后抽出给了王爱国四百元,王爱国两百,老周和小陈一人一百,只不过老周和小陈,已经下山治疗去了。 天黑透了。 眾人打著火把,抬著野猪和豺狗,往山下走。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像一条火龙,在山路上蜿蜒。 张晓峰带著墨墨,走在最后面。 墨墨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后腿不敢著地,只能三条腿跳著走。张晓峰把它抱起来,放进背篓里。 “歇著吧。我背你。” 墨墨趴在他背上,舔了舔他的手。 张晓峰迴到木屋,天已经快半夜了。 坝子上,黑虎听见动静,跑出来迎接。看见张晓峰浑身是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问怎么了。 陆青雪从灶屋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脸都白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了?”她跑过来,手都在抖。 “没事。”张晓峰摇摇头,“皮外伤。墨墨也伤了,先给它上药。” 陆青雪赶紧去烧水,找药,手都在抖,水都洒出来了。 张晓峰把墨墨从背篓里抱出来,给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后腿那道口子很深,肉都翻出来了,还好没伤到骨头。 墨墨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任他摆弄。只是偶尔疼得发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好了。”张晓峰摸摸它的头,“养几天就好了。” 墨墨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陆青雪端著药过来,看见张晓峰那一身伤,眼泪就下来了。她蹲下来,给他清洗伤口,手轻轻柔柔的,可眼泪一直流,滴在他胳膊上,热热的。 “你看看你……这一身伤……才好了多久……”她一边上药一边哭,声音都哑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 “没事。真的没事。” 陆青雪不说话,只是哭,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手上,止都止不住。 第119章 精心烹製·蓄势待发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张晓峰醒来的时候,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又重新拼上似的,酸疼酸疼的,动一下都嘎巴响。 左胳膊上缠著布条,右肩和背上也有好几处伤口,不深,就清洗了一下,上了药,没有包扎,张晓峰觉得没有必要。 活动了一下,还行,虽然疼,但不碍事。 这些伤看著血流得多,有些嚇人,实际上伤口都不深。只是昨天体力消耗太大,浑身跟被掏空了似的。 张晓峰侧过头,陆青雪还睡得很香。昨晚给他上药上到半夜,把她累坏了。 张晓峰没动,就那么躺著。过了好一会儿,陆青雪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醒了?”张晓峰轻声说。 陆青雪看见张晓峰的神情,看来是醒了好一会的了,愣了一下,急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咦!不发烧……那你身上疼不疼?” “不疼。”张晓峰说。 陆青雪瞪他一眼:“骗人。昨天都成那样了,浑身是血,还不疼?” 张晓峰笑了:“真不疼。皮外伤,看著嚇人而已,其实没啥。” 陆青雪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睛里带著心疼。 张晓峰伸手搂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真的没事。” 陆青雪把脸埋在他胸口上,闷闷地说:“你每次都这样说。上次被豹子抓了也说没事,结果……这次又说没事……” 张晓峰搂著她,没再接话。他知道她是真的担心,说什么都没用。 过了一会儿,陆青雪抬起头。 “饿了吧?我去做饭。” “不急。”张晓峰说,“再躺会儿。” 两人就这么躺著,谁也没说话。 --- 快中午的时候两人才起来。来到坝子上。今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发暖。 张晓峰活动了一下胳膊,还行,虽然还有点疼,但不碍事,抬起来也不费劲。 灶屋里,陆青雪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 张晓峰也走进灶屋,看了看灶屋角落。 那些小野猪还堆在那儿,加上昨天带回来的几只,加起来一共十八只。大的近三十斤,小的七八斤。 “今天得把这些都处理了。”张晓峰说。 陆青雪回过头,看了看那堆小野猪,又看了看他。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干活?” “没事的。”张晓峰动了动胳膊,“皮外伤而已。这些猪再不处理,会放坏了。” “不行。”陆青雪站起来,把锅铲放下,“你好好歇著。” 张晓峰看著她:“那你弄?会吗?” “你站在旁边教我。慢慢弄,反正又不急。你就看著就行,不许动手。” “青雪,”张晓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真的没事。你看……” 张晓峰弯了弯胳膊,又抬了抬,虽然有点疼,但动作还算利索。 陆青雪看著他,没说话,眼睛死死盯著他。 “好嘛!怕了你了,这样,”张晓峰说,“我只干轻活。烧水、刮毛这些,行不?” “好嘛!那你小心点。不要逞强。” “晓得了,老婆大人。” --- 说干就干。 张晓峰把大铁锅刷乾净,端到坝子上临时用几块石头搭的灶上,舀了满满一锅水。灶膛里添了几根大柴,开始发火,不一会,火苗就呼呼地窜起来。 陆青雪把那些小野猪一只一只搬到坝子上。大点的放一边,小的放一边。 水烧开了,张晓峰拎起一只最小的,七八斤的样子,先用冷水把猪身冲了一遍,然后舀起一瓢开水,均匀地浇在猪身上。 “这是烫毛。”他说,“温度要把握好,水不能太烫,太烫了皮就烫熟了,毛反而刮不下来。也不能太凉,太凉了毛刮不乾净。得刚刚好。” 陆青雪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张晓峰试了试水温,又浇了一瓢。然后拿起刮刀,开始刮毛。 刮刀是托王爱国带的,只有巴掌大小。 张晓峰一手按住猪身,一手握著刮刀,顺著毛的方向,一刀一刀刮过去。 猪毛应声而落,露出白生生的皮,一片一片的。有的地方毛根深,得多刮几刀,刮刀过去,沙沙响。 “这活儿看著简单,其实有讲究。”张晓峰一边刮一边说,“得顺著毛刮,逆著刮会把皮刮破。力道也要均匀,轻了刮不乾净,重了刮破皮。”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时不时递个东西。 刮完一只,大概用了一刻钟。张晓峰把刮乾净的猪放进一个大木盆里,又拎起下一只。 这回是只大点的,十五六斤。还是老办法——浇水,烫毛,刮毛。 陆青雪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让我试试看?” 张晓峰看了看她:“行。那你试试。” 他把刮刀递给她,帮她按住猪身。 陆青雪接过刮刀,学著他的样子,一刀一刀刮过去。 开头几下有点生疏,颳得不太乾净,有的地方毛没刮掉,有的地方刮重了,留下一道印子。颳了一阵后,逐渐掌握到了诀窍,动作也越来越利索。 “行啊。”张晓峰笑了,“学得挺快。” 陆青雪也笑了,手上不停,额头上沁出细汗。 两人就这么配合著,一个烫毛,一个刮毛。张晓峰负责烧水、浇水,陆青雪负责刮。刮完一只,张晓峰就拎起来检查一遍,有没刮乾净的地方再补几刀。 到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十八只小野猪全部刮完了。坝子上摆了一溜白花花的猪。 陆青雪站起来,活动活动腰,又揉了揉手。 “累了吧?”张晓峰问。 “还行。”陆青雪说,“就是手有点酸。” 张晓峰笑了:“那继续。” --- 两人把猪抬进灶屋,开始醃製。 “先抹盐。”张晓峰说,“里里外外都要抹到,要均匀。盐是根本,盐抹不好,后面都白搭。” 张晓峰拎起一只小野猪,先在猪身上撒了一层盐,然后用手掌抹开。从猪头抹到猪尾,从猪背抹到猪肚,每一寸皮都抹到,手掌在猪身上划过去,沙沙的。然后又翻过来,把肚子里也抹了一层,手指伸进去,把角角落落都抹到。 陆青雪学著他的样子,也拎起一只。 “盐要抹多少?”她问。 “不用太多,薄薄一层就行。”张晓峰说,“太多了咸,太少了容易坏。这个分寸,你抹几只就晓得了。” 两人就这么一只一只抹过去。抹好的猪,放在一边。 灶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盐粒摩擦猪皮的沙沙声。 抹完最后一只,张晓峰站起来,看了看那十八只白花花的猪。 “行了。醃一晚上,明天再上料。” “上啥料?”陆青雪问。 “野花椒、野山椒、山姜,还有干辣椒,磨成粉,再抹一层。”张晓峰说,“抹好了吊到房樑上,这天气,放个把月没问题。想吃的时候取下来就是。” 陆青雪点点头。 ---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灶屋染成一片金黄。 张晓峰看了看那堆小野猪,又看了看陆青雪。 “今晚吃啥?” “你想吃啥?”陆青雪问。 “隨便弄点吧。累了,不想折腾。” 陆青雪去灶屋做饭,张晓峰坐在门槛上歇气。墨墨趴在他脚边,后腿上还缠著布条,时不时舔一口。黑虎趴在旁边,眯著眼,尾巴偶尔动一下。 灶屋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叮叮噹噹的,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就飘出来了。 吃完饭,两人早早就睡了。 --- 第二天天一亮,张晓峰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了床,没惊动陆青雪。来到灶屋。从墙上摘下几串干辣椒、野花椒、野山椒、野山姜,一样一样放进锅里,小火慢慢炒。 灶膛里的火苗不大,锅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响,香味慢慢飘出来,呛得人直咳嗽,又香又辣。 炒干了,摊开晾凉。然后用小石磨,一样一样磨成粉。 四样东西混在一起,炼製点菜油,搅匀了,变成红亮亮的糊糊,香味更浓了。 张晓峰再把那些醃了一夜的小野猪一只一只拎出来,开始抹料。 还是里里外外都抹到。这回抹的是佐料粉,红红黄黄的一层,裹在猪身上,看著就有食慾,闻著就香。 陆青雪也起来了,过来帮忙。 两人又抹了两个多小时,才把十八只小野猪全部抹完。 张晓峰找来棕绳,一只一只拴好,吊到灶屋的房梁正中。这个不需要像腊肉一样在灶上方熏,掛在樑上就行,通风好。 陆青雪站在灶屋里,仰头看著那些猪,一排吊在那儿,油亮亮的。 “这够吃好久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慢慢吃。过年全部消灭完。” --- 吃饭的时候,张晓峰忽然说:“青雪,明天我们进趟县城。” 陆青雪愣了一下:“进县城?干啥?” “我想到王哥家烤乳猪,请刘副厂长和王哥他们两家一起吃个饭,聚一聚。再带只烤乳猪去给医院住院的那些人送点,看看他们。还有就是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我们顺便去置办点年货。” “那……好啊!”陆青雪眼睛亮了。 张晓峰想了想:“得带两只最大的。一只请客用,一只给医院送。二十七八斤的那种。” 陆青雪点点头。 第120章 温情县城·满载而归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就起来了。 张晓峰从房樑上取下两只最大的小野猪,每只至少都有二十七八斤。猪身红亮亮的,香料裹得均匀,闻著就香。 张晓峰找了两个大背篓,底下垫上乾净的稻草,把小野猪放进去,上面再盖上张乾净的旧报纸,免得灰落上去。 墨墨和黑虎在门口蹲著,看著他们忙活,尾巴轻轻摇著。 “你们俩看好家。”张晓峰摸摸黑虎的头,“看好了,不要乱跑。” 黑虎叫了一声,墨墨也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两人背著背篓,关好门,往山下走去。 --- 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公社。 运气不错,等了不到半个小时,来了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著黑烟,看样子是要进城去。 “师傅,去县城不?”张晓峰试著问。 “去!上来吧!”师傅爽快得很,一挥手。 两人爬上后车厢,把背篓放好。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起来,风呼呼地往脸上吹,冷得人直哆嗦。 陆青雪坐在背篓旁边,头髮被风吹得乱飘,脸蛋冻得红红的。 --- 到了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两人下了车,张晓峰掏出两块钱递给司机。 “师傅,辛苦你了。”张晓峰把钱塞过去,“买包烟抽。” 司机笑著收了,突突突地开走了。 两人背著背篓,按照王爱国说的地址找去。 经过问路,来到王爱国家,他家住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青砖瓦房,门口有棵老槐树。 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王爱国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晓峰!你咋来了?” “快过年了,来看看你。”张晓峰把背篓放下,“看,好东西。” 王爱国往背篓里一看,眼睛亮了。 “乖乖,啥好东西?” “想吃烤乳猪吗。”张晓峰说,“今天带了两只来,等会叫上刘副厂长我们搞一只,好好喝一杯。再烤一只我想给医院那些受伤的兄弟们送点尝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王爱国连忙把人往里让。 “那感情好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屋里坐。” --- 王爱国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乾净利索。堂屋里摆著八仙桌,条凳擦得发亮,墙上掛著年画,胖娃娃抱著大鲤鱼。 王爱国的老婆从里屋出来,是个白白净净的女人,看著三十多岁,说话温温柔柔的。 “这就是晓峰兄弟?” “嫂子好。”张晓峰点点头。 “弟妹也来了?快坐快坐。”王爱国老婆拉著陆青雪的手,“路上冷吧?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王爱国已经让人去叫刘副厂长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 “刘厂长一会儿就来。听说你来了,高兴得很,说马上到。” 张晓峰点点头,把背篓里的两只小野猪拿出来。 “王哥,今天借你家的地方,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行!”王爱国一拍大腿,“后院有地方和砖块,我去搭个烤架。” --- 几个人忙活起来。 王爱国在后院生火,搭烤架。砖头垒起来,架上铁棍,底下烧炭。 陆青雪和王爱国老婆在灶屋里准备配菜,切葱姜蒜,调蘸水,案板上咚咚响。 不一会儿,刘副厂长来了。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 “晓峰同志!身体咋样了?” “没事了。”张晓峰站起来,“皮外伤而已。” 刘副厂长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 “那就好。年轻人,底子好。” “烤乳猪,试试我的手艺。” 刘副厂长看了看那两只小野猪,笑了。 “好啊,一只有二三十斤吧?” “二十七八斤吧。”张晓峰说,“够咱们几个人吃的。” --- 火生好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热气烤脸。 张晓峰分別把两只小野猪分別穿在一根粗铁棍上,架到烤架上。然后慢慢转动铁棍,让碳火烤得均匀。 猪皮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溅起一阵青烟,火苗一窜一窜的。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满院子都是。 王爱国蹲在旁边看著,咽了口口水。 “晓峰,你这手艺,到底在哪里学的,这么牛。” “大山里,討生活,得自己琢磨,不能亏待了自己噻。”张晓峰说,一边慢慢转著铁棍。 “这得烤两个多小时。火不能大,大了皮焦里不熟。得小火慢烤,把油都烤出来。到时吃著才香。” 刘副厂长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著那只慢慢转动的乳猪,也是一脸期待,时不时吸吸鼻子。 --- 两个多小时后,烤乳猪的外皮已经变成了金黄色,油亮亮的,用刀背一敲,咔咔响,脆得很。 张晓峰把乳猪从烤架上取下来,拿到厨房,放到案板上。 一刀切开,咔嚓一声,皮裂开了,热气冒出来,一团白雾腾起。 里头白嫩嫩的肉,汁水直往外冒,顺著刀往下淌。 王爱国的老婆已经把菜摆好了。一儿一女都大约都十多岁的样子,帮忙把凉拌黄瓜、炒花生米、酸辣萝卜丝,还有一大碗白菜豆腐汤端到桌子上来。碗筷也摆得整整齐齐的。 几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张晓峰已经把乳猪剁成块,码在一个大盘子里端上了桌,红亮亮的,冒著热气。 刘副厂长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一咬就碎,咔嚓响。里头肉嫩得不用嚼,满嘴都是香味。 “好!”刘副厂长竖起大拇指,“晓峰同志,你这手艺,太棒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王爱国也夹了一块,嚼得满嘴流油。 “那是!晓峰这手艺,我吃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那么好吃。” 陆青雪坐在张晓峰旁边,小口小口吃著,嘴角带著笑。 这顿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盘子都见了底。 --- 吃完饭,张晓峰站起来。 “王哥,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那些受伤的同志。顺便把剩下这只烤好的乳猪,给他们送去,让他们也尝尝。” 刘副厂长也站起来。 “好啊,我也一起去。” 张晓峰摆摆手,“刘厂长你这段时间忙,去忙你的事吧,我和王哥去就行。” 刘副厂长想了想,点点头。 “那行,马上过年了我確实事多。代我向他们问好。让他们好好养伤,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一切有厂里解决。” 张晓峰点点头。 --- 张晓峰和王爱国背著另一只已经切好的乳猪,往县医院走去。乳猪用油纸包著,装在背篓里,还热乎著。 医院在县城西头,走路十来分钟。 两人进了住院部,来到外科病房。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白墙绿漆,日光灯亮得晃眼,地上拖得乾乾净净。 那几个受伤住院的同志住在同一间大病房里。张晓峰推门进去,看见老周、小陈,还有几个保卫科的同志,都躺在病床上。 老周腿上缠著绷带,吊在半空中,脸上有了血色。小陈脸上裹著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还有几个胳膊上、腿上缠著绷带的,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 看见张晓峰进来,老周眼睛一亮。 “咦!晓峰!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张晓峰把背篓放下,“给你们带了点好吃的。” 他从背篓里拿出烤乳猪,金黄酥脆的,还冒著热气,油纸都浸透了。 “这是刚烤的,你们尝尝。还热乎著呢。” 病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张护林员,你太好了!” “好香啊!这味儿,绝了!” 张晓峰跟王爱国一起分给每个人。一人一块,用油纸托著。 老周接过,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睛眯起来了。 “晓峰,我靠!太绝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小陈在旁边边吃边点头,纱布包著的脸看不见表情,但眼睛弯弯的,应该是在笑。 张晓峰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问了问伤势。医生说都没大事,养一阵子就能出院,过年前都能回家。 又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 大家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起来相送。 “行了行了,都躺好。”张晓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你们都出院了,一起约起到我那儿去耍,到时我给你们再做一顿更好吃的。” “好!到时我们一定去,尝尝你的好手艺。” 病房里响起一阵笑声。 ---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王爱国说:“晓峰,今晚別走了,住我那儿,有空房间。” 张晓峰看了看陆青雪。 陆青雪点点头。 “行。”张晓峰说,“那就麻烦王哥了。” “麻烦啥?”王爱国笑了,“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 晚上,王爱国老婆整了几个菜,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晚饭。红烧肉、炒鸡蛋、酸辣白菜,都是家常菜。 吃完饭,王爱国泡了一壶茶,几个人坐在堂屋里聊天。 不一会,刘副厂长来了,带了两瓶酒,往桌上一放。 “晓峰同志,你们吃过了?我带了点滷菜,来,咱们再喝一杯。” 张晓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 刘副厂长喝了几杯,话就多了。 “晓峰同志,你,我很欣赏。”他举著杯子,“有本事,有胆量,还讲义气。” 张晓峰笑了:“刘厂长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刘副厂长摆摆手,“你这人,真的能处。” 王爱国在旁边点头。 “那是。我跟晓峰认识这么久了,这人没得说,耿直。” 几个人聊到很晚。 ---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和陆青雪就起来了。 王爱国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穿著棉袄,搓著手。 “走,我跟你们一起去百货大楼。我也顺便办点年货。” 三个人出了门,往街上走。 县城不大,就那么几条街。快过年了,街上人多得很,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热热闹闹的。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不断。 百货大楼,门口掛著大红灯笼,贴著“欢度春节”的標语,红纸金字,喜气洋洋。 一楼日用百货,二楼布匹衣裳,三楼贵重物品。 张晓峰先带陆青雪上了二楼。 “给你买件新衣裳。”他说。 陆青雪摇摇头:“不用,够穿就行了。” “那不能,过年,你得穿新的。”张晓峰拉著她,走到柜檯前。 柜檯里掛著好几件女式棉袄,有大红的、有碎花的、有深蓝的。 张晓峰指著一件大红的。 “这件,试试。” 售货员把棉袄取下来,抖开。 陆青雪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 大红色,衬得她脸更白了,跟仙女下凡似的。 “好看。”张晓峰说。 陆青雪脸微微红:“会不会太艷了?” “过年,当然要艷的,喜庆。”张晓峰对售货员说,“这件要了。” 又给陆青雪挑了一条藏青色的裤子,一双棉鞋,都是厚实的。 陆青雪抱著新衣裳,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张晓峰则给自己买了一件中山装,藏青色的,四个兜。一双棉鞋,黑面的。 --- 从二楼下来,又去了一楼。 糖果、瓜子、花生、红枣、桂圆,一样买了几斤。对联、年画、窗花,买了一大摞,红红火火。鞭炮买了三掛。烟花就算了,大山里放这个怕万一,一个火星子就麻烦了。 王爱国在旁边帮忙提著东西,自己倒没买什么。 “晓峰,你这阵仗是要把整个百货大楼搬回家过年啊?” 张晓峰笑了:“一年一回嘛,多买点,热闹热闹。” 买完东西,三个人大包小包地往回走。手上提满了,肩上也背著。 --- 回到王爱国家,已经快中午了。 吃了午饭,张晓峰和陆青雪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王哥,麻烦你了。”张晓峰说。 “麻烦啥?”王爱国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过完年,我带老婆孩子去看你。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招待我们。” 张晓峰点点头。 两人背著背篓,带著年货,往汽车站走。 --- 到了汽车站,刚好有中班班车还没走,正在上人。 人真多,挤得满满当当的。两人好不容易挤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背篓放在脚边,紧紧护著。 车子发动了,摇摇晃晃地开出县城。 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坡。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青的、灰的、紫的。 陆青雪靠在张晓峰肩上,眯著眼。 “困了?”张晓峰问。 “嗯。”陆青雪点点头,“有点。” “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陆青雪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呼吸轻轻的,热热的,喷在他脖子上。 张晓峰看著窗外,山坡上光禿禿的,只有松树还绿著,一片一片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得暖烘烘的。 --- 两个小时后到了公社。 两人下了车,背著背篓,往山里走。背篓沉甸甸的,压在肩上,但心里轻快。 今天走起来,轻快得很。年货买齐了。该办的事都办了,心里踏实了。 又走了两个多小时,终於到了木屋。 坝子上,黑虎和墨墨听见动静,从屋里窜出来。看见他们,尾巴摇得呼呼响,围著他们转圈圈,往身上扑。 张晓峰推开门,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糖果、瓜子、花生、红枣、桂圆,对联、年画、窗花,新衣裳,新鞋子,摆了一桌。 陆青雪找合適的地方放好,一样一样归置。 新衣裳拿出来,掛在衣柜里。 陆青雪站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 “晓峰。” “嗯?” “我好开心。” 张晓峰走过去,搂住她。 “嗯,我也很开心。” 墨墨趴在门口,黑虎趴在它旁边。两条狗眯著眼,尾巴轻轻摇著。 第121章 溪边释怀·归期已定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也没什么事了。 张晓峰每天就带著陆青雪,每人提著一个灰篓,到小溪边钓鱼。 这些天天气冷得很,溪水冰凉,鱼也不爱动弹。一天下来,能钓个两三斤就算非常不错的了。有时候运气不好,就只能钓那么几条鱼。 可张晓峰不在意。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钓多少鱼。 搬块石头坐在溪边,把鱼竿插在石缝里,灰篓搁在脚边,炭火盆放在两人中间,倒不觉得冷。 张晓峰就那么静静坐著,看著浮漂在水面上晃,觉得这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陆青雪就坐在他旁边不远,也拿著根鱼竿,静静坐著,看著浮漂。 可这几天,张晓峰发现她有些不对劲。 钓鱼的时候,她常常走神。眼睛盯著浮子,可那眼神是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像丟了魂似的。有时候鱼咬鉤了,浮子沉下去好一会儿,她都没反应。张晓峰喊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提竿,鱼已经跑了,只剩下空鉤子在水面上晃。 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灶屋里烤火,手里拿著毛线,半天不动一针。眼睛盯著火苗,愣愣的,叫她好几声才听见,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针都不知道织到哪儿了。 张晓峰看在眼里,心里头不是滋味。 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 “青雪,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啊。”陆青雪笑笑,那笑容有点勉强,“能有啥心事?” “那你这几天老发呆。” “发呆?有吗?”她眨眨眼,避开了他的目光,“可能是没睡好吧。” 张晓峰知道她没说实话,也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得她自己愿意说才行。 --- 这天早上,温度虽然还是低,但天气大好,太阳从东边山头冒出来,金灿灿的,把整个山林都照得亮堂堂的。坝子上的霜化了,湿漉漉的,泛著光。 张晓峰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回头对陆青雪说:“今天天气好,我们带上一条小野猪,就在溪边烤著吃。” 陆青雪愣了一下:“烤乳猪吃?在溪边?” “嗯。”张晓峰说,“溪边烤,边吃边钓,再温壶酒。神仙般的日子,你想不想去?” 陆青雪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跟这几天的都不一样,是真心的笑。 “好,太好了,肯定很愜意。” 张晓峰从房樑上取下一条小野猪,十多斤的样子,油亮亮的,香料还裹在上面。又拿上渔具、灰篓、多装了些木炭、酒壶、碗筷。背了满满一背篓。 两人关好门,带著墨墨和黑虎,往溪边走去。墨墨腿好了些,跑得不快,但精神头足,在最前面带路。 --- 到了溪边,还是老地方。那块大石头,那个洄水湾。 张晓峰把东西放下,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把背篓里的炭火倒了出来,铺到灶里,生上火。火苗窜起来,青烟往上飘。 他把那条小野猪拿出来,简单地在溪水里清洗了一下,用砍来的小竹子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烤。一边烤一边转,时不时刷层菜油。 猪皮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溅起一阵青烟,火苗一窜一窜的。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混著松枝的烟气,飘得满溪都是。 陆青雪坐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眼睛盯著那烤猪。 张晓峰拿出酒壶,倒了两杯。 “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陆青雪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脸一下子就红了。 张晓峰笑了:“怎么样,是不是暖和很多了?” 他自己也喝了一口,把酒壶放在火边温著。然后继续转那烤猪,时不时翻个面,撒点磨好的佐料,再刷点菜油。 小野猪在火上慢慢变色,从白变黄,从黄变金,油亮亮的,皮上冒著油泡。香味越来越浓,馋得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鼻子一耸一耸的,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快好了。”张晓峰说。 陆青雪“嗯”了一声,眼睛盯著那烤猪,可眼神又是空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张晓峰没说话,把烤好的野猪从火上取下来,放在倒扣的背篓铺著的报纸上。一刀切开,咔嚓一声,皮裂开了,热气冒出来,一团白雾腾起。里头白嫩嫩的肉,汁水直往外冒,顺著刀往下淌。 他切了一块,递给陆青雪。 “尝尝。” 陆青雪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可那声音,没什么力气。 张晓峰自己也切了一块,慢慢嚼著,又喝了口酒。 溪水哗哗地流,阳光暖暖地照,墨墨和黑虎正趴在脚边啃著两人吃过扔给它们的骨头,啃得咔嚓咔嚓响。这么好的日子,她怎么就不开心呢? 他又给陆青雪倒了杯酒。 “再喝点。” 陆青雪也没推辞,接过来,一口气就喝了半杯。辣得她直咳嗽,脸更红了,眼泪都咳出来了。 张晓峰看著她,忽然说:“青雪,你是不是想家了?” 陆青雪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这几天老是发呆,”张晓峰说,“问你,你总说没事。可我知道,你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陆青雪低下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张晓峰也不催,又给她倒了杯酒。 “喝吧。喝了心里舒坦些。” 陆青雪端起杯子,一口乾了。 酒劲上来,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了,鼻子也红了。 “晓峰……”她轻声说,声音像蚊子叫,“我……我想妈妈了……”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在发抖。 “我知道。” 陆青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像开了闸似的。 “我想我爸,想我妈,想我哥……我想回去看看他们……可我现在……回去……我怕……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墨墨、黑虎……再也过不到现在的生活……我……我……捨不得……”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晓峰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陆青雪趴在他肩上,哭了好一会儿。墨墨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尾巴摇了摇。 等她哭够了,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 张晓峰给她擦了擦脸,用袖子。 “这么久,我们俩还没真正聊过,今天我们好好聊聊吧!” 陆青雪吸了吸鼻子,慢慢说起来。 “我爸是杭城机械厂的高级工程师,妈妈是大学教授。我大哥比我大六岁,已经结婚了,就是我家那街道的派出所副所长,我大嫂是中学教师,他们有个三岁的儿子,叫豆豆,可乖了。” 她说起豆豆,嘴角露出一点笑,眼泪还掛在脸上。 “还有我弟弟,比我小两岁。他……”她顿了顿,嘆了口气,“他可不省心。初中毕业就不读书了,打死也不去上学。一天到晚就跟附近那些无业人员混在一起,打架斗殴,惹事生非。我大哥为他的事,头疼得很,不知道擦了多少屁股。” 张晓峰听著,心里一动。这弟弟,倒是跟前世的自己很像。他也是这样,不好好读书,混日子,让家里人操碎了心。 “你爸妈身体怎么样?”他问。 “我妈身体还好,就是血压有点高。我爸……前两年动过一次手术,胃不太好。”陆青雪说著,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道他们……怕是四处找我吧……他们肯定急坏了……可我现在……真的不敢回去……” 张晓峰把她搂紧了些。 “乖!別哭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溪水哗哗地流,烤猪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些。 “青雪,”张晓峰忽然说,“过完年,我带你回家看看去。” 陆青雪一愣,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睁得老大。 “回家?” “嗯,回杭城。回你家。看你爸妈,看你哥,看你弟,看你侄儿。” 陆青雪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你……你说真的?” “真的。”张晓峰说,“我本来就打算过完年带你回去的。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陆青雪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是笑著哭的,又哭又笑。 “真的?” “真的。”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勒得他都有点喘不过气。 “晓峰……谢谢你……谢谢你……” 张晓峰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心里头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家里那个情况,她哥是派出所副所长,她弟是个混世魔王,她爸妈都是高知。他这个山里护林员,带著人家失踪几个月的女儿回去,她家人会怎么对他? 怕是不好交代。 但这是她的心结,不解开,她永远不痛快。 “不过,”他顿了顿,“你得给我点时间。我得准备准备。不能空著手去。”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 “准备什么?” “准备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张晓峰说,“你爸你妈都是有身份的人,不能隨便应付。得让他们知道,你嫁的人不差。” 陆青雪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晓峰笑了:“你放心,我有办法。”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没底。可这事,不能让她知道。 陆青雪看著他的笑,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好。我听你的。” 她又靠在他肩上,这回是安心的靠,身子软软的。 张晓峰搂著她,看著流动的溪水。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晃得人眼晕。墨墨趴在他脚边,已经把那些骨头啃得乾乾净净了,正舔著嘴巴,心满意足的样子。 “来,继续吃。”张晓峰又切了一块烤猪肉,递给陆青雪。 陆青雪接过来,咬了一口。这回嚼得香,吃得有味,嘴角带著油光。 “好吃。”她笑了。 张晓峰也笑了。 第122章 慈父跪雪·壮士入林 两人在溪边,一待就是大半天。 烤野猪啃得只剩骨头,酒壶也倒空了最后一滴。鱼篓子里稀稀拉拉几条溪鱼,没人在意。 往回走的时候,陆青雪脚步轻快,脸上带著笑。一会儿抬头看云,一会儿扭头瞧路边的树,嘴里还哼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晓峰,你说我爸妈能相中你不?” “能。”张晓峰应得乾脆。 “我哥那人脸板得很,见著你別怵。看著凶,心软著呢。” “我不怵。” “我弟那嘴……要是说了啥不中听的,你別往心里搁。他就是嘴欠,心眼不赖。” “不会。” 陆青雪笑了,挽住他胳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就好。” 张晓峰拍拍她的手。心里嘆了口气。 到时候再说吧。天无绝人之路。 --- 后头两天,陆青雪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大早起来哼歌,做饭哼歌。钓鱼的时候也不发呆了,眼珠子盯著浮子,一有动静就提竿。鱼还是钓不上来几条,可嘴角的笑意就没消停过。 在家里,她把那件大红棉袄翻出来,看了又看,试了又试。在镜子前头转来转去,左照右照。 “晓峰,我穿这件回去好看不?” “好看。” “会不会太扎眼了?” “不扎眼。过年嘛,红红火火的才喜庆。” 她把棉袄叠好,又抖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张晓峰瞧著好笑,心里头又发酸。这丫头,是真想家了。 这天擦黑,两人窝在灶屋里烤火。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墨墨趴在张晓峰脚边,黑虎守在门口,眯著眼打盹。 陆青雪手里捏著毛线针,一针一针织著。给张晓峰的围巾,已经织了大半截了。 “晓峰,你瞧好看不?” 张晓峰凑过去瞄了一眼。 “你织的,都好看。” “以前在家,我妈教的。”她手上不停,“回去给我爸也织一条。他怕冷,冬天离不开围巾。” 张晓峰刚要搭话,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墨墨蹭地抬起头,耳朵支棱起来。黑虎也站起了身,盯著门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一个人,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急,冻土踩得咔咔响。 紧接著,门被敲响了。 “晓峰同志?在家吗?” 张晓峰一愣。这嗓门,是刘副厂长。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刘副厂长,就他一个。没带旁人,脸冻得通红,鼻头也红通通的。 张晓峰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刘厂长?你咋跑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刘副厂长进了屋,挨著灰篓坐下。搓了搓手,烤了烤火。张晓峰留意到,他脸色不对。不是冻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好,像好几天没合眼。 “刘厂长,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陆青雪站起来。 “不急不急。”刘副厂长摆摆手,声音沙哑,“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 张晓峰看了看他,没多问。 陆青雪还是进了灶屋。没一会儿,锅铲响起来,香味也跟著飘出来。 张晓峰陪著刘副厂长坐著,东拉西扯地聊。山里野物,过年打算,有的没的。刘副厂长应著,可明显心不在焉。眼神老是往別处飘,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张晓峰心里明镜似的,他是有事。可他不开口,张晓峰也不好硬问。 饭菜端上来了。一盆鯽鱼汤,汤色奶白,上头漂著野葱花。一盘油炸溪石斑,酥脆金黄。还有半只烤野猪,那天剩下的,热了热,香味照样勾人。 张晓峰拎出一瓶酒,给刘副厂长满上一杯。 “刘厂长,喝一杯暖暖身子。” 刘副厂长接过杯子,一仰脖干了。又倒一杯,又干了。喝到第三杯,张晓峰按住他手腕。 “刘厂长,慢点喝。吃口菜垫垫。这么喝伤身子。” 刘副厂长愣了愣,苦笑著点点头。夹了块烤猪肉,嚼了几口,味同嚼蜡似的,眼神空洞洞的。 张晓峰也不多话,陪著他慢慢抿。 酒过三巡,刘副厂长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他端著杯子,半天没吭声。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眼泪就下来了,一滴接一滴。 “晓峰同志……”那声音沙哑得跟锯木头似的,“我……我……” 张晓峰心里一沉。 “刘厂长,別急,慢慢说。出了啥事?” 刘副厂长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得厉害。 “我儿子……那娃儿……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突然肚子疼。疼得止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颤。 “送到医院一查……肝上的毛病。医生说……得用进口药。县里没有,跑市里,没有。跑省城,还是没有。” 张晓峰听著,心揪了起来。 “我有个同学,在省城认得个老中医。好说歹说,把人家请了来。老专家看了,说能治。可……可药引子……”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啥堵住了。 “药引子是啥?”张晓峰问。 刘副厂长抬起头,看著他。那眼神,跟溺水的人瞅见根浮木似的。 “熊胆。得是新鲜的熊胆。” 屋里一下子静了。灶膛里的火都像停了一瞬,连噼啪声都没了。 陆青雪手里的筷子“啪”地掉桌上。脸色刷地白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直哆嗦。 刘副厂长看著张晓峰,眼里全是哀求。 “晓峰同志,我晓得这事难。可我是真没法子了。我打听了,这山里头有熊。前些年还出过熊伤人的事……” 张晓峰没吭声。 陆青雪一把抓住他胳膊,抓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眼眶里全是泪,拼命摇头。 “晓峰,不能去。”声音都在抖,“那是熊啊……上回跟豹子干,你差点命都没了……这回是熊……熊比豹子还凶……” 张晓峰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刘副厂长看看陆青雪,又看看张晓峰,嘴唇哆嗦了几下。 “晓峰同志,我晓得这要求过了。可我……我实在是没法了。”说著,他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厂长!”张晓峰赶紧去扶,“你这是干啥?起来!快起来!” 刘副厂长死活不起。 “晓峰同志,我求你了。我就这一个儿……才十七岁……成绩好,老师说能上大学……” 张晓峰心里头翻江倒海。他使劲把刘副厂长拽起来,按回椅子上。 “刘厂长,你听我说。不是我不帮,是这事我真办不了。” 刘副厂长愣愣地看著他。 “这山里头,以前是听说过有熊。”张晓峰说,“可我在山里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著过熊的影子。连根熊毛都没瞧见过。” 刘副厂长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都没了血色。 “可……可我找人问了啊,都说这山里有熊……” “那是以前。”张晓峰说,“以前有,不代表现在还有。就算有,也在最里头的深山老林。那地方,我从没进去过。” 他停了停。 “刘厂长,我晓得你急。可这事,我真没那个能耐。不是不帮,是帮不了。” 刘副厂长不说话了,就那么坐著。眼睛通红,嘴唇发抖,肩膀也跟著抖。 屋里安静得瘮人,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下。 陆青雪站在旁边,手还攥著张晓峰的胳膊,攥得死紧。 刘副厂长坐了好一阵,忽然站起来。 “那……那我先回去了。” 他往门口走,脚下打了个趔趄,扶住门框才站稳。那背影,佝僂著,再没往日半点精神头。 张晓峰送到门口。 “刘厂长,你……路上慢点。” 刘副厂长点点头,没回头。走进夜色里,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了。 陆青雪站在张晓峰身边,看著那背影消失。 “晓峰……”她轻声说。 张晓峰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 那一夜,张晓峰没睡踏实。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陆青雪也没睡,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晓峰。” “嗯?” “你……不会去吧?”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我晓得自己几斤几两。那玩意不是我能猎的。” 陆青雪往他怀里拱了拱。 “那就好。” “嗯。你放心。” --- 第二天清早,张晓峰起来开门。门一开,他整个人僵住了。 刘副厂长跪在坝子上。 这时天还没透亮,地上全是霜,白花花一片。他就那么跪著,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头髮上结了一层白霜,眉毛都白了。 “刘厂长!”张晓峰跑过去,“你这是干啥?起来!快起来!” 刘副厂长不动。 “晓峰同志,你就进山看一眼。有熊就帮个忙,没有我也认了。我儿子……我儿子……”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 张晓峰拽他,拽不动,就那么跪著。 “刘厂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刘副厂长不吭声,就那么跪著。 张晓峰一跺脚,转身进了屋。 陆青雪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很。 她走到坝子上,蹲在刘副厂长旁边。 “刘厂长,你起来吧。地上凉,跪坏了身子,谁管你儿子?” 刘副厂长摇摇头。 “弟妹,我晓得你们为难。可我真的……真的没法子了。东三省那边有熊胆,可要新鲜的,得现取。其他地方……来不及……” 眼泪掉下来,砸在雪地上,化开一个小坑。 “我就这一个儿……才十七岁……成绩好得很,老师说能上大学……他还要念书,还要工作,还要娶媳妇生娃……不能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青雪眼眶也红了。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 这一天,刘副厂长就那么跪著。 张晓峰在屋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墨墨跟在他脚边,都被他转晕了,趴在那儿瞅他。 中午,陆青雪端了碗饭出去。 “刘厂长,吃点东西。” 刘副厂长摇摇头。 “吃不下。” “不吃东西,身子垮了咋办?” 刘副厂长不说话。 陆青雪把碗搁他旁边,转身回来。碗里的饭冒了会儿热气,慢慢凉透了。 下午,张晓峰出去看了一眼。碗还在那儿,饭一口没动。刘副厂长的嘴唇乾裂起皮,脸上没一点血色。 张晓峰心里头堵得慌,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回到屋里,坐在灰篓边发呆。 “青雪。” “嗯?” “你说……我要是真不去,他是不是就跪到死?” 陆青雪没说话,只是看著他。那眼神里,有心痛,有担心,有害怕。 “晓峰,你想去了?” 张晓峰摇摇头。 “不是想去。我晓得自己几斤几两。可……瞅他那个样,唉……” 陆青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 “可那是熊啊。你要是出了事,我咋办?” 张晓峰没吭声。 --- 天黑的时候,张晓峰又出去看了一眼。刘副厂长还跪著。 张晓峰蹲在他面前。 “刘厂长,你回去吧。跪这儿我也没法子。那是熊,不是兔子。我真没那本事。” 刘副厂长抬起头,没说话,只是哀求地看著他。那眼神,让人不敢看第二眼。 张晓峰站起来,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 那天晚上,张晓峰一夜没合眼。陆青雪陪著,也没睡。 他坐在灶边,一根接一根抽菸。菸头扔了一地。陆青雪靠在他肩上,也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张晓峰把菸头摁灭了。 “青雪,我看……要不我去碰碰运气?” 陆青雪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就晓得……”她哭著说,“我就晓得你会这么说……” 张晓峰把她搂进怀里。她哭得厉害,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就是去看看。有就弄,没有就回来。我又不傻,不会硬拼。” 陆青雪不说话,只是哭。 “你放心,我有法子。”张晓峰说,“你想想刘副厂长以前是多硬气的一个人……可为著他儿子……唉……我这心里头过不去啊……”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你真要去?” 张晓峰想了想。 “不去……刘副厂长怕是……” 陆青雪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去。可你得答应我,一定活著回来。” “好。我答应你。” 张晓峰站起来,推开门。 坝子上,刘副厂长还跪著。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了,风一吹就要倒。 “刘厂长,你起来吧。”张晓峰说,“我去试试。” 刘副厂长愣愣地看著他,半天没反应过来。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流了满脸。 “晓峰同志……晓峰……” 他想站起来,可腿早跪麻了,根本站不住。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张晓峰赶紧扶住他,搀进屋里。 陆青雪已经倒好了热水,端过来。 刘副厂长喝了口水,缓了缓。抓著张晓峰的手,攥得死紧,像攥著根救命稻草。 “晓峰同志,我……我不晓得咋谢你……” “先別谢。”张晓峰说,“我还没说一定能弄到呢。我就是去试试。其实我水平真没你们想的那么神,那深山我平时都绕著走……没有你可別怨我。” “不怨不怨。”刘副厂长连连摇头,“你去我都欠你天大的情了。实在没有,我也认了。” 张晓峰点点头。 “那你先回去。我得准备准备,明天就进山。” 刘副厂长还想说什么,张晓峰摆摆手。 陆青雪站在灶屋门口,看著这一切。手里还攥著那条没织完的围巾,指节都攥白了。 --- 第123章 整装待发·巧手製衣 “我得准备准备去。”张晓峰说,“东西得带齐。” 陆青雪点点头,站起来。 “我帮你一起收拾。” “等等,先別忙收拾。”张晓峰忽然按住她的肩膀,“我得先去趟陈木根家。” 陆青雪愣了一下:“去他家干啥?” 张晓峰走到墙角,把那堆兔皮翻出来,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这些兔皮是这几个月攒下的,这种小野物的皮都没卖,一是卖不起什么价钱,攒起有时可以做点手套之类的小物件。 “这趟进山,不是一天两天,穿普通的衣裳肯定不行。”他说,“山里雾大,隨时又可能下雨,这天又冷,得穿皮的防水。这些兔皮,做套衣裳裤子绝对够。” 陆青雪走过来,摸了摸那些兔皮,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找木根嫂做?也对!木根嫂做的衣服真的很好,给墨墨做的皮袄,看著都结实。” “嗯。”张晓峰笑了,“她手巧得很,以前给我们不是也做过衣服吗?” 张晓峰又从房樑上取下一条小野猪,二十多斤的,用报纸包好,放进背篓里。 “带条猪去。”他说,“也不能让人白帮忙不是。大过年的,不能空著手去。” 陆青雪点点头,帮他背好背篓,又替他理了理衣领,把翘起来的角按下去。 “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 “晓得。” 张晓峰叫上墨墨,出了门。黑虎蹲在门口,看著他走,尾巴摇了摇,又趴下了。 --- 从木屋到陈家沟,也要走近两个多小时,陈家沟离公社不远,半小时路程。 山路有些难走,前几天下过雨,加上雾气重,有些地方还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咕嘰一声,泥巴没过鞋帮。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等著他跟上。 张晓峰走得快,心里头盘算著进山的事。黑熊这东西,他前世倒是在缅北森林里见过,那傢伙一掌拍下来,碗口粗的树都能打断,力量大得惊人。 得想办法。 陷阱?进深山怕是没得条件布置大型复杂的陷阱。一般陷阱又对这种猛兽可能没得什么用。 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啊。 他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到了陈家沟。 --- 这会儿还是上午,陈家沟的人都上工去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咕咕叫著。 张晓峰走到陈木根家门口。院门开著,院子里堆著些木料和刨花,一条黄狗趴在那儿,看见墨墨,叫了两声,这次被墨墨瞪了一眼,就缩回去了,夹著尾巴躲到墙角,不敢再露头。 “陈哥,在家不?”张晓峰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脚步声,木根嫂从灶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还沾著点灰,脸也被熏得红扑扑的。 “哎呀,张兄弟!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张晓峰让进堂屋,又去倒了碗热水。 “陈哥呢?”张晓峰问。 “在队上呢。”木根嫂说著,把热水递了过来,“有家人春节嫁女儿,找木根打嫁妆去了,忙得很。两个娃儿也在那儿帮忙,打打下手,帮著做点杂活。” 张晓峰点点头,把背篓放下来,拿出那条小野猪,搁在桌上。 “木根嫂,我今天来,是有事请你帮帮忙。” 木根嫂看见那野猪,眼睛一亮,心中泛起一阵欢喜。家里困难,正愁过年没得肉呢,娃儿们都馋了好久了。 “你这是干啥?帮帮忙,还带这些东西干啥?太见外了。” “你听我说。”张晓峰把那堆兔皮从背篓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我想进趟深山,怕是要好多天,山中天气太难预料,说下雨就下雨,说起雾就起雾,得穿皮的防水。这些兔皮想请你帮我做套衣裳和裤子。你看够不够用,而且要得急,我明天来拿,你看……” 木根嫂看了看那些兔皮,拿起来一张张翻看,摸了摸毛的顺滑度。 “这皮子硝得不错,软和,毛也好。”她抬起头,“做衣裳裤子够用,省著点裁,还能剩下一些。对了张兄弟,你怎么想起要进里面的深山?听说那里面凶险得很。” “哎……我知道,说实在的……我也不想去。”张晓峰点点头,嘆了口气,“可人命关天……逼不得已……” “怎么?张兄弟……是弟妹她……”木根嫂脸色一变,焦急地看著张晓峰,手里的兔皮都放下了。 没等木根嫂说完,张晓峰打断道:“不是的,木根嫂……青雪没事,是一个朋友的儿子。才十几岁的娃儿……” “哦!嚇死我了。”木根嫂拍著胸口,鬆了口气,“你放心,就算熬一宿我也给你赶出来。” “那太感谢了。”张晓峰说。 木根嫂把兔皮一张一张摊开,拿尺子量了量,又帮张晓峰比了比尺寸,在他身上量了量肩宽、臂长。 “兔皮绝对够了。”她顿了顿,“帮你再做双手套,都还有剩余。” “那就太谢谢木根嫂了。”张晓峰说,“若能做手套,帮我做成露指的那种手套,护住手掌,又不影响扣枪这些,再有剩余的你帮陈哥做个帽子或者给孩子做点什么,不用给我。” 木根嫂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行。我今天就做。等木根和娃儿们回来,一起帮忙,熬个夜,明天你来拿。” “那太辛苦你们了。” “说这些干啥?”木根嫂故作生气地道,“你帮我们家的还少吗?” 她把兔皮收好,用布包起来,又看了看那条小野猪。 “这东西你拿回去。帮忙做件衣裳而已,哪能收你这些。” “木根嫂,你要是不收,我以后还好意思来麻烦你吗。”张晓峰说,“这都是我自己打的,又不花钱,再说马上过年了,给娃儿们添个菜噻。” “行了,嫂子,我先走了。时间紧,我还得去公社买点东西。” “吃了饭再走噻!”木根嫂追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 “不了不了,赶时间。”张晓峰已经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明天我再来。” --- 从陈家沟出来,张晓峰带著墨墨,往公社走去。 半个多小时后来到公社。这会儿快中午了,街上人不多,供销社门口就排著几个人,缩著脖子袖著手,看样子都是来买年货的。 张晓峰进了供销社。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著捲髮,穿著蓝布褂子,正嗑瓜子看报纸,瓜子壳吐了一地。见有人进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买啥?”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票据——这是刘副厂长走的时候给他的。本来刘副厂长要给钱,张晓峰没要,刘副厂长就掏出一沓票据,粮票、布票、油票、煤油票……什么都有,厚厚一摞。 “同志,我买点东西。”张晓峰把票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来看了看,態度好了些,放下瓜子,站起来。 “买啥?你说。” “盐,来十斤。煤油,来五斤。火柴,来二十盒。白糖,来五斤。还有电池,来十对。手电筒,来两个。” 售货员一样一样给他拿,放在柜檯上。盐是大粒的,用纸袋装著。煤油张晓峰让她用铁皮壶装,多花了一块钱。火柴是一包包好的,十盒一包。白糖用油纸包著,方方正正。电池是那种大號的,红皮黑头。手电筒是铁皮的,银白色,拧一拧就亮。 张晓峰又看了看柜檯里的东西。 “那个军用水壶,来两个。还有那个帆布背包,来一个。指南针,有吗?” 售货员从柜檯底下翻出一个指南针,巴掌大,铁壳子的,上头还有个盖子,打开盖子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指针。 “这个,买一块。” 东西堆了一柜檯,张晓峰一样一样往背篓里装,码得整整齐齐。 “同志,再给我来两斤饼乾,一斤水果糖。” 售货员又给他称了饼乾和糖。散饼乾是那种圆形的,用油纸包著。水果糖就是那种硬糖,外头包著花花绿绿的胶纸,有橘子味的,有苹果味的。 结帐的时候,张晓峰数了数,花了五十多块。他把钱递过去,售货员开了票,票上盖著红章。 出了供销社,张晓峰又去了一趟卫生院。凭著护林员证件,买了些纱布、药棉、碘酒、止血带,还有几包退烧药和消炎药。这些东西,进山必须带足。 从卫生院出来,张晓峰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墨墨,走了。回家。” ---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黑虎听见动静,从屋里窜出来,尾巴摇得呼呼响,在张晓峰腿边转来转去。陆青雪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毛线在织。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连忙迎上来,帮张晓峰把背篓卸下来,背篓沉甸甸的,她接过去时身子晃了一下。 “嗯。”张晓峰活动活动肩膀,“东西基本都买齐了。” 两人把东西搬进灶屋,一样一样归置。盐放进瓦罐里,盖好盖子。煤油倒了些进油壶,剩下的放在墙角。火柴放进灶台上的匣子里。电池和手电筒放在桌上。饼乾和糖搁在碗柜上头。 陆青雪看著那一堆东西,眉头皱起来。 “要带些什么东西?” “电筒、电池、指南针,火柴得用胶纸给我包好,这些都得带上,防水。”张晓峰蹲下来,一样一样指著。 陆青雪没说话,蹲下来帮他收拾。 她把饼乾和水果糖装了些用油纸布包好,也塞进帆布背包里。又把纱布、药棉、碘酒一样一样放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这水壶。”张晓峰拿起军用水壶,“一个装水,一个装酒。山里湿气重,得喝点酒驱寒。” 陆青雪把水壶接过去,灌满了开水,拧紧盖子。又把另一个水壶灌满了酒——苞谷酒,上次王爱国带来了几十斤,平时张晓峰一般不怎么喝,只是有时实在太累了喝点,解解乏。 陆青雪一样一样收拾著那些东西,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她收拾得很慢,每一样都要反覆看好几遍。 “你別弄了。”张晓峰说,“我来。” “我来就行。”陆青雪不抬头,“你歇著。” 张晓峰看著她,没说话。 “青雪。”张晓峰突然蹲下来,握住陆青雪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在抖。 “別弄了。已经可以了。”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 “別担心了。”张晓峰说,“最多一个星期,我就会回来。找到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不强求。” “一个星期……”她低下头,喃喃地说,声音很小。 “没错,没多久,快得很。”张晓峰把她拉起来,“你就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別胡思乱想。” 陆青雪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映得她脸红红的。墨墨趴在门口,黑虎趴在它旁边,两条狗眯著眼,尾巴轻轻摇著。 --- 晚上,陆青雪做了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苗,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透明,瘦的紫红,蒜苗翠绿。油炸溪石斑,鱼炸得金黄酥脆。酸菜燉粉条,燉得软烂。还有一大碗白菜汤,飘著油花。 两人坐在饭桌上,慢慢吃著。 “多吃点。”陆青雪给他夹菜,一块腊肉放到他碗里,“进山了,就没这个条件了。到时候啃乾粮,哪有热乎饭菜香。” 张晓峰笑了:“山里有野味,我的手艺不错,饿不著我的。烤个兔子烤只鸡什么的,我这手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看把你能的。”陆青雪又给他夹了一块腊肉,又夹了一筷子蒜苗,“这是我做的,不一样。” 张晓峰没再说话,大口吃著。 吃完饭,陆青雪又去烧水,让他洗澡。 “洗洗,进山了就没得热水洗了。”她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水烧好了,倒在大木盆里,热气腾腾的。张晓峰脱了衣裳,坐进去。他靠在盆沿上,闭上眼睛,热水漫过胸口,浑身都鬆快了。 陆青雪蹲在旁边,拿毛巾给他轻轻擦著背,一下一下的。 “晓峰。” “嗯?” “你……一定要小心。” “晓得。” “要是找不到,就回来。不要硬来。” “晓得。” “熊……肯定比豹子还厉害。你……” “青雪。”张晓峰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水溅了一地,“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陆青雪看著他,点了点头。 洗完澡,张晓峰换了身乾净衣裳。陆青雪又把他的脏衣裳洗了,晾在灶屋里。 “早点睡吧。”张晓峰说。 “嗯。” 两人躺下来。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脸贴著他的胸口。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好。 --- 第124章 临行繾綣·深山赴险 第二天张晓峰穿好衣裳,来到灶屋把粥熬上,又热了几个饼。 吃完饭,来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熟睡中的陆青雪。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张晓峰没叫醒她,只是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走了。”他低声说。 背上背篓,带上墨墨,出了门。 --- 到陈木根家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陈家沟的土坯房上,一片暖色。 院门开著,灶屋里飘出炊烟,一股柴火味。张晓峰走进去,看见陈木根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把刨子,正在刨一块木板。刨花一卷一捲地捲起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地,空气里都泛著木头的香味。 “陈哥。”张晓峰喊了一声。 陈木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放下刨子站起来。 “晓峰来了?快进来坐。” 他把刨子放下,站起来。张晓峰注意到他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显然是昨夜没睡好。 “我那东西做好了?”张晓峰问。 “快好了,就差个收尾。”陈木根把他往里让,一边走一边说,“你木根嫂熬了一宿,眼睛都没合,刚眯了一会儿。两个娃儿也跟著帮忙,天亮才睡,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张晓峰心里头过意不去。 “辛苦你们了。” “客气啥?”陈木根摆摆手,“你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 他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件衣裳和一条裤子。衣裳毛朝里,皮朝外,接缝处缝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跟机器踩出来似的,整整齐齐。裤子也是一样,做得合身,腰身收得正好,裤脚还收了边。 “你试试。”陈木根说。 张晓峰脱了外衣,把兔皮衣裳穿上。衣裳一上身,就觉出不一样了——暖烘烘的,从肩膀一直暖到腰。皮子软和得很,活动起来也不碍事,抬胳膊弯腰都自在。他又穿上裤子,蹲了蹲,抬了抬腿,都很舒服。 “好!”张晓峰竖起大拇指,“木根嫂这手艺,没得说。” 陈木根笑了,脸上带著得意。 “那当然。你嫂子的手艺,在这十里八乡都是数得著的。” 这时候,木根嫂从里屋出来了。她头髮有点乱,眼睛红红的,精神还可以,脸上带著笑。 “张兄弟来了?”她看了看张晓峰身上的衣裳,上下打量,“合身不?腰围要不要再收收?” “合身合身。”张晓峰说,转了转身子,“木根嫂,辛苦你了。害你一宿没睡。” “不用这么客气嘛。”木根嫂摆摆手,“就是拼接的时候费了点工夫,这些皮子大小不一,得一块一块比著裁,对花纹,有点费眼神。好在赶出来了。” 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包水果糖,花花绿绿的,递给她。 “等会给娃儿们吃的。快过年了,甜甜嘴。” 木根嫂还要推,张晓峰已经把糖塞到她手里。 “你再推,我下次可不敢来了。你这让我以后怎么好意思开口?” “行行行,我收下。”木根嫂把糖揣进兜里,“你快坐下,吃了饭再走。” 张晓峰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 “行。那就麻烦你们了。” --- 木根嫂去灶屋忙活,锅碗瓢盆响起来。陈木根陪著张晓峰坐在堂屋里说话,给他倒了碗茶。 “晓峰,你这是要进深山?”陈木根问,声音低下来。 “嗯。”张晓峰点点头。 陈木根看著他,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闭上。 “咋了?”张晓峰问。 “没什么。”陈木根摇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是……深山里头,危险。老人们说那里面有熊瞎子,可能还有老虎,你千万要小心些。” “晓得了,反正碰上了就跑唄。”张晓峰笑了,“我肯定不会去硬碰的。” 陈木根笑了,可那笑容里带著些许担心。 这时候,木根嫂把饭菜端上来了。一大碗腊肉炒蒜苗,油汪汪的,蒜苗碧绿;一盘酸菜燉粉条,酸香扑鼻;还有一盆萝卜汤,汤色奶白,热气腾腾。两个娃儿也起来了,揉著眼睛坐到桌边,看见桌上的菜,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吃快吃。”木根嫂招呼著,“別客气,当自己家。” 张晓峰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腊肉切得薄,肥瘦相间,咬一口满嘴油,加上蒜苗的香味,喷香。粉条也燉得软烂,吸饱了酸菜的汤汁,滑溜溜的。萝卜汤热乎乎的,喝一口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两个娃儿吃得欢实,筷子使得飞快,你一块我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慢点吃。”木根嫂笑著说,给娃儿们夹菜,“又没人跟你们抢。” 张晓峰看著那两个娃儿,心里头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陆青雪说的她侄儿豆豆。 “木根嫂,”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票,递给木根嫂,“这是些布票,你拿著,给娃儿们做身新衣裳,就当我这叔叔,过年给送他们的。” 木根嫂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这……这咋行?哪能要你的布票?” “咱们这关係,还客气?”张晓峰把票塞到她手里,按得紧紧的,“过年了,娃儿们换身新的。” 木根嫂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木根在旁边看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收下吧。晓峰兄弟的心意。” 木根嫂点点头,把票收了,擦了擦眼睛。 “张兄弟,你……你……” 张晓峰摆摆手:“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 ---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张晓峰把兔皮衣裳和裤子叠好,放进背篓里,又检查了一遍。 “木根哥,木根嫂,我走了。我可能最多十天就回,到时你们带著孩子来我那里耍。青雪也想你们了。” “好,一定来,路上小心。”陈木根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上。 “张兄弟,你……你……到时我们一家到你家看你们。”木根嫂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攥著那几张布票。 张晓峰点点头,带著墨墨,走出陈家沟。 身后,陈木根一家还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 --- 回到木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木屋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来了?” “嗯。”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皮衣皮裤都做好了。” 他把兔皮衣裳和裤子拿出来,给陆青雪看。陆青雪接过来,摸了摸,翻来覆去地看,又把衣裳抖开,对著光看了看针脚。 “木根嫂这手艺是真的好。”她说,“针脚这么密,穿起来肯定暖和也不渗水。你看这领口,收得多好。” “嗯,你试试,以后要是弄到狐狸皮,留著给你做一件。”张晓峰说。 陆青雪把衣裳披在身上,衣裳大了些,可暖和得很,毛茸茸的,裹著她白净的脸。 “真暖和。”她笑了,“你穿上,进山就不用怕冷了。” 张晓峰把衣裳收好,放进背篓里。陆青雪跟在他旁边,帮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再检查了一遍。 盐、糖、饼乾、水果糖,用布包好,塞在背篓底层。水壶、酒壶,放在两边,用布条绑住固定。手电筒、电池、指南针,放在顺手的地方,一伸手就能够著。纱布、药棉、碘酒,用塑胶袋包好,防水,塞在侧面的兜里。 “刀磨好了吗?”陆青雪问。 “好了。”张晓峰把猎刀拿出来。刀刃闪著寒光,锋利得很,能照见人影,刀柄缠著防滑的布条。 “弩呢?” “也检查好了。”他把竹弩拿出来。弩弦绷得紧紧的,一拨嗡嗡响,弩机灵活,一扣就发。兔皮箭袋里装了三十支箭,箭头上都抹了张晓峰山里采来自己製作的毒药,黑乎乎的。 “枪呢?” 张晓峰沉默了一下。 “枪没问题。子弹已经压满,我又多带了五十发,装在子弹袋里。”他把步枪拿起来,拉了一下枪栓,哗啦一声,又推回去。 陆青雪看著那些东西,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么多东西……” “不怕,別担心了。”张晓峰说,“又不重,我能行。背得动。” 陆青雪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帮他把东西又整理了一遍。她把饼乾和水果糖放在最上面,这样好拿。又把药放在另一边,也方便,用布条固定住。 “青雪。”张晓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嗯?” “別担心。我会回来的。” 陆青雪看著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 晚上,陆青雪又做了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苗,油炸溪石斑,炒了一盘野鸡蛋,金黄金黄的。 两人慢慢吃著,谁也没说话。 “多吃点。”陆青雪给他夹菜,一块又一块。 张晓峰大口吃著。 吃完饭。 “早点睡吧。”张晓峰说。 “嗯。” 张晓峰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著她发间的清香。 张晓峰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 “青雪。” “嗯?” “我想要你。” 陆青雪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手指攥著他的衣裳。 屋里暗下来,只有床板轻轻摇动的声音,和她细细的喘息,在黑暗中迴荡。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雪蜷在张晓峰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泥,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晓峰。” “嗯?” “你一定要回来。得说话算话。” “嗯。一定算话。” 张晓峰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明天就要进山了。 这一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熊也好,別的什么也好。 为了陆青雪,为了这个家。 他必须得活著回来。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第125章 临危受命·孤身探踪 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这一夜他根本没怎么睡。陆青雪睡得很沉,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脸上还带著一丝潮红。看来是昨晚那场“大战”把她给累坏了。 张晓峰就那么躺著,一动不动。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不少,咚咚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他在怕。 不是怕熊,是怕回不来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要是死在山里,青雪怎么办?往后日子怎么过?刘副厂长的儿子怎么办?那孩子才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要是就这么没了…… 又想到刘副厂长跪在坝子上的样子,脸冻得发青。他觉得,这趟必须去,否则这辈子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时间差不多了。 张晓峰轻轻抽出胳膊,动作很慢,生怕惊醒她。穿好那套兔皮衣裤,暖烘烘的,可这会儿他只觉得沉,压在肩上,压在心上。 来到灶屋,张晓峰摸了摸灶台,灶台冰凉。算了,早饭不做了,没心思吃。 墨墨和黑虎趴在灶屋门口,都已经醒了,正齐齐看著他。 张晓峰蹲下来,摸著它们的头。墨墨的耳朵软软的,黑虎的毛粗一些,硬扎扎的。 “墨墨,这次进山,凶险得很。”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要不……你也和黑虎一起在家陪青雪?” 墨墨却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走啊,还等啥? 张晓峰嘆了口气。 “行,带你。可你得听我的话,不该上的时候你可別逞能。听见没?” 墨墨尾巴摇了摇,在黑暗中呼呼响。 张晓峰又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他没去告別。怕一告別,就不想走了。 背上背包,带上墨墨,轻轻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吱呀”,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外头的风冷得刺骨,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割得生疼。天边只有一丝鱼肚白,灰濛濛的,坝子上的霜白花花一片。 张晓峰站在坝子边上,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木屋。 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 从木屋到深山边缘,这条路张晓峰以前走过几回,要走四个多小时。他每次走到边缘就停下了,不敢再往里走。那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看著就让人心里发毛。 墨墨跑在前面,可跑得不远,时不时停下来等他,回头看他一眼。它也不叫了,像是也感觉到这次跟平时不一样了,连尾巴都夹著。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片松树林。 张晓峰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松树很高,遮住了半边天,地上铺著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墨墨,歇会儿。” 墨墨蹲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 张晓峰靠著树干坐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激得人一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些饼乾,扔给墨墨一块。墨墨接过去,几口就吃完了,嚼得嘎嘣响,又抬头看他,舌头舔了舔嘴巴。 “你倒是胃口好。”张晓峰摸了摸它的头,又给了它一块。 自己就著水壶,啃了几块饼乾。饼乾有点干,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继续走。 太阳慢慢升高,偶尔有一束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光斑晃来晃去,可那些光没什么暖意,照在身上还是冷。 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张晓峰终於停下了。 前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杂木林,树高得看不见顶,枝叶缠在一起,藤蔓缠得到处都是,跟一张大网似的。林子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像是张著大嘴的野兽,等著人往里钻。 这里就是深山的边缘。 过了这道梁,就是真正的深山老林了。听说,那里面连太阳都见不著,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张晓峰站在那儿,看著那片林子,腿像是生了根,迈不动步。 他是真怕了。 怕青雪一个人在山里等他,等来等去等不到人,最后连个尸首都找不著。她一个人,怎么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念头,挥之不去。 墨墨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轻轻叫了一声。 “汪。” 张晓峰蹲下来,摸著墨墨的头。 “墨墨,你说,咱们到底该不该进去?” 墨墨歪著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张晓峰苦笑了一下。 “我问你干啥?你又不会说话。”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看看左边的林子,又看看右边的林子。左边是一片灌木丛,右边是一道山樑,都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 最后蹲下来,从背包上解下那只路上打到的野鸡。野鸡是早上用弹弓打的,还热乎著,毛色灰褐。 “先弄点吃的。”他自言自语,“吃饱了再说。” --- 张晓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在一棵大松树底下,把野鸡收拾乾净。 开膛破肚,將內臟掏出来,热乎乎的,扔给墨墨。 墨墨几口就吃完了,舔了舔嘴巴,又抬头看他,意犹未尽的样子,舌头舔著鼻子。 张晓峰又到不远的溪边清洗一下野鸡,溪水冰凉,冻得手通红。挖了些黄泥,黄泥黏糊糊的,带著些腥味。 用黄泥和水,搅成糊状,把野鸡整个糊上,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大泥球。 又在地上挖了个坑,把糊好泥的野鸡放进去,盖上土,在上面生起火。 火苗舔著乾柴,噼啪响,青烟往上冒,在树冠间散开。张晓峰坐在火边,看著火苗发呆。 墨墨趴在他脚边,眯著眼,尾巴偶尔动一下,扫起几片落叶。 这一坐,就坐了一个多小时。 火灭了,灰烬还红著,冒著热气。张晓峰把鸡刨出来,烫得手直甩,吹了好几口气。 泥壳已经烧得硬邦邦的,黑乎乎的,敲开,热气“噗”地冒出来,一团白雾腾起。香味扑鼻,直往鼻子里钻,混著泥土的气息。鸡肉白嫩嫩的,汁水直往外冒,顺著手指往下滴,烫得他直吸气。 张晓峰撕了一条鸡腿,扔给墨墨。 墨墨接过去,骨头咬得嘎嘣响,吃得欢实。 张晓峰又撕了一条,自己慢慢啃著。 鸡肉嫩得很,一咬就烂,满嘴都是香味,混著黄泥的清气。 张晓峰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要把这味道记在心里。 一只鸡,他溜溜咧咧吃了整整两个小时。鸡骨头也扔给墨墨吃得乾乾净净,一点都没剩下。 吃完最后一口,把鸡骨头扔给墨墨后,站起来看了看表。 中午十二点了。 从家出来,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要是现在回去,天黑前就能到家,还能赶上吃晚饭。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片黑洞洞的林子,又看了看身后的路。 回去吧。这个声音在脑子里响。回吧。青雪还在家等你,热饭热菜等著你,被窝暖烘烘的。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响——那个孩子,才十七岁。刘副厂长跪在坝子上的那样子,你忘得了吗? 张晓峰站在那儿,两只脚像是被钉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想起前世逃亡的时候,有个警察臥底跟著他们一起逃亡,开始他们根本不知道他警察的身份,后来情况紧急,当时那警察也是这么犹豫过。最后是在眾人面前说出了他臥底的身份,毅然去帮他们引开追兵,再也没回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青雪,每天过著愜意的生活,他真的捨不得。那些日子,像画一样,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 可有些事情,捨不得也必须得去做。 反正进了山,就是把命交给山。怕死的人,只会死得更快。 拼了,张晓峰咬了咬牙。 “墨墨,走。” 墨墨一下子站起来,精神头一下子来了,尾巴摇得呼呼响,抖了抖毛。 张晓峰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路,转身走进了那片黑洞洞的林子。 墨墨跟在他脚边,一步不落。 第126章 险象环生·如影隨形 进了深山,才晓得啥子叫林子。 外头那些树笼笼跟这儿一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这里的树,粗得两三个人都抱不拢,树干上裹满了青苔,湿漉漉、滑腻腻的,手一摸全是水。往上看,树梢尖儿都望不见,密密匝匝的枝枝叶叶把天遮得严丝合缝,大中午的跟擦黑差不多,灰濛濛一片,像蒙了层旧棉絮。 地上堆著厚得发腻的烂叶子,一脚下去,直接陷到脚脖子。软塌塌的,踩上去跟踩棉花一样,一脚一股水。空气又潮又闷,带著股子霉烂味儿,呛得人喉咙发乾,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不利索。 藤蔓到处爬,缠在树上,垂下来,跟数不清的蛇一样。有的比胳膊还粗,有的细得像麻绳,密密匝匝绞在一起。 墨墨走在前头,两只耳朵立得梆硬,眼睛四处乱转,四条腿绷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踩在刀尖上。 张晓峰把肩膀上的98k摘下来,子弹推上膛,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走几步,就得停一下,前后左右看一圈。 他不敢走快。这种地方,走快就是找死。说不准哪一脚就踩空了,也说不准哪棵树背后就蹲著个啥子东西。 前头是啥,看不见。左边是啥,看不见。右边是啥,也看不见。只有头顶偶尔漏下来几丝光,在地上洒几块发白的亮斑。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墨墨猛地停住了。 耳朵直愣愣竖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嚕。 张晓峰立刻蹲下身,端起枪,眼睛贴著枪管往四处扫。枪口跟著眼珠子转,扫过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背后,心跳得咚咚响,太阳穴都跟著跳。 林子里静得很,啥子响动都没得。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可墨墨背上的毛全炸起来了,身子绷得像张弓,盯著左边那丛灌木,前腿微微往下伏。 张晓峰顺著它的眼神看过去。 灌木丛后头,有一双眼睛。 绿幽幽的,在暗处发著冷光,像两团鬼火,不紧不慢地闪著。 狼。 张晓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砰跳得耳朵里全是响。手指头扣在扳机上,气都不敢喘,一动不敢动。 那双眼睛盯了他好一阵,慢慢往后缩,一点一点退进黑暗里。灌木丛哗啦啦响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墨墨还想往前扑,四条腿刨地,身子往前窜。张晓峰一把按住它脖子。 “莫动。” 墨墨蹲下来,身子还是绷著的,喉咙里呜呜叫,一脸不甘心,眼睛还死盯著那个方向。 张晓峰蹲了好一阵,確认没动静了,才慢慢站起来。后背早就湿透了,冷风一吹,凉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走。”他低声说了句,拽著墨墨,快步往前赶。 --- 第一天晚上,张晓峰找了个山洞过夜。 洞不大,刚好塞下一人一狗,洞口朝南,还算乾燥。 他在洞口拢了堆火,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垒在洞口,只留了条缝透气。火光照在石壁上,影子晃来晃去,忽大忽小。 墨墨趴在洞口,耳朵一直竖著,时不时动一下,眼珠子在黑暗里发亮。 但张晓峰还是没睡踏实。外头时不时传来叫声,有狼嚎,也有不认得的鸟叫,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啥子东西在洞口外头转悠,踩得落叶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一看——洞口的石头被扒开了几块,散了一地。地上有爪印,清晰的只有一枚看得清楚,但也只剩半边,其它的都乱了,辨不出形状。 就那半边爪印,有点像狼的。但好像又比狼爪子大了点,只有半边,张晓峰翻来覆去看了一阵,硬是认不出到底是啥子畜生的脚印。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那东西在洞口起码转了好几圈,只是最后不晓得为啥子走了。 张晓峰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林子还是静悄悄的,雾气重得很,白茫茫一片。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又来了,凉颼颼的,从后背一直窜到头顶。 “墨墨,咱们得快点走。” 墨墨叫了一声,贴在他脚边,比昨天更警惕了,耳朵一直竖著,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 这两天,张晓峰算是真正见识了啥子叫深山老林。 到处是悬崖陡坎,有的地方得扯著藤蔓往上爬,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看一眼腿肚子都转筋。碎石哗啦啦往下滚,半天听不见个响。有的地方只有蹚水过溪,水冷得扎骨头,蹚过去两条腿都木了,跟两根冰棍一样,別处根本走不通。 好几次,他都差点摔下崖去。 有一回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耳朵里全是风响。幸好一把攥住根藤蔓,才没摔下去。藤蔓割得手掌生疼,血珠子直冒,火辣辣的。 还有一回,天气回暖,一条三角脑袋、浑身花花绿绿的蛇从冬眠里醒过来,从岸边草笼里窜出来,差点一口咬到他脚踝。蛇身有手腕粗,吐著信子,嘶嘶作响。墨墨一口咬住蛇头,把蛇甩到一边,跑过去几口就咬死了,蛇身子还在扭。 “墨墨,好样的。”张晓峰摸了摸墨墨的头,手都还在发抖。 这些危险,张晓峰还能咬咬牙应付过去。 可那种被盯著的感觉,一直甩不脱。 从进山开始,他就觉得有啥子东西一直在后头吊著。他们走快,那东西也走快;他们走慢,那东西也走慢。始终隔著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但那东西始终没露过面,只是远远地缀著。 --- 第二天擦黑,张晓峰找了个地方歇夜。 这是个山崖下的凹槽,三面是石头,只有前头一个口子,像个半圆形的洞,能遮风挡雨。他在口子拢了堆大火,又搬了几块大石头挡在火堆后面,垒了道矮墙。 墨墨趴在张晓峰脚边,啃著烤蛇肉,可耳朵仍然竖著,始终保持著警戒,时不时动一下,眼睛盯著黑处。 张晓峰靠著石壁,嚼著蛇肉,想起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心里头沉甸甸的。 “墨墨,你说,咱们是不是被啥子厉害的畜生盯上了?” 墨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鼻子搁在前爪上,尾巴不动了。 “哎!”张晓峰嘆了口气,不再说话,把枪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还是没睡踏实。外头风呼呼地刮,火光一明一暗,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 第三天,张晓峰和墨墨继续往深处走。 这深山老林根本没得路,得自己拿刀开。 张晓峰提著柴刀,一刀一刀砍开藤蔓和灌木,往前挪。藤蔓又韧又密,一刀下去只能砍断几根,没砍几下手臂就酸了,虎口发麻。 墨墨跟在后头,一声不吭,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耳朵一直竖著。 走到中午,张晓峰忽然停住了。 前头一棵大树上,有爪印。 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爪印很深,嵌在树皮里,有好几道,像是爪子硬生生抓出来的。最宽的那道,有他巴掌那么宽,指头印清晰得很,深深的。 熊。 绝对是熊。 可这爪印,也有些日子了。边上的树皮已经干了,裂开了缝,翘起来。爪印里头还有虫子在爬,蚂蚁进进出出,黑压压一片。 张晓峰站起来,顺著树干往上看了看。 树上也有,像是那熊在树上蹭痒,从下到上一长溜,树皮都蹭掉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落叶太厚,啥子痕跡都盖住了,看不出名堂。 “这些印子。”他自言自语,“起码也有一两个月了。” 墨墨在旁边嗅了嗅,没得啥子反应,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 第四天,张晓峰发现了更多的熊跡。 可都是旧的,也对这时期熊冬眠,不会出来猎食。 那些爪印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个印子。有的粪便已经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有的树皮被扒掉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皮。 张晓峰蹲在一棵被扒掉皮的大树前,摸著那些乾枯的树皮,树皮翘起来,一碰就碎,簌簌往下掉。 “墨墨,你说,这熊会在哪里冬眠呢?” 墨墨只是歪著头看他,尾巴摇了摇,一脸茫然。 刚想到这里,那种被盯著的感觉,又来了。越来越强烈,像根针扎在后背上,又像有只手搭在肩膀上。 他急忙站起来,端著枪,紧张地扫视四周,枪口跟著眼睛转。 林子还是静静的,啥子都没得。 墨墨蹲在他脚边,耳朵竖著,鼻子一直朝著一个方向嗅,身子绷得紧紧的。 “走。”张晓峰低声说,“继续走。” --- 又走了两个多钟头,张晓峰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道山樑,山樑上全是密林,黑压压的。 张晓峰这次没急著走,而是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剩下的烤蛇肉,慢慢嚼著。蛇肉有点凉了,但还有点盐味儿。 墨墨趴在他脚边,也在啃他扔过来的蛇骨头,嘎嘣嘎嘣,嚼得欢实。 张晓峰一边吃,一边琢磨。 后头的尾巴,必须得清一清了。 不然就这么跟著……鬼晓得那东西啥子时候会扑上来。不能让它一直这么吊著。 张晓峰站起来,把最后一点蛇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管了,得找个好地势,收拾你。” 他正要走,忽然透过前面密密的树丛,隱隱约约能看见几堵墙。灰扑扑的,在绿茫茫的林子里格外扎眼,像几块大石头。 房子? 这种地方,啷个会有房子? 张晓峰警惕起来,端著枪,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一点声响都没得。 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他愣住了。 前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几排房子。 飞檐翘角,一看就是老宅子,青砖灰瓦,样式古旧。其中最大的一个院子,石头围墙已经塌了一半,石头散了一地,长满了青苔。屋顶也塌了几处,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可主体还立著。 大门上的铜钉已经锈成了绿色,绿莹莹的。高高的门槛,木头做的,已经朽了。门楣上还有块匾,字跡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隱约看见几个笔画,模模糊糊的。 张晓峰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这地方,啷个会有房子?哪个会跑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盖房子?得是多大的家业,才能在这鬼地方建这么一片宅子? 第127章 古宅奇遇·猎经传承 张晓峰慢慢走进院子。 院子里铺著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草,有的草比人还高,黄黄绿绿的。 东西厢房都塌了,只剩正厅还立著,孤零零的。 正厅的门开著,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屋里面的情况,像是一张著的大嘴。 墨墨跟在他脚边,保持著警惕,鼻子四处嗅著,耳朵一直竖著。 张晓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 正厅很大,地上全是烂木头和碎瓦片,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灰都飞起来。 正中间有张供桌,桌上的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白花花的。 后面的墙上掛著一幅画,画上是个老头,穿著明朝的衣裳,面容清瘦,目光却炯炯有神,像是在看著什么人。 画已经褪色了,边角也捲起来了,可那老头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是在紧紧看著他,不管他走到哪儿都盯著他。 张晓峰看了那画一阵后,又看了看四周。 左边有间偏房,门开著的。他走过去,往里看了看。 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还有被褥,可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一碰就碎,灰扑扑的,还带著霉味。 桌上放著几本书,虽然落满了灰,但一看还是看得出是近代的,跟这老房子有点不搭。 张晓峰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吹了吹灰。灰飞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睛都眯起来了。 封面上写著几个字:《张氏猎经》。 他翻开第一页,字跡工工整整,是小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墨跡已经变淡了。 “余祖上本渝州人士,明万历年间,为避灾祸,举家迁入此山……” 张晓峰蹲下来,借著门口的光,一页一页翻著。 这本书,是一个人写的。那人的祖上,明朝时候为了躲灾,搬进了这深山。他们一家带著十几个僕人在山里住了三十多代人,几百年间只是偶尔派人出山採买点盐巴铁器,平时就在这深山里靠打猎为生,与世隔绝。 三十多代人,几百年间,就靠这山里的猎物活著。与野兽为伴,与山林为家。 张晓峰一页一页翻著,心里头越来越震撼。 这家子人,几十代人都在这山里跟野兽打交道。他们的狩猎技能,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每一代人都添上自己的经验,一代比一代精。 书的后半部分,写的就是狩猎技巧。怎么找猎物,怎么设陷阱,怎么追踪,怎么下刀。写得详细得很,连什么季节打什么猎物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天气走什么路都有讲究,连用什么刀都有说法。 张晓峰越看越入迷,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腿麻了也没觉著,眼睛都没眨一下。 --- 翻到最后几页,字跡变了,跟前面的不一样。前面的字工工整整,后面的字潦草得很,像是赶时间写的,笔跡飘忽,有的地方墨水都糊了。 “民国二十六年,鬼子打进我华夏。吾族虽居深山,亦闻枪炮之声。国將不国,何以为家?族中青壮三十七人,决意出山从军。留老弱妇孺守家。” 张晓峰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汉子。在这深山里住了几百年的家族,说走就走。 “临行前,族长嘱吾等:杀敌报国,勿忘祖训。吾等跪拜先祖,辞別老小,下山而去。” “吾隨部队转战南北,大小数十战。吾族狩猎之术,用於战场,竟大有用处。鬼子虽凶,吾亦不惧。死在我手上的鬼子,不下二百之数。” 张晓峰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人,杀了两百多个鬼子?这得是有多大的本事啊? “然吾亦身受重伤,內伤沉重,自知时日无多。民国三十四年,鬼子投降,吾不愿打內战,遂辞官归乡。独自一人,回到这山里。” “回来一看,家已没了。” “当年青壮走后,老弱妇孺无力狩猎,饿死者十之八九。余者妇幼,无奈出山,不知去向。” “吾一人独居於此,养伤度日。自知时日无多,將祖传狩猎之术记於此,又將吾家传武学五招,一併录下。此五招,乃吾家几十代人与野兽搏斗之心血,又经战场杀敌之检验。若有后人得之,望善用。”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一笔一划都歪了,有的字都认不清。 “吾名张远山,原渝州人士。若有后人得此书,有幸遇我张氏后人,告吾族人:远山不辱祖训,未曾给张家丟脸。” “民国三十五年冬,张远山绝笔。” 张晓峰捧著那本书,手在发抖,书页都在抖。 通过原身记忆得知,原主小的时候听爷爷说过,张家湾的张姓族人,祖上就是渝州过来的。难道和这深山中的这家有什么渊源…… 张晓峰把书合上,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拍了拍,踏实了。 他又看了看那几页武学。 五招。就五招。 可每一招都狠辣得很,招招要命。 第一招,破骨。专打关节,一招下去,骨断筋折。 第二招,锁喉。专打喉咙,一招毙命。 第三招,掏心。专打心口,一掌下去,心臟震碎。 第四招,断脊。专打脊椎,一招下去,致人瘫痪。 第五招,绝杀。前面四招的合一,最后一击,不留活口。 每一招都有图,画得简单,可一看就看得明白。几笔勾出个人形,標出出手的角度和位置,线条简单,但一看就懂。 张晓峰看著那些图,越看越心惊。 这些招数,是杀人术。没有花架子,没有套路,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打法——怎么快怎么来,怎么狠怎么来。每一招都是奔著要命去的,不留余地。 几十代人与野兽搏斗的经验,加上战场的生死廝杀,才磨出这五招。 张晓峰站起来,把那本书贴身放好,按了按,踏实了。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光线暗下来,屋里更黑了,影子都看不清了。 “墨墨,今晚我们就住这儿了。” 墨墨叫了一声,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角落趴下,还转了两圈才臥倒,把头搁在爪子上。 张晓峰去院子里捡了些柴火,在正厅生了堆火。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墙上那幅画里的老头像是在火光里活过来了一样,眼睛亮亮的。 他掏出狗粮,扔给墨墨两把,自己啃著饼乾,喝著凉水。 脑子里全是那本书里的东西。 狩猎技巧,追踪术,陷阱布置,还有那五招。 他得儘快学会。不光是为了这次猎熊,也是为了以后在这山里活下去。现在才知道前世跟那泰国老兵学的那点,就只是皮毛而已,跟这本书里的比起来,根本就是个笑话,连门都没入。 他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多了。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外头伸手不见五指。 “墨墨,你先睡。我再看看书。” 墨墨趴在那儿,眯著眼,没一会儿就睡著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肚子一鼓一鼓的。 张晓峰借著火光,一页一页翻著那本书。 猎经。狩猎的技巧,他知道一些,可这书里讲得很细,很精。怎么从粪便看出猎物的大小,怎么从脚印判断猎物的去向,怎么根据风向选择埋伏的位置……每一条都是几十代人的经验总结,都是用命换来的,字字珠璣,每一个字都是血。 他越看越入迷,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夜。 火光暗了,他又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窜起来,噼啪响。 翻到武学那几页,他放下书,站起来,照著图比划了几下。 第一招,破骨。右手成掌,左手握拳,两臂交叉,猛地往前一推。这招打的是关节,肘、膝、腕、踝,哪个都行。打中了,骨头就断了。 他比划了几下,觉得不对劲。动作太慢了,发力也不对,软绵绵的,像在比划太极。 又看了一遍图,才明白过来——这一招,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腰的力量。腰一拧,力就出来了,手臂只是个传力的,像鞭子一样甩出去。 他试了试,果然不一样,一股劲从腰上传到手臂,虎虎生风,空气都响了一下。 又比划了几遍,渐渐找到感觉了。 第二招,锁喉。右手五指併拢,手背朝上,猛地往前一插。打的是喉咙。这一招,快准狠,一招毙命,容不得半点犹豫,慢了就完了。 张晓峰比划了一下,觉得这招跟军体拳里的插喉有点像,可更狠。角度更刁,发力更猛,是从下往上走的,直插喉咙。 他练了十几遍,胳膊都酸了,可还是觉得不够快。 第三招,掏心。右手成掌,掌心朝上,猛地往上一顶。打的是心口。这一招,用的是寸劲,距离越近越狠,贴上去才能发力,远了就没用了。 张晓峰练了一会儿,觉得这招最难。寸劲不好掌握,发力太早没力,太晚了打不著,得刚刚好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发力,像炸弹一样炸开。 他正练著,墨墨忽然抬起头,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立刻停下来,端起枪,盯著窗外。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可墨墨的毛炸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身子绷得紧紧的,前腿下伏。 那种被盯著的感觉,又来了。 而且就在门外。 张晓峰慢慢往门口移动,枪口对著外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踩在烂木头上都不响。 墨墨跟在他脚边,四条腿绷得紧紧的,隨时准备扑上去。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可张晓峰知道,那东西就在附近。 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就在暗处盯著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 他蹲下来,摸了摸墨墨的头。墨墨的头热乎乎的,毛都炸著。 “別怕。” 墨墨没叫,只是靠在他脚边,一动不动,眼睛盯著门外,耳朵竖得笔直。 张晓峰退回火堆边,又添了几根柴。火大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走动。 这一夜,张晓峰没再练功,就那么坐著,抱著枪,盯著门口。眼睛都不敢眨,酸了也不敢揉。 墨墨趴在他脚边,也没睡,耳朵一直竖著,时不时动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那种被盯著的感觉才消失。像一只手鬆开了,后背都轻鬆了。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腿都麻了,膝盖咔咔响,腰也疼。 “墨墨,天亮了。咱们该走了。” 墨墨叫了一声,站起来抖了抖毛,精神头又回来了,尾巴也摇起来了。 张晓峰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又看了看墙上的画。画里的老头还是那么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嘱咐什么。 “前辈,你的书我收下了。你的话,有机会,我一定带到。”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过身,带著墨墨,走出了院子。 外头的天刚亮,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几步外就看不见了。远处的山峦若隱若现,像是飘在云里,看不真切。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雾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清醒了不少。 “墨墨,走。去把那东西解决了。” 墨墨叫了一声,跑在前面,尾巴摇著,消失在雾里。 第128章 狼群伏诛·黑熊现身 雾气渐渐散了,深山老林显露出它本来的面目——阴沉、潮湿、密不透风,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得像黄昏,空气里满是腐烂树叶的霉味儿。 张晓峰带著墨墨,按照《张氏猎经》里学来的法子,一路走一路观察。那本书里的知识,像是专门为这片深山准备的,每一条都能用上。 怎么从苔蘚的厚薄判断方向,怎么从落叶的堆积判断地势,怎么从鸟叫的声音判断前方有没有大型猛兽……这些,以前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更別说分析判断了,而这猎经却写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讲到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张晓峰忽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道山脊,两侧都是深沟,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山脊上长著几棵老松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得老远,遮住了一大片天。 张晓峰蹲下来,仔细地看著四周。 这里的地形,跟猎经里说的“伏击之地”一模一样——两侧是陡坡,中间是通道,猎物一旦扎进来,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完好地退出去的。 “好地方,就是这儿了。”张晓峰低声说道。 墨墨站在他脚边,耳朵竖著,鼻子一直朝著一个方向嗅,喉咙里偶尔滚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从背包里掏出绳索,开始根据猎经所讲的在通道里布置陷阱。 他先选了两棵老松树,树干粗壮,根基扎实。在两棵树之间拉了一根绳索,离地半尺高,用枯叶盖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绳索一头系在一棵弹性极好的幼树上,弯成弓形,另一头繫著活套,藏在落叶下面。一旦有什么东西绊到绳索,幼树就会弹起来,活套收紧,把猎物吊起来或者勒住。 这个法子,在猎经里叫“弹套”,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大傢伙的。 张晓峰接著又在通道两侧挖了几个浅坑,坑底削尖了竹子,上面盖上树枝和枯叶,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这些坑不深,肯定是困不住那些大型猛兽的,但只要踩进去,竹尖能扎穿其脚掌,影响它行动能力。猎经上说,对付大傢伙,不一定一次就能弄死,若能先伤了它的腿脚,让它跑不快,后面就好办多了。 他又在几棵大树上绑了绊绳,一头连著树上的粗树枝,另一头繫著削尖的木桩。一旦绊绳被触发,木桩就会从高处砸下来,力道大得很。 张晓峰布置了二十多处陷阱,布满了这个区域的各个角落。弹套、绊绳、浅坑、吊桩,什么样的都有,一个套一个,一环扣一环。 布置完成后,张晓峰就爬到一棵大树上,同时把墨墨也送了上来,找了个隱蔽的位置隱藏好。这位置正好能俯瞰整条通道,视野开阔,枪口能覆盖大半个区域。 “墨墨,別出声。”张晓峰拍拍墨墨的脑袋小声说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墨墨很听话地趴在张晓峰旁边,一动不动,只是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著周围的动静。 张晓峰將98k架在树枝上,枪口对著通道,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心跳慢慢缓了,呼吸也匀了。 等。 这是猎经里反覆强调的——猎人最大的本事並不是枪法有多准,而是耐心。张家人打猎,有时候能在一个地方趴上一整天。 --- 等了將近一个小时,林子里有了动静。 张晓峰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上慢慢移动。仔细听,不是一头,是好几头。 张晓峰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有六只狼形成一个半圆形,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们靠近,包围过来。 领头的是一只大公狼,浑身灰黑色,肩高到膝盖,起码有七八十斤重。它走在前头,鼻子贴著地,不时抬头看看四周,警惕得很。 张晓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心跳得砰砰响。 六只狼的狼群,不可小覷。在深山老林里,狼群有时比熊豹还难对付,它们配合默契,前赴后继,咬住就不鬆口。 他正要瞄准,忽然注意到狼群中的一只——左后腿悬著,只有三条腿著地,一瘸一拐的。 张晓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刚魂穿过来没多久的时候。那时他刚进山护林不久,有天,五只狼袭击了他的木屋。当时打死三只,跑了两只。其中一只,他记得很清楚,是只母狼,被他打伤了后腿,一瘸一拐地逃进了林子,那样子跟现在这一模一样。 对,可以確定就是这只。 它居然还活著。 我靠,难道它是带著新的狼群来找他报仇?还是只是凑巧?张晓峰知道狼这东西可是很记仇的,以前听人说过,狼能记住仇人好几年,上门来报仇的事不是没有。 不管是什么,今天都不能让它们活著离开。 张晓峰慢慢调整枪口,瞄准领头的公狼。 公狼的脑袋在眼前的准星里晃来晃去,他急忙稳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紧。 正要等它再靠近一点就扣扳机,那只公狼却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朝张晓峰藏身的方向看过来。它的鼻子像墨墨一样不停抽动,耳朵竖得笔直。 张晓峰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不敢动分毫。 公狼看了好一会儿,才又低下了头,继续往前走,它似乎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张晓峰等它们走进通道,进入射程。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砰!” 枪声响了,子弹正中公狼的脑袋。公狼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五只狼愣了一下,见头狼死了,隨即便炸了窝,四处乱窜。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的往后跑,叫声尖利,在林子里迴荡。 那只瘸腿母狼反应最快,转身就往后跑。可它瘸著腿,跑不快,一拐一拐的,比其他人慢了一大截。 “砰!”又是一枪,又一只狼应声倒下,子弹打穿了它的脊背。 剩下几只狼已经跑到了通道边缘,有两只往左边冲。左边是陡坡,它们跑了几步,发现太陡,爪子抓不住,又折回来,跟另一只撞在一起,滚成一团。 另一只往右边跑,撞在了弹套的绳索上。 “啪!”幼树弹起来,活套收紧,勒住了那只狼的脖子。那狼惨叫一声,被吊起来,悬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前爪乱抓,后腿乱蹬,叫声越来越弱。 最后那只狼踩进了浅坑,竹籤子扎穿了它的前掌。它嚎叫著,一瘸一拐地往前跑,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 张晓峰见状连忙从树上滑下来。端著枪,朝那只受伤的狼追去。 墨墨也跟著跳下来,衝到了张晓峰前面。 那只前掌受了伤的狼,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血跡拖了好长一条。跑出几十米后,钻进一丛灌木,不见了踪影。 张晓峰追到灌木丛边上,蹲下来,往里看了看。灌木丛很密,什么也看不见,他也不敢茫然进入灌木丛中寻找。 这时墨墨钻进去,叫了几声,隨即又钻了出来,看来已经不在这里了。 墨墨朝张晓峰摇了摇尾巴,又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张晓峰跟著墨墨,绕过灌木丛后,就看见那只狼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前掌血淋淋的。看见张晓峰后,挣扎著想站起来,可站到一半又摔倒了。 张晓峰举起枪,枪口对著它的脑袋。 那只狼看著他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哀求,又像是认命。 张晓峰扣下扳机。 “砰!” 那只狼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张晓峰没停留,急忙转身,又退回通道。 吊在树上的那只狼已经不动了,绳子勒得太紧,已经窒息而死。 坑里的那只还在挣扎,可越挣扎竹籤扎得越深,血越流越多,叫声越来越弱。张晓峰补了一枪,结束了它的痛苦。 六只狼,死了五只。 那只瘸腿母狼呢? 张晓峰迴头看了看。那狼又跑了,地上有一串血印,往林子深处去了。 “墨墨,追!” 墨墨衝出去,追了几十米,忽然停下来,夹著尾巴,呜呜地叫著,退了回来,浑身发抖。 张晓峰心里一沉。 “咋了?” 墨墨蹲在他脚边,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眼睛盯著林子深处,耳朵贴著脑袋,尾巴夹得紧紧的。 张晓峰端著枪,慢慢往后退。退到那棵大树底下,背靠著树干,枪口对著林子深处。墨墨紧贴在他脚边。 这时的林子静静的,连鸟叫声都没有了。风也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虫子都不叫了。 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然后,林子深处,一团黑影正在向这里移动。 黑影很大,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带著沉重的分量。树枝被拨开的声音,枯枝被踩断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过了一会儿,黑影终於从树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它浑身漆黑,鬃毛又粗又密,肩高到他胸口,体长少说两米开外。胸脯宽得像堵墙,四肢粗得像树桩。它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可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黑熊。 一头巨大的黑熊。 它停在那里,抬起脑袋,朝张晓峰这边看过来。小小的眼睛,在宽大的脑袋上显得格外不协调,眼里闪著的光,却让人不寒而慄。 张晓峰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全是汗,枪托抵在肩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都在发抖。 这只熊,被张晓峰跟狼群打斗的枪声惊醒了,冬眠的熊被惊醒后急需猎物补充能量,但它相当聪明,等张晓峰跟狼群拼得精疲力竭,放鬆警惕时才跑来发动攻击。 现在张晓峰已经被狼群消耗了体力——所以它现身了。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 “墨墨,退后。” 墨墨往后退了几步,贴著树根蹲著,浑身还在发抖。 黑熊慢慢走过来。它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身为山林顶尖猛兽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 它踩断了一处绊索,幼树弹起来,绳子绷紧,可幼树的弹力根本拉不动它,绳子像根草绳一样被它轻而易举挣断,树都直接弹折了。 它又踩进一个浅坑,竹籤子扎在它的脚掌上,可它的皮太厚了,竹籤根本没扎进肉里,就断成了几截。它甚至都没低头看一眼,就那么走过去了。 张晓峰此时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些小把戏对於这头熊,根本没用。 --- 第129章 绝地反击·险中求胜 黑熊走到通道中间,停了下来,抬起脑袋,看著树前的张晓峰。 它用后腿直立站了起来。 这一站,张晓峰才真正看清它有多大——起码三四百斤。前掌又宽又厚,跟蒲扇似的。胸脯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过,又癒合了,足有半尺长。伤疤附近的毛是白的,在黑色的皮毛上格外显眼。 一看这头熊,就是只身经百战的主。 张晓峰举起枪,瞄准它的脑袋。准星对著它两只眼睛中间的位置,手指扣在扳机上。 黑熊放下前腿,慢慢朝他走过来。眼睛一直盯著张晓峰,不紧不慢。 张晓峰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山林里炸开,回声嗡嗡的。由於紧张子弹只打中黑熊的肩膀,血花溅起来,在黑色的皮毛上格外刺眼。 黑熊疼得嚎叫一声,声音震得树叶哗哗响,连树上的松针都往下掉。 身形晃了晃,往张晓峰扑来,步子比刚才快了。 张晓峰又开了一枪,这次打中它的前胸。 这次黑熊又顿了一下,身体歪了歪。可它很快就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隨即继续往前扑,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这两枪都没伤到要害。反而把它激得更凶了。 张晓峰急忙唤上墨墨,往通道的另一头就跑。 身后,黑熊加快了脚步紧紧追了上来。它虽然看起来慢吞吞的,而实际跑动起来速度快得惊人。 张晓峰跑出通道,跑进一片密林。 这里密林里树多,藤蔓多,能有效限制身形庞大的黑熊的速度。可那些胳膊粗的小树,被它一掌就拍断,像折一只筷子一样轻鬆,咔嚓咔嚓的,一路倒下去一片。还好数量多,短时间追不上张晓峰。 张晓峰可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 “砰!砰!砰!” 他一连开了三枪,也不知道打中没有。 但后面的黑熊越追越凶,嘴里的咆哮声越来越响,应该是没打中。 墨墨跑在张晓峰前面,时不时回头叫几声,催张晓峰快点。 跑了一会儿,张晓峰看见前面有一道石缝。 石缝在两块巨石之间,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样子。 墨墨已经挤进了石缝,在里面叫唤。 张晓峰急忙侧身也挤了进去,背包卡了一下,他使劲一拽,才进去。 紧接著黑熊就已经追到石缝口。 它一头撞在石壁上,撞得石屑纷飞,嗡嗡响。它把前掌伸进来,爪子扒著石壁,想往里挤。可这石缝很窄,它试了好几次,就是进不来。 张晓峰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里面的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墨墨蹲在他脚边,也在喘气,舌头伸得老长。 毫无办法的黑熊只能在石缝口边转来转去,前掌扒著石壁,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音在石缝里迴荡,震得人耳朵疼。 最后它趴在石缝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著里面的张晓峰。 黑熊把整个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 张晓峰平復下心情,若马上將枪圧满子弹,把枪里的子弹全部清空打到黑熊身上,万一不能杀死这熊,熊生退意受伤跑了。他又能在哪里再找到头熊杀了取胆呢,何况受伤的黑熊更加狂暴危险,他可不敢追击狂暴中的这巨兽。 张晓峰又仔细回想起猎经里关於熊的记载—— “熊者,山林之王也。皮厚肉粗,骨壮力猛,寻常刀枪难伤其要害。猎熊者,须一击致命,否则必遭反扑。其弱点有三:一曰鼻,二曰眼,三曰喉。鼻通於心,触之剧痛;眼为要害,伤之则盲;喉管脆弱,断之则毙。然熊性狡黠,知护其短,寻常难得其机。猎者须有万全之备,方可动手。” 鼻子、眼睛、喉咙?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必须確保万无一失。 可这熊精得很,脑袋一直对著他,手掌隨时都护著自己的要害。 张晓峰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润了润乾裂的嘴唇。又掏出几块饼乾,扔给墨墨两块,自己啃了两块。 吃完后,张晓峰也不著急了,抱著枪,靠在石壁上休息。墨墨趴在他脚边,耳朵一直竖著,听著外面的动静。 风声、树叶声、不知名的鸟叫声,混在一起。时间一点点过去,天气逐渐暗淡下来,但黑熊的呼吸声一直在。 张晓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猎经里的內容。猎经上写著,熊的鼻子是最薄弱的地方,只要打中鼻子,它就会剧痛难忍,暂时失去攻击能力。可它的鼻子就那么一小块,在这么大的脑袋上,跟个纽扣似的,怎么打? 他又想起那五招武学。破骨、锁喉、掏心、断脊、绝杀。这些招数是张家人几十代跟野兽搏斗磨出来的,每一招都是衝著要害去的。可那是贴身肉搏用的,是最后的手段。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靠这双手,跟这么大体型的黑熊肉搏,能行吗? --- 天快亮的时候,张晓峰实在忍不住了,反正黑熊进不来,就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陆青雪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拿著毛线,笑著看他。他想走过去,可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跟前。黑虎蹲在她脚边,冲他叫,可听不见声音。 他猛地醒了回来。 外头已经蒙蒙亮了,雾气从石缝里飘进来,凉丝丝的。 那只黑熊还在那儿,只是换了个姿势,侧躺著,脑袋对著石缝,眼睛半睁半闭。 张晓峰轻轻动了动,腿麻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慢慢活动了一下,不敢发出声音。 墨墨也醒了,抬头看著他。 张晓峰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饼乾,分了墨墨一半,自己啃了一半。水壶里的水不多了,他只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必须想办法。在这儿耗著,也不是办法,到时別把自己耗死球了。 张晓峰仔细打量著石缝。 石缝很深,往里走了几步,发现里面有个拐弯,拐过去之后空间大了一些,能直起腰。再往里走,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拳头宽的裂缝,透进来一丝光。 有光,就说明有出口,看能不能出去绕到后面,打它个措手不及。 张晓峰心里一动。他侧著身子往裂缝那边挤,肩膀卡住了,退出来,把背包卸了,再挤。这回过去了,衣裳被石头颳得嗤嗤响。 裂缝那边是一个小石洞,不大,刚好能站两个人。洞顶上有个口子,碗口大,透进来光和外头新鲜的空气。 可太小了,人钻不出去。 张晓峰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只能回到原来的地方,靠著石壁坐下。墨墨走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是在安慰他。 外头,黑熊动了。它站起来,在石缝口转了两圈,又趴下了。 张晓峰看著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猎经上还有一段话—— “熊性贪,见血则狂。猎者可以血为饵,诱其入彀。然须慎之,饵不当,反受其害。” 不管了,今天必须弄死它,取到熊胆。 张晓峰咬了咬牙。 那就拼一把。 --- 他检查了一遍枪,重新压满子弹。又把猎刀抽出来,在石壁上稍微磨了磨。箭袋里的箭,每一支都重新检查了一遍,箭头上抹的药还在,黑糊糊的。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只拿了水壶、子弹袋、猎刀、弩和箭袋。其他的都留在洞里。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端著枪,慢慢往石缝口移动。 黑熊听见动静,抬起头,站了起来,前爪扒著石壁,嘴里的涎水往下滴。 张晓峰在石缝口停下来,端起枪,瞄准。 黑熊的脑袋就在几米外,那么大一团,可他要打的不是脑袋,是鼻子。 张晓峰稳住呼吸,手指慢慢扣紧扳机。 “砰!” 枪响了。子弹擦著黑熊的鼻子飞过去,打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一蓬石屑。 黑熊嚎叫一声,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甩著脑袋。它没受伤,只是被嚇了一跳。 张晓峰趁这个机会,从石缝里挤了出来。 黑熊看见他出来了,立刻停下,转过身,朝他扑过来。 张晓峰端起枪,又开了一枪。 这次又打中了它的肩膀,血又溅出来。黑熊顿了顿,速度快得嚇人,四掌著地,跟一辆卡车似的向他冲了过来。 张晓峰转身就跑,往昨晚布置陷阱的方向跑。 黑熊在后面追,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 张晓峰又进了那密林,依靠里面的树和藤蔓延缓了黑熊的速度。 前面的通道到了。 他一头扎进通道,往旁边一闪,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黑熊紧跟著衝进通道。 它踩中了第一个绊绳。 “啪!”一根木桩从旁边弹出来,狠狠砸在它的身上。木桩有胳膊粗,这一下力道不小。可黑熊只是歪了歪身子,一掌就把木桩拍飞了,木桩飞出老远,撞在树上断成两截。 它继续往前冲。 又踩中了一个浅坑。竹籤子扎进它的脚掌,这回扎得深了,它嚎叫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用嘴把竹籤拔出来,吐在地上。 张晓峰从树后探出头,端起枪,瞄准它的脑袋。 “砰!” 子弹打中了它的耳朵,耳朵上缺了一块,血淋淋的。 黑熊彻底疯狂了。它不再管那些陷阱,直直地朝张晓峰衝过来。它的眼睛红了,嘴张著,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张晓峰转身就跑,往通道尽头跑。 他记得那里有个陡坡,陡坡下面是一条乾涸的溪沟。猎经上说,熊跑下坡要慢很多,因为前腿短后腿长,重心不稳。 果然,到了陡坡边上,黑熊的速度慢了下来,加上前掌被刺伤,速度更慢了。 张晓峰趁机滑下陡坡,连滚带爬地到了沟底。 沟底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长满了青苔。他站稳脚跟,抬头看。 黑熊此时还在陡坡上,正慢慢往下而来。 张晓峰端起枪,瞄准。 这回他瞄的不是鼻子,是喉咙。 张晓峰从下往上看,黑熊的喉咙已经暴露出来。 他急忙稳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黑熊又往下挪了一步。 “砰!” 子弹这次准確地打中了它的喉咙。 黑熊惨叫一声,声音悽厉得很,在山谷里迴荡。它身子一歪,从陡坡上滚了下来,轰隆隆的,石头都被它带下来一片。 它滚到沟底,挣扎著想站起来,可站不起来。喉咙上有个洞,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染红了地上的石头。 张晓峰端著枪,慢慢走过去。 黑熊躺在地上,喘著粗气,眼睛还死死盯著张晓峰。 它张了张嘴,想叫,但再也叫不出来了,只有血不停从喉咙里冒出来。 张晓峰站在它面前,举起枪,对准它的脑袋。 “砰。” 枪声在山谷里迴荡了很久。 黑熊彻底不动了。 墨墨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张晓峰蹲下来,摸了摸墨墨的头。 “墨墨,咱们贏了。” 墨墨叫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 歇了好一会儿,张晓峰才缓过来。走到黑熊跟前,蹲下来,仔细看著这头大傢伙。 黑熊的毛又黑又亮,在阳光下泛著光。胸脯上那道伤疤,足有半尺长,癒合得不太好。喉咙上那个枪眼还在往外渗血,周围的毛都湿了。 张晓峰掏出猎刀,在石头上磨了磨。刀刃贴著熊皮,从喉咙往下,一刀一刀地划开。皮很厚,得用力才行。 熊皮完整剥了下来,上面有好几个枪眼,胸口也有道疤痕,但这些凭木根嫂的手艺,都不是问题。这皮拿回去硝好了,给陆青雪和丈母娘一人做一件皮袄都够了。这不就是带青雪回去准备的一件高价值礼物吗。 剥完皮,开膛破肚。看顏色应该是枚铜胆,有拳头那么大。张晓峰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用布包好,放进背包里。 熊掌也剁下来,四只,用绳子捆好,放进背包里,到时一起带去杭城送礼。 剩下的熊肉、熊骨这些全都是宝。 张晓峰决定呆上一天把熊肉全做成肉乾带走,內臟餵墨墨。熊骨头也拆下来捆好,扛回去。 第130章 负重前行·深山硕果 张晓峰处理完黑熊,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上午九点多了。 阳光从树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沟底,照著那堆黑乎乎的熊肉,还有摊了一地的熊皮、熊骨。 他得把这头熊搬回去。 石缝前的空地是现成的,离沟底不远,也就两三百来米的距离。 可这两三百来米,光是这陡坡和上面的乱石,走一趟都费劲,更別说扛著东西了。 那坡陡得站都站不稳,脚底下全是鬆动的碎石,踩一步滑半步。 张晓峰看著那堆熊肉,深吸一口气。 “墨墨,干活了。” 墨墨叫了一声,蹲在旁边,歪著头看他,不知道要干啥,尾巴还摇了摇。 张晓峰先把熊皮叠好,扛上肩。 熊皮不重,几十斤的样子,可毛茸茸的一大卷,滑溜溜的,並不好拿。 张晓峰一手扶著肩上的熊皮,一手抓著旁边的藤蔓,一步一步往上爬,藤蔓上有很多刺,扎得手心生疼。 坡陡得很,脚底下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 好几次脚底打滑,他赶紧抓住藤蔓,才没摔下去,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墨墨在前面跑,时不时回头看他,急得直叫,在坡上跑来跑去。 好不容易爬上去,路过布置陷阱的通道,又经过那片密林,就到了石缝前的空地。 张晓峰把熊皮扔在空地上,大口喘著气,又转身往沟里而去。 这回是熊骨。 骨头已经拆散了,用绳子捆成两捆,一捆扛肩上,一捆提手里。 骨头要比熊皮重得多,压得肩膀生疼。 爬坡的时候,两条腿直打颤,汗珠子顺著脸往下淌。 墨墨又跑回来,在他脚边转来转去,想帮忙又帮不上,急得直哼哼。 第三趟,扛熊掌和熊胆。 这次带的东西不能多,更得小心翼翼的。 熊胆用布包了好几层,揣在怀里,这东西可不敢磕著碰著,这可是刘副厂长儿子的救命药,这次进山的主要目標。 四只熊掌用绳子捆好,掛在肩上,沉甸甸的。 回到空地將熊胆小心放进背包里,四周用衣裳塞好,保护得严严实实。 接著就是扛熊肉了。 肉已经分割成了几大块,得分几趟才能搬完。 有一趟爬到一半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张晓峰赶紧扔了肉,一把抓住旁边的树枝,才稳住身子。 肉块顺著坡滚了下去,撞在石头上,弹了一下,又掉进了沟底,“砰”的一声闷响。 张晓峰坐在坡上,喘了半天粗气,心砰砰跳。 墨墨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喉咙里呜呜地叫。 “没事。”他摸了摸墨墨的头,“再来。” 张晓峰又滑下沟底,把那块肉扛起来,重新往上爬。 这回他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腿,手指抠著石缝。 来来回回,又整整跑了四五趟,才把所有的熊肉都搬上去。 走完最后这趟,张晓峰实在没力气了,一屁股坐在空地上,大口喘气,腿肚子直打颤,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歇了好一会儿,张晓峰站起来,看了看表——十一点了。 熊搬完了,张晓峰想起还有五只狼呢,也得弄回来。 狼就在通道那边,不用爬坡,轻鬆了许多。 张晓峰来到通道,扛起一只狼,往空地这边走。 狼已经死了一天多了,身子硬邦邦的,扛在肩上有些硌得慌。 狼比熊要轻得多,一只也就五六十斤,也就头狼重点,有个七八十斤。 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 走第三趟的时候,张晓峰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膝盖发软,肚子里也咕咕叫,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吃了那几块饼乾,早消化没了,胃里空得难受。 “墨墨,坚持,还有两只。” 墨墨叫了一声,跟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也累得够呛。 第四只,第五只。 最后一趟跑完,张晓峰把狼扔在空地上,整个人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看著头顶的树叶,天旋地转,树叶在眼前晃来晃去。 “饿……累死球了……” 墨墨趴在他旁边,也喘著粗气,舌头伸得老长。 张晓峰躺了一会儿,挣扎著坐起来。 又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光搬这些东西,就花了將近四个小时,骨头都散架了。 现在最主要的是得弄点吃的。 --- 张晓峰记得昨天进去的时候看见石缝里面那个洞里有个水盪,脸盆大小,半米深,水是从石缝上面的山壁里渗出来的,水盪的水满后就会从石缝流出去,一路淌到山下,是活水。 张晓峰割了一块熊大腿肉,掂了掂,十来斤的样子。 拿到水盪边,把肉上的血水洗乾净,水盪里的水一下子就红了,张晓峰用手把里面的水浇了出来,重新流入的水就不是那么红了。 將洗好了的熊肉放到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包,这里头装著盐和佐料粉。 佐料是出发前就磨好的——野山椒、野花椒、野山姜、红辣椒,这些混在一起,又麻又辣又香,闻著就开胃。 张晓峰又用刀在熊肉上划了几道深深的口子,这样让能让佐料渗得更深些。 张晓峰这才把盐和佐料粉均匀地抹在熊肉上,搓了又搓,等醃一会儿再烤。 张晓峰来到石缝外的空地上,看了看四周。 得垒个灶啊。 --- 张晓峰在周围找了一圈,捡了不少石头。 一块一块搬到空地上,在石缝前两米的地方开始垒了起来。 先垒底座,用大石头围成一个圈,直径大概一米。 再往上垒,一层一层,石头之间互相咬合,不留大的缝隙。 垒到膝盖高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又用手推了推,还挺稳当,纹丝不动。 炕灶垒好了,他又去砍来几根树枝。树枝要直,要结实,一米多长,跟大拇指差不多粗。 將这些树枝架在灶口上,几根並排,中间留缝,正好放肉。 张晓峰把醃好的熊肉拿过来,架在树枝上。肉沉甸甸的,压得树枝微微弯了弯,但撑得住。 他从背包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点著了一把乾草,塞进灶膛里。乾草噼里啪啦烧起来,他又添了些细树枝,火苗慢慢旺起来,舔著肉块,发出滋滋的声响。 熊肉在火上滋滋响,油滴下来,溅起一阵青烟,火星子噼啪乱飞。 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混著佐料的麻辣,肉香浓郁,馋得人直流口水。 张晓峰坐在灶边,慢慢调整树枝,让火烤得均匀。 肉逐渐从白变黄,从黄变金,油光发亮的,吱吱冒油。 墨墨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肉,哈喇子流了一地。 “別看了,再怎么看,现在也还不是没熟。” 墨墨不理他,继续盯著,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烤了一个多小时,肉终於熟了。 外皮焦黄酥脆,用刀背一敲,咔咔响,里头白嫩嫩的肉,汁水直往外冒,顺著刀口往下淌,香气扑鼻。 张晓峰撕了一条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一咬,外皮咔嚓脆,里头嫩得不用嚼,满嘴都是香味。花椒的麻,辣椒的辣,熊肉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 那滋味比牛肉嫩,比猪肉香,比羊肉还鲜,好吃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好傢伙,这熊肉,绝了!” 他又切了一块,扔给墨墨。墨墨接住,几口就吞了,嚼都没嚼,又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呼呼响。 张晓峰笑了,又切了一条给它。 一人一狗,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满嘴流油。 十来斤的熊肉,一人一狗慢悠悠吃了將近两个小时,竟然吃了个乾乾净净。 张晓峰摸著肚子,靠在树干上,打了个饱嗝。 “饱了……真他娘的舒服……” 墨墨趴在他脚边,肚子也鼓鼓的,眯著眼,尾巴轻轻摇著,也是一幅心满意足的样子。 吃饱了,睡意就上来了。 这几天他基本没怎么睡,昨晚在石缝里又熬了一宿,这会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 可他不能睡。 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干。 张晓峰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来,走到水盪边,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冰得刺骨,激得他一激灵,清醒了不少。 “不能睡,不能睡……干活……” --- 第131章 精烹细制·满载而归 张晓峰先把剩下的熊肉搬到灶边,一块一块割成几斤一条的肉条。 割的时候顺著纹理走,不薄不厚,大概两指宽,一拃长,这样炕出来容易干,也好存放。 刀法要利落,一刀下去,不拖泥带水。 割完熊肉,又割狼肉。 狼肉比熊肉瘦得多,顏色发暗,看著就没熊肉好。 张晓峰也懒得精细,一刀一刀剁成条,大小差不多就行,反正又不是给人吃的。 光是割肉就割了一个多小时。 手都酸了,刀也钝了,张晓峰在旁边的石头上磨了磨刀,继续割。 磨刀的石头上全是血水。 割完,清洗完这些肉后,就开始醃肉。 熊肉是好东西,得好好醃。 张晓峰把剩下的盐和佐料粉全倒出来,在石板上铺开。 先保证醃熊肉,至於狼肉没有就不醃製了,省著点用。 他把熊肉一条一条拿起来,撒上盐和佐料,用手抹匀了,搓了又搓,让味道渗进去。 抹完后就把这些肉码在一边的石头上,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狼肉就简单多了。佐料都用完了,还剩了点盐,隨便抹一抹就行。给狗吃的,就不用那么讲究了。 抹完肉,张晓峰就去砍了些柴火。 松树枝、櫟树枝,乾的和湿的混在一起,不一会就堆了一大堆。看了看,又去捡了些石头,围在灶边上,把灶膛加高了些,以便放更多的肉。 做完这些,肉也醃了一两个小时了,盐味已经渗进去了。 张晓峰就开始在灶膛里烧火。 这回不是烤,是炕——要用木炭的热气把肉慢慢烘乾,不能用明火烤。明火一烤,外头焦了里头还没干。 他把柴火烧得旺旺的,烧了半个小时,等明火灭了,灶膛里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木炭,走近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发烫。 张晓峰这时就把醃好的熊肉一条一条铺在灶上交错放置的树枝上,铺了满满一层。 肉条之间还是得留点缝,好让热气上来。 铺好了,张晓峰就搬了块石头坐在灶边,守著。 炕肉得看著。隔一会儿就翻一次面,让肉受热均匀,不能偷懒。一面炕干了翻另一面,翻迟了怕糊了。 张晓峰坐在那儿,一边翻肉一边打瞌睡。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头髮都烤焦了几根,闻到一股焦味才猛地醒过来。 “不行……得睡一会儿……” 他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多。炕上这批肉,还得要三四个小时才能干。现在已经干了一半,里面的炭火不大,不用再翻,等慢慢炕干就行。 张晓峰定了定神,在灶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铺了些树叶,躺下来。地上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可他顾不上了。 “墨墨,看著点……別让它灭了……” 墨墨叫了一声,蹲在灶边,盯著上面那些肉,眼睛一眨不眨,比张晓峰认真多了。 张晓峰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著了,鼾声都起来了。 --- 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灶里的火石还红著,一股肉香味飘进鼻里,让人直流口水。 墨墨还蹲在那儿,见他醒了,尾巴摇了摇。 张晓峰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睡了將近四个小时。赶紧爬起来,去翻看一下那些肉。熊肉已经炕得差不多了。 张晓峰把炕好的肉捡出来,码在石头上晾著,一块一块摆开。 又烧了一灶炭火,继续铺上第二批肉,一条一条摆好,继续炕。 他没继续再睡,又坐在灶边,一边翻肉一边发呆。火光照在他脸上,红通通的,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青雪,想回去以后的事。 不知道她这些天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肯定担心坏了,说不定天天站在坝子上往山这边望呢。 夜里一个人睡,肯定也睡得不踏实,虽然黑虎陪著她,也不知道她怕不怕。 第二批肉炕好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空地上亮堂堂的,地上的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连石缝里的青苔都看得见。 他又铺上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 这批肉少些,炕得快。到凌晨三四点钟,最后一炕肉也干了。 张晓峰把所有的肉乾收拢到一起,分了分。 熊肉乾金黄金黄的,油亮亮的,闻著就香,掰开来里面也是黄的,一丝一丝的,纹理清楚。 张晓峰掰了一小块尝尝,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可越嚼越香,满嘴都是肉味,回味悠长。 “好东西。”他点点头,又嚼了一块,“回去给青雪尝尝,她肯定喜欢。” 狼肉乾黑黢黢的,看著就没胃口,乾巴巴的。 也掰了一小块,嚼了嚼——又硬又柴,又腥又膻,难吃得要命,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嗓子眼都堵得慌。 “呸!”他把嘴里的狼肉乾吐出来,“这东西,狗都不吃……” 墨墨在旁边闻了闻他吐出来的狼肉乾,一口吞了下去,嚼得嘎嘣响,尾巴摇得呼呼响,还舔了舔嘴巴,意犹未尽的样子。 “咦,你还不挑食的。”张晓峰笑了,摸了摸墨墨的头,“行,这些以后都是你的了。” 张晓峰从背包里翻出两个米口袋。把这两种肉乾分开装——熊肉乾装一个口袋,狼肉乾装一个口袋。 装好后一掂,熊肉乾大概七十来斤,狼肉乾六十多斤,加起来一百三十多斤,装得两个口袋鼓鼓囊囊的。 熊肉比想像中出的肉乾少。那头熊起码三四百斤,去了皮、骨、內臟,净肉也起码有两百来斤。炕成肉乾后,缩了一大截,只剩下七十来斤了。 不过这也正常,肉里的水份都炕干了,自然要轻不少,但剩下的都是精华。 --- 炕完肉,张晓峰又看了看灶里。火石还红著,热乎乎的,就这么灭了可惜了。 张晓峰想起还有一堆內臟没处理。 熊和狼的內臟,他之前都掏出来了准备餵墨墨。可墨墨吃了烤熊肉,已经吃饱了,对內臟就没有了兴趣。 张晓峰本来想埋了的,可又觉得可惜——墨墨和黑虎喜欢吃,带回去掺狗粮里,够做很多狗粮。 內臟现在已经有点味了。但餵狗没问题,狗子不嫌这个的,它们可能还觉得这种气味更香,闻著更来劲。 张晓峰在水盪边把这些內臟草草洗了洗,稍微切一下,铺在灶上,用余火慢慢炕著。 弄完这些,已经凌晨四五点了。林子里已经开始有鸟叫,嘰嘰喳喳的。 张晓峰实在撑不住了,往地上一躺,连树叶都懒得铺,就躺在地上,不一会就睡著了。 ---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懒洋洋的。 林子里亮堂堂的,鸟叫成一片,热闹得很,还有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抱著松果啃,尾巴蓬鬆鬆的。 张晓峰眯著眼,看了看手錶——早上十点多了。 张晓峰慢慢坐了起来。浑身酸疼,骨头跟散了架似的。但精神好多了,歇过来了,脑子也清醒了。 灶里的火已经灭了,內臟也已经炕得乾乾的,硬邦邦的,顏色发褐,闻著有一股焦香味。 张晓峰把內臟收起来,装进装狼肉那个口袋里,大概有个十多斤,刚好能装下,將口子扎紧。 “行了,齐活了。”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腰扭了几下,脖子也转了几圈,听见骨节响。伸了个懒腰,浑身都鬆快了。 墨墨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著,精神头十足。 “墨墨,咱们该回家了。” 墨墨叫了一声,站起来,尾巴摇得呼呼响,跑前跑后,在空地上转了好几圈,兴奋得不行。 --- 张晓峰开始收拾东西。 先把背包清理了一遍。带来的东西已经用掉不少——盐用完了,佐料用完了,饼乾吃完了,水壶也空了,就剩个空壶晃荡晃荡响。 剩下的东西都掏出来,重新归置,一样一样收好。指南针揣兜里,手电筒塞背包侧兜里,电池用油纸包好,防潮。 猎刀別在腰上,刀鞘紧了紧,拔出来试试,顺手。弩和箭袋掛在背包侧面,用绳子绑好,晃荡几下试试,绑结实了,不松。 98k擦了一遍,枪管里没有杂物,用布条通了通,布条上有点黑,是火药渣子。子弹压满,背到肩上。 水壶里重新灌满了水,掛背包上,晃荡晃荡的。 指南针揣兜里,方便隨时取出来看方向。 熊骨和狼骨也捆好了,用绳子扎得结结实实,打了死结,拽了拽,不松。 然后是两个口袋。一个装的熊肉乾,一个装的狼肉乾和內臟,鼓鼓囊囊的,每个大概七八十斤。 东西太多了,扛是扛不走的,得做个工具拖著走。 张晓峰去砍了几根小树,胳膊粗,笔直的,去了枝丫,用刀把树皮刮乾净,免得扎手。又砍了些树枝,削掉枝叶,用藤蔓捆在一起,做了个简易的托架。托架前面留了两根长杆,当把手,拖在地上走。 他把两袋肉放在托架上,用绳子固定好,绕了好几圈,打了死结,勒得紧紧的。熊骨和狼骨也放上去,捆结实,压在上面。背包自己背著,枪也背上。 试了试,两百多斤。自己还能拖动,不是太重。 “墨墨,走了。” 墨墨叫了一声,跑在前面,尾巴摇著,跑几步回头看一眼,等著他。 --- 第132章 倦鸟归家·温情脉脉 张晓峰拖著托架,一步一步往回家的路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多了。 来的时候要找路、探路,走一步停三步,不停砍藤蔓,砍得胳膊酸疼。 回去的时候顺著来时开的路走就行了,路已经趟出来了,两边的藤蔓也不碍事了。 可托架拖著走也不轻鬆。 遇上上坡,得使劲拽,绳子勒得肩膀生疼,两条腿蹬得直打颤,脚底板都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遇上石头多的地方,托架卡住,得停下来搬开石头。 遇上窄的地方,托架过不去,得绕路,绕一大圈,多走不少冤枉路。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张晓峰里面的衣裳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脸上全是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墨墨跑前跑后,时不时回头看他,叫两声,像是在催他快点,又像是在给他打气,叫完了又往前跑。 “催啥?再催,看我不把绳子绑你身上让你拖!”张晓峰喘著粗气,笑骂著,可声音有气无力的。 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片松树林。地上铺著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絮上似的,拖起来轻快多了,托架在松针上滑过去,沙沙作响。 张晓峰停下来,靠著树干歇气,树干凉丝丝的,靠上去舒服多了。 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又给墨墨倒了一点,墨墨舔得吧唧吧唧响,舌头舔得飞快。 “墨墨,你说青雪在家干啥呢?” 墨墨歪著头看他,尾巴摇了摇,不明所以的样子。 “她肯定在等我。”张晓峰笑了笑,靠在树干上,望著远处的山。“说不定还做了很多好吃的。”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自己吃了些熊肉乾,又餵了墨墨些狼肉乾。喝了几口水后,又起身拖著托架继续走。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 那头黑熊死了,狼也死了,这条路最近这段时间肯定是安全的。 林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嘰嘰喳喳叫几声,又飞走了,翅膀扇得呼呼响,在林间迴荡。还有松鼠在树上探头探脑,抱著松果看他。 张晓峰一边走一边想著回去以后的事。 熊胆得第一时间送到刘副厂长手上。肯定刘副厂长这几天天天都会来问青雪一趟吧,怕是急坏了,坐不住,吃不下吧。 熊皮得硝好,让木根嫂给青雪和丈母娘做皮袄,一人一件,到时穿出去多体面。 对了这几张狼皮也可以给老丈人、大舅哥、小舅子做一件,男人穿狼皮,威风得很,而且比棉袄暖和还挡风,上山下地都不怕冷。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熊掌留著,去杭城的时候带上,给丈母娘和老丈人尝尝,这东西稀罕得很。 熊肉乾到时也带些,路上当乾粮或者零食,比饼乾顶饿。 狼肉乾就留著给墨墨和黑虎吃。 內臟磨成粉掺狗粮里,得多做点狗粮,够吃一两个月的。 到时到杭城,两条狗可带不去,得托人照看。到时把狼肉乾加上这些狗粮给陈木根,让他家帮忙餵下两条狗,木根嫂心细,肯定能照顾好。 想著想著,脚步就轻快了些,托架也好像没那么沉了。 就这样走走歇歇,又走了一天多,张晓峰就看见了熟悉的山樑。 这里已经是出了深山,到了自己的地盘了。树没那么密了,天也亮堂了。 翻过这道梁,再走一个多小时,就能回到木屋了。 张晓峰站在山樑上,看了看远方。 太阳偏西了,阳光照在山林上,一片金黄,像镀了一层金似的,亮得晃眼。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越来越淡,像水墨画一层一层淡下去,直到天边,跟云彩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墨墨,快到了。” 墨墨叫了一声,跑得更欢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在前面跑得飞快,一会儿就看不见影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再跑出去,来来回回好几趟,兴奋得不行,像个小孩子似的。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张晓峰终於看见了木屋。 木屋蹲在山腰上,屋顶的茅草在夕阳下泛著金光,暖洋洋的,像铺了一层金子,闪闪发亮。 炊烟从灶屋里飘出来,一股一股的,在晚风里散开,飘得老远,这里都能闻见飘来的柴火味。 黑虎先听见墨墨的声音,从坝子上窜出来,跑到张晓峰跟前,扑上来,前爪搭在他身上,舔他的脸,舔得张晓峰满脸都是口水。 “好了好了,別舔了。”张晓峰笑著推开它,用衣袖擦了擦脸,“脏死了,” 黑虎又跑去跟墨墨闹,两条狗在坝子上滚成一团,你咬我我咬你,呜呜叫著,尾巴摇得欢实,从坝子这头滚到那头。 陆青雪从灶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油渍,脸上被烟燻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头髮也有点乱。 看见张晓峰,她愣了一下,锅铲都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坝子上弹了一下,滚到一边去了。 她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了,站在坝子边上,看著他。手捂著嘴,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晓峰拖著托架,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她跟前,把托架放下,又把枪从肩上卸下来,背包放在地上。 “青雪,我回来了。” 陆青雪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她抹了一把脸,可眼泪止不住,顺著脸颊往下淌。 “你……你终於回来了……”她声音都哑了,嗓子像堵了东西,说不出来话,“都九天了……” 张晓峰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身子软软的,在发抖,手抓著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像是怕张晓峰跑了似的。 “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陆青雪靠在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张晓峰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应该高兴才对。” 陆青雪哭了半天,才抬起头,擦擦眼泪,仔细看了看他——脸上有泥,鬍子拉碴的,跟山里的野人似的,手上全是伤,指甲缝里都是血,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你……你受伤了没?”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张晓峰笑了笑,“熊打著了,胆取到了,我还把熊皮熊掌这些都带了回来。” 陆青雪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堆东西。两个鼓鼓囊囊的口袋,一大捆骨头,还有捲起来的熊皮和狼皮。 “这……这些……” “熊肉乾,狼肉乾,熊骨狼骨。”张晓峰说,“熊胆在背包里,熊皮,狼皮卷著呢。” 陆青雪看著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张晓峰,眼泪又要下来了,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你这一趟……” “行了行了,別哭了。”张晓峰搂著她往屋里走,胳膊搭在她肩上,她比张晓峰矮半个头,正好靠著,“我饿坏了,有啥吃的没?” “有有有。”陆青雪赶紧擦擦眼泪,往灶屋跑,脚底下差点绊一跤,扶住了门框,锅铲都忘了捡,“我燉了鸡汤,鸡是刘副厂长昨天带来的。再给你炒盘蒜苗腊肉,你等著,很快就好。” 她蹲在灶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一下子旺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又冒汗了,手忙脚乱的。 张晓峰坐在灶屋里,看著陆青雪忙前忙后,心里头暖洋洋的。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著柴火的气息,满屋子都是鸡肉香,馋得墨墨和黑虎都凑过来了,蹲在灶边,鼻子一耸一耸的。 案板上咚咚响,野蒜苗切得整整齐齐,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在案板上摆了一排。 张晓峰靠在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来了。 真好。 他正闭著眼养神,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晓峰!是晓峰迴来了吗?”是刘副厂长的声音,又急又响,带著颤音。 张晓峰站起来,走到门口。 刘副厂长已经跑上了坝子,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鞋上全是泥,裤腿上也是。他身后跟著王爱国,也跑得喘不上气,弯著腰,手撑在膝盖上。 “晓峰!”刘副厂长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得厉害,哆嗦著说不出话,“看见外面的东西,就……就知道……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刘厂长。”张晓峰点点头。 “那个……晓峰……那熊胆……熊胆取到了没?”刘副厂长声音都在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张晓峰转身走进灶屋,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布包里,一颗熊胆静静地躺著,拳头大小,油亮亮的,泛著有点黄色的光泽。 刘副厂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伸出手,想接又不敢接,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都在哆嗦,跟筛糠似的。 “这……这……” “熊胆。”张晓峰把熊胆递过去,“你快拿好,赶紧给儿子送去。救人要紧。” 刘副厂长接过熊胆,手抖得厉害。 他捧著那颗熊胆,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晓峰……晓峰……”他声音都哑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你……” 他膝盖一弯,就想要往下跪。 张晓峰赶紧一把扶住他,胳膊架著他,不让他跪下去。 “刘厂长,你这是干啥?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晓峰,你……”刘副厂长眼泪再也止不住,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医生说……再拖几天……就来不及了……我……我这几天天天来……天天等……天天盼……现在好了……有救了……” 他攥著张晓峰的胳膊,身子发抖。 “谢谢你……谢谢你……” “行了,刘厂长,別说了。”张晓峰扶著他坐下,让他喘口气,“赶紧把熊胆送去,给孩子治病要紧。你在这儿耽搁一刻,孩子就多受一刻罪。” “对……对……”刘副厂长抹了一把脸,把熊胆小心地揣进怀里,“我这就去……这就去……” “晓峰,情况紧急,那我就先走了。回头我带著孩子来好好感谢你。” “快去吧,救人要紧,路上小心点。” 刘副厂长转身跑了,跑得飞快,一会儿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王爱国没走,站在坝子上,看著张晓峰,笑了。那笑容里,有佩服,有安心,还有说不出的高兴。 “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进深山猎熊,可把我嚇坏了。” 张晓峰点点头。 “进屋坐,吃饭,边吃边聊。陪我喝两杯。” 灶屋里,饭菜已经摆好了。 鸡汤燉得金黄,油汪汪的,上面飘著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人直流口水。 蒜苗炒腊肉,蒜苗碧绿,腊肉红亮,油光光的,在盘子里冒著热气。 陆青雪又做了一盘炒野鸡蛋,金黄金黄的,灶上还温著一锅白米饭,粒粒分明。 陆青雪又去拿了瓶酒,是刘副厂长带来的瓶装酒,白瓷瓶的,看著就金贵,给两人都倒上。 “来,吃。”张晓峰端起碗。 三个人围坐在灶边,大口吃起来。张晓峰喝了一口鸡汤,烫得直哈气,可那鲜味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骨头都软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陆青雪笑著给他夹菜,一块腊肉放到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蒜苗。 王爱国端起酒碗,看著张晓峰,眼神里满是敬意。 “晓峰,这碗酒,我敬你。你真的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一个人就敢进深山猎熊,这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个。” 张晓峰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口乾了。酒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暖烘烘的。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闻著肉香,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菜,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陆青雪夹了几块鸡肉,放在它们面前的盆里,两条狗抢著吃,尾巴摇得呼呼响。 三个人喝著酒,吃著菜,说著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映得屋里暖烘烘的。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看著身边的陆青雪,看著对面的王爱国,看著门口趴著的两条狗。 这一趟,值了。 第133章 洗尘慰藉·相拥而眠 王爱国走了以后,这山中木屋安静了下来。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了满身的疲惫。 张晓峰这会儿才觉出浑身酸疼——肩膀上的勒痕火辣辣的,脚底板水泡破了疼得厉害,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但此时的他心里头踏实,大石头落了地。 “晓峰,水烧好了。”陆青雪从灶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毛巾,“快进来洗洗。” 张晓峰转身进屋,陆青雪已经把大木盆搬到了灶屋中间。 盆里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著几片野菊花和艾草,草药味儿混著水汽,闻著就解乏。 旁边两个大灰篓都烧著炭火,红彤彤的,一边还放著两桶热水备用。 “你快坐进去,我给你擦背。”陆青雪试了试水温,又加了半瓢凉的,伸手搅了搅,热气冒上来,灶屋里雾气蒙蒙的。 张晓峰脱了衣裳,坐进盆里,躺了下来。待热水漫过胸口,烫得他一激灵,隨即浑身都鬆快了,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往外冒。他靠在盆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舒服吧?”陆青雪蹲在他身后,拿毛巾蘸了水,从他肩膀往下擦。轻轻柔柔的,擦得异常小心,生怕触碰到他身上的那些伤口。 “嗯。”张晓峰闭著眼,带著鼻音,“还是家里好,老婆好啊。” 陆青雪没再说话,只是仔细地擦著。擦到肩膀上那两道深深的勒痕时,手顿了顿,指腹轻轻摸了摸。勒痕已经发紫了,肿起来老高。 “疼不疼?”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不疼了。” “骗人。”陆青雪眼圈有点红,低下头,继续擦,手上又轻了几分。 擦到胳膊上那些结痂的伤口时,她又停了,一处一处地看,手指轻轻地碰,生怕弄疼了他,像是在数他身上的伤。 “怎么这么多伤?” “树枝刮的,不碍事。” “还说不碍事……”她吸了吸鼻子,手上更轻了。 擦完背,她又帮他洗头。张晓峰的头髮又长又乱,好些天没洗了,里头夹著树叶和泥渣,一坨一坨的。 陆青雪只能找来梳子和剪刀,给他先修剪头髮。 陆青雪拿著剪刀,比划了半天,一剪一剪地修,手法居然还不错,剪得有模有样。 剪完了还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舀了水,一点一点淋上去,用梳子慢慢梳开,把那些泥渣一点一点清出来。 “你这一头灰,得多洗几遍。” “那就多洗几遍。”张晓峰闭著眼,享受著她的伺候,整个人都软在盆里了。 洗完头,又换了两次水,才把他身上那些泥垢洗乾净。 陆青雪最后拿干毛巾给他擦乾身子。 张晓峰睁开眼,看著她。煤油灯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鼻尖上也掛了汗。 “青雪。” “嗯?” “这些天,让你担心了。” 陆青雪摇摇头,没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 “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张晓峰伸手揽住她,湿漉漉的胳膊把她衣裳也弄湿了。 陆青雪没躲,就那么靠在他怀里,脸贴著他肩膀,头髮蹭在他下巴上。 “好了,別哭了。” 陆青雪点点头,擦擦眼睛,站起来,吸了吸鼻子。“行了,水都快凉了,快起来,別冻著了。” 张晓峰从盆里出来,陆青雪赶紧拿乾衣裳给他披上,又帮他系扣子。 “饿不饿?我给你热点。” “不饿。就想睡一觉。” “那你先去睡。我把这里收拾了再睡。” 不一会儿陆青雪收拾完也回到臥房,吹灭了煤油灯,钻进被窝。 “晓峰。” “嗯?” “以后咱们別去那深山老林了。”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脸埋在他胸口,“你去那里,我心里慌得很,天天晚上睡不著。” 张晓峰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著她头髮的香味。 “好,以后不去了。” 陆青雪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拱了拱。 张晓峰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著,隔著衣裳能感觉到她身子发烫。陆青雪的呼吸渐渐重了,手也开始不老实了,在张晓峰胸口画著圈圈,一下一下的。 张晓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你不是累了想睡觉了吗?” “现在先不忙睡了。”说完张晓峰就开始低下头,亲她的嘴唇,亲她的眼睛,亲她的鼻尖。她 陆青雪的睫毛在他嘴唇上扫过,痒痒的。 “你…你…” “別说话。”张晓峰吻住她的嘴。 陆青雪手指插进他头髮里,轻轻抓著,越抓越紧。 被窝里陆青雪的身子暖烘烘的,软得像一团面。张晓峰的手从她衣裳下摆探进去,摸到她腰上的软肉,她轻轻哼了一声。 衣裳一件一件褪下来,扔在床尾。两个人贴在一起,热乎乎的,像两块烧红的炭。 陆青雪在张晓峰耳边喘气,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陆青雪搂著张晓峰的腰,张晓峰把陆青雪往怀里带,恨不得揉进骨头里去。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有节奏地响著。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耳朵动了动,又趴下了,尾巴摇了摇,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过了很久,陆青雪安静下来,软在张晓峰怀里,一动也不动,只有胸口还在起伏。 陆青雪在张晓峰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呼吸均匀。 张晓峰也闭上眼。 这一夜,睡得特別沉,连梦都没来得及做一个。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张晓峰看了看手錶——十二点多了。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没错,长短针都指著十二点。这一觉睡了快十几个小时,创纪录了。 张晓峰动了动胳膊,陆青雪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问道。 “啥时候了?” “十二点了。” “啊?”陆青雪一下子坐起来,头髮更乱了,“我得起来做饭了……都这么晚了。” “不急。”张晓峰把她拉回来,按在怀里,“再躺一会儿。” 陆青雪靠在张晓峰怀里,又眯了一会儿。然后才彻底清醒了,爬起来穿衣裳,一边穿一边说:“快起来,你那堆东西还在灶屋里搁著呢,得收拾收拾。还有那些骨头,再不弄该有味了。” 张晓峰这才想起来,昨天回来太累了,加上和王爱国喝了一场酒,实在不想动,东西都那样隨便堆在灶屋没收拾。 两人穿好衣裳,推开房门。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坝子上一片金黄,这天气实在喜人得很,连远处的山都看得清清楚楚。 灶屋里,两个口袋还搁在那儿,熊皮狼皮卷著隨意放在口袋上,骨头捆著放在一边,背包也是隨便放在门口处,被狗扒拉歪了。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正咬著背包的背带玩,见张晓峰两人进来,急忙站起来摇著尾巴,低著头,生怕张晓峰骂它们。 “先热点饭吃。”陆青雪连忙生火把昨晚剩的鸡汤热上,又烙了几张饼。 张晓峰坐在灶屋里,就著鸡汤吃饼,连吃了三张,又喝了两碗汤,才觉得肚子饱了,打了个饱嗝。 吃完饭,两人就开始收拾东西。 先把熊皮和狼皮摊开。皮子还没硝,有的地方已经硬邦邦的了,像木板一样,毛也有些掉了。得儘快硝制,不然就废了。 “这张熊皮,给你妈和你一人做一件熊皮袄。”张晓峰摸著熊皮,毛软乎乎的,“那五张狼皮给老丈人、大舅哥和小舅子一人做一件,男人穿狼皮,威风得很。” 陆青雪摸著熊皮,眼睛亮亮的。“我爸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得不得了。我大哥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高兴得不得了。小弟我敢保证,拿到这个必定要穿出去显摆一番,你一天人都看不见他了,满城转悠。” 张晓峰笑了。“只要他们喜欢就好。对了,你大嫂和豆豆到时再想办法给他们准备礼物,不能厚此薄彼。” 第134章 整飭皮骨·採薇炊香 张晓峰把熊皮和那些狼皮抱到屋后,他开始按照猎经上的方法硝制皮子—— 先在屋后空地上挖了一个土坑,铺上塑料布,倒进水,把皮子一张一张泡进去。 猎经上说,要泡三天三夜,让皮子吃透水,变软。 三天后捞出来,刮掉皮上残留的油脂和筋膜。 这活儿最累人,得蹲在那儿刮一整天,手腕都酸了。 刮完后用明矾和盐按比例配成硝液,把皮子泡进去。 再泡五天,让硝液渗进皮子纤维。 最后捞出来晾乾,一边晾一边用手揉搓,把皮子搓软。 搓得越软,皮子越好。 “等硝好了,那才叫一个软和。”张晓峰对陆青雪说,“做出来比供销社卖的羊皮袄高档多了。” 四只熊掌,用盐醃上,里里外外抹了个遍,装在瓦罐里,盖上盖子,等去杭城的时候再带上。 熊肉乾装进口袋里,掛在房樑上,防潮防老鼠。狼肉乾也掛起来,跟熊肉乾並排掛著,到时去杭城之前拿给陈木根家,帮忙餵墨墨和黑虎。 --- 最后就是收拾那堆骨头了。 熊骨和狼骨已经混在一起了,也懒得挑,反正磨成粉也要混合。有些骨头上还带著很多肉渣,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肉乾一样贴在骨头上,到时一起磨粉,不浪费。 “这些骨头,得炕干磨粉。青雪,你烧下锅。” 两人把骨头搬到灶屋边上,一根一根码到锅里。大骨头放底下,小骨头放上面,码得整整齐齐。陆青雪灶膛烧旺,开始炕骨头。 骨头在灶上滋滋响,水分一点点蒸发,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肉骨头的香味。有些骨头上的肉渣都糊了,焦糊味混著肉香,倒也不难闻。但骨头没干,糊点就糊点吧,没办法,將就了。 炕骨头是个慢活。张晓峰就守在锅边,隔一会儿翻一次,让骨头受热均匀,大的多炕一会儿,小的先捡出来。 陆青雪在旁边帮忙递骨头,把炕好的捡出来晾著,时不时再去添点柴,灶膛里烧得旺旺的。 到下午四五点钟,骨头才全部炕完。太阳已经偏西了,灶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原本白花花的骨头变成了焦黄色,一敲噹噹响,轻了许多,拿在手里跟木棍似的,轻飘飘的。 张晓峰把晾凉的骨头收拢到一起,並逐一敲碎成骨渣,再用小石磨磨粉。 石磨嘎吱嘎吱响,骨粉从磨缝里洒出来,像麵粉一样细,白里透著黄,落在下面的木盆里。 陆青雪蹲在旁边,一把一把地往磨眼里添骨头渣,添得稳稳噹噹,不快不慢。 磨了两个多小时,骨头才全部磨完。张晓峰的胳膊都酸了,肩膀上的勒痕又疼了起来。 骨粉装了两个口袋,鼓鼓囊囊的,一掂,足足一百二十多斤。 “乖乖。”陆青雪掂了掂口袋,齜牙咧嘴,“这么多?” “那可是一头三四百斤的大熊外加五头狼的骨头,能不多吗?” 张晓峰又把已经炕乾的內臟拿过来,继续磨成粉,跟骨粉搁在一起。內臟粉只有十多斤,顏色发褐。两样加起来,一百四十来斤。 “按这个量,得加两百斤左右的主粮。”张晓峰掰著手指算了算,“还得混个三四十斤蔬菜,不然光吃骨头粉,狗子拉不出来,乾结。” 陆青雪看著那堆东西,皱起眉头。“两百斤主粮?咱们家里没那么多啊?粮票也不够。” “明后天我去趟露水集,买点苞谷和大米。露水集不要票,贵是贵点。” “买苞谷干什么,以前不是加的大米吗?” “那两吃货那么能吃。”张晓峰笑了笑,指了指趴在门口的墨墨和黑虎,“以后改改,以粗粮为主。现在很多人家连粗粮都吃不起,这两货还顿顿细粮加肉,比人还享福。” 陆青雪点点头。“那蔬菜呢?去挖野菜?可现在冬天可不好挖,山上光禿禿的。” “没事。”张晓峰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明天,咱们去附近转转。冬莧菜、野油菜、折耳根,这些冬天还是有的,背风的山洼里能找著。” “行。”陆青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灰尘扬起来,“那今天早点吃饭睡觉,明天早点出发。” --- 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两人背上背篓,出了门。 墨墨要跟,张晓峰把它按住了。“你在家跟黑虎一起守家。我们去去就回。” 墨墨委屈地叫了一声,蹲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尾巴都不摇了。 冬天的山里,草木枯黄,落叶满地,林子空荡荡的,偶尔看见一点点绿色,格外显眼。太阳照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风一吹还是冷。 陆青雪走在前头,眼睛四处打量。看见前面一片野草,急忙跑过去。 “晓峰,你看这个是不是冬莧菜?”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一棵野菜贴著地面长,茎叶柔滑,叶子上还有露水。 “是。”他掐了一片叶子闻了闻,一股清香味。 陆青雪高兴了,拿柴刀轻轻挖起来,连根带土。“多挖点,这里这个多。” 挖完后两人沿著山坡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找。冬天的野菜不多,但仔细找还是能找到的。背阴的地方有薺菜,一丛一丛的。向阳的地方有野油菜,黄花开了一点。溪沟边还有水芹菜,绿油油的。 陆青雪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声,像个小学生。 “晓峰,这个能吃吗?” 张晓峰看了一眼。“车前草,能吃,就是有点苦。混少点就行,采吧。” “这个呢?” “蒲公英,也能吃。采嫩点的。” “这个呢?”她指著另一丛。 “这就是野蒜苗,好东西!”张晓峰眼睛一亮,“採回去咱们炒腊肉,香得很。不过这个別跟那些混到一起了,单独放。” 陆青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那多采点,晚上给你炒腊肉。” 两人一边走一边采,背篓里的野菜越来越多。薺菜、野油菜、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莧……什么都有,堆了大半背篓。 到下午,两人走到一片背风的山洼里。这里暖和些,地上的草还绿著。陆青雪忽然停下来,指著前面一棵大树。 “晓峰,你看那树上长的是什么?” 张晓峰走过去一看,树干上长著一丛黑乎乎的东西,一簇一簇的,跟耳朵似的,肥嘟嘟的。 “木耳!”张晓峰高兴了,声音都高了八度,“好东西,这个炒肉好吃得很,滑溜溜的。” 张晓峰小心地把木耳摘下来,放进背篓里。木耳不多,也就两把,黑亮黑亮的,不过够炒一盘肉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陆青雪忽然蹲下来,盯著地上看。 “晓峰,这是不是你说的折耳根?” 张晓峰走过去一看,地上长著一丛心形的叶子,绿中带紫,贴著地面长,密密麻麻的。 “是折耳根。”他掐了一片叶子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鱼腥味扑鼻而来,直衝脑门,“就是老了点,不过根应该还行。” 陆青雪拿柴刀挖起来,挖了好一会儿,刨开泥土,才挖出一截白嫩的根。一节一节,白生生的,带著须。 “这是什么味?这怎么吃?”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把根递到张晓峰跟前。 “那是鱼腥味,对了,你们那边吃不惯这个。”张晓峰笑了。 “嗯,没吃过。”陆青雪把根放进背篓里,又继续挖,“不过我以前的同学有你们这边的,他们都说这个好吃得很。” “嗯,我们吃起感觉香得很,凉拌最巴適。回去给你拌一盘试试?你要是不喜欢,我自己吃。” 陆青雪高兴了,蹲在地上使劲挖,像挖宝似的。张晓峰也蹲下来帮忙,两人你一棵我一棵,挖了一小堆。 “够了够了。”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膝盖上两个泥印子,“够一盘就行了,也许你吃不惯的,別浪费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下来。张晓峰看了看手錶,已经四点半了。 “回去吧。”张晓峰说,“天快黑了。” “嗯。”陆青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又帮张晓峰拍了拍背上的灰。 两人背著背篓,踩著夕阳往回走。影子拖得老长,在山路上晃来晃去。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青雪把野菜倒出来,堆在坝子上,再仔细挑捡一遍。把老的、黄的挑出来扔掉,再將剩下的洗乾净,晾在竹筛上。 张晓峰则去灶屋烧火,准备做饭。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映得屋里亮堂堂的,火光照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今晚想吃点啥?”他问。 “折耳根拌了吃,野蒜苗炒盘腊肉,再做个蛋花汤。木耳留著明天你去割点肉回来炒。”陆青雪一边洗菜一边说。 “行。”张晓峰笑了,“你说吃啥就吃啥。” 不一会儿,饭菜就做好了。折耳根用盐、醋、辣椒麵拌,酸辣可口,咬一口嘎嘣脆,满嘴都是那股特殊的香味。野蒜苗炒腊肉,腊肉红亮,油汪汪的,野蒜苗碧绿,满屋子都是蒜苗的香味,香得人直流口水。蛋花汤里撒了点野葱花,黄绿相间,漂在碗里好看得很。 两人坐在灶边,就著饭菜,吃得心满意足,连盘子底都刮乾净了。 吃完饭,陆青雪收拾碗筷,张晓峰坐在灶边发呆,看著灶膛里的火苗出神。 “明天一早我就去露水集,把粮食买回来。把肉票给我两斤,顺便去公社肉铺割两斤肉回来。”他说,“你在家把野菜剁碎,等我回来就做狗粮。” “好。”陆青雪点点头,把碗筷收好,“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嗯。” --- 凌晨三点,天还黑漆漆的,张晓峰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已经清理乾净的兔皮衣裤。 来到灶屋,懒得做饭,从房樑上取下几块熊肉乾,用报纸包好,塞进背包里,饿了再吃。又灌了一壶水,检查了一遍手电筒,装上电池,试试亮不亮。 墨墨和黑虎趴在灶屋门口,见他起来,抬起头看他,尾巴摇了摇,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你们在家守著。”张晓峰蹲下来,摸摸它们的头。 墨墨叫了一声,又趴下了,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张晓峰背上背包,推开门。外头的风冷得刺骨,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割得生疼。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山下走去。 --- 第135章 赶集糴粮·搓丸炕干 露水集就在清江公社西头的河湾乱石坡上,这山路要走近两个小时。这集市是天不亮就开,天亮就散,所以叫露水集,也叫黑市。 张晓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河湾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马灯在晃,影影绰绰的,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像鬼火似的。卖东西的都蹲在石头后面,跟前摆著篮子、口袋,也不吆喝,就那么蹲著,缩著脖子,等人来问。 张晓峰顺著河湾慢慢走,脚步放得很轻。来这里的,买的不问来路,卖的不问去处,钱货两清,各走各路,这是规矩。 他走了几个摊位,问了问价。苞穀米一毛一斤,大米一毛七一斤,比供销社要贵几分钱,但不要票。 张晓峰虽然是正式编制,但每月粮票只有三十斤的定量,还不能全部都买细粮,粗粮占大半。肉票一月也只有两斤,其他票据也少得可怜。没办法,这年代就这样。 张晓峰和陆青雪两个人,一个月再怎么也要五十来斤粮食才够,更別说还有那两条狗了。 两条狗的食量比他两人还多好多,真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但对於张晓峰来说,这是他打猎看家的忠诚伙伴,比人可靠——没有人的那些花花肠子。要是养两个人,张晓峰可不敢这样敞开让他们吃。 张晓峰心里有了数,转到一个大个子跟前。这人的摊子大,苞穀米和大米都有,摆了三大口袋,鼓鼓囊囊的,地上还铺了块塑料布。 “苞谷怎么卖?”张晓峰蹲下来,抓了一把苞穀米在手里捏了捏,粒大饱满,金黄金黄的,是今年的新粮。 “八分。”大个子闷声说,看都没看他。 “我要一百五十斤,能便宜点不?” 大个子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想了想。“我本身都没有多要,最低了,你可以再去问问。” “行,就八分。”张晓峰点点头,“大米呢?” “一毛五。” “你这里苞谷一共多少?大米多少?” 大个子估了估。“苞穀米一共有一百五十斤,大米有六十斤,都是自家种的,新粮,你放心。” 张晓峰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苞穀米一百五十斤,十二块。大米六十斤,九块,一共二十一块。你数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个子接过钱,借著马灯的光数了数,揣进兜里,正准备收摊走人。 张晓峰看著那四个口袋,发愁了。一百五十斤苞穀米,六十斤大米,两百多斤的东西,他一个人可弄不回去。 “大哥,”张晓峰开口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两个人,挑到我家里去?我给钱,不让你白跑。” 大个子看了他一眼。“你家在哪儿?” “离这里差不多要走两个小时的山里,我是公社的护林员,有证件的。” 大个子想了想,摸了摸下巴。“山里的路可不好走,爬坡上坎的,累人得很。挑两百斤爬坡,不是闹著玩的。” “我知道。我给两块钱。” “两块钱?”大汉有些意动,眼睛亮了一下。 “大哥,我说的是一人两块。” “四块?你没骗人?”大汉显然不信,但心里的激动抑制不住,声音都高了。 “嗯,你再找个人,我们马上就走。” “不用两个!来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挑来的!”大个子拍了拍胸脯,“我一个就行!但你还是得给我四块哈!说好了!” “放心,一分不少。不过你得挑著跟我去公社一趟,我还去割点肉,耽误不了几分钟。” 大个子想了想,点点头。四块钱,他在地里挣工分,六七天才能换这四块,这还是他这样的壮劳力才行。他挑起担子,扁担往肩上一搁,就跟上张晓峰。 张晓峰来到公社肉铺,谁知现在才六点多,肉铺的那些大肥肉就卖光了,只剩些半肥半瘦的。张晓峰割了两斤半肥半瘦的,对於张晓峰来说这样的肉,正好。 “兄弟,你这太不划算了,怎么不留下次买肥的啊?太浪费肉票了。”大个子替他心疼,咂著嘴说。 张晓峰只是笑了笑没回答,把肉用报纸包好,塞进背包里。 --- 张晓峰走在前头,大个子挑著担子跟在后面,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有节奏地晃著。 这大个子確实厉害,挑著两百多斤的东西,照样脚下生风,气都不带喘的。走山路跟走平地似的。 走了近两个小时,翻过两道山樑,穿了一片松树林,终於看见了木屋。 张晓峰指著前面山腰上的木屋。“到了,就在那儿。” 大个子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坝子上。他把担子放下,活动活动肩膀,长长地出了口气。 陆青雪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屋里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张晓峰和一个大个子,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张晓峰把四个口袋搬到灶屋门口,码好,“买了苞谷和大米。” 张晓峰掏出四块钱,递了过去。 “辛苦兄弟了。” 大个子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转身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 陆青雪看著那四个口袋,有点发愁,眉头皱起来。 “慢慢弄。”张晓峰把口袋搬进灶屋,一袋一袋扛进去,“反正今天就做这事,肯定能弄完。” 两人开始忙活。 先把苞穀米倒出来,摊在竹筛上,挑拣里面的杂质。这年代,苞谷基本都是在土坝子上晒的,硬化的场地太少,苞谷里混著很多石子、泥块,还有苞谷芯子,得一颗一颗挑出来。 陆青雪蹲在竹筛前,一颗一颗地挑,挑得很仔细。 张晓峰在旁边磨大米,把五十斤大米提前炒熟,也磨成粉,掺到狗粮里。 小石磨嘎吱嘎吱响,米粉从磨缝里洒出来,像雪一样落在下面的木盆里。 磨完大米,又磨苞谷。苞谷比大米粒大,难磨很多,得多推好几圈才能磨碎,磨盘转起来更沉。张晓峰推得胳膊都酸了,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身上的那些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 “歇会儿吧。”陆青雪心疼了,拿毛巾给他擦汗,又给他倒了碗水。 “不碍事。”张晓峰咬著牙继续推,推一会儿歇一下,再接著推。 到中午的时候,苞谷才全部磨完。苞谷粉装了两个口袋,跟大米粉搁在一起。 --- 简单吃了点午饭——剩饭剩菜热了热,两人扒拉了两碗。 下午,开始做狗粮。 陆青雪把昨天采来洗好晾乾的野菜剁碎,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剁得很细。 张晓峰把苞谷粉、大米粉、骨粉、內臟粉倒在一起,在大木盆里堆成一堆。一边倒水一边用手搅拌均匀,水不能多,多了稀;不能少,少了干。他一边搅一边试,手感刚好。 然后把剁碎的野菜倒进去,继续搅拌。粉末慢慢变成湿乎乎的一团,顏色黄中带绿,闻著有股粮食香混著野菜味。 两人开始搓丸子。 抓起一把混合好的料,在掌心里一攥,再一搓,一个圆滚滚的丸子就出来了。鵪鶉蛋大小,一个一个摆在竹筛上。 两人配合著,一个搓一个摆,竹筛很快就满了,一个接一个。 搓了一个多时辰,才全部搓完。坝子上摆了好几个竹筛——都是青雪平时没事编的,大大小小好几个——密密麻麻全是丸子,圆滚滚的,看著就喜人。 “这天自然晾乾太慢,也没那么多地方放。”张晓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得炕干。” 他在灶屋外头找了一个地方,用石块垒了一个简易的炕灶。垒了至少半人高,上面留了个口子,刚好能架竹筛。 陆青雪在灶膛里生火,把从工具房装来的木炭引燃后,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张晓峰就把竹筛架到炕灶上,开始炕。 炕狗粮也得看著,隔一会儿翻一次,让丸子受热均匀,不然底下的焦了上面的还没干。张晓峰坐在炕灶边,不时翻动丸子。 翻动三四次后,丸子就炕干了。表面硬邦邦的,顏色发深,掰开,里头也干了,闻著喷香。 张晓峰把炕好的丸子捡出来,晾在另一个竹筛上。又铺上新的一批,继续炕。 就这么一批一批地炕,到晚上十点多钟,所有的狗粮丸子才全部炕完。 --- 张晓峰把晾凉的丸子收拢到一起,装进口袋里。装了四个大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他掂了掂,一个口袋差不多一百斤,四个口袋將近四百斤。 “四百斤。”他拍了拍口袋,灰尘扬起来,“够墨墨和黑虎吃好一阵子了。” 陆青雪算了算。“墨墨一天大约吃三斤,黑虎一天得吃五斤,一天就是八斤。四百斤,就能吃五十天。” “加上以前剩的狗粮和狼肉乾,近两个多月都不会为狗粮发愁了。”张晓峰笑了,蹲下来摸摸墨墨的头,“这狗真不是一般人能养的,两条狗的粮比现在山里一个五口之家都消耗得多。” 陆青雪也笑了。“谁叫你养这么好的狗?比人还能吃,还只吃肉。” “值得。”张晓峰蹲下来,摸摸墨墨和黑虎的头,一下一下的,“看家打猎,它们比人还管用。吃多点怕啥?” 墨墨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呼呼响,像是在说:就是就是。黑虎也凑过来,舔了舔张晓峰的手。 陆青雪看著那四个大口袋,又看了看张晓峰,笑了。 “嗯。”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骨头咔咔响,“我们把狗粮搬到灶屋去。” 两人把口袋搬到灶屋,靠墙码好。 忙完这些,已经快半夜了。 陆青雪这才去热了饭菜,吃了晚饭。 第136章 閒来垂钓·客至蓬蓽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悠閒。 张晓峰身上的那些划伤也慢慢在癒合。他也不想再往山里跑,就想在家好好歇著。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饭就提著鱼竿,带上陆青雪,到溪涧钓鱼。 张晓峰这次换了个水深点的地方,搬块石头坐下,把鱼竿架在旁边的树杈上。 陆青雪坐在他旁边,一边织毛衣,一边看张晓峰钓鱼。 “咬鉤了。”张晓峰小声说。 陆青雪抬头一看,鱼漂正在水里一沉一浮的。 张晓峰不慌不忙地提起鱼竿,一条巴掌大的溪石斑甩上来,在草地上蹦躂。 张晓峰把鱼从鉤上摘下来,放进旁边的鱼篓里。 “开张了!”张晓峰重新掛上饵,把鉤甩进水里。 “多钓点,留著咱们大年三十吃!” “遵命!老婆。”张晓峰说,“保证完成任务,保准让你从今年吃到明年。” “吹牛,那得钓多少鱼,才能够吃两年的。”陆青雪笑著回道。 张晓峰笑了。“哎呦,我的傻老婆,大年三十吃到初一,不就吃了两年了吗?” 两人又一番说笑,不知不觉天气暗了下来,张晓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提起鱼篓,今天收穫可能有个三四斤,很不错的收穫。 …… 就这么连续钓了几天,工具房后的大缸里的鱼越来越多。陆青雪天天换水,餵点虫子蚯蚓什么的。 --- 这天早上,张晓峰和陆青雪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出门钓鱼,就听见前面传来人声。 “张兄弟!你这是要出门?” 是陈木根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著笑意。 张晓峰抬头一看,就见陈木根一家四口从山路转了出来。 陈木根走在前面,背著个背篓。木根嫂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个布包。 两个娃儿跑前跑后,儿子虎头虎脑的,十一二岁左右,小的女儿扎著两个羊角辫,七八岁的样子,甚是可爱。 “陈哥!嫂子!”张晓峰迎上去,“快进屋里坐。” “早就想来看看你了。”陈木根走上坝子,把背篓放下,喘了口气,“本来说前几天就该来的,可突然村里又有人要做个木柜,又耽搁了。今天正好没事,就带著他们来了。” 木根嫂也走过来,擦擦额头的汗,上下打量著张晓峰问道:“张兄弟,进山还顺利噻,没受伤吧?” “一切顺利,受了点皮外伤。”张晓峰活动活动胳膊,“现在好了。” 两个娃儿站在旁边,怯生生地看著张晓峰。 张晓峰去了陈木根家几次了,真还不知道这两叫什么,只听见两人叫狗蛋,丫头的,这次终於知道两小的名字,哥哥大名陈小山小名狗蛋,妹妹叫陈小云,小名二丫,虽然都穿著补丁衣裳,但都乾乾净净的。 “叫张叔啊。”陈木根拍拍儿子的脑袋。 “张叔好。”小山叫了一声。小云也跟著诺诺地叫了一声。 陆青雪连忙招呼到。 “陈大哥,嫂子!都別站外面啊!快进屋坐!” 她拉著木根嫂的手,又招呼两个娃儿,走进灶屋。 --- 眾人进了灶屋,围著方桌坐下。陆青雪提来暖水瓶给几人倒了开水,又去拿了些熊肉乾出来,给几人吃。 “尝尝,这是晓峰这次打的那头熊,熊肉做成的熊肉乾,味道很不错的。” 小山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好吃!嚼著好有味!” 小云也咬了一小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你们也吃。”张晓峰把肉乾往陈木根和木根嫂面前推。 “我们不饿。”木根嫂连忙摆摆手。 “客气啥?这头熊三四百斤呢,做成肉乾都好几十斤。”张晓峰又拿了一把出来,“吃,有的是,別客气。” 陈木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 “好东西。不错麻辣鲜香,你这做熊肉乾的手艺真不错。” 木根嫂也尝了一小块,嚼著嚼著,笑了。 “张兄弟,你这一手,是真的好。” “还行吧,没事自己就瞎琢磨,不然打回来的不是煮就是炒,得不时换换口味。”张晓峰笑著回到。 陈木根拉过背篓,从里头提出一个大塑料壶和一个大瓦罐。 “张兄弟,家里没啥好东西。”他有些不好意思,“你嫂子做了点咸菜,酿了点酒,给你们带点来。你別嫌弃。” 张晓峰也没推辞,接过东西把塑料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出来。 “这是我自己酿的红苕酒。”木根嫂说,“家里没得多余的高粱、大米,我就用红苕酿的,比不得高粱酒那些好喝。別嫌弃!” “好香啊!木根嫂,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陆青雪也凑过来闻,点点头。“真的好香。木根嫂,你可別那么说,这么好的酒,我们很喜欢。” 木根嫂笑了。“呵呵!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喜欢就好。” 张晓峰又看了看那个咸菜罐子,打开,里头是萝卜咸菜,切得细细的,红油汪汪的,看著就开胃。 “木根嫂,你这咸菜,我上次吃了就一直忘不了。” “喜欢就好。”木根嫂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下次我再多做点让木根给你们带来。” “晓峰,五斤咸菜,二十斤红苕酒。不多,就是我们的个心意。”陈木根不好意思地道。 张晓峰看著那些东西,心里头热乎乎的。 --- 眾人说了一会儿话,张晓峰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木根嫂,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麻烦你。” 他从屋里把那几张已经硝好的皮子抱了出来,摊在桌上。 一张熊皮和五张狼皮。 “这是……”木根嫂眼睛亮了,伸手摸了摸熊皮,“都是好皮子!这毛,这手感……” “熊皮我想给青雪和她妈一人做一件皮袄。”张晓峰说,“狼皮则给她爸、大哥和小弟一人做一件。木根嫂,你看能……” 木根嫂把皮子一张一张翻看,摸摸这里,捏捏那里。 “行,怎么不行?你这皮子也硝得好。”她抬起头,“想做成啥样的?有没什么要求?” 张晓峰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后世见过的那些皮衣样子。 “熊皮袄,我想做成那种……怎么说呢……”他比划著名,“不要太大,收腰一点,领子竖起来,能护住脖子。前头开襟,用扣子,不用做布条系。下摆到膝盖上头就行” 木根嫂听著,点点头。“收腰、立领、开襟扣子。行。” “还有。”张晓峰接著说,“袖口收一下,不要那种大袖子,不方便。最好里头衬一层布。” 木根嫂笑了。“你想得还挺细。行,这些我能做。” 她又看了看那几张狼皮。“那男式的呢?” 张晓峰想了想。“狼皮做成那种短款的,到腰下就行。也是立领,但不用太高。前头也是开襟扣子,口袋做两个,大的,能装东西。” “行。”木根嫂点点头,“这几件都好做。就是尺寸……” 陆青雪站起来。“我爸妈他们的尺寸我知道,大哥小弟的我也知道。” 她拉著木根嫂就往臥室走,去量尺寸。 --- 灶屋里剩下张晓峰和陈木根,还有两个娃儿。 陈木根坐在那儿,抽著旱菸,吧嗒吧嗒的。 “张兄弟,你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他看了看四周,灶屋上方掛得满满当当的,腊肉、香肠,肉乾、小野猪…… “还行。”张晓峰给他倒了碗水,“反正靠山吃饭。你呢?陈哥,最近活多不?” “还行。”陈木根抽了口烟,“年前活多点,打嫁妆的多。过了年后就閒了。” 小山和小云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啃著熊肉乾,捨不得一下吃完,仔细地品著味。 张晓峰看著两个娃儿,笑了。 “小山,小云,大胆吃,肉乾我这里多的是,对了,你两想不想去捉点好东西回来吃?” 两个娃儿眼睛一亮。 “啥好东西?”小山问。 “竹虫。”张晓峰说,“你们吃过没,那东西又香又脆,好吃得很。” “竹虫?”小山瞪大了眼睛,“虫子也能吃?” “能吃,好吃得很。”张晓峰站起来,“走,张叔带你们去捉。” 陈木根笑了。“走,跟你张叔去。我也一起去,好多年我没去搞过这些东西了。” --- 张晓峰从灶屋里拿了个竹篓,又拿了把柴刀,带上几人,出了门,往旁边的竹林走去。 那片“硬头黄”竹林,就在木屋后面不远,走几分钟就到。 “就是这儿了。”张晓峰走进竹林,四下看了看。 小山跟在后面,眼睛四处打量。“张叔,竹虫在哪儿?” “在竹子里头。”张晓峰拍了拍一根竹子,“这虫子专门吃竹子心,把竹节都掏空了。你看这竹子,要是叶子发黄,竹节鼓起来,里头八成有虫。” 他一边说一边找,眼睛扫过一根根竹子。 “找到了。”他指著前面一根竹子,“你们看,这根竹子,第三节鼓起来了,叶子也黄了。里头肯定有货。” 他走过去,拿柴刀在鼓起来的地方砍了个口子。竹子劈开,里头果然有个洞,洞里趴著一条白胖胖的虫子,肥嘟嘟的,有小手指粗,正在里头蠕动。 “这就是竹虫。”张晓峰伸手进去,把虫子捏出来,放在掌心里,“你们看,白白胖胖的。” 小山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 “確实好肥啊!” 小云也凑过来,想摸又不敢,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 “不咬人的。”张晓峰把虫子放在她手心里,“你摸摸,软乎乎的。” 小云手心一凉,嚇得叫了一声,可没缩手。她低头看著那条虫子,在掌心里拱来拱去,痒痒的。 “它……它……” “不怕了吧?”张晓峰笑了,“一会儿拿回去炸了,香得很哦。” 他把虫子放进竹篓里,又开始找下一根。 小山很快就学会了,自己拿著一根小棍子,在竹林里敲敲打打,看哪根竹子不对劲。 “张叔,这根!这根鼓起来了!” 张晓峰走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对,就是它。你拿柴刀砍。” 小山接过柴刀,在鼓起来的地方砍了几下,竹子劈开,里头果然有两条竹虫,肥嘟嘟的。 “我找到了!”小山高兴得跳起来,伸手把虫子捏出来,“两条!两条!” 小云也来劲了,跟在哥哥后面,帮他找竹子。两个娃儿在竹林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喊一声“找到了”,一会儿又喊一声“这里也有”。 张晓峰跟在后面,帮他们砍竹子,收虫子。竹篓里的虫子越来越多,白花花的,在篓子里拱来拱去。 “张叔,这里有个窝!”小山忽然喊了一声。 张晓峰走过去一看,在一根竹子根部的草丛里,藏著个野鸡窝,用乾草和羽毛搭的,圆圆的。里头躺著五个蛋,青灰色的,比鸡蛋小一圈。 “野鸡蛋!”张晓峰小心地把蛋捡起来,放进兜里,“好东西,回去给你们蒸蛋羹吃。” 小云蹲在窝边看了半天。“鸡呢?” “应该出去找食了。”张晓峰摸摸她的头。 --- 第137章 烹鲜待客·把酒言欢 几人在竹林里捉了两个多小时,已经有了大半篓竹虫,掂了掂,少说也有十来斤。 “够了够了。”张晓峰把柴刀別在腰上,“走,回去给你们做好吃的。” 两个娃儿跑在前面,浑身是汗,脸蛋红扑扑的,嘰嘰喳喳地说著刚才捉虫的事。 “我找到了七八根!” “我也找到了好几根!” “你那根里只有一条,我那根里有三条!” 张晓峰和陈木根跟在后面,看著两个娃儿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头暖洋洋的。 --- 回到木屋,陆青雪和木根嫂已经量好了尺寸,正坐在灶屋里说话。 “回来了?”陆青雪站起来,“捉了多少?” 张晓峰把竹篓递过去。“今天运气好,起码有十来斤。” 木根嫂接过来一看,嚇了一跳。“这么多?” “今天我亲自下厨。”张晓峰笑了,“让嫂子你们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张晓峰开始处理那些食材——野蒜苗、腊肉、香肠、石斑鱼、野菜、野鸡蛋,还有刚捉回来的竹虫。 张晓峰先把竹虫倒出来,用清水洗了几遍,沥乾水分。 锅里倒上菜油,烧到七成热。张晓峰把竹虫倒进去,“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 “好香啊!”小山踮著脚看锅里,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张晓峰用锅铲不停地翻动,让竹虫炸得均匀。 不一会儿,竹虫就变成了金黄色,脆生生的,在油里翻滚,噼里啪啦响。 “差不多了。”他把竹虫捞出来,沥乾油,撒上盐、辣椒麵和野花椒粉,顛了几下,让调料均匀。 “尝尝。”他夹了一条,递给小山。 小山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咔嚓”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真的是又香又脆!” 小云也尝了一条,嚼得嘎嘣响,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太好吃了……” 木根嫂也尝了一条,点点头。“张兄弟,你这手艺可以啊。” “那是。”张晓峰也不谦虚,“我这手艺,一般人学不来。” 接下来是野蒜苗炒腊肉。 野蒜苗洗乾净了,切成一寸长的小段。 锅里烧热,先把腊肉倒进去煸炒。腊肉在锅里滋滋响,油冒了出来,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待肥肉卷了起来后。把野蒜苗倒进去,大火快炒。锅铲翻飞,蒜苗和腊肉混在一起,香味更浓了。翻炒几下,出锅装盘。 “好香啊!”陆青雪吸了吸鼻子。 下一道菜红烧溪石斑鱼。 缸里捞了十多条溪石斑鱼,每条都挑的巴掌大的。 张晓峰把鱼收拾乾净,颳了鳞,掏了內臟,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醃一会儿。 锅里倒油,烧热,把鱼一条一条放进去煎。鱼在锅里滋滋响,皮煎得金黄,翻个面,再煎另一面。 然后放薑片、野蒜瓣、干辣椒,炒出香味。倒一碗水,加点酱油、盖上锅盖燜。燜了七八分钟,汤汁收浓了,撒上野葱花,出锅。 鱼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浇上浓稠的汤汁,葱花点缀,看著就馋人。 蒸蛋羹。 五个野鸡蛋,打进碗里,加盐,用筷子打散。倒一碗温水,搅匀。锅里水烧开,把碗放进去蒸。 蒸了十分钟,揭开锅盖,蛋羹嫩嫩的,一碰就颤。撒上几滴熟菜油,端上桌。 张晓峰又取了三节香肠,洗乾净,放进锅里煮。煮好捞出,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前几天挖的野菜还有不少,洗乾净,切好。锅里倒油,放野蒜末爆香,把野菜倒进去快速翻炒几下,撒点盐就出锅。 --- 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得满满当当的。 香酥竹虫、野蒜苗炒腊肉、红烧石斑鱼、蒸蛋羹、香肠片、炒野菜,整整六大盘。 “做这么多菜!张兄弟,你这也太客气了。”木根嫂嚇了一跳。 “来,都坐下,別客气,你们好不容易来看我,肯定要吃好喝好噻。”张晓峰把红苕酒拿来给每个人碗里都倒了点。 “来来来,大家先走一个。”张晓峰端起碗, 眾人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有点甜,不辣嗓子,咽下去暖暖的。 “好酒!嫂子手艺真好,陈哥真有福气。”张晓峰竖起大拇指。 “你就夸吧。”木根嫂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那是当然,我家老婆子的手艺没得说。”陈木根难得见他说这些玩笑话。 --- 眾人开始动筷子吃菜。 小山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好吃!妈,这肉好香,比你做的好吃!” “你这臭小子,现在还嫌弃你妈做得不好了。”木根嫂又给他夹了块鱼,“那你以后就別吃我做的饭菜了。” 小云也夹了一条竹虫,咬了一口,咔嚓响。 “哥哥,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小山也夹了一条,嚼得嘎嘣响,连连点头。 木根嫂夹了一块鱼,尝了尝,点点头。“张兄弟,你这鱼做得太好了,真的是一绝啊。” “那是。”张晓峰也不谦虚,“我这手艺,一般人学不来。” 陆青雪在旁边笑,给他夹了块腊肉。“你就吹吧。” “这可不是吹的哈,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地摆在你们面前的,好不。”张晓峰喝了一口酒爭辩道。 陈木根夹了一筷子野菜,嚼了嚼。“这野菜也能做得这么好吃,真没吹牛,確实有本事。” “那可是我家青雪挖的。”张晓峰看了陆青雪一眼,“她现在挖野菜,比我厉害多了。” 陆青雪脸红了。“哪有,你净瞎说。” 木根嫂看著他们俩,笑了。“你们两口子,真幸福!” 陆青雪脸更红了,低下头吃饭。 ---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陈木根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张兄弟,你不知道,你说你要进深山,你嫂子天天在家念叨。”他放下筷子,“求神拜佛,把满天神佛都请了个遍,保佑你进山顺顺利利,平安回来。” 木根嫂瞪了他一眼。“你念叨得还少?不知道谁没事就在院子里转圈,转得我头晕。” “我担心我兄弟不对吗?”陈木根笑了。 张晓峰心里一热,端起碗。 “陈哥,嫂子,这碗酒我敬你。让你们担心了。” 陈木根和木根嫂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晓峰又敬了陈木根一碗。“陈哥,谢谢你们来看我。” “说这些干啥?”陈木根跟他碰了一下,“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 小山和小云吃得满嘴是油,小肚子都鼓起来了。小云打了个饱嗝,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吃饱了?”陆青雪笑著问。 “饱了。”小云摸摸肚子,“张叔做的饭真好吃。” “那以后再来,再给你们做没吃过的。”张晓峰摸摸她的头。 小山还在啃骨头,啃得津津有味,满手是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木根嫂给他擦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妈,这肉太好吃了。”小山含含糊糊地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陆青雪看见了,给她夹了块腊肉。“木根嫂,你也吃,別放筷子。” “哎,吃,吃。”木根嫂夹起腊肉放进嘴里。 --- 吃完饭,陆青雪去烧水泡茶,木根嫂帮忙收拾碗筷。两个女人在灶屋里忙活,有说有笑的。 张晓峰和陈木根坐在坝子上休息。 --- 茶泡好了,陆青雪端上来。眾人围坐在灶边,喝著茶,说著话。 木根嫂看著陆青雪,忽然说:“青雪,你跟张兄弟,啥时候要个娃儿?” 陆青雪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嫂子……”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木根嫂笑了,“你们这该要个娃儿了。” 张晓峰也笑了,看了陆青雪一眼。“快了快了,不急。” 陆青雪更不好意思了,掐了他一下。 眾人都笑了,笑声在灶屋里迴荡。 --- 两个娃儿困了,小云趴在木根嫂腿上,小山靠著陈木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该回去了。”陈木根站起来,“天不早了。” “就在这住下吧,打地铺將就一下。”张晓峰说,“明天再走。” “不了不了。”木根嫂把小云抱起来,“家里还有猪要喂,鸡要关。不回去不行。” 张晓峰也不再留。“那行,我送你们。” 他从屋里拿出个口袋,装了些熊肉乾,又拿了几节香肠,塞到陈木根手里。 “拿著,给娃儿吃。” “这……”陈木根要推。 “別推。”张晓峰按住他的手,“咱们是兄弟,不说这些。” “张兄弟……” “回去吧,路上小心。” --- 张晓峰和陆青雪送他们到坝子边上。 陈木根背著背篓,木根嫂抱著小云,小山拉著妈妈的衣角,一家四口慢慢走下山路。 “张叔再见!陆姨再见!”小山回头喊了一声。 “再见!下次再来耍!”张晓峰挥挥手。 小云也醒了,趴在妈妈肩上,朝他们挥了挥小手。 一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里。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他们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第138章 恩深情重·举家来谢 送走陈木根一家后,山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张晓峰和陆青雪的日子又回到之前的节奏——早上睡到自然醒,吃了饭就去溪边钓鱼,下午回来收拾收拾,晚上早早歇下。 这天下午,张晓峰正蹲在坝子上劈柴。斧头一起一落,“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松木就应声裂成两半。 黑虎趴在旁边,眯著眼打盹,尾巴偶尔动一下。墨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估计又去林子里追兔子了。 陆青雪正在灶屋里忙活,最近手艺见长,做的饭菜越来越有味道。 “晓峰——”陆青雪突然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锅铲,“想吃点啥?” “隨便,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吃。”张晓峰头也不抬,又是一斧头下去,“咔嚓”一声。 “就会说些好听的。”陆青雪笑著缩回去,灶屋里又响起了锅铲声,还有油下锅的“刺啦”声,香味更浓了。 就在这时,山路那边传来人声,听声音还不止一个人,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子的声音。 “青雪,来人了。”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往山路那边张望。 陆青雪从灶屋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著,眯著眼往山路方向看。“是谁来了?” 刚说完,山路转角处首先出现的是刘副厂长。 他今天穿得正式——深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油,精神抖擞的,跟上次来的时候那副憔悴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晓峰兄弟!”刘副厂长老远就挥手跟张晓峰打著招呼,声音洪亮,在山里迴荡。 紧接著是一个中年女人。穿著藏青色的列寧装,头髮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別著,乾乾净净的。面容清秀,眉眼温柔,斯斯文文的。手里牵著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在灰扑扑的山林里格外显眼。 最后出现的是一个少年。高高瘦瘦的,穿著一身蓝色的学生装,带著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还不错。 不一会几人就来到土坝空地上,刘副厂长连忙介绍道:“这是我爱人,赵秀英。”他指了指中年女人,又低头看看身边的小女孩,“这是我小女儿,刘小燕。”最后把少年拉到跟前,“这是犬子,刘志远。” 赵秀英走过来,微微欠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很有礼数。“张晓峰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家志远……” 她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声音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嫂子不用这样。”张晓峰连忙摆手,“病好了是好事,应该高兴才对。” 刘志远站在旁边,看著张晓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眼睛里满是感激。 刘副厂长看了儿子一眼,声音低沉却坚定。 “志远,过来。” 刘志远走到刘副厂长身边。 “跪下。”刘副厂长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很沉,不容置疑。 刘志远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张晓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架在他腋下,死死托住,不让他跪下去。“刘厂长,你这是干啥?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晓峰兄弟!”刘副厂长声音提高了,眼眶也红了,“这一跪,你受得起!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没有你,他这条命就没了。他这一辈子都不能忘了你救命之恩。单独猎杀黑熊,大家都知道,那是要拿命去换的。” “刘厂长,你这不是折我的寿吗?”张晓峰紧紧扶著刘志远的胳膊,手上用了力,“当初我是被你作为一位父亲的那父爱打动,加上咱们不是朋友吗?我愿意帮你这个忙。你唱这齣,我可要生气了。” 赵秀英还在旁边抹眼泪,见状连忙哽咽著说:“志远,听你张叔的话,那就不跪了。但你这一辈子都要记著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不能忘。” 刘志远抬起头,看著张晓峰,眼圈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张叔……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你的大恩我这一生都会铭记於心。”他声音有些抖,但说得很认真。 张晓峰拍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好了,我也就比你大个一两岁,叫我叔还挺不习惯的。病好了就好,以后好好念书,等以后有出息当大官了,叔我找你办事,別推辞就行。我可不跟你客气。” 刘志远使劲点点头,眼镜都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那不能,张叔的事我肯定当成自己的事来办。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张叔开口,我一定尽力。” 小女儿刘小燕站在妈妈身边,仰著头看看哥哥,又看了看张晓峰,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小声问:“妈妈,这位大哥哥看起来跟哥哥一样大,为什么哥哥要叫叔?叔叔不都是鬍子叔叔吗?他没有鬍子呀。” 眾人一听,都哈哈大笑,连赵秀英也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蹲下来搂著女儿。 给她解释道。“因为张叔跟你爸爸是朋友,他们是一辈的,所以你们要叫叔叔,这跟年龄大小没关係。你爸爸的朋友,你能叫哥哥吗?那不是乱了辈分?” 刘小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张晓峰,甜甜地叫了一声:“张叔叔好!” 张晓峰这时也赶紧招呼眾人。“都別站著了,快进屋坐!外头冷,屋里烧了木炭,都进屋烤火。” 灶屋里陆青雪已把方桌收拾得乾乾净净,凳子摆好,暖水瓶提上来,又从碗柜里拿出几个乾净杯子,一人倒了一杯开水。 “嫂子,来坐这儿。”陆青雪拉著赵秀英的手,让她坐在灰篓边的位置,那是灶屋里最暖和的地方。 赵秀英一边客气回应一边四处打量著灶屋。 灶台上方掛满了腊肉、香肠和小野猪,一排一排的,油光发亮,看著就喜人。还掛著几个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墙角码著两个醃菜大罈子,黑褐色的釉面,旁边还有一堆萝卜,堆得整整齐齐的。 “你们这山里是真的不缺肉啊。”赵秀英感嘆道,眼里带著羡慕,“我们城里每个月就那么点定量,一家五口,一个月才三斤肉。一个月都吃不上几次肉,关键是很多时候有钱有票都买不到,排半天队到你跟前就没了。” “嫂子说笑了。”张晓峰开口说道,“山里人,就是靠山吃山。这也就是运气好,加上刘厂长派了那么多人,把附近的野猪群清理了一遍,这段时间才不缺这些。你不知道,运气不好的时候,我连续饿了好几天都好几次,那日子才叫难熬。更何况打猎风险太大,你看我们附近村里的人,都没有敢进山的,有的不信邪,进来就没出去,所以这碗饭不好吃啊!” “那可不。”刘副厂长在旁边坐下,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我们厂的採购长期下乡收购计划外的物资,像这样的野货,基本上都是一两只兔子野鸡什么的。基本没什么大货,也就是爱国搭上晓峰兄弟这线,这几个月我们厂才能经常见到大货。你是不知道,其他厂的来看见我们厂食堂的肉菜,都羡慕得要死。” 张晓峰把掛著的熊肉乾取了满满一大盘出来,摆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刘厂长,嫂子,尝尝。这就是这次打的那头大黑熊,我把它肉给做成了肉乾带了回来。这玩意儿嚼著香,越嚼越有味。” 刘副厂长拿起一块熊肉乾,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东西!这味道,比买的那些牛肉乾都好吃。又香又有嚼劲,下酒一绝。” 赵秀英也尝了一小块,细细地嚼著,点点头。“確实比买的牛肉乾好吃。麻辣鲜香,嚼著有劲道。” 刘小燕坐在妈妈腿上,小手抓了一块肉乾,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小松鼠似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有味哦……妈妈,比上次爸爸带回来的牛肉乾还好吃!” 陆青雪又去拿了些野枣子出来,是这些天张晓峰钓鱼,陆青雪无聊时在不远处发现几棵野枣树摘的。 陆青雪抓了一把,递给刘小燕。“小燕,吃枣子,甜得很。” 刘小燕接过来,咬了一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阿姨!真甜!” 眾人说了一会儿话,刘副厂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到张晓峰面前。 “晓峰同志,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有两千块钱。你拿著。是我们一家人的一点心意,你千万別推辞。” 灶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灰篓里的木炭都噼啪响了一声。 两千块。这年头,可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好几年才能攒这么多。张晓峰看著那个红纸包,没有接。 “刘厂长,这不合適吧。” “晓峰兄弟,这你必须拿著。”刘副厂长把红纸包往他手里塞,“我知道救命之恩根本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命是无价的。但我又想不到怎么感谢你,所以你必须收下,这样我们一家心里好受点。以后但凡有什么事,儘管开口,即使我不能办的,也会想尽办法给你办。” “刘厂长,我……” “收下!”刘副厂长的声音又提高了,眼眶红了,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不认我这老大哥。那你就当我没来过,我这就走。”他说著就要站起来,椅子都响了。 张晓峰看了看刘副厂长,又看了看赵秀英和刘志远,三双眼睛都看著他,满是期待和感激。 他也不再推辞,收了红包,交给了陆青雪。陆青雪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这就对了嘛。”刘副厂长这才坐下,脸上有了笑,“咱们是兄弟,不说两家话。” 第139章 欢聚一堂·宴饮山家 “刘厂长,嫂子,中午想吃点什么?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得好好招待你们。”张晓峰搓著手说道。 “你看著办就行!”刘副厂长摆摆手,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你的手艺,做什么都好吃,別说上次你那烤乳猪真的是一绝,现在想起来都还想流口水。” “那好,今天我们就搞条烤乳猪吃。”张晓峰站起来,擼起袖子,“青雪,你去把腊肉切点炒盘蒜苗炒肉,香肠切一盘。对了,前几天挖的还有折耳根,凉拌一个。再炒个野菜。” “好嘞。”陆青雪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忙活,系上围裙,开始从房樑上取腊肉香肠。 “嫂子。”张晓峰对赵秀英说,“你帮青雪打打下手。” 赵秀英笑了。“行,好久没烧柴火灶了,看手生了没有。现在在家都是烧煤炉子,这柴火灶还是我没结婚的时候烧过,都多少年了。” 她跟著陆青雪去了灶台边,捲起袖子开始干活,动作还利索。 两个女人一边忙活一边说话,很快就熟络了,嘰嘰喳喳的,跟认识了好久似的,聊得热火朝天。 张晓峰从房樑上取了一条二十来斤的小野猪,油亮亮的,拿到沁水盪边清洗乾净。又用佐料里里外外抹了一遍。 然后拿到院坝前几天搭的炕灶架起准备开烤。 又进屋拿来木炭生火,待木炭烧得红彤彤的时候,烤猪开始滋滋发响,油滴下来在碳火上溅起一阵青烟,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满院子都是。 刘志远和刘小燕看著新奇,蠢蠢欲动的样子,在烤架旁边转来转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只滋滋冒油的小野猪,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张晓峰又刷了油和佐料后,就让这两兄妹操作。“志远,你来转,慢点转,让火烤得均匀。小燕,你看著,別让哥哥转太快了。” 刘志远小心翼翼地转动著树枝,刘小燕在旁边指挥。“哥哥,你转慢点!张叔叔说要慢点!”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笑声在坝子上迴荡。 张晓峰跟刘副厂长在一旁聊起天来。两人坐在门槛上,看著远处的山。 张晓峰递了根烟过去。刘副厂长接过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 “志远从小身体就不好。”刘副厂长看著远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妈妈生他的时候难產,他生下来就比別的孩子瘦小。这些年,我们没少往医院跑。” 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咳了两声。 “这次医生说,是胆管堵了,胆汁排不出去,再拖下去,肝臟就会坏死。西医要用的那种药,是进口的,到处都买不到。我託了好多人,省城、市里、县里,跑遍了都没有。后来托人在省里找到位很大名气的老中医,说能治,当时我还高兴了一场,差点没跪下来磕头。但得用新鲜熊胆做药引……”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然后我没法就来找你了。”他看了张晓峰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西药是国外的,想不起办法,但熊我听说我们这里有……这也是唯一的希望……所以我……” “事情已经过去了。”张晓峰点点头,“志远也好了,你就不要再纠结这个了。看他现在多精神。” “实际上,你答应我之后,回去后我很矛盾,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刘副厂长摆摆手,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我太知道独自一人猎杀熊的风险了……那纯粹是让你去送死啊……有好几次我都想来找你让你別去了……可……可我实在捨不得志远……” 他说不下去了,別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菸头夹在手指间,烧到了指缝都没觉著。 张晓峰沉默了好一会儿,看著远处的山峦。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老刘,你是个好父亲。我没有怪你!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刘副厂长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把菸头丟地上,在石头上碾了碾,碾得粉碎。 “好,不说了,好好喝一杯。今天不醉不归。” 灶台那边,陆青雪和赵秀英忙得热火朝天。两个女人配合默契,锅碗瓢盆叮噹响,跟奏乐似的。 “嫂子,你这刀工真好。”陆青雪看著赵秀英切菜,佩服地说,眼睛都看直了,“切得又细又匀,我切的就粗一根细一根的,难看得很。” “在家练出来的。”赵秀英笑了,手上不停,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跟头髮丝似的,“志远从小身体不好,吃不下饭,我就变著法子给他做吃的。切细点,切好看点,他能多吃两口。这些年,別的本事没有,就练了这把刀工。” “当妈的都不容易。”陆青雪感嘆道,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一下子就旺了起来。 “可不是。”赵秀英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们也该要个娃儿了。女人啊,有了娃儿才完整。” 陆青雪脸红了,低下头切菜,刀都慢了。“快了快了……” 赵秀英笑了,没再追问,手上继续切菜。 坝子上,烤乳猪的香味越来越浓。猪皮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的。 刘志远小心翼翼地转著树枝,额头都冒汗了,手也有些酸,但还是坚持著。 “张叔,你看好了没有?我手都酸了。”他回头喊。 张晓峰走过去看了看,用刀尖在猪腿上扎了一下,看了看。“快差不多了,再烤一会儿,让皮再脆一点。再坚持一下。” 刘小燕蹲在旁边,盯著那只乳猪,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小嘴吧唧吧唧的。“张叔叔,好香啊,我肚子都叫了。咕嚕咕嚕的。” 张晓峰笑了。“马上就好了。” 又烤了十来分钟,张晓峰终於说“好了”。刘志远如释重负地鬆开手,甩了甩酸痛的胳膊,长出一口气。 张晓峰把烤乳猪拿到案板上,一刀切开,“咔嚓”一声,皮裂开来,热气冒出来,一团白雾腾起,汁水直往外冒。那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端过去!”他把切好的烤乳猪装在大盆子里,递给刘志远。刘志远双手接著,小心翼翼端到桌子上。 菜已经摆了一大桌。野蒜苗炒腊肉、香肠片、凉拌折耳根、炒野菜、蛋花汤。再加上烤好的乳猪,摆在中间,满满一大桌菜。 “来来来,都坐下。”张晓峰招呼大家,“嫂子,你也坐,別忙活了。” 眾人围著方桌坐下。刘小燕坐在妈妈腿上,眼睛盯著那盘烤乳猪,小手已经伸过去了,馋得不行。 “小燕,等等,等张叔叔来了再吃。”赵秀英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张晓峰把红苕酒拿来,给刘副厂长和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陆青雪和赵秀英倒了点。“嫂子也尝尝,这是木根嫂酿的,有点甜,不辣嗓子。” “那我尝尝。”赵秀英端起碗抿了一口,“嗯,好喝!有点甜甜的。” “来,大家先走一个。”张晓峰端起碗。 眾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老刘,这碗酒,欢迎你们一家来山里做客。”张晓峰说,“山里头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你们別嫌弃。” “嫌弃?”刘副厂长一口乾了半碗,辣得嘶了一声,“你这一桌这比城里的大馆子都强。” 赵秀英也尝了一块烤乳猪,外皮酥脆,满嘴都是香味,眼睛亮了。“確实好吃!怪不得老刘回去老念叨。” “嫂子好吃就多吃点,別见外。”张晓峰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 刘志远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好吃!张叔,这肉好香,怎么比我们家做的要好吃些?” “这也是野猪肉,跟你们城里买的猪肉不一样。”张晓峰又给他夹了一块烤乳猪,“多吃点,长身体的时候。” “谢谢张叔。”刘志远低著头,大口吃著。 陆青雪看见了,给他夹了野菜。“志远,吃点菜。这野菜也是好东西,清火的。” “谢谢陆姨。”刘志远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 刘小燕吃得满嘴是油,小脸蛋上沾了好几道油印子,鼻尖上也有,小手抓著一根骨头,啃得有滋有味。 “小燕,好吃不?”张晓峰笑著问。 “好吃!”刘小燕使劲点头,嘴里含含糊糊的,“张叔叔,你做的饭真好吃!我以后还要来!天天来!” “行,以后想来就让你爸爸带你来,张叔叔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做什么。”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刘副厂长喝得脸红红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拉著张晓峰的手不放。 张晓峰给他倒了碗酒。“老刘,都过去了。別想了。” “是啊,都过去了。”刘副厂长端起碗,跟张晓峰碰了一下,酒洒出来一些,“这碗酒,我敬你。” 两人干了。 赵秀英也端著碗站起来,眼圈又红了。“晓峰,嫂子也敬你一杯。你的大恩,我们一家这辈子忘不了。” “嫂子快坐下喝。”张晓峰赶紧站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人碰了一下,都抿了一口。 刘志远接著也端著碗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张叔,我也敬你一杯。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到。” “好!”张晓峰跟他碰了一下,“有你这句话,叔就高兴了。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將来有出息了,叔也跟著沾光。” “嗯!”刘志远使劲点头,一口乾了碗里的酒,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脸更红了。 眾人都笑了,笑声在灶屋里迴荡。 刘小燕吃饱了,趴在妈妈腿上,眯著眼,昏昏欲睡的,小嘴还吧唧吧唧的。 赵秀英轻轻拍著她的背,哼著摇篮曲,声音低低的。 “嫂子,让她去床上睡吧。”陆青雪站起来说道。 “不用不用。”赵秀英摇摇头,“就让她趴一会儿就行。我们该回去了,天不早了。” “急什么?”张晓峰说,“难得来一趟,明天再走。” 刘副厂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那就再坐坐,天黑前走。” 赵秀英把小燕抱到臥房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姑娘翻了个身,抱著被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著。 回到灶屋,陆青雪又去烧水泡茶。赵秀英帮忙收拾碗筷,两个女人在灶台边忙活,有说有笑的,跟亲姐妹似的。 张晓峰和刘副厂长坐在灶边,一人一碗茶,慢慢喝著。 “老刘,志远的病,现在算是彻底好了?”张晓峰问。 “好了。”刘副厂长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老中医说,胆管通了,胆汁能正常排了,肝臟也在慢慢恢復。再吃几副药巩固巩固,就没事了。” “那就好。”张晓峰鬆了口气。 “晓峰你不知道,老中医拿到熊胆的时候,手都在抖,说这么好的熊胆,他几十年都没见过。” 张晓峰笑了。“那熊確实大。” 茶泡好了,陆青雪端上来。 四个大人围坐在灰篓旁,喝著茶,说著话。 赵秀英看著陆青雪,忽然说:“青雪,你跟晓峰,啥时候要个娃儿?我看你们这日子,也该添个孩子了。” 陆青雪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都不知道放哪儿。“嫂子……”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赵秀英笑了,拉著她的手,“你们这日子过得这么好,早点要娃。趁年轻,身体好,多生几个。。” 张晓峰也笑了,看了陆青雪一眼。“我正在努力中,快了快了。” 陆青雪更不好意思了,掐了他一下。“你瞎说啥?” 眾人都笑了,笑声在灶屋里迴荡,连黑虎都抬起头看了看。 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趴在门口,歪著头看屋里的人,尾巴摇了摇。 刘小燕睡醒了,揉著眼睛从臥房那边跑了过来,头髮乱糟糟的,羊角辫歪了一边,脸上还有枕头印。“妈妈,我饿了。” “你刚才不是吃饱了吗?”赵秀英笑了,把她抱起来,用手指梳了梳,给她扎好辫子。 “我又饿了。”刘小燕理直气壮地说,眼睛又看向桌上剩的烤乳猪,还舔了舔嘴唇。 张晓峰笑了,撕了一条瘦肉,递给她。“给,吃吧。” 刘小燕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又鼓起来了,含含糊糊地说:“张叔叔真好。” 太阳偏西了,光线暗下来,张晓峰看了看表,快五点了。 “老刘,吃了晚饭再走,我再去弄两个菜。很快的。” “不了不了。”刘副厂长站起来,“该回去了,天不早了。路不好走,天黑前得赶到公社,下次再来。” 赵秀英也站起来,去叫小燕。“小燕,走了,回家了。跟张叔叔再见。” “我不想走……”刘小燕撅著嘴,抱著张晓峰给的熊肉乾不肯撒手,“我要在张叔叔家玩……这里好玩……” “听话,下次再来。”赵秀英把她抱起来,接过肉乾放进她口袋里。 刘小燕趴在她肩上,朝张晓峰挥挥小手。“张叔叔再见!陆阿姨再见!我下次还要来!” “再见!下次再来耍!”张晓峰挥挥手,“我给你们准备好吃的。” 刘志远跟在后面,走到坝子边上,回头深深鞠了一躬。“张叔,陆姨,谢谢你们。我走了。” “路上小心。”张晓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念书。” 一家人沿著山路慢慢走远了。刘小燕趴在妈妈肩上,还在回头看,小手一直挥著。 张晓峰和陆青雪站在坝子上,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第140章 踏雪寻狐·智布绳套 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山里都仿佛已经能闻到年味了。 张晓峰和陆青雪坐在灶屋里,围著灰篓烤火。 外头飘著小雪,细碎的雪花从天上洒下来,落在土坝子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茫茫的。墨墨和黑虎也趴在灰篓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正眯著眼打盹。 “晓峰,你说咱们去杭城,需要带些什么东西啊?”陆青雪一边织著毛衣一边问,手上的针走得不快不慢。 张晓峰没吭声,眉头皱著,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晓峰?”陆青雪推了他一下。 “啊?”张晓峰迴过神来,“怎么了?” “我问你,去杭城需要带些什么东西。”陆青雪看著他,“你在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没听见。魂丟了?” 张晓峰用树枝掏了掏灰篓,拨了拨炭火,嘆了口气。“哦!我在想,你大嫂和豆豆的礼物,应该怎么准备。” 陆青雪愣了一下。“熊皮袄、狼皮袄、熊肉乾、熊掌……他俩隨便准备点就行……还需要怎么准备?” “那怎么行?”张晓峰打断她,把树枝往地上一丟,“你爸妈和哥弟都有皮袄了,你大嫂和豆豆的怎么能隨便呢?一家人,厚此薄彼,不好。你大嫂心里就算不说,也会多想。” “是啊!我大嫂那人……”陆青雪开口了,又停住了,手里织毛衣的动作也停了,针悬在半空中。 “咋了?” “大嫂真的是个好脾气的人。”陆青雪说,语气里带著感激,“她嫁到我们家十年,从来没跟任何人红过脸,上上下下都处得好。我哥那人脾气暴得很,嗓门大,动不动就发火,可遇到大嫂那样的有脾气也发不出来,自己憋回去。”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晓峰点点头。“这么好的大嫂,还真的得好好准备点。” 陆青雪说:“是啊!她这么好,我们不能马虎。” “那送点啥好呢?”张晓峰挠挠头,头髮都抓乱了,“山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除了皮子,就是山货这些。” 陆青雪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凑过来,脸蛋差点贴到张晓峰脸上。“晓峰,何必纠结这些?山里嘛,毛皮肯定就是最好的礼物噻。城里人稀罕这个。山里有没有那种既漂亮可爱又不危险的动物毛皮啊?” 张晓峰一愣。“你说啥?” “我说,山里有没有那种毛皮好看的、捕猎又不凶险的小动物?”陆青雪凑得更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你想想,要是能弄到漂亮的毛皮,给大嫂也做件漂亮的皮袄,一家人都是皮袄,多体面。至於豆豆,到时做个帽子围脖什么的就行了,小孩长得太快,做成袄子不划算,穿一年就小了。浪费好东西。” 张晓峰挠挠头,皱著眉头想了想。“我想想,山里毛皮好看的动物倒是有不少……狐狸、貂、猞猁……猞猁太凶,貂太小不好找。” 张晓峰一拍大腿,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毛狗!我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毛狗?那是啥?”陆青雪好奇地问,歪著头看他。 “就是赤狐,咱们当地叫毛狗。”张晓峰站起来,在灶屋里转圈,脚步都有些急促,踩得地面咚咚响,“那东西的皮子值钱,又没什么凶险。我以前还去找过几次准备打了卖皮子,可那傢伙机灵得很,每次都失败了,我现在都还感觉那傢伙当时像是在戏弄我一样。” “啊!那么难打啊!”陆青雪刚激情满满的心情一下就失落下来,手里的毛衣都放下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猎经。”张晓峰从怀里掏出那本猎经,“你看,这上面专门有讲怎么捉毛狗。下套、设陷阱、用诱饵,写得清清楚楚。以前我不懂这些,只会傻追,现在可不一样了。” “真的能行?”陆青雪半信半疑,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太懂。 “嗯。”张晓峰点点头,合上书,把书揣回怀里,“绝对能成。书上说的法子,都是几十代人传下来的,错不了。” “那太好了!”陆青雪刚露出笑容,又收了回去,眉头皱起来,“晓峰,你实话告诉我——你去打毛狗到底有没有危险?若有危险,你不许去。我可不想再担心受怕了。” 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打毛狗哪有什么危险?墨墨都能单杀它。” “真的?” “真的。”张晓峰拍拍她的背,手在她背上顺了顺,“要是黑虎去,能咬死一群。更何况是我这样猎熊杀豹的高手。还会怕一只狐狸?” 陆青雪靠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净吹牛,你就知道吹。” “我没吹好不。”张晓峰说,声音里带著笑,“不信你让墨墨和黑虎一起上,我空手两下就能解决它们两个。你信不信?” 墨墨和黑虎像是听懂了似的,齐齐站起来,朝张晓峰一个劲狂吠。“汪汪汪!”叫声又急又响,在灶屋里迴荡,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墨墨和黑虎看来很不服气哦……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陆青雪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捂著肚子。 “靠,你两要翻天了迈?敢拆我的台,不服单挑啊!”张晓峰指著两条狗,佯怒道,眼睛瞪得溜圆。 墨墨和黑虎叫得更欢了,尾巴却摇得呼呼响,在灶屋里转圈。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起来了。 外头的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肺里都凉颼颼的。 他把猎刀別在腰上,试试鬆紧,紧了紧皮带。背上弩和箭袋,箭袋里装了二十支竹箭,箭头磨得尖尖的。这次就没带枪了,用不著,打狐狸用枪会破坏皮毛,一枪下去皮子上就是一个洞。 “墨墨,走了。”他在门口喊了一声。 墨墨从灶屋里窜出来,精神抖擞,尾巴摇得呼呼响,在坝子上转了好几圈。 据猎经记载,毛狗的窝一般在向阳山坡的树根下或者石头缝里,背风向阳,乾燥通风。捉狐狸最好的办法是用活饵引诱,这傢伙还生性多疑,光用死物它不上当。 还要在它的必经之路上多设几个套,要有明有暗,明面上的套让它看见,它就会绕道走,结果就踩中暗处的套。这就是利用它多疑精明的性格——野兽始终是野兽,永远也斗不过精明的猎人。猎经上这句话,张晓峰记得最牢。 张晓峰首先得找到它们的踪跡。 --- 从木屋往北走,翻过两道山樑,就是一片向阳的山坡。张晓峰以前在这里见过毛狗的踪跡。现在刚好下了雪,雪地上会留有脚印,顺著脚印就能找到毛狗的活动范围,省了不少功夫。 山坡上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丛枯草露出雪面,在风里瑟瑟发抖。 张晓峰蹲下来,在地上仔细寻找,眼睛贴著雪地。 “有了。”他看著雪地上的一串脚印,大小跟墨墨的爪子差不多,但形状不一样,更尖更细。 张晓峰把手放在脚印上比了比,又把墨墨的头按到脚印上,“墨墨,嗅一下,这就是毛狗的脚印,跟上。” 墨墨低头嗅了嗅,鼻子一耸一耸的,然后又抬起头,向四周嗅了嗅,辨了辨方向,往一个方向追去。 张晓峰跟著墨墨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又发现了更多的脚印,大大小小的,有好几只,交错在一起。 “这里怕是有一窝吧。”张晓峰低声说,心里有些高兴,嘴角都翘起来了。 墨墨也凑过来又闻了闻,鼻子一耸一耸的,尾巴摇了摇。又往前跑去,跑几步回头看一眼,等张晓峰跟上。 张晓峰跟著墨墨,穿过一片杂木林,到了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条上掛著雪。 灌木丛后面是一个小土坡,土坡上有个石头洞,洞口不大,被灌木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窝在这里了。”张晓峰蹲下来,远远地看著那个洞,不敢靠太近,怕留下气味,“既然找著了,这环境,看来用不著用活饵引诱了。等它们出来觅食的时候下手就行。” 他带著墨墨退到远处,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靠著一棵大松树。掏出肉乾慢慢嚼著,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 墨墨趴在他脚边,一边啃著肉乾,一边竖著耳朵,听著周围的动静,耳朵转来转去。 ---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 等待是漫长的。张晓峰时不时站起来,活动活动快要冻僵的腿,跺跺脚,搓搓手。 实在是太冷了,受不了。 最后张晓峰还是选好了几个位置——把绳套一个一个下好,有的用树叶和雪盖住,偽装得天衣无缝,跟周围一模一样;有的直接摆到明面上,不做任何掩饰,就那么明晃晃地搁著。 直到下了十七八个绳套,手都冻麻了,才停下来。 但现在手上只有肉乾这种诱饵,不是活物,没办法,將就用。 每个绳套附近隨意撒在雪地上,红褐色的肉乾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行了。”张晓峰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腰都酸了,“明天早上来看。实在不行就捉几只兔子野鸡来,用活物引诱。” 他又检查了一遍绳套,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確认没问题了,才带著墨墨往回走。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灶屋的灯亮著,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陆青雪坐在灶屋里等他,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温著饭菜。 “回来了?吃饭了没?怎么样?”她一连串地问,站起来帮他拍身上的雪。 “就吃了几口肉乾。”张晓峰洗了手,坐到桌边,手伸到灰篓上烤著,手指慢慢有了知觉,“洞是找到了,绳套已经布置好了,明天再去看,估计套到的机率不大。” 陆青雪把饭菜端上来,腊肉炒蒜苗,炒野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那怎么办?”她问,给他盛了碗饭。 “不行的话,明天先去捉只野鸡野兔去。”张晓峰夹了一筷子菜,扒了口饭,嚼得香,“用活物引诱它们出来。死的它不吃,活的它总该动心了吧?”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问,只是给他碗里夹菜。 --- 第141章 捕狐裁裘·岁末情深 接下来的几天,张晓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第一天去看,绳套全是空的。边沿的诱饵倒是被吃了一些,可狐狸没深入,只在旁边转了几圈就走了。 “这傢伙太精明了。”张晓峰蹲在雪地上,仔细看著那些脚印,用手指顺著脚印走了一遍,“它走到套子跟前就停了,绕了一圈走了。肯定是闻到了生人味。猎经上说,狐狸的鼻子比狗还灵,隔几十米就能闻出来。” 看来还是要活物引诱。我就不相信有活物它们还经受得住那诱惑。 张晓峰把套子重新下了一遍,这次他戴上了兔皮手套,把气味降到最低。又把捉的一只兔子用细麻绳拴著腿,套在附近的灌木上,兔子在雪地里四处蹦躂,留下一串脚印。 第二天再去看,套子被触发了两个,可什么都没有。兔子还在,只不过被冻死了,硬邦邦的。张晓峰也没动这兔子,继续把刚抓的一只兔子用解下的绳子套好,拴在灌木上。 张晓峰又做了几个小套子,沿著兽径多布了几处,带著墨墨回家去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下来,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 --- 第三天,终於有了收穫。 张晓峰远远就看见一个绳套上有东西在挣扎,在雪地里翻来滚去,扬起一片雪雾,雪沫子飞得到处都是。 张晓峰加快脚步跑过去一看——一只红褐色的毛狗,被套住了一条后腿,正拼命地想挣脱,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又咬又抓,雪地上刨出了好几道深沟,雪底下都露出黑土了。 看见人来了,毛狗更慌了,叫声更急了,拼命往灌木丛里钻,可绳子勒得紧紧的,跑不掉。 “终於套著了!”张晓峰高兴了,跑过去按住它,一只手掐住它的脖子,膝盖压住它的身子。 墨墨在旁边叫唤,跃跃欲试,往前冲了两步,被张晓峰喝住了。“別动!退后!用不著你。” 这只毛狗看著跟墨墨大小差不多,毛色红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尾巴又长又粗,尾尖是白色的,像一把刷子,蓬鬆鬆的。 张晓峰手起刀落,毛狗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再把它的腿从套子里解出来,放进背篓里。 张晓峰又將一只活野鸡绑上,两只死兔子仍然没有去管,摆在原处。“明天再来,这里肯定不止这一只,这傢伙一般都是一窝的,公母带崽,至少三四只。”他拍拍手上的雪,带著墨墨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哼起了小调。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回到木屋,陆青雪看见背篓里的毛狗,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打到了?”她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 “嗯。”张晓峰把毛狗从背篓里提出来,放在地上。 陆青雪蹲下来,看著那只毛狗,伸手摸了摸尾巴,又软又滑。 “它好漂亮。”陆青雪伸手想摸头,又缩回去了,有点怕。 “都死了,怕什么。”张晓峰笑了,拎起毛狗晃了晃,“等多捉两只再一起剥皮,凑够一家子,才好做衣裳。” 第四天,又套著一只。这只比昨天那只小一点,毛色也浅一些,是只母的。 第五天,套著两只,比前面两只都要小一圈,毛色发灰,毛还没长全,应该是今年的小狐狸,还没成年。 五天时间,套了四只毛狗。是一家子,公的母的加上两只小的,整整齐齐。 剥皮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划破了皮子,一刀一刀慢慢地来。皮子摊开,用盐和明矾抹匀,捲起来放著,放在阴凉处。 忙活了好几天,四张皮子终於硝好了。两张大的,毛色红褐,油光发亮,摸上去又软又滑。两张小的,毛色浅一些,但也好看,毛茸茸的。 --- “这两张大的和一张小的,给大嫂做皮袄。”张晓峰拿起一张大皮子在陆青雪身上比了比,“有剩的看能做什么,做个围脖也行。这张小的,就给豆豆做个帽子。狐狸皮帽子,戴上肯定可爱极了。” 陆青雪摸著那些皮子,爱不释手,一张一张地翻看,放在脸上蹭了蹭,滑溜溜的。“真好看。大嫂肯定喜欢。” “还有几天过年?”张晓峰问。 陆青雪算了算日子,掰著手指头。“腊月二十了,还有十天。” “那得抓紧了。”张晓峰站起来,“明天我去找木根嫂,让她把这皮袄也做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陆青雪说,“我也想木根嫂了。她那个人,说话逗得很。” “行。”张晓峰点点头,“明天一早去。顺便把给木根嫂的年礼带上。”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才露出一线光。空气冷得扎脸,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陆青雪背著一个背篓,里头装著一只二十斤的小野猪,用报纸包著。 张晓峰想了想,装了两只剥了皮的狐狸肉在自己背篓里。 这东西张晓峰可不吃,那骚味受不了。 带去看陈木根他们要不要,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他们可不会管这有没有骚味,再骚也是肉。 他们不要的话,就让他们送给村里缺粮的困难人家,也算是积德。 剩下两只留著给墨墨和黑虎吃生肉,狗子不嫌骚。 张晓峰又在背篓上方装上四张皮子,用报纸包好。 带著墨墨和黑虎出了门,墨墨跑在前面,黑虎跟在后面,两条狗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串脚印。 山路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咕嘰一声,泥水溅到裤腿上,冰凉冰凉的。两人走得小心,互相扶著,生怕滑倒,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下。 走了近两个小时,到了陈家沟。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忙。有的在杀年猪,猪叫声此起彼伏,尖叫声在山沟里迴荡;有的在做豆腐,石磨咕嚕咕嚕转,豆浆的香味飘出来;有的在扫尘,院子里堆著扫出来的垃圾,尘土飞扬。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村子上空飘著,混在了一起。 陈木根家的院门开著,院子里堆著木料和刨花,散发著松木的清香。 一条黄狗趴在那儿,看见墨墨和黑虎,夹著尾巴直接躲了进去,缩在墙角,叫都不敢叫了。 “陈哥!在家不?”张晓峰喊了一声。 陈木根从灶屋里出来,手里拿著把大勺子,围裙上沾著豆渣。“晓峰!青雪!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木根嫂也出来了,在围裙上擦著手,手上还有水。“哎呀,青雪也来了?快进屋坐。刚好我们在做活豆腐,刚出锅。” 眾人进了灶屋。木根嫂赶紧去倒水。 “木根嫂,这次又来麻烦你了。”张晓峰把皮子拿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展开。 木根嫂一看那几张皮子,眼睛亮了,伸手摸了摸。“毛狗皮!好东西啊!真漂亮!这毛色,油光水滑的。刚打的?” “嗯,前几天晓峰去进山打的。”陆青雪说,语气里带著得意,“把一家子全端了。” “张兄弟,你这本事硬是了得啊。”木根嫂摸著皮子,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这皮子硝得也好,软和。想做啥?” “还是上次那样。”张晓峰说,“做件皮袄,收腰、立领、开襟扣子。这次是给青雪大嫂做的。” “行。”木根嫂点点头,拿尺子比了比皮子的大小,“够做一件的。” “还给豆豆做个帽子。”张晓峰说,“小孩长得快,头围多少,青雪几个月没见到了,也不清楚,你估摸著做就行。做宽鬆点。” “估摸可不行。”木根嫂笑了,“做大了戴不了,做小了戴不上。得有尺寸。” 陆青雪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豆豆今年五岁,长得壮实,头比一般孩子大些。你按七八岁孩子偏大的尺寸做就行,应该差不多。小孩子,大点也能戴,小了就麻烦了。” “行。我做宽鬆点,大了总比小了好。里面还能塞棉花。”木根嫂把皮子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啥时候要?” “准备正月初十左右走,具体我看初五我到县里看能买到什么时候的票才知道。”张晓峰说。 木根嫂算了算日子。“还有十多天,来得及。你初五去县里回来来拿。保证给你全部做好,耽误不了你的事。” “每次来都麻烦你。”张晓峰不好意思地说,挠挠头。 陆青雪从背篓里拿出小野猪和两只毛狗,放在桌上。毛狗已经剥了皮,红彤彤的肉。“嫂子,这是给你们的年礼。別嫌弃。” 木根嫂看著那些东西,愣了一下。“你们这……上次给的那只野猪都还没有吃呢……这是毛狗肉?” “嫂子,你要是不吃这肉,就作为人情送给你们村里的困难户吧。”陆青雪拉著她的手。 “送什么啊,我们家自己都是困难户还送他们,这虽然有骚味,总比饿肚子强,再怎么说这也是肉。”木根嫂说道,嘆了口气,“你们坐著,我去做饭。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张晓峰站起来,“还得去公社再买点东西。下次再来。” “吃了再走吧,刚推的豆腐!热乎著呢!嫩得很。” “谢了木根哥,嫂子,真的有事,我们先走了。”张晓峰已经往门口走了,“皮袄就拜託你们了。” “放心,耽误不了。”陈木根送他们到门口,站在门槛上,“路上小心,路滑。” 两人出了陈家沟,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陈家沟,炊烟还在飘,鸡鸣狗吠,一片过年的气息。 第142章 愁礼难备·山行偶得 从陈家沟出来,两人沿著山路往回走。 陆青雪走在前头,张晓峰跟在后面,背著两个空背篓。 “青雪,小心点,路滑。”张晓峰喊了一声。 陆青雪放慢脚步,等张晓峰上来,然后挽住他的胳膊。 “晓峰,你刚才在木根嫂家,是不是因为怕她家粮食不够吃,才找藉口走的?”她侧过头看著他。 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倒是看出来了。” “我又不傻。”陆青雪白了他一眼,“木根嫂留咱们吃饭的时候,你就赶紧找藉口说有事要走,而且找的藉口还是去置办年货。我们的年货不是上次在县城都已经置办齐了的迈?” 张晓峰点点头,嘆了口气。“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木根哥家一年分到的粮食哪能够吃。咱们要是留下吃饭,他们心里肯定要犯愁——多两个人,就得从他们嘴里省。” “是啊。”陆青雪也嘆了口气,“上次他们来咱们家时,我就看小山和小云瘦得脸上都没肉。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造成的。” “哎!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张晓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脚下踩泥的声音,吧唧吧唧的。 “对了,晓峰。”陆青雪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咱们去杭州,至少要待一段时间吧?公社那边,你得去请个假吧!” 张晓峰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对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他拍了拍脑袋,站在原地不走了。 “我这护林员,虽说平时没人管,可真要一个月不在岗,必须得跟公社说一声。必定是在编人员,总要讲纪律的嘛!不然到时……” “那该怎么办?”陆青雪也停下来,看著他。 “还有一点很重要。”张晓峰挠挠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咱们俩还没去公社登记结婚呢。没那个红本本,咱们住招待所都成问题。” 陆青雪急忙紧张地道:“那……那该怎么办?咱们现在去登记?” “现在去也登记不了啊。”张晓峰又开始往前走,边走边想,“登记得要介绍信,我到时到林业站打个证明就是。可你的户口不在这里,这次去你家记得把这事办了,可到时你的城市户口就得跟我到这乡下来了,你介意吗?” “我们都这样了,你还问!”陆青雪脸一红,掐了他一下,“可我的户口本在我妈那里……怎么办啊?” “別急,別急。”张晓峰拍拍她的手,“去了再想想办法。”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张晓峰脑子里转得飞快,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走了好一会儿,张晓峰忽然开口了。 “青雪,你说,咱们去找周书记带点什么去送他?” “周书记?”陆青雪抬起头。 “嗯。”张晓峰点点头,“请假和办理结婚证都得找他批的,更何况我这工作也是靠周书记,所以年前都要去走走。” “嗯!这是应该的!”陆青雪想了想,“你准备送点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这不是正在想吗?”张晓峰说,“暂时还没有什么好的安排。” 陆青雪点点头。“不急慢慢想,反正送去的东西不能太显眼,又要特別。” “是啊。”张晓峰说,“不能太贵重,也不能太隨便。山里常见的,不值什么钱,但又有点新意。” 两人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自家山脚下。 --- 回到木屋,已经是下午了。 张晓峰把背篓放在灶屋门口,洗了手,就坐到灰篓前烤火。 陆青雪也坐下来,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这几天她赶工,要在初十前把毛衣织好,到时穿上回杭州。 “还在想送什么?”陆青雪一边织一边问,针走得飞快。 张晓峰没回答,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想不出来?”陆青雪看了他一眼。 “哎!真想不出来啊!伤神!”张晓峰把树枝一丟,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房梁。 陆青雪停下手中的针,想了想。“野味?熊肉乾?” “熊肉乾倒是可以。”张晓峰坐直了身子,“这东西稀罕。只送个一两斤,不算贵重,收著不烫手。” “那光送熊肉乾,太少了点吧?”陆青雪说,“一两斤东西,提著上门,不像样子。” “嗯。”张晓峰站起来,在灶屋里转圈,“凑个两三样,品种多点,分量一共有个十来斤就行。” “那还送点啥呢?”陆青雪问。 张晓峰站住,抬头看著房樑上掛著的东西。腊肉、香肠、小野猪、熊肉乾、狼肉乾……掛得满满当当的。 “小野猪不行,太显眼了。”他自言自语,“腊肉香肠也不行,不稀罕。” “竹虫呢?”陆青雪忽然说,“你不是说周书记喜欢小酌一杯吗?香酥竹虫下酒,最合適不过了。” 张晓峰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呀!竹虫!我怎么把这东西忘了!这东西竹林里到处都是,下酒到是一绝!” “那就定两样了——熊肉乾、竹虫。”陆青雪掰著手指头数,“还得来一样,这样就不单调了。” “还来一样……来什么呢?”张晓峰又皱起眉头,在灶屋里走来走去,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歪著头看他,不知道主人在干什么。 张晓峰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在这大冬天能弄到第三样东西来。 “算了算了,不想了。”张晓峰摆摆手,坐回椅子上,“明天我去把那些陷阱都走一遍,看看有没有收穫。顺便在路上想想,说不定就碰上了。” “那也只好这样了。”陆青雪点点头,继续织毛衣。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晓峰就起来了。 他穿上兔皮衣裤,带著墨墨,背上枪和背篓,出了门。 张晓峰先往牛家冲方向走。那边的陷阱最多。 山路难走,泥泞得很,一脚下去一个深坑。墨墨跑在前面,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尾巴上沾了一坨泥,甩来甩去的。 走了没多久,就到了第一个陷阱的位置。 张晓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坑口。偽装好好的,没动过。 “没货。”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走吧,下一个。” 第二个,空的。 第三个,空的。 第四个…… 一连看了十来个,全是空的。 “怪了。”张晓峰挠挠头,“难道这片林子野物都被前次捕杀野猪的动静太大,都赶到別处去了?” 墨墨蹲在旁边,歪著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继续往前走。又看了几个陷阱,还是空的。 走到第十八个陷阱的时候。 “有东西!但坏了!不能吃了!”他加快脚步,跑过去。 只见坑底躺著一只野猪,看来已经死了好些天了,肚子胀得老大。 张晓峰蹲在坑边看了看。 “可惜了,至少一百多斤,糟蹋了。”张晓峰摇摇头,站起来。 他没有处理这头死猪,继续往前走。猎经上说,野物尸体能当诱饵,有些食腐动物会闻著味过来。不如將就利用一下,说不定能套著只豺狗什么的。 接下来又看了十几个陷阱,有一只麂子、一只五六十斤的小野猪,都坏了,不能吃了。 “可惜,可惜。”张晓峰一边走一边嘆气,“要是早些天来就好了。” 走到最后一个陷阱的时候,他终於看到了一个能吃的。 坑底躺著一只麂子,三十来斤,毛色灰褐,四条腿蜷著。仔细看,刚死不超过一天。 “这个还行。”张晓峰下到坑底,把麂子提上来,放进背篓里,“回去收拾收拾。” “墨墨,走,顺便去大山口那边看看。” --- 从牛家衝到大山口,一边走一边看陷阱,又花了两个多小时。 这边的运气更差。十多个陷阱什么都没有。 这边的陷阱虽然没货,但陷阱没遭破坏,收拾收拾,再重新偽装,还能用。 看看手錶时间已经不早了,张晓峰开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收拾这一路上的陷阱。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全部收穫就是这只麂子。 陆青雪正在灶屋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有收穫?” “嗯!就一只麂子。”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把麂子提出来,“其它的都全坏了。” 陆青雪接过麂子,看了看。“明天我再收拾。” “行。”张晓峰洗了手,坐到灶边烤火。 陆青雪把麂子放在案板上,继续做饭。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炒腊肉,野菜汤。 两人吃著饭,说著话。 “今天那些陷阱,你全都走了一遍?”陆青雪问。 “嗯。”张晓峰点点头。 “那送周书记的,想好了没?” 张晓峰摇摇头,嘆了口气。“没想好。” 陆青雪也嘆了口气。“不急,慢慢想。” --- 第143章 灵机一动·满载年礼 第二天,张晓峰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著下巴,看著坝子发呆。 墨墨趴在他脚边,歪著头看他,尾巴轻轻摇著。 陆青雪在坝子上的空地上,用筛子筛米。她双手端著筛子,前后左右地晃,细碎的米粒从筛眼里漏下去。筛完后,又把里面混著的穀子和石子挑出来,扔到一边,再把筛子里的米倒进木盆,重新筛下一把。 “晓峰,你说咱们去杭州,是不是得自己带点米去?”陆青雪一边筛一边问,“城里买米要粮票,咱们的粮票是地方粮票在那边不能用的。” “那么远,带米干什么。”张晓峰说,“到处都有黑市,到时到那边去买就是,无非就是多花些钱而已。” “就你有钱。”陆青雪继续筛米。 陆青雪筛完米,端著筛子往灶屋走去。“筛完了,我去做饭了。” 陆青雪走后,刚刚筛米的地上,有很多碎米和穀子。 张晓峰正出神著,忽然听见一阵嘰嘰喳喳的声音。 抬头一看,坝子上落了一群麻雀,正低头啄地上洒落的米粒和穀子。 麻雀不大,灰扑扑的,在坝子上蹦来蹦去,啄一口,抬头看看,再啄一口。 张晓峰看著那些麻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麻雀! 上次他送过周书记香酥麻雀,周书记非常喜欢,还说过“这东西下酒一绝”。 之所以张晓峰没往麻雀上想,是因为这大冬天本身数量就少,用弹弓打,太困难了,一天也打不了几只。 现在要是用粮食做诱饵,设个机关,一次就能捉它几十只…… 张晓峰眼睛一亮,转身跑进灶屋。 “青雪!青雪!” “咋了?”陆青雪正在切菜,被他嚇了一跳,差点切到手。 “我想到了!第三样东西!”张晓峰兴奋得脸都红了,手舞足蹈的。 “啥东西?” “麻雀!”张晓峰说,“上次我送过周书记香酥麻雀,他喜欢得很!咱们捉它几百只。” 陆青雪愣了一下。“还几百只!这大冬天的,你一天能打到二十只我就说你厉害。” “弹弓当然不行!”张晓峰搓著手,“我想到办法了,一次就能搞它几十个。” 陆青雪翻了个白眼。“用网?筛子?背篓?直接去装?吹牛不打稿子!” 张晓峰一拍大腿。“对!就用筛子!” “能行吗?”陆青雪半信半疑。 “当然能行!”张晓峰已经等不及了,跑出去找工具。 --- 张晓峰在工具房里翻出一面大竹筛,又找了根木棍,一根长绳子。把绳子一头系在木棍上,然后拿著这些东西跑到坝子上。 坝子上的麻雀全部被他惊飞了,扑稜稜一片,嘰嘰喳喳叫著飞到树上。 张晓峰也不急,把竹筛支好,木棍顶著筛沿,底下又撒了一把米。绳子另一头拉到灶屋门口,他躲在门后,等著。 等了好一会儿,麻雀才陆陆续续飞回来。 它们先在树上落了一会儿,嘰嘰喳喳地叫,像是在商量什么。然后有几只胆子大的,飞下来,落在坝子上,歪著头看了看竹筛,又看了看四周。 张晓峰躲在门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几只麻雀在筛子边上转了几圈,试探著啄了几口米,又跳开了。见没什么动静,又回来啄。啄著啄著,就钻到筛子底下去了。 外面的麻雀见里面的没事,也纷纷飞下来,钻进筛子底下。 张晓峰看著筛子底下的麻雀越来越多,心里数著——五六只、七八只、十来只…… 差不多了! 他猛地一拉绳子,木棍倒了,竹筛“啪”地一声扣下来,把底下的麻雀全扣住了。 麻雀在筛子底下扑腾,翅膀扑稜稜响,嘰嘰喳喳叫成一片。 张晓峰跑过去,按住筛子,从缝里往里看——扣住了十多只。 “青雪!快来!”他喊了一声。 陆青雪跑出来,一看,笑了。“还真扣住了!这么多!” “才十多只。”张晓峰说,“得多来几次。” 张晓峰把筛子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一只一只把麻雀抓出来,同时把麻雀的翅膀別起来,扔进背篓里。 张晓峰把筛子重新支好,又撒了把米,躲回门后。 等了一会儿,又有麻雀飞下来。这回它们学聪明了,在筛子外面转了很久,就是不肯进去。 又等了十来分钟,终於有胆子大的钻进去了。一只进去,两只进去,三只进去…… 又是一拉绳子,“啪”的一声,又扣住了十几只。 这些麻雀像是没有记忆,又可能是冬天能找到的东西太少,飞来的麻雀越来越多。 就这么反反覆覆,忙活了一天,张晓峰自己都记不清多少次了,捉了起码两百多只麻雀,天上的麻雀还不见少。 “够了够了。”张晓峰拍拍手,“这么多够了。” 陆青雪走过来,看著背篓里的麻雀,皱起眉头。“这么多,怎么杀?” “这还不简单?”张晓峰笑了,“直接打盆水溺死。” 陆青雪想了想,好方法。 两人忙活起来。把全部麻雀溺死后,又烧开水脱毛,再开膛破肚,掏出內臟,洗乾净。 两百多只麻雀,收拾了好几个小时,才全部弄完。 收拾好的麻雀码在盆里,白生生的,一小堆。 “今天先醃上。”张晓峰说,“明天再炸。” 在盆里撒了盐、野花椒粉、辣椒粉,用手拌匀了,让每只麻雀都沾上调料。然后用盖子盖上,放在灶台边。 “明天一早我再去捉些竹虫。”他说,“到时一起炸,后天去找周书记。” 陆青雪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回三样齐了——熊肉乾、香酥竹虫、香酥麻雀。提著上门,像样子了。” “嗯。”张晓峰笑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带著墨墨去了竹林。 竹林就在木屋不远处,几分钟就到。 张晓峰走进竹林,四下打量。他专找那些竹节鼓起、叶子发黄的竹子,这些都是有竹虫的信號。 “这根有。”张晓峰拍了拍一根竹子,竹节处鼓了一个大包,像长了个瘤子。 他拿柴刀在鼓起来的地方砍了个口子,竹子劈开,里头果然有个洞,洞里趴著几条白胖胖的竹虫,肥嘟嘟的,有小手指粗,正在里头蠕动。 张晓峰伸手进去,把虫子一条一条捏出来,放进竹篮里。一条、两条、三条……这根竹子里竟然有五六条。 “好傢伙,这一根就这么多。”张晓峰高兴了,继续找下一根。 墨墨跟在他脚边,东嗅嗅西闻闻,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转悠,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张晓峰一棵一棵竹子找过去,看见鼓包的就砍,砍开就掏虫。竹篮里的虫子越来越多。 有些竹子很高,鼓包在高处,够不著。张晓峰就直接砍断整根竹子。 捉了两个多小时,竹篓已经装了半篓,掂了掂,少说也有十来斤了。 “够了够了。”张晓峰拍拍手上的竹屑。 --- 回到木屋,陆青雪已经把麻雀从盆里捞出来,沥乾了水分,一条一条摆在竹筛上,晾在灶台边。 “捉到多少?”陆青雪问。 张晓峰把竹篓递过去,“起码十来斤,够了。” 陆青雪接过来一看,嚇了一跳。“这么多!看著有点瘮人。” “怕啥?”张晓峰笑了,“上次你不是吃得挺欢吗?” 陆青雪懒得理他,端著篮子把竹虫倒进盆里,用清水洗了几遍。 “洗乾净了,也沥乾了。”她说,“你来炸,我怕。” “行,我来,你站开点。”张晓峰洗了手,站到灶台前。 锅里倒上菜油,烧到七成热。张晓峰把沥乾水分的竹虫倒进去,“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一下子就飘出来了,带著一股特殊的焦香。 张晓峰用锅铲不停地翻动,让竹虫炸得均匀。不一会儿,竹虫就变成了金黄色,脆生生的,在油里翻滚,噼里啪啦响,像放鞭炮一样。 “差不多了。”他把竹虫捞出来,沥乾油,撒上盐、辣椒麵和野花椒粉,顛了几下,让调料均匀。 金黄色的竹虫,油亮亮的,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闻著就让人流口水。 “尝尝。”张晓峰捏了一条,递到陆青雪嘴边。 陆青雪张嘴吃了,嚼了几下,咔嚓咔嚓响。“嗯!还是那么好吃!又香又脆!” “那是。”张晓峰得意了,“我的手艺,可不是吹的。” --- 接下来是炸麻雀。 麻雀已经醃了一晚上。张晓峰把麻雀从盆里捞出来,沥乾水分。 锅里重新倒油,烧热。他把麻雀一条一条放进去,不能一次放太多,太多了油温会降下来,炸出来不脆。 麻雀在油锅里翻滚,滋滋响,很快就变成了金黄色。张晓峰用筷子翻动,让每一面都炸得均匀。 炸好一批捞出来,沥乾油,放在盘子里。再炸下一批。 陆青雪在旁边帮忙递麻雀,把炸好的端到灶台上晾著。 炸了七八锅,才把两百多只麻雀全部炸完。 “好香啊。”陆青雪吸了吸鼻子,“难怪周书记都喜欢这个下酒。” “嗯。”张晓峰点点头,“这东西下酒,確实是好东西。” 张晓峰找来陆青雪专门编的两个小竹篮。 把香酥麻雀一只一只码放到竹篮里,装了满满一篮,张晓峰特意数了数,有九十五只,这些麻雀三只可能有二两重,这一篮子有个七斤左右。 张晓峰又拿出熊肉乾,用报纸包个两斤左右放到另一个篮子的一边,香酥竹虫炸制好后有个六斤左右用报纸包好和熊肉乾放一个篮子里,又是满满的一篮子。 “行了。”张晓峰拍拍手,“明天一早去公社。” 第144章 公门求请·事遂人愿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屋外飘著细碎的雪花,张晓峰就起来开始收拾了。 陆青雪也醒了,披著衣裳坐起来。“怎么这么早就走?” “嗯,早点去,周书记八点半就上班了。”张晓峰一边穿衣裳一边说,“去晚了怕他去乡下了,扑空就麻烦了。” 陆青雪下床,帮他整理衣服。“东西都准备了?” “昨天不是都装好的迈。”张晓峰指了指灶屋,“提起就走。” “那你路上小心,路滑,走慢点。”陆青雪又叮嘱道,“办完事就早点回来。” “遵命!老婆大人。”张晓峰亲了她一下,提上两个竹篮,出了门。 墨墨跟到门口,想跟著去,张晓峰把它按住了。“我去公社办事,你跟著干什么,回去待著!” 墨墨委屈地叫了一声,蹲在门口,看著张晓峰走远。 山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一不小心脚就打滑。张晓峰一手挎著一个篮子,走得非常小心。 张晓峰一路上心里头都是盘算著待会儿怎么跟周书记开口。想著想著,就到了公社。 --- 张晓峰走进公社大院,拍了拍身上的雪。 “张晓峰同志?你怎么来了?”一个年轻干部从一间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正是李干事。 “是李干事啊,在忙迈!周书记在不在?我找他有点事!”张晓峰招呼道,又走过去散了一只烟。 李干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在,在办公室呢。你来得正好,周书记开了个短会刚回办公室。” 张晓峰走到周书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张晓峰推门进去。周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份文件,眉头微皱。看见张晓峰,他摘下眼镜,笑著道:“晓峰?你今天怎么来了?隨便坐。有事?” “周书记,没什么大事,就是快过年了,想来来看看您,顺便给你带点自己做的东西。”张晓峰一边回著话一边把两个竹篮放在周书记旁边的地上,轻轻搁好。 周书记看了看那两个篮子,板起脸。“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周书记,都是我在山里弄的,又不花钱的。”张晓峰把篮子上的报纸掀开一角,“你看熊肉乾、香酥竹虫、香酥麻雀,都是下酒好菜。” 周书记一听,眼睛亮了,凑过来看了看,鼻子吸了吸。“熊肉?你打的?” “嗯,一个朋友,家里小孩病危,急需新鲜熊胆,没办法人命关天,我只好进深山去找了。”张晓峰把熊肉乾的报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三四百斤的熊,我肯定带不出来,扔了又觉得暴殄天物,以后还不知道还能不能猎到这傢伙,所以就地做成肉乾带了回来。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周书记看了一下篮子,见只有个一两斤,点点头,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好东西!又麻又辣,嚼著有劲。这个下酒好。” 他又看了看另一篮,竹虫炸得金黄酥脆,麻雀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 “这香酥麻雀,上次我爱人吃了后一直念念不忘。”周书记笑了,“这竹虫也是好东西,我有次在县里饭店吃过一次,下酒一绝。晓峰,有心了。” “周书记喜欢就好。”张晓峰说,“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乾净卫生,您放心吃。” 周书记把报纸重新包好,放进篮子里,推到办公桌底下。“行,我收下了。对了,你这么早来,不光是为了送东西吧?有什么事,直接说。你这个人,没事不会往公社跑。” 张晓峰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周书记,还真有事要麻烦您。” “说。” “第一件事,我想请个假。”张晓峰说,“过了年,我想去趟杭城,走老丈人家去。可能要请假一个月左右。” 周书记听了,点点头。“去老丈人家?好事啊!什么时候走?” “准备初十左右。” “一个月?”周书记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杭城確实距离有些远,一个月假期也说得过去。只是护林工作平时倒没什么,但你请假这段时间刚好要进入春播了,怕山上的野物下山祸害啊!你毕竟是公社在编护林员,一个月不在岗,到时出了事,就怕有些人要拿这个做文章啊。” “这个您可以放心,前段时间县里钢厂缺肉找到我,我把我们公社的野猪都清理了一遍,打了好几千斤,开年绝对没有成规模的猪群下山祸害。即使有外面流串过来的,短时间內也成不了气候。”张晓峰说,语气篤定。 “你说的是真的?”周书记半信半疑。 “您可以打电话到县钢厂问问就知道了!刘副厂长最清楚。” “哎!你当时怎么不跟公社匯报一下,我们也缺啊!”周书记一拍桌子,嘆了口气。 周书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水门汀地上咔咔响。“算了,你写个请假条,我签字,盖个公章。这年头,小人也不少,这样保险点。” 张晓峰心里一喜。“谢谢周书记。” 周书记摆摆手,重新坐下。“那第二件事呢?” 张晓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想问问,结婚证怎么办理?” 周书记愣了一下。“你们还没领证?” “没有。”张晓峰挠挠头,“我爱人是杭城人。” “外省的?”周书记眉头皱了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难怪了。跨省结婚,得要双方单位的介绍信,要户口证明,还要体检证明。手续麻烦得很。”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叫个人来跟你说。”周书记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小李!你去把民政的张主任叫来。” “好的,周书记。”外头传来李干事的声音,脚步匆匆远去。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进来。圆脸,短髮,穿著一件蓝色的棉袄,笑起来很和气,手里拿著个笔记本。 “周书记,您找我?” “张主任,你给晓峰讲讲,跨省结婚需要办哪些手续。”周书记说,“晓峰是我们公社的护林员,对象是杭城的,想办结婚证。” 张主任点点头,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跨省结婚,一是你们得先到你们各自单位或大队开个介绍信,证明你的身份和婚姻状况。第二,双方介绍信开好后拿到我这里办理结婚证明。第三,你拿著结婚证明,到我们这里派出所开户籍同意接收证明。第四,將同意接收户籍的证明,拿到你对象那边的派出所將户籍转出,再拿回来在我们这里上户。” “这么麻烦啊!能不能不迁户口过来?”张晓峰听得头都大了。 “不迁户口,那怎么在这里工作?分田地?没有定量吃什么?就算有钱,没户口很多事情都办不了,而且这类人属於盲流,会被遣返的!”张主任毫不客气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们俩都要到医院做个体检,拿到体检证明来才能办。” 张晓峰听得头都大了。“这好麻烦?得跑两趟啊。” “跨省结婚,是要麻烦些。”张主任收起小本本,“不过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还要政治审查呢。” 张主任说完就走了,留下张晓峰一个人发愁。 周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递给张晓峰。“来,先把请假条写了。” 张晓峰接过纸笔,趴在办公桌上写。他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还算工整。一笔一划地写,额头上都冒汗了。 “尊敬的公社领导:本人因前往杭城探亲,需请假一个月(正月初十至二月初十),恳请批准。林业站护林员:张晓峰。” 写完,递给周书记。 周书记看了看,点点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的。又从抽屉里拿出公章,蘸了印泥,用力盖在请假条上。 “行了。”他把请假条折好,放进抽屉里,“你安心去,公社介绍信我让林业站提前开好,你走之前来拿就行。” “谢谢周书记。” 周书记站起来,“走吧,去食堂吃饭。” 张晓峰看了看表,才十点多。“周书记,这么早?” “不早了。”周书记穿上外套,系好风纪扣,“先去食堂看看,让他们准备两菜,咱们先去坐坐。喝两杯。” ---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食堂走去。 公社食堂在大院后面,也是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掛著“食堂”的牌子,门帘是棉布的,掀开进去热气扑面。 走进食堂,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混著煤炉子的味道。食堂不大,也就七八张桌子,条凳排得整整齐齐。灶台在里屋,烧的是煤,炉火正旺,铁锅上冒著热气。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师傅正在灶台边忙活,围著白围裙,戴著一顶白帽子,帽檐上沾著油渍,手上都是麵粉。看见周书记进来,赶紧迎上来,在围裙上擦手。 “周书记,您来了?” “老刘,今天中午有啥好吃的?”周书记问。 老刘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周书记,今天没啥好东西。前两天上面来检查工作的,把好菜都吃光了。今天只剩白菜萝卜,还有几个鸡蛋。” “没有肉?”周书记皱起眉头。 “没了。”老刘搓著手,一脸为难,“明天就好了,明天有个大队要送一头猪来,百多斤的肥猪。” 周书记看了看张晓峰,有点为难。“晓峰,你看这……” “周书记,没事。”张晓峰笑了,“白菜萝卜也挺好,清淡。” 周书记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我去拿点熊肉乾和香酥麻雀来,对付一顿?” 老刘眼睛一亮。“熊肉乾?那东西稀罕啊!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吃过熊肉呢。” 周书记正要走,老刘忽然拦住他。“周书记,等一下。我想起来了,刚刚我表弟给我送了些东西来,看你们吃不吃?” “什么东西?” 老刘从灶台底下提出一个木桶,揭开盖子,一股泥腥味冒出来。 桶里装著半桶黄鱔,基本都大拇指粗细,在桶里扭来扭去,缠成一团,滑溜溜的。 “黄鱔?”周书记看了看,嫌弃地皱起鼻子,“这东西可不好吃,腥得很,怎么做都一股土腥味。” “可不是。”老刘嘆了口气,“我表弟队上有个小鱼塘,年底清塘,用鱼到供销社换粮食。他顺便在塘里抠了些黄鱔,队里没人要,他想著也算是肉,就送了十来斤给我。我正发愁著,这毕竟是肉,扔了又可惜,做出来又不好吃。” 周书记皱起眉头,看著那些黄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桶里的黄鱔。黄鱔活蹦乱跳的,一条条又肥又大,在桶里钻来钻去,少说有十几斤。 这东西在前世可是好东西,特別是这种野生的更是难得,饭店里卖得贵得很。 张晓峰瞬间脑海里就想到这东西的一种做法——用草木灰去粘液,用油炸骨,肉做鱔丝。 “周书记,”张晓峰站起来,“能不能让我试试?我有个法子,包管下酒。” 周书记一愣。“你还会做菜?” “会一点。”张晓峰笑了,“山里猎户嘛,很多野味骚味也重,所以经常自己琢磨,让自己吃得舒服点。做多了就会了。” 老刘好奇地看著他。“你真会?太好了,需要什么?你说就是。我给你打下手。” “能帮我多找点草木灰来吗?”张晓峰说,“再就是麵粉、鸡蛋、葱姜蒜、干辣椒、花椒、酱油、醋、白酒。配菜的话,有什么用什么,白菜、萝卜都行。” 老刘想了想。“草木灰好办,隔壁院子就是烧柴,我这就去要点。其他的灶上面都有。” 说完刘师傅就去找草木灰去了,跑得飞快。 --- 第145章 庖厨献技·酒暖情长 张晓峰把桶里的黄鱔去除水后倒进一个大盆里,黄鱔在盆里扭动,滑不溜湫的。 这时老刘去隔壁院子要了半盆草木灰也回来了。 张晓峰把草木灰倒进盆里,跟黄鱔拌在一起。草木灰粘在黄鱔身上,黄鱔开始板命了,张晓峰急忙拿盖子盖住,等了几分钟,没动静后。 张晓峰才打开盖子,用手使劲搓,搓得黄鱔发白了。再用清水冲洗,黄鱔身上的粘液就去得乾乾净净的。 “这法子好!”老刘在旁边看著,眼睛都亮了。 张晓峰把洗乾净的黄鱔倒进开水锅里,盖上锅盖,煮了十来分钟。 张晓峰揭开锅盖,用筷子夹起一条看了看,肉已经发白了,轻轻一掐就烂。 “好了。”把黄鱔捞出来,放在盆里晾著,热气直冒。 张晓峰拿起一条,用竹籤从头部划开,顺著骨头一路划下去,把肉一条一条地撕下来。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老刘在旁边看呆了。“你这是要把肉全撕下来?这得多费功夫啊。” “嗯。”张晓峰手上不停,“来帮忙,有点多。” 老刘也蹲下来帮忙,学著张晓峰的样子撕肉。 两人撕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十几斤黄鱔全部撕完。肉丝一盆,骨头也是一盆。 张晓峰让每条黄鱔骨头都裹上一层麵粉。 老刘在旁边看著,忍不住问:“这骨头还要?” “要啊。”张晓峰说,“炸脆了,香得很。” --- 锅里倒上菜油——这年头油金贵,不能多倒。倒了一斤左右就没再倒了,油在锅里慢慢冒起青烟。 “老刘师傅,你们平时用油,一个月多少?”张晓峰一边炸一边问。 “每人每月才一斤。”老刘嘆了口气,蹲在灶边看著锅里的油,“就这点油,这么多人,炒菜都捨不得多放。哎……” 张晓峰点点头,没说话。 油烧热了,他把骨头分批放进锅里炸。骨头在油锅里翻滚,滋滋响,很快就变成了金黄色,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油香肉香。 “好香啊!”老刘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 张晓峰把炸好的骨头捞出来,沥乾油,放在盘子里,金灿灿的。 炸了几批,才把骨头全部炸完。 锅里的油还剩不少,张晓峰又把黄鱔丝分批放进锅里过一下油就捞起来备用。 --- 锅里留了底油,张晓峰把干辣椒剪成小段,放进锅里爆香。辣椒在油里翻滚,很快就变成了深红色,香味呛得人直咳嗽,辣味直衝脑门。 老刘在旁边咳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张晓峰又放进去薑丝、蒜片、花椒,炒出香味,几种香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然后把炸好的黄鱔丝倒进去,大火快炒,锅铲翻飞,黄鱔丝和佐料混在一起,香味更浓了,滋滋响。 他加了盐、酱油、一点点醋,又加了一瓢水,盖上锅盖燜。燜了五六分钟,汤汁就收浓了,黄鱔丝吸饱了汤汁,油亮亮的,看著就馋人。 老刘从菜筐里拿出几棵白菜,切了半棵,切成细丝,刀工还不错。张晓峰把白菜丝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白菜丝很快就软了,混在黄鱔丝里,黄白相间,好看得很。 “好了。”张晓峰把黄鱔丝盛进一个大盆里,撒上葱花。 接下来是炒黄鱔骨头。锅里倒上一点点油,把干辣椒段、花椒、大蒜倒进去炒香,然后把炸好的骨头倒进去,快速翻炒,锅铲哐当哐当响。再加大料粉、盐、味精,顛了几下锅,让调料均匀。 “好了。”张晓峰把黄鱔骨头盛出来,装进盘子里,大盘子装了几大盘才装完,堆得冒尖。 老刘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张同志,你这手艺,真不赖啊。” “哪里哪里。”张晓峰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瞎琢磨,上不得台面。” 老刘又炒了几个小菜——炒鸡蛋、炒白菜、萝卜汤,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 “走,吃饭去!”周书记也端著一盘菜,往接待间走。 接待间在食堂旁边,是个小单间,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的。 周书记把菜摆好,又去拿了两瓶白酒。酒是本地酒厂酿的,瓶子上贴著红標籤,写著“清江大曲”。 “晓峰,来,坐。”周书记招呼张晓峰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 张晓峰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周书记,您这儿做什么菜呢?这么香!”进来的是李干事。 “小李,鼻子够灵的。”周书记笑了,“来来来,坐下一起。” 李干事也不客气,坐下来,看著桌上的菜,眼睛都直了。“这是啥?黄鱔?黄鱔也能做这么香?闻著一点腥味都没有。” “尝尝。”张晓峰递给他一双筷子。 李干事夹了一筷子黄鱔丝,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筷子又伸过去了。 “好吃!又麻又辣又鲜,黄鱔肉嫩得很,一点腥味都没有!周书记,这谁做的?” “晓峰做的啊。”周书记指了指张晓峰。 “张同志,你有这手艺?”李干事又夹了一筷子,腮帮子鼓鼓的。 正吃著,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农业办的刘主任,五十来岁,脸膛黑红,嗓门大得很,老远就听见他说话。 “周书记,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自己躲在这儿吃好的,也不叫我一声!”刘主任一屁股坐下来,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筷子使得飞快。 “你鼻子倒灵。”周书记笑了,“这是晓峰做的黄鱔,你尝尝。” 刘主任尝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嚼著不说话了,又夹了一筷子。“这黄鱔做的,比我上次在县招待所吃的都好吃!那招待所的师傅还吹牛说是祖传手艺,我看比不上晓峰。” 张晓峰不好意思地笑了。“刘主任过奖了,就是瞎琢磨,山里人嘛,跟野味打交道多了。” 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人——武装部的王部长和妇联的赵主任。 “周书记,我们可是闻著香味来的。”王部长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声音洪亮,穿著军绿色的棉袄,“你这儿藏了什么好东西?整栋楼都闻到了。” “来来来,都坐下。”周书记招呼他们,“今天晓峰做了个黄鱔,大家都尝尝。” 赵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很和气,穿著蓝色棉袄。她夹了一筷子黄鱔丝,细细地嚼著,点点头。“好吃!这黄鱔做得嫩,又入味。晓峰,你是怎么做的?教教我,我回去也做给家里人吃。” “赵主任,这做法有点费油。”张晓峰笑著回到。 赵主任嘆了口气,放下筷子。“那就算了。这年头,谁捨得用那么多油做黄鱔?” 不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派出所的几个公安,穿著制服,戴著大盖帽。 “周书记,我们……”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周书记大手一挥,“今天人多热闹,都別客气。挤一挤。” 七八个人一下子涌进来,围坐在桌边。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的,椅子不够,又去外面搬了根条凳,挤一挤,刚好坐下。胳膊碰胳膊,筷子都快打架了。 “別光顾著吃啊!喝酒!喝酒!”周书记笑著说,“还有这骨头,你们尝尝,晓峰说这个下酒最好。” 李干事夹了一根炸骨头,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几下,连骨头带渣一起咽了。“脆得很!又香又辣,好!好!这黄鱔骨香!” “真的?”刘主任也夹了一根,嚼了嚼,连连点头,端起酒杯。“好东西!这下酒绝了!周书记,来!碰一杯!” 酒杯是二两的杯子,倒得满满的,酒香混著菜香,满屋子都是味道。 “来,大家先走一个。”周书记端起酒杯,站起来,“晓峰是我们公社的好同志,工作认真,本事大,不久前独自一人猎了一头三四百斤的大黑熊,救了一个孩子的命。这杯酒,敬晓峰!” 眾人端起酒杯,齐刷刷看著张晓峰,十几双眼睛都盯著他。 张晓峰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周书记,您过奖了。” “坐下坐下,別站著。”周书记按著他坐下,“今天没有上下级,都是朋友,放开喝。” 眾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酒辣得直哈气。 ---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刘主任喝得脸红红的,像关公,话也多了,舌头都大了。“晓峰,救了县钢铁厂刘副厂长儿子的事,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听人讲过,你是真英雄啊。当时好几个人都在夸你。” “运气好而已。”张晓峰端起酒杯,“刘主任,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干了。 王部长也端起酒杯,拍拍张晓峰的肩膀。“晓峰,下次带我进山转转?我好久没打猎了。” “行啊。”张晓峰笑了,“王部长什么时候有空,隨时来找我。” “好。”王部长拍拍胸脯,“开了年,不忙了我就到山里找你。” 李干事喝得有点多了,脸红得跟猪肝似的,话也多了起来,结结巴巴的。“张同志,你这黄鱔是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我?我回去做给我媳妇吃,让她高兴高兴。” “行啊。”张晓峰说,“你记著,先用草木灰把粘液去掉,洗乾净,煮熟,把肉撕成丝,骨头裹上麵粉炸脆,肉丝也用油炸一下,再配上辣椒花椒炒。油记得要多放点,不然不好吃。” 李干事还真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用铅笔头记在上面。“草木灰去粘液,煮熟撕丝,骨头裹面炸脆……” 刘主任看他那认真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小李,你记这么仔细,回去真能做出来?” “能!”李干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一脸认真,“张同志都说了,照著做就行。会了,天天做给我媳妇吃。” “天天做?”赵主任笑了,筷子点著他,“你家有多少油?天天做。” 李干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就一个月做一次,改善伙食。” --- 酒越喝越热乎,话越说越投机。 刘主任又倒上酒,满上。“晓峰,我俩再喝一杯。你这一手好菜,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以后多来公社坐坐,给我们改善改善伙食。” “要得。”张晓峰跟他碰了一下,“空了我就来,炒几个菜,咱们继续喝。” 王部长也端起酒杯。“晓峰,我们也喝一个。干了。” “王部长,干!” 酒喝了一瓶又一瓶,空瓶子在桌边排了一排。菜吃了一盘又一盘。 黄鱔丝盆里的菜早就吃光了,连汤汁都用馒头蘸著吃乾净了,馒头掰开在盆底一抹,一点不剩。炸黄鱔骨也吃光了,几个盘子里只剩下一堆辣椒段和花椒粒。连老刘炒的白菜萝卜都吃得乾乾净净,盘底朝天。 李干事喝多了,靠在椅背上,眯著眼,嘴里嘟囔著。“张同志……你……你这……绝了……下次……下次还做……” 刘主任也喝多了,脸红得跟猪肝似的,说话都不利索了,大著舌头。“晓峰……你……你下次来……我请你喝酒……我家里还有两瓶好酒……茅台……一直没捨得喝……” 王部长倒还清醒,但也喝了不少,脸微微泛红,话多了起来。“晓峰,听说你开年要去杭城,有什么事就发电报回来告诉我。我有战友在那边,可以帮上忙。” “谢谢王部长。”张晓峰点点头,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 赵主任没喝多少,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他们。“你们这些男人啊,一喝起酒来就没完没了,天都黑了。” 周书记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桌上摆著七八个空酒瓶,东倒西歪的,地上还倒著两个。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周书记站起来,有点摇晃,扶了一下桌子,“今天就到这儿吧。还在上班呢,不能喝太多。” 眾人这才散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往外走。 李干事扶著墙走出去,腿都软了。刘主任被王部长搀著,嘴里还在嘟囔。 --- 周书记送张晓峰到公社大门口。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脚印踩得乱七八糟的。 “晓峰,记得到时来拿介绍信。”周书记拍著他的肩膀,“別耽误了。” “好。”张晓峰点点头,“周书记,您回去吧,外头冷,风大。” “去吧,路上小心。山路滑,慢点。” 张晓峰转身,往山里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书记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张晓峰也挥挥手,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第146章 醉归山居·温情繾綣 第四十二章 醉归山居 温情繾綣 张晓峰带著醉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脑袋里昏沉沉的,酒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喉咙里泛著酒气,嗓子眼火辣辣的。 “周书记这酒……后劲真大……”他嘟囔了一句,扶著路边的树干歇了歇。靠著树干,觉得天旋地转,头顶的树梢都在转圈。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想吐又吐不出来,乾呕了两声,啥也没吐出来。 歇了一会,继续上路。 又走了一段,酒劲儿更猛了,眼前的山路都在晃,一棵树都看成两棵,雪地白花花的晃眼睛。 “不行了……得再歇会儿……”他一屁股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石头冰凉,激得他一激灵。 坐了十多分钟,冷风一吹,酒好像醒了一些。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又继续走。脚步还是飘,但比刚才稳当了些。 就这么走走歇歇,本来两个小时的路,走了快四个小时。 ---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晓峰推开灶屋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著柴火味和饭菜香。 陆青雪正坐在灰篓边织毛衣,针走得飞快。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张晓峰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浑身酒气,走路都打晃,赶紧放下毛衣站起来。 “你这是喝了多少?怎么醉成这样?”她连忙扶著张晓峰坐下,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弄到凳子上。 “没多少……”张晓峰摆摆手,舌头都大了,“也就……就喝了几杯……” “几杯?”陆青雪闻了闻他身上的酒气,皱起眉头,那股子酒味冲鼻子,“几杯能醉成这样?” “周书记……他们太热情了……”张晓峰靠在椅背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袋往后仰著,“还有李干事、刘主任、王部长……好多人……都来敬酒……不喝不行……” 陆青雪嘆了口气,去给他倒了碗热水,端到他嘴边。“喝口水,暖暖胃,解解酒。” 张晓峰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就放下了。 “饿不饿?我给你热点饭?锅里还有粥。” “不饿……我去睡了……”张晓峰站起来,踉踉蹌蹌地就往臥房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陆青雪赶紧扶住他,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地把他弄进臥房,累得气喘吁吁。 张晓峰一头栽到床上,床板“嘎吱”一声响。 陆青雪帮他把鞋脱了,鞋上还沾著雪泥,又把被子给他盖好,掖了掖被角。 “不能喝,別喝那么多嘛。你看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张晓峰已经打起了呼嚕。 陆青雪摇了摇头,去灶屋把饭菜收了,锅碗洗了,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才回到臥房。 --- 不知睡了多久,张晓峰迷迷糊糊地感觉身边有人。带著皂角的香味。 张晓峰翻了个身,就把陆青雪压在身下。 “你……”陆青雪刚开口,嘴就被堵住了。 暖烘烘的被窝里,衣裳一件一件褪下来,扔在床尾。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有节奏地响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耳朵动了动,又趴下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过了很久,屋里才安静下来。 陆青雪软在张晓峰怀里,浑身像散了架,一动也不动,只有胸口还在起伏,喘著气。 “你不是喝醉了么?怎么还有力气……”她小声嘟囔,声音软绵绵的,带著埋怨。 “喝了酒更有劲。”事后张晓峰酒醒了大半,脑子清明了,这是还带解酒功能的? 陆青雪掐了他一下,掐得並不重。“没个正经。”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脸贴著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张晓峰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著她头髮的香味。 不一会儿,两人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张晓峰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照进来了,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著眼,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八点多了。 张晓峰这才想起来,今天得去市里买火车票。他急忙翻身起床,穿好衣裳,来到灶屋。 陆青雪也起来了,跟著来到灶台边开始熬粥。 “昨天喝多了,今天吃点清淡的。”她说,“熬点粥,养养胃。” 张晓峰洗了脸,坐到灶边烤火,把手伸到灰篓上,手心手背轮流烤。 “嗯,那我先去把麂子弄出来。”他站起来,往后门走去。 --- 张晓峰来到屋后埋麂子的地方,扒开积雪。积雪底下,麂子冻得邦邦硬,四条腿僵直著。 张晓峰提著麂子回到灶屋,放在案板上。 “等它解下冻。”张晓峰说,“软一点再弄。” 半小时后,粥熬好了,陆青雪把粥盛好了,端到桌上。加上一碟辣白菜,一碟木根嫂做的萝卜咸菜。 “吃饭了。” 张晓峰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粥顺著喉咙下去,暖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夹了一筷子辣白菜,酸辣爽口,开胃得很。 两人就著咸菜,喝了两碗粥。 吃完饭,麂子稍微软了一点,但还没完全解冻。 张晓峰也不再等,把麂子从案板上拿过来,开始剥皮。 他从麂子后腿处下刀,顺著皮肉之间的筋膜,一刀一刀地划开。刀法利落,顺著纹理走,不深不浅。 陆青雪在旁边帮忙,递刀、递水,看著张晓峰把皮子一点一点从肉上剥离下来。皮肉分离的声音嗤嗤作响。 半小时后,整张皮子完整地剥下来,一点破损都没有。 “这皮子不错。”张晓峰把皮子捲起来,用绳子扎好,“硝好了存著,以后再说。” 他把皮子放在一边,又把麂子对半劈开,分成两半。每半大概十多斤,正好。 “给刘副厂长和王爱国一人送一半。”张晓峰把两半麂子装进背篓,用报纸盖好,压了压。 陆青雪点点头,帮他理了理衣领。“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张晓峰背上背篓,出了门。墨墨想跟,被他按住了。“在家待著。” --- 第147章 路途波折·市井夜宿 来到公社,刚好坐上去县里的中班车。 车是那种破旧的大客车,车身斑驳,窗户关不严实,漏风。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几个,都缩著脖子。 晃荡一个多小时来到县里,张晓峰直接来到县钢厂。 门口保卫科执勤的正是伤好了的老周,穿著深蓝色制服,戴著大盖帽,腰板挺得笔直。 “老周!”张晓峰喊了一声。 “晓峰?你咋来了?”老周迎上来,脸上带著笑,接过张晓峰散过来的烟。 “有事找下王哥。” 寒暄了几句,老周就把张晓峰领到王爱国办公室。 “晓峰?你咋来了?”王爱国放下笔,站了起来。 “我有事,去趟市里,顺便给你送点东西。”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揭开报纸,露出两个半只麂子,“你和刘副厂长一人半只,麂子肉嫩,比野猪肉好吃多了。” 王爱国看著那麂子肉,眼睛一亮,凑过来看了看。“好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这是你的。”张晓峰把半只麂子提出来,放在桌上,“另一半我给刘副厂长送去。” “你这也太客气了。”王爱国搓著手。 “自家兄弟,说这些?”张晓峰摆摆手,“行了,我给刘副厂长送去,还要赶车去市里,先走了。” “去市里干啥?”王爱国问。 “买火车票啊,初十带青雪回杭城。她想家想得慌了。” “好!那快去吧,別误了车。”王爱国送他到门口。 张晓峰背上背篓,往刘副厂长办公室走去。 --- 刘副厂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眉头微皱。看见张晓峰进来,赶紧站起来迎了上来。 “晓峰?你咋来了?快坐快坐。” “不坐了。”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拿出那半只麂子,“刘厂长,套了只麂子,给你送半只来。” 张晓峰將麂子放在桌上,“麂子肉嫩,你回去让嫂子炒著、燉著都好吃。” “好,我就不客气了。”刘副厂长拍拍张晓峰的肩膀。 “那好,我得赶车去市里,初十要去杭城,得去把票买了,背篓就放你这,下次来拿。” “好,你快去吧,別耽误了。”刘副厂长送他到门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市里我有熟人。” “好。”张晓峰点点头,“那我走了。” --- 从钢厂出来,张晓峰赶到汽车站。 车站不大,就一间平房,门口掛著“清江县汽车站”的牌子,油漆都掉了。院子里停著几辆破旧的客车,车身斑驳,有的窗户玻璃都碎了,只是用塑料布糊著,风一吹呼啦啦响。 张晓峰买了票,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挑著担子的,有背著背篓的,有抱著孩子的,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都堆著东西。 车厢里瀰漫著旱菸味、汗味、还有小孩尿布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太好闻,闷得人头晕。 张晓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了半个多小时,车才开,司机按了两声喇叭,突突突地出了站。 车子晃晃悠悠地出了站,沿著公路往市里开。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车子顛得厉害,人跟著一起一伏的。有人开始晕车,趴在窗户上乾呕,脸色发白。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只剩下一片一片的枯黄。偶尔路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土坯房顶上冒出的炊烟,在风里飘散。 走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开始爬山。 山高路陡,弯弯绕绕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看著就嚇人。司机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方向盘。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车子忽然“突突”了两声,熄火了。 “突突突……”车子抖了几下,又熄了,彻底没声了。 “妈的!又坏了!”司机骂了一句,打开车门跳下去,掀开发动机盖,鼓捣了一阵,又爬上来,拍拍手上的油污,脸黑了一片,“车坏了,得修一会儿,你们下车等等,修好叫你们。” 乘客们纷纷下车,有的蹲在路边抽菸,有的站在车旁伸懒腰,有的抱著孩子来回踱步,嘴里嘟囔著。 张晓峰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 山路边上,有几个搭建的简易棚子,用塑料布和竹竿搭的,歪歪斜斜的。有几个老人和妇女在里面忙活,炉子烧得旺旺的。每个棚子外面用纸板写著“煮鸡蛋”、“麵条”、“炒菜”…… “卖鸡蛋嘍!煮鸡蛋!两毛一个!”一个老大娘扯著嗓子吆喝,声音沙哑。 “麵条!热乎乎的麵条!五毛一碗!”一个大嫂也不甘示弱地吆喝起来,手里还端著碗展示。 张晓峰看了一眼,没吭声。 他前世在网上看到过,七八十年代的这种把戏。车子“坏”在这儿,不是偶然的。司机跟这些人是一伙的,故意把车停在这儿,逼乘客买东西。不买?那就等著吧,修到你们买为止。 一个鸡蛋,在供销社才五分钱。在这里煮熟了就要卖两毛,翻了四倍。麵条更离谱,饭店里两毛钱一大碗,还能见肉星子。这哪是卖东西?分明是抢。 但张晓峰没打算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不买就是了。 其他乘客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蹲在路边,抽著烟,说著话,没人去光顾那些摊子。有几个小孩嘴馋,被大人拉住了。 那几个老人和妇女对视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互相使眼色。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车子还是“修不好”。司机在车头那儿站著,跟一个壮汉说话,递了根烟。 路边的几个壮汉从张晓峰他们车子坏了就一直蹲在路边,穿著黑棉袄,缩著脖子,抽著烟。这时可能实在等不住了,就站起来走到车旁。 “都下车!都下车!”一个壮汉走过来,先拍拍车门,把车上没下来的乘客也都赶了下来。 车上剩余的乘客不情不愿地下了车,站在路边,缩著脖子,搓著手,脸上都是不情愿。 “各位,”另一个壮汉站出来,声音很大,在山谷里迴荡,“这车子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大家也別乾等著。这些大娘大嫂不容易,大家照顾照顾生意嘛。” 没人吭声。风呼呼地吹。 “买点东西垫垫肚子,又不贵。”壮汉继续说,“鸡蛋两毛一个,麵条五毛一碗,都是热乎的。大冷天的,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还是没人吭声。有人低下头,有人往人群后面缩。 壮汉的脸色沉了下来,阴沉沉的。 “怎么?都这么抠门?”他走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比他高半个头,“你,不买?” 中年男人低下头,不敢看他,往后退了一步,腿都在抖。 “我问你话呢!”壮汉一把抓住中年男人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脚尖离了地。 中年男人嚇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我买……买一个鸡蛋……”声音都在抖。 壮汉鬆开手,把钱收了,从老大娘的篮子里拿了个鸡蛋,塞到中年男人手里。鸡蛋还是热的。 “你呢?”他又走到另一个人面前,瞪著眼睛。 那人赶紧掏钱,买了碗麵条,端在手里,手都在抖,麵条汤洒出来烫了手也不敢吭声。 壮汉一个一个地走过来,走到谁面前,谁就乖乖掏钱。有的人还是捨不得,就被扇两巴掌,嘴角都打出血了,乖乖掏钱买。 张晓峰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这一切,眉头皱紧,拳头握了握。 一个壮汉走到他面前。 “你,想买点啥?” 张晓峰看著他,没说话,眼神冷冷的。 “聋了?”壮汉伸手就要抓他的衣领,手指粗短,指甲里都是泥。 张晓峰一抬手,把他的手腕抓住了。 壮汉愣了一下,想抽手,抽不动。张晓峰的手像铁钳子一样,箍得他手腕生疼。 “你……”壮汉瞪大眼睛,脸涨得通红。 “我不想买。”张晓峰鬆开手,声音不大,但很沉,“你也別找我麻烦。” 壮汉揉了揉手腕,低头一看,手腕上一圈红印子。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张晓峰——穿著一身兔皮衣裤,腰里別著东西。一看就是山里的猎户,那眼神,冷冰冰的,让人心里发毛,像被狼盯上一样。 “行,你不买就不买。”壮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多了。 --- 张晓峰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那几个壮汉转了一圈,把乘客都逼著买了东西。最后可能是觉得丟了面子,也可能是仗著自己人多,能搞过张晓峰,就又回到了张晓峰面前。 “兄弟,”领头的壮汉蹲下来,跟张晓峰平视,嘴角叼著烟,“大家都买了,就你不买,不合適吧?给个面子。” “有什么不合適的?”张晓峰看著他,一动不动。 壮汉站起来,拍拍手,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你多少照顾点,大家都好过。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 “我说了,不买,別惹我。”张晓峰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往下俯视著他。 壮汉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同伙,一共五个,个个膀大腰圆。 “不识抬举!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他一挥手,嗓门大了,“上!” 五个壮汉一齐扑了上来,脚步杂沓,雪地被踩得扑扑响。 张晓峰嘆了口气。 他不想动手。自从练了猎经上的五招,他知道,那些是杀人技,不能用在这些普通人身上。 但就算不用那五招,他现在的身手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五招练的是筋骨、是发力、是反应。练了这些日子,他的身体已经脱胎换骨了,反应快得自己都吃惊。 以前靠街头打架摸索出来的那些王八拳,现在使出来,也有了章法,又快又准。 第一个壮汉衝上来,一拳朝他脸上砸来,拳风呼呼的。 张晓峰侧身一闪,那一拳擦著他耳朵过去,他一拳打在那人肋骨上。壮汉闷哼一声,弯下腰,往后退了两步,捂著肋骨蹲了下去。 第二个壮汉从侧面扑过来,想抱住他,张开双臂。 张晓峰一肘砸在他后背上,力道沉得很,“砰”的一声。把他砸趴在地上,脸埋进雪里,啃了一嘴雪。 第三个壮汉一脚踹过来,脚尖衝著膝盖。张晓峰抬腿挡住,顺势一脚踢在他膝盖弯上。壮汉惨叫一声,单腿跳著往后退,差点摔倒。 第四个壮汉和第五个壮汉一起衝上来,一个打脸,一个踢腿,配合默契。 张晓峰挡住打脸的那一拳,顺势一带,借力打力,把他甩到一边,撞在另一个身上。两人摔成一团,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压得雪扑扑响。 不到一分钟,五个壮汉全趴下了。 有的捂著肋骨,有的抱著膝盖,有的趴在地上起不来,哎哟哎哟地叫著,在雪地里打滚,雪沫子飞得到处都是。 张晓峰也挨了几下。脸上被蹭了一下,火辣辣的;胳膊上挨了一棒,有点疼,骨头没事。但都不碍事,皮外伤。 他蹲下来,看著领头的壮汉,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还要我买不?” 壮汉看著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都在抖,脸都白了。“不……不买了……不买了……大哥饶命……” 其他几个壮汉趴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他。 旁边的老人和妇女早就嚇得躲到一边去了,缩著脖子,不敢出声,躲在棚子后面。 司机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拿著扳手,脸色铁青,手都在抖。 张晓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看著司机。“车修好了没有?” 司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修……修好了……马上就能走……” “那就上车。” 乘客们纷纷上了车,一个个从张晓峰身边走过,有的人小声说了句“谢谢”,有的人只是点点头,眼神里都是感激。 张晓峰最后一个上车,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司机发动车子,这回倒是利索,“突突”两声就著了,一点毛病没有。 车子继续往前开,山路弯弯绕绕,但再也没出过毛病。 --- 五十多公里的路,整整花了六个小时。 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雪地被照得发亮。 张晓峰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著陌生的街道。 市里比县城大多了,楼房也高,街上车水马龙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行人都裹著棉袄,缩著脖子,脚步匆匆,赶著回家。 张晓峰从来没来过市里——原身也没来过。 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到处都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招牌。 “先找招待所住下。”他自言自语,“明天再去买票。” 张晓峰沿著大街往前走。看见一个招待所——“红旗招待所”。门面不大,门口掛著牌子,灯箱亮著。 张晓峰走进去。 前台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著捲髮,穿著蓝色的工作服,正在织毛衣,针走得飞快。看见张晓峰进来,抬了抬眼皮。 “住宿?” “嗯。”张晓峰点点头。 “介绍信。” “没得,我有工作证行吗?” 大姐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看了看张晓峰,上下打量。 “你是护林员?” “嗯。” “没介绍信不行。”大姐把证件还了回来,往桌上一放,“住宿,得要单位开的介绍信。你这个林业站的工作证,不行。这是规定。” 张晓峰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没办法。”大姐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头都不抬,“你去想想別的办法吧。” 张晓峰出了门。又找了几家招待所,直接说要介绍信。他的护林员证件,人家看都不看。 第148章 一票难求·天价黄牛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张晓峰站在路边,有点发愁。冷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又走进一家招待所——“东风招待所”。门脸更小,在一栋老楼的一层。 前台坐著一个年轻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穿著蓝色工作服,正在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哗响。看见张晓峰进来,放下报纸。 “住宿?” “嗯。”张晓峰把工作证递了过去。 姑娘看了看,皱起眉头,翻了翻。“你这个不行啊,得公社开的介绍信才行啊。” 张晓峰嘆了口气,正要走,姑娘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张晓峰迴头。 姑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看了看门口。“你清江县的,没介绍信,没招待所能办入住的。” “哎!看来,只能去火车站看看,找个地方挡挡风,猫一晚吧!”张晓峰摇摇头。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要承担不少风险的。万一上面来查,我这工作就没了。”姑娘的声音更低了,手指在柜檯上画圈。 张晓峰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多少钱?”他直接问。 姑娘伸出五根手指,张开巴掌。 五块。正规住宿一晚才一块钱。这是翻了五倍。 但张晓峰却没犹豫。 “行。”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钱是新的,嘎嘎响。 姑娘接过钱,飞快地揣进兜里,左右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著个小木牌。 “202,明天12点前退房。热水早上六点到八点半,晚上也是六点到八点半。现在这时间没热水了,我这里有瓶水你提去用。” 她从柜檯底下提出一个暖水瓶,竹壳的,放在柜檯上。 “谢谢。”张晓峰接过钥匙和暖水瓶,上了楼。 ---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糊著报纸,有些地方发黄卷边。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乾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张晓峰把暖水瓶放在桌上。 用暖水瓶里的水兑了点凉的,倒进脸盆里,洗了把脸,又擦了擦身子。 躺到床上,被子裹紧,闭上眼。被子有点薄,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床太硬,硌得后背疼,被子有点薄,后半夜冻醒了两次。外头街上还时不时有汽车经过。 ---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就起来了。 退了房,往火车站走去。 火车站离招待所不远,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火车站比汽车站大多了,一栋三层楼房,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扛著大包小包的,有抱著孩子的,有蹲在地上抽菸的。 张晓峰走进售票大厅。 大厅里人不少,每个窗口前都排著长队,弯弯曲曲的,一直排到门口。有人排队排得无聊了,蹲在地上打盹,有人靠著墙站著,有人坐在行李上。 张晓峰找了个队伍排上,慢慢往前挪。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半天才动一步。 排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窗口。 “同志,买两张正月初十到杭城的票。” 售票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著铁路制服,戴著帽子,面无表情。翻了翻票本,摇了摇头。 “初十的没了。” “那十一的呢?” “十一的也没了。” “十二的呢?” “初十到二十的都没了。”售票员不耐烦地说,“你过几天再来看看吧。” 张晓峰愣了一下。“一张都没有?” “一张都没有。”售票员已经开始招呼下一个人了,朝后面喊,“下一位!” 张晓峰被挤到一边,站在窗口旁边,看著人群,心里头凉了半截。初十到二十的票都没了。这怎么办?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同志,那有没有別的日子的?早一点的也行。” “早一点的也没有。”售票员头也不抬,低头翻票本,“年前到杭城的票,一个月前就卖完了。你早点不来买,现在来,哪还有?” 张晓峰这才想起来,这年头火车票可以提前一个月买。他以为初十的票,腊月二十几来买应该还有,没想到早就卖光了。 张晓峰站在大厅里,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怎么办?难道不去了?这怎么回去跟青雪说啊!她肯定很失望吧!盼了这么久。 他嘆了口气,往外走。 ---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凑了上来。 “兄弟,去哪里?要票吗?”声音很低,带著一股子油滑。 张晓峰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著黑棉袄,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眼神却滴溜溜地转,四处打量。 “你有票?”张晓峰问。 “有。”那人笑了,露出两颗黄牙,牙缝里塞著东西,“去哪都有。你说,要哪天的?” “杭城,正月初十的,有吗?” “有。”那人点点头,胸有成竹,“怎么会没有。你要几张?” “两张。” “两张有。”那人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十?” “对,一张八十。”那人笑了,“两张一百六。” 张晓峰倒吸一口凉气。 票价才四十二,这票贩子要八十,翻了將近一倍。一百六,够普通工人干三四个月的了。 “太贵了。”张晓峰摇摇头。 “贵?”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兄弟,你去窗口问问,初十的票还有没有?別说初十了,近一个月的票你都买不到。我这票,来的成本本来就高。你要不要?不要我卖给別人了。” 张晓峰犹豫了一下。 想了想陆青雪那期待的眼神。 张晓峰咬了咬牙,“两张,一百五。”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兄弟,你这砍价也忒狠了。行行行,一百五就一百五,交个朋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火车票,递给张晓峰。 张晓峰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票是真的,印刷清晰,纸张硬挺,日期是正月初十,杭城,两张,硬座。 他从兜里掏出一百五十块钱,数了数,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钱,手指头沾著唾沫,飞快地点了一遍,揣进怀里,拍了拍。 “兄弟,痛快。”他拍拍张晓峰的肩膀,凑近了说,“以后要票,来找我。什么票都有。” 说完,他压低帽檐,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张晓峰把票揣进兜里,拍了拍,踏实了。 他看了一眼火车站,转身往汽车站走去。 --- 到了汽车站,买了回县里的票。 这迴路上没出什么岔子,车子一路顺顺利利地开到了县城,司机也没再使坏。 张晓峰又坐上晚班车回到公社,从公社走回木屋。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灶屋的灯亮著,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黄。 陆青雪站在坝子上,远远地看见他,迎了上来,跑得很快。 “回来了?票买著了?” “买著了。”张晓峰从兜里掏出票,递给她,“你看,初十的,两张。” 陆青雪接过票,看了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太好了!终於能回家了!” 张晓峰看著她脸上的笑容,觉得这一百五十块钱,花得值。 “走,进屋。”他搂著她,“我饿坏了,吃饭。” “已经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陆青雪拉著他的手,往灶屋里走,手暖暖的。 灶屋里,锅里温著饭菜。一盘腊肉炒蒜苗,油汪汪的;一碗野菜汤,热气腾腾。 张晓峰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吃起来,连扒了好几口饭。 陆青雪坐在他旁边,看著他的侧脸,嘴角带著笑,眼睛亮亮的。 “看啥?”张晓峰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香。 “不能看你啊。”陆青雪说,“票买著了,我终於能回家了。” 第149章 喜脉初闻·將信將疑 火车票买回来之后,张晓峰和陆青雪的心就彻底踏实了。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哪也没去,窝在家里认认真真地打扫卫生,准备过年。 灶屋这间木屋最大,有十来个平方,是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屋顶的茅草是秋天建新木屋时新换的,墙体当时也修缮加固过。 张晓峰拿扫帚把墙角的蜘蛛网扫了个乾净,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案板也搬下来洗了,所有碗筷、盆子全部拿出来,用热水烫了一遍,清洗得乾乾净净。 方桌、长条凳、罈罈罐罐也认真擦洗了一遍。 陆青雪负责臥室那间新木屋。 新木屋只有七八个平方,比灶屋小。松木墙体,榫卯门窗,离地五十公分铺著木地板。 陆青雪跪在地板上,一块一块地擦,擦得木纹都清晰可见。 双人床上的被褥也拆下来洗了,晾在坝子上,被风吹得鼓鼓的。 带抽屉的书桌上方,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收音机、暖水瓶、两个搪瓷缸子、两个铝製饭盒。靠背椅和双层简易衣柜也擦了一遍。 最后是工具房。 工具房在灶屋后面,只有五六个平方,不大,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靠墙码著张晓峰秋天烧的木炭,这段时间用了好些,剩下的少说还有三千多斤,明年冬天也用不完。 旁边堆著杂物——柴刀、斧头、锯子、锄头、铁锹,还有几捆麻绳掛在墙上。墙角放著几个捕兽夹,用油布包著,防锈。另一个墙角堆著些木板和木方,是盖木屋剩下的边角料,张晓峰想著以后还能用,就没当柴火烧了。 张晓峰把工具房也收拾了一遍。 木炭重新铲整齐,工具一件一件擦乾净,该上油的上油,该磨的磨。地上扫乾净了,东西归置整齐了,虽然还是显得有点挤,但看著清爽不少。 耍耍噠噠地收拾了两天,全部清理完了。 两人站在坝子上,看著收拾一新的家,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可以过年了。”张晓峰伸了个懒腰。 --- 这天,两人正坐在灶屋里烤火。 张晓峰坐在一边,翻著那本《张氏猎经》,时不时比划一下。 陆青雪坐在旁边,手里织著快要织完的毛衣,针走得飞快。 墨墨和黑虎趴在灰篓旁边,打著盹,鼻子一抽一抽的。 忽然,陆青雪手里的针停了。 她捂著嘴,眉头皱起来,脸色有点发白。 “咋了?”张晓峰放下书,担心地看著她。 陆青雪没说话,捂著嘴站起来,推开灶屋的门就往坝子边上跑。 弯著腰,乾呕起来。 “呕……呕……” 张晓峰急忙跟出去,站在她旁边,拍著她的背。“咋了?是不是凉著了?还是吃坏啥子了?” 陆青雪摇摇头,又乾呕了几声,啥也没吐出来,就是噁心,脸憋得通红。 直起腰,擦了擦嘴,脸色还是不太好,“没事,回去吧。” 两人回到灶屋,陆青雪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漱了漱口,又继续织毛衣。 过了不到十分钟,陆青雪又捂著嘴跑了出去。 这回呕得更厉害,弯著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张晓峰又紧跟著出去,拍著她的背,心里头隱隱约约有了个念头。 陆青雪又乾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直起腰,脸都白了。 “要不,去卫生院看看?”张晓峰担心地说。 “不用,可能就是凉著了。”陆青雪摇摇头,“喝点热水就好了。” 回到灶屋,张晓峰给她倒了碗热水,让她慢慢喝。陆青雪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脸色慢慢缓过来。 可没过多久,她又跑出去了。 这回连墨墨和黑虎都抬起头,看著门口,歪著脑袋,不知道主人在搞啥子名堂。 就这么反反覆覆,陆青雪进进出出跑了七八趟。 每次都是乾呕,啥也吐不出来,就是噁心,难受得眼泪汪汪的。 张晓峰坐在灶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一个念头。 虽然两世为人,他从没经歷过自己有娃这种事。可前世在网上看过,女人怀孕最早的症状就是噁心、乾呕,闻到油烟味就受不了。 陆青雪现在这状况,跟网上说的一模一样。 难道…… 他心里头猛地一跳,站起来,走到陆青雪身边,看著她。 “青雪,你……你会不会是有了啊?” 陆青雪愣了一下。“有……有啥子?” “娃儿啊。”张晓峰说,“我说你是不是怀娃儿了?” 陆青雪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著张晓峰。 “怀娃儿?你是说……我肚子里有宝宝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脸上带著笑,眼睛都亮了,“你……你上次身上是啥时候来的?” 陆青雪掰著手指头算了算,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 “上个月……没来……这个月也没来……我还以为是……是……” “是啥子?” “是身体不好……”陆青雪声音越来越小,脸红得能滴血,“我以为是在山里冷著了……” 张晓峰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都有些发抖。 “青雪,你要当妈了。我也要当爸了。” 陆青雪靠在他怀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真的?我真的是有了?” “八九不离十。”张晓峰说,声音里带著笑,“你这反应,又噁心又乾呕的,身上又没来,不是怀娃儿是啥子?” 陆青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还是平平的,啥也摸不出来。 “你啷个晓得这些的?” “……”张晓峰懵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要当妈了……”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跟自己確认,根本没在意张晓峰的表情,“我要当妈了……” 两人抱在一起,在灶屋里转了两圈,笑得合不拢嘴。 墨墨和黑虎站起来,歪著头看他们,不知道主人在高兴啥子,也跟著又叫又摇尾巴。 --- 高兴了好一阵,张晓峰才鬆开手,拉著陆青雪坐下。 “这事还得找人看看,確定一下。” “找哪个?”陆青雪问。 “大队有个赤脚医生,姓刘,世代行医,我们张家湾有啥毛病都是找他屋头,一把脉就能把出来。”张晓峰说,“咱们一会去找他看看,確认一下。” 陆青雪点点头,看著张晓峰,欲言又止。 “咋了?”张晓峰问。 “晓峰……”陆青雪咬了咬嘴唇,“我……我一直都想问你一件事,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啥子事?你问唄。” 陆青雪声音很小。“你……你家……那边……你爹妈……家人……你啷个从来不跟我提他们?是……” 张晓峰沉默了好一会儿。 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头的雪,背对著陆青雪。 陆青雪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些后悔不该问。 “晓峰,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不问了。” 张晓峰转过身,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握住陆青雪的手,看著她。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啷个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青雪,以前的我——我是说以前的我,在村里是个啥样的人,你可能不知道。” 陆青雪摇摇头。“你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以前的我——是以前——偷鸡摸狗,啥子烂事都干过。” “东家的鸡,西家的狗,南家的鸡蛋,北家的菜,只要我想要,我都偷。一天游手好閒,好吃懒做,十足一个二流子。村里人见了我都绕著走,跟躲瘟神一样。” 陆青雪张大了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自己家男人,以前竟然是个比自家小弟还混帐的二流子。 “我爹张国林,一个地道老实人。”张晓峰继续说,“我妈王春花,就是个农村妇女,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话都不多说几句。家里还有个弟弟,我还有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婶子堂哥堂姐堂弟妹十好几口人,就挤在五间土坯房里,日子本身就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的我偷了东西,人家就找上门来。家里赔钱,赔了又赔。后来实在赔不起了,家里都快饿死人的地步,就把我赶了出来。被赶出来后我饿得实在遭不住了,就去偷大队长家的鸡,被他儿子张书林当场抓住,被他打了一顿——也是这顿打,把我打醒了。我反抗把张书林打了,他爹大队长张建国,为了报復我,就借这个机会,把我弄到山上来当护林员。” 张晓峰苦笑了一下。 “你可不要以为他是好心。这护林员是啥子活?是送死的活。附近几个村以前都有各自的护林员,后来死的死残的残,没人敢接这活。你看现在我们附近的牛家冲和大山口有护林员吗?你再看附近的人寧愿在家吃糠咽菜,也不愿意进山打猎吃肉,难道是他们不想吃肉?哎!这是谁都不敢接的活。大队长就是篤定我进山活不过一个月。” 陆青雪眼眶红了,握著他的手更紧了。 “可我却活下来了。”张晓峰说,“我进山之后,幡然醒悟,我下决心偏要活出个人样,让那些想我死的人失望。在这山里没人瞧不起我,没人拿白眼翻我。凭我的本事能吃肉,我可受不了村里吃糠咽菜没油水的苦日子。” “后来我在山里站住了脚跟,日子过得好点了,就想补偿补偿家里。送东西,给钱,东西和钱倒是收了。但所有人还是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但我不怪他们,是我当时混帐,几乎把他们给拖累死。” “但后来我也不去送那些了。”张晓峰说,“我不是不想管他们,是他们不让我管。热脸贴冷屁股,贴多了,也就冷了。现在除非他们开口让我帮,那我还是愿意帮,毕竟这是我……原来的我欠他们的。” “青雪,这就是我的家。可能跟你想像的不一样。” 陆青雪看著他。“晓峰,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不提了,以后我们过好我们的日子就好。” “嗯。”张晓峰摇摇头,“现在我有你,有墨墨,有黑虎,还有个没出世的娃,我很知足。” 陆青雪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晓峰,咱们去找刘大夫,让他看看。看了之后,我还是想去你家里看看。” 张晓峰愣了一下。“你还去?” “嗯。”陆青雪点点头,“去看看吧。不管他们认不认你,我始终是张家的媳妇,现在又有了娃儿。过年了,是该回去看看。” “青雪……万一……” “我知道,你是怕他们也不待见我吧?没事,我不在乎。”陆青雪站起来,“去准备东西吧。我只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 --- 张晓峰拗不过她,按陆青雪的安排走到灶屋。 从掛著的肉里挑了一条二十多斤的小野猪,用报纸包好,放进背篓里。又从房樑上取下几斤香肠和腊肉,也用报纸包好,塞进背篓。最后拿了三十只香酥麻雀,用报纸裹了几层,放在最上面。 “够了吧?”张晓峰问道。 陆青雪看了看,点点头。“够了。” 张晓峰背上背篓。 “走吧,先去找刘大夫。” 两人出了门,带著墨墨和黑虎,往山下走去。 --- 第150章 喜出望外·百感交集 从木屋到张家湾,只有五里山路,但不好走。 陆青雪有了身孕,两人走得很慢很小心。 墨墨和黑虎跑在前面,一会儿躥进林子里,一会儿又跑回来。 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走到张家湾。 村子还是那个老样子。土坯房一排一排的,屋顶上盖著少许雪。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风里飘散。快过年了,多了些年味,有小孩在坝子上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笑声传得老远。 有人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了。也有人偷偷打量,眼神复杂。 陆青雪注意到了这些,握紧了张晓峰的手。 张晓峰並不在意,带著她往刘大夫家走去。 刘大夫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门开著。院子里堆著些草药,晾在竹筛上,有金银花、柴胡、薄荷,空气里一股药味。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住。儿子在县医院上班,可他不愿意去城里,老伴死后就一个人在老屋待著。 “刘大夫在家吗?”张晓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哪个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走了出来,穿著黑棉袄,戴著顶旧军帽,脸上皱纹很深。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 “晓峰?你咋来了?” “刘大夫,我媳妇来看看。”张晓峰说,“她老噁心乾呕,想让你给把把脉。” 刘大夫看了看陆青雪,点点头。“你小子啥时候接的媳妇,我啷个不晓得?进来吧。” 三人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些锦旗,都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之类的,有的已经褪色了。 陆青雪坐下来,伸出手腕。刘大夫坐在对面,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著眼,眉头微皱,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掛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夫睁开眼,脸上露出笑容。 “恭喜恭喜,是喜脉。” 陆青雪眼睛一下子亮了,扭头看著张晓峰,激动得眼眶红了。 “真的是……有了?” “有了。”刘大夫点点头,“脉象虽然还不太明显,但错不了。一个月左右,刚上身不久。” 张晓峰也笑了,笑得合不拢嘴,握住陆青雪的手。“青雪,听见没?有了!咱们有娃儿了!” 陆青雪眼泪掉下来了,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又哭又笑,手都在抖。 刘大夫看著他们,笑了。“头几个月要注意,別乾重活,別吃生冷的东西,別受凉。有啥不舒服,就来找我。” “谢谢刘大夫。”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您收下。” “你给这么多干啥子?”刘大夫要推。 “您收下。”张晓峰按住他的手,“过年了,给你老打点酒喝喝。” 其实这刘大夫是村里唯一一个对张晓峰没啥成见的人,以前还时不时给张晓峰糖吃。当然以前的张晓峰偷谁都没偷过这位老中医,原身那混蛋对这位老医生都很是尊敬。 刘大夫点点头。“行,那我就收下你小子的孝敬了。你们回去好好养著,別大意。” --- 从刘大夫家出来,陆青雪一只手摸著肚子,另一只手挽著张晓峰的胳膊,走得很慢,像是怕顛著肚子里的娃儿。 “走慢点。”张晓峰说,“路滑,莫摔了。” “嗯。”陆青雪点点头,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两人沿著村路往前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有人站在门口,看见张晓峰,脸色都不太自然。 张晓峰没理他们,带著陆青雪往家走。 五间土坯房,石头垒的院墙,院子里堆著些柴火和杂物。 这就是原张晓峰的家。 张晓峰站在院外草垛处,看著那几间土坯房,心里头五味杂陈。 陆青雪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几间房子,握紧了他的手。 院子里,一个半大小子正在劈柴。穿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头发黄的棉花。手里拿著斧头,动作虽然熟练,可每劈一会儿就要喘阵气,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没啥力气。 那是他弟弟。 张小军劈了几块柴,正抬头擦汗,看见了草垛前的人。 他愣了一下,斧头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四处看了看,接著就放下斧头走了出来。 “哥……哥……你啷个来了?” 张晓峰点点头。“小军。” 张小军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著张晓峰,又看了看陆青雪,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啥子。 “这是你嫂子。”张晓峰说。 “嫂子好。”张小军叫了一声,声音很小,低著头,不敢看陆青雪。 “小军好。”陆青雪笑著说,从背篓里拿出一包香酥麻雀,递给他,“这是给你带的,你尝尝。” 张小军接过去,打开报纸,看见里面的麻雀,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吃,回头看了看屋里。 “吃吧,怕啥子?没事。”张晓峰说。 张小军这才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更亮了。“好吃!哥,这啥子东西?这么好吃!” “就是麻雀,你嫂子做的。” 张小军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军,不劈柴又跑哪里去野了?” 一个中年妇女从灶屋里出来,穿著灰布棉袄,围著围裙,手上湿漉漉的,正在洗菜。头髮花白了不少,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有些浑浊,看著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是王春花,张晓峰的母亲。 她看见张晓峰,愣住了,手里的菜都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 “晓峰?” “妈。”张晓峰叫了一声。 王春花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来,走到张晓峰跟前,上下打量著他,手伸出来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 “你……你咋回来了?是不是出啥子事了?”声音在发抖。 “没事,妈,没事。”张晓峰说,“这不是快过年了,我带青雪回来看看你们。” 王春花这才注意到陆青雪,上下打量了一番。陆青雪穿著一件碎花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白白净净的,站在那儿,微微笑著。 “这是……” “妈,这是青雪,我媳妇。”张晓峰说。 陆青雪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妈,您好。” 王春花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进屋……外头冷……” 她拉著陆青雪的手,往屋里走。 --- 张晓峰没有跟著进去。把背篓放下来,对正在吃著香酥麻雀的张小军说: “这里装的是我打的野味,你们拿回去留著大家过年吃。” 张晓峰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他现在家里可有好几千块钱,但他不敢多拿,五十块绝对够一大家子过个好年了。 “小军,这钱你给妈,过年给家里所有人添点东西,过个好年。” 张小军点点头,把钱揣进兜里,背上背篓进了院子。 --- 过了半小时,陆青雪和王春花走了出来。 “妈,这些钱你收好。”张晓峰又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塞到王春花手里,“这个你自己留著,应急用。” “小军刚刚不是给了我你给他的五十块钱吗?” “那是给大一家人办年货的。”张晓峰说,“这是给你的。以前是我混帐,我不怨所有人,都是我咎由自取。但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对我的好,我记得。” 王春花看著手里的钱,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抖,还是没说出话来。对於这个儿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了,您回吧,我们也回去了!” 张晓峰和陆青雪转身,往村外走去。 身后,王春花还站在草垛旁,看著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墨墨和黑虎从田坎上跑过来,围著他们转圈。 --- 陆青雪挽著张晓峰的胳膊,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村子。 “晓峰,你妈其实人挺好的。”她说。 “嗯。”张晓峰点点头,“她是个好人,就是性子有点软。” “你爸话不多,但看得出,他心里是有你的。只是太多无奈,你也是以前……” 张晓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怎么会不知道?原身太混蛋了……因为原身可把这大家子害惨了…… 但这又不是自己造的孽……不管了……有机会该帮就多帮点吧……当给原身还帐……至於自己,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不想那么多…… 两人不再说话,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身后,张家湾的炊烟慢慢散进暮色里。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在风里飘得老远。 第151章 辞旧迎新·闔家欢聚 回到木屋后,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腊月二十八那天,张晓峰去溪涧钓了一天的鱼。天冷,鱼口轻,半天才咬一次鉤。他在溪边蹲了大半天,手脚都冻麻了,总算钓了三斤多溪石斑。够年夜饭吃了,便收竿回家,把鱼养在屋后的大水缸里。 腊月二十九,张晓峰又钻进竹林里捉竹虫。在竹林里钻了一上午,衣裳掛破了好几处,才凑了四五斤。回来用清水洗几遍,沥乾水分,撒点盐醃著,准备明天炸。 陆青雪怀孕后,张晓峰啥也不让她做了。灶屋里的活全包了,连碗都不让她洗。 陆青雪坐在灰篓边织毛衣——那件毛衣快织完了,只差两只袖子,她想在大年三十织好,过年穿新衣裳。 “你坐著就行,別乱动。”张晓峰端著盆从她面前走过,“想喝水就叫我,想吃啥也叫我。” “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陆青雪笑著回了一句,手里的针走得飞快,“我又不是瓷做的,碰一下就碎。” “你现在可比瓷金贵多了。”张晓峰蹲在灶台边收拾菜,“瓷碎了还能粘,你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陆青雪看著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 大年三十这天,天刚亮张晓峰就起来了。 天气好,大雾瀰漫,雾后必定是大太阳。 他先到灶屋生火,把火烧旺,熬粥、贴饼。做好后给陆青雪端到床前,自己才回来吃。 吃完饭,张晓峰从抽屉里翻出红纸、毛笔和墨汁——这些都是上次在县城买好的,一直放著就等今天用。红纸是上好的丹红纸,裁得整整齐齐。毛笔笔桿上刻著“文房四宝”,打开墨汁瓶盖,一股墨香飘出来。 他把红纸铺在方桌上,拿剪刀裁成几条。两条宽的写“出入平安”做横批,四条窄的写两副春联——一副贴灶屋,一副贴新木屋的大门,还有几张小方块的写“福”字。 他前世没练过毛笔字,这辈子更没练过,只能硬著头皮上。 毛笔蘸饱了墨,深吸一口气,落笔。 “春回大地千山秀,福满人间万象新。”几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墨多成一团,有的地方墨少缺了一块。但好歹能认出是啥字,横是横,竖是竖,不算太丑。 张晓峰看了看,摇摇头,嘆了口气。“將就了。” 又写了一副“山清水秀风光好,人寿年丰喜事多”,几个字挤在一起跟打架似的。“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好一些,字与字之间好歹留了缝隙。 最后写“福”字。这个简单,一个字占一张红纸。他连著写了五六个,挑了两个稍微顺眼的,准备倒著贴。 陆青雪不知啥时候起来了,披著衣裳站在他身后,歪著头看他写的字。 “你这字……”她忍住笑,“还真是有特色。” “嫌丑?”张晓峰迴头看她,“这可是我花了一个小时写出来的杰作。要不还是你来?你字肯定比我写得好。” “你写,你是一家之主。反正就咱俩看。”陆青雪笑著摇头,在他旁边坐下,“继续写,我不说了。” 张晓峰又写了几张,把裁剩的红纸也写满了“福”字,大大小小好几个。墨跡未乾,摊在桌上晾著。 --- 午饭张晓峰又熬了点粥,给陆青雪蒸了个野鸡羹——是昨天掏竹虫时在竹林里捡的。 吃过后,大雾全部散去,阳光照在坝子上。 两人开始贴对子。 张晓峰端著浆糊盆走在前面,陆青雪捧著对联跟在后面。墨墨和黑虎在坝子上跑来跑去,兴奋得很,像是在问:今天咋这么热闹? “横批先贴门上方。”陆青雪指挥著,“右边贴上联,左边贴下联。” “哪个是右?”张晓峰端著浆糊回头。 “你面朝门,你的右手边就是门的右边。” 张晓峰站在门口,面朝外,手里拿著对子比划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算了,隨便贴吧。”他说,“反正都是吉利话,贴哪儿都一样。” “不行!”陆青雪笑著走过来,把对子从他手里拿过去,一张一张摆好,“这副贴右边。这副贴左边。这是横批,贴门楣上。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张晓峰点头,拿刷子蘸了浆糊往门框上刷。浆糊是自己磨的麵粉熬的,刷上去一股面香味。 陆青雪退后几步,歪著头看了看。“有点歪了,左边高了一点。” “哪里歪了?”张晓峰也退后几步看,“我看著挺正的。” “你自己看,这行字跟门框不平行。上边往右偏了。” 张晓峰仔细看了看,好像是有一点歪。他走过去小心地把对子揭起来,重新贴。这回贴正了,陆青雪才点头。 接著贴“福”字。张晓峰把一张“福”字倒过来,在背面刷上浆糊,贴在大门正中间。 “福到了。”他说。 “嗯,福到了。”陆青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灶屋的门上也贴了“福”字,工具房的门上贴了“六畜兴旺”,连狗窝上都贴了一张小小的“福”字。墨墨和黑虎蹲在狗窝旁边,看著那张红纸,尾巴摇著,像是挺满意。 整个木屋一下子变了样。红彤彤的对子贴在门框上,金灿灿的“福”字倒贴在门板上,屋檐下掛著几串红辣椒,窗户上贴著窗花——那是陆青雪这两天没事剪的,有喜鹊登梅、连年有余,剪得栩栩如生。 “这才像过年嘛。”张晓峰叉著腰站在坝子上,满意地点点头。 --- 贴完对子,张晓峰开始准备年夜饭。 陆青雪想帮忙,被张晓峰按在凳子上。“你坐著,今天就当指挥官,动嘴就行。” “那你可得听我的指挥。”陆青雪笑著说。 “必须的。”张晓峰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他早就计划好了,做五菜一汤:香酥竹虫、烤乳猪、红烧溪石斑、野蒜苗炒腊肉、一盘香肠,再加一个野菜汤。分量十足,两个人好几顿都吃不完,但过年嘛,就是要丰盛。 先处理烤乳猪。张晓峰从房樑上取下一条十多斤的小野猪,拿到沁水盪边冲洗乾净,里里外外洗了一遍,用干布擦乾水分。坝子上以前搭的烤架已经架好了,炕灶里的木炭烧得红彤彤的。他把乳猪架上去,刷了一层油,慢慢转动,让乳猪受热均匀。 陆青雪坐在旁边,看著他的侧脸。“累了就歇会儿,我来。” “那可不行。”张晓峰擦了擦汗,“你就安心在旁边看著就行。” 墨墨和黑虎趴在旁边,闻著香味,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烤了半个多小时,乳猪的皮开始变黄,油一滴一滴往下滴,溅在炭火上,“刺啦”一声,冒起一阵青烟。香味越来越浓,飘得到处都是。 “嗯,真的好香啊。”陆青雪吸了吸鼻子。 --- 张晓峰开始处理別的菜。 竹虫下油锅炸到金黄,捞出来沥乾油,撒上盐、辣椒麵和野花椒粉,顛了几下。金黄色的竹虫堆在盘子里,油亮亮的,看著就馋人。 “尝尝。”张晓峰捏了一条,递到陆青雪嘴边。 陆青雪张嘴吃了,嚼了几下,咔嚓咔嚓响。“嗯!还是那么好吃!又香又脆!” 红烧溪石斑,锅里燜了七八分钟,汤汁收浓,撒上野葱花出锅。鱼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浇上浓稠的汤汁,葱花点缀,看著就馋人。 野蒜苗炒腊肉,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下锅煸炒出油,再把野蒜苗倒进去大火快炒,锅铲翻飞,香味更浓了。香肠煮好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野菜汤清清爽爽,打个野鸡蛋花,撒上野葱花。 五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一桌子。灶屋里满是菜香,馋得墨墨和黑虎在门口转来转去,口水流了一地。 张晓峰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多。 “青雪,先祭祖。”他说,“你先坐著,等会儿咱们再吃饭。” 陆青雪点点头。“你去准备吧。” 张晓峰从柜子里拿出一沓纸钱、三炷香,就在桌前点燃。火苗舔著纸钱,灰烬飘起来。他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 “各位祖宗,给你们送钱了,感谢你们的保佑。”他低声说,“我在山里过得挺好,青雪也有了身孕,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 黄纸烧完了,他把三炷香插在一个萝卜里,青烟裊裊升起。 陆青雪也要去拜祭,张晓峰拦住她,说自己已经给祖宗说了,你有孕在身就不跪拜了,点三支香,拜拜就行。 做完这些,刚要招呼陆青雪吃饭,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哥!哥!” 是张小军,声音大得在山谷里迴荡。 张晓峰愣了一下,推开门。 坝子上,张小军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的。他身后还跟著几个人——大伯家的堂哥张建军、堂姐张秀英,三叔家的大堂弟张小宝。 四个人站在坝子上,看著张晓峰。 “你们咋来了?”张晓峰愣了一下。 “哥,我们是偷偷来的!”张小军喘著气说,“妈不知道,大伯三叔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在家简单吃了点年夜饭,就说去村里找人打牌去了。” 张建军比张晓峰大两岁,二十出头,高高壮壮的,脸上带著憨厚的笑。“晓峰,过年了,你们在山里太冷清了,我们来陪你们喝点,热闹热闹。” 张秀英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晓峰,你可別赶我们走啊,我还想吃你们做的好吃的呢。” 张小宝瘦得跟猴子似的,站在后面没说话,一脸期待地看著张晓峰。 张晓峰看著他们,心里高兴得很。这山里就他和青雪两人,確实太冷清了。 “说啥呢?我们是兄弟姊妹,快进来!快进来!”他连忙招呼,“你们能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 --- 几个人跟著张晓峰进了灶屋。 灶屋里暖烘烘的,满桌子的菜香得他们直咽口水。 陆青雪站起来笑著招呼。“小军来了?哟!还带了朋友?” “嫂子,这是大伯家的大军哥和秀英姐、三叔家的小宝。”张小军介绍著,“都是咱们自己家人。” “嫂子好!”几个人齐声叫了一声,声音洪亮。 陆青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快坐,快坐。別站著。” 几个人在桌边坐下,看著满桌子的菜——香酥竹虫、烤乳猪、红烧溪石斑、野蒜苗炒腊肉、香肠片……这些菜他们从来都没吃过,也没见过。 今年有了张晓峰给的钱,但多数都存了起来,给的那些肉也没捨得多做,就弄了一点,说剩下的要用来招待拜年的客人。 张秀英拉著陆青雪的手,“弟妹,你真好看。我弟晓峰真有福气。” 陆青雪脸红了。“姐,你也很漂亮啊。” 张大军看著桌上的菜,咽了口唾沫,“这些都是啥子啊!我看都没看见过。” “没见过就多吃点。”张晓峰说,“下次再吃就见过了。今天管够,敞开吃。” --- “对了。”张晓峰说,“你们也先拜祭下祖先,然后开席。” 张小军愣了一下。“哥,我们在家都拜祭过了。” “就你废话多。你们跟著我,我们再祭一次。”张晓峰给每人点了三炷香,对著灶屋桌子的方向拜了三拜,几个人也跟他站在一起,跟著拜了拜,然后依次把香插在萝卜里。 祭祖完毕,张晓峰拿出一掛鞭炮给张小军,让他拿到坝子上去点。 鞭炮放完,张晓峰就招呼大家回桌坐下。“来来来,都坐下,开席了!” 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张晓峰和建军坐在上首,张小军、张宝坐下面,青雪和秀英坐两边。 张晓峰给每个人倒了酒,陆青雪怀孕没倒,倒了碗白水。 “来,大家先走一个。”张晓峰端起酒杯,“过年好!” “过年好!”眾人齐声,碰了一杯。 ---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张小军吃得满嘴是油,筷子一直没停过。“哥,这烤乳猪太好吃了!” “那你就使劲吃,废话少点。”张晓峰给他夹了一大块肉。 张小宝不说话,闷头吃,腮帮子吃得鼓鼓的。他夹了一块红烧溪石斑,刚没嚼两下就脸憋得通红,看来是卡著了。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秀英连忙拍著他的背,又给他倒了碗水,“快,喝口水,顺下去。” 张小宝灌了一大口水,缓了缓,试著吞咽了一下。“没事了,好了!” 张大军夹了一条竹虫放进嘴里嚼了嚼,咔嚓咔嚓响。“晓峰,这是啥?好像是虫子?咋这么脆,这么香!” “对,就是虫子,竹虫。”张晓峰说,“竹子里长的。” “竹子里的虫子?”张大军愣了一下,又夹了一条,“没想到,这竹子里长的虫子也能做这么好吃?” “呵呵。”张晓峰笑了,“山里很多东西都能弄来吃,就看你会不会弄。不过你们不懂就不要去乱弄,有些东西有毒。” 张秀英夹了一筷子野菜尝了尝。“弟妹,这野菜你们做得咋这么好吃?我们家做出来的又苦又涩。” “这得先用开水烫一下,去掉苦味。”陆青雪说,“再放点调料,就好吃了。” “哦,原来是要放调料啊。我们家里盐都不能多放,更別说调料了,难怪那么难吃。”张秀英恍然大悟。 张小军啃著烤猪的骨头,啃得那叫一个乾净,一点肉渣都不剩。“哥,你这些菜都是跟谁学的?咋这么厉害?” “我自己到山里来琢磨的。”张晓峰说,“开始进山的时候,就我一个人,空閒时间多得很,就琢磨吃的。打到野味就变著花样做,试多了就试出来了。” --- 第152章 守岁同乐·爆竹声声 吃饱喝足后,张小军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来。 扑克牌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有的卷了边,牌面上的花色都模糊了。也不知道这副牌打了多少年,传了多少人的手。 “哥,咱们打会儿牌?”张小军晃了晃手里的牌,眼睛亮晶晶的。 “来啊!”张晓峰笑了,“我也好久没打了。” 几个人把碗筷快速收拾到案板上,腾出桌面。张晓峰、张建军、张小军、张宝四个人坐下,张秀英和陆青雪坐在旁边看。 “打啥?”张晓峰问。 “升级!”张小军说。 “行,就打升级。” 张晓峰洗牌,牌在他手里哗哗响。好长时间没摸这个了,洗牌的手法显得不太熟练,牌都掉了几张在地上,张小军连忙帮他捡起来。 “哥,你洗牌的技术咋这么烂了?”张小军笑著说。 “少废话。”张晓峰瞪了他一眼,“在山里谁跟我打牌?肯定是生疏了噻。何况打牌靠的是脑子,又不是洗牌。” 开始摸牌。一张一张,四个人轮著摸。 张小军拿起牌理了理,嘴角露出笑,一看就是好牌。张小宝拿起牌眉头皱起来,把牌理了好几遍还是不满意。张建军不吭声,把牌拢在手里一张一张慢慢看。张晓峰看了看自己的牌,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现在都没人叫主迈!”张小军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红桃。”张晓峰说。 “黑桃!”张小军紧接著抢著说。 “你叫啥黑桃?红桃是我先放下来叫的!”张晓峰瞪他。 “是我先放的黑桃二。”张小军耍赖,把牌往桌上一拍。 “行行行,黑桃就黑桃吧。”张晓峰懒得跟他爭。 --- 打了几局,张晓峰一方还是打2,张小军一方都打7了,这可把张小军笑得嘴都合不拢。 “哥,你不行啊。”张小军得意洋洋。 “你等著。”张晓峰洗牌,“这才刚开始几把,谁贏谁输还不一定。” 张秀英在旁边看得著急,忍不住指点。“大军哥,你先用主吊啊,这牌咋会出副牌呢?” “哦哦。”张建军赶紧换牌,把大小王打出去吊了两张主牌。 张小宝出牌很慢,每次都要想半天,急得张小军在旁边催。“快点快点,天都亮了。” “急啥?”张小宝不急不慢,把一张牌打出去,“打牌要动脑子,我要想噻。” 张小军翻了个白眼。“你会动脑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闹成一团。陆青雪坐在旁边,看著他们打牌,嘴角一直带著笑。 墨墨和黑虎趴在灰篓边,眯著眼,听著屋里的笑声,尾巴偶尔动一下。 --- 打了几圈,张秀英也加入进来,替换张小宝。 张秀英打牌比张小宝厉害多了,一上来就连升两级。 “姐,你咋不早来?”张小军抱怨,“你早来我们早就贏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刚才打的那叫啥牌?”张秀英白了他一眼,“该吊主的时候不弔,不该出的副牌乱出。” 张小军嘿嘿笑著,挠挠头,不说话了。 张晓峰趁机连追两级,打到了4。张小军那边还是7,差距缩小了。 “看,我说了谁贏谁输还不一定吧。”张晓峰得意地说。 “这才哪到哪。”张小军不服气,“姐,咱们好好配合。” 张秀英点点头,认真起来。 接下来的几局,双方你追我赶,打得难解难分。张晓峰这边打到6的时候,张小军那边已经打到9了。张晓峰追到8,张小军又上到j。牌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喊声、笑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灶屋里热闹非凡。 陆青雪坐在旁边,给每个人续水,又去拿了些瓜子和花生出来,让大家边打边嗑。 时间不知不觉就快到深夜。 --- “不打了不打了。”张小军把牌一推,伸了个懒腰,“困了困了。” 张晓峰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都別走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他说,“挤一挤,打地铺,將就一夜。” 张建军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行,那就不回去了。反正明天初一,也没啥事。” 张晓峰从柜子里翻出几床被子,就在臥室的木地板上打了几个地铺。臥房地板离地五十公分,地上又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再铺上毯子,躺上去软乎乎的。 “哥,你这山里日子过得真舒服。”张小军躺在地铺上,看著头顶的房梁,“有肉吃,有酒喝,还有这么暖和的屋子。” “那你没事就常来耍。”张晓峰说,“等你嫂嫂生了,你空了就来帮忙带孩子。” “带孩子?”张小军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说话了。 张秀英和陆青雪挤在床上,两个女人低声说著话,时不时笑几声。 张建军和张小宝很快就睡著了,鼾声此起彼伏。 --- 张晓峰坐在灰篓边,又添了几根木炭,火光照在他脸上。 陆青雪从床上坐起来,披著衣裳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咋不睡?”张晓峰揽住她的肩膀。 “睡不著。”陆青雪靠在他肩上,“今天真热闹。” “嗯。”张晓峰点点头,“以后每年都会这么热闹。” 陆青雪摸了摸肚子,嘴角带著笑。“明年这时候,娃儿都好几个月了。” “是啊。”张晓峰也笑了,“到时候我们家就更热闹了。” 两人就这么坐著,听著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看著灰篓里跳动的火苗。 外头,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张晓峰一看手錶,还有两分钟到十二点。他站起来,拿出一掛鞭炮来到坝子上摆好,点了支烟,看著手錶。 指针一到,他弯腰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在山谷里迴荡,炸开的红纸屑在雪地上蹦跳。 墨墨和黑虎被响声惊得竖起耳朵,汪汪叫了两声,又摇著尾巴跑开了。 新的一年,来了。 臥房门口,陆青雪披著衣裳站在那里,一只手摸著肚子,看著坝子上张晓峰被鞭炮火光映红的脸,嘴角带著笑。 屋里,地铺上还传来张小军含混的梦囈:“哥……再打一把……” 梦话从灶屋里传出来,飘进夜色里,飘进山里,飘进新的一年。 第153章 晨送亲人·赶集祈福 天还没亮,张晓峰就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张小军他们几个已经起来了,正在摸黑穿衣穿鞋。 “这么早就起来了?”张晓峰轻声问。 张小军被嚇了一跳,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哥,吵醒你了哈?我们得赶紧回去,要是天亮回去被逮到,肯定要挨打。老大初一的被打就不好了。” 张晓峰也坐起来,披上衣裳。“再怎么也吃了再走噻,我去给你们热点。” “不了不了,晓峰。”张建军连忙摆手,“来,快点一起起来把这些收拾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张小宝一直揉著眼睛,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迷迷糊糊的样子。 张秀英推了推张建军。“哥,別理他了,我们赶紧收拾,赶紧回去。” 几个人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把地铺收拾好了。张晓峰把被子收起来放回原处。 张小军打开房门,一股冷风灌进来,眾人被冻得打了个激灵。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山影重重。 “哥,嫂子,我们走了。”张小军站在坝子上,回头道別。 “路上小心,走慢点。”张晓峰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进屋,包了一包熊肉乾,塞到张小军手里。“拿著,你们路上吃。” 张小军直接揣进怀里。 “弟妹,我们走了。”张秀英拉著陆青雪的手,“你注意身子,好好养著。” “嗯,你们路上小心点。”陆青雪说。 几个人沿著山路往下走,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他们的背影没了,才转身。“回去吧,外头冷。” 两人进屋,张晓峰把灰篓重新拨旺,添了些木炭。 反正也睡不著了,陆青雪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坐著。 “晓峰,新年好。”陆青雪轻声说。 “嗯,新年好。”张晓峰搂著她,“这是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你觉得怎么样?” “好,很热闹,也很有趣。” “呵呵,等明年有了娃儿,会更有意思。” --- 天慢慢亮了。又是一个大晴天,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洒在地上,金黄一片。墨墨和黑虎在坝子上跑来跑去,高兴得很。 张晓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青雪,今天咱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 “半山腰的观音像。”张晓峰说,“每年大年初一,那里热闹得很,跟赶集一样。” 陆青雪愣了一下。“观音像?现在还有人敢拜?前几年不是……” “前几年是不敢。”张晓峰说,“这两年有些鬆了,很少有人管了。山里太穷了,大家也没什么盼头,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菩萨身上。就是以前那运动最厉害的时候,都有人偷偷去拜。” 陆青雪点点头。“那就去看看吧。” 两人收拾了一下,换了身乾净衣裳。陆青雪穿上那件碎花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张晓峰穿上兔皮衣裳,毛朝里皮朝外,主打一个暖和。 出了门,沿著山路走。 越往山下走,人越多。有挑著担子的,有背著背篓的,有牵著小孩的,三三两两,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今天人是真多啊。”陆青雪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这才刚开始,等会儿更多。”张晓峰说,“附近几个村的人都会来,有的还从几十里外赶来,说我们这里这个菩萨灵验得很。” 又走了半个钟头,转过一个山弯,前面豁然开朗。 两棵大黄角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伸得老开,遮住了一大片天。树叶还是绿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光。 树下是一块平地,两三百个平方,挤满了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说话声、叫卖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平地上摆满了摊位。 有卖甘蔗的,一捆一捆码在地上,青皮紫皮的都有;有卖柑子的,黄澄澄的堆在竹篮里;有卖麻糖的,用锤子和凿子叮叮噹噹敲下一块一块,包在油纸里;有卖麻花的,炸得金黄酥脆;还有卖瓜子花生的,用报纸捲成锥形,一包一包码著。 还有卖针头线脑的、小玩具、小饰品的、卖鞭炮的,花花绿绿摆了一地。 “真的好热闹啊。”陆青雪眼睛都亮了。 “走,过去看看。”张晓峰拉著她的手,挤进人群里。 两人慢慢逛,东看看西看看。陆青雪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红绳编的蝴蝶结,看了看,又放下了。 “喜欢就买。”张晓峰说。 “別不捨得。”张晓峰掏出两毛钱递过去,把蝴蝶结塞到陆青雪手里。 陆青雪接过来別在头髮上,笑著问:“好看吗?” “太好看了。”张晓峰看著她,眼睛都捨不得移开。 又走了一段,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山楂串在竹籤上,裹著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红艷艷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想吃吗?”张晓峰问。 陆青雪摇摇头。“算了,太甜了,怀了娃不能吃太多糖。” “那就买一串,你吃两颗尝尝,剩下的我吃。”张晓峰买了一串,递给她。 陆青雪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眯起眼。“好吃。” 张晓峰接过来咬了一颗,又递给她。 正吃著,听见有人喊:“哥!嫂子!” 张晓峰抬头一看,张小军从人群里挤过来,身后跟著张小宝、张秀英,还有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都穿著补丁衣裳,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你们不是回去了吗?”张晓峰问。 “回去了,又出来了。”张小军笑著说,“妈他们以为我们昨晚在二赖子家打牌,没理我们。” 张小宝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张晓峰手里吃剩的糖葫芦棍子,咽了口唾沫。 张晓峰笑了,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张小军。“去,给大伙买点吃的。甘蔗、柑子、麻糖,想吃啥买啥。” 张小军接过钱,高兴得跳了起来,拉著张小宝就跑。 “別跑!慢点!”张秀英在后面喊,又回头对张晓峰说,“晓峰,你给这么多钱干啥?他们哪花得了这么多?” “姐,今天过年。”张晓峰笑了,“就让他们高兴高兴。” 张秀英看著他的笑脸。“晓峰,你变了。” “哪变了?我自己咋没觉得?”张晓峰愣了一下。 “你变好了。”张秀英说,“以前你……反正现在你好多了。” 张晓峰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事情,怎么说得清呢。 张小军和张小宝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著一大包东西:甘蔗、柑子、麻糖、麻花、瓜子花生,满满一大包。张晓峰也感嘆这两块钱的惊人购买力。 “哥,你看,买了这么多。”张小军把东西举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分给大家吃。”张晓峰说。 张小军把麻花分给那两个小孩,一人一根。小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是谁家的孩子?”张晓峰问张秀英。 “六伯家的啊。”张秀英说,“国波和小芳。” 张晓峰没什么印象,但还是点点头,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国波,慢慢吃。”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著他,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麻花。 小芳扎著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眼睛像两个黑葡萄。她拿著麻花,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得认真。 陆青雪蹲下来,把蝴蝶结从头上取下来,別在小芳的辫子上。“送给你,新年礼物。” 小芳摸了摸蝴蝶结,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谢谢嬢嬢。” “乱叫,叫嫂子。”张秀英说。 “谢谢嫂子。”小芳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陆青雪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 不远处,观音像前人山人海。 观音像在半山腰的一个石龕里,不知是什么年代雕刻的,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观音菩萨站在莲花台上,一手持净瓶,一手拈杨柳枝,面容慈悲。 石龕前摆著几个香炉,香火繚绕,青烟裊裊。有人跪在石龕前磕头,有人双手合十祈祷,有人往香炉里插香。 张晓峰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尊观音像。 前几年运动最厉害的时候,这观音像被推倒过好几次。石头砸碎了,又有人偷偷用水泥糊起来;推倒了,又有人趁夜立起来。那些人不怕,一次又一次地把观音像重新立起来。 也许是山里真的太穷了。地里的庄稼靠天吃饭,山上的猎物靠命去搏,生了病只能硬扛,养了娃也不一定能养大。他们实在没法子,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晓峰,咱们也去拜拜吧。”陆青雪说。 “嗯。” 两人挤进人群,来到石龕前。张晓峰从旁边卖香烛的摊位上买了几炷香,点了,递给陆青雪三炷。 陆青雪接过香,双手捧著,闭著眼,嘴唇微微动著,不知在说什么。 张晓峰也捧著香,看著观音菩萨的面容,心里默默念著:保佑青雪平安,保佑娃儿健康,保佑一家人顺顺噹噹。 两人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几步,鞠了三个躬。 旁边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硝烟味混著香火味,瀰漫在空气中。 张小军和张小宝听见鞭炮声,眼睛亮了,拉著那两个小孩就往那边跑。 “慢点!慢点!”张秀英在后面喊,也跟著过去了。 张晓峰和陆青雪站在旁边,看著那些小孩蹲在地上,等鞭炮放完了,一窝蜂衝上去,在纸屑堆里翻找没有炸响的鞭炮。 “他们在干什么?”陆青雪好奇地问。 “捡哑炮啊。”张晓峰说,“捡回去自己放。你没捡过?” 陆青雪看著那些小孩冻得通红的小手在纸屑堆里扒拉,找到一颗哑炮就像捡到宝贝一样,举起来给同伴看。 “他们怎么不买新的?”陆青雪问。 “哪有钱。”张晓峰说,“这年头,很多家里都捨不得花钱买鞭炮。这些孩子能捡几颗哑炮放放就高兴得很了。我以前还不是天一亮就往这里跑,看能不能捡到几个。” 说完张晓峰走到卖鞭炮的摊位上买了两掛电光炮,红纸包著,十几公分长。又买了三盒火柴,揣进兜里。 “小军!”他喊了一声。 张小军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著几颗捡来的哑炮,手指黑乎乎的。“哥,啥事?” 张晓峰把两掛电光炮递给他。“拿去,拆了放。” 张小军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哥,这……这……给我的?” “拿去,我都这么大了,不给你,我还留著自己放迈?”张晓峰把鞭炮塞到他手里,“分点给小宝他们,找个宽敞的地方放。注意安全,別炸到手。” 张小军接过鞭炮,高兴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哥你放心,这我是高手。”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小宝!小宝!哥给咱们买电光炮了!整的,新的!快来,咱们拆开分了!” 张小宝从人群里钻出来,看见张小军手里的鞭炮。几个小孩都围了过来,嘰嘰喳喳的。 “走!去那边再分,那边宽些!”张小军一挥手,带著一群孩子往黄角树那边跑。 张晓峰和陆青雪、张秀英慢慢走过去。 --- 第154章 童心未泯·踏雪归家 黄角树下的空地上,张小军已经把电光炮全部拆开了,一颗一颗地摆在石头上。旁边围了一群小孩,眼睛都盯著那些鞭炮,咽著口水。 分配完毕。 “都退后!我点了!”张小军划了一根火柴,凑近引线。 “嗤——”引线燃了,火花四溅。 张小军赶紧往后跳,鞭炮“啪”的一声炸了,声音清脆,在空地上迴荡。 “好!”一群小孩拍手叫好,又蹦又跳。 张小宝也点了一颗,“啪”,又一声。几个小孩轮流点,你一颗我一颗,炸得满地红纸屑。 张晓峰看著他们,笑了。 “晓峰,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陆青雪问。 “肯定的啊。”张晓峰说,想起了原身的记忆,“以前每年过年,我都来这里捡哑炮。捡到了就跟宝贝似的,揣在兜里都捨不得放,回家还要藏到枕头底下。” “那现在还想放不?” “哎,人大了,就少了这些兴致了。不过偶尔放一下还是可以的。”张晓峰笑了,又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给张小军,“小军,再去买两掛,玩就玩个够。” 张小军接过钱,跑得飞快,一会儿又买了回来。 这回鞭炮更多了,一群小孩放得更欢了。有的把鞭炮插在没化完的积雪里炸,雪被炸得飞起来;有的把鞭炮塞在石头缝里炸,石头都被震得跳起来;有的把鞭炮在手上点燃直接扔到空中炸,“啪”的一声,纸屑飘下来。 张晓峰看著看著,心里痒痒的。 “青雪,你站远点,別被崩著。”他说,走过去从张小军手里拿了几颗鞭炮。 他找了一堆牛粪,蹲下来,把一颗鞭炮插进牛粪里,只露出引线。划了火柴,点上,转身就跑。 “啪!” 牛粪被炸得四散飞溅,溅了旁边一个小孩一身。 “哈哈哈哈!”张晓峰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那小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牛粪,抹了一下脸,脸上糊了一块。但没哭——这年代的孩子可不娇气。不过回去后绝对要被揍得妈娘哭。 陆青雪站在远处,看著张晓峰笑得跟个孩子似的,也跟著笑了。 “哥,你这也太坏了点吧。”张小军笑著说,也蹲下来,找了一堆牛粪,插上鞭炮。 “啪!”又一声,牛粪飞溅。 一群小孩围著牛粪堆,你一颗我一颗,炸得不亦乐乎。有的炸得准,牛粪飞得老高;有的炸得不准,引线烧完了没响,成了哑炮,还得小心翼翼地捡回来重新点。 张晓峰炸了几颗,过足了癮,拍拍手上的灰,回到陆青雪身边。 “你多大了,还炸牛粪。”陆青雪笑著说他。 “你不懂,这是童年的味道。”张晓峰笑著说,“以前我用大手指这么粗的火炮炸村口那堆大牛屎,那叫炸得一个高,有一块还飞到刘老头家锅里去了。” 陆青雪摇摇头,笑得无奈。 黄角树下,一群小孩还在放鞭炮。张小军和张小宝抢著点,你一颗我一颗,比谁炸得响。旁边的几个小孩眼巴巴地看著,手里攥著捡来的哑炮,捨不得放。 张晓峰看见了,叫张小军又拿了些来,给那些小孩每人分了几颗。 “拿去放,注意安全。”他说。 小孩们接过鞭炮,连声说谢,转身就跑,找地方放去了。 张小军走过来,把剩下的鞭炮还给张晓峰。“哥,还剩这么多。” “你们就留著慢慢放吧。”张晓峰说,“別一天都放完了,省著点,能放好多天。” 张小军点点头,把鞭炮揣进兜里,拍了拍。 “哥,你今天咋这么大方?”张小军看著他。 “难道我以前不大方?”张晓峰摸摸他的头,“何况今天过年嘛,高兴。” 张小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以前,现在我都快有娃儿了。”张晓峰说,“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 张小军点点头,没再说话。 ---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黄角树上,光影斑驳。来拜观音的人越来越多,平地上挤得水泄不通。 张晓峰和陆青雪在人群里又逛了一圈。陆青雪买了好几根红绳,说是拿回去编手炼,给肚子里的娃儿戴。张晓峰又买了几包麻糖,带回去坐火车的时候吃。 走到一个卖小玩具的摊位前,张晓峰停下来。摊位上摆著些泥人、竹哨、小木偶,做工虽然粗糙,但花花绿绿的,看著喜庆。 “这个多少钱?”张晓峰拿起一个泥人,是个胖娃娃,抱著一条大鲤鱼,红红绿绿的,憨態可掬。 “两毛。”摊主是个老头,戴著顶破棉帽,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 张晓峰掏钱买了一个,递给陆青雪。“回去摆在书桌上。” 陆青雪接过来,看著那个胖娃娃,笑了。“这个都看不出是男是女。” “都一样。”张晓峰说,“管他的,是那个意思就行。” 陆青雪点点头,把泥人揣进兜里。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 “该回去了。”张晓峰说,“晚上包饺子吃。” “好。”陆青雪点点头。 张晓峰找到张小军,跟他说:“我们要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知道了哥。”张小军说,手里还攥著几颗鞭炮,“我们再玩一会儿就回去。” “別玩太晚了。” “嗯。” 张晓峰和陆青雪转身,往山上走去。 身后,黄角树下,一群小孩还在放鞭炮。“啪”“啪”的声音,在冬日的山谷里迴荡。 --- 陆青雪挽著张晓峰的胳膊,走得很慢。 “晓峰,你今天很开心。”她说。 “嗯。”张晓峰点点头,“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是因为放鞭炮?” “不光是。”张晓峰说,“最主要是因为有你,才有今天的热闹。” 他顿了顿,又说:“以前每年过年,我也来这里。那时候没钱,就站在旁边看別人放鞭炮,看別人买好吃的。心里想著,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现在老婆娃儿都有了,兜里也有钱了,想买啥就买啥。” 陆青雪握紧了他的手。 “那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她说。 “当然,肯定每年都来。”张晓峰说,“到时还带娃儿一起来,让他炸牛屎。” 陆青雪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 两人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墨墨和黑虎从山路那边跑过来,围著他们转圈,尾巴摇得呼呼响。 张晓峰蹲下来,摸了摸墨墨的头。墨墨叫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黑虎也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张晓峰膝盖上,蹭了蹭。 “走,回家包饺子。”张晓峰站起来,“今晚咱们吃饺子。” 一家人,四条腿的加上两条腿的,沿著山路,慢慢往木屋走去。 身后,远处还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迴荡。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155章 感恩拜年·情暖山乡 大年初二,张晓峰躺在被窝里,盯著头顶的房梁,琢磨著今天该干点啥。 按老规矩,初一到十五是走人户拜年的日子。可他在村里实在没什么人家可走的——自己家里再去也是尷尬。村里其他人根本没人跟他走动,青雪娘家又远在杭城,现在还不知道这回过去是个啥结果。 对了,牛家冲,王春梅家。 青雪当初被拐,要不是这位大姐出手相救,后果不堪设想。虽然上次牛家冲闹豹子,他和青雪还在她家住了两晚,去看了看她,但这样的恩情得记一辈子,过年过节都得去走动。 “嗯,牛家冲,必须去。”张晓峰自言自语,翻身坐起来。 陆青雪被动静弄醒了,揉著眼睛问:“这么早起来干啥?” “收拾收拾,去牛家冲。”张晓峰一边穿衣裳一边说,“去给春梅大姐拜年。” 陆青雪听了也坐了起来。“对,必须去。我昨天还准备跟你商量,看哪天抽时间去看看春梅大姐呢。” “你这次就別去了吧?”张晓峰迴头看她,“牛家冲那边的山路不好走,你还怀著娃呢。” “那怎么行?”陆青雪已经开始穿衣裳了,“才一个月,哪有那么娇贵。再说了,当时我被卖到牛家冲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人家春梅大姐冒著得罪全村人的风险把我偷偷放出来。她一个带著小子的寡妇,当时得需要多大勇气?没有她,我能认识你?我不去,像什么话?” 张晓峰当然知道是这个理。 “行,不去確实不像话。那你得慢慢走,千万小心了。” 两人开始收拾拜年礼物。张晓峰从灶屋房樑上取下一条二十来斤的小野猪,又拿了几斤香肠和腊肉,装进背篓里。想了想,又包了一包熊肉乾塞进去。 “这怕有四十多斤了吧,应该够了。”陆青雪说。 “救命之恩,可不是这点东西就能报答的。”张晓峰边说边把背篓背起来,试了试分量——还行,四五十斤,“上次她们那闹豹子时,我就给她家留了点麂子,我当时还让她来找你学编竹器,可她后来不知咋没来了。算了,从杭城回来再说。春梅大姐一个人带著娃,家里没个壮劳力,我看还是得给她找个长久的活计,不然日子太难过了。对了青雪,我还准备给五十块钱,你觉得咋样?” “应该的。”陆青雪点点头。 墨墨和黑虎已经在坝子上等著了,看见主人出来,摇著尾巴直转圈。 --- 从张家湾到牛家冲,走了一个多钟头的山路。 路確实不好走,上坡下坎的,有的地方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陆青雪走得很慢,张晓峰就在前面等著,时不时伸手拉她一把。 “这路还好点,我平时巡山,要巡到牛家冲那边得要三四个钟头。”张晓峰说。 “这还好?我没看出这路哪点好了,这叫路?”陆青雪喘著气,扶著路边的树干歇了歇。 张晓峰笑了笑,没接话。这怀孕的女人真是有些不可理喻,莫名其妙就冒出这么一句。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的,年的味道还在。 又走了半个钟头,牛家衝到了。 两人记得路,直接往王春梅家走去。 院门开著,张晓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大姐在家吗?”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了出来。 “哟!张护林员!”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快进来快进来坐!” “春梅姐,新年好。”张晓峰笑著走进去,把背篓放下来,“我和青雪来给你拜年了。” 陆青雪跟在后面,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大姐,新年好,给你拜年了。” 王春梅看著陆青雪,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青雪,你……你……这是有了?快……快进屋坐,外头冷!” 她把两人领进堂屋,连忙倒了两碗开水,又赶紧拿了个灰篓加了些炭生起火。几个人围著灰篓閒聊起来。 “青雪你这是啥时候怀上的啊,有多久了?”王春梅拉著陆青雪的手,上下打量著,“这头一胎啊,一定要注意,可不能大意……” 陆青雪认真听著王春梅讲怀孕的经验之谈,不时频频点头,脸上带著笑。 张晓峰插不上嘴,等她们说了好一阵,才找到机会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小野猪、香肠、腊肉、熊肉乾,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你这是干啥啊?”王春梅瞪大了眼睛,“这么多东西?不行不行,拿回去!” “春梅姐,就別推了。”张晓峰说,“听我说,你救了青雪,这点东西算啥?以后过年过节我们都要来。青雪娘家在杭城,你是青雪的恩人,是她大姐,在这里我们俩就把你当成青雪的娘家人了。你不收,以后我们两个咋好意思再来?” “是啊,春梅姐。”陆青雪也说,“我家人都在杭城,在这边你对我有救命再造之恩,我是真的把你当成亲人了。这是我们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王春梅看著桌上的东西,起码有四五十斤肉。她家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逢年过节才捨得割个一斤半斤的。 “那……那我就收下了。”她眼眶有些红,声音也哑了。 “我去杀只鸡,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隨便吃点就行,不用杀鸡了吧。”张晓峰连忙摆手。 “咋不用?”王春梅把张晓峰按回凳子上,“你们坐著,饭好了叫你们。我去把那只大公鸡抓了。” 张晓峰和陆青雪对视一眼,也不好再推辞了。 --- 王春梅在灶台边忙活,手脚麻利得很。杀鸡、褪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 那只大公鸡少说有四五斤,剁成块下锅燉上,放了干蘑菇,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春梅姐,你这手艺真好。”陆青雪站在灶台边,看著她忙活。 “啥手艺不手艺的,就是瞎做。”王春梅笑著说,“我们这种人家,煮熟能吃就不错了。” 陆青雪想帮忙,被王春梅推开了。“你坐著,陪我说会儿话就行了。” 陆青雪只好坐回去,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不一会儿,王春梅家的狗蛋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提著两条巴掌大的鯽鱼,脸蛋冻得通红。 “咦!张叔,你们来了啊!”他高兴地喊了一声,“池塘里冰没化透,我砸了个窟窿,一钓就上来两条。我再去钓两条回来。” “够了够了。”张晓峰说,“你妈还杀了只鸡,天这么冷,別去了。” “把鸡杀了?”狗蛋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你们难得来一回……” 他把鱼刮鳞去鳃,收拾乾净后拿到厨房里去。 王春梅把鱼也燉上了,放了薑片和野葱,汤白白的,看著就鲜。 灶屋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直往灶台上瞟。 狗蛋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桌上摆著的东西,咽了口唾沫,但不敢上前。 “过来噻,怕啥子?”张晓峰朝他招手,抓了一把熊肉乾塞到他手里。 “谢谢张叔!”狗蛋接过肉乾,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转身就回里屋换衣裳去了。 “这孩子,一天只知道往外跑。”王春梅笑著说。 “多大了?叫啥名字啊?”陆青雪问。 “马上十二了,你叫他狗蛋就行了。”王春梅说,“大名叫刘建军。这孩子闹得很,一刻都閒不住。” 陆青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带著笑。“闹才好呢,热闹。” --- 饭做好了,摆了一桌子。一大盆蘑菇燉鸡,一碗鯽鱼汤,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盆红薯饭。 “吃吃吃,別客气。”王春梅给陆青雪夹了一块鸡腿,“多吃点,你可是两个人吃呢。” 陆青雪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吃著。鸡肉燉得烂,蘑菇吸饱了汤汁,又香又鲜。鯽鱼汤白白的,鲜得很。 张晓峰也不客气,大口吃肉,大口喝汤,吃得喷香。 “张叔,我能跟你学打猎吗?”狗蛋突然问。 “打猎?”张晓峰放下筷子,“你才多大?你以为打猎好玩?你看你们村里牛家那三兄弟,都不敢进山打猎。你还是好好读书吧!” “我家没钱让我读书!”狗蛋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上回你留的那麂子,太好吃了……” “狗蛋,打猎是要人命的。你万一出了事,你妈咋办?”张晓峰看著他的眼睛,“这样,以后张叔给你交学费,供你读书,行不行?你愿不愿意?” “那咋行?咋能让你给他钱读书呢?”王春梅急忙摆手,眼眶又红了,“这可要不少钱……” “大姐,就让狗蛋去读书吧。这点钱不算啥,我看狗蛋聪明又懂事,肯定能读出来。”张晓峰说,“就算我借你们的,等狗蛋出来工作了就还我,咋样?” 王春梅沉默了许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狗蛋,你愿不愿意读书?可你只上了小学二年级,能行吗?” “妈,我行!肯定行!”狗蛋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光。 “那好,大姐,这是五十块,你先拿去,不够了给我说。”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狗蛋,你要好好学习,差啥就买啥,我以后每月给你五块。” 王春梅接过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狗蛋一下跪倒在张晓峰面前,“张叔,你……你……” “起来!快起来!”张晓峰赶紧把他扶起来,“男子汉,跪啥跪?好好读书,就是对得起我了。” 狗蛋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使劲点头。“张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 ---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张晓峰和陆青雪起身告辞。 “再坐会儿唄,还早呢。”王春梅挽留。 “不了,山路不好走,回去晚了天该黑了。”张晓峰说,“春梅姐,狗蛋,你们留步。” 王春梅从灶屋里拿出一包东西,塞到陆青雪手里。“这是我自己做的红薯干,你们带回去吃。” “春梅姐,这……”陆青雪要推辞。 “拿著拿著,又不是啥好东西。”王春梅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两人出了门,沿著山路往回走。 王春梅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狗蛋还站在门口,手里攥著几块熊肉乾,朝著山路的方向望了很久。 --- 第156章 整装待发·辞旧启程 回去的路上,陆青雪走得更慢了,一步一挪的。 “累了?”张晓峰问。 “还行。”陆青雪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有点乏。” “接下来几天,你就在家养著,哪也別去了。”张晓峰说。 “那你呢?” “我准备准备。初十的车,初八咱们就得出发了。”张晓峰说,“公社的周书记,还有林业站的站长,过年了得去拜个年。林业站那边,我是人家手底下的护林员,还一次没去过,趁过年去走动一下,顺便把单位开的结婚证明拿了。” 陆青雪点点头。“好,那你去,我在家歇著。” --- 初五这天,张晓峰一大早就出了门,先去竹林里捉竹虫。 天冷,竹虫不好找。张晓峰中午都没回家吃饭,在竹林里钻了一整天,才捉了四五斤。 初六,又去溪涧钓了一天鱼。钓了五六斤溪石斑,还有几条鯽鱼,回家就把鱼养在屋后的大水缸里。 初七这天,张晓峰起了个大早,把竹虫和鱼都炸好,晾凉了用一个口袋装起来,又切了些香肠。这是带到火车上吃的。 剩下的那些腊肉也收拾了,一块一块用报纸包好。年前打的那些小野猪,吃的吃,送的送,还只剩七只,每只十来斤到二十来斤不等。 这次他们要走一个月,这些东西放在家里,深山老林的,怕是放不住。 想来想去,还是送人吧。 给周书记和林业站站长一人一只,陈木根家一只,刘副厂长和王爱国一家一只,还剩两只就带到杭城。腊肉到时一家给点。就这样办。 张晓峰挑了两只小野猪,又拿了几斤腊肉,装进背篓里,往公社走去。 --- 张晓峰先去了周书记家。 经过公社值班的一打听,周书记住在公社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里,是三间砖瓦房,在周围一片土坯房里显得气派一些,一找就能找到。 院门开著,张晓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谁啊?”周书记从屋里走出来,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夹著一支烟,穿著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 “周书记,新年好。”张晓峰笑著走进去。 “哦!晓峰啊!”周书记笑了,“进来进来,咋还拿东西?太客气了。” “一点山货,不值啥钱。”张晓峰把东西放在桌上,“对了,我那证明开好了吗?” “早开好了。”周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派出所开的接收户籍的证明。单位开的结婚证明在林业站林站长那里,本来他要拿给我的,我想你还没去见过他,就让他放他那儿了。你小子也是,入职这么久了,也不去打个招呼。” “周书记,这不是没空嘛,我马上去。” 周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毕竟你是林业站的人。要多跟你们站长接触匯报。” “嗯,我记下了。”张晓峰点点头。 从周书记家出来,张晓峰又去了林业站。 林业站在公社东头,单独一排平房,门口掛著一块木牌子——“清江县林业局牛耕林业工作站”。大门关著,张晓峰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戴著眼镜,穿著蓝色工作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您好,我是张晓峰,山上的护林员。”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张晓峰,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笑了。“你就是张晓峰?快进来。我是林业站站长,林邦国。” 张晓峰跟著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地图和规章制度,桌上堆著文件。 林站长给他倒了杯水,“上回周书记跟我提了,说你工作做得很好,打猎本事也是一绝。” “站长过奖了。”张晓峰接过水杯。 “给你,这是给你开的结婚证明。”林站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谢谢,谢谢林站长。”张晓峰接过,小心地折好揣进兜里。 笑著把东西递过去,“一点山货,不成敬意。” 林站长也没推辞,收下了。 又坐了一会儿,张晓峰起身告辞。 ---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陆青雪坐在灶屋里打量已经织好的毛衣,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毛衣。 张晓峰坐下来,喝了口水。“结婚证明和派出所的接收户籍证明都开好了。” “那就好。”陆青雪笑了,笑得很安心。 --- 初八这天,收拾行李。 两人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出来。 换洗的衣服,两套,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蛇皮袋里。 两个水壶,灌满了凉白开。两个铝製饭盒,路上装吃的用。 然后是重点——要带回杭城的东西。 四只用盐醃著的熊掌,用油纸包好,外面又裹了报纸。 熊肉乾,还有五十来斤,装进一个大袋里,扎紧口子。 狗粮,五十多斤。张晓峰打算把墨墨和黑虎寄养在陈木根家。这五十多斤狗粮,够两只狗吃一个月了。 最后是那五只小野猪,每只十来斤到二十来斤不等,用麻绳捆好,码在一起。 张晓峰试著挑了一下——两大口袋,一头装熊肉乾和衣物水壶熊掌这些,一头装狗粮和小野猪,加起来少说一百五六十斤。 他试了试,还行。一百五六十斤虽然不轻,但勉强吃得消。 “你挑这么多?能行?”陆青雪走过来,皱著眉头,“一百多斤呢,山路又不好走。”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张晓峰拍了拍肩膀,“我正值壮年,厉害得很,你又不是没试过。” “呸!没个正经!”陆青雪脸一红,啐了他一口。 路上吃的东西也要准备好了。香酥竹虫炸好后只有两三斤,香酥麻雀还剩五十多只,也只有个三四斤,切好的香肠加上炸好的鱼有个七八斤。加起来也不过十七八斤,张晓峰本来打算自己背著。 “这个给我背。”陆青雪说,“你那挑子就一百多斤了。” “不用不用,你怀著娃呢,开不得玩笑。”张晓峰摆手。 “十几斤而已。”陆青雪从墙角拿出一个小背篓,是她没事的时候编的,精致小巧,“你看,我特意编的,就是为这次坐车准备的。我还没那么娇贵,背十几斤东西就走不动了?” 张晓峰看了看那个小背篓,编得確实精致,篾条颳得细细的,编得密实,还加了盖子。 “那行吧。”他只好让步,“不对劲就放下,可別伤著身子。” “知道了知道了。”陆青雪笑了,把香酥竹虫、香酥麻雀、香肠、炸鱼一样一样装进小背篓里,用油布盖好,再盖上盖子。 一切都收拾好了。 --- “走吧,先把墨墨和黑虎送到陈哥家。”张晓峰挑起担子。 陆青雪背起小背篓,试了试,点点头。“走吧。” 两人关好木屋的门,带著两条狗,沿著山路往山下走。 来到陈木根家。 陈木根正在院子里刨木头,看见张晓峰挑著担子来了,愣了一下。“晓峰?你这是……要出发去杭城了?” “陈哥,新年好。”张晓峰放下担子,“初十的车,要走一个月。就麻烦陈哥和嫂子把墨墨和黑虎照看一下。” “行啊,没问题。”陈木根放下刨子,走过来摸了摸墨墨的头。 “狗粮我带来了,有五十多斤,够吃一个月的。”张晓峰把装狗粮的袋子提出来,“你每天餵两顿就行,別餵太饱。” “你们放心去吧,狗在我这儿,出不了岔子。”陈木根拍了拍胸脯。 这时木根嫂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抱著一个大包袱。 “张兄弟,你们来了正好。”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衣裳都做好了,你们看看。”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著——两件熊皮大衣,是陆青雪和她母亲的;三件狼皮袄子,是陆青雪父亲、大哥和小弟的;一件毛狗皮衣,是她大嫂的;一顶毛狗皮帽,是她侄儿豆豆的。 “木根嫂,你这手艺真没得说。”张晓峰拿起一件熊皮大衣,翻来覆去地看——针脚密实,收腰立领,做工精细。 “你们满意就好。”木根嫂笑了,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重新包起来。 担子少了狗粮和一只小野猪,但又增加了这么多皮袄皮衣,总量还是轻了二三十斤。 “那行,你们路上小心。”陈木根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晓峰和陆青雪告別了陈木根一家,转身往公社的方向走去。 身后,墨墨和黑虎站在院子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呜呜叫著,想要跟上来。 陈木根蹲下来,一手搂住一个。 墨墨叫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不舍。 黑虎也呜呜叫著,尾巴不摇了。 两个傢伙站在门口,一直看著张晓峰和陆青雪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 从陈家沟出来,张晓峰和陆青雪沿著山路往公社走。 今天他们要从公社坐车去县城,把两只小野猪和腊肉给刘副厂长和王爱国,再在县里住一晚。 初九再从县城坐车去市里,市里再住一晚,初十早上七点五十的火车。 第157章 登车赶路·辗转县城 张晓峰和陆青雪来到公社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 公社三岔路口那棵老黄角树下,就是客车停靠的站点。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伸得老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树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等了。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抱著包袱站著,有的领著孩子来回踱步。 张晓峰把担子放下,活动活动肩膀,看了看表。“还早呢,中班车要十二点半才发车。估摸著班车才刚从县里发出来,晃过来起码还得一个多钟头。” 陆青雪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对面的一家食店上。“那边有个食店,咱们去吃点东西吧。早上起得早,都没吃多少,有点饿了。” “行。” 张晓峰挑起担子,过了马路。 食店不大,就一间门面,门口掛著块木牌子,写著“大眾食店”四个字。里头摆著四五张桌子,灶台就在里屋。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担子放在桌旁。 一个围著白围裙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小本本。“吃点啥?” “来两碗抄手。”张晓峰说。 “半斤粮票,七毛钱。”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粮票和钱递过去。中年妇女收了,朝里头喊了一声:“两碗抄手!” 不一会儿,两大碗抄手端上来了。碗是大海碗,汤应该是骨头汤,还飘著油花。抄手一个个皮薄馅大,上面撒了葱花和辣椒油,看著就有胃口。 陆青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嗯,好吃。皮薄,肉也新鲜。” “確实不错!”张晓峰也夹了一个,三口两口就咽下去了,烫得直哈气。 两人埋头吃著,一大碗抄手很快就见了底。陆青雪连汤都喝了大半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自从怀孕后她食量变大不少,经常刚吃不久又叫饿。 “吃饱没有?”张晓峰问。 “嗯,吃饱了。”陆青雪擦擦嘴。 张晓峰看了看窗外,黄角树下等车的人越来越多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走吧,去等著,晚了抢不到位置了。” 两人过了马路,在黄角树下找了个位置站好。张晓峰把担子放在脚边,四处打量了一下。 “青雪,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待会上车,你可別去挤。人太多了,你怀著娃,可不能乱来。我去抢位置,你等我叫你。” “知道了。”陆青雪点点头,“你小心点,別跟人打架。” “打个啥架?抢个位置而已。”张晓峰笑了。 --- 等待是漫长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年的味道还没散尽。 陆青雪靠在张晓峰肩上,闭著眼,像是在打盹。张晓峰一动不敢动。 等车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开始不耐烦了,伸长脖子往公路那头看。 “咋还不来?”一个老大爷嘟囔著。 “应该快了,平时这班车都是十一点四五十的时候到。”旁边一个中年人说。 张晓峰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又看了看公路那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禿禿的树和远处灰濛濛的山。 过了一会儿,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张晓峰抬头一看,公路尽头,一辆破旧的大客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车身是蓝色的,油漆斑驳,车顶上捆著几个大包袱,像顶著一个大包。 陆青雪睁开眼睛,揉揉眼。 车还没到,等车的人就开始往前涌。 张晓峰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提在手里,没跟著往前挤。他仔细看了看整个车——有好几个车窗都是开著的,最后面那个也是开著的,那是他的目標。 车停了。售票员先从车上跳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蓝色工作服,手里拿著个票夹子。 “別挤別挤!先下后上!”他扯著嗓子喊。 可没人听他的。车上的人还没下来,下面的人就开始往上挤。一个老太太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 张晓峰趁这功夫,提著担子跑到车最后面那个开著的窗边。他把两个口袋塞进车里,然后双手撑著窗沿,一使劲,翻进了车里。 车里已经上来几个人了,正在抢位置。张晓峰直接把两个口袋往最后排的两个座位上一放。 “这儿有人了!別动我东西!”他喊了一声,又往前挤,去接陆青雪。 陆青雪还在下面站著,被人群挤来挤去。张晓峰挤到车门口,伸手拉住她。“来,跟我走。” 陆青雪抓著他的手,跟著往后挤。两人挤过人群,来到最后一排。张晓峰把口袋从座位上拿下来,塞到座位底下,让陆青雪坐进去,自己坐在外面。 “好了。”张晓峰鬆了口气。 陆青雪看了看车里,前面的座位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过道上也站著人,挤得水泄不通。 “你咋想到从窗户翻进来的?”陆青雪小声问。 “我看別人这样干过。”张晓峰笑了,“前面那么多人挤,一时半会儿挤不到后面,我从后面直接翻窗进来抢最后一排。最后一排虽然顛,但宽敞不挤人。” 陆青雪摇摇头。“就你能。” “那当然,这样抢位置,得有我这样的体魄才行。” --- 司机和售票员在食店吃过饭,又等了一会儿,十二点半准时发车。 车子“突突”响了几声,慢悠悠地上了路。 从公社到县城,三十多公里,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顛得厉害。 刚开始还好,大家都精神著。走了不到半个钟头,有人就开始受不了了。 “呕——” 前面一个中年妇女趴在车窗上乾呕起来。旁边的人赶紧让开,给她腾地方。 陆青雪闻到那味道,也皱了皱眉,捂住鼻子。 “没事吧?”张晓峰看著她。 “没事。”陆青雪摇摇头,“就是那味儿……有点冲……”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捂著鼻子,会好点。” 陆青雪接过手帕,捂在鼻子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越走,晕车的人越多。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嘆气,有年轻人在骂路烂。车厢里的味道越来越难闻,汗味、烟味、呕吐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好在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著,冷风灌进来,虽然凉颼颼的,但空气还算新鲜。 陆青雪靠窗坐著,脸对著窗户,大口大口地吸著冷空气。 张晓峰搂著她的肩膀,让她靠著自己。 “还有多久啊?”陆青雪问。 “快了,再坚持一下。”张晓峰看了看表,已经开了一个多钟头了。 车子又摇摇晃晃地开了半个多钟头,终於进了县城。 “到了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子在车站停下来,车门一开,大家爭先恐后地往下挤。 张晓峰不著急,等人都下得差不多了,才从座位底下拿出东西,挑起担子,带著陆青雪下了车。 脚一踩到实地,整个人都稳当了。 “总算到了。”陆青雪长长地舒了口气,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好点没?”张晓峰问。 “好多了。”陆青雪点点头,“在车上那会儿,差点也吐了。” “走吧,先去王哥家。”张晓峰挑起担子,“把东西放下,歇歇。” --- 王爱国家住在钢厂家属区,张晓峰来过,记得路。 他带著陆青雪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王爱国的声音。 “王哥,是我,张晓峰。” 门开了。王爱国穿著一件蓝色棉袄,围著围裙,手上湿漉漉的,正在洗菜。 “晓峰?你们咋来了?”王爱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快进来快进来!弟妹也来了?快坐!” 他把两人让进屋,又去倒水。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乾乾净净。墙上掛著几张年画,桌上摆著瓜子花生。 “王哥,嫂子呢?”张晓峰问。 “回娘家了。”王爱国说,“初六走的,要住几天才回来。” 张晓峰把担子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一只小野猪和六七斤腊肉放在桌上。 “王哥,这是给你的。过年了,一点心意。” “行,那我收下了。我去做饭,晚上就在我这吃。” “嫂子都不在,算了吧,回来时再吃。”张晓峰说,“我们坐一会儿就走,还得去刘厂长家拜个年。” “那也行。”王爱国点点头,“確实我不是做饭的料。你嫂子不在,我这几天天天都是麵条、稀饭。” “呵呵,正好没人管,天天杀馆子噻。” “那怕要遭跪搓衣板哦。对了,吃过饭晚上来我这儿住。”王爱国说,“你嫂子带孩子走了,空了间房,床铺都是现成的。” “不用了,王哥。”张晓峰摆摆手,“刘厂长那边应该住得下。” “那也行。”王爱国也不勉强,“你们回来时一定来我这里哈,我让你嫂子好好做几个菜,喝一杯!” 又坐了一会儿,张晓峰和陆青雪便起身告辞。 --- 刘副厂长家住在钢厂另一边的领导家属区,房子比王爱国家的要好很多,两室一厅,带个阳台。 张晓峰敲了敲门,刘副厂长亲自来开的门。 “晓峰?来了!”刘副厂长笑了,把他让进屋,“快进来快进来!” “刘厂长新年好。”陆青雪微微欠身。 “好好好。” 赵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著锅铲。“哟,晓峰和青雪来了?” “嫂子,给你拜年了,新年好。”张晓峰说。 “你们也新年快乐!”赵秀英赶紧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拉著陆青雪的手,“快坐快坐。咦,怀孕了?年前我们到你们那都没有的嘛,这么快?” 张晓峰把担子放下来,拿出一只小野猪和剩下的腊肉香肠放在桌上。 “刘厂长,过年了,一点心意。嫂子,你不要质疑我的能力。” “你这小子……”刘副厂长摇摇头。 “不跟你贫了。你们坐著,我去做饭。”赵秀英把东西收好,转身进了厨房。 陆青雪站起来。“嫂子,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著。”赵秀英把她按回沙发上,“都怀上了,得多休息。” “嫂子,哪有那么娇气。” 两个女人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噹响。张晓峰和刘副厂长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刘厂长,志远的病?”张晓峰问。 “好了,全恢復好了。”刘副厂长笑著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饭好了,过来吃饭了。” ---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炒腊肉、炒鸡蛋、白菜燉粉条、一大碗鸡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晓峰,弟妹,动筷子,別客气。”刘副厂长招呼著。 “刘厂长,我可不会客气。”张晓峰看著满桌子的菜。 “吃吃吃。”赵秀英给陆青雪夹了一块鸡腿,“弟妹,你多吃点。” “谢谢嫂子。”陆青雪接过鸡腿,小口小口地吃著。 刘副厂长拿出一瓶白酒,给张晓峰倒了一杯。“来,晓峰,喝一杯。” “刘厂长,晚上……”张晓峰要推。 “什么晚上?今晚就住我这儿。”刘副厂长打断他的话,“两个孩子都到他外婆家去了,房间空著呢。” “那行,就打扰刘厂长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当自己家。”刘副厂长端起酒杯,“来,干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刘副厂长喝得脸红红的。 “晓峰,你这次去杭城,待多久?” “一个月左右吧。”张晓峰说,“青雪好久没回家了,让她多待几天。我也请好假了,把结婚证和户口的事情一併办了。” “那行,有啥事打电话给我。”刘副厂长说,“我们跟杭城钢铁厂也有往来,有几个熟人,需要帮忙就开口。” “那先谢谢刘厂长了。” 吃完饭,赵秀英收拾碗筷,陆青雪帮忙。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有说有笑的。 张晓峰和刘副厂长坐在客厅里继续喝茶。 过了一会儿,刘副厂长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全新的蛇皮大口袋递给张晓峰。 “晓峰,我看你那两个口袋都快破了,路上要是破了就麻烦了。换这个,结实。” “这口袋好。” 张晓峰把东西从旧口袋里全部倒出来,重新归置——五十斤熊肉乾、两只小野猪、衣物、熊掌、皮袄……一样一样码好,装进新口袋里。扎紧口子,又用绳子捆了几道,確保不会散开。 “行了。”张晓峰拍了拍口袋,满意地点点头。 --- 晚上,张晓峰和陆青雪住在刘副厂长家孩子的那间房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带著肥皂的香味。 陆青雪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今天累死了。” “早点睡吧。”张晓峰躺在她旁边,“明天还得早起,坐最早那班六点半的车。” “嗯。”陆青雪闭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张晓峰也闭上眼,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明天赶车的事,想回杭城的事,想见到老丈人一家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第158章 寄宿市镇·待发启程 第二天张晓峰很早就醒了。 他看了看表,五点半。外头还是黑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 张晓峰爬起来,穿好衣裳。陆青雪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来。 “到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五点半了,起来收拾收拾,早点去车站。” 两人洗漱完,来到客厅。刘副厂长也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喝茶。 “我送你们去车站。”刘副厂长站起来。 “刘厂长,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去就行。”张晓峰说。 刘副厂长穿上外套,“走吧,我去打个招呼,占个好位置。” 赵秀英从厨房出来,手里拿著一包烙饼,用油纸包著,看样子起码十多个。“带著路上吃。” “谢谢嫂子。”陆青雪接过烙饼,放进背篓里。 张晓峰挑起担子,三人出了门。 --- 车站离刘副厂长家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时天还没亮,车站里灯光昏暗,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著几个人。有的靠著椅子打盹,有的抱著包袱发呆,有的蹲在地上抽菸。 刘副厂长让张晓峰两人先在候车室等著,自己去了调度室。 过了一会儿,刘副厂长出来了,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人。 “晓峰,这是老李,车站调度。”刘副厂长介绍道,“老李,这是我兄弟,要去市里赶火车,你给安排一下。” “刘厂长放心,交给我了。”老李点点头,“你们跟我来。” 张晓峰挑起担子,带著陆青雪,跟著老李穿过候车室,来到后面的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著一排排客车,都是发往各个方向的。老李在前面走,张晓峰几人在后面跟著。老李在一辆车前停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下,打开车门。 “就是这辆,六点半发车,去市里的。”老李说,“你们先上去坐著,等会儿人上来了就不用挤了。” “谢谢李师傅。”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塞到老李手里。 “这……”老李要推。 “李师傅,拿著,买包烟抽。”张晓峰按住他的手。 老李看了看刘副厂长,刘副厂长点点头。“拿著吧。” “那行,谢谢张同志了。”老李把钱揣进兜里,笑著走了。 刘副厂长帮著张晓峰把东西搬上车,找了个靠前的位置放好。 “晓峰,那我就回去了。”刘副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好,刘厂长,你回去吧。” 刘副厂长又跟陆青雪说了句“路上保重”,转身走了。 --- 车上就他们两个人。张晓峰把东西放好,在陆青雪旁边坐下。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乘客陆续上车了。有挑著担子的,有背著背篓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拎著包袱的。大家爭先恐后地往车上挤,抢位置。 张晓峰和陆青雪已经坐好了,不用再抢。他们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视野好,又不顛。 六点半,车子准时发车。 出了车站,上了公路,车子“突突”地往前开。这回的路比昨天好一些,虽然还是顛,但没那么厉害。 陆青雪靠在张晓峰肩上,闭著眼,像是又睡著了。张晓峰看著窗外,田野、村庄、山坡,一样一样往后退。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到了一个镇上。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吵吵嚷嚷的。 “师傅,停一下!”一个老大爷在路边招手。 司机没理他,车子“呼”地开过去了。 “这司机咋不停车?”陆青雪睁开眼。 “招手没用的,这是到市里的车,一般不会停。”张晓峰说,“再说司机可是铁饭碗,傲气得很。你招手,他当没看见。想坐车,你得有关係。” 陆青雪摇摇头。“这也太不方便了。” “没办法,就这样。”张晓峰说,“等以后就好了,车多了,路好了,招手就抢著停,生怕把你这客户放脱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走走停停,上上下下。有人晕车趴在窗户上吐,有人在车上抽菸烟雾繚绕,有小孩在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但总体来说,比上次他自己到市里买票那趟车好——至少司机没把车停在半路上逼著乘客买东西。 “晓峰,我听说路上会遇到车匪路霸这些?我们会不会遇到啊?”陆青雪小声问。 “运气不好可能会。”张晓峰摇摇头,“上次我去市里买火车票就遇到了。但那些人选的是偏僻山路才敢那么干。我们这已经过了那些盘山路,后面的路沿途有检查站,他们不敢的。” “啊!你咋没回来说?” “有啥好说的?几个毛贼而已。几百斤的熊我都能干死,还解决不了几个毛贼?” 陆青雪放心了,又靠在他肩上。 ---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五个多钟头,终於进了市里。 张晓峰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到了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子在市汽车站停下来。张晓峰挑起担子,带著陆青雪下了车。 “先去找个招待所住下。”张晓峰说,“住一晚,明天早上七点五十的火车。” “我没得介绍信。你上次来买票住的那个招待所不是不要介绍信吗?咱们去那里住?”陆青雪问。 “东风招待所。”张晓峰说,“就在火车站旁边,走路要二十来分钟。” 两人沿著大街往前走。市里比县城大多了,楼房也高,街上车水马龙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 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东风招待所。 张晓峰推门进去。前台坐著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穿著蓝色工作服,正在嗑瓜子。 “同志,开个房间。”张晓峰走过去。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居然认出来了。“是你?上次那个……清江县?” “对,就是我。”张晓峰笑了,“这回带媳妇一起来的,开个双人间。” 姑娘看了看陆青雪。“有介绍信吗?” “没得。”张晓峰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柜檯上,“十块,行不?” 姑娘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把钱收进抽屉里,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 “205,在二楼。”她压低声音,“別到处说。” “放心。”张晓峰接过钥匙,挑起担子,带著陆青雪上了楼。 --- 房间在二楼,靠窗,比上次那间强多了。一张双人床,铺著白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陆青雪把东西放好,在床上坐下。“这房间不错。” “十块钱呢,能不好吗?”张晓峰说,“正常入住不超过两块钱一晚。” “那你还给那么多?”陆青雪瞪他。 “没办法,没介绍信人家要担风险的。”张晓峰说,“有些招待所你多花钱都不行。” 陆青雪嘆了口气。“这年头,没介绍信真是寸步难行。” “可不是。所以这次去杭城一定要把户口问题解决了。”张晓峰把东西归置好,“走吧,出去吃饭,饿坏了。” 两人出了招待所,沿著大街往前走。 市里比县城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路边有国营商店、副食店、饭店、理髮店,招牌花花绿绿的。 “想吃啥?”张晓峰问。 “隨便,你定。” 张晓峰看见前面有一家饭店,门口掛著“红星饭店”的牌子,门面不小。 “就这家吧。” 两人走进去。饭店里人不少,十多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 张晓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东西放好。走到点餐窗口,一个服务员指著菜单。 “吃啥?” 张晓峰看了看菜单。“红烧肉、糖醋里脊、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半斤米饭。” “三块六毛,半斤肉票,半斤粮票。” 服务员收了钱票,开了单。 等了一会儿,菜好了,张晓峰跑到窗口端了过来。红烧肉油亮,糖醋里脊金黄,炒青菜碧绿,西红柿蛋汤热气腾腾。三菜一汤,摆了一桌。 “吃吧。”张晓峰给陆青雪夹了一块红烧肉。 陆青雪尝了尝。“嗯,好吃。” “那是,市里的馆子,水平肯定比咱们公社强。”张晓峰大口吃著。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把四个菜吃得乾乾净净。 ---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 市里的夜景比白天还热闹。路灯亮了,招牌灯箱亮著,街上人来人往。 两人逛了一会儿,又买了些东西——几包饼乾,几个苹果,还有一包水果糖,准备明天火车上吃。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八点了。 陆青雪靠在张晓峰怀里,沉默了一会儿。“晓峰,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 “我不知道见了面,我该怎么说……”陆青雪声音有些发抖。 “到时见了再说。”张晓峰搂紧她,“现在別想那么多,早点睡。” “嗯。” 陆青雪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张晓峰也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想著见到老丈人一家时自己又该怎么说。 希望一切顺利吧。 第159章 候车晚点·踏上归途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他看了看表,五点四十。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偶尔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在清晨里传得很远。 张晓峰穿好衣裳,叫醒陆青雪,一起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漱。 热水还没到供应时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浇在脸上激得人直打哆嗦。两人用毛巾擦了把脸,又接了点水漱了口,回到房间。 东西归置好,张晓峰挑起担子,下楼退房。 前台还是那姑娘,趴在柜檯上打盹——要到八点才换班。张晓峰把钥匙放在柜檯上,轻轻说了一声:“同志,退房。” 姑娘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钥匙,点了点头,又趴下去继续睡。 两人出了招待所,沿著大街往火车站走。 天还没大亮,街上的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早起的人已经出来了,有扫大街的,有骑自行车赶路上班的,车铃声叮铃铃响。 走了二十来分钟,来到火车站。 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的,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靠著栏杆打盹,有的抱著包袱来回踱步。 张晓峰和陆青雪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排排长条椅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堆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行李。空气里瀰漫著烟味、汗味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呛人。 张晓峰看了看车票。他们坐的那趟车,检票口在11號。 “走吧,去那边等著。”张晓峰挑起担子,带著陆青雪往11號检票口走。 检票口前的长条椅坐得差不多了,靠墙角还剩几个位置。张晓峰把担子放下来,占住位置。“青雪,你坐著,我去看看。” “嗯。”陆青雪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脚边。 张晓峰走到检票口——几个铁柵栏口,上面掛著牌子,写著车次和发车时间。检票口外面不远就是站台,能看见有好几条铁轨和停著的列车。 他看了看表,六点四十。还有一个小时。 “还有一个钟头。”他走回来坐下,“等等吧。” 陆青雪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养神。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的、咳嗽的、打喷嚏的、小孩哭闹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张晓峰看了看表,七点二十了。他又看了看检票口,还是没有动静——不是应该提前半小时检票吗? 七点三十、七点三十五,还是没动静。检票口的铁柵栏关著,没有工作人员出现。 “咋还不检票?”陆青雪睁开眼,有些不安。 张晓峰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旁边那些可能和他们同趟车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 “可能晚点了。”张晓峰说,“火车晚点是常事。” 话音刚落,候车室上方的广播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开往杭城方向的9527次列车,因故晚点,预计晚点两小时到达。请旅客们在候车室耐心等候,给各位旅客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广播重复了两遍,停了。 候车室里一阵骚动。 “晚点两个小时?搞啥子名堂嘛!”一个老大爷拍著大腿。 “就是嘛,这还要等两个小时?”一个中年妇女抱怨。 “等等吧,火车晚点正常得很,不晚点才不正常。”旁边有人说道。 张晓峰嘆了口气。“得,两个小时。” 陆青雪摸了摸肚子。“晓峰,我饿了。” 张晓峰这才想起来,两人早上起来还没吃饭。刚才光顾著赶路等车,把这茬给忘了。 “正好还要等两个小时,时间充裕,咱们先吃点东西。” 张晓峰打开背篓,从里面拿出两个铝製饭盒和两个水壶。 “你就在这里等著,我去把饭盒洗洗,顺便接点热水回来。” 他拿著饭盒和水壶,找到候车室角落的开水处。一个铁皮大桶,上面有个水龙头,桶身上贴著“开水”两个红字,已经褪色了。 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冒著白气。他把两个水壶的凉水倒掉一半,接了半壶热水灌满,又在旁边水槽把饭盒洗了洗。 回到座位,张晓峰把洗乾净饭盒放在椅子上,从背篓里拿出东西给两个饭盒都装上——切好的香肠、金黄色的香酥竹虫、两只香酥麻雀,还有两条炸得焦黄的溪石斑。又拿出两个烙饼——赵秀英昨天给烙的,一人一个。 他一样一样分到两个饭盒里。香肠放在饭盒边上,香酥竹虫堆在中间,麻雀两只放在竹虫旁边,炸鱼两条各占一头。 “来,开吃。”张晓峰把一个饭盒和一双筷子递给陆青雪,自己拿起另一个。 陆青雪接过饭盒和筷子,先咬了一口烙饼,又夹了一条香酥竹虫放进嘴里嚼了嚼,咔嚓咔嚓响。 “嗯,真香。”她眯起眼。 “呵呵,那多吃点,不够再拿。”张晓峰也夹了一条竹虫,嚼得嘎嘣脆。 两人就著热水,一口烙饼一口菜,吃得有滋有味。香肠咸香,竹虫酥脆,麻雀肉紧实,炸鱼外酥里嫩,这早餐可谓丰盛。虽然是在候车室里,周围人来人往,但两人吃得挺香。 旁边座位上的人看著他俩,都咽口水。一个小孩扯著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妈,我也想吃,他们那个……” 那母亲赶紧把孩子搂住,小声哄著:“一会儿上车了妈妈给你买。” 张晓峰听见了,从背篓里抓了点香酥竹虫递过去。“大姐,来给娃儿尝尝。” 那母亲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这咋好意思……” “拿著拿著,小孩子嘛。”张晓峰把竹虫塞到小孩手里。 小孩接过竹虫,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谢谢叔叔!” 那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声道谢。 --- 吃完饭,张晓峰拿起饭盒和筷子到开水房用热水洗乾净,装回背篓里。陆青雪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又养起神来。 时间过得很慢。 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座位早就不够用了,有的乾脆坐在地上。有人围著背包打起牌来,有人聊天,有人睡觉,有人无聊得来回走动。空气越来越闷,烟味越来越重。 张晓峰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半了。没多久火车就应该进站了。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在候车大厅里转了一圈。检票口还是关著的,没一点动静。站台后面一条铁轨上停著一列货车,车皮上写著“拆”字,已经破旧不堪了。 张晓峰又走回来坐下。 十点。 广播又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开往杭城方向的9527次列车,预计晚点三小时到达。请旅客们在候车室耐心等候……” “啥子?又晚一个小时?”有人炸了。 “不是说两个小时吗?怎么变三个小时了!” “退票!退票!”有人起鬨。 但没人真的去退票。 张晓峰苦笑了一下。“得,三个小时。” 陆青雪也睁开眼,嘆了口气。“这好难得等啊?” “別急,总会来的。”张晓峰说。 --- 十点四十。 广播终於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开往杭城方向的9527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们带好行李,有序排队,不要拥挤。” “来了!来了!终於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候车室里顿时沸腾起来。人们爭先恐后地站起来,拎著包袱、挑著担子、抱著孩子,往检票口涌。 张晓峰不著急。他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挑起担子,带著陆青雪往检票口走。 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弯弯曲曲的,一直排到候车室中间。检票员穿著铁路制服,站在铁柵栏旁边,一个一个地验票放行。 “票拿出来。”张晓峰对陆青雪说。 陆青雪从兜里掏出两张票,递给他一张。两人排著队,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们了。检票员接过票,看了看,撕掉副券,递迴来。“进去吧。” 两人穿过检票口,走上站台。 站台上停著一列绿皮火车,车身上写著“渝都—杭城”的字样,油漆斑驳,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车厢门开著,列车员站在门口,一个个地检查行李。 张晓峰找到他们的车厢——8號车厢,在列车中间。他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提在手里,上了车。 车厢里已经上来了不少人,都在找座位。过道里挤满了人,有站著的,有蹲著的,有正在往行李架上塞东西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煤烟味和汗味。 “12號,13號……”张晓峰一边走一边看座位號,陆青雪跟在后面。 两人的座位在车厢中间,靠窗,面对面。12號是靠窗的,13號是过道边的。张晓峰把两个大口袋和扁担塞到座位底下,小背篓就放在自己脚前,让陆青雪坐在靠窗的12號,自己坐在13號。 “好了。”张晓峰鬆了口气,也坐了下来。 他坐下前看了一眼车厢。座位已经全部坐满了,过道里和车厢连接处也站著些人,但不影响走路。跟后世那种春运期间座位下面都塞满人、想上个厕所半天都走不过去的场景比起来,这还算空荡。 “还好,不算太挤。”张晓峰说,“要是再过十几年,挤得你怀疑人生。” 陆青雪笑了笑,没接话。她不知道张晓峰为什么这么篤定“再过十几年”会有那么多人坐火车,只当他在开玩笑。 --- 第160章 长途漫漫·警钟长鸣 火车“呜”地鸣了一声汽笛,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开动了。 窗外,站台、房屋、树木,慢慢往后退。火车越开越快,哐当哐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著。 陆青雪靠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风景。田野、村庄、山坡、河流,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养神。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打盹,有人小声聊天,有人吃东西,有人看报纸。空气里飘著各种味道——馒头的、咸菜的、香菸的,混在一起,跟客车比起来倒也不难闻。 火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了。 张晓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两边都是山,光禿禿的,半山腰上长著些灌木。 “咋停了?”陆青雪也睁开眼。 “不知道。”张晓峰摇摇头,“可能让车吧。” 等了十分钟,没动。二十分钟,还没动。半个小时,还是没动。 车厢里的人开始躁动起来。 “搞啥子名堂?停在这儿干啥子?”有人抱怨。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又不开车门,停这儿算怎么回事?” “让车吧?可能前面有车过来。” “让个车让这么久啊!” 张晓峰看了看表,已经停了一个小时了。 “晓峰,我又饿了。”陆青雪摸著肚子说道。 张晓峰这才想起来,已经到中午了。 “我也饿了。”他说,“那我们吃饭。” 他从背篓里拿出熊肉乾,撕开袋子,抓了一把递给陆青雪。“中午我们就吃这个,顶饿。” 陆青雪接过熊肉乾,嚼了起来。熊肉乾虽然硬邦邦的,但越嚼越香,有嚼头。 张晓峰也抓了一把,大口大口地嚼著。又递给陆青雪一个水壶——水是上车前在开水房装满的,现在还有点温度。 对面坐著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蓝色棉袄,脸膛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旁边坐著一个年轻姑娘,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碎花棉袄,看起来像是一家人。 中年男人看著张晓峰吃熊肉乾,咽了口唾沫。 张晓峰注意到了,抓了一把递过去。“大哥,尝尝。”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这咋好意思……” “拿著拿著,出门在外,都是兄弟。”张晓峰把肉乾塞到他手里。 中年男人接过肉乾,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兄弟,这是啥肉?这么香!” “熊肉。”张晓峰说,“山里打的,可不多见。” “熊肉?”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你打的?你是猎人?” “嗯,我是林业站的护林员,巡山时打的。” 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兄弟,你厉害!一个人能猎熊。” 旁边那个年轻姑娘也接过一把,小口小口地吃著,时不时看张晓峰一眼,眼神里带著好奇。 张晓峰又抓了一把,递给过道对面同一排的一个老大爷。老大爷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军大衣,脸上皱纹很深。 “大爷,尝尝。” 老大爷接过肉乾,看了看,放进嘴里慢慢嚼。“好东西啊,熊肉。我年轻的时候吃过一回。咦,你这肉乾做得味道真好,我吃过那次熊肉乾都没什么味道。” “那你老就好好品尝品尝。”张晓峰笑了。 老大爷点点头,又往嘴里送了一块,仔细咀嚼品尝。 一人一把分出去了不到一斤。张晓峰也不心疼,反正带得多,五十多斤呢。 --- 火车在山腰停了整整两个小时,才重新开动。 车身猛地一震,哐当哐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总算开了!”中年男人舒了口气。 老大爷说,“我年轻那会儿有次坐火车,在荒山野岭停过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中年男人瞪大眼睛。 “那时候车轨少,让车让得厉害。遇到泥石流、山洪毁坏、人为破坏什么的,可不是一下就通车的。兵荒马乱的,危险得很。”老大爷摇摇头,“现在好多了,起码没啥危险,修復效率也高。”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的,节奏单调而沉闷。 又过了三个小时,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 说是小站,其实就是路边搭的一个简易站台,连个候车室都没有。站台上立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站名。 “这又是哪儿?”有人问。 “不知道。” 火车在这小站停了整整一个小时。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养神。陆青雪靠在窗边,看著站台上的人来人往。 站台上挤满了人,有挑著担子的,有背著背篓的,有抱著孩子的。他们爭先恐后地往车门挤,列车员站在门口,一个个地验票。 “这么多人?”陆青雪皱了皱眉。 “小站上来的,估计都是短途。”张晓峰说。 火车终於开了。这回车厢里明显多了不少人,过道里站满了,车厢连接处也挤得水泄不通。空气越来越闷,味道越来越重。 --- “各位旅客现在开始查票。请各位旅客出示车票,配合查验。” 一个列车员和一个乘警从车厢一头走过来。列车员穿著蓝色制服,手里拿著票夹子;乘警穿著白色制服,戴著大檐帽,腰间別著手枪,一脸严肃。 “票拿出来,查票了。”列车员挨个检查。 走到车厢中间,列车员停下了。一个年轻人正想往后面车厢走,被乘警一把拉住,脸色发白。 “你的票呢?”列车员问。 年轻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没票?”乘警盯著他。 乘警抓住他的胳膊。“跟我走。” 年轻人被带走了。车厢里一阵骚动,都小声议论著。 “逃票。”张晓峰小声对陆青雪说,“这年轻人怕是不仅要补票,可能还要被罚款,严重了可能还要被拘留。” 陆青雪点点头,没说话。 --- 火车继续往前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晚饭时间到了。张晓峰又拿出饭盒和烙饼,跟早上一样,接了热水,把香肠、竹虫、麻雀、炸鱼分到两个饭盒里。 “吃吧。”他把饭盒递给陆青雪。 陆青雪接过饭盒,吃了起来。烙饼已经有点硬了,但就著热水还能咽下去。竹虫还是酥脆的,麻雀肉紧实有嚼劲,炸鱼虽然不脆了,但味道还在。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看著他们吃,也拿出自己准备的乾粮啃了起来。 大家吃过饭后收拾好,开始閒聊。 “小兄弟,你们这是去哪?” “杭城。大哥,你呢?”张晓峰说。 “我们也去杭城。”中年男人笑了,“我弟弟在杭城钢铁厂上班,我们去看他。” “杭城钢铁厂?”张晓峰愣了一下。 “怎么?你知道?” “我老丈人就在那里上班,是钢铁厂技术员。”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哦是吗?我弟弟在那里读的中专,毕业后就分配到了那,有十多年了。说不定我弟弟和你丈人还认识呢。” “那倒有可能哦。”张晓峰笑了。 两人聊了起来。中年男人姓王,叫王德厚,也是清江县的,不同公社,距离还有些远,分別在县城的一南一北方向。 “你们这是回娘家探亲?”王德厚问。 “嗯。”张晓峰指了指陆青雪,“过年了,带媳妇回去看看。” “呵呵。”王德厚笑了,“带这么多东西去,你老丈人看见可得高兴坏了。” 张晓峰笑了笑,没说话。 --- 火车走走停停,哐当哐当地往前开。 晚上十点左右,火车又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上稀稀拉拉站著几个人,上了车,又有人下车。过道里的人换了一批,但座位上的那些人基本没动——看行李大包小包的,应该都是去杭城那边的长途旅客。 车厢里又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打盹,有人睡觉,有人小声聊天。灯还亮著,但光线调暗了一些,昏昏沉沉的。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陆青雪靠在他肩上,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 忽然,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车厢的安静。 “我的钱!我的钱不见了!” 张晓峰猛地睁开眼。 一个女人站在车厢中间,四十来岁,穿著一件灰布棉袄,头髮有些乱,脸上满是焦急。她翻著自己的包袱和衣兜,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又翻,又掏,翻了好几遍,还是没找到。 “我的钱……我的钱啊……”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眼泪掉了下来。 车厢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看过来。 “同志,咋了?”有人问。 “我的钱……六十多块钱……不见了……”女人哭著说,“我闺女家有事,写信来说急需用钱,我找亲戚借的……给她送过去的……这可咋整啊……” “別急別急,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別处了?”旁边的人劝。 “我都找遍了……找了好几遍了……没有……”女人蹲在地上,翻著包袱,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止不住地流。 列车员过来了,是个年轻小伙子,穿著蓝色制服,手里拿著票夹子。“同志,咋回事?” “我的钱丟了……六十多块钱……”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列车员皱了皱眉。“你確定是车上丟的?” “確定!我两个小时前还去厕所里数过的!六十多块钱,用一块手帕包著的,就揣在棉袄里面的兜里!”女人哭著说,“我刚才打了一会儿盹,醒来下意识一摸兜,没了……” “你旁边站的是谁?”列车员问。 “我旁边的人……我没注意……” 列车员嘆了口气。“你等著,我去叫乘警。” 不一会儿,乘警来了。还是白天那个,白色制服,大檐帽,腰间別著手枪。他走到女人面前,问了情况,又问了旁边的人,但大家都摇头,说没看见。 “你记得大概在哪个站丟的吗?”乘警问。 女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刚才才发现……” 乘警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走一趟,做个笔录。” 女人被乘警带走了。车厢里的人议论纷纷。 “六十多块钱啊,这可不少。” “这年头,出门在外,钱可得藏好了。” “可不是嘛,这丟了上哪找去?” “找不回来了,这火车上人来人往的,谁知道是谁偷的?” 张晓峰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 他看见那个女人旁边站过一个人——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三十来岁,穿著一件黑色棉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人在女人旁边站了半个多小时,东张西望的,然后就不见了。 火车在一个站停的时候,张晓峰看见那人下了车。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想到是偷钱的。 “唉。”张晓峰嘆了口气。 “怎么了?”陆青雪醒了,揉著眼睛问。 “有人丟钱了。”张晓峰低声说,“六十多块。” 陆青雪愣了一下。“偷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口袋——她那里可有好几千块呢。 “嗯。”张晓峰点点头,“我看见了,但没反应过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的,上一站上来的,在丟钱那女人旁边站了半个钟头,然后这站就下车了。” 陆青雪握紧了他的手。“我们的钱……可要看好了。” “放心。”张晓峰拍了拍自己,“你就放心吧,我看著呢。你上厕所我都陪你去,丟不了。” --- 两个小时后,女人回来了。 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像丟了魂一样。她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车厢里的人看著她,没人说话。 六十多块钱,对农村人来说,那是一笔巨款。何况是找亲戚借来的,这下丟了,拿什么还?又怎么解决闺女的燃眉之急? “唉。”有人嘆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 乘警又来了。他站在车厢中间,提高声音说:“各位旅客请注意,火车上小偷比较多,请大家看好自己的財物,不要给犯罪分子可乘之机。特別是隨身携带的现金,一定要贴身保管,不要放在外衣口袋里。” 他说完,又特意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转身走了。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闭著眼,但睡不著。他在想,这个年代,六十多块钱对一个农村妇女意味著什么。 陆青雪也没睡著,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晓峰,你说那钱还能找回来吗?” 张晓峰摇摇头。 陆青雪沉默了一会儿。“太可怜了。” “嗯。”张晓峰睁开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火车的汽笛声在夜空中迴荡,呜呜的,像是在哭。 车厢里的灯又调暗了一些,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疲惫、困顿、茫然。 张晓峰把陆青雪搂紧了一些。“睡吧。” 陆青雪“嗯”了一声,闭上眼。 火车的节奏单调而沉闷,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像是永远不会停。夜色越来越深,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和梦囈,在黑暗中飘荡。 那个丟钱的女人,一直捂著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张晓峰看著她,心里堵得慌。 他想帮,但不知道怎么帮。 他嘆了口气,闭上眼。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在夜色中穿行,向著杭城的方向。 第161章 晨醒遇贼·以武制恶 第二天,张晓峰悠悠醒来。 他没敢动。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孕妇嗜睡,这一宿她倒是睡得踏实。 车厢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块儿,哐当哐当的火车声成了底音。窗外天蒙蒙亮,山影叠著山影,雾气还没散尽,像层薄纱罩在半山腰。 张晓峰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丟钱女人的位置。 座位上换了人——一个年轻男人,穿著蓝色工作服,腿上搁著个军绿色帆布包,正低头啃馒头。 那妇女不知道啥时候下的车,估摸是深夜某个小站,悄没声儿就走了。 “唉。” 张晓峰嘆了口气。 六十多块钱,对农村人来说是一笔大数目,还是找亲戚借的。丟了,拿啥还?闺女那边的事又咋办?这两家人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 一个钟头后,窗外大亮。 火车慢下来,哐当声越来越稀,最后停了。车厢广播滋啦响了两声:“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xh车站,停靠时间一小时。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有序下车。” “xh站到了?恁个快?”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王德厚醒了,揉揉眼,伸了个懒腰,“这是h省的省城,大站。” 张晓峰往窗外看去。 站台宽得很,比之前那些小站气派多了。水泥地面扫得乾净,头顶是钢架雨棚,柱子刷著绿漆,隔几米一根。站台上人来人往,下车的、等车的,热闹得很。 “青雪,醒醒。” 张晓峰轻轻拍了拍陆青雪。 陆青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到了?” “xh站,停一个钟头。”张晓峰说,“下去透透气噻,闷了一夜了。” 陆青雪点点头,揉了揉眼睛,理了理头髮。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头咔咔响。硬座坐一宿,浑身都不舒服,腰酸腿麻。 “大哥,麻烦帮我看下行李,我们下去透透气。” 张晓峰对王德厚说。 “行,你去嘛。”王德厚爽快应了。 张晓峰从背篓里摸出两个空饭盒,又低头看了看座位底下那两个大口袋——口扎得结实,没散。小背篓留在座位上,他带著陆青雪下了车。 --- 站台上热闹得像赶场。 几个穿铁路制服的推著小推车叫卖。铁皮焊的车斗,刷著绿漆,軲轆咕嚕咕嚕响。车上的吃食摆得满满当当——麵条、馒头、包子、茶叶蛋、饼乾、水果,还有香菸和火柴。 “麵条!热乎的麵条!”一个胖大姐扯著嗓子喊。 “包子!刚出锅的肉包子!”旁边一个大叔也吆喝起来,揭开笼屉,热气直冒。 张晓峰走到卖麵条的小推车前。 车上支著一口大锅,滚著开水。旁边摆著碗,还有几个调料瓶子——酱油、醋、辣椒油,外加一小盆肉臊子。 “同志,麵条好多钱一碗?”张晓峰问。 “四毛。”胖大姐头也不抬,手里忙著捞麵。 “来两碗。” 张晓峰把空饭盒递过去。 胖大姐麻利地把麵条下进锅里,长筷子搅了搅。煮好了捞进饭盒,浇一勺肉臊子,撒上葱花,又淋了些辣椒油。红红绿绿的,看著就让人咽口水。 “两碗八毛。”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胖大姐接过来,从围裙兜里翻出两毛找给他。 就在这时候,张晓峰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阴冷、锐利,像山里那些蹲在暗处的畜生盯人时的眼神。他在林子里待久了,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那是猎手观察猎物时的眼神,带著贪婪和算计。 张晓峰没回头。 他端著麵条,带著陆青雪慢慢往车厢走。走了几步,借著侧身的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站台上人多,到处都是攒动的脑袋。但他还是看见了——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三十来岁,黑色棉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张晓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他认得。 就是昨天在丟钱妇女旁边晃悠的那个鸭舌帽! 他不是下车了吗? 张晓峰明明看见他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咋又出现在这里? 鸭舌帽站在人群里,看似隨意地跟旁边几个人说著话,但张晓峰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自己这边。 “晓峰,咋了?” 陆青雪见他脚步慢了,抬头问。 “没得事。”张晓峰笑了笑,“走,上去吃麵,凉了就不好吃了。” --- 两人回到车上。 王德厚坐在对面发呆,旁边那个年轻姑娘正对著小镜子梳头。 “回来了?”王德厚看著他们端著麵条,咽了口唾沫,“这麵条好多钱一碗?” “四毛。”张晓峰坐下来,把一碗麵递给陆青雪,自己端起另一碗。 “四毛?”王德厚咂了咂嘴,“外头才两毛一碗,这贵一倍哟。” “火车站嘛,都恁个。”张晓峰挑了一筷子麵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麵条煮得有点软,但肉臊子香,辣味也足。热乎乎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陆青雪小口小口吃著,吃了几口抬起头:“晓峰,我有点渴。” 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陆青雪喝了两口,又继续吃。 对面王德厚看著他们吃,又咽了口唾沫。旁边那年轻姑娘也时不时瞄一眼,眼神里带著羡慕。 “老哥,你们也去买点噻。”张晓峰说,“吃口热乎的,还要坐一天多的车。” “好!好!”王德厚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包著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了数,拿了八毛,剩下的小心包好揣回去。 “麻烦帮我看下行李,我带闺女下去吃碗麵。” “行,你去嘛,放心。” 王德厚带著那个年轻姑娘下了车。张晓峰知道,那是他女儿,叫王秀兰,十五六岁。这次跟著去杭城看她叔叔,看能不能找个临时工留在城里。这年头,农村姑娘都想方设法往城里奔。 大约过了一刻钟,两人回来了,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嘴角还沾著油光。 --- 火车在xh站停了一个钟头,准时发车。 出了省城,窗外的景色又变了。平原渐渐没了,换成了连绵的山丘和田野。 车厢里又热闹起来。 新上来的旅客找座位、安行李,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嘰嘰喳喳的。有人聊天,有人打牌,有人吃东西。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像是在养神。 实际上,他一直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从站台上买麵条那一刻起,那道阴冷的目光就若有若无地跟著他,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背上。不疼,但让人很不舒服。 张晓峰微微睁开一条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车厢里人来人往,过道上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靠著座位打盹。 有几个面孔他注意到了—— 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坐在斜对面,手里拿著份报纸。但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一个留平头的年轻人,站在过道里,靠著座位,像是在闭眼打盹。但眼皮时不时动一下,露出一条缝。 还有一个穿军大衣的胖子,坐在后面几排,跟旁边的人聊著天,可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这些人看似互不相识,但张晓峰注意到,他们之间偶尔会交换一个眼神——短暂得几乎察觉不到。 “团伙。” 张晓峰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的目光继续搜寻。 终於,在车厢连接处,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鸭舌帽。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帽檐压得很低。乍一看就是个等厕所的普通旅客,但张晓峰一眼就看出门道——那个位置选得好,整节车厢所有人的动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张晓峰仔细回想。 昨天在小站,他確实看见鸭舌帽下了车。但那趟车在那个站停了起码二十多分钟,足够他从其他车厢重新摸上来。 现在,这个人盯上自己了。 张晓峰摸了摸腰间——猎刀还在。 进站时被查过,但这年头的安检不严。车站的人看见他的护林员证件,上面有“可持枪械、狩猎武器”的字样,盖著公安和林业两个鲜红印章,介绍信是去杭城探亲,也没为难,让他带上车了。 --- “晓峰,我又想上厕所了。” 陆青雪忽然低声说,脸微微红了。 “好,我陪你去。”张晓峰站起来,“正好去接点热水,把饭盒洗了。” 他拿起两个空饭盒。 两人穿过过道,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张晓峰注意到,他们经过的时候,那个灰棉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那个平头年轻人也睁开了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又闭上了。 鸭舌帽还靠在门框上。 见他们走过来,微微侧了侧身,让出通道。 “我就在外头等你。”张晓峰指了指接热水的地方。 陆青雪进了厕所,关上门。 张晓峰站在接热水的地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饭盒。 洗著洗著,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他没抬头。 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洗著。余光里,几个人影从不同方向靠过来—— 灰棉袄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悠悠往这边走。 平头年轻人从过道里挤过来。 后面那个胖子也站了起来,慢悠悠往这边挪。 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一个穿蓝色工装,一个戴毛线帽,应该是从別的车厢过来的。一前一后。 他们装作互不相识。有人看窗外,有人低头走路,有人假装找人。但走路的节奏、靠拢的方向,都透著一股默契——团伙作案,分工明確。 张晓峰的手停了下来。 他关掉水龙头,把饭盒放在一边。 这时候鸭舌帽离他只有两步远。 其他几个人也从不同方向围过来,形成了一个半圆,把张晓峰堵在接热水的角落里。 “兄弟,借个火。” 鸭舌帽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笑呵呵走过来,像是熟人打招呼。 託词。 张晓峰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给他点上。 鸭舌帽凑过来点菸。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滑出一枚刀片。薄薄的,亮闪闪的,悄无声息地划向张晓峰的衣兜。 动作很快,很轻。 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但张晓峰动了。 他一把抓住鸭舌帽的手腕,像铁钳一样箍住。脸上笑嘻嘻的:“你这是干啥子?” 鸭舌帽脸色一变。 想抽手,抽不动。 张晓峰的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见事情败露,鸭舌帽压低声音,又低又急:“把钱拿出来,我们只求財,不想伤人。” 这时候,另外几个人也围了上来,都亮出了傢伙—— 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出刀刃。 刮脸刀片夹在指缝间。 还有一个人手里攥著一把改锥,尖头磨得发亮。 “我们只要钱,不要命。”灰棉袄站在左边,声音低沉,“你配合点,大家都方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张晓峰看了看他们。 六个人,六把傢伙。 他忽然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像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你们晓不晓得我是干啥子的?” 鸭舌帽愣了一下。 “干啥子的?” “猎人。” 张晓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杀过野猪,杀过狼,杀过豹。一头四百斤的黑瞎子,我亲手杀的。你们觉得——你们比它们还凶?” 鸭舌帽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凶狠起来。 “少他妈吹牛!拿钱!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晓峰不再说话。 右手动了。 猎经五式——第一式,破骨。 他的手像蛇一样缠上鸭舌帽的手腕。一拧,一压,一送。 “咔嚓”一声。 鸭舌帽的右手腕脱了节,刀子“噹啷”掉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张晓峰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又是一拧。 “咔嚓”又一声。 左肩也脱了节。 鸭舌帽惨叫一声,声音尖利,在车厢里迴荡。两条胳膊像麵条一样垂下来,软塌塌使不上一点力气。他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冷汗直冒,嘴唇煞白。 第二式,锁喉。 灰棉袄还没反应过来,张晓峰已经欺身而上。 右手五指併拢,猛地往前一插,直奔喉咙——手指在他喉结处停住了,只差不到一寸。 灰棉袄嚇得脸都白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往后连退两步,撞在车厢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手里的弹簧刀“噹啷”掉地。 “再动一下,我就打碎它。” 张晓峰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灰棉袄不敢动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三式,掏心。 平头年轻人从侧面扑过来,手里的刮脸刀片朝张晓峰脖子划来。 张晓峰侧身一闪。 刀片擦著耳朵过去,削掉几根头髮。 他右手成掌,猛地往上一顶,一掌拍在平头年轻人的心口上。 闷哼一声。 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过道的座位上,“哐当”一声滑落在地。捂著胸口,半天喘不上气来。 那一掌用的是寸劲。 虽然收了力没伤到內臟,但那股震盪,够他缓半天的。 剩下的三个人愣住了。 握著刀,不敢上前,面面相覷。 张晓峰看著他们,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三个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手里的刀都在抖。 “还要来不?”张晓峰问。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候,厕所门开了。 陆青雪从里面出来,看见地上躺著的人、散落的刀具,愣了一下。 “没得事吧?”她问。 “没得事。”张晓峰拍拍她的手,“几个毛贼,翻不起浪。” 第162章 惩恶扬善·归途平安 车厢里的乘客也被张晓峰那边的动静惊动了,纷纷站起来往这边看。 “就是他!这个戴鸭舌帽的!昨天那个大姐的钱应该就是他偷的!我看见他在那大姐面前转了好久!”有人认出了鸭舌帽。 车厢里一下子炸了锅。几个被偷过钱的乘客冲了过来,对著那几个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有人踹,有人扇耳光,有人揪著头髮往地上撞。那几个小偷蜷缩在地上,双手使不上劲,只能任由大家打,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打死他们!这群王八蛋!” “我上个月在车上被偷了三十块,怕也是他们干的!” “打!往死里打!” 张晓峰拉著陆青雪退到一边,冷眼看著。这些人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 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都围著干啥子?住手!都住手!” 乘警来了。还是昨天那个穿白色制服的乘警,大檐帽,腰间別著手枪,脸色严肃。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列车员,手里拿著警棍。 人群让开一条路。乘警挤进来,看见地上躺著的几个人和散落的刀具,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咋回事?” “这些人偷盗不成,就持刀抢劫。”张晓峰说,指了指地上的鸭舌帽,“这个人,应该就是昨天偷了那个大姐六十多块钱的人……今天又带著人来瞄上我了。” 乘警蹲下来,看了看鸭舌帽的双手——两只手腕都脱了节,软塌塌地垂著,已经肿得像两根萝卜。他又看了看另外几个人——灰棉袄喉咙上有个红印,平头年轻人捂著胸口还在喘气,另外三个嚇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谁打的?”乘警站起来,看著张晓峰。 “是我打的。”张晓峰说,声音平静。 乘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猎刀上停留了一瞬。 “你跟我来。”乘警说,又指了指地上的几个人,“大傢伙帮忙把他们也一起带过来。” --- 张晓峰跟著乘警往乘警办公室走。陆青雪要跟著,张晓峰拦住她。 “你先回座位等著,我很快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陆青雪不放心,拉著他的袖子。 “没事,应该就是做个笔录而已。”张晓峰拍拍她的手。 陆青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放心。” 陆青雪转身往座位走去,一步三回头。张晓峰跟著乘警,穿过几节车厢,来到了列车中部的乘警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著各种规章制度。窗户关著,空气有点闷,有股烟味。鸭舌帽和其他几个人已经被带进来了,蹲在墙角,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乘警让张晓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姓名。” “张晓峰。” “年龄。” “十九。” “职业。” “护林员,清江县牛耕公社林业站的。” 乘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护林员?难怪你身上有刀。” “这些傢伙都是你打成这样的?”乘警指了指墙角蹲著的几个人。 “也不全是,其他很多乘客也动了手。”张晓峰说。 乘警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说吧,到底咋回事。” 张晓峰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昨天在车上看见鸭舌帽在丟钱女人旁边晃悠,到今天早上在xh站台买麵条时被盯上,再到刚才在车厢连接处被围攻。讲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一样不落。 “你一个人打六个?”乘警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怀疑。 “我是猎人。”张晓峰说,“在山里黑熊我都能单杀,何况他们几个。我都不敢出力,怕把他们打死了。” 张晓峰觉得自己是在实话实说,可听在乘警耳里牛皮吹大了。乘警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乘警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几个人。鸭舌帽的双手还耷拉著,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灰棉袄的喉咙上红印还在,说话都沙哑了。平头年轻人捂著胸口,时不时咳嗽两声。看起来像是有那么几下子。 “你当过兵?用的是军中功夫?”乘警问。 “都不是。”张晓峰说,“我就一山里猎人,功夫也都是些野路子,自己瞎练的。” 乘警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问了几个细节,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 “你说他偷了一个大姐的钱?”乘警指著鸭舌帽。 “嗯。”张晓峰说,“这个人在她旁边站了半个多钟头,然后在一个小站下了车。他下车不久那大姐的钱就不见了。结合今天这事,钱肯定就是这人偷的。” 乘警转头看向鸭舌帽,目光如刀。“偷的钱交出来!” 鸭舌帽低著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问你话呢!”乘警一拍桌子。 鸭舌帽还是不说话,嘴唇哆嗦著。 乘警又问了其他几个人。灰棉袄低著头,小声说:“我们……我们没偷……”声音像蚊子叫。 “没偷?”乘警冷笑一声,“没偷你们是在干啥子?旅游啊?” 乘警叫来车上另两个乘警,把这几人分开审讯。分別带到不同的角落,隔开问话。 不一会儿就全交代了。他们是一个扒窃团伙,专门在火车上流窜作案。鸭舌帽是头目,负责踩点和动手;其他人负责掩护和转移赃物。他们从列车一进h省就上车开始作案,已经偷了十几个人,得手了几百块钱。本来做了张晓峰这一票就准备下车了,下一段就不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了。 乘警在本子上记著,眉头越皱越紧。 “钱都还在不在?”乘警问。 鸭舌帽低著头,小声说:“花了一些……” “花了多少?” “十几块……买了吃的,还买了烟……” 乘警嘆了口气,在本子上记下来。 --- 笔录做了两个多钟头。 张晓峰签了几个字,按了手印。乘警才合上本子,站起来,伸出手。 “张晓峰同志,谢谢你。你这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个团伙在铁路线上作案很久了,我们一直在抓他们,一直没抓著。这次你帮我们抓住了,我代表铁路公安感谢你。” 张晓峰跟他握了握手。“应该的。” “你说那个大姐的六十多块钱,我们会想办法还给她。”乘警说,“她留了地址,等案子结了,我们把钱给她寄过去。其他没报案的我们也儘量找到把钱退还给他们,实在找不到的我们也没办法了。” “好。”张晓峰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说实在的那大姐不容易,六十多块钱都是借来的。闺女家又突遭变故,不然两家人都会更遭。” 乘警点点头。“你放心,我们一定办好。” 张晓峰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行,你回吧。”乘警送他到门口,“路上有啥事隨时来找我。” 张晓峰出了乘警办公室,往8號车厢走去。 --- 回到座位,陆青雪正焦急地等著,坐立不安。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 “没事吧?” “没事。”张晓峰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就是做个笔录,问清楚情况。问完了就让我回来了。” “那几个人呢?”陆青雪问。 “被乘警带走了,到了下一站就交给地方公安。”张晓峰说,“那个大姐的六十多块钱,乘警说会想办法还给她。等案子结了,给她寄过去。” “那太好了。”陆青雪鬆了口气,靠在他肩上,“刚才嚇死我了,我在厕所里听见外面有动静,想出来又不敢……” “没事了。”张晓峰搂著她,“几个毛贼,翻不起浪。有我在呢。” 王德厚从对面探过头来,满脸敬佩。“兄弟,你一个人打六个!太厉害了!” “小意思。”张晓峰笑了,“在山里比他们厉害的多了。” “那倒是。”王德厚点点头,“猎人本事大得很,老家也见过猎人,但没你这么厉害的。” 旁边几个乘客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同志,你刚才那几下,真利索!我就看见人影一晃,人就倒了!” “你练过武术吧?” “这身手,是当过兵的吧?” 张晓峰笑著应付了几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也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的声音单调而沉闷。窗外的景色不停地变换,山丘、田野、村庄、河流,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 张晓峰没有睡著。他在想事情。 那几个小偷虽然被抓了,但他知道,这年头火车上的扒手远不止这一伙。这趟车还要开一天多才能到杭城,后面还会不会出事,谁也不知道。 他摸了摸腰间——猎刀还在。 有它在,心里就踏实。 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要来了。远处的山影变得模糊,像剪影一样贴在天空上。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张晓峰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茫茫,看不见尽头。 但他知道,再有一天,杭城就到了。 他搂紧了陆青雪。 第163章 长夜漫漫·暗流涌动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暗,又一个白天要过去了。 “晓峰,你饿不饿?”陆青雪忽然问。 张晓峰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午饭都忘了吃。 “还真有点饿了。”他摸了摸肚子,“你呢?” “我还好。”陆青雪拿出熊肉乾,撕了一条放进嘴里慢慢嚼,“我时不时就吃点肉乾、炸鱼啥的,倒没觉得饿。” 张晓峰点点头。怀孕的人不经饿,陆青雪感觉饿了就吃一块,倒没饿著。 “下一站看看,买点热乎的吃。”张晓峰看了看窗外,“老吃乾的也不行,还是得吃点热乎的。” 陆青雪“嗯”了一声,又靠在他肩上。 对面的王德厚无聊地打著瞌睡。他女儿王秀兰也歪在座位上,头靠著车窗,睡得正香。 车厢里有人打盹,有人聊天,也有人打牌。 张晓峰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半。 又过了一会儿,火车慢了下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郑城车站,停靠时间二十分钟。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有序下车。” 张晓峰推了推陆青雪。“青雪,到站了,下去买点吃的。” 陆青雪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到哪儿了?” “郑城,h省的一个市。”张晓峰说,“出了这个市就进入a省了。这个站看样子跟咱们市火车站差不多大,应该能买到吃的。” 他站起来说道:“走,下去透透气,买点热乎的。” 两人拿著饭盒下了车。 --- 郑城车站虽然没有省城xh站那么气派,但比之前经过的那些山间小站强多了。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几个推著小推车的铁路工作人员在叫卖——煮鸡蛋、大饼、馒头、茶叶蛋、花生瓜子。 张晓峰走到一个卖煮鸡蛋和烧饼的小推车前。 “同志,鸡蛋咋卖?” “一毛一个。”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 “来六个。大饼是什么价?” “两毛一个。” “也来四个。”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把鸡蛋和大饼装进饭盒里。鸡蛋还有些烫手,一股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大饼也是刚出锅的,外皮焦黄,看著就酥脆。 两人端著饭盒回到车上。 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水壶,又拿出切好的香肠,把大饼掰开,夹了几片香肠进去,递给陆青雪。 “来,中式汉堡。” “啥?”陆青雪接过饼,愣了一下。 “大饼夹肉。”张晓峰笑了,“我自己瞎起的名字。” 陆青雪咬了一口——饼外酥里软,夹著咸香的香肠。 “嗯,好吃。”她眯起眼。 张晓峰也给自己做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吃著。又剥了两个鸡蛋,一人一个。鸡蛋煮得刚刚好,蛋黄沙沙的,不干不噎。 两人就著热水,把六个鸡蛋、四个大饼吃得乾乾净净。 王德厚看著他们吃,咽了口唾沫。“你们又下去买吃的了?” “嗯,郑城站停二十分钟,下去买了点。”张晓峰说,“老哥你也去买点,马上就进a省了,再想买热乎的还不知道啥时候。” 王德厚看了看窗外。“那我也去买点。” 他叫醒女儿王秀兰,两人下了车。 --- 火车在郑城停了二十分钟,准时发车。 出了郑城,偶尔路过村庄,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散落在黑暗里的萤火虫。大多数时候,窗外只有黑黢黢的山影,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 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只剩过道上方几盏昏黄的小灯还亮著。大多数人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 这一天折腾得够呛——先是跟小偷干了一架,后来又做笔录。这会儿吃饱喝足,困意就上来了。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早就睡著了。 张晓峰搂紧了她,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晨,张晓峰被车厢里的动静吵醒。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景色跟昨天又不一样了——平原变成了丘陵,山丘连绵起伏,远远近近的,像一幅水墨画。 “晓峰,你醒了?”陆青雪已经醒来了,手里正拿著梳子梳头。 “你啥时候醒的?”张晓峰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 “刚醒一会儿。”陆青雪说,“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张晓峰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看了看表——早上七点半。 “快到站了吧?”他问。 “不知道。”陆青雪摇摇头,“刚才广播说了一嗓子,我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火车慢了下来。广播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彭城车站,停靠时间十五分钟。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有序下车。” “彭城?”张晓峰想了想,“这是a省的地界了,昨晚半夜过的省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下去透透气,买点吃的。” 两人下了车。彭城车站不大,站台也窄,但好歹是个市站,有卖吃的。张晓峰买了四个茶叶蛋、两个馒头,又买了两个烤红薯。 回到车上,两人就著热水吃了一顿。 火车继续往前开。 --- 这一天,火车走走停停,经过了好几个站。 每到一站,只要停靠时间够,张晓峰就带著陆青雪下去透透气,买点吃的。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麵条,有时候是烤饼。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吃食,但比干啃肉乾强多了。 一路上倒也没再出什么事。乘客们该聊天的聊天,该打牌的打牌,该睡觉的睡觉,一切都很正常。 王德厚跟张晓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王德厚讲了不少他老家的事,什么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嫁到了城里,说得有滋有味的。 张晓峰听著,时不时插几句嘴。 陆青雪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的风景。平原、丘陵、河流、村庄,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她的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带著笑。 “晓峰,明天下午就能到了吧?”她问。 “嗯。”张晓峰点点头,“明天下午两三点,就到杭城了。” --- 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 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火车已经出了a省,进入了s省境內。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厢里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张晓峰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多。 “青雪,困不困?” “还行。”陆青雪打了个哈欠。 “那就睡吧。”张晓峰搂著她。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张晓峰也闭上了眼,但没睡著。他在想明天到了杭城的事——老丈人一家会怎么待他?会不会嫌弃他是山里来的?会不会觉得他配不上青雪? 既来之则安之。想那么多也没用。 --- 迷迷糊糊中,张晓峰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猛地睁开眼。 车厢里乱鬨鬨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喊。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两点半。 “咋回事?”陆青雪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问。 “不知道。”张晓峰摇摇头,站起来往车厢前面看了看。 车厢前面,一群人正在上车。不,不是普通的乘客——那些人穿著制服,有穿铁路制服的,有穿公安制服的,还有几个穿著军装的人。他们围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那男人手上戴著亮鋥鋥的手銬,脚上戴著脚镣,走路叮叮噹噹响。 “这是……”张晓峰瞳孔一缩。 重刑犯。 那群人足有十多个,把那犯人围得严严实实的。犯人低著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寸头,穿著一件灰布衣裳,脚下是一双布鞋。 车上的乘警迎了上去,跟那群人的领头说著什么。领头的四十来岁,穿著一身公安制服,腰间別著手枪,面容严肃。 两人说了几句,乘警点点头,转身朝车厢里走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乘警提高声音,“因临时情况,请后面半截车厢的旅客配合,带好行李移到前面车厢就座。给大家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车厢里一阵骚动。 “搞啥子嘛?大半夜的让换位置?” “就是嘛,这都睡得好好的……” “算了算了,配合一下。” 后面半截车厢的乘客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往前挪。 张晓峰注意到,那个犯人被押到了他们这节车厢的后半段——也就是被清空的那半截。那群人把犯人安置在中间,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这半截车厢和前面半截车厢的连接处,挡住了通道。后面车厢的连接处也站了两个人,同样严阵以待。 “晓峰,这是……”陆青雪小声问,声音里带著紧张。 “押犯人的。”张晓峰压低声音,“重刑犯。你看那阵仗,手銬脚镣都戴上了。这种人,要么是杀人犯,要么就是反革命。” 陆青雪脸色变了一下,握紧了张晓峰的手。 “別怕。”张晓峰拍了拍她的手,“跟咱们没关係,他们押他们的,咱们坐咱们的。” 陆青雪点点头,但还是有些紧张,时不时往后面看一眼。 张晓峰也在看。 那个犯人从始至终没抬过头,一直低著,像是在想什么事。押解他的人也都很安静,没人说话,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 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夜色浓重,偶尔路过村庄,能看见几点灯光,一闪而过。 张晓峰没有再睡。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许是那些押解人员太过紧张的表情,也许是那个犯人太过平静的反应,也许是车厢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张晓峰睁著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 第164章 枪声乍起·击退劫匪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 火车进了山区,窗外是连绵的山影,黑黢黢的。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 忽然—— “看!好多人在扒车!” 前面车厢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带著惊恐。 张晓峰猛地睁开眼,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往窗外一看—— 天已经蒙蒙亮了,能看清外面的景象。火车正行驶在一片山区,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就在这时,他看见—— 至少有二三十个人,正从山坡上衝下来,往火车这边跑。他们动作敏捷,眨眼间就衝到了铁路边。有人抓住了车厢扶手,有人扒上了车窗,有人直接从车门往里爬。 张晓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人个个身强力壮,穿著各色衣裳,有的手里拿著棍棒,有的手里拿著砍刀,甚至有人腰里別著枪。 “不好!”张晓峰大喊一声。 车厢里顿时炸了锅。 乘客们尖叫著、喊著,乱成一团。有人往座位底下钻,有人抱著行李往车厢前面跑,有人嚇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青雪也醒了,脸色煞白。“晓峰!咋回事?” 张晓峰一把拉住她,从座位底下抽出那两个大口袋,把小背篓也拎了出来。 “跟我走!” 他没有犹豫,拉著陆青雪就往车厢前面挤。 他的目標很明確——乘警办公室。 那里是火车上最安全的地方。他不能让陆青雪留在这里。 “让开!让开!”张晓峰一边挤一边喊。 过道里挤满了人,都在往前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发出惨叫声。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喊,乱成一锅粥。 张晓峰一只手拉著陆青雪,一只手提著行李,硬是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 身后,已经传来了零星的打斗声和枪声。 “砰!砰!” 两声枪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晓峰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来得真快。 --- 乘警办公室离他们两节车厢的位置,挤了五六分钟就到了。 门关著,张晓峰推开了门。 里面,三个乘警正在整理枪械,桌上摆著几把枪和几盒子弹。看见张晓峰进来,一愣。 “晓峰同志,你来干啥?” “我媳妇怀孕了!”张晓峰把陆青雪推进办公室,“外面乱成那样,麻烦让她待在这儿!” 乘警看了看陆青雪,又看了看张晓峰,咬了咬牙。“行!让她待在这儿吧!” “我跟他们一起去看看。”张晓峰说,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转身对陆青雪说,“青雪,你就待在这里,哪也別去!” “晓峰!”陆青雪抓住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你……你小心点……” “放心。”张晓峰拍了拍她的手,“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跟上前面的乘警。 --- 乘警手里拿著一把五四式手枪,脸色严峻。 “晓峰同志,跟紧我。”他对张晓峰说,“这些可不是那些小偷小摸的人。” “我会小心的。”张晓峰说。 乘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著他往后面车厢走去。 后面车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那些扒车的人已经上来了,至少有二三十个,个个穷凶极恶。目標很明確,就是这个重刑犯。 押解犯人的那些人已经跟他们交上了火。 “砰!砰!砰!” 枪声在车厢里迴荡,震得人耳朵生疼。子弹打在车厢壁上,木屑横飞。有人中弹倒下,鲜血溅了一地。 乘客们尖叫著四处逃窜,有的钻到了座位底下,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还有人从车窗往外跳。 张晓峰跟著乘警,贴著车厢壁往前移动。 他看见那个犯人还在原地,被几个押解人员护在中间。那些押解人员已经倒下了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身下渗出来。 “看好犯人!”领头的那个公安大喊,声音嘶哑。 几个押解人员把犯人围得更紧了,形成一个圆圈,朝外射击。 扒车的人从两边包抄过来,越来越多。 “砰!” 双方在狭窄的车厢里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子弹横飞,刀光闪烁。有人被打中了腿,倒在地上惨叫;有人被砍中了胳膊,鲜血直流;有人从车窗跳了出去,摔在铁轨上,不知死活。 张晓峰也抽出猎刀。 一个歹徒从侧面扑过来,手里拿著一把砍刀,朝他的脑袋劈下来。 张晓峰侧身一闪,砍刀擦著他耳朵过去,砍在车厢壁上,“咔嚓”一声,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右手一翻,猎刀朝歹徒的手腕划去。 “啊!” 歹徒惨叫一声,砍刀掉在地上,手腕上鲜血直流。 张晓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出去老远,撞在座位上,滑落在地。 又一个歹徒衝上来,手里拿著一根铁棍,朝他横扫过来。 张晓峰弯腰躲过,猎刀往前一送,扎进了那人的大腿。 “啊——” 那人惨叫著倒下去,铁棍“哐当”掉在地上。 张晓峰拔出刀,血顺著刀刃往下滴。 --- 战斗持续了將近半个小时。 枪声渐渐稀了,喊杀声也渐渐小了。 那些扒车的劫匪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地上躺著七八具尸体,还有十来个受伤的,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惨叫,有的已经昏了过去。 押解这边也损失惨重。 一个押解的公安倒在地上,胸口中了枪,已经没了呼吸。一个年轻的乘警也倒在了血泊中,眼睛还睁著,但已经没有了神采。 还有一个无辜的乘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被流弹打中了头部,当场就不行了。他的妻子跪在他身边,抱著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老刘!老刘!你不能死啊!你走了我咋办啊……” 那哭声在车厢里迴荡,听得人心里发堵。 张晓峰站在车厢中间,喘著粗气,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上被划了一刀,衣裳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把衣裳染红了一片。 “晓峰兄弟,你受伤了?”乘警走过来,看著他的背。 “皮肉伤,不碍事。”张晓峰咬了咬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领头的那个公安也走了过来,浑身是血,但看起来没受重伤。他看著张晓峰,眼神里带著感激。 “同志,谢谢你。” “应该的。”张晓峰说,“那些人呢?” “跑了。”领头公安说,“上来了二十多个,被我们当场击毙了五个,剩下的都带伤跑了。我们这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死了两个,伤了好几个。还有一个乘客……” 他没说下去,但张晓峰知道他说的是谁。 张晓峰问,“你们隨行有医生吗?” “有。”领头公安点点头,朝后面喊了一声,“老张!过来给这位同志看看伤!”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跑过来,提著一个医药箱。他看了看张晓峰背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不深,但得缝几针。” 他让张晓峰坐下,用酒精清洗伤口。酒精浇在伤口上,疼得张晓峰直咬牙,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 “忍一下就好。”老张说,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张晓峰咬著牙,一声不吭。 缝了七针,老张又给他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 “好了,这几天別沾水,別剧烈运动。”老张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小瓶消炎药,“这是消炎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片。吃三天。” “谢谢。”张晓峰接过药,揣进兜里。 --- 领头公安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 “同志,你叫啥名字?哪的人?去哪?” “张晓峰,清江县牛耕公社的,去杭城探亲。” 领头公安在本子上记下来。“到了杭城住哪?有地址吗?” 张晓峰把陆青雪家的地址告诉了他。领头公安记下来,合上本子。 “同志,今天这事,你帮了大忙。我们会向上级匯报,后面会有嘉奖。” 张晓峰摇摇头。“嘉奖不嘉奖的无所谓,人没事就行。” 领头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他转身走了,去处理后面的事。 张晓峰站在车厢里,看著眼前的一切——地上的血跡、散落的刀具、破碎的玻璃、哭泣的女人、忙碌的列车人员…… 他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前世只在电影里看过这种情节——劫囚车、枪战、肉搏、死伤遍地。他以为那都是编出来的,离现实很远。 没想到,在这个七十年代,他亲身经歷了一遍。 “这也太猛了……”他喃喃自语。 --- 乘警办公室的门开了,陆青雪冲了出来。 “晓峰!” 她跑到张晓峰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看见他浑身是血,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受伤了?伤哪了?”声音都在发抖。 “没事,皮外伤,背上划了一道,缝了几针。”张晓峰把她搂进怀里,“不碍事。” 陆青雪抱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嚇死我了……我在里面都听见枪声、喊声……” “我命硬得很,死不了。”张晓峰拍拍她的背,“別哭了,没事了。” 陆青雪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她抬起头,看著张晓峰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说,声音还带著哭腔。 “好。”张晓峰笑了,“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 陆青雪又抱紧了他,不肯鬆开。 王德厚从其他车厢走了回来,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他女儿王秀兰跟在他后面,也是嚇得不轻。 “兄……兄弟……你没事吧?”王德厚的声音都在打颤。 “没事。”张晓峰说,“老哥,你们呢?” “没……没事……就是嚇坏了……”王德厚咽了口唾沫,“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太嚇人了……” “我也没见过。”张晓峰苦笑了一下,“以后也不想再见了。” --- 火车在一个县城小站停了两个小时。 工作人员清理现场,抬走尸体,救治伤员,修整被破坏的车厢。那些被抓的歹徒被移交给了地方公安。 那两个牺牲的公安和乘警,被抬到了一节空车厢里,盖上白布。他们生前的同事站在旁边,默默地敬了一个礼。 那个无辜的乘客,也被抬走了。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哭得已经没有了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两个工作人员搀著。 张晓峰看著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生命太脆弱了。 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没了。 他搂紧了陆青雪。 “走吧,回座位。”他说,“咱们快到杭城了。” 两人回到座位,坐下来。 火车终於重新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陆青雪靠在张晓峰肩上,闭著眼,呼吸渐渐平稳。 张晓峰看著窗外。 远处的山影渐渐退去,平原慢慢展开。 杭城,越来越近了。 第165章 近乡情怯·风波骤起 火车出了s省,一头扎进z省地界。 窗外的景致说变就变——山矮了,平原敞开了。田畴平整得像刀切的豆腐块,水网密得跟蛛网似的,白墙黑瓦的屋子三三两两散在田埂边,跟老家那些土坯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窗外,心里头却跟煮开的粥似的,咕嘟咕嘟翻腾个不停。 背上那七针还在闹腾,纱布底下绷得紧紧的,一阵一阵扯著疼。他不敢把脊背靠实了,只能歪著身子,把劲儿全压在左边。 “还疼?”陆青雪瞅著他,眼里头全是心疼。 “没事。”张晓峰咧嘴一笑,“皮外伤,要不了几天就好利索了。” 话是这么说,额头上那层细汗可骗不了人。 “青雪,你看——”他抬手指指窗外,故意岔开话头,“这地势,是不是快到杭城了?” 陆青雪点点头,没吭声,手指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张晓峰哪能不知道她在慌啥。 眼瞅著就要到家了,该咋开口?莫名其妙消失了几个月,回来不光带了个男人,肚子里还揣了个娃——搁谁谁不慌? “莫想恁个多了。”张晓峰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跟井水似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他自己的心,跳得也不比青雪慢多少。 --- 火车在z省境內又撂了几个站,人上来一拨下去一拨,走走停停,磨蹭得很。 下午两点多,火车终於慢腾下来了。窗外头,楼房越来越多,越来越高,马路上的人、自行车、汽车,跟蚂蚁搬家似的密密麻麻。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杭城车站,本次列车终点站。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准备下车。” 广播一响,车厢里头顿时炸了锅。人们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行李的,从座位底下掏包袱的,过道里头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到了!可算到了!”王德厚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嚓响,“坐这几天,屁股都坐成铁板了!” 张晓峰也起身收拾东西,从座位底下把那两个鼓囊囊的大口袋抽出来。扁担往肩上一搁,背上的伤口猛地一扯,疼得他额头上青筋直暴,牙都咬紧了。 陆青雪把饭盒水壶啥的塞进小背篓里,收拾利索了,背上背篓等著下车。 火车缓缓滑进站台,窗外的月台慢慢悠悠移过来。站台上人头攒动,接站的人举著牌子,踮著脚尖,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里瞅。 “呜——” 火车吼了一嗓子,车身轻轻一颤,彻底歇了火。 车门一开,人群跟决了堤的水似的,哗哗往外涌。 张晓峰不急,等前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挑起担子,带著陆青雪下了车。 “杭城,我回来了。”陆青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抖得厉害。 --- 站台上人挤人,热闹得跟赶场似的。 张晓峰挑著担子正准备往外走,后头有人喊他。 “晓峰同志!晓峰同志!” 回头一看,是车上那个乘警,还有领头的公安。两人快步撵上来,脸上都带著笑。 “晓峰同志,稍等一下!”乘警喘著粗气。 “有事?”张晓峰问。 领头的公安拍拍他肩膀:“也没啥大事,就是再跟你道个谢。回头局里会给你一封感谢信和一张奖状,还有奖金,不多……你先莫推。这玩意儿你拿回去给你们公社、林业站,那就是见义勇为的铁证。往后评先进、提干,都好使。” “这……”张晓峰愣了一下,“真用不著。” “应该的。”领头公安又拍了拍他肩膀,手劲儿不小,“你帮铁路局的同志抓了盗窃团伙,又帮我们对付了那帮劫匪,还挨了刀子。要不是你,我们损失更大。莫推了。” “那行,谢了。” “到时候我给你寄过去,还是……”乘警问。 “我在老丈人家待一个月,钢铁厂家属区。”张晓峰说。 “得嘞,应该要不了几天,到时候我去寻你。你们路上小心。”乘警握了握他的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走了几步,领头公安又回过头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消失在人群里头。 张晓峰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头莫名暖了一下。 “走,青雪,出站。” --- 出了火车站,眼前豁然开朗。 广场大得很,比他们市里那个火车站广场大了好几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成一片。广场边上是公交车站,几辆大客车停在那儿,乘客排著长队,规矩得很。远处是高楼,六七层的,在老家根本见不著。 张晓峰站在广场上,看著眼前这一切,有些恍惚。 这儿已经有了点后世大城市的模样了。老家那边还是土坯房、泥巴路,这儿已经是水泥高楼、柏油马路了。 “青雪,你家咋走?” “坐公交车。”陆青雪指了指广场边上的公交车站,“坐三站就到了。” 两人往公交车站走。站台上立著块铁牌子,上头写著各路公交的线路。等车的人不少,有拎包的,有抱娃的,有背工具的,穿的衣裳也比老家鲜亮多了。 “坐22路,钢铁厂站下。” 不一会儿,22路公交车来了。绿色的车身,比老家的客车新了不止一星半点。车门一开,大家排队上车。 张晓峰挑著担子,最后一个上去。车上人不多,还有几个空座。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担子搁在脚边。 车开了。窗外的街道、楼房、店铺,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街上的人穿著各色衣裳,中山装的,工作服的,碎花裙的,花花绿绿的,比老家那灰扑扑的蓝黑灰洋气到天上去了。 陆青雪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眼眶子慢慢红了。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 三站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下来,售票员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钢铁厂到了!” 两人下了车。站牌旁边是条柏油马路,两边种著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丫光禿禿的,还没发芽。马路尽头是一大片家属区,红砖楼房一排挨著一排,整整齐齐,少说十几栋。 陆青雪指著那片红砖楼:“就是那儿。” 张晓峰看著那片楼,心里头忽然也打起鼓来。 “走吧。”陆青雪拉起他的手。 两人沿著马路往前走。路上不时有人经过,骑自行车的,步行的。有人认出陆青雪,上前搭了几句话,眼神不住地往张晓峰身上瞟。 进了家属区,陆青雪带著张晓峰七拐八拐,来到一栋楼前。 “我家在三楼。”陆青雪指了指楼上,声音都飘了。 张晓峰放下担子,抬头看了看。 三楼一扇窗户开著,阳台上晾著几件衣裳,在风里头轻轻飘著。 “青雪,要不……”张晓峰看著她,“我先把东西放到招待所去,你先回去探探情况?” 陆青雪犹豫了一下。 “也行。”她说,“那我先跟你去招待所安顿好了再回来。” --- 张晓峰挑著担子和陆青雪出了家属区,沿著马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边就有一家华强招待所。 张晓峰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一个中年妇女,烫著捲髮,嗑著瓜子。 “同志,住宿。”张晓峰把介绍信递过去。 “她不住?” “不住,一会儿就走。” 中年妇女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207,二楼。热水晚上六点到八点,过时不候。” 张晓峰接过钥匙,挑起担子和陆青雪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標准配置。床单被褥倒是乾净,洗得发白。 两人把东西放好,陆青雪就回家去了。张晓峰躺在床上,连日坐车加上身上带伤,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 张晓峰闭上眼,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 不知道青雪回去会咋样。 “等吧。”他自言自语,“晚上就晓得了。” --- 陆青雪站在家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灰色开衫毛衣,头髮盘在脑后,用簪子別著。脸上有皱纹,但眉眼温婉,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美人。 她看见陆青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 “青……青雪?” “妈。”陆青雪叫了一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陆母愣了好几秒,忽然一把抓住陆青雪的手,把她拽进屋里。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青雪!真是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妈,是我,我回来了。”陆青雪哭著说。 陆母抱著她,哭得浑身直颤。“你这孩子……这几个月你跑哪去了?你晓得我们找你找得多苦不?你爸头髮都白了……你大哥到处托人打听……你小弟……” 她说不下去了,抱著陆青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穿白衬衫,外头套件毛线背心,头髮花白,戴眼镜。这是听见信儿的陆父,镜片后头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青雪?” “爸。”陆青雪鬆开母亲,看著父亲。 陆父走过来,上下打量著她,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小时候一个样,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鼻音。 陆母急忙让邻居去派出所给自己大儿子报信。 不到半个钟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外头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公安制服,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他看见陆青雪,大步走过来。 “青雪?你回来了?你没事吧?这段时间你跑哪去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快,跟连珠炮似的。 “大哥,我没事。”陆青雪看著大哥陆建军,眼泪又下来了。 “哥,你让我慢慢说。”陆青雪擦了擦眼泪。 话还没说完,外头閒逛的小弟收到大哥捎的信儿,也急匆匆跑回来,一脸激动。 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都莫站著了,让青雪坐下说。”陆母拉著陆青雪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倒水,激动得手忙脚乱,杯子差点摔了。 陆父也在对面坐下,看著陆青雪,眼眶还红著。陆建军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青雪,你仔细说说,这几个月你到底去哪了?”陆父问,声音虽然平静,但那股子严肃劲儿不容置疑。 陆青雪低著头,沉默了半晌。 她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从被拐?从被救?从跟张晓峰在一起? “你倒是说啊!”陆建军急了,“这几个月不声不响走了,连封信都不寄,我们以为你……以为你……”他说不下去了,拳头捏得咔咔响。 “大哥,你莫急。”陆青雪抬起头。 --- 第166章 骨肉情深·僵持不下 这时门又响了。 陆母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碎花棉袄,扎马尾辫,手里牵著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娃。 “嫂子!”陆青雪叫了一声。 “我听你大哥说你回来了,我学校今天的课上完了,就带著豆豆回来看看你。”嫂子赵兰芝走过来,拉著陆青雪的手,“可算回来了,你这是去哪了?你晓得家里人有多担心不?” “姑姑!”小男娃扑过来,抱住陆青雪的腿。 陆青雪摸了摸他的头,眼泪又下来了。“豆豆长这么高了。” 一家人全到齐了。 “青雪,你快说,这几个月到底咋回事?”陆父又问了。 陆青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从几个月前那天说起——那天她去同学家,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老太婆…… “迷药?”陆建军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確定。”陆青雪点点头,“我就啥都不知道了,一直恍恍惚惚的。等我完全清醒,已经在一个完全认不得的地方了。” “恍恍惚惚间,我模糊记得坐了好几天的车,火车、客车,转了不晓得多少趟。最后我被卖给了山里的三兄弟。我不从,就被关在一间土坯房里,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跟村里人求救,没一个人帮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死都死不成。” 陆建军的拳头捏得嘎嘣响,脸色铁青。“我去把他们都逮了!” “关键是那个老太婆。”陆青雪摇摇头,“就是给我下药那个。那三兄弟虽然可恶……但……” “他们没把你怎么著吧?”陆母的声音在发抖。 陆青雪说:“他们……没怎么著我……就是饿我……想让我就范……” “啥?”陆父猛地站起来,眼镜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 “后来呢?”陆父坐下去,声音沙哑。 “后来……”陆青雪擦了擦眼泪,“他们村里一个同样被拐卖到那儿十年的大姐,见我可怜,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放了我……” “那你跑掉了?”陆建军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陆青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村就往大山里跑。我晓得往人多的地方跑肯定会被抓回去。后来我在大山里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陆父问。 “他叫张晓峰。”陆青雪说,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是山上的护林员,住在深山里的木屋。他救了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陆建军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陆青雪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 “大哥,你……”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客厅里的气氛又绷紧了。 “说。”陆父的声音很沉。 陆青雪咬了咬嘴唇。 “他……他一开始对我很好,给我煮肉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那天晚上……我觉得身上实在不舒服……就打水洗澡……” 陆建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发生了啥?”他的声音低得嚇人。 陆青雪闭上眼睛,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他不晓得咋回事……发了疯似的……把我……”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 陆建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子,“哐当”一声巨响。豆豆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在哪?”陆建军的声音跟炸雷似的,在客厅里迴荡,“那个畜生在哪儿?” 他一把从腰间拔出枪来。 “大哥!你干啥!”陆青雪嚇得脸色煞白,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我去崩了他!”陆建军眼睛都红了,“敢欺负我妹妹?我让他吃枪子!” “大哥!你听我说完!”陆青雪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眼泪哗哗地流,“不是你想的那样!” “啥不是我想的那样?”陆建军甩开她的手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陆父一声大喝,声音不大,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建军脚步顿了一下。 “把枪收起来!”陆父站起来看著他,眼神严厉,“在家里动枪?” 陆建军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握著枪,手都在抖。 “收起来!”陆父又喝了一声。 陆建军深吸一口气,把枪插回腰间,但眼睛还是红的,胸膛还在起伏。 “你给我坐下。”陆父指了指椅子。 陆建军没动,跟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坐下!”陆父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度。 陆建军这才一屁股坐下去,凳子“吱呀”一声惨叫,拳头捏得嘎嘣响。 赵兰芝抱著豆豆躲到一边,捂著豆豆的眼睛,不敢出声。 陆建国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青雪,你继续说。”陆父坐下来,声音恢復了平静,但眼神里压著一团火。 陆青雪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爸,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说,“他那天不晓得啥原因……发了疯似的……可是……可是他醒来,就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说他愿意娶我,愿意照顾我一辈子……” “娶你?”陆建军冷笑一声,“凭啥娶你?” “大哥!”陆青雪急了,“他对我真的好得很!” “那又咋样?”陆建军不为所动,“他强——” “大哥!”陆青雪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他后来后悔得要死!他对我真的好!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山里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陆父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后来呢?”他终於开口。 “后来……”陆青雪的声音低了下来,“后来我就跟他在一起了。他对我好,真的好。再说我现在……现在……已经……” “已经啥?”陆父盯著她。 “已经怀上了。”陆青雪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客厅里又是一阵死寂。 陆青雪低下头,摸著自己的肚子。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两个月了。” 客厅里顿时炸了锅。 陆建军猛地站起来,又要拔枪。 “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陆建军挣扎著,“那个畜生!我非崩了他不可!” 陆母捂著嘴,眼泪哗哗地流。“我的闺女啊……你咋这么命苦啊……” 陆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在想啥。 “青雪。”他终於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那个人,现在在哪?” 陆青雪咬了咬嘴唇。“他……他跟我一起回来的。” “啥?”陆建军又炸了,“他还敢来?” “大哥!”陆青雪站起来,“他是我男人!他为啥不能来?” “你男人?”陆建军冷笑,“一个山里的,他配?” “大哥!”陆青雪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你到底想咋样?” “我想咋样?”陆建军指著门口,“你让他走!从哪来回哪去!不许踏进我们家门一步!” “凭啥?” “就凭我是你大哥!”陆建军的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抖。 “够了!”陆父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他站起来,看著陆青雪。 “青雪,你听著。”他说,一字一顿,“这事,我不同意。” “爸!”陆青雪急了。 “我说了,不同意。”陆父的声音很平静,但跟石头一样硬,“你先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那个人,让他走。” “不可能!”陆青雪的声音尖锐起来,“孩子是我的!我不会打!” “那你以后,就莫进这个家门。”陆父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青雪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陆,你……”陆母刚想劝。 “这事你莫插嘴。” “爸,你……你咋能这样?”陆青雪的声音在发抖。 “我这是为你好。”陆父转过身,不看她。 “为我好?”陆青雪的声音带著哭腔,“你要拆散我们一家三口?打掉我的亲生骨肉?这叫为我好?” “小雪,他给不了你幸福的。听爸的话,断了。”陆父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他没文化,没正式工作,配不上你。把娃打了,到时候让人给你找个有正式工作的。凭你的相貌,不会有人嫌弃的。” “哪个说他没正式工作了?哪个说他没文化了?”陆青雪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是公社林业站的护林员,正儿八经的正式编制!你们晓得不,他打猎这几个月就赚了四五千块钱!他懂的东西比我还多!这就是你们说的没文化?没正式工作?给不了我幸福?” 说完,她一把扯开身上的衣裳,四千多块钱哗啦啦撒得满地都是。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上全是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花花绿绿铺了一地。 陆建军看著满地的钱,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青雪,你冷静点。”陆建国推了推眼镜。 “我咋冷静!”陆青雪眼泪哗哗地流,“你们一个二个,都说是为我好。我跟他在一起,他对我好,我很快活!这还不够?他能挣钱,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我!你们给我找的那些所谓的文化人、正式工,能做到这些不?” 陆父摇了摇头。“你太年轻了,不懂事。” 陆青雪哭著说:“我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够了!” “莫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陆父摆了摆手,“你必须把娃打了,断了跟他的联繫。” “不可能!”陆青雪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你站住!”陆父喊了一声。 陆青雪没理他,拉开门就往外走。 “拦住她!”陆父喊道。 陆建军一个箭步衝上去,挡在门口。 “让开!”陆青雪推他。 陆建军纹丝不动。 “大哥,你让开!”陆青雪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青雪,你听话。”陆建军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先在家待几天,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陆青雪哭著说,“你们放我出去!他在外头等我!” 陆建军没动。 陆青雪转身就往阳台跑。 “拉住她!”陆父喊了一声。 赵兰芝衝上去,一把抱住陆青雪。“青雪,你莫衝动!你肚里还有娃呢!” 陆青雪被抱住了,挣脱不开,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你们凭啥……凭啥不同意……他是我男人……他是我肚里孩子的爹……你们凭啥……” 陆母也走过来,蹲下来抱著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雪,你爸是为你好……你听话……先把孩子打了……你还年轻……以后……” “妈!你也不帮我?”陆青雪抬起头,满脸泪痕,“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不会打的!除非我死!” 陆父站在那儿,看著哭成一团的母女,沉默了很久。 “把她带进里屋去。”他说,声音疲惫,“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建军走过来,扶起陆青雪。“青雪,走,先回你房间。” “我不去!”陆青雪挣扎著。 “走。”陆建军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把她带进了里屋。 门关上了,屋里传来陆青雪的哭声,一声一声的,跟刀子似的扎在每个人心上。 陆母坐在沙发上,捂著脸哭。赵兰芝抱著豆豆,眼眶也红了。陆建国站在窗边,看著窗外,一言不发。 陆父坐在椅子上,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陆青雪的哭声从里屋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 张晓峰在招待所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坐在床上,一会儿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趴在窗台上往外瞅。 招待所楼下是一条小街,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经过。对面墙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標语,字跡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看了看表——五点半。 天快黑了。 青雪还没来。 “可能在家里吃饭。”他自言自语,“一家人好久没见了,肯定要多说会儿话。” 他从背篓里拿出肉乾,就著水壶里的水,隨便嚼了两口。 吃完,又趴在窗台上往外瞅。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 他又看了看表——七点。 还是没动静。 张晓峰坐不住了,穿上外套,出了招待所,沿著马路往家属区走去。 他在楼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敢上去。 三楼的窗户还亮著灯。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招待所。 --- 八点半。 张晓峰坐在床边,盯著桌子发呆。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出事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肯定出事了。” 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但比不上心里的焦躁和不安。 他看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各种可能—— 青雪被家里人拦住了?她家里人不同意?他们把她关起来了? 张晓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说啥也要见到青雪。” 窗外的夜色浓得跟墨似的,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又归於寂静。 第167章 徘徊楼下·误入囹圄 天刚蒙蒙亮,张晓峰就醒了。 说醒也不准確——他一宿没咋合眼。背上的伤口一阵一阵扯著疼,可比伤口更磨人的,是心里头那团火。 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那些念头跟蛆虫似的在脑子里拱来拱去,拱得人心慌。 街道上偶尔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响,又归於死寂。 张晓峰坐起来,背上猛地一扯,疼得他齜牙咧嘴。穿上衣裳,到走廊尽头公共卫生间抹了把脸,冷水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回房间,从背篓里掏出几块熊肉乾,就著凉白开,草草塞了几口。嚼是嚼了,咽也咽了,啥味儿没尝出来。 收拾利索,出了招待所。 --- 清晨的杭城还没醒透。 街上安静得很,路灯还亮著,昏黄黄的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拖得老长。 早起的人已经出来了——扫大街的环卫工挥著大扫帚哗哗响,赶早班的工人骑著自行车叮铃铃过去,早点铺子也开了张,空气里飘著油条豆浆的香味,混著清晨的凉气,直往鼻子里钻。 张晓峰沿著马路往家属区走,脚步又急又快。 到了陆青雪家楼下,他抬头望三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一丝缝都不留,啥也瞅不见。 张晓峰站在楼下,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咋办。 直接上楼敲门?青雪说过,她爸是钢铁厂工程师,大哥是派出所所长,母亲和大嫂一个教大学一个教中学,都是体面人。他一个山里来的,就这么直愣愣闯上去,算啥? 在楼下喊?更不成。 张晓峰在楼下转了好几圈,脑子里把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一个都行不通。 “要不,找个邻居帮忙传个话?”他自言自语,又摇了摇头。传啥?说啥?说“我是陆青雪的男人,让她下来见我”? 他在楼下来来回回地走,一会儿转到楼前,一会儿绕到楼后,一会儿又踅回来。脚步不停,心头的焦躁也不停。 天越来越亮,家属区里人越来越多。早起锻炼的老人伸胳膊踢腿,赶著上班的工人行色匆匆,送娃上学的家长连拖带拽。一个个从张晓峰身边过,有的瞅他一眼,有的根本没在意。 可他在楼下这么转悠,已经有人盯上了。 --- 家属区里住的大多是钢铁厂职工和家属,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谁家的娃、谁家的亲戚,就算叫不上名,也混了个脸熟。 可张晓峰这一身打扮——兔皮衣裳,脚蹬解放鞋,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再加上他在楼下来迴转,一会儿抬头望楼,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又来回踱步——咋看咋不对劲。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四楼的孙大妈。 孙大妈五十多岁,钢铁厂食堂干了半辈子,人送外號“家属区的眼睛”。她早上起来倒垃圾,瞅见楼下有个陌生小伙子在转悠,就多看了两眼。 倒完垃圾回来,那小伙子还在转。 她又看了一眼。 “这是谁家的亲戚?”她嘀咕了一句,没多想,上楼去了。 可等她吃完早饭,趴窗台上往下一瞅——那小子还在! 孙大妈这下坐不住了。 她仔细打量了张晓峰一番:年纪不到二十,穿件皮衣裳,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啥。在楼下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瞄。 “这……这莫不是强盗踩点?”孙大妈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年头强盗可不少。前几天隔壁家属区就进了贼,一下子偷了好几家,到现在都没抓著人。 孙大妈越想越觉得不对,赶紧下楼往派出所跑。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她气喘吁吁推开门,“我是钢铁厂家属区的!我们楼下有个生人在转悠,鬼鬼祟祟的,转了起码一个多钟头了!我瞧著像强盗踩点!” --- 派出所里,陆建军正坐在办公桌前,顶著一对黑眼圈。 他一宿没睡。 妹妹陆青雪的事,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在他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从小就护著这个妹妹——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长得又乖巧,谁见了都喜欢。他当兵那些年,每回探亲回来,妹妹都跑到车站接他,远远就喊“大哥、大哥”,跑过来挽著他胳膊,嘰嘰喳喳说个没完。 可现在呢? 妹妹被人拐了,受了罪,被那个叫张晓峰的救了,也被他祸害了,还怀了他的种! 他想想就恨不得拔枪崩了那个王八蛋。心里头那口气,咋都咽不下去。 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越想越烦。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没多会儿又醒了。乾脆爬起来,早早到了派出所。 办公室里静得很,只有墙上掛钟滴答滴答地走。陆建军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心烦意乱。 正烦著,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年轻民警推门进来,二十出头,帽子压得低低的。 “所长,接群眾报警,钢铁厂家属区楼下有个生人在转悠,鬼鬼祟祟的,怀疑是强盗踩点。” 陆建军睁开眼,眉头一皱。 “钢铁厂家属区?几號楼?” “三號楼。” 陆建军眉头皱得更紧了——三號楼,他爹妈就住那栋。 “走,看看去。”他抓起帽子扣上,摸了摸腰间的枪,带人出了派出所。 --- 派出所离家属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陆建军带著三个民警,大步流星往家属区赶。 他心里烦透了。烦妹妹的事,烦那个张晓峰,烦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现在又冒出个强盗踩点,还踩到他爹妈家楼下来了。 到了家属区附近,孙大妈早等在路边了。 “陆所长!你可来了!”孙大妈指著楼前,“你看,就在那儿,还在转呢!” 陆建军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楼前空地上,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那儿,抬头看著楼上。穿一件皮衣裳,身板结实,腰杆挺得笔直。 陆建军盯著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不知咋的,这背影,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不,不是见过——是妹妹昨天描述过。 “山里的护林员”“叫张晓峰”“住在深山木屋里”…… 陆建军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头的翻涌,对身后的人低声说:“散开,围住他。按盗窃嫌疑先拿下,带回去再说。” 三个民警点点头,分头散开,从三个方向朝张晓峰围了过去。 陆建军没动,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冷冷地看著。 --- 张晓峰还在楼下转悠。 他已经在这儿转了一个多钟头了,啥法子没想出来,急得满头是汗。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出不对劲。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山里待久了,对危险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 余光扫到左边有个人影正在靠近,脚步很轻,速度不慢。右边也有一个,后头还有一个。 三个人,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张晓峰瞳孔猛地一缩。 没多想,身体比脑子快。左边那人已经伸手来抓他胳膊,张晓峰侧身一闪,右手一翻,扣住那人手腕,往下一压。 “啊——”那人惨叫一声,手腕被拧得生疼,整个人弯下了腰。 右边的人扑上来想从后头抱住他。张晓峰左脚一蹬,身子一转,一肘砸在那人胸口。“砰”一声闷响,那人闷哼著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喘不上气。 第三个愣了一下,手刚摸到腰间警棍,还没抽出来,张晓峰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肩膀上,把人拍出去好几步,撞在墙上,“咚”一声闷响。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四秒。 三个民警,两个倒地,一个被拍飞。 张晓峰喘著粗气,正要问话,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势从正面逼来。 他猛地抬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公安制服,腰间別枪,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但那双眼睛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直直盯著他。 张晓峰看见那身制服,心里头咯噔一下。 “公安?”他愣了一下,“你们——” 话没说完,陆建军已经出手了。 一拳直奔面门,又快又狠,带著风声。 张晓峰本能偏头躲过,拳头擦著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陆建军一拳落空,毫不停顿,紧接著膝顶直奔腹部。张晓峰双手下压挡住,身体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同志!是不是有啥误会?”张晓峰喊道。 陆建军不答话,又是一拳。 这一拳直奔喉咙,力道凶猛。张晓峰眼神一凛——这是下死手! 他不敢再留手,身子一矮躲过拳头,右手五指併拢,朝陆建军肋下插去。猎经五式——破骨。 陆建军眼睛一亮。 他侧身闪过这一击,反手一掌拍向张晓峰后背。张晓峰往前一窜躲开了,背上伤口却被猛地一扯,疼得他齜了齜牙。 两人在楼前空地上打了起来。 拳来脚往,虎虎生风。 陆建军越打越心惊。 他是部队侦察连转业的军官,军区比武拿过名次,武力值在整个杭城公安系统都是数一数二的。原本以为对付一个山里的猎户,三两下就能拿下。 可他错了。 这年轻人的身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招招狠辣,式式要命——破骨、锁喉、掏心,每一招都奔著要害去。虽然有些生疏,力道也不够老辣,但路数极其凌厉,没有半点花架子,全是实战杀招。 “谁教的?”陆建军心里头翻起惊涛骇浪,“这哪是猎户能练出来的功夫?这是战场杀敌的本事!”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年轻人每次出手,在即將打实的瞬间,都会下意识收一下力。 他在手下留情。 陆建军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不再留手,攻势陡然加快。拳、掌、肘、膝、腿,轮番上阵,暴风骤雨般朝张晓峰倾泻过去。 张晓峰渐渐招架不住了。 他练猎经五式时间太短,虽然领悟了招式,火候还差得远。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可面对陆建军这样的高手,差距就显出来了。 三分钟后,陆建军一拳打在他胸口,把人打出去好几步。张晓峰踉蹌著站稳,还没反应过来,陆建军已经欺身而上,一把扣住他手腕往后一拧,把他死死按在墙上。 “別动!”陆建军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张晓峰喘著粗气,背上的伤口撕裂了,鲜血渗出来,把衣裳染红了一片。他没挣扎,只是偏过头看著陆建军。 “同志,是不是有啥误会。”他说,“我是来找人的。” 陆建军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带走。”他对身后的人说。 --- 张晓峰被带到了派出所。 一路上他没再说一句话。他隱隱猜到了这人的身份——陆青雪的大哥,那个当派出所所长的。 从她大哥这態度来看,恐怕不是啥好兆头。 到了派出所,陆建军没跟他说一句话,直接让人把他带进了审讯室。 “按盗窃嫌疑审。”陆建军丟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高高的,铁栏杆焊得死死的。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刺眼的黄光直直照下来。 张晓峰被銬在椅子上,对面坐著一个年轻民警,拿著笔和本子。 “姓名。” “张晓峰。” “年龄。” “十九。” “哪里人?” “巴渝省清江县牛耕公社。” “来杭城干啥子?” “找人。” “找哪个?” 张晓峰沉默了一下。“我媳妇。” “你媳妇叫什么名字?” “陆青雪。”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张晓峰一眼,又低下脑袋继续写。 “你今天早上在钢铁厂家属区楼下转个啥?” “我想见她。” “你媳妇,你直接上去敲门不行?用得著在楼下转一两个钟头?” 张晓峰苦笑了一下。“我不敢。” “不敢?” “她家里人……可能不太欢迎我。” 年轻民警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张晓峰一一答了。 --- 办公室里,陆建军坐在椅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审讯室的笔录他看了,张晓峰的回答都在意料之中。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些,是刚才那场打斗。 那年轻人的身手,让他印象深刻。 招招狠辣,式式要命,却又次次收手。这得是啥样的训练,才能养成这种本能?又得是啥样的心性,才能在打斗中始终保持克制? 他想起刚进部队时老连长说过的话——“真正的高手,不是能打死人,是能打而不死。能隨时收得住手的,才是人物。” 这年轻人,有真本事。 更让他琢磨的是那句话——“我不敢。” 青雪说他是个敢跟三四百斤黑熊徒手搏斗的人。一个猎熊杀豹的狠人,居然说“我不敢”? 陆建军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起眼。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穿碎花裙子,追在他屁股后头喊“大哥、大哥”。他当兵走那天,妹妹哭得稀里哗啦,拉著他的衣角不让走。 他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护好这个妹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现在呢? 心里头那口气,咋都咽不下去。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张晓峰,跟他想的不是一回事。 原以为是个粗鄙不堪的山野莽夫,可见了人才发现,不但眉眼周正,说话条理清楚,举止也不粗俗,还有一身好功夫。 “这小子……”陆建军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几圈,又坐下去。 “得再关他几天。”他对自己说,“欺负我妹妹,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 第168章 铁窗三日·家宅难安 张晓峰在审讯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人再来问他话,他就被銬在椅子上,对著那盏白炽灯发呆。 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粘又凉。他动了动手腕,腕子被手銬勒出一圈红印,生疼。 心里头惦记著青雪。 想著想著,他苦笑了一下。 “这叫啥事嘛。”他自言自语,“来杭城探亲,第二天就被大舅哥给抓了。” --- 下午两点多,审讯室的门终於开了。 陆建军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在张晓峰对面坐下,把一沓笔录放桌上翻了翻,又合上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的功夫,谁教的?”陆建军开口,声音很平静。 张晓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家传的。”他说。 “家传?”陆建军皱了皱眉,“啥功夫?” “没名字,就是祖祖辈辈在山里打猎,几十代人慢慢摸索出来的。后来打鬼子发现这功夫好用,又把杀鬼子的经验融了进去。” “练了多久?” “不到半年。” “不到半年?”陆建军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不到半年能练到这程度,这小子武学天赋不一般。 “以前当过兵?” “没有。” 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早上,在家属区楼下干啥?” “我想见我老婆陆青雪。”张晓峰声音有些沙哑,“昨天她回去后,就再没出来。我担心她……” 陆建军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妹妹被他欺负了,这是事实。不管啥原因、啥理由,欺负了就是欺负了。 张晓峰猜到了陆青雪可能说了啥不该说的,才让这位一身正气的大舅哥对他成见这么深,急忙说: “我……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但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 “一辈子?”陆建军冷笑一声,“你拿啥保证?” “拿命。”张晓峰抬起头,眼神定定的,“如果我做不到,你隨时可以崩了我。” 陆建军盯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坦荡。 他见过太多人说谎时的眼神——闪烁、游移、不敢对视。可这年轻人的眼睛,像一潭清水,一眼能望到底。 陆建军站起来在审讯室走了两圈,又坐下来。 “你晓得我为啥抓你不?”他忽然问。 张晓峰愣了一下。“不是……误会吗?” “不是误会。”陆建军摇摇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晓得你是哪个。” 张晓峰愣住了。 “那你为啥——” “因为我心里不爽。”陆建军打断他,声音低沉,“我妹妹被人欺负了。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 张晓峰沉默了。 “你是公安。”他低声说,“你可不能公报私仇。” “我晓得。”陆建军说,“接群眾举报,怀疑你踩点盗窃,按程序拘留几天也是合理合法的。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 张晓峰苦笑。 “那你打算关我多久?” “不晓得。”陆建军站起来,“看心情。” 他转身要走,张晓峰叫住了他。 “大哥——” 陆建军脚步一顿,回头瞪著他。 “谁是你大哥?”眼神跟刀子似的。 张晓峰咽了口唾沫。“陆……陆同志。你能不能帮我给青雪带个话?让她別担心,我等著她。” 陆建军盯著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了。 --- 张晓峰在审讯室里又待了两个多钟头,被带到了拘留室。 拘留室在派出所后院,一排平房,铁门铁窗,阴冷潮湿。里头关著七八个人,偷东西的、打架的、耍流氓的,一个个灰头土脸萎靡不振。 张晓峰被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张晓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拘留室不大,二三十个平方,水泥地,墙边搭一排通铺,铺著稻草和破棉被。空气里一股霉味混著尿骚味,熏得人直犯噁心。 “哟,又来一个。”角落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小子,犯啥事进来的?” 张晓峰没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靠著墙闭上眼。 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衣裳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又痒又疼。他得歇著。 可那些人不想让他歇。 尖嘴猴腮站起来,晃晃悠悠走过来蹲在张晓峰面前,上下打量。 “哟,还挺横。”他伸手拍了拍张晓峰的脸,“问你话呢,聋了?” 张晓峰睁开眼,冷冷看著他。 那眼神像山里的野兽,冰冷、锋利,没有一丝温度。 尖嘴猴腮愣了一下,本能缩了缩手,但隨即又硬气起来。背后还有六七个人呢,怕啥? “瞪啥瞪?”他站起来,一脚踹向张晓峰的腿。 张晓峰动了。 一把抓住那只脚猛地一拧。尖嘴猴腮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脸朝下,鼻血直流。 “妈的!敢动手!”后面几个人炸了锅,一窝蜂衝上来。 张晓峰站起来,眼神一凛。 没留手。 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人胸口,闷哼一声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一肘砸在第二个肩膀上,骨头咔嚓一声,惨叫著倒地打滚。一脚踹在第三个肚子上,那人像虾米一样蜷起来,嘴里吐出酸水。 三秒,三个人。 剩下的愣在原地,脚底板像钉了钉子,不敢动。 张晓峰扫了他们一眼,冷冷道:“还有谁?” 没人敢动。 他转身走回角落,坐下来闭上眼。 拘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几个人受伤的呻吟声,在阴冷的空气里迴荡。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惹他。 到了晚上,有人主动把铺位让出来,乾净被褥铺好,恭恭敬敬说:“哥,您睡这儿。” 张晓峰也不客气,走过去躺下。 铺位在通铺最里头靠墙,是整个拘留室最好的位置。按江湖规矩,这叫“上八位”,只有里头最厉害的人才有资格睡。 张晓峰躺在那里闭著眼,脑子里全是陆青雪。 不晓得她现在咋样了。 --- 陆青雪睡了一整天。 她太累了。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昨天从招待所回来,她以为家里人虽然会生气,至少会听她解释。没想到父亲的反应那么硬,大哥的反应那么暴。 她被关在房间里,大嫂和母亲整夜轮番开导。 “青雪,听妈的话,把娃打了吧。”陆母坐在床边拉著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还年轻,以后还能生。这个娃……不能要啊。” 陆青雪不说话,只是摇头。 “青雪,嫂子也是为你好。”赵兰芝站在旁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才十八,人生还长著呢。那个男人……靠得住吗?” 陆青雪还是不说话。 “你想想你爸,想想你大哥。”赵兰芝继续说,“他们都是为你好,不想让你吃苦。”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赵兰芝。 “嫂子,我问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嫁大哥的时候,他一个月挣多少钱?” 赵兰芝愣了一下。“那时候……他还在部队,没多少津贴……” “那你为啥嫁他?” “因为他……”赵兰芝顿了顿,“因为他对我好。” “那不结了。”陆青雪说,“张晓峰也对我好。这就够了。” 赵兰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母又哭了。“青雪,你咋这么犟呢?你爸说了,你要是跟那个男人,就不让你进家门。你难道为了他,家都不要了?” 陆青雪低下头,摸著肚子。 “妈,我想要这个家。”她轻声说,“可我也想要他,想要这个娃。我不想选。” “可你必须选。”陆母的声音带著哭腔,“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晓得,他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青雪不说话了。 这一夜,大嫂和母亲轮番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打掉娃,忘了那男人,重新开始。陆青雪只是听著,不顶嘴也不答应,就是沉默。 天快亮的时候,赵兰芝实在撑不住了,打了个哈欠。 “青雪,嫂子说句实话。”她揉了揉眼睛,“不管咋样,你不睡觉对你肚里的娃影响太大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娃想啊。” 陆青雪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摸了摸肚子,闭上眼。 “嫂子,我睡。”她说,“你说得对,我不能让娃跟著我受罪。” 赵兰芝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句话居然管用了。 陆青雪躺下盖上被子闭上眼。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赵兰芝看著她的脸嘆了口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陆青雪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她睁开眼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坐起来理了理头髮,推门出去。 客厅里陆母正在织毛衣,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青雪?你……饿不饿?妈给你热饭去。” “嗯。”陆青雪点点头。 陆母赶紧去厨房热饭,端出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陆青雪坐下来安安静静吃完。 吃完把碗筷收拾好,又回了房间。 陆母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 这孩子,不吵不闹了,该吃吃该睡睡,可就是不跟他们说话了。不管说啥,她不顶嘴也不答腔。 陆母嘆了口气。 这孩子,犟起来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陆青雪坐在床边看著窗外。 窗户被大哥锁了,打不开。但透过玻璃能看见楼下的景象。 她看见楼前空地上有几摊黑红色的印子,心里头莫名咯噔一下。 “咋回事?”心里头涌起一股不安。 她不晓得那是张晓峰的血,只是下意识想到他背上的刀伤。 也不晓得张晓峰早上在楼下转了一个多钟头,更不晓得他已经被大哥当强盗抓走了。 她只晓得,张晓峰在等她。 “我一定要出去。”她对自己说。 不赌气了。赌气没用,哭闹也没用。她需要的是冷静、耐心,是等一个机会。 总会有机会的。 --- 张晓峰在拘留室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跟里头的人聊几句,打听打听杭城的情况。 那些人已经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口一个“哥”叫著,有给他打饭的,有给他铺床的,有给他捶背的,殷勤得很。 “哥,你到底是干啥的?身手这么好?”尖嘴猴腮凑过来,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青一块紫一块。 “山中猎人。”张晓峰说。 “猎人?”那人一愣,“打猎的?” “嗯。” “那你咋进来的?” 张晓峰看了他一眼。“我说是被大舅子抓进来的,你信不?”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以为他开玩笑,没敢再问。 张晓峰也没解释。 他靠在墙上,看著铁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日头很好。 他想念山里的木屋,想念灶屋里的烟火气,想念墨墨和黑虎摇著尾巴围著他转的样子。 更想念陆青雪。 --- 陆建军这几天也不好过。 他把张晓峰关在拘留室里,本想著出一口恶气,没想到心里头更堵了。 去看过张晓峰两次,隔著铁门瞅一眼。 头一回,张晓峰靠在墙上闭著眼,像在养神。 第二回,张晓峰正跟里头的人说话,脸上带著笑,一点也不像坐牢,倒像在歇凉。 陆建军眉头皱了起来。 “这小子,心態倒好。”他嘀咕了一句转身走了。 回办公室坐下点了一支烟。 又想起张晓峰那句话——“我用命保证。” 一个练武的人,还是个武道奇才,拿命来保证,分量不轻。 陆建军把烟掐灭拿起电话拨了个號。 “喂,老战友,帮我查个人。”他说,“清江县牛耕公社林业站护林员,叫张晓峰。查查他的底。” 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起眼。 “这小子,到底是个啥样人?” 第169章 暂得自由·心繫红顏 张晓峰在拘留室关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铁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年轻民警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串钥匙。 “张晓峰,出来。”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拘留室里那几个人齐刷刷起身,恭恭敬敬目送他。 “哥,慢走啊。”尖嘴猴腮点头哈腰。 “哥,有空常来——”另一个话说到一半,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呸呸呸,我说啥呢,哥您千万別来了,这地儿不是您待的。” 张晓峰没理他们,跟著民警走了出去。 --- 办完手续,张晓峰被带到陆建军办公室。 陆建军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著一沓文件,手里夹著支烟。看见张晓峰进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坐。”他指了指对面椅子。 张晓峰坐下来,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可以走了。”陆建军说,声音不咸不淡,“但有条件。” “啥条件?” “不能离开派出所辖区,隨叫隨到。”陆建军盯著他的眼睛,“案子没结,你还是嫌疑人,隨时配合调查。” 张晓峰苦笑了一下。“那我住哪?” “那是你的事。”陆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反正不能离开杭城。要让我发现你跑了——” 他转过身,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晓得。”张晓峰打断他,“我不会走的。要走也是带著老婆一起走。” 陆建军盯著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张晓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大哥——” “谁是你大哥?”陆建军声音又冷了。 “陆同志。”张晓峰改口,“青雪……她还好吗?” 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她很好,不用你操心。” 张晓峰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 出了派出所,天已大亮,日头明晃晃的。 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成一片。空气里飘著饭菜香,正是早饭时候。 张晓峰站在派出所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几天没见著青雪了。 不晓得她现在咋样了,吃好睡好没有,受没受委屈。自己啥也做不了,到这世界头一回觉著力不从心,有劲儿没处使。 “唉。”他嘆了口气,迈开步子往招待所走。 --- 招待所离派出所不远,几分钟就到。 张晓峰走进去,前台那个烫捲髮的中年妇女正坐在那儿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看见他进来,明显愣了下。 “哟,你回来了?这几天咋没回来住?要不是换床单看见你东西还在,我还以为你押金都忘了退,跑了呢。” “临时有点急事,没来得及打招呼。”张晓峰走过去,“同志,房费还够不?” “够,再住几天都够。不过——” “我晓得。”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柜檯上,“不晓得还要住多少天,多交点押金,到时多退少补。” 中年妇女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开了张押金条。 “收好,到时凭条退钱。” 张晓峰接过收据上了楼。 --- 打开房门,屋里一切照旧。 床铺还是走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背篓和两个大口袋还在墙角搁著,原封未动。 张晓峰走过去打开背篓翻了翻。 熊肉乾、香酥竹虫、香肠、皮衣……都在,没坏没丟。 “还好。”他鬆了口气。 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好几百块,有钱还不一定买得著。 张晓峰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才想起来——还没吃饭。这几天拘留室里的饭食,不是白菜帮子煮萝卜,就是萝卜煮白菜帮子,清汤寡水,油星都看不见一点。 “不管了,先吃饭。” 他站起来拿件外套出了门。 --- 招待所不远就有家饭店。 张晓峰推门进去,到点餐窗口。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扎马尾辫,穿白制服。 “吃点啥?” 张晓峰接过菜单瞅了瞅。“青椒肉丝、番茄炒蛋、酸辣汤,再来半斤米饭。” “一块七毛,三两半粮票。”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递过去——票是刘副厂长帮忙弄的,全国通用。 服务员收了钱票,朝厨房喊了一嗓子,让张晓峰找位置等著。 没多会儿就叫端菜了。青椒肉丝炒得油亮脆嫩,番茄炒蛋嫩滑酸甜,酸辣汤胡椒味混著醋味,闻著就开胃。 张晓峰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两菜一汤半斤米饭,不一会儿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舒坦。”张晓峰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 --- 回到招待所,张晓峰瞅了眼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看了看表,一点半。还有四个半钟头才来热水。 “先躺会儿。” 回房间脱了外套往床上一躺。 背上的伤口还疼,比前几天好多了。在拘留室那会儿伤口扯裂了些,流了不少血,纱布都粘皮肤上了。张晓峰找民警要了点酒精纱布,让里头的小弟帮忙简单处理了下,扯下来时疼得直冒冷汗。还好没大事。 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著青雪,想著她家里人,想著接下来该咋办。大舅哥说了,不能离开派出所辖区,隨叫隨到。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六点到。张晓峰坐起来。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水声混在一起。 张晓峰拿著换洗衣裳和新买的香皂、纱布——吃饭回来时到药房买了酒精纱布和白药——往公共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不大,隔出几个洗澡的小间,水泥地上挖了条排水沟,头顶吊几盏白炽灯,昏昏黄黄的。热水从锅炉房烧了送过来,水压不大,够用。 张晓峰找了个空隔间进去,衣裳掛门板上,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流出来冒著热气。试试水温刚好,不烫。 先把自己浇湿,打上香皂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打了好几遍。背上伤口不能沾水,洗得格外小心。头髮也洗了,搓得满头泡沫,指甲挠著头皮,舒服得直哼哼。 洗完澡,酒精消毒,涂上白药,缠上乾净纱布——背上的位置不好操作,费了不少功夫,还好手勉强够得著。 擦乾身子换上乾净衣裳,整个人清爽多了,浑身舒坦,连心情都好了些。 --- 洗完澡,张晓峰又去了那家饭店。 这回要了碗麵条。海碗大的一碗,汤宽面少,上头飘几片青菜叶子,撒著葱花辣椒油。 呼嚕呼嚕几下吃完,汤喝得一滴不剩。 回到招待所关好门,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闭上眼翻个身,把被子裹紧。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陆青雪家刚吃完晚饭。 这几天陆家的晚饭都吃得格外沉闷。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偶尔夹著豆豆稚嫩的童音,很快就被大人的沉默压下去了。 陆青雪吃完饭,碗筷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咔噠”一声,锁芯转动。 这些天都这样。不吵不闹,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不跟任何人说话。不管谁跟她搭话,她都不答腔,跟个没魂的木偶似的。 陆母看著她关上的房门,擦了擦眼角。“这孩子……这可咋整啊。” 赵兰芝坐在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妈,莫急,慢慢来。青雪是个懂事的孩子,会想通的。” “想通?”陆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带著火星子,“她想到啥时候?等肚子大了,满世界都晓得的时候?” “老陆,你少说两句,非要逼死闺女才甘心?”陆母瞪了他一眼。 陆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 陆建军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也夹著支烟。 这几天他也烦。烦妹妹的事,烦那个张晓峰的事。把人关了三天,本想著出一口恶气,心里头反倒更堵了。 看著妹妹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记忆里的妹妹从来都是活泼开朗爱笑的,咋变成现在这样了?都怪那个该死的张晓峰。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那个张晓峰,跟他想的確实不一样。难道真是他们错了? “大哥。”陆建国坐在对面看著他,“想啥呢?魂不守舍的。” 陆建军瞥他一眼。“没想啥。” “拉倒吧。”陆建国撇撇嘴,“你这几天老不对劲。是不是因为那个张晓峰?” 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今天把他放了。” “放了?”陆建国坐直身子,“你不是说要关他几天吗?” “三天,够了。”陆建军说,“再关下去说不过去。毕竟没犯啥事,群眾举报的,查无实据。” “那你就这么算了?” “算了?”陆建军说,“我让他不能离开派出所辖区,隨叫隨到。” --- 赵兰芝把豆豆哄睡了从里屋出来,挨著陆建军坐下。 “建军,那个张晓峰到底是个啥样人?让青雪这么死心塌地。” 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他摇摇头,“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 “咋不一样?” “原来以为就是个山里莽夫,粗鄙不堪。”陆建军说,“抓捕那天还跟他打了一场。这几天接触下来——” “还打架了?”赵兰芝瞪大眼,“你没把人打坏吧?” “放心,没事。”陆建军说,“你可別小瞧他,厉害著呢。” “你说他厉害?”赵兰芝更惊讶了,“你可是侦察连出来的,军区拿过奖的。” “嗯,很厉害,超出你想像。再让他练几年,我都不是对手。”陆建军眼神变得深邃,“这小子身手了得,招招狠辣式式要命。火候还差些,路数极其凌厉,全是实战杀招。我在部队那么多年,没见过几个这样的。” 赵兰芝张了张嘴,不知说啥。 “而且——”陆建军顿了顿,“打斗中每次出手都下意识收力。他在手下留情,不想取人性命。” “啊?” “这人不是嗜杀之辈,心性不坏。最难的是隨时能保持克制,及时收得住手,这连我都做不到。”陆建军说,“所以我才觉得他强,也可怕。” 赵兰芝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他跟青雪……” “唉。”陆建军摇摇头,“从他的话来看,对青雪是真心的。特別是那句——『我用命保证』。” “用命保证?”赵兰芝喃喃重复了一遍。 “嗯。”陆建军点点头,“看得出来是真心的。” --- 陆建国一直在旁边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大哥,你说那张晓峰身手了得,能跟你过招?”他忍不住插嘴。 “嗯。” “比起你到底咋样?”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正面交手,现在他不是我对手。但他练的是杀人招,跟我打收著劲儿,发挥不出来。要是生死相搏,谁输谁贏就不好说了。但我敢肯定,假以时日他一定比我厉害。” “这么厉害?”陆建国眼睛更亮了,“大哥,你说他是不是跟我一路人?” “啥一路人?”陆建军皱眉。 “就是……都是混江湖的?”陆建国嘿嘿笑。 “你——”陆建军气得瞪他一眼,“人家是正儿八经编制的护林员,有正当职业。你呢?一天到晚游手好閒,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陆建国笑容僵在脸上,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母听见了走过来拍陆建军一下。“说啥呢?建国还小,慢慢找嘛。” “还小?十七了。”陆建军哼了一声,“学也不上,工作也不找,成天到处瞎混。人家张晓峰十九岁就是正式工了。” 陆建国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抠著,不吭声。 赵兰芝拉了拉陆建军袖子示意別说了。陆建军嘆了口气,没再继续。 --- 第170章 家宅暗涌·手足情深 “大哥。”过了一会儿陆建国又抬起头,“那个张晓峰到底是个啥样人?”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好奇嘛。”陆建国说,“你不是托人查了吗?说说唄。” 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查了。”他说,“今天下午刚收到的消息。” 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今天接战友电话记下来的。 “张晓峰,清江县牛耕公社张家湾人。”他语气平淡跟念报告似的,“父亲张国林,农民;母亲王春花,农民。家里还有个弟弟张小军,十二岁。张晓峰以前在村里名声不好,偷鸡摸狗是个二流子,被家里赶出来了。后来当了护林员进山之后像变了个人,自食其力打猎为生,日子过得不错。后因牛家冲豹子吃人,单杀花豹,得了公社书记赏识,成了正式编制林业站护林员。再后来县钢厂副厂长儿子病危急需新鲜熊胆,他单独进山猎熊,跟刘副厂长结下交情……配偶是一被拐外地女子……陆青雪……夫妻恩爱……” “偷鸡摸狗?”赵兰芝皱了皱眉,“那他不是……” “那是以前。”陆建军说,“进山之后就变了。据当地评价,工作认真负责,为人正直大方。”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么说,这人还行?”赵兰芝试探著说。 “行不行不是这么看的。”陆父从阳台上走进来,声音冷冰冰,“以前是二流子,这是事实。欺负了青雪,这也是事实。光这两点,他就不是啥好东西。” “爸。”陆建国抬起头,“人还不能改好了?” 陆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陆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手帕,犹豫半天终於开口了。 “建军,那个张晓峰……他对青雪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从我跟他接触看,真心。” “那你还把他放了?”陆母说,“万一他跑了呢?” “他跑?不正合爸的意?”陆建军说,“媳妇在这儿,他往哪跑?” 陆母想了想,觉得也是。 “而且——”陆建军顿了顿,“这人极重情义。他跟刘副厂长只打过几回交道,都能豁出命进山帮人猎熊,听说那是三四百斤的成年大熊。” “那他……”陆母欲言又止。 “妈,想说啥就说吧。” “我是说……他家条件咋样?”陆母终於问出来了,“家里人好不好处?” “穷。”陆建军说,“老家土坯房,一家十几口挤一块。但他被赶出来了自己过日子。青雪不是把钱都拿出来看了吗,他几个月就赚了四五千。” “打猎这么挣钱?”赵兰芝也惊讶了。 “嗯。”陆建军点点头,“猎物都卖给县钢厂,途径合法。他本身就是合法护林员,有持枪狩猎资格,打的是祸害庄稼的野猪。”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 陆建国一直在旁边听著,越听越兴奋。 他本就是閒不住的主儿,从小调皮捣蛋,不爱读书不爱干活,就喜欢在外头瞎混。家里人都不待见他——大哥嫌他没出息,大嫂觉得他不务正业,连侄子豆豆都说“叔叔是懒虫”。 只有姐姐陆青雪从来不嫌弃他。 姐姐每次回家都偷偷塞给他几块钱,给他做好吃的,从来不骂他不打他,只会笑著说:“建国,你啥时候才能长大呢?” 现在姐姐被人欺负了,他心里也憋著股火。但听了大哥说的这些,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夫忽然生出了浓厚兴趣。 会打猎,能挣钱,身手了得,还跟大哥干了一架——这人不简单啊! 而且听大哥意思,这人以前也是个二流子后来改好了。 “这不跟我一样吗?”陆建国心里想,“我也是二流子,我也能改好啊。” 他觉得这姐夫跟他是一路人。 “大哥。”他忍不住又开口,“那个张晓峰现在住哪?” “你问这个干啥?”陆建军警惕地看著他。 “我想去见见他。”陆建国说,“看看他到底是个啥样人。” “不许去。”陆建军声音严厉。 “我就看看,又不干啥。”陆建国嘟囔。 “说了不许去就不许去。”陆建军瞪他一眼,“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陆建国撇撇嘴没再说话,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 陆父一直站在旁边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觉得家里人的態度在慢慢变。 一开始所有人站他这边,一致反对青雪跟那个山里来的在一起。现在呢?老大建军嘴上还在骂,话里话外都在替那姓张的说话。老大媳妇赵兰芝也在打听情况,看样子也不是完全反对。老太婆更不用说,眼睛都亮了。老么建国更过分,直接想去见人家了。 “这还得了?”陆父心里头翻涌著一股无名火。 他是这个家的家长,一家之主。他说的话就是圣旨,谁都不能违抗。 可现在,他的权威正在被挑战。 “行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著火气,“都別说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这事我已经定了。”陆父一字一顿,“青雪必须把娃打了,跟那个张晓峰断了。谁都不许再替他说话。” “爸——”陆建国刚开口。 “你闭嘴。”陆父打断他,“你连个工作都没有,有啥资格插嘴?” 陆建国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手指攥得紧紧的。 陆母看不下去了。“老陆,说话別这么难听。” “咋了?”陆父声音提高了,“我跟你们说,这事没得商量。谁再替那个张晓峰说话,以后就別进这个家门!”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豆豆被吵醒了,在里屋哇的一声哭出来。赵兰芝赶紧起身进去哄。 陆建军站起来脸色也不好看。“爸,话太重了。” “重?”陆父冷笑一声,“我还嫌轻了呢。建军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偏向那个张晓峰,我连你一块不认。” 陆建军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爸,我不是偏向谁。”他说,“只是觉得这事得慎重。青雪肚里有娃,贸然打掉对她身子也不好。” “那你的意思是让她生下来?”陆父盯著他。 “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啥意思?”陆父声音越来越大,“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我在害青雪?” “爸,你冷静点。”陆建国也站了起来,“大哥不是那意思——” “你闭嘴!”陆父指著他的鼻子,“成天在外头瞎混,你晓得啥?” 陆建国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陆母终於忍不住了。“老陆!你够了!” 陆父愣了一下看著陆母。 “你咋骂孩子呢?”陆母眼睛红了,“建国是不爭气,可他也是你儿子。你这么说他,他心里好受?” 陆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转过身走进自己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陆母坐在沙发上捂著脸哭。陆建国站在那儿低著头一动不动。陆建军嘆了口气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別往心里去。”他说,“爸就那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陆青雪坐在房间里,门关著,灯没开。 她坐在床边摸著肚子,听外头的动静。 一开始没在意,这些天习惯了——家里人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反正不管说啥,她都不会改主意。 可后来听见大哥说了一句——“他对青雪应该是真心的。” 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哥说的是谁?是张晓峰吗?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大哥又说了什么“身手了得”“收得住手”“用命保证”之类的话。 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这些天她以为自己哭够了不会再哭了。可听见大哥说这些,还是忍不住。 张晓峰在等她。 张晓峰在杭城等著她,还被大哥关进了派出所。 张晓峰受了伤,还跟大哥打了架,还说了“用命保证”这样的话。 她想起山里的木屋,想起他给她做的每一顿饭,想起他笨拙地哄她开心的样子,想起他说“以后每年都会这么热闹”时眼睛里闪著的光。 想他。想见他。 陆青雪擦擦眼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被大哥锁了打不开,透过玻璃能看见外头的景象。 楼下路灯亮著,街上空无一人。 她在心里默默想:“我一定会出去的。一定。” ---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 陆母回了房间,陆建军和赵兰芝带著豆豆回了自己家。陆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 他看著姐姐紧闭的房门,心里憋得慌。 想起小时候姐姐带他去买糖葫芦,自己捨不得吃把最大的留给他。想起姐姐考上高中那年高兴得抱著他转圈,说“建国你也要好好学习,將来考个好大学”。想起姐姐每次回家都偷偷塞给他几块钱,说“別跟爸妈说,自己留著花”。 姐姐对他这么好,现在姐姐有难了,他却啥也做不了。 “不。”他对自己说,“我能做。” 站起来走到姐姐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姐。”他低声喊,“姐,你睡了没?”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陆青雪的声音。“没睡。建国,咋了?” “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又是沉默。 “进来吧,门没锁。” 陆建国推门进去。房间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青雪脸上。她坐在床边,两只眼睛红肿著,脸上还有泪痕。 陆建国看著姐姐这副样子,心里一酸。 “姐。”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莫哭了。” 陆青雪擦擦眼泪。“好,姐不哭。” “姐,那个张晓峰……他对你真的好不?”陆建国问。 陆青雪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对我很好。” “那他……”陆建国犹豫了下,“打过你没?” “没有。”陆青雪摇头,“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陆建国点点头。 “姐,我信你。”他说,“你说他好,那他肯定好。” 陆青雪眼泪又掉下来。 “建国。”她拉住他的手,“谢谢你。” “谢啥?”陆建国说,“你是我姐,我不信你信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那把锁。 “姐,你想出去不?”他忽然问。 陆青雪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你想出去不?想去找他不?”陆建国转过身看著她,眼神认真。 陆青雪看著弟弟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想。”她说,“很想。” 陆建国点点头。 “那行。”他说,“姐,你等著我。” 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陆青雪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她晓得弟弟啥意思,晓得他想帮她。但她不晓得他能不能做到。 她只晓得不能再等了。 必须出去。必须见到张晓峰。 窗外夜色浓重,月亮躲在云层后头时隱时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於寂静。 陆青雪坐在黑暗中摸著肚子,等著。 等那个不晓得会不会来的机会。 第171章 改头换面·路见不平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就醒了。 说醒也不准——一宿没咋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青雪那边到底啥情况?她家里人到底啥態度?自己总不能就这么干等著吧,难道等大舅哥哪天心情好了放自己一马? “不行。”张晓峰坐起来,一拍床板,“不能再坐以待毙。” 他想起前世那些跑业务的,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被客户撅十回还能笑著去第十一回。自己好歹是穿越来的,连这点脸皮都没有? “不就是被赶出来吗?赶出来就再去,大不了多跑几趟。” 打定主意,翻身起床。 洗漱时特意多洗了两遍脸。对著镜子照了照——这几天不是坐车就是蹲拘留室,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鬍子拉碴,脸色也憔悴。 “得先理个髮,收拾利索。”他摸了摸脑袋,“这副模样上门,人家更瞧不上。” --- 出了招待所,沿大街往前走。 十来分钟,看见路边一家理髮店。门面不大,收拾得乾净。玻璃门上贴著“国营向阳理髮店”几个红字。 张晓峰推门进去。 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师傅正给一个老大爷理髮,手里推子走得麻利。旁边两个年轻师傅,一个扫地,一个磨剃刀。 “同志,理髮?”老师傅抬头瞅他一眼。 “嗯。”张晓峰点点头,“洗剪,再刮个脸。” “行,先坐会儿,这个理完就到你。” 等了十来分钟,老大爷理完了,对著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点点头,掏两毛钱递过去。 “来,坐这儿。”老师傅拍了拍椅子。 张晓峰坐上去。老师傅围上白布,夹子夹紧,端详了一下他的脸型。 “小伙子,想理个啥样的?”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精神点的。”张晓峰说,“看著像城里人的那种。” 老师傅笑了。“行,包你满意!” 老师傅手艺不赖。推子在头上走,剪刀咔嚓响。先推后剪,剃刀修边,最后刮脸——热毛巾往脸上一敷,剃刀轻轻刮过,又滑又利索。 刮完脸,又拿小剪刀修了修鼻毛,棉球蘸酒精擦了擦耳朵。 “好了,瞅瞅咋样。” 张晓峰睁眼往镜子里一看—— 镜子里的人跟刚才判若两人。头髮理得整整齐齐,三七分,露出饱满的额头。脸颳得乾乾净净,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整个人精神了十倍不止。 “师傅,手艺真好。”张晓峰满意地点点头。 “两毛。”老师傅解开白布抖了抖。 张晓峰掏钱递过去,出了理髮店。 --- 回到招待所,从大口袋里翻出那套崭新的中山装。 这是年前跟陆青雪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深蓝色,涤卡面料,笔挺有型。又翻出双皮鞋——也是那时买的,黑色,鋥亮。 换上中山装,穿上皮鞋,往镜子前一站。 简直换了个人。头髮整齐,面庞白净,中山装合身得体,皮鞋鋥亮。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城里大学生。 “还行。”张晓峰点点头,整了整衣领,把手錶戴上。 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前世穿西装打领带,信了兄弟的话兴冲冲奔缅北,以为要捞人生第一桶金,结果差点被噶了腰子。这辈子穿著中山装,站在七十年代的杭城招待所里,要去求老丈人把闺女还给他。 “人生啊。”他摇摇头,苦笑一下。 --- 收拾妥当,出了招待所,先去商店买东西。 上门不能空手。哪怕可能被赶出来,礼数不能少。 招待所附近找到一家国营商店。 “同志,买点东西。”张晓峰走过去。 售货员放下毛衣站起来。“买啥?” 张晓峰瞅了瞅柜檯里的东西。香菸有“大前门”“牡丹”“飞马”,酒有“西凤”“汾酒”“竹叶青”,糖果有奶糖、水果糖、酥糖,饼乾有钙奶饼乾、动物饼乾。 “来两条牡丹,两瓶西凤,两斤奶糖,两斤水果糖,再来两包点心。” 售货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確定?”她有点不敢相信,这年头一下子买这么多东西,可不是小数目。 “確定。” 售货员这才麻利地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报纸包好,纸绳捆了,递过来。 “一共三十八块六毛,两斤糖票,两斤点心票……烟票……酒票……”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和票,数了数递过去。付了帐,提著东西出了商店。 他瞅了瞅手里的东西——两条烟、两瓶酒、四斤糖、两包点心。心里头盘算:这礼可不轻了,放这个年代,相当体面了。 “就看人家领不领情了。”他自言自语,迈开步子往家属区走。 --- 与此同时,陆家。 陆青雪也一夜没睡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著敲门声。 “青雪,醒了没?”是赵兰芝的声音。 “醒了。”陆青雪应了一声。 门开了,赵兰芝端著一碗粥和两个馒头走进来放桌上。 “趁热吃。”她说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里还拿著本书,看样子准备在这儿待一上午了。 陆青雪看了一眼粥,又看了看赵兰芝。 “嫂子,你不用去上课?” “今天没课。”赵兰芝翻开书,“你吃你的,我看会儿书。” 陆青雪知道,这是变相看著自己。她端起粥慢慢喝起来。 一碗粥喝完,两个馒头只吃了半个,实在没胃口。 “不吃了?”赵兰芝抬头看她。 “吃不下了。”陆青雪放下碗。 赵兰芝也不勉强,把碗筷收拾了,又坐回椅子上看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 陆青雪坐在床边,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她知道,越闹看得越紧。得冷静,得等机会。 --- 上午九点多,陆建国起来了。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 “建国?你这么早就起来了?”赵兰芝放下书。 “睡不著就起来了。”陆建国往房间里瞅了瞅,“嫂子,你吃了没?” “吃了。你想吃啥?我去弄。” “麵条吧。”陆建国嘿嘿一笑,“给我下碗鸡蛋面。” 赵兰芝知道他是想支开自己,也不好说啥。毕竟人家姐弟俩,总不能不让说话。 “那你们聊,我去下面。”赵兰芝站起来往厨房走,顺手把门带上。 陆建国等嫂子走远了,凑到陆青雪身边压低声音。 “姐,我想了一宿,想到两个法子。” 陆青雪眼睛一亮。“啥法子?” “第一个,用绳子从窗户下去。”陆建国指了指窗户,“我找根粗麻绳,你滑下去。楼下是草坪,软乎,摔不著。” 陆青雪走到窗边看了看,低头摸摸肚子。 “不行。”她摇摇头,“我怀著娃,爬窗户万一出点事,孩子……” 她没说完,陆建国听懂了。 “也是。”他挠挠头,“第二个法子,我把嫂子或者妈骗出去,你趁机跑。” “咋骗?” “就说楼下有人找,或者说著火了……”陆建国想了想,“可她们又不是傻子,不会信……” 陆青雪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你晓得张晓峰在哪不?” “不晓得。”陆建国摇摇头,“大哥没说。” “你去找他。”陆青雪说,“他住华强招待所,207房间。让他想办法。” “我?”陆建国愣了一下,“可是……大哥不让我见他。万一被大哥晓得……” “你不说我不说,哪个晓得?”陆青雪看著他的眼睛,“建国,你帮帮姐。” “行!”他一拍大腿,“姐,你等著。其实我早就想见见这高手姐夫了,我觉得他跟我是同一类人。我现在就去。” “那你小心点,儘量莫让大哥晓得。”陆青雪叮嘱。 “放心吧。”陆建国转身就往外走。 --- 陆建国出了家属区,沿马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过一个街角,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路口站著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夹克,嘴里叼著烟。后头跟著几个小年轻,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一个个流里流气。 陆建国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认识这些人。准確说,前几天刚跟他们干过一架。 那天晚上,陆建国和几个兄弟在街上溜达,碰到几个人调戏一个姑娘。陆建国虽然不著调,但看不得这种事,当场骂了几句。对方不服,两边就打起来了。陆建国这边人少,但下手狠,把对方两个人开了瓢送进医院。 事后陆建国也没当回事,打就打了,大不了再干一架。 可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在这儿堵他。 “哟,这不是建国兄弟吗?”光头把菸头弹地上踩灭了,笑呵呵走过来,“可算逮著你了。” 陆建国看了看周围。这条街是居民区,这会儿没啥人。 他知道今天怕是不好过了。 “光头哥,那天的事……”陆建国想解释。 “莫跟我提那天的事。”光头打断他,脸上的笑没了,“我两个兄弟现在还躺医院里,脑袋上缝了十几针。你说这事咋算?” “他们调戏人家姑娘,还不让人说了?”陆建国梗著脖子。 “调戏?”光头冷笑一声,“你情我愿的事,你管啥閒事?” 陆建国知道说不通了。他往后退一步靠住墙,双手握拳。 “那你到底想咋样?” “咋样?”光头歪了歪脖子,“简单。跪下,叫三声爷爷,赔两百块医药费,这事就算了。” “放你娘的屁!”陆建国骂了一句。 光头脸色阴沉下来。 “那就莫怪我了。给我打!”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陆建国虽然平时打架不少,一个对七八个,结果可想而知。但他不能输气势,衝上去一拳打在最近那人鼻樑上,那人惨叫一声鼻血喷出来。紧跟著后背挨了一脚,踉蹌著往前冲了几步,差点摔倒。 陆建国稳住身形回身又是一拳,打在另一个人脸上。但胳膊被人架住了,肚子上挨了一拳,疼得弯下了腰。 “打!给我往死里打!”光头站在后头,声音冷冷的。 拳头、脚、膝盖,雨点一样落下来。 陆建国蜷在地上,双手抱头护住要害。他从小打架就晓得一个道理——挨打的时候,护住头,护住肚子,莫让人打到要害,剩下的就是扛。 可这次人太多了。 肋骨挨了几脚,喘不上气。胳膊上被踢了好几下,麻了。后背也挨了几下,火辣辣的疼。 “让开。”光头的声音响起。 几个人让开一条路。光头走过来蹲在陆建国面前,伸手揪住他头髮把脸抬起来。 “建国,我再问你一遍,跪不跪?” 陆建国啐了一口唾沫,吐在光头脸上。 光头脸色一下子铁青。他鬆开手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唾沫。 “拿根棍子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嚇人。 一个小弟从旁边捡来根木棍,比手臂还粗,递到光头手里。 光头掂了掂木棍,走到陆建国身边,把棍子抵在他腿上。 “不跪是吧?那我先打断你一条腿,看你还硬不硬。” 陆建国瞳孔猛地一缩。 他晓得光头不是开玩笑。这人是这一带有名的狠角色,说打断腿就真会打断腿。 他咬著牙,心里头头一回感到了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头传来。 “这么多人打一个,不合適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著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味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扭头看过去。 --- 人群外头站著一个年轻人。 二十不到,穿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脚上蹬著鋥亮皮鞋。模样斯斯文文,像个大学生。手里提著两个纸包和两瓶酒,一看就是要去哪家送礼的。 可不知为啥,这人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不怒自威,让人不敢小看。 光头皱了皱眉。“你哪个?少管閒事。” 年轻人笑了笑,把手里东西轻轻放在路边,然后走过来。 “我再说一遍,这么多人打一个,不合適。” “你他妈算老几?”光头一个小弟衝上来,伸手就要推他。 年轻人手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咋出手的。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小弟的手腕被拧成了一个怪角度,惨叫著倒在地上抱著手腕打滚。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光头也愣住了。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能打的,没见过出手这么快的。 “一起上!”光头喊了一声。 剩下的六七个人一拥而上。 年轻人不慌不忙迎上去。 一拳打在第一个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两米多远,撞墙上滑下来。一肘砸在第二个肩膀上,骨头“咔嚓”一声,惨叫著倒下去。一脚踹在第三个膝盖上,那人单腿跪地抱著膝盖嚎叫。 三秒,三个人。 剩下的人不敢上了,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年轻人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光头身上。 “棍子放下。”他说,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光头耳朵里。 光头握著木棍的手在发抖。 他见过狠人,没见过这种——穿中山装、皮鞋,像个大学生,出手比街头混混还狠。每一招乾净利落,没半点花架子。 “你……你到底是干啥的?”光头声音都打颤。 年轻人没回答,朝他走过去。 光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手里木棍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晓得,这根棍子在这人面前跟筷子没啥区別。 “滚。”年轻人说了一个字。 光头如获大赦,转身就跑。那几个倒在地上的小弟连滚带爬起来跟著跑了。转眼间,七八个人跑得一个不剩。 --- 第172章 把酒言欢·寄望未来 陆建国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流了一脸。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人太厉害了,一个打七八个,三秒放倒三个,剩下的人连上都不敢上。 “没事吧?”年轻人走过来蹲下,伸手扶他。 陆建国借著力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不太稳,靠在墙上。 “没……没事。”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谢了啊兄弟,今天要不是你,我这条腿就废了。”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打量不要紧,他发现这人的眉眼跟陆青雪有几分相似。特別是那双眼睛,乌黑明亮,跟青雪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的神態,微微皱眉的样子,也像。 心里头咯噔一下。 “你叫啥名字?”年轻人问。 “陆建国。”陆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虽然脸上全是伤,笑得倒挺开心,“兄弟,你叫啥?你这身手也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打的。你练过武吧?是不是当过兵?还是……” “我叫张晓峰。”年轻人打断他。 陆建国愣住了。 张晓峰?这名儿咋这么耳熟? 他想了三秒,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你……你就是张晓峰?我姐的男人?那个山里的护林员?跟我大哥打了一架的那个?” 张晓峰点点头。“你姐是陆青雪,你大哥是陆建军。你应该是家里最小的,叫陆建国。” 陆建国彻底傻了。 他盯著张晓峰看了好一会儿。中山装,皮鞋,手錶,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净,眉眼清秀。这分明就是个城里大学生,跟他想像中的山野莽夫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你咋……”陆建国结结巴巴,“你不是山里来的吗?咋……咋穿成这样?” “山里来的就不能穿中山装了?”张晓峰笑了。 “不是……我是说……”陆建国挠挠头,不知道该说啥。 他忽然想起刚才张晓峰出手的样子——乾净利落,狠辣精准,一个打七八个跟玩似的。 “大哥!”陆建国忽然叫了一声,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你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能打的!刚才那几下简直跟电影里一样!你收我做小弟吧!我跟你混!” 张晓峰愣了一下。 陆建国又拉著张晓峰的胳膊,“走,找个地方坐下说。前面有家饭店菜不错,我请客!” 他说完就往口袋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还是早上姐姐塞给他的。粮票肉票?一张没有。 陆建国的脸一下子红了。 张晓峰看在眼里笑了笑。 “走吧,我请。”他说,“正好我也饿了。” --- 两人来到街角一家饭店。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店里没啥人。 张晓峰来到点餐窗口看了看菜单。“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燜大虾、花生米、炒青菜、酸辣汤,再来瓶白酒,半斤米饭。” 服务员算了一下。“八块六毛,一斤肉票,一张酒票,半斤粮票。” 付了钱票,张晓峰带著陆建国找了个靠窗位子坐下,把买的东西搁旁边椅子上。 陆建国坐对面,眼睛一直盯著张晓峰看,越看越崇拜。 “那个……姐夫……”他小声说,“钱和票……我回头还你。” “不用。”张晓峰摆摆手,“这顿算我请。” 不一会儿菜好了。两人去端了来——红烧肉油亮,糖醋排骨焦香,油燜大虾红艷,炒青菜碧绿,酸辣汤热气腾腾。白酒是散装的没標籤。 张晓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来,先喝一个。”他端起酒杯。 陆建国也端起来,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一入口,话就多了。 “姐夫,你刚才太厉害了!”陆建国放下酒杯眼睛放光,“你是不知道,那个光头在这一带可横了,谁都不敢惹。你把他收拾得连屁都不敢放,夹著尾巴就跑了。” 张晓峰笑了笑。 陆建国连忙问:“姐夫,你这一身本事跟谁学的?” “家传的。”张晓峰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家传?你家是武术世家?” “不是。”张晓峰摇摇头,“祖祖辈辈在山里打猎,几十代人跟野兽搏斗慢慢摸索出来的。后来打鬼子又融了些杀敌的经验。” “打鬼子?”陆建国瞪大了眼,“你家还有人打过鬼子?” “我爷爷的爷爷打过。”张晓峰隨口编了一句,不想在这问题上多纠缠。 陆建国听得热血沸腾。“姐夫,你教我几招唄?我也不想学太多,就学刚才你打人的那几下就行。” “那几下?”张晓峰笑了,“那几下你学不了,那不是打架用的。” “那你教我几招能学的唄!”陆建国拍著手。 张晓峰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小子倒有几分血性。刚才被七八个人围著打,硬是没跪,还啐了光头一脸唾沫。 “你姐咋样了?”张晓峰放下酒杯问起正事。 陆建国一拍大腿。“对了!我姐让我来告诉你,她现在被关在房间里出不来。窗户被大哥锁了,门口有人看著——白天我嫂子和我妈把课调了轮流看著她,晚上家里人都回来了我妈就睡客厅,基本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张晓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知道陆家不会轻易接受他,没想到看得这么严。 “我姐让我来找你,让你想办法。”陆建国看著他,“姐夫,你脑子好使,你想想办法唄。” 张晓峰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回去告诉你姐,让她莫著急。我会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那得多久?” “不晓得。”张晓峰说,“但告诉她,我不会放弃。不管多长时间。” 陆建国点点头。“行,那我回去跟她说。”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建国喝得脸红红的,话越来越多。 “姐夫,你晓得我为啥要帮你们不?”他忽然问。 张晓峰看著他。 “因为我姐对我真的很好。”陆建国的声音低下去,带著鼻音,“小时候家里穷,爸妈心思都花在大哥身上。大哥要上学要当兵要提干,我姐每次都把她那份省下来给我。她上高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是给我买了件新衣裳。”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后来我不爭气,学也不上,工作也不找,成天在外头瞎混。家里人都看不起我,大哥骂我没出息,嫂子嫌我不务正业,连豆豆都说我是懒虫。只有我姐从来不骂我不打我,每次回来都偷偷塞钱给我。” 他眼眶红了。 “所以,哪个敢欺负我姐,我就跟他拼命。” 张晓峰看著这个小舅子,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小子虽然不著调,对姐姐的感情是真的。 “你放心。”张晓峰拍拍他肩膀,“我不会让你姐受委屈的。” “我信你。”陆建国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这么觉得。” 张晓峰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姐夫。”陆建国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以前是不是也在社会上混过?我看你说话办事,特別对我胃口。” 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小子倒敏锐。他前世啥人都打过交道,三教九流的门道都懂些。刚才喝酒隨口说了几句,没想到这小子全记心里了。 “听別人说的。”张晓峰隨便找了个藉口。 “莫骗我了。”陆建国嘿嘿笑,“你说那些话,没在江湖上混过的人说不出来。啥『金盆洗手』『三刀六洞』『拜把子』『码头上的人』,门儿清啊。” 张晓峰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內行。 “真想跟我混?”他问。 “真想!”陆建国一拍桌子,“姐夫,你就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张晓峰看著他忽然想逗逗他。 “行,那我收你当小弟。”他端起酒杯,“来,干了这杯,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陆建国大喜过望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哥!”他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嗯。”张晓峰点点头。 陆建国嘿嘿笑了又倒一杯敬过来。 “大哥,你以后在杭城有啥事儘管吩咐。这一带我熟,地头熟人头也熟。要办啥事我帮你跑腿。” “行。”张晓峰接过酒杯喝了。 两人就这么喝著聊著。张晓峰把前世在社会上混的那些经验,挑些能说的添油加醋说给陆建国听。啥江湖规矩,啥帮派恩怨,啥泡妞门道,啥吃喝玩乐的路数,说得头头是道。 陆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眼睛越瞪越大。 “大哥!”他满脸崇拜,“你以前在哪个大码头混过?” 张晓峰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越是这样陆建国越是崇拜。 “大哥,你教我几招唄。”陆建国凑过来,“我以后跟你混,不会打丟你人啊。” “真想学?” “真想!” “行,以后教你几招。”张晓峰又给他倒了杯酒,“不过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大哥你说,別说几件,一百件都答应。” “第一,以后莫在外头瞎混了。”张晓峰看著他的眼睛,“找个正经事做,莫让你姐操心。” 陆建国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行,我听大哥的。” “第二,多看点书。不一定要上学,肚子里没墨水到哪儿都被人看不起。” “行。” “第三——”张晓峰顿了顿,“护好你姐。我不在的时候她受了委屈,你得出头。” “这个不用你说。”陆建国拍著胸脯,“哪个敢欺负我姐,我跟他拼命。” 张晓峰点点头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陆建国喝得有点多,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说话都大舌头了。 “我姐以前追她的人可多了,当兵的当工人的当干部的都有,她都看不上。结果……结果便宜了你。” 张晓峰笑了。“那是你姐有眼光。” “那是。”陆建国打了个酒嗝,“我姐眼光確实好。你看你,长得帅,能打,能挣钱,还会说话。” “也是我的福气。”张晓峰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对了大哥。”陆建国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我大哥那一架,到底哪个贏了?” 张晓峰想了想。“你大哥厉害,我不是他对手。” “莫谦虚了。”陆建国摆摆手,“我大哥那个人心高气傲,能让他夸的人不多。他说你『假以时日一定比他厉害』。” 张晓峰笑了笑没接话。 “大哥,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像你一样?”陆建国忽然问,眼神里带著期盼。 “像我一样?” “嗯。”陆建国点点头,“能打,能挣钱,有人看得起。” 张晓峰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你得改。” “改啥?” “改掉那些毛病。”张晓峰说,“莫成天瞎混,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莫打架莫惹事。找个正经事踏踏实实干。用不了几年就能混出个人样。” 陆建国沉默了。 他低著头手指在酒杯上摩挲。 “大哥,你觉得我能行不?” “能行。”张晓峰说,“你身上有股血性,不是孬种。只要走正路肯定能行。” 陆建国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大哥,我听你的。”他说,“从明天开始我不瞎混了,找工作去。我要让家里人都看看,我陆建国不是废物。” 张晓峰拍拍他肩膀。“好,这才像个男人。” ---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酒足饭饱准备走人。 张晓峰站起来把买的东西递给陆建国。“你回去告诉你姐,让她莫著急。我会想办法,用不了多久就去接她。这些东西让你姐给你爸妈。” “行。”陆建国也站起来,“大哥你放心。” 两人出了饭店站在门口。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大哥,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自己回去就行。”张晓峰说,“你脸上有伤,回去咋交代?” 陆建国摸了摸脸上的伤咧嘴笑了。“没事,就说摔了一跤。反正我天天在外头混,常事。” 张晓峰摇摇头。“以后少惹事。” “晓得了大哥。”陆建国嘿嘿笑,“那我走了,大哥你保重。” “嗯,路上小心。” 陆建国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张晓峰站在饭店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头五味杂陈。 东西带过去了,明天再问问陆建国他家里人是什么反应。 第173章 拨云见日·母心转圜 第二天,陆建国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说早也不准——天刚麻麻亮他就醒了。搁往常,这是打死也不可能的事。平日里他不混到晚上十来点不著家,第二天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吃过午饭又躥出去,有时候好几天不沾家。 可昨天,他不但早早回了家,还破天荒没再往外跑,更带回了张晓峰买的两条牡丹烟、两瓶西凤酒、四斤糖果和两包点心。 陆母当时看见这些东西,人都傻了。 “这……这是哪个买的?”她接过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当然是我姐夫张晓峰买的。”陆建国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躺,“我可买不起这些,是他让我带给你们的。” 陆母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他人呢?这些天都住哪儿?咋不自己来?” “放心,人家在招待所住著呢。”陆建国撇撇嘴,“就你们那態度,姐姐都被你们看管起来了,人家敢来吗?来了怕爸不得让他进门!还得把人家的东西扔出去。” 陆母没再说话,把东西收进了柜子。 陆父晚上回来,看见柜子里的菸酒糖果,问了一句。陆建国照实说了。陆父当场就火了,抓起那些就要往门外扔。 “哪个让你收的?给我扔出去!” “你扔试试!”陆母从厨房衝出来,一把夺过酒瓶护在怀里,“这是人家娃儿的一片心意,你咋这么不讲理?” “不讲理?”陆父气得脸都红了,“我还没同意这门亲事,哪个让你们收他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同不同意是你的事,我现在同意了。以前啥事我都听你的,没想到你这么不讲理。人家送礼是人家晓得礼数,亏你还是知识分子,你的礼数呢?”陆母把酒放在柜子上,声音比陆父还大,“再说了,青雪肚子里已经有娃儿了,真要把娃儿打掉?那是作孽!你不心疼闺女,我还心疼我闺女!你就为了你那点面子,连闺女都不顾了?现在我就觉得晓峰那娃儿不错。” “你——”陆父指著陆母,气得说不出话。 “你啥你?”陆母腰一叉,“我告诉你老陆,这件事今天我还就做主了。东西我收了,亲事我也认了。你有意见,我就带著青雪到建军那里去住,你就一个人过吧!你个死倔老头子!” 陆建军一家刚好回来吃饭,一进门就看见这阵势。赵兰芝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拉住陆母的胳膊。 “妈,有话好好说。” “就这么著,我跟他没啥好说的!”陆母一甩手,转身进了厨房。 陆建国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嘴里叼著烟,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建国,你咋也不劝劝。”赵兰芝瞪了他一眼。 “劝啥?”陆建国吐了个烟圈,“我觉得妈说得对。我觉得这姐夫挺好的。” “你闭嘴!”陆建军从门口走进来,脸色铁青,“你去见他了?” 陆建国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陆父站在客厅中间,脸色阴晴不定。看了看柜子里的菸酒,又看了看紧闭的厨房门,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臥室,“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陆父没出来吃,陆母也没去叫他。陆建军扒了几口就撂了筷子,赵兰芝哄著豆豆吃,陆建国埋头扒饭一句话不敢说。 只有陆青雪,安安静静吃完,放下碗筷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 今儿一早,陆建国八点钟就醒了。 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蹬上鞋就往外跑。 “建国,你干啥去?吃早饭啊!”陆母在厨房喊。 “不吃了!”陆建国已经衝出了门。 一路小跑穿过家属区,气喘吁吁赶到华强招待所。上了二楼,抬手就敲207的门。 “咚咚咚!” “哪个?”里头传来张晓峰的声音。 “大哥,是我,建国!” 门开了。张晓峰穿著那件兔皮衣裳,头髮还湿著,看样子刚洗了脸。 “这么早?”张晓峰愣了一下,“进来坐。” 陆建国进了屋,一屁股坐在床上,迫不及待地说:“大哥,好消息!我妈態度鬆动了!昨儿晚上我爸要把你送的东西扔了,我妈跟他大吵一架,硬是把东西留下了!你是没看见,我妈那架势,我爸都不敢吱声!” 张晓峰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確!”陆建国一拍大腿,“我妈还说『东西我收了,亲事我也认了』。我大嫂也帮著劝,我大哥虽然没说话,但也没帮著我爸。你是不知道,我妈以前啥事都听我爸的,从来没这么硬气过!” 张晓峰站在窗边,双手抱胸,嘴角慢慢往上翘。 突破口,找到了。 “你妈还说啥了?” “別的没说。”陆建国挠挠头,“但我看她那意思,应该是认下你了。大哥,你说接下来咋办?” 张晓峰没急著答。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你妈今天在家不?” “在。”陆建国说,“今儿我妈和大嫂都没课,都在。” 张晓峰点点头。“行,晓得了。” “大哥,你是不是有啥主意了?”陆建国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张晓峰笑了笑。“先不说这个,走,请你吃早饭,吃了再说。” --- 两人出了招待所,来到街角那家饭店。 早上饭店卖的是早点——豆浆、油条、包子、稀饭、咸菜。 张晓峰要了十根油条、四碗豆浆、四个肉包子、两碟咸菜。服务员噼里啪啦一打。 “一块七毛,半斤粮票。” 付了钱票,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陆建国看著满满一桌子吃食,咽了口唾沫。 “大哥,这也太丰盛了吧?” “吃你的。”张晓峰拿起根油条蘸了蘸豆浆,咬了一口。 陆建国也不客气了,抓起根油条就往嘴里塞,三两口咽下去。又拿个肉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嘴流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晓峰笑著摇摇头。 “大哥,你是不知道,我家里早饭就是稀饭咸菜,哪吃得这么丰盛过。”陆建国含糊不清地说。 张晓峰看著他,心里头忽然有点感慨。这小子虽然不著调,心眼不坏。对姐姐是真心好,对自己也是真心崇拜。要是能把他带上正路,也算大功一件。 “建国,昨天我跟你说的事,还记得不?”张晓峰放下油条,认真看著他。 “啥事?”陆建国愣了一下。 “找正经事做,莫再瞎混了。” 陆建国的筷子停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大哥,我想了一夜。”他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这样。我也想让人看得起。” “那就好。”张晓峰点点头。 --- 吃完早饭,两人回了招待所。 张晓峰打开墙角那两个大口袋,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建国,你过来。” 陆建国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 张晓峰先拿出一件熊皮大衣。整件大衣毛色乌黑髮亮,摸上去又厚又软,针脚密实,收腰立领,做工精细得很。 “这件熊皮大衣,是给你妈的。”张晓峰说,“你妈个子跟青雪差不多,青雪试过,合身。” 陆建国伸手摸了摸,眼睛都直了。“大哥,这……这是熊皮吧?我妈这辈子做梦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张晓峰又拿出一件狼皮袄子,通体灰褐色,毛长而密,看著就暖和。 “这件是你的。” “我的?”陆建国接过狼皮袄翻来覆去地看,嘴都合不拢了,“大哥,这真是给我的?” “嗯。”张晓峰又拿出一件一模一样的狼皮袄,“这件是给你大哥的。青雪给的你哥俩的尺寸,莫搞错了。” 陆建国抱著狼皮袄爱不释手。“大哥,这太贵重了……” “莫废话。”张晓峰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件毛狗皮衣——也就是狐狸皮衣,火红火红的,油光水滑,“这件是给大嫂的。” 陆建国接过狐狸皮衣,手都在抖。“大哥,你这是要把我们家都武装起来啊。” 张晓峰笑了,又拿出个小东西——一顶整张小狐狸皮做的帽子,毛茸茸的,两个耳朵竖著,可爱得紧。 “这是给豆豆的。” “大哥,你对我们家太好了。”陆建国的声音有点哑,“我妈要是看见这些,还不得高兴坏了。” “应该的。”张晓峰拍拍他肩膀,“这些东西你带回去,记住了,该给谁给谁,莫搞错了。” “姐夫大哥,你放心,我记著呢!不会弄错的。” “嗯,那就好。” 陆建国把东西一件一件叠好,用布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大哥,你放心,我走了。”陆建国背起包袱转身往外走。 “路上小心。”张晓峰送到门口。 “晓得了!”陆建国已经下了楼梯,声音从楼下传来。 张晓峰站在门口,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远,嘴角慢慢翘起来。 杀手鐧已经扔出去了。 今儿个陆家,怕是要再起一场风波。 --- 陆建国背著大包袱回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陆母正在厨房里择菜,赵兰芝坐在客厅看书,时不时抬头瞅一眼陆青雪的房间——门关著,安安静静的。 “妈!嫂子!我回来了!”陆建国一进门就喊。 “喊啥子喊?”陆母从厨房探出头,“一大早跑哪去了?” 陆建国把包袱往沙发上一放,解开,往外掏东西。 “妈,你看这是啥!” 陆母走过来,看见那件乌黑髮亮的熊皮大衣,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 “熊皮大衣!”陆建国得意洋洋地说,“姐夫送给你的。纯熊皮,是他在山里打的那大黑熊做的,光这一张皮怕就要好几百块吧!” 陆母伸手摸了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这也太贵重了……”她的手在熊皮上摩挲著,捨不得放开。 “妈,你再看看这个。”陆建国又掏出那件火红的狐狸皮衣,“这是给大嫂的。” 赵兰芝放下书走过来,看见那件狐狸皮衣,眼睛都直了。 “这是……狐狸皮的?” “嗯,听姐夫说是毛狗皮,哦也就是狐狸皮,他们那儿叫毛狗。”陆建国又从包袱里拿出那顶小狐狸帽子,“这是给豆豆的。” 赵兰芝接过狐狸皮衣和帽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笑开了花。“这也太好看了……” 陆建国又从包袱里掏出两件狼皮袄子,一件往自己身上一披,另一件叠好放一边。 “这件是我的,这件是大哥的。” 陆母看著满沙发的皮衣,眼眶有点红。 “这娃儿……咋弄这么多东西……怕花了不少心思吧……” “妈,姐夫说了,他和姐姐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这些了,花了好几个月呢。”陆建国穿著狼皮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骚包得很。 陆母拿著那件熊皮大衣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高兴得不得了。 赵兰芝也拿著狐狸皮衣进了臥室,对著镜子试了起来。豆豆跟在后头,头上戴著那顶小狐狸帽子,两个耳朵一抖一抖的,可爱极了。 “妈妈,好看吗?”豆豆跑到镜子前,歪著脑袋看自己。 “好看,豆豆最好看了。”赵兰芝笑得合不拢嘴。 陆青雪听见外头动静,打开门走了出来。看见满沙发的皮衣,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妈,您试试那件熊皮大衣吧。”她轻声说,“是我按您的尺寸让人做的,我也试了,应该很合身。” 陆母欣喜地把大衣穿上。 大小刚好,收腰立领,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陆母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脸上的笑意咋都压不下去。 “好看,真好看。”赵兰芝在旁边拍手。 陆母转过身看著陆青雪。“青雪,你和晓峰有心了。” --- 下午五点多,陆建军下班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热闹非凡——陆母穿著熊皮大衣在镜子前转圈,赵兰芝穿著狐狸皮衣坐在沙发上,豆豆戴著狐狸帽子在地毯上跑来跑去,陆建国披著狼皮大袄靠在沙发上抽菸,骚包得很。 “这都是咋了?”陆建军愣了一下,“你们都发財了?” “大哥,你回来了!”陆建国从沙发上跳起来,“咋样!好看吧!姐夫送的!狼皮大袄!” “哟,这小子,可能还记恨我把他抓了吧?”陆建军难得开个玩笑,“人人都有,就是不给我准备?” “他咋敢把你这大哥给忘了呢?”陆建国把狼皮袄往他怀里一塞,“这不是吗?赶紧试试!” 陆建军接过狼皮袄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抽了抽。 把外套脱了穿上狼皮袄。大小正合適,灰褐色的狼皮毛长而密,穿在身上又轻又暖。 “咋样?”赵兰芝笑著问。 “还行。”陆建军面无表情地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他想起上次开会,一个战友——也是街道派出所所长——不知道从哪弄了件狼皮背心,在会议室里显摆了半个多钟头,说啥“我侄子给我弄的,纯狼皮,暖和得很”。陆建军当时嘴上没说,心里头其实羡慕得紧。 现在好了,自己这件可是狼皮大袄,从头包到腿,比那件背心强了不知多少倍。 “下次开会,看老子咋把场子找回来。”陆建军在心里暗暗想著,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 陆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哥,你穿上这身去开那个啥会,还不得把你那帮老战友羡慕死?” 陆建军瞪了他一眼。“少贫嘴。” 但他没把狼皮袄脱下来,穿著它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陆母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 第174章 登门拜见·酒释前嫌 六点多,陆父回来了。 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客厅里的景象——陆母穿著熊皮大衣坐在沙发上,赵兰芝穿著狐狸皮衣在逗豆豆,陆建国披著狼皮大袄翘著二郎腿,连陆建军都穿著一件狼皮袄坐在那儿喝茶。 满屋子的皮衣皮袄,毛色发亮,灯光下泛著油光。 陆父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晓得这些东西是哪个送的。 “回来了?”陆母站起来语气平淡,“饭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这些东西哪来的?”陆父转过身,声音很沉。 “张晓峰送的。”陆母不卑不亢,“咋了?你眼红?” “哪个让你收的?”陆父声音提高了几度,“我说过,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那是你的事。”陆母也提高了声音,“我反正认准这女婿了。” “你——”陆父气得脸都红了。 “你啥你?”陆母挡在他面前。 陆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著陆母那张倔强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饭也不吃了,“砰”一声关上了臥室的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吃饭,不管他。” 陆建军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去叫爸。” “叫他干啥子。”陆母头也不回,“他爱吃不吃。” 陆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妈的话,没动。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安安静静吃饭。少了陆父,饭桌上气氛反倒轻鬆了不少。豆豆嘰嘰喳喳说著话,陆建国大口大口扒饭,陆母时不时给陆青雪夹菜。 “青雪,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陆母把一块红烧肉夹到陆青雪碗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谢妈。”陆青雪轻声说。 她好久没感受到这种暖意了。 --- 第二天,周末。 陆母一大早就起来在厨房里忙活。 陆建国从房间出来,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妈,你干啥呢?这么早。” “建国,你过来。”陆母招招手。 陆建国走过去。陆母压低声音说:“你今天去把张晓峰叫来,到家里吃饭。” 陆建国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妈,真的?” “少废话。”陆母瞪他一眼,“让你去就去。” “好嘞!”陆建国转身就跑。 “回来!”陆母叫住他,“把脸洗了,头髮梳梳。” 陆建国嘿嘿笑著,去卫生间洗漱了。 陆青雪站在房间门口听见这些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嘴角翘了起来。 --- 陆建国赶到招待所的时候,张晓峰刚收拾完。 “大哥!我妈让你今儿去家里吃饭!”陆建国气喘吁吁,脸上笑开了花。 张晓峰心里早有准备,真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高兴。 “行,等我收拾一下。” 他从大口袋里翻出那件属於青雪的熊皮大衣——又翻出一件男款的熊皮袄,这是给陆父的,用包袱皮包好。又把剩下的熊肉乾装了一袋子,大概还剩四十来斤。竹虫和炸溪石斑鱼不多了,只有两三斤,也一起带上,正好下酒。 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出门跑到附近商店买了两瓶茅台。 这年头茅台不好买,今儿张晓峰运气出奇地好,刚好碰见商店到货。一瓶八块,两瓶十六。 “大哥,你还买酒干啥子?家里有。”陆建国说。 “不一样,你看这是茅台。”张晓峰笑了笑,“头回上门,得有点诚意嘛。” 两人提著大包小包往陆家走去。 --- 到了楼下,张晓峰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紧张了?”陆建国嘿嘿笑。 “有点。”张晓峰实话实说。 “莫怕,有我妈在,我爸不敢把你怎么样的。”陆建国拍拍他肩膀,“走吧,大哥。” 上了三楼,陆建国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兰芝。她看见张晓峰,上下打量了一番——中山装,皮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眉眼清秀,精神得很。 “快进来,快进来。”赵兰芝笑著让开身子,“妈,人来了!” 陆母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著麵粉。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山里来的护林员肯定是个粗獷莽夫,眼前这年轻人却斯斯文文,像个大学生。 “阿姨好。”张晓峰微微欠身,把东西放在桌上,“头回上门,不晓得您喜欢啥子,带了点土特產,买了两瓶酒。” 陆母看著那两瓶茅台,又看了看那一大包肉乾。 “你这娃儿……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子……” “应该的。”张晓峰笑了笑。 陆青雪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著张晓峰。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笑了。 “来了?”陆青雪轻声说。 “嗯。”张晓峰点点头,“来了。” --- 陆父坐在臥室里,听见外头动静,没有出来。 张晓峰也不著急,坐在客厅里跟陆母、赵兰芝聊天。陆建国在旁边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晓峰啊,你在山里当护林员,苦不苦?”陆母坐在对面上下打量著他,越看越满意。 “还行,习惯了就不觉得苦。”张晓峰说,“山里空气好,吃得也新鲜。我打猎,日子过得还行。” “听说你一个人打了一头三四百斤的黑熊?”赵兰芝好奇地问。 “嗯。”张晓峰点点头,“运气好罢了。” 陆母和赵兰芝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 “那你受伤没有?”陆母问。 “当时只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张晓峰笑了笑,“养几天就好了。” 陆建国在旁边插嘴:“妈,你是不知道,大哥可厉害了!一个人打七八个跟玩似的,那光头被他嚇得——” “你闭嘴。”陆母瞪他一眼,“成天就晓得打架。” 陆建国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 快到中午了,陆父还没出来。 陆母使个眼色,陆建国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 “爸,出来吃饭了。” 里头没动静。 陆母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推开门。 “老陆,你到底出不出来?连面都不见,像啥话?” 陆父坐在床边黑著脸,不说话。 “我跟你说,今儿这顿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陆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带著青雪到建军那儿去住,你自己过吧。” 陆父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站起来走出臥室。 张晓峰看见陆父出来,连忙站起来微微欠身。 “叔叔好。” 陆父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走到饭桌前坐下来。 张晓峰也不在意,跟著坐下来。 --- 饭菜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一大碗鸡汤,还有陆母特意做的红烧猪蹄。张晓峰带来的炸竹虫和炸溪石斑鱼也装盘端上来了,熊肉乾也装了一盘。 陆父瞅了一眼那盘炸竹虫,皱了皱眉。 “这是啥子?” “竹虫。”张晓峰说,“竹子里长的,炸著吃,又香又脆。” 陆父哼了一声没动筷子。 张晓峰打开一瓶茅台,给陆父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叔叔,我敬您一杯。”他端起酒杯,“我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 陆父端起酒杯没说话,一口闷了。 张晓峰也干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陆父虽然还绷著脸,酒杯却没放下过。张晓峰一杯接一杯地敬,陆父一杯接一杯地喝。 “叔叔,这熊肉乾您尝尝。”张晓峰把一碟熊肉乾推到陆父面前,“下酒安逸得很。” 陆父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还行。”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陆母看在眼里,嘴角翘了起来。 “晓峰,你尝尝这个猪蹄,我燉了一上午。”陆母给张晓峰夹了一块。 “谢谢阿姨。”张晓峰咬了一口,“嗯,好吃,软烂入味。对了,建军大哥呢?” “好吃就多吃点,建军他今天在所里值班,不管他。”陆母又给他夹了好几块。 陆建国在旁边埋头扒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张晓峰,眼里全是崇拜。 赵兰芝抱著豆豆小声说:“叫姑父。” 豆豆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姑父。” 张晓峰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豆豆手里。“乖,拿去吃。” 豆豆高兴得直拍手。 --- 酒喝到一半,陆父的脸已经红了。 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听……听说你是护林员?”陆父端著酒杯,舌头有点大。 “是。”张晓峰点点头,“林业站的,有正式编制。” “那……那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三十来块。”张晓峰说,“但主要靠打猎补贴,我和青雪日子过得还行。” 陆父愣了一下。“一个月大概有多少收入?” “说不准,大概平均一两百吧,但要是打到好东西就不一样了。”张晓峰说,“像有次我打了张豹子皮就卖了八百。上次打的那头黑熊,救了县钢厂副厂长的儿子,他给了我两千块谢礼。”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闷了一杯。 “你……你家里还有啥人?” “爹妈,还有一个弟弟。”张晓峰说,“不过我分出来单过了,住在山里木屋。” “木屋?”陆父皱了皱眉,“那能住人吗?” “当然能。”张晓峰笑了笑,“我自己建的,松木墙体,铺了木地板,冬天烧炭火,暖和得很。等您和阿姨有空了,去山里住几天,我给您二老做烤乳猪吃。” 陆父哼了一声没接话,脸上的表情明显没那么僵了。 陆母在旁边笑著说:“那感情好,等天暖和了,我们也去看看。” --- 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热。 陆父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都不利索了。 “晓峰啊……”他拍著张晓峰的肩膀,“我跟你说,青雪是我闺女,从小到大,我都没捨得让她受过委屈……” “我晓得,叔叔。”张晓峰认真地说,“我向您保证,不会让青雪受一点委屈。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你要是敢对她不好……”陆父瞪著眼睛,“我饶不了你!” “您放心。”张晓峰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算是立誓。”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陆母在旁边看著,眼眶有点红。 “老陆,你少喝点。”她伸手去拿陆父的酒杯。 “莫管我!”陆父一把推开她的手,“我今儿高兴!” 陆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高兴?刚才还黑著脸不肯出来,这会儿就高兴了? 她摇摇头,不再管了。 --- 酒足饭饱,陆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晓峰啊……”他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个女婿……我……我认了……” 张晓峰心里一喜,连忙站起来。“谢谢叔叔!” “叫啥子叔叔?”陆父摆摆手,“叫……叫爸!” 张晓峰愣了一下,看向陆母。陆母笑著点点头。 “爸!”张晓峰叫了一声,声音洪亮。 “哎!”陆父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陆母赶紧把酒杯抢过去。“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我没醉!”陆父瞪著眼睛,“我清醒得很!”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歪,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嚕。 张晓峰和陆建国赶紧把他扶起来架到臥室里放在床上。陆父一沾枕头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陆母站在门口看著陆父的样子,笑著摇摇头。 “这老头子,一辈子就这么犟。”她转过身看著张晓峰,“晓峰,你莫往心里去,他就是嘴硬心软。” “我晓得,阿姨。”张晓峰笑了笑。 “还叫阿姨?” 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改口:“妈!” 陆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好娃儿。” --- 下午,张晓峰又坐了一会儿,跟陆母、赵兰芝聊了聊天,又跟陆青雪说了几句话。 “你好好养著,莫著急。”张晓峰握著她的手,“等过几天,我来接你。” “嗯。”陆青雪点点头,眼眶红红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没事,早就不疼了。”张晓峰笑了笑,“放心。” 陆建国送张晓峰下楼。 “大哥,你太厉害了!”陆建国满脸崇拜,“连我爸都被你喝趴下了!你是不知道,我爸平时酒量可好了,从来没醉过!” 张晓峰笑了笑。“不是喝趴下的,是高兴醉的。” 陆建国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也是。我爸那个人,就是放不下他那点面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已经认你了。” “行。”张晓峰点点头,“你以后也得好好干,走正路,莫让人看不起。” “晓得了,大哥!”陆建国拍著胸脯。 张晓峰出了家属区,沿著马路往招待所走。 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鬆了。 杭城之行,总算有了个好开头。 第175章 登堂入室·小別胜婚 张晓峰迴到招待所,天已经擦黑了。 晚饭也懒得吃,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阵呆。嘴角那点笑意咋都压不下去——爸叫了,妈也叫了,这门亲事算是板上钉钉,再没啥子阻碍了。 “不容易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刚洗漱完回房间,门就被敲得咚咚响。 “大哥!姐夫大哥!” 陆建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张晓峰打开门,陆建国一头扎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大哥,好消息!我妈说了,让你莫住招待所了,收拾收拾搬到家里去住!” 张晓峰愣了一下。“搬你家里去?” “对啊!”陆建国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妈说,你是咱家女婿,住招待所像啥话,传出去让人笑话。让你今儿就过去,就住我姐那屋。” 张晓峰心里头一喜。 “那行。”他说,“等我收拾一下。” --- 东西不多了,两个大口袋加一个小背篓。张晓峰把大口袋叠好装进背篓,又把两人带回来的换洗衣裳归置进去,最后是饭盒水壶和洗漱用品。 “走吧。”他把小背篓背上,叫上陆建国。 陆建国想帮忙,张晓峰没让。“不重,用不著,走。” 退了房和押金,两人出了招待所,沿著马路往家属区走。 --- 到了陆家楼下,张晓峰抬头看了看三楼。 昨天来的时候,心里头七上八下。今儿再来,滋味全然不同了。 上了楼,门开著。陆母正在客厅里收拾,看见张晓峰进来连忙迎上。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妈。”张晓峰叫了一声。 陆母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好娃儿。东西放青雪那屋,我都收拾好了。” 张晓峰提著东西进了陆青雪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著几盆花。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是新换的,带著肥皂的清香味。 陆青雪正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高兴得不得了。 “来了?” “嗯。”张晓峰把东西放墙角,转过身看著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 陆母在客厅里喊:“青雪,你帮晓峰收拾收拾,我去上课了,中午你们自己看著吃点。” “晓得了,妈。”陆青雪应了一声。 陆母换好衣裳出了门。陆建国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浑身不自在——自己杵在这儿跟个大电灯泡似的。 “那个……大哥,姐,我出去找朋友耍,中午回来吃饭。” 不等两人答话,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 张晓峰走过去把门关了。 转过身,陆青雪就离他不到一步远。 两人谁都没说话。 张晓峰伸手轻轻揽住陆青雪的腰,把她拉进怀里。陆青雪靠在他胸口,听著咚咚咚的心跳声,脸埋在他衣裳里。 “想我没?”张晓峰低声问。 “嗯。”陆青雪的声音闷闷的,“天天都在想。” 张晓峰捧起她的脸,看著她的眼睛,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等得太久了。从山里到杭城,从火车上到拘留所,从被拒之门外到被迎进家门——一路走来,太不容易。 陆青雪踮起脚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应著他的吻。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晓峰……”陆青雪的声音软得像水,“我……我想……” “我也想。”张晓峰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可你怀著娃儿啊。” “你轻点不就行了……” 张晓峰一把將她抱起来,陆青雪惊呼一声,双手搂得更紧了。 抱著她走到床边轻轻放下。 陆青雪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张晓峰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肚子,那里已经有了微微的隆起。动作很轻很轻,像在触碰世上最金贵的东西。 “轻点……”陆青雪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嗯。” 窗外日头正好。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 --- 一个钟头后,两人清洗收拾完毕,坐在客厅里聊著,像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青雪换上了张晓峰带来的那身碎花棉袄,头髮用毛巾包著,脸蛋还红扑扑的。张晓峰穿著那件兔皮衣裳,嘴角带著笑——他还是觉著穿这个自在。 “饿不饿?”张晓峰问。 “有点。”陆青雪摸了摸肚子,“早上没吃多少。” “那我给你弄点东西垫垫?” “不用了,等会儿就吃饭了,到时一起吃。”陆青雪拉住他,“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陆青雪靠在他肩上,手被他握著,十指相扣。 “晓峰,你说咱们啥时候回去?我想墨墨和黑虎了。” “得等这边的事办完。”张晓峰说,“户口要迁,结婚证要领,这些都得你哥帮忙。办完了陪你爸妈几天咱们就回去。” “嗯。”陆青雪点点头。 “也不晓得陈哥把那俩货养胖了没有。” 两人就这么靠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日头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 “咔噠。” 门锁响了。 门开了,陆建国先进来,后头跟著陆建军。 “姐夫,姐,我们回来了!”陆建国一进门就喊。 陆建军穿一身公安制服,脸色有些疲惫。 “大哥。”张晓峰站起来,“你不是昨天值班吗?咋不在家歇歇?” “唉!值了二十四小时,回家睡了几个钟头就睡不著了,想著过来看看。”陆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一出门就碰见这小子在街上瞎逛,就一起回来了。” 陆建国嘿嘿笑著在旁边坐下。 陆青雪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十一点多了。 “我去做饭。”她站起来。 “你坐著。”张晓峰按住她肩膀,“我去做。你陪大哥和建国说会儿话。” “你行吗?”陆建国看著他。 “男人咋能说不行?”张晓峰笑了,“我的手艺可好了。” 陆青雪想起山里的日子,嘴角翘了起来。“你姐夫手艺是真的好。” --- 张晓峰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是水泥砌的,上头架口铁锅,烧的是煤球炉子。 打开柜子找到一把掛麵,又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案板上翻出一把小葱。 “只有麵条,咱就吃麵?”张晓峰探出头问。 “就麵条吧。”陆建军说,“將就一顿。” 张晓峰没再说啥,转身回了厨房。 先把煤球炉子底下的盖儿打开让火旺起来。锅里倒上水,趁著烧水的工夫把小葱洗乾净切成葱花。又拿出几个碗,每个碗里放上猪油、酱油、盐、油辣子、花椒粉、味精。 水开了,每个碗里舀一勺汤,再把麵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麵条煮好,先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这样更筋道——然后分到四个碗里。 又煎了四个荷包蛋。鸡蛋边缘煎得焦黄,蛋黄半熟,看著就馋人。每个碗里搁一个荷包蛋,撒上葱花。 四碗鸡蛋面,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好了,来端面!”张晓峰喊了一声。 陆建国头一个衝进厨房,端起一碗就走。陆建军也进来端了两碗,张晓峰端著最后一碗出来。 --- 四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呼嚕呼嚕地吃麵。 “嗯,好吃!”陆建国扒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你这面煮得比我妈煮的好吃多了。” “少拍马屁,当心我告你的状。”张晓峰笑了。 陆建军吃了一口也点点头。“確实不错,麵条筋道,麻辣鲜香。” “那就都吃完。”张晓峰说,“有机会我多买点菜,给你们好好露一手。” “你真会做菜?”陆建军抬起头。 “那肯定。”张晓峰笑了笑,“以前没青雪的时候一个人在大山里,就爱琢磨这些,不然一天没事干。后来有了青雪,更爱琢磨了,得让老婆吃好嘛。” 陆建国在旁边插嘴:“对了姐夫大哥,你不是打猎很厉害吗?啥时候带我去打点野味回来,让我也过过癮。” 张晓峰筷子顿了顿。“你们这边也有地方打猎?” “有啊!咋没有,就是有点远。”陆建国放下筷子,“开车得一个多钟头,那边全是大山,听说里头野猪、野兔、野鸡都有。但好多人去过都没啥收穫,后来有人碰到狼群死了几个,就没人敢去了。” 张晓峰想了想,接下来办结婚证和户口得陆建军帮忙,於是看向他:“大哥,你们派出所平时伙食咋样?” 陆建军嘆了口气。“別提了,所里加上临时的三十几口人,伙食差得很。一个月吃不上几回肉,大家都抱怨没油水。我也是到处求人,也搞不来肉食。” “那我去打头野猪回来?”张晓峰说,“给你们所里改善改善。” 陆建军愣了一下。“你真能打到?” “如果山里有。”张晓峰笑了,“我就一定给你弄一头来。但要是没有,我也没法子,总不能凭空变一头吧。” “行!”陆建军一拍桌子,“你要是能打到,我和所里的人都欠你个人情。” “那还等啥?”陆建国站起来,“走吧!现在就去!” 张晓峰看了看表——刚好十二点。 “行,那就去。”他也站起来,“我去准备一下。” --- 张晓峰迴到青雪房间,从背篓里翻出一把猎刀別在腰间。 “你小心点!”陆青雪站在门口看著他收拾。 “晓得了,老婆。”张晓峰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在家好好歇著,莫累著。” “嗯。”陆青雪叮嘱道,“这里的山不比家里,你不熟,莫逞强。” “放心。”张晓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等我回来。” --- 三人来到派出所,陆建军带他们到一个库房,里头堆的都是收缴的东西——枪械刀具啥都有。 张晓峰拿了把五六成新的98k,只有二十来发子弹。没法子,他用惯了这枪。陆建军拿了把56半,陆建国只能拿刺刀防身——可不敢让他碰枪,张晓峰是有持枪资格的。张晓峰又找了点布置绳套的工具材料。 出了库房,陆建军骑上边三轮摩托车,带著张晓峰和陆建国出了城往西开。 一路上城市渐渐远去,田野村庄出现在眼前。远处的山越来越近,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就是前面那片山。”陆建军指了指,“方圆几十里全是山林。” 一个多钟头后,摩托车停在山脚下。 张晓峰下了车看了看周围。山不算太高,植被茂密,灌木丛生,一看就是有货的地方。 “进山之前,我说几句。”张晓峰转过身看著两人,“进了山,一切都得听我的。我让你们停就停,让你们蹲下就蹲下,莫乱跑,莫乱喊。山里不比城里,不是闹著玩的,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陆建军点点头。“行,听你的。” 陆建国也连忙点头。“姐夫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走。”张晓峰一挥手,率先走进了山林。 --- 第176章 猎猪显威·家宴生香 三人沿著一条若隱若现的小路往里走。 山路崎嶇,杂草丛生,走了不到半个钟头,陆建国就开始喘粗气了。 “大哥……还要走多远?”他扶著膝盖气喘吁吁。 “这就受不了了?才刚开头呢。”张晓峰头也不回,“实在走不动就在这儿等著。” “那可不行。”陆建国咬咬牙又跟了上来。 又走了十来分钟,张晓峰忽然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两人也跟著蹲下,大气不敢出。 张晓峰指著地上几处痕跡。“你们看,这是兔子脚印,这是野鸡爪印。都是新鲜的,应该就是今儿留下的,时间不长。” 陆建军凑过去看了看,啥也没看出来。“你確定?” “確定。”张晓峰站起来,从布袋里掏出三个绳套,在几处地方布置起来。 动作很快,几下就布置好了。绳套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啥?”陆建国好奇地问。 “绳套。”张晓峰说,“兔子野鸡踩上去就被套住了。等回来的时候来收,运气好就有收穫。” “这么简单?”陆建国瞪大了眼。 “走吧。”张晓峰拍拍手,“往里走,看看有没有大傢伙。” --- 又走了半个钟头,张晓峰再次停下脚步。 这次表情严肃了许多。他蹲下来仔细看著地上的痕跡——杂乱的蹄印,大大小小,有深有浅,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野猪。”他低声说,“一群。” 陆建军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有多大?” 张晓峰沿著蹄印往前走了一段又回来。“一头大的,带几头小的。大的大概一百五六十斤,小的四五十斤。” “这都能看出来?”陆建军惊讶了。 “看脚印深浅嘛。”张晓峰指了指地上,“深的大的,是母猪。浅的小的,是猪崽。母猪带崽,这种危险得很。” 陆建国咽了口唾沫。“大哥,要不……咱……” 张晓峰瞪了他一眼。“来都来了,咋也要弄一头回去。” 张晓峰站起身取下背上的98k,子弹上膛。 陆建军也把自己的56半拿出来检查了一下。 “走。”张晓峰说,“跟紧我,莫出声。” --- 三人沿著野猪的踪跡慢慢往前摸。 张晓峰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陆建军跟在后头,陆建国垫后,手里攥著刺刀,手心全是汗。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张晓峰忽然举起手示意停下。 他指了指前方。 大约五十米外,一片灌木丛旁边,一头黑褐色的野猪正低头拱土。身后跟著三头小野猪,毛色发黄,在旁边嬉戏打闹。 “不错,大的有一百五六十斤。”张晓峰压低声音,“小的四五十斤。” “能打吗?”陆建军问。 “能。”张晓峰看了看风向,“咱从下风口过去,野猪鼻子灵,闻到人味就会跑。你跟在我后头,我让你开枪你再开,我没喊就莫开枪。” 陆建军点点头。 三人猫著腰,借著灌木丛掩护慢慢靠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张晓峰停下来举起枪。呼吸很平稳,手很稳,眼睛盯著那头大野猪。 “砰!” 枪声在山林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大野猪头部中枪,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三头小野猪嚇得四散奔逃。张晓峰没有犹豫,调转枪口又是一枪。 “砰!” 一头小野猪应声倒下。 另外两头跑得太快钻进灌木丛不见了踪影。 “行了。”张晓峰站起来,“莫追了,再打也带不回去。” --- 陆建国从后头衝上来,看著地上的野猪,眼睛瞪得溜圆。 “大哥!姐夫!你太厉害了!两枪!两枪就打了两头!” 陆建军也走过来看著那头大野猪,脸上露出笑容。 “好!”他一拍张晓峰的肩膀,“干得好!” 张晓峰蹲下来用猎刀在野猪脖子上划了一刀放血。开膛破肚,只留两个猪肚和两个腰子,別的內臟都没要。 “建国,你把那头小的和这点內臟扛著走。大哥,咱俩抬这头大的。” “行!”陆建国二话不说,把四十多斤的小野猪和內臟扛上肩,还挺轻鬆。 陆建军和张晓峰用木棍穿过大野猪绑好的腿,一人抬一头往外走。 --- 回到布置绳套的地方。 张晓峰走过去一看,三个绳套有两个被触发了。一只野兔被套住了腿还在挣扎,另一只挣脱了。 “有收穫。”张晓峰把野兔解下来掂了掂,“起码六七斤,够一个菜。” 陆建国看著那只肥兔,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大哥,今儿晚上能吃上兔肉了!” “回去给你做烤兔。”张晓峰把野兔掛在枪上。 三人出了山回到摩托车旁。 --- 陆建军把大野猪绑在车斗里,张晓峰坐后头抱著小野猪,陆建国跟大野猪挤在车斗里一路顛簸,难受得齜牙咧嘴。 一个多钟头后,摩托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到了。”陆建军跳下车,“晓峰,要不你们先回去,我让人把野猪分一下,分完肉再回去吃饭。” 张晓峰点点头。“也行。” --- 派出所里的人听见动静全跑了出来。 “所长!这是野猪?”一个年轻民警看著车斗里的野猪,眼睛都直了。 “野猪!”陆建军得意地说,“我妹夫打的!” 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这么大一头!少说一百多斤!” “这咋打的?用枪吗?” “所长,你妹夫好厉害!” 陆建军把张晓峰拉到前头。“来,认识一下,我妹夫张晓峰,巴渝来的林业局护林员,正儿八经的职业猎人。” “张同志好!”一群人纷纷打招呼。 张晓峰笑著点头。 陆建军让人把野猪抬进厨房,又叫来厨师指挥分肉。 “这半边给食堂,今晚给大家加餐。这半边一人切点带回家去。这头小的我带回家。” 厨师拿刀几下就把野猪分解了。肉红白相间,看著就馋人。 “张同志,谢谢你啊!”厨师握著张晓峰的手,“所里好久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不客气。”张晓峰笑了笑。 陆建军把分解好的小野猪肉装进袋子递给张晓峰。 “你们先回去,我处理完这边就回来。” “行。”张晓峰接过肉,带著陆建国出了派出所。 --- 两人走到半路,张晓峰停下脚步。 “建国,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佐料。” “买佐料干啥?” “做菜。”张晓峰说,“野猪肉腥气重,不用重料压不住,不好吃。” 他走进一家中药店和副食店,分別买了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生薑、大蒜、酱油、醋,满满一大包。 “大哥,买这么多?”陆建国看著那包东西咂了咂嘴。 “没事。”张晓峰付了钱提著东西出来。 --- 回到家快六点了。 陆青雪正在客厅看书,看见两人回来连忙站起来。 “回来了?打到了?” “打到了!”陆建国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姐你看,野猪肉!打了一头大的一头小的,还有一只野兔!大的让大哥拿去处理了,小的食堂已经帮咱分解好了。” “今晚好好做一顿。”张晓峰把袖子一卷,“让你们尝尝我真正的手艺。” “我帮你。”陆青雪站起来。 “不用。”张晓峰按住她,“你歇著,让建国给我打下手。” 陆建国苦著脸。“大哥,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哪个生下来就会的。”张晓峰瞪他一眼。 --- 张晓峰进厨房先把兔肉拿出来。 “建国,你去楼下找点砖头上来,我在阳台上搭个烤灶。” “搭烤灶?” “烤兔子啊,你不想吃?”张晓峰说,“想吃就快去。” 陆建国应了一声跑下楼。 张晓峰没扒兔子皮,直接烧水,刨乾净毛去掉內臟清洗乾净。用盐、花椒粉、辣椒粉、白酒里里外外抹了一遍,放盆里醃著。 又把猪肚和腰子拿出来。猪肚用盐和醋反覆搓洗去掉黏液和异味,腰子去掉骚腺用清水泡著去血水。 这时候陆建国抱著几块砖头上来了,在阳台上一块一块码。 “大哥,是这样不?” 张晓峰出去看了看。“行,再码高一层。” 陆建国又码了一层,一个简易烤灶就搭好了,家里有木炭,生好火。 张晓峰迴厨房找了几根铁签子,把醃好的兔子穿上去架在烤灶上。烤了一会儿抹了两次油,加了些佐料,对陆建国说:“建国,你照我刚才那样烤。慢慢转,莫烤糊了。我去做別的菜。” “大哥,我……我怕烤不好。”陆建国手足无措。 “慢慢来,照著我刚才那样做就行。”张晓峰拍拍他肩膀,“我看好你。” --- 回到厨房,张晓峰开始处理野猪肉。 把小野猪的排骨切块,五花肉切块。 锅里烧水,排骨和五花肉分別焯水去掉血沫。 起锅倒油,放冰糖炒糖色。糖色炒好了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上色,加薑片、蒜瓣、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炒出香味。倒白酒、酱油,加开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燉。 接著做红烧排骨。同样步骤,炒糖色下排骨加佐料加水燉。 两个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陆青雪站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真香。” “香吧?”张晓峰笑了,“大城市里的佐料比咱们大山里齐全,肯定香多了。” 张晓峰又开始处理猪肚和腰子。 两个猪肚切细丝,开水焯一下捞出沥乾。锅里倒油放花椒干辣椒爆香,下猪肚丝大火快炒,加盐、酱油、醋、葱花翻炒几下出锅。 麻辣肚丝,又麻又辣,脆嫩爽口。 腰子打上花刀,开水焯一下捞出。锅里倒油放薑丝蒜片爆香,下腰花大火快炒,加盐、酱油、白酒翻炒十几秒出锅。 爆炒腰花,嫩滑鲜香,一点腥味没有。 --- 陆建国在阳台上烤兔子,烤得满头大汗。 “大哥!兔子应该烤好了!”他喊了一声。 张晓峰出去看了看——兔子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香味扑鼻。 “不错,头一回烤能烤成这样,有天赋。”张晓峰夸了一句。 陆建国嘿嘿笑了,得意得很。 --- 红烧肉和红烧排骨也燉好了。 张晓峰把肉盛出来——红烧肉红亮亮的肥而不腻,红烧排骨酱香浓郁骨肉分离。 满满一桌子菜:麻辣肚丝、爆炒腰花、烤野兔、红烧排骨、红烧肉,再加上昨天剩的几样素菜,摆得满满当当。 陆建国站在桌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姐夫,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些菜比饭店做的还好看!” “少拍马屁。”张晓峰笑了,“去,看看大哥他们回来没有。” 话音刚落门开了。 陆建军走进来,手里还提著瓶酒。 看见满桌子菜愣了一下。“这……这都是你做的?” “嗯。”张晓峰点点头,“大哥,坐下吃饭吧。” 陆陆续续所有人都回来了。 ---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陆母看著满桌子菜笑得合不拢嘴。“晓峰,你这手艺真比我好不少。” “妈您过奖了。”张晓峰给陆母夹了块红烧肉,“您尝尝。” 陆母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陆建军倒了几杯酒端起酒杯。“来,晓峰,今天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大哥客气了。”张晓峰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陆建国也端起酒杯。“姐夫,我也敬你一杯!谢谢你今天带我打猎,还教我烤兔子!” “行,喝了这杯以后我教你,你就负责做饭。”张晓峰开玩笑道。 陆建国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行!只要大哥教我!” 陆青雪坐在旁边看著一家人其乐融融,眼眶有点红。 陆父坐在上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晓峰啊。”语气跟之前判若两人,“今天这一桌菜味道確实不错。我这个人嘴硬心软,之前说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爸,您莫这么说。”张晓峰站起来,“我晓得您是为了青雪好。我向您保证,我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陆父点点头端起酒杯。“来,喝了这杯。” “哎!”张晓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建国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姐夫,你说你今儿那两枪咋打得那么准?都是一枪爆头!” “练出来的。”张晓峰夹了块兔肉,“在山里打猎打不中就饿肚子,慢慢就逼出来了。” “那你能不能教我?”陆建国满眼期待。 “教你?” “我肯定认真学。” “大哥枪法肯定比我好,咋不找他学。”张晓峰摇摇头,“再说你连持枪资格都没有,我在这儿可不敢教你。不过嘛,要是你能把那些毛病改了,以后有机会到我那儿去,我可以在山里教你。” 陆建国嘟了嘟嘴没再说话。 陆建军看著张晓峰,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年轻人不光能打会做饭,说话做事也有分寸。 “晓峰,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说。”陆建军端起酒杯。 “谢谢大哥。”张晓峰也端起来,“我敬您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 --- 吃完饭,陆母和大嫂收拾碗筷。张晓峰想帮忙被陆母推了出来。 “你忙一天了,歇著。” 张晓峰只好坐在沙发上跟陆建军、陆建国聊天。 陆父喝了不少酒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带著笑。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进来。 屋子里暖洋洋的,满是饭菜香味和欢声笑语。 张晓峰靠在沙发上看著这一家人,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杭城之行虽然一波三折,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顺了。 第177章 权门索肉·深山狩猎 接下来的几天,张晓峰哪儿也没去,就在陆家待著。 每天早起给一家人做早饭——稀饭馒头配小菜,有时候煮麵,有时候烙饼,变著花样来。下午陪没课的陆母说说话,晚上跟下班回来的陆父下两盘棋,等陆建军回来一家人喝两杯。日子过得悠閒又踏实,跟山里的清净比,多了几分热闹。 陆青雪的身子越来越重,肚子已经能看出微微的隆起。张晓峰啥都不让她干,连倒杯水都抢著来。陆母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私下跟赵兰芝咬耳朵:“这女婿,贴心。” 这天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没开,只有茶杯冒著热气。 张晓峰看了看陆父,又看了看陆母,清了清嗓子。 “爸,妈,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陆母放下手里的毛衣针。 “我和青雪结婚证缺的手续,我想这几天就去办了。”张晓峰说,“早点办,心里踏实。” 陆父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办就办吧。”他语气平淡,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早迟的事。” 陆母笑著说:“就是,早点办了也好。青雪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拖久了也不好看。” “那户口本?”张晓峰问,“明天能给我们用用不?” “当然行。”陆母站起来走进臥室,不一会儿拿出一本户口本递给张晓峰,“来,给你。” 张晓峰接过户口本翻了翻。陆青雪那一页写著“未婚”,住址是杭城市钢铁厂家属区。 他合上户口本。“办结婚证需要街道办的介绍信,明天我就去一趟,把介绍信开了。” “行,明天我陪你们去。”陆母说。 “不用,妈,您忙您的,我和青雪自己去就行。”张晓峰笑了笑,“这点小事,搞得定。” 陆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晓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爸,妈,还有一件事……我想把青雪的户口迁到我那边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陆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陆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迁到你那边去?”陆父放下茶杯,“你那边……是农村户口吧?” “是。”张晓峰点点头,“不过回去后我找公社书记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上个城镇户口。”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 “晓峰,我不是看不起农村户口。”他语气认真,“但你得想清楚,现在多少乡下姑娘挤破脑壳都想弄个城市户口,你倒好,要把青雪的城市户口迁到农村去。这对她以后的工作、生活,影响都大得很。” “爸,我想过了。”张晓峰说,“青雪跟我回去,主要在山里生活。户口在你们这边,好多事不方便。” 陆母看了看陆青雪。“青雪,你自己咋想的?” 陆青雪摸了摸肚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妈,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晓峰在哪,我就在哪。户口的事,我听他的。” 陆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父盯著陆青雪看了好一会儿,嘆了口气。 “你想清楚了?不后悔?” “不后悔。”陆青雪说,没有一丝犹豫。 陆父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 陆母眼眶有点红,但也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转身进了厨房。 张晓峰看著陆母的背影,心里头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晓得,让女儿把户口迁到农村去,对任何一个城里父母来说,都不是容易接受的事。 但他更晓得,青雪跟著他,他不会让她吃苦。 ---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和陆青雪吃过早饭,换好衣裳出了门。 张晓峰穿著那件深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鋥亮。陆青雪穿著熊皮袄,头髮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两人走在一起,男的俊女的俏,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街道办离家属区不远,就在派出所旁边,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前台阶扫得乾乾净净,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进进出出。 两人走了进去。 大厅不大,摆著几张长条椅。几个等著办事的人坐在椅子上,有的看报纸,有的发呆。 张晓峰看了看各个办公室门上方的牌子——户籍、婚姻、计划生育、劳动就业——找到了“婚姻登记”的办公室,拉著陆青雪走进去。 办公室里坐著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个烫捲髮,一个短髮,都穿著蓝色工作服,正在嗑瓜子。看见有人进来,两人急忙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里。 “办啥事?” “同志,我们想开个结婚介绍信。”张晓峰把户口本递过去。 捲髮女人接过户口本翻开看了看,目光落在“陆青雪”那一页上。 “陆青雪?”她愣了一下,抬起头仔细打量了陆青雪一眼,“你是陆所长的妹妹?” “是。”陆青雪点点头。 捲髮女人的態度一下子变了。她放下户口本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短髮女人一听到是陆所长的妹妹后就急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哎呀,陆所长的妹妹啊!快坐快坐!”捲髮女人拉过一把椅子,“这是你对象?长得真精神!” 陆青雪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坐下来。 张晓峰也坐下来,把自己的介绍信递过去。 “同志,麻烦您帮我们办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女人接过申请表放在一边,却不急著办,反而拉著陆青雪的手聊了起来,“你大哥最近忙不忙?上次他帮我们家老王解决了那件事,我还没好好谢他呢……” 陆青雪愣了一下。“啥事?我不晓得啊。” “哦,就是上次我们家老王跟人打架,差点被拘留,多亏你大哥帮忙……”女人絮絮叨叨说著,手一直没鬆开。 张晓峰在旁边听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了看表,过去十多分钟了。 “同志,那个介绍信……” “马上马上!”女人嘴上答应著,手却不动,继续跟陆青雪聊天。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不对劲。 张晓峰心里头闪过一丝疑惑。 这人的热情,不太对。就算陆青雪是陆所长的妹妹,也用不著这么殷勤。而且嘴上说著“马上办”,手上却不动。 “青雪,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上个厕所。”张晓峰站起来低声说。 “嗯,你去吧。” 张晓峰走出大厅,没有去厕所,而是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 刚抽了两口,就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穿一件藏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 张晓峰掐灭烟,走回办公室。 果然,那个中年男人已经站在婚姻登记办公室里面了,正跟那个烫髮女人低声说著什么。看见张晓峰进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 “哎呀,你就是张同志吧?我是街道办的主任,姓王。”他伸出手来,热情得有点过分。 张晓峰跟他握了握手。“王主任好。” “坐坐坐!”王主任拉著张晓峰在椅子上坐下,“张同志,久仰久仰!前几天就听说陆所长的妹夫上山打了一头一百多斤的大野猪!了不得啊!” 张晓峰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如此。 不是冲陆建军来的,是冲他来的。 “王主任客气了。”张晓峰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王主任哈哈笑著在对面坐下来,“张同志,你们今天来办结婚介绍信是吧?” “是。”张晓峰点点头。 “没问题!全力配合!”王主任大手一挥,“小刘,给张同志把介绍信开好!” 那个烫髮女人应了一声,低头开始写。 张晓峰看著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心里头却並不踏实。 果然,王主任又开口了。 “张同志啊,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来了。 张晓峰面上不动声色。“王主任您说。” “是这样的。”王主任搓了搓手,“我们街道办也好久没见过荤腥了。你这打猎的本事一流,前几天就给派出所弄到一头大野猪,派出所的同志们都吃上了肉。我们这些街道办的,也馋得很啊……” 他顿了顿,看著张晓峰的脸色。 “你看,能不能也给我们弄个一两百斤肉?当然,我们按市场价给钱,绝不让你吃亏。” 张晓峰心里早就猜到了七八分,真听见这话,还是有点哭笑不得。 “王主任,这我可不敢打包票。”他说,“那天能打到,確实是运气。” “张同志谦虚了!”王主任摆摆手,“你的本事我们都听说了。一枪爆头,这可不是运气能做到的。”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这件事的利弊。 拒绝?这王主任虽然热情,但毕竟手里握著介绍信。万一使个绊子,结婚证的事就得往后拖。 答应?进山打猎可不是闹著玩的,昨天能打到確实是运气好。万一空手而归,反而不好交代。 “王主任,这样吧。”张晓峰站起来,“我试试看,但不能保证一定能打到。打不到,你们也莫怪我。” “行行行!”王主任大喜,站起来握住张晓峰的手,“张同志痛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介绍信很快就开好了。烫髮女人把盖了红章的介绍信递给王主任,王主任转手递给张晓峰。 “张同志,介绍信开好了!来,给你!” “谢谢,我马上准备进山,放心。”张晓峰接过介绍信揣进兜里。 两人出了街道办,陆青雪挽著他的胳膊小声问:“你真要去给他们打野猪?” “答应的事肯定要办,何况户籍的事到时候还要他们帮忙。”张晓峰苦笑了一下。 “那你小心点。”陆青雪握紧他的手,“打不到就回来,莫逞强。实在不行我去求我哥帮忙。” “放心。”张晓峰拍了拍她的手,“我有分寸。” --- 回到家,张晓峰把事情跟陆母说了。 陆母一听就火了。“这王主任,也太不像话了!仗著手里有点权,就为难人!” “妈,没事。”张晓峰笑了笑,“我正好也想去山里转转,那天没过癮。” 陆建军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个老王,搞啥子名堂?” “哥,算了。”张晓峰按住他的手,“我已经答应他了。再说人家说了给钱,不是白要,也不算过分。”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那你小心点。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你上班忙你的。”张晓峰说,“让建国跟我去就行,给我搭把手。” 陆建国在旁边听见,兴奋得跳了起来。“行行行!姐夫,我跟你去!” 陆母瞪了他一眼。“你去记得莫给你姐夫添乱!” “妈,你放心!我保证听话!”陆建国拍著胸脯。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陆青雪。陆青雪还是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这么早?” “嗯,早点进山。”张晓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再睡会儿。” “你小心点。”陆青雪拉著他的手,“莫逞强。” “晓得了。” 张晓峰穿好衣裳,和陆建国来到派出所。陆建军已经帮他准备好了枪和摩托车——还是那把98k,二十来发子弹。 张晓峰骑上边三轮,陆建国坐在车斗里,两人出了城往西开去。 --- 到了山脚下,天才刚蒙蒙亮。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幅水墨画。 张晓峰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检查了一下枪械弹药。把猎刀別在腰间,递给陆建国一把砍刀。 “拿著,开路用。” “大哥,今儿能打到野猪不?”陆建国问。 “得看运气。”张晓峰看了看天色,“走吧,进山。” 两人沿著昨天走过的路往山里走。 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张晓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陆建国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雾气渐渐散了。 张晓峰蹲下来仔细看著地上的痕跡。 “今儿运气不太好啊。”他站起来。 “那咋办?” “继续往里走。”张晓峰指了指更深的山林,“那边林子密,说不定有收穫。” 第178章 命悬一线·孤胆杀狼 两人继续往里走。 山路越来越难走,灌木丛生,荆棘遍地。陆建国用砍刀在前面开路,砍得满头大汗。 “大哥,还要走多远?” 张晓峰看了看四周。“前面应该有个小水塘,野物都需要喝水。我们就在那儿蹲守。” 又走了半个钟头,果然看见一个小水塘。 水塘不大,方圆不过几十米,水很浑,岸边全是脚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有戏。”张晓峰眼睛一亮。 他带著陆建国在水塘上风处找了个隱蔽的位置蹲下来,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彻底散了。林子里开始有鸟叫,嘰嘰喳喳热闹得很。 陆建国蹲得腿都麻了,小声问:“大哥,这要等到啥时候啊?” “莫说话。”张晓峰盯著水塘的方向,“等著。”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还是没动静。 陆建国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张晓峰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块熊肉乾递过去。“垫垫肚子,莫出声。” 陆建国接过肉乾小口小口地嚼著,生怕发出声响。 --- 中午时分,水塘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张晓峰举起手示意陆建国別动。 一只野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慢悠悠走向水塘。黑褐色皮毛,獠牙外露,估摸著有个一百二三十斤。 陆建国一下子精神起来。 张晓峰举起枪瞄准。 野猪走到水塘边低下头开始喝水。 就在张晓峰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野猪忽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鼻子嗅了嗅。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晓峰心里一沉。 风向变了。 野猪闻到了人味。 它“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眨眼间钻进灌木丛不见了踪影。 “唉!”陆建国一拍大腿,“跑了!” “莫急。”张晓峰放下枪站起来,“它还会回来的。野猪记性不好,过一会儿就忘了。” “真的?”陆建国半信半疑。 “等著吧。” 两人又蹲了半个钟头。 果然,那只野猪又从另一个方向钻了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慢慢走向水塘。 张晓峰这次学聪明了,没有急著开枪。等野猪完全放鬆下来,低头喝水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林里迴荡。 野猪应声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打中了!”陆建国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走,过去看看。”张晓峰站起来往水塘边走去。 --- 野猪倒在血泊中,已经断了气。 张晓峰蹲下来看了看伤口——正中头部,一枪毙命。 “不错,一百二三十斤。”他掂了掂,“够交差了。” 掏出猎刀熟练地放血、开膛。內臟全部掏出来,只留下肉。 “大哥,这內臟不要了?” “不要了,太重,不好带回去。”张晓峰把內臟踢到一边,“走吧,趁天还亮赶紧下山。” 两人把野猪抬起来,用木棍穿过绑好的腿,一人抬一头往外走。 走了半个钟头,张晓峰放下野猪靠在树上喘气。 “歇会儿。” 陆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大哥,这也太累了……” “你以为打猎容易?”张晓峰笑了笑,“下次还来不?” “来!”陆建国咬了咬牙,“肯定来!” 两人歇了十来分钟继续赶路。 --- 走到半山腰,张晓峰又停下歇口气。 尿意来了,到旁边放了水。 正在提裤子的时候,他忽然感觉不对劲。 山林里太安静了。刚才还有鸟叫,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 “咋了?”陆建国看著提裤子顿住的张晓峰问道。 “莫说话。”张晓峰赶紧提好裤子,眼睛扫视著四周。 直觉告诉他,有危险在靠近。 那种感觉他在山里遇到过无数次——是野兽。 而且不是一只。 “建国,快把枪拿过来给我。”张晓峰压低声音,指了指放在一旁的98k。 陆建国还没反应过来,正要走过去拿枪—— “嗷呜——” 一声狼嚎从左侧灌木丛里传来。 紧接著,右侧、前方、后方,都响起了狼嚎。 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瘮人。 陆建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大……大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莫慌。”张晓峰的眼睛死死盯著四周,“上树,快!” 他一把抓住陆建国的胳膊,把他推向最近的一棵大树。陆建国手脚並用拼命往上爬。 张晓峰迴头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98k——来不及了。 狼已经出来了。 六只。 灰褐色皮毛,绿幽幽的眼睛,嘴角淌著涎水。 为首那只最大,少说有七八十斤,站在最前面死死盯著张晓峰。 张晓峰没有犹豫,转身也爬上了树。 刚爬到树杈上,那只最大的狼就扑了过来,一口咬在他刚才站的位置。要不是爬得快,这条腿就废了。 “大哥!枪!枪没拿上来!”陆建国在树上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张晓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98k,又看了看围在树下的六只狼,心里头一阵发寒。 没枪,光靠一把猎刀,对付六只狼? “大哥,咋办?”陆建国的声音都在发抖。 “莫慌。”张晓峰深吸一口气。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清楚——狼这种东西,比野猪难缠多了。它们有耐心,能守一个猎物守几天几夜。 --- 果然,六只狼没有走。 它们在树下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看看树上的人,绿幽幽的眼睛在暮色里闪著光。 那只最大的狼蹲在树下,仰头盯著张晓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天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 陆建国抱著树干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 “大哥……它们会不会爬上来?”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不会。”张晓峰说,“狼不会爬树。” “那……那它们啥时候走啊?” “不晓得。”张晓峰盯著树下的狼,“也许今晚,也许明天。” 陆建国快哭了。“大哥,我……我害怕……” “怕啥?”张晓峰的声音很平静,“它们上不来。” 他从腰间拔出猎刀,在月光下晃了晃。刀刃反射著冷光,树下的狼往后退了两步,很快又围了上来。 --- 夜越来越深。 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陆建国冻得嘴唇发紫,上下牙直打架。 张晓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穿上。” “大哥,你不冷吗?” “我扛得住。”张晓峰死死盯著树下的狼。 他不敢眨眼。 狼这种东西最狡猾,你一放鬆警惕,它就会找机会。 果然,半夜的时候,那只最大的狼忽然站起来走到树下,开始用爪子刨树皮。 陆建国嚇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大哥!它……它要上来了!” “莫动。”张晓峰从树上掰下一根树枝握在手里,“它上不来,只是想嚇唬我们。” 那只狼刨了一会儿见没有效果,又退回去了。 但没过多久,另一只狼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嘴里叼著一根树枝。它把树枝搭在树干上,似乎在试探能不能爬上去。 张晓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狼,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建国,把衣服撕了缠在手上。”张晓峰低声说。 “干啥?” “一会儿你就晓得了。” --- 凌晨两点多。 树下的狼开始焦躁起来。 它们已经守了將近十个钟头,逐渐失去耐心。 张晓峰知道,机会来了。 狼在焦躁的时候警惕性会降低。 他悄悄从树上又掰了几根树枝,用陆建国撕下来的布条缠住一头,又从兜里掏出火柴。 “大哥,你要干啥?”陆建国小声问。 “点火。”张晓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布条。 火光照亮了树下的狼群。 六只狼同时往后退了几步,眼睛盯著那团火,露出恐惧的神色。 张晓峰没有犹豫,把点燃的树枝朝树下的狼扔了过去。 “嗷——” 那只狼被火烫了一下,惨叫著往后退。其他几只也嚇得四散奔逃。 张晓峰趁这个机会从树上跳了下来。 脚刚落地,猎刀就出了鞘。 一只狼从侧面扑过来,张晓峰侧身一闪,一刀扎进它的脖子。 “噗——” 鲜血喷了出来,那只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 张晓峰顺势捡起地上的枪,立马又窜回了树上。 另外几只狼见状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张晓峰迴到树上开始用枪点名。 “砰!”一只狼应声而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接著瞄准那只头狼。 “砰!”头狼被一枪爆头。 剩下的三只狼见头狼死了,终於怕了。 它们夹著尾巴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 张晓峰数了数地上的狼——三只。 “建国,我们下去吧。” 陆建国从树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看著地上的狼尸,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张晓峰,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哥……你……你受伤了没有?” 张晓峰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是狼血。”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陆建国赶紧扶住他。“大哥!” “没事,就是脱力了。”张晓峰摆了摆手,“歇会儿就好。” 两人在树下坐下来背靠著树干。 陆建国从兜里掏出水壶递给张晓峰。张晓峰接过来灌了几大口,长长舒了口气。 “大哥,你刚才太猛了。”陆建国看著他,眼里全是崇拜,“一个人杀三只狼。” “命都快没了,不猛不行。”张晓峰苦笑了一下。 陆建国缩了缩脖子,不敢想像那个画面。 --- 两人歇了半个多钟头,张晓峰的体力才恢復了一些。 他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狼尸和野猪。 “这些东西,咱可弄不回去了。” “那咋办?”陆建国问。 “你回去叫人。”张晓峰说,“天快亮了,这儿离公路不远,你顺著路下山,骑车到街道办找王主任,让他派车来拉。我在这儿守著。” “大哥,你一个人在这儿?”陆建国不放心。 “没事,狼群已经跑了,不敢再回来。”张晓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快去快回。” 陆建国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大哥你等著!” 他转身就往山下跑,跑得飞快,不一会儿消失在了夜色中。 --- 张晓峰一个人坐在树下,守著野猪和三只狼。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狼尸上,灰褐色皮毛泛著冷光。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裊裊升起,飘散在风里。 --- 陆建国走了一个多钟头,终於回到山脚下。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找到摩托车骑著往城里赶。 到了街道办天已大亮。 他衝进大门,衣服破了,头髮乱糟糟的,活像个逃难的。 “王主任!王主任!”他大喊。 几个工作人员被他嚇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王主任从楼上下来,看见陆建国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咋了?出啥事了?” “打……打到了……”陆建国喘著粗气,“野猪打到了……还……还打了三只狼……” “狼?”王主任瞪大了眼睛。 “我姐夫……一个人……杀了三只狼……”陆建国的声音都在发抖,“东西太多……搬不回来……让你派车去拉……” 王主任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快快快!马上安排车!”他转身对身后的人喊,“去后面把那辆小四轮开过来!再叫几个人,跟我进山!” --- 一个多钟头后,街道办的小四轮车开到了山脚下。 王主任带著四个人跟著陆建国进山。 到了半山腰,远远就看见张晓峰正坐在树下,旁边躺著野猪和三只狼。 “张同志!”王主任跑过去,看见张晓峰浑身是血嚇了一跳,“你受伤了?” “没事,都是狼血。”张晓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王主任,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看著处理吧。” 王主任看著地上的三只狼,眼睛都直了。 灰褐色皮毛,油光发亮,一点伤都没有——除了致命的刀伤和头上的弹孔。 “这……这些狼皮……”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只最大的狼,“太漂亮了……” 他做梦都想做一件陆所长那样的狼皮大袄。前天看见陆建军穿著那件灰褐色狼皮大袄,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没想到,今儿就有这样的机会。 “张同志,这三只狼……”王主任搓了搓手,“你打算咋处理?” “王主任看著给就行。”张晓峰笑了笑。 王主任大喜过望,连忙让人把狼尸和野猪都搬上车。 过秤的时候他亲自盯著。 野猪毛重一百二十六斤,按七毛一斤,算八十八块二毛。 三只狼,一共给两百块。 “张同志,总共二百八十八块二毛。”王主任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张晓峰,“你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也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王主任,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王主任叫住他,“张同志,太谢谢你了!以后有啥事儘管来找我!” “行。”张晓峰点点头,带著陆建国往山下走。 ---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陆青雪站在楼下,远远看见张晓峰迴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你嚇死我了……” “没事。”张晓峰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陆青雪抬起头看见他身上的血跡,又哭了。 “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都是狼血。”张晓峰笑了笑,“你男人厉害著呢。” 陆青雪捶了他一下,又哭又笑。 陆母从楼上下来,看见张晓峰浑身是血也嚇了一跳。 “晓峰!你这是……” “妈,没事,都是狼血。”张晓峰说,“我没受伤。” “你这娃儿……”陆母的眼眶也红了,“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冒险了。” “晓得了,妈。”张晓峰笑了笑,“下次我一定小心。” --- 一家人上了楼。 张晓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乾净衣裳。 陆青雪帮他把背上的伤重新上了药,缠了纱布。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张晓峰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就不疼。” 陆青雪的脸红了,轻轻啐了一口。“贫嘴。” 张晓峰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屋子里暖洋洋的,满是肥皂的香味和爱的味道。 第179章 巧匠制弓·閒庭信步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吃过早饭,从兜里掏出那张老家派出所开的同意接收陆青雪户籍的证明信,仔细瞅了瞅。 “青雪,我去派出所找你哥办同意户籍迁出的证明,你就在家好生歇著,莫跟我跑了。” “晓得了。”陆青雪坐在沙发上,手里织著一件小毛衣——是给肚里娃儿准备的,“你去嘛。” 张晓峰出了门,沿马路往派出所走。 清晨的杭城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路边法国梧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成一片,卖早点的铺子前围满了人,油条香味飘得老远。 到了派出所,一个年轻民警迎上来。 “张同志,找所长?” “嗯,他在不?” “在,二楼办公室。”民警笑了笑,“所长今天心情好得很,昨天穿那件狼皮袄去局里开会,回来嘴都笑歪了。” 张晓峰寒暄几句上了楼。 办公室门开著,陆建军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看见张晓峰进来,放下文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坐。” 张晓峰在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证明递过去。 “大哥,这是我们老家派出所开的同意接收证明,你看看得行不。” 陆建军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没问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表格提起笔来,“我给你开个准予迁出的证明。”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陆建军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写完了又从头到尾看一遍,確认没得差错,才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在红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盖在纸上。 “好了。”他把证明递给张晓峰,“拿这个去街道办户籍室办迁出就行了。” “谢谢哥。”张晓峰接过证明,小心折好揣进兜里。 陆建军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啥子。 “对了,昨天老王打电话给我了。说你打的那三只狼,他找人剥了皮,准备做两件狼皮大袄。可把他两口子高兴坏了,说空了请你喝酒。” “王主任客气了。”张晓峰笑了笑,“他也是个爽快人。” “他爽快个屁,他是赚麻了。”陆建军放下茶杯,“那几张狼皮你可能不觉得稀奇,可在我们这儿,想买到一张好皮那得看年看月。要想凑足一件皮袄的量,更不晓得要好多运气才行。我有个老战友弄了件狼皮褂子,每次开会都在那儿显摆。昨天我穿著你送那皮袄往那儿一站,他那个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你现在晓得你那三张狼皮有多金贵了吧。” 张晓峰倒不在意这些。 “大哥,东北那边不是有好多皮货过来吗?不至於这样吧!” “是有一些流过来的,但好皮基本流不到我们这儿。就算有那么几张,也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 又聊了一会儿,张晓峰起身告辞。 “哥,那我办事去了。” --- 街道办就在派出所旁边。张晓峰找到户籍办公室,门开著,一个短头髮女同志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看见张晓峰进来,连忙站起来。 “张同志?快坐快坐!” “同志你好。”张晓峰在对面坐下来,把派出所开的证明和陆青雪的户口本递过去,“麻烦你帮我办一下户籍迁出。” “不麻烦不麻烦!”小周接过证明和户口本仔细看了看,“你坐会儿,马上就好。” 她翻到陆青雪那一页,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1976年3月x日,同意户籍迁往巴渝省清江县牛耕公社”,又盖了一个户籍迁出的专用章。 然后开了张迁出证明,工工整整填写起来。写完了盖上街道办公章,递给张晓峰。 “张同志,好了。你拿著这些回你们老家上户口就行了。” “谢谢同志。”张晓峰接过证明仔细看了看,確认无误后折好揣进兜里。 出了街道办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暖洋洋照在身上。时间还早,才九点多,回去也没啥事做。 “逛逛吧。”他自言自语,沿大街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 逛了一会儿,觉得一个人没啥意思,就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民居,白墙黑瓦,木门木窗。门口种著几盆花,有的已经开了,红的黄的,在阳光下格外鲜艷。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著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摆龙门阵。 张晓峰慢慢走著,欣赏这些老房子。走到巷子尽头,路边堆著一堆枯树枝,是旁边那棵大槐树修剪下来的,还没清理。 他本来没在意,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根树枝,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根枯树杈,呈y字形,分叉均匀,粗细適中,表面光滑,没得虫眼和裂纹。树杈的两根枝丫微微向外张开,角度刚好,不长不短,不粗不细。 张晓峰蹲下来把树杈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好东西。”他眼睛亮了。 这树杈是槐木的,硬度高韧性好,是做弹弓的上等材料。做出来的弹弓又结实又耐用,弹丸射得又准又远。 “正好做一个,没事去打打鸟。”张晓峰把树杈揣进兜里,又在那堆枯树枝里翻了翻,挑了两根最好的。 出了巷子找到一家五金店。店面不大,门口摆著几辆修好的自行车,墙上掛著各种工具。 “同志,买点东西。”张晓峰走进去。 “买啥子?”一个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著他。 “橡皮筋,要那种厚的宽的。” 老头从柜檯下面翻出一卷橡皮筋,黑褐色的,有一指宽。“这种要得不?” 张晓峰接过来扯了扯,弹力不错,又拉了拉,韧性也好。“行,给我来两米。再要一块皮子,做弹兜用的。” “皮子有,你要啥皮?” “牛皮的,厚实点的。” 老头又从柜檯下面翻出一块牛皮,棕黄色的,巴掌大,大概两三毫米厚。 “这个要得不?” 张晓峰摸了摸又折了折。“行,这块我要了。” “还要点啥子?” “麻绳,细的那种,结实点的。还有小刀、銼刀、砂纸。” 老头一样一样从柜檯下面拿出来堆在柜檯上。 “好多钱?” 老头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橡皮筋两米四毛,牛皮一小块一毛,麻绳一毛,小刀两毛,銼刀一套八毛,砂纸两张一毛——总共一块七。这点东西就不要你票了。”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把东西装进袋子出了五金店。 --- 回到陆家已经快中午了。 陆青雪还在织毛衣,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 “办好了?” “办好了,你一起收好。”张晓峰从兜里掏出那张迁出证明递给她。 陆青雪接过证明看了看。 “事情都办完了,晓峰你看咱啥时候回去?” “再住几天嘛。”张晓峰在沙发上坐下来,“陪你爸妈多待几天,难得回来一趟。” 陆青雪点点头,把证明小心收好。 “你手里拿的啥子?”她看见张晓峰提著的袋子。 “做弹弓的材料。”张晓峰把袋子打开,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刚才在路上捡了根好树杈,做弹弓正合適。” “你做弹弓干啥?”陆青雪好奇地问。 “打鸟啊。”张晓峰笑了,“这些天在城里待得浑身不自在,手痒得很。做个弹弓,明天出去打点鸟。” “行,老待在家是有些无聊,那你去打嘛,多打点。”她笑著说,“我也馋了。” 中午陆母回来,看见张晓峰坐在桌前摆弄一根树杈,好奇地凑过来。 “晓峰,你这是做啥子?” “弹弓,妈。”张晓峰头也不抬,“明天出去打鸟耍。” 陆母笑了。“我小时候见过男娃儿玩这个,都是隨便找个树杈绑两根皮筋就完了,哪有你这么讲究的。” “那不一样。”张晓峰笑了笑,“那种弹弓打不准。我这个可是专业的。” 陆母摇摇头,去厨房做饭了。 --- 下午,张晓峰把桌子收拾乾净,铺上一张报纸,开始做弹弓。 陆建国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张晓峰坐在桌前忙活,凑了过来。 “姐夫,你干啥呢?” “做弹弓。”张晓峰头也不抬。 “弹弓?”陆建国来了兴趣,“我以前做过,找个树杈绑两根橡皮筋,再找个破皮鞋剪块皮,几分钟就做好了。你这咋搞这么复杂?” “你那叫玩具。”张晓峰拿起那根槐树杈在手里转了转,“我这叫工具。” 陆建国不服气。“有啥不一样?不都是弹弓吗?” 张晓峰没理他,拿起小刀开始削树杈。 他削得很慢很仔细。先把树杈表面的枯皮削掉,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然后用细砂纸打磨,把稜角磨圆,把表面磨光。 陆建国在旁边看著,越看越觉得没意思。 “姐夫,你这要弄到啥时候?不就是个弹弓嘛,至於这么费劲?” “弹弓的好坏,全在这个杈子上。”张晓峰一边打磨一边说,“杈子要正,两边要对称,角度要合適。歪一点,打出去的弹丸就偏。粗一点,握手感不好。细一点,拉弓的时候会变形。” 陆建国半信半疑看著他手里的树杈。“真的假的?” “你各人看。”张晓峰把树杈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两个分叉,是不是一样长?角度是不是一样大?表面是不是光滑?” 陆建国仔细看了看,好像確实是这样。 “那我做的那些弹弓,打不准就是因为这个?” “不光这个。”张晓峰继续打磨,“皮筋的弹性、皮兜的大小、弹丸的重量,都有关係。” “这么复杂?”陆建国瞪大了眼。 “你以为呢?”张晓峰笑了,“弹弓看著简单,要做好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陆建国不说话了,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认认真真看著张晓峰做。 张晓峰把树杈打磨好了,又用銼刀在两头刻出凹槽,用来绑皮筋。凹槽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皮筋容易断,太浅了绑不紧。他刻得很仔细,一刀一刀的,不急不慢。 然后开始处理牛皮。把牛皮裁成椭圆形,两头各剪两个小孔,用来绑皮筋。皮兜的大小也有讲究——太大了弹丸不稳,太小了弹丸放不进去。 “姐夫,这个皮兜有啥讲究?”陆建国问。 “皮兜要软硬適中。”张晓峰一边剪一边说,“太硬了弹丸出不去,太软了弹丸没得力。” 陆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皮筋。”张晓峰拿起那捲橡皮筋,剪了两段一样长的,“皮筋要一样长,弹性要一样。差一点,打出去的弹丸就往短的那边偏。” 他用麻绳把皮筋一端绑在树杈的凹槽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又用细铁丝箍了一圈,確保不会鬆脱。另一端绑在皮兜的小孔上,同样的方法,同样的力度。 绑好了,张晓峰把弹弓举起来,拉开皮筋试了试。皮筋的弹力均匀,拉起来很顺畅,鬆开手皮兜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 “完事了?”陆建国看了看表,“姐夫,你从下午一点做到现在,快六点了,整整做了一下午!我做一把弹弓最多十分钟!” “你那叫弹弓?”张晓峰把弹弓递给他,“你试试看。” 陆建国接过弹弓握在手里。树杈打磨得光滑圆润,握著手感极好。皮筋弹性均匀,拉起来很顺畅。皮兜大小刚好,放弹丸正合適。 “这……”他愣了一下,“好像还真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张晓峰把弹弓拿回来,“你那十分钟做出来的东西,打出去弹丸乱飞。我这个,二十米內指哪打哪。” “真的假的?”陆建国不信。 “明天我带你去试试。”张晓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就晓得了。” --- 晚饭的时候,张晓峰把弹弓拿给陆建军看。 陆建军接过弹弓翻来覆去看了看,拉开皮筋试了试。 “不错。”他点点头,“做工精细,手感也好。这弹弓拿到市面上起码值五块钱。” “五块钱?”陆建国瞪大了眼,“我做的弹弓怕一毛钱都没人要。” “你那能跟这个比?”陆建军把弹弓还给张晓峰,“晓峰这是专业猎人的手艺,你那是小娃儿的玩具。” 陆建国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陆父也凑过来看了看,虽然没说啥子,但点了点头。 陆母笑著说:“晓峰这娃儿,手真巧,啥都会做。” 陆青雪坐在旁边,嘴角带著笑,看著张晓峰,眼里全是温柔。 --- 第180章 弹无虚发·满载而归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陆青雪。陆青雪还是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这么早?” “嗯,趁早上鸟多,出去打点。”张晓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再睡会儿。” “你小心点。” “晓得了。” 张晓峰穿好衣裳,把那把新做的弹弓揣进兜里,又从背篓里翻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著他昨晚准备好的弹丸,是跑去五金店买的废旧钢珠,大小均匀重量適中,花了整整两块钱,正好配这把弹弓。 背起小背篓出了门。 --- 张晓峰沿马路慢慢跑了起来。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在山里的时候,每天早起都会在山路上跑一圈,活动筋骨顺便巡山。到了杭城这些天,浑身都不自在。 钢铁厂家属区本就靠近郊外,跑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已经出了城区。 路两边房子越来越稀疏,田野越来越开阔。远处是连绵的丘陵,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罩在山腰上。 张晓峰放慢脚步,从慢跑变成快走。 把弹弓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钢珠装进皮兜,手指捏住,隨时准备发射。 郊外的鸟確实多。 走了不到一百米,路边电线桿上就落著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叫著,在晨光里跳来跳去。 张晓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举起弹弓。皮筋拉开,钢珠对准其中一只。 “啪——” 钢珠飞出去正中目標。那只麻雀从电线桿上掉下来,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张晓峰走过去捡起来放进背篓。 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麦田,田埂上长著几棵老槐树。树上落著几只斑鳩,灰褐色羽毛,脖子上一圈白斑点,咕咕咕叫著。 张晓峰猫著腰,借著田埂掩护慢慢靠近。 斑鳩比麻雀警觉多了,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离树还有三十来米的时候停下来,蹲在田埂后面只露出半个头。 举起弹弓瞄准。 斑鳩站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咕咕咕叫著。 张晓峰调整了一下角度,计算著弹丸的拋物线。 “啪——” 钢珠飞出去正中斑鳩胸口。那只斑鳩从树上掉下来,翅膀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张晓峰走过去捡起来掂了掂——好傢伙,大概半斤重,肉厚实得很。放进背篓继续往前走。 --- 前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木不高但很密。林子里传来野鸡的叫声——“咯咯咯”,声音又大又响亮。 张晓峰眼睛一亮。 野鸡,那可是好东西。 放轻脚步慢慢走进树林。野鸡的叫声从前面传来,越来越近。 走了大约五十米,看见那只野鸡了。 一只雄野鸡,站在一棵矮树的枝丫上。羽毛五彩斑斕,长长的尾羽拖在后面,在晨光里闪著光,漂亮得很。 张晓峰蹲下来,借著灌木丛掩护慢慢靠近。 野鸡比斑鳩更警觉,眼睛很尖,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飞。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儘量不发出声响。 离野鸡还有二十来米的时候停下来,举起弹弓。 野鸡站在枝丫上,头转来转去警惕地看著四周。 张晓峰屏住呼吸,等野鸡的头转过去那一瞬间—— “啪——” 钢珠正中野鸡头部。那只野鸡从树上栽下来,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掉在地上不动了。 张晓峰走过去捡起来掂了掂,少说三斤多重。 “好东西。”把野鸡放进背篓里,嘴角翘了起来。 继续往前走。 出了小树林,前面是一条小河。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哗哗响著。河面上游著几只野鸭,灰褐色羽毛,在晨光里泛著油光。 张晓峰蹲在河边观察了一会儿。 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捉鱼。警觉性也很高,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飞。 他从兜里掏出颗钢珠装进皮兜,拉开弹弓瞄准。 第一颗钢珠打出去偏了一点,擦著野鸭翅膀飞过去,激起一朵水花。野鸭惊叫一声扑棱著翅膀就要飞。 张晓峰没得犹豫,第二颗钢珠紧跟著打出去。 “啪——” 正中一只野鸭的脖子。那只野鸭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就漂在那儿不动了。 另外几只野鸭嚇得四散飞走,眨眼间消失在远处。 张晓峰脱了鞋捲起裤腿,蹚水过去把野鸭捡起来。掂了掂,一两斤重。放进背篓继续往前走。 --- 一路上又打了不少鸟。 白鸛、斑鳩、麻雀……啥鸟都有。有些叫不上名字,花花绿绿的,羽毛漂亮得很。但张晓峰不管那些,只要见到就打。 麻雀喜欢落在电线桿上、树枝上,成群结队,一打就是好几只。 斑鳩喜欢落在高处的树枝上,咕咕咕叫,声音很大,也容易找。 野鸡喜欢躲在灌木丛里、草丛里,野鸭喜欢待在水面上。 张晓峰在田野、树林、河边穿梭,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鸟的地方。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散了,田野里的露珠也干了。 背篓里的鸟越来越多,分量也越来越重。 找了个树荫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掏出水壶喝了几口水,又掏出几块熊肉乾嚼了嚼。 看了看背篓里的鸟,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了。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再打点就回去。”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芦苇盪,长在河边密密麻麻的,有一人多高。芦苇盪里传来各种鸟叫声,嘰嘰喳喳热闹得很。 张晓峰猫著腰钻进芦苇盪。 芦苇盪里的鸟確实多。斑鳩、麻雀,还有一种他不认识的鸟,身体不大但叫声很响亮,羽毛灰白色,胸脯淡黄色。 蹲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等著鸟落下来。 举起弹弓一颗钢珠打出去,一只应声而落。其余的惊叫著飞走了,没过多久又飞回来了。 又打了一只。 就这样在芦苇盪里待了半个多钟头,又打了十来只麻雀和几只斑鳩。 张晓峰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多了。 “该回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背起背篓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路边树上落著一只大鸟,灰褐色羽毛,有斑鳩两个大。 张晓峰停下来举起弹弓瞄准。 “啪——” 钢珠正中那只鸟的胸口。那只鸟从树上掉下来,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张晓峰走过去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不认识这是啥鸟,但看著肉多,就放进背篓里。 背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鸟叠著鸟,羽毛挤著羽毛,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十五六斤。 “够了。”张晓峰笑了笑。 加快脚步往城里走去。 --- 回到陆家快四点了。 张晓峰推门进去,陆青雪正在客厅看书,看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 “回来了?打了多少?” “你各人看。”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陆青雪凑过去一看——背篓里满满当当全是鸟,麻雀、斑鳩、野鸡、野鸭……花花绿绿挤在一起。 “这……这么多?”她数了数,“麻雀十几只,斑鳩七八只,野鸡一只,野鸭两只,还有……这是啥鸟?认不到……” “我也认不到。”张晓峰笑了笑,“反正是鸟,能吃就行。” 陆青雪笑得不行。“你这打鸟的本事真是一绝。” “那是。”张晓峰得意地笑了,“我这弹弓可不是白做的。” 陆母下班回来,刚进门就看见满满一背篓的鸟,也嚇了一跳。 “晓峰,你这是把天上的鸟都打下来了?” “哪能呢。”张晓峰笑著说,“妈,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做全鸟宴。” “全鸟宴?”陆母笑了,“行,那我来给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张晓峰把背篓提进厨房,“您歇著,我一个人就行。” 他开始处理那些鸟。 先把野鸡拿出来。这只野鸡少说三斤多重,毛色鲜亮肉厚实得很。用开水烫了烫把毛拔乾净,开膛破肚去掉內臟清洗乾净。野鸡肉紧实,適合燉汤,燉出来的汤又鲜又浓。 然后把那几只白鸛拿出来。这种鸟看著挺大,肉不多,几只处理好了也就五六斤。张晓峰用刀切成小块准备红烧。白鸛肉有个特点——自带盐味,不用放盐,红烧出来味道特別鲜,入味得很。 接著处理野鸭。两只野鸭,每只大概一斤多重,肉厚实脂肪也多。张晓峰把毛拔乾净,开膛破肚清洗乾净准备滷製。野鸭肉肥而不腻,卤出来又香又嫩。 然后是斑鳩。七八只斑鳩,每只大概半斤左右,肉紧实也適合滷製。把斑鳩也处理乾净,跟野鸭一起卤。 最后是麻雀和那些不知名的小鸟。好几十只,大大小小,处理好了也有六七斤肉。张晓峰准备做成香酥麻辣的。 厨房里忙活了將近两个钟头。 燉野鸡汤的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红烧白鸛的锅里油光发亮,酱油和糖的顏色裹在肉上,看著就馋人。滷製的大锅里,野鸭、斑鳩在滷水里翻滚,滷料的香味——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干辣椒——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麻雀和小鸟油炸好,混合麻辣佐料,下酒一绝。 陆建国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香味了。 “哇!好香啊!”跑到厨房门口,“姐夫,你今天打了啥子?咋走的时候不叫我呢?” “你各人看。叫你?你起得来吗?”张晓峰指了指灶台。 陆建国看见灶台上摆著的各种鸟肉,眼睛都直了。 “野鸡、野鸭、斑鳩、麻雀……大哥,你这是打了多少啊?” 张晓峰笑了笑,“也就二十来斤,够我们好好喝一顿。” “二十来斤?”陆建国咽了口唾沫,“姐夫,你太牛了!” 六点多,陆建军下班回来了。 一进门就闻到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愣了一下。 “晓峰,这些都是你打的?” “嗯。”张晓峰点点头,“大哥,今天都是些好下酒菜,可要好好喝一杯哦。” 陆建军笑了。“行,今天多喝两杯。” 陆父也回来了,看见厨房里摆著的各种鸟肉,露出了笑容——他也是喝酒爱好者,这么多顶级下酒菜,不高兴才怪。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张晓峰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 一大盆野鸡汤,汤色金黄,上头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香味浓郁。陆母给每人盛了一碗。 一盘红烧白鸛,肉块红亮酱香浓郁,撒著葱花。张晓峰夹了一块给陆青雪,“尝尝,这个肉自带盐味,味道特別鲜,入味得很。” 陆青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確实好吃!肉很嫩,味道也鲜。” 一盘滷味拼盘——卤野鸭、卤斑鳩,码得整整齐齐,卤香味扑鼻。滷汁是张晓峰用十几种香料调的,咸鲜適口回味悠长。 一盆香酥麻辣小鸟,一看就是下酒的。 还有一盘炒青菜,清爽解腻。 陆建国迫不及待夹了一块卤野鸭,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瞪得溜圆。 “大哥!这野鸭太好吃了!又香又嫩,还有嚼劲!” “好吃就多吃点。”张晓峰给他又夹了一块。 陆建军端起酒杯看著张晓峰。“晓峰,来,喝一杯。今天你辛苦了。” “大哥客气了。”张晓峰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陆父也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晓峰,咱俩也来一杯。” “爸,我敬您。”张晓峰连忙端起酒杯。 两人碰了一杯。 陆母在旁边笑著给每个人夹菜。 豆豆坐在赵兰芝怀里,手里拿著一只卤野鸭腿,啃得满嘴是油。 “姑父,这个好好吃!”豆豆奶声奶气地说,“姑父好厉害!” “那当然了。”陆建国在旁边插嘴,“你姑父可厉害了,你姑父是最牛的!” 豆豆拍著小手。“姑父牛!姑父牛!” 张晓峰笑了,摸了摸豆豆的头。“豆豆乖,多吃点,长身体。” 屋子里暖洋洋的,满是饭菜香味和欢声笑语。 第181章 人情圆满·备宴游湖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张晓峰和陆青雪回杭城快一个月了。 这天早上,张晓峰坐在阳台上,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心里头盘算著返程的事。 陆青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热茶递给他。 “想啥呢?” “想回去的事。”张晓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也该准备准备回去了。” “也是,不知不觉都快一个月了。”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已经明显隆起来了,“我也想墨墨和黑虎了,不晓得陈大哥把它们养成啥样了。” 张晓峰笑了。“肯定养得膘肥体壮的噻。” 两人正说著话,客厅门被敲响了。 陆青雪起身开门,是大哥陆建军。 “晓峰,王主任问你中午有空没得,请你过去喝酒。” 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老王,还真请我喝酒啊。” 隨即约定中午一定过去。陆建军便回所里上班给王主任带话去了。 “中午你去嘛。”陆青雪帮他整了整衣领,“记得少喝点。” --- 临近中午,张晓峰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出了门。 王主任家就在街道办后面的家属区,也是一栋红砖楼房。张晓峰按著地址找到二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王主任亲自来开的,脸上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张同志!快进来快进来!” 张晓峰进了屋,把手里刚在店里买的东西递过去——两瓶酒,一条烟。 “王主任,一点心意。” “哎呀,你太客气了!”王主任接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来就来嘛,还带啥东西!”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子。菜虽比不上陆母做的丰盛,也算用心了——红烧肉、炒鸡蛋、花生米、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鱼头豆腐汤,热气腾腾的。 王主任的老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嫂,围著围裙,手上还湿漉漉的。 “这就是张同志吧?快坐快坐!” “嫂子客气了。”张晓峰笑著点点头。 三人落了座,王主任给张晓峰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 “来,张同志,先走一个!”王主任端起酒杯,“感谢你那几张狼皮!我请了我们这街道最好的裁缝师傅帮我仔细设计,刚好做成两件大袄,我两口子一人一件。莫说穿出去,那叫一个威风!” 张晓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王主任喜欢就好。”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主任的话就多了起来。 “那天我穿著狼皮大袄去区里开会,好几个人围著我问。你是没看见他们那眼神,羡慕得要死!” 张晓峰笑了笑,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又喝了几杯,张晓峰放下筷子,开了口。 “王主任,我这次回杭城也快一个月了,过几天就该回去了。有件事想麻烦一下你。” “你说就是,有啥子麻烦的。”王主任拍著胸脯,“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帮你办得妥妥的。” “王主任,是这样的。我和青雪不是马上要回去了吗,这一走,怕是不晓得啥时候再回来。两边隔得太远了,想家人的时候,连个念想都没得。” 张晓峰顿了顿。 “所以我想,走之前,一家人去西湖玩一天,找个照相的跟著我们,把这一天的点点滴滴都拍下来。做成几本影集,我爸妈一本,我大哥大嫂一本,我自己带走一本。以后想家了,就翻出来看看。” 王主任听了连连点头。“这个想法好!这个想法好!照相馆是我们街道的,里面的照相师傅都是正式职工。你想哪天去?我帮你安排就是!没问题!” “后天休息日,一家人都有空。”张晓峰说,“怎么样?能行吗?” “行!没问题!”王主任一拍大腿,“我让照相馆的老周跟你们去。老周是我们照相馆手艺最好的师傅,干了二十年了。你放心,保证给你们拍好!” 张晓峰又补充道:“王主任,还有一件事。我要的照片多,拍完还得做成影集,每张照片都得塑封。我出一百块钱,您看够不够?” 王主任一听,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一百块?”他瞪大了眼睛,“张同志,你这也太多了!不行不行,太多了!” “王主任,您听我说。”张晓峰摆摆手,“这不光是照相的钱。人家师傅得跟著我们跑一天累一天,还得回去冲印、塑封、做影集,这都是功夫。再说了,我要的是必须给我照好,每张照片都要清清楚楚、漂漂亮亮的。” 王主任还想推辞,张晓峰坚持道:“就这么定了。” 王主任见他態度坚决,也就不再推辞。 “行!那就这么办!你放心,我让老周把最好的相机、胶捲带上,保证给你们拍好!” “那谢谢王主任了。”张晓峰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 从王主任家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张晓峰沿马路慢慢往回走。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法国梧桐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心里头盘算著——去西湖,还得好好准备准备。 回到陆家,陆青雪正坐在客厅织毛衣,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 “回来了?看你喝了不少吧?” “还行。”张晓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跟王主任商量的事跟陆青雪说了。 陆青雪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去西湖?还有照相的跟著?” “嗯。”张晓峰点点头,“我想著,咱这一走,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再回来。趁现在有机会,把一家人都拍下来,以后想家了还能翻翻。” 陆青雪的眼眶有点红,靠在他肩上。 “晓峰,你想得真周到。” 张晓峰搂著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应该的。” ---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跟陆母说了去西湖的事。 陆母一听,高兴得不得了。 “去西湖?好啊好啊!” 陆父坐在旁边看报纸,放下报纸清了清嗓子。 “嗯,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 陆建国从房间里衝出来,兴奋得直蹦。 “去西湖?我也去!我也去!” “哪个说不让你去了?”张晓峰笑了,“一家人,都去。大哥下班回来也跟他们说说,让他们一家三口也好好准备准备。” --- 接下来,张晓峰开始准备去西湖要带的东西。 他先去菜市场买了些食材——麵粉、鸡蛋、猪肉、葱花,又买了些调料。回到家一头扎进厨房,忙活了大半天。 陆青雪好奇地站在厨房门口看著。 “晓峰,你做啥呢?” “做点吃的,到时候带著去西湖吃。”张晓峰头也不抬,手里揉著麵团。 他做了好几样东西。 先做了十多个葱油饼。麵团揉得软硬適中,擀成薄片抹上油,撒上葱花和盐,捲起来再擀平。放锅里烙,两面煎得金黄酥脆,一层一层的。咬一口,外酥里软,葱香四溢。 又做了十多个肉夹饃。麵粉发好做成圆饼,放锅里烙熟。猪肉切成小块,用酱油、糖、八角、桂皮慢慢燉烂,燉了两个多钟头,肉燉得入口即化。吃的时候把饼掰开夹上燉好的肉,香得不得了。 还做了些茶叶蛋。鸡蛋煮熟敲裂壳,放进茶叶、酱油、八角、桂皮煮的滷水里,小火慢煮,让滷汁慢慢渗进去。煮好的茶叶蛋,蛋白上裂纹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吃起来咸香入味。 最后装了几斤熊肉乾——带来的,还剩不少。 陆青雪看著满桌子的吃食。 “你这去西湖玩,还要带这么多吃的?你不嫌累啊!” “要一天啊,到时候饿了咋办。”张晓峰把做好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背篓里,“玩累了找个地方坐下来,一边看风景一边吃东西,那才叫享受。” --- 周日这天,天刚蒙蒙亮张晓峰就醒了。 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的,是个出游的好日子。 “青雪,起来了。”他轻轻推了推陆青雪,“该去西湖了。” 陆青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外的阳光,一下子就清醒了。 “今天天气真好!” 两人起床洗漱换好衣裳。张晓峰穿上那件深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鋥亮。陆青雪穿上列寧装——这是她专门为这次出游买的,头髮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繫著两个蝴蝶结。 两人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好看吗?”陆青雪问。 “太好看了。”张晓峰搂著她的腰,“我老婆最好看。” “贫嘴。”陆青雪轻轻捶了他一下。 --- 收拾妥当,张晓峰把背篓背上——里面装著葱油饼、肉夹饃、茶叶蛋、熊肉乾,还有两个水壶。 两人出了门。陆父陆母已经在客厅里等著了。陆父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得很。陆母穿著一件藏蓝色外套,围著一条丝巾,头髮盘在脑后,端庄大方。 陆建军一家也来了。陆建军穿著一身便装,显得年轻了不少。赵兰芝穿著一件红色毛衣扎著马尾辫,精神抖擞。豆豆穿著一件蓝色小棉袄,头上戴著那顶小狐狸帽子,两个耳朵竖著,可爱极了。 陆建国从房间跑出来,换了一件军绿色夹克,头髮还打了髮蜡,油光发亮的,骚包得很。 “都齐了!”张晓峰看了看,“走吧,照相师傅说在西湖边等我们。” 一家人浩浩荡荡往公交车站走去。 --- 第182章 镜留西湖·情暖人心 坐公交车,半个多钟头就到了西湖。 七十年代的西湖,跟后世完全不一样。 没得熙熙攘攘的人群,没得喧囂的商业街,没得五顏六色的gg牌。眼前的西湖,寧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朴素得像一个未经雕琢的少女。 湖水碧绿碧绿的,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著蓝天白云和远处的山影。湖面上偶尔有几只小船划过,船桨激起的水波一圈一圈盪开去,在阳光下闪著碎银般的光。 湖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长长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隨风轻轻摇曳,像在梳理自己的长髮。柳树下长著青草,绿油油的。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有深有浅,像一幅水墨画。雷峰塔矗立在南屏山上,灰白色的塔身在阳光下泛著光。苏堤和白堤像两条绿色的丝带横臥在湖面上,把西湖分成几片。 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带著湖水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柳树上传来,清脆悦耳。 “好美啊。”陆青雪站在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陆母也感嘆道:“好久没来了,西湖还是这么美。” 豆豆挣脱赵兰芝的手跑到湖边,蹲下来看水里的小鱼,兴奋得直叫:“妈妈!妈妈!有鱼!有鱼!” 赵兰芝赶紧跟过去蹲在他旁边,指著水里的鱼给他讲。 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四处看了看。 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朝他们走过来,穿著一件灰色夹克,肩上挎著一个皮质的相机包,手里还提著一个三脚架。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看起来很斯文。 “请问,是张同志吗?”他走过来客气地问道。 “我是。”张晓峰伸出手,“您是周师傅吧?” “是的是的。”周师傅跟张晓峰握了握手,“王主任特意交代了,今天一定要把你们拍好。” 张晓峰笑了。“那辛苦周师傅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师傅摆摆手,从相机包里拿出一台海鸥牌双反相机,又拿出几个胶捲,“张同志,今天怎么拍?您安排,我听您的。” 张晓峰看了看一家人,想了想。 “先拍个全家福嘛。咱们难得聚在一起,先拍张全家福留念。” 周师傅点点头,四处看了看,指著湖边的一棵大柳树。 “那边不错,背景好,光线也好。就在那儿拍。” --- 一家人来到柳树下。 周师傅支起三脚架,把相机架上去,调好角度和光圈快门。一边调一边指挥。 “来来来,大家都站好。长辈坐中间,小辈站两边。” 陆父陆母被安排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陆父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陆母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面带微笑。 陆建军站在陆父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赵兰芝站在陆母身后,笑得温婉。陆建国站在陆建军旁边,双手插兜歪著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张晓峰和陆青雪站在另一边。张晓峰站得笔直,一手搂著陆青雪的腰。陆青雪靠在他肩上,笑得甜甜的。 豆豆被赵兰芝抱在怀里,头上戴著那顶小狐狸帽子,两个耳朵竖著,可爱极了。 周师傅从取景器里看了看,摇了摇头。 “那个小伙子,你站好,莫歪著。”他指著陆建国。 陆建国赶紧站直了,双手从兜里抽出来,老老实实放在身体两侧。 “好,就这样。大家笑一笑,自然一点。” 周师傅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第一张照片拍好了。 豆豆听见快门声,好奇地问:“妈妈,那是什么声音?” “照相呢。”赵兰芝笑著说,“豆豆乖,笑一个。” 周师傅又拍了一张,確保万无一失。 “好了,全家福拍完了。接下来拍什么?” 张晓峰想了想。“先拍我们几个男的合影,再拍女的合影。” --- 男的合影在苏堤上拍的。 五个人——陆父、陆建军、陆建国、张晓峰、豆豆——站在苏堤上,背后是广阔的湖面和远处的山影。 陆父站在中间,双手背在身后,表情还是那么严肃。陆建军站在他左边,张晓峰站在他右边。陆建国站在陆建军旁边,这次学乖了,站得笔直。豆豆被陆父抱在怀里,手里拿著一根柳枝,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周师傅蹲下来调整角度,按下了快门。 “好!再来一张!大家自然一点,莫那么严肃。” 第二张,陆父的表情放鬆了些,嘴角微微翘起。陆建军难得露出了笑容。张晓峰搂著豆豆的腰,豆豆举著柳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女的合影在白堤上拍的。 陆母、陆青雪、赵兰芝,还有抱著豆豆的赵兰芝——站在白堤上,背后是湖水和柳树。 陆母站在中间,陆青雪和赵兰芝站在两边。陆母穿著藏蓝色外套围著丝巾,端庄大方。陆青雪穿著列寧装扎著辫子,青春靚丽。赵兰芝穿著红色毛衣,精神抖擞。 周师傅拍了一张,又指挥她们换姿势。 “来,你们几个手挽手往前走,我抓拍。” 陆母、陆青雪、赵兰芝手挽著手,沿白堤慢慢往前走。日头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湖风吹起她们的头髮和衣角,飘飘扬扬的。 周师傅跟在后面不停地按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好!很好!再来一张!” --- 接下来是各种组合的合影。 姑嫂合影——陆青雪和赵兰芝站在一棵柳树下,手拉著手,笑得亲密。 母女合影——陆母和陆青雪坐在湖边的石凳上,陆母拉著陆青雪的手,两人头靠著头,温馨极了。 婆媳合影——陆母和赵兰芝站在雷峰塔前,两人都笑得端庄大方。 翁婿合影——陆父和张晓峰站在苏堤上,两人都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嘴角却都微微翘著。 兄弟合影——陆建军和陆建国站在湖边,陆建军双手抱胸,陆建国双手插兜,两人都笑得开心。 內兄合影——张晓峰和陆建军、陆建国坐在草地上,摆著夸张的姿势,搞笑得很。 还有各种单人照。 陆父坐在湖边的石凳上,背后是湖水,表情严肃。 陆母站在柳树下,手扶著柳枝,笑得温婉。 陆建军站在苏堤上,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赵兰芝坐在草地上,手里拿著一朵野花,笑得甜美。 陆建国站在雷峰塔前,双手插兜歪著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被陆建军瞪了一眼,赶紧站直了。 陆青雪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背后是湖水,手里拿著一根柳枝,笑得温柔。 豆豆最受欢迎,拍了好几张单人照——戴著狐狸帽子站在草地上,蹲在湖边看鱼,举著柳枝跑来跑去,每一张都可爱得不行。 张晓峰也拍了几张单人照——站在苏堤上,站在雷峰塔前,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每一张都精神抖擞。 --- 拍了一上午,大家都有点累了。 张晓峰找了湖边一片草地,把背篓放下来,拿出准备好的吃食。 葱油饼、肉夹饃、茶叶蛋、熊肉乾,摆了满满一地。 “来来来,先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张晓峰招呼大家。 陆建国第一个衝过来,抓起一个肉夹饃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瞪得溜圆。 “姐夫!这肉夹饃太好吃了!肉燉得烂,饼又酥又香!” “那就多吃点。”张晓峰又给他拿了一个。 陆母尝了一个葱油饼连连点头。“晓峰,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陆父也吃了一个葱油饼,喝了一口水。“嗯,不错。” 赵兰芝剥了一个茶叶蛋给豆豆。豆豆咬了一口,蛋白上还带著裂纹,滷汁渗进去,咸香入味。 “姑父,好吃!”豆豆奶声奶气地说。 张晓峰摸了摸他的头。“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耍。” 一家人围坐在草地上,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笑声不断。 周师傅在旁边也吃了一个肉夹饃,喝了几口水,吃了点熊肉乾,歇了一会儿。 “张同志,你这手艺真不错。”他竖起大拇指,“还准备得这么丰盛。” 张晓峰笑了笑。“出来玩嘛,肯定要吃好喝好,那样才开心。” --- 吃过东西休息了一会儿,大家又精神了。 下午继续拍照。 这次拍的主要是小家庭合影。 陆建军、赵兰芝、豆豆一家三口,站在苏堤上,背后是湖水和山影。陆建军抱著豆豆,赵兰芝站在旁边,一家三口笑得温馨。 张晓峰、陆青雪两人,站在雷峰塔前,张晓峰搂著陆青雪的腰,陆青雪靠在他肩上,两人笑得甜蜜。 周师傅拍了几张,又让张晓峰和陆青雪换姿势。 “来,你们俩手牵手往前走,我抓拍。” 张晓峰牵著陆青雪的手,沿苏堤慢慢往前走。湖风吹起陆青雪的头髮和裙角,飘起来,美得像一幅画。 周师傅跟在后面不停地按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好!很好!再来一张!” --- 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了。阳光变得柔和,洒在湖面上金光闪闪的。 周师傅提议:“现在光线最好,拍出来的照片最有味道。来,大家再拍张全家福。” 一家人又聚到湖边那棵大柳树下。 这次大家都放鬆了很多,不再像早上那么拘谨。陆父难得露出了笑容,陆母笑得眼睛弯弯的。陆建军搂著赵兰芝的肩,陆建国站在旁边,这次没歪著,站得笔直。 张晓峰搂著陆青雪,陆青雪靠在他肩上,两人笑得甜蜜。 豆豆被赵兰芝抱在怀里,手里举著一根柳枝,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周师傅从取景器里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大家笑一笑!三、二、一——” “咔嚓!” 最后一张照片拍完了。 周师傅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胶捲都拍完了。今天的照片加起来起码有五六十张。” “辛苦周师傅了。”张晓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这是说好的费用,您收好。” 周师傅看著那一百块钱,愣了一下。 “张同志,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张晓峰把钱塞到他手里,“您跟著我们跑了一天,还得回去冲印、塑封、做影集,这都是功夫。” 周师傅看著手里的钱。“张同志,你放心,我一定把照片冲印好,把影集做好,保证让你们满意!” “那就拜託周师傅了。”张晓峰握了握他的手。 --- 日头快落山了。 夕阳的余暉洒在湖面上,把湖水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在夕阳映照下像一幅金色的油画。 一家人站在湖边看著这美丽的景色,谁都不说话。 陆青雪靠在张晓峰肩上轻声说:“晓峰,今天真开心。” “嗯。我也很开心。”张晓峰搂著她。 陆青雪笑了笑没说话。 她晓得,这一走,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再来了。 但她心里头没得遗憾。 今天的点点滴滴,都被记录在了胶片上。 以后想家的时候翻开影集就能看见——看见西湖的美景,看见家人的笑脸,看见这一天所有的欢乐和温馨。 这就够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家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周师傅把相机收好,跟大家道別。 “张同志,照片冲印好了我就送到陆所长那里。” “好,谢谢周师傅了。”张晓峰跟他握了握手。 周师傅背著相机包,提著三脚架,沿湖边的路慢慢走远了。 一家人也往公交车站走去。 豆豆玩了一天累得不行,趴在陆建军肩上睡著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陆母和赵兰芝手挽著手走在前面,低声说著话。 陆父走在中间背著手,步伐稳健。 陆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根柳枝甩来甩去。 张晓峰和陆青雪走在最后面。 陆青雪挽著张晓峰的胳膊走得很慢。 “晓峰,你说咱们啥时候再回来?”她问。 “恐怕得等娃儿大一点了,到时咱带他一起来。”张晓峰说,“带他来看看西湖,看看外公外婆,看看舅舅舅妈。” 陆青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湖边的路上,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 远处的湖面上,几只小船慢慢划过来。船上的渔夫唱著歌,歌声在湖面上飘荡,悠扬婉转。 七十年代的西湖,寧静、朴素、略带荒凉。但在这家人心里,却是最美的风景。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 回到陆家快七点了。 一家人吃过晚饭,都累了,各自回屋休息去了。 第183章 机缘得电·慷慨解囊 第二天天还没黑透,陆家就热闹起来了。 陆建军一家三口照例到爸妈这边吃饭。陆建国也从外头晃悠回来,一进门就嚷嚷:“妈,今晚吃啥子?我饿死了。”陆母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饿了自己先喝点水顶一下,等你爸回来就开饭。” 不多时,陆父也下班回来了,手里提著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陆青雪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著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挨著陆父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张晓峰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炒好的青菜放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又回了厨房。 饭菜摆了一桌子。一家人围坐拢来,碗筷叮叮噹噹。豆豆坐在赵兰芝怀里,自己拿个小勺子舀饭,舀得到处都是,赵兰芝一边擦一边笑骂。 吃到一半,张晓峰朝陆建军说道:“大哥,有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说噻。”陆建军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 “我和青雪准备过几天就回去了,你帮我俩买两张回去的火车票噻。” 陆建军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要几號的?” “隨便,你看著买就行。” “行。”陆建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问题。我有个战友就在杭城火车站派出所当所长,搞两张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再说春运早就过了,火车根本不打挤,好买得很。” 张晓峰听了,心里头踏实了不少。陆青雪坐在旁边看了看对面的父母,陆母正低头给豆豆夹菜,陆父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张晓峰察觉到了,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对了,晓峰。”陆父忽然放下酒杯开了口,“你们那山里,通上电没得?” 张晓峰愣了一下。“爸,还没得。村里都用的是煤油灯,更莫说我们那大山里头了。我给青雪买回去那台收音机也只能用乾电池,费得很。” 陆父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沉默了好一阵。张晓峰不晓得他问这个是啥意思,也不好追问,只能低头继续扒饭。 “那我跟你说个事。”陆父放下酒杯,擦了擦嘴,“局里有个外出作业小组,在山里勘探到了重要的矿產资源,要在山里待。去年从鬼子国引进了一台5kw的水力发电机,打算在工地上用。结果拿回来才晓得功率太小了,根本满足不了需要。只能又买了一台40kw的回来。” 陆父顿了顿。 “这台5kw的局里找过鬼子国厂家,人家不愿意退,就这么搁起了。后来把这台发电机运回来放到我们钢铁厂的仓库里了,听说要卖,正在联繫人买。可实在太球小了,那些山里的单位不够用。我想,要是你山里没得电的话,这个完全够你用。要是没得大型设备,你们一个村子的照明都够。” 张晓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你是说——那台5kw的水力发电机要卖?” “嗯。”陆父点点头,“我们厂里的何主任前几天还跟我提过这事,说放在仓库里占地方,问我认不认得山里的单位,哪个要就便宜处理了。” 张晓峰的心砰砰跳了起来,稳了稳心神问道:“爸,那台发电机……大概要好多钱?” 陆父想了想。“我听说,鬼子国那边买来的时候花了大概两千多块钱。现在放著也没得用,厂里也不想占地方,应该能便宜点。” “两千多块?”张晓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两千多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手里满打满算四五千块钱,这一下就要去掉近一半,回去搞建设还要花钱。但跟有电相比,这点钱算啥子?这没得电的日子,对於他这个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人来说,真的是受够了。 这钱,花得值。 “爸,这台发电机,我要。”张晓峰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陆建军抬起头看著张晓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陆母也放下了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要想好哦!”陆父皱了皱眉,“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陆建军皱了皱眉头。“你搞这么个机器,你能行吗?” 张晓峰晓得他的意思。这个年代,水电站在很多人眼里是大工程,需要专业技术人员才搞得了。一台发电机摆在面前,大多数人连咋个接线都不晓得。但对於后世而来的张晓峰,这都不是事——他从小数理化成绩都好得很,要不是英语拖了后腿,绝对是清华北大的料。 “哥,你放心。”张晓峰笑了笑,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以前跟我们村里下放的一位老教授学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现在那老教授已经平反回去了,他可是专门从事这方面研究的专家。走之前我再去找人请教一下安装流程和注意事项,保证没得问题。” 陆父听了,这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行。”陆父点了点头,“那明天上午你跟我去厂里一趟,我带你去看看那台发电机,你自己跟何主任谈价钱。” “好。”张晓峰端起酒杯,“爸,我敬您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陆青雪也高兴坏了——终於要有电了。 ---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换了一身乾净衣裳,跟著陆父出了门。 钢铁厂离家属区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厂门口竖著两根水泥柱子,上头架著铁栏杆。门卫室里坐著一个老头,看见陆父进来,笑著打了个招呼:“陆工,来了?” “嗯,带女婿来找下何主任。”陆父摆摆手,带著张晓峰往里走。 厂区大得很,一排排厂房整整齐齐,红砖墙,水泥地,头顶上架著密密麻麻的电线和管道。机器轰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闷。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味和机油味。工人们穿著蓝色工作服,戴著藤条安全帽,在车间里来来往往。 张晓峰跟在陆父身后,穿过厂区,来到后头的仓库区。仓库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砖墙,铁皮屋顶,门上掛著一把大铁锁。陆父走到其中一间仓库门口停下脚步。 “就是这间。”他指了指门上的铁锁,“我去办公室叫何主任,你在这儿等著。” 陆父转身走了。张晓峰站在仓库门口,打量著周围的环境。仓库后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墙角。 等了十来分钟,陆父带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那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別著一枚厂徽,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 “这是我女婿,张晓峰。”陆父介绍道,“晓峰,这是何主任。” “何主任好。”张晓峰伸出手。 何主任跟他握了握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精神得很嘛!” 何主任手里提著一串钥匙,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把黄铜色的,插进锁孔里拧了两下,铁锁“咔噠”一声弹开了。他推开门,一股混著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就在里头,进来看嘛。” 仓库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机器、生锈的钢管、落满灰尘的木材。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 张晓峰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墙角放著的那台机器。 那台5kw水力发电机静静躺在木箱里,还没开过封。机身用油纸包裹著,露出点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机器不大,长宽高大概一米见方,重量看起来也就两百来公斤,一个人就勉强搬得动。 张晓峰蹲下来,仔细打量著这台机器。外壳是铸铁的,摸上去冰凉光滑,上头印著一串日文铭牌。水轮机部分做工精细,叶片打磨得光可鑑人,主轴鋥亮,轴承润滑良好,转动起来丝滑顺畅。 “打开看看?”何主任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他。 张晓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油纸揭开。机身完好无损,没得任何磕碰和锈蚀的痕跡,油漆鋥亮,崭新的。 “这台机器是去年从鬼子国进口的,花了两千二百多块钱。”何主任说,“那个勘探小组在山里待了大半年,条件艰苦得很,本来指望用这个发电照明、带动钻机。结果拿回来才晓得功率太小了,带动钻机后面要增加的项目就没得多余的电力了。后来只能又花了大价钱从鬼子国买了台40kw的回来。这台运回来就搁我们这儿了,让我们厂处理了。” 张晓峰把油纸重新盖好站起来。 “何主任,这台机器你们打算卖好多钱?” 何主任看了看陆父,陆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陆跟我说了,说你想买回去自己用。”何主任搓了搓手,“厂里呢,也不想在这台机器上赚啥子钱,本来就是处理积压物资。你给个价,合適就拿走。”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盘算著——鬼子国进口的,原价两千二,就算打个对摺也要一千一。自己手里满打满算四五千块钱,还要留一些过日子的钱,不能全部砸在这上面。 “何主任,一千二,您看要得不?” 何主任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两千。” “一千三。” “一千九。”何主任笑著,“小伙子,你这砍价也太狠了。” “何主任,您听我说。”张晓峰不急不慢,“这个功率对於任何山里的单位都很鸡肋,私人的话能买得起的估计少得可怜。何况这还很挑位置,一般的地方还没得那条件建这个。这台机器你们放在仓库里也没得啥子用,占地方不说,再过两年说不定就锈坏了,到时候只能卖废铁。我出一千五,您把它处理给我。” 何主任看了看陆父,陆父还是不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千五?”何主任犹豫了一下,“你再加点?” “就一千五。”张晓峰笑著说,“何主任,您就当交个朋友。” 何主任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行!一千五就一千五!你这小伙子,嘴巴倒是会说!” 两人握了握手,算是谈成了。 何主任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趴在木箱上开了一张收据,工工整整地写上日期、品名、数量、金额,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张晓峰。 “张同志,你拿这个去財务科交钱,完了来我这里拿机器。” “谢谢何主任。”张晓峰接过收据,小心折好揣进兜里。 “对了,何主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台机器,能不能帮我办个火车託运?巴渝省,我加一百的费用。” 何主任大手一挥。“没问题!厂里有自己的运输队,跟火车站那边也有关係,我帮你联繫,直接送到你们那边的火车站。你到了自己提货就行。” 张晓峰大喜。“那就太谢谢何主任了!” 陆父站在旁边,看著张晓峰跟何主任谈笑风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这小子,办事还挺利索。 从仓库出来,张晓峰跟著陆父去財务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响。陆父把收据递过去,女人接过来看了看,张晓峰交了一千六百块钱。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票据,撕下一张收据递给张晓峰。 “拿好,莫弄丟了。” “谢谢。”张晓峰接过收据揣进兜里。 出了財务科,张晓峰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一千六百块钱,换了一台5kw的水力发电机。值不值?值!有了电,山里的日子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光是照明,还能带动其他电器。 “爸,我想打个电话。”张晓峰对陆父说,“让老家那边准备接货。” “去嘛。”陆父指了指办公楼一楼的传达室,“那里有电话,你跟老张说一声,让他帮你接出去。” --- 第184章 悉心请教·心怀憧憬 张晓峰走进传达室。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著一部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机,旁边放著一沓报纸和一杯茶水。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椅子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同志,打个电话,打到巴渝那边。”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老同志,麻烦您。”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点了点头。“打哪里?號码好多?” 张晓峰报了一串號码——是刘副厂长办公室的电话。 老头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手柄,对著话筒喊了一嗓子:“总机,帮我接巴渝清江县钢铁厂刘副厂长办公室。”那边说了几句,老头又说:“嗯,对,就是那个。快点啊,长途贵得很。” 等了好一阵,电话那头终於传来了刘副厂长的声音。 “喂,哪个?” “刘厂长,是我,张晓峰!” “晓峰?”刘副厂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小子咋个打电话来了?在杭城那边咋样了?还好吧?你们啥时候回来?” 张晓峰笑了。“都好都好。刘厂长,我打电话是有事想麻烦您。” “说噻!啥子事!” 张晓峰把买水力发电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你等等。”刘副厂长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说,你买了一台5kw的水力发电机?鬼子国进口的?” “对,已经付了钱了。厂里答应帮我们运到市里的火车站,我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货肯定比我先到,得你帮忙接下。” “行!没得问题。”刘副厂长爽快地说,“我安排车和人去火车站接货,先放到我们厂里。等你们回来了我们再想办法帮你弄上山。” 张晓峰心里头的大石头落了地。“那就太谢谢刘厂长了!” “谢啥子谢!咱们是啥子关係。”刘副厂长的声音很认真,“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啥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票还没买。” “行,回来咱们好好喝一场。” “好。” 掛了电话,张晓峰长长舒了口气。 --- 回到陆家,已经是中午了。 陆青雪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咋样?买到了?” “买到了。”张晓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收据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一千六百块钱,厂里还帮我们运到市里的火车站,刘副厂长那边也答应安排车去接货。” 陆青雪接过收据看了看。“一千六百块呢,你不心疼?” “心疼啥子?”张晓峰笑了,“以后在山里就不用过没得电的日子了。等你生了,晚上餵奶也不用摸黑了。这钱花得多值啊!”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心里也高兴得不得了。 --- 下午,张晓峰吃过饭后没得閒著,又跑了一趟钢铁厂去找何主任。 何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看见张晓峰进来,放下报纸笑了笑。 “张同志,还有啥子事?” “何主任,我想跟您请教一下这台发电机的安装流程。”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我对这个东西不太懂,怕回去弄不好,想请您指点指点。” 何主任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头抽出一沓资料。 “这是厂家给的说明书和技术资料,都是鬼子国字,看不懂。局里当时还特意找人翻译了一下,把重点內容都写在了后头。”他把资料递给张晓峰,“你拿回去慢慢看。” 张晓峰接过资料翻开看了看。前头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后头几页是手写的中文翻译,字跡工工整整。 “何主任,您能不能给我讲一讲?我边听边记。”张晓峰翻开小本子拿起笔。 何主任见他这么认真,也不推辞,坐下来开始讲。张晓峰一笔一划地记,写得工工整整。 何主任指著资料上的示意图,说得不紧不慢。“安装的时候,首先要调整水轮机的基础水平和高程。这个很关键,基础不水平,机器运转起来就会震动,时间长了轴就偏了,整个机器就废了。” “咋个调?”张晓峰抬起头。 “用水平仪和千斤顶。先把基础预埋件找平,然后用水平仪测量水轮机底座的平面度。要是发现不水平,就用千斤顶在低的地方微调,一边顶一边测,直到水平为止。高程偏差要控制在正负两毫米以內,太高了水流衝击力不够,太低了水轮机会被淹。” 张晓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著。何主任看他记得认真,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水轮机调好了,接下来是发电机,再接下来是联轴器、电气接线、辅助系统、试运行、安全维护……何主任讲了一个多钟头,从安装到防冻,从接线到检修,方方面面都讲到了。 张晓峰的本子记了密密麻麻十几页,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 “差不多就这些了。你回去慢慢消化,有啥子不懂的再问我。”何主任讲完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张晓峰合上本子,深深鞠了一躬。“何主任,太谢谢您了!您这一讲,我心里就有底了。” 何主任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你回去安装的时候,要是遇到啥子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这几年跟这些机器打交道,多少有点经验。” “一定!”张晓峰又从兜里掏出那包烟,整包塞到何主任手里,“何主任,您拿著抽。” “哎,你这小伙子——”何主任推了两下,见张晓峰態度坚决,也就不再推辞了。 --- 张晓峰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翻开本子看了好几遍。密密麻麻的十几页纸,画满了图和標註,从水平调整到接线相序,从试运行到冬季防冻,啥子都有。有了这个本子,回去安装水力发电机就有了底气。他合上本子,小心揣进贴身的內兜里。 回到陆家,快五点了。张晓峰把本子放桌上,长长舒了口气。陆青雪走过来,看见桌上的本子,拿起来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还画著简图。 “你这是写了多少啊?”她惊讶地问。 “何主任讲了一个多钟头,我记了一个多钟头。”张晓峰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写酸了的手腕,“从安装到维护,从接线到防冻,能想到的都记下来了。” 陆青雪放下本子,靠在他肩上。“晓峰,你真是……啥子事都能想得这么周到。” “那当然了,我可是你老公。”张晓峰笑了笑。 ---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张晓峰把今天的事又讲了一遍——发电机买了,花了一千六百块钱,何主任那边联繫了火车託运,刘副厂长答应在老家那边帮忙接货,技术资料也请教完了。 陆父听了,难得露出了笑容。“晓峰,你这娃儿,做事踏实。” “谢谢爸。”张晓峰端起酒杯,“要不是您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都不晓得还有这种好事。” 陆父跟他碰了一杯。陆母在旁边看著,笑得合不拢嘴。“晓峰,这是你有福气。” 陆青雪坐在张晓峰旁边,嘴角翘著,眼睛弯弯的。 陆建国啃著一根滷鸡腿,满嘴是油。“姐夫,等你把发电机装好了,我能去你们那儿耍不?” “要得。”张晓峰笑了,“你来,我再给你盖一间新屋。” “真的?那就说定了!”陆建国一拍大腿,差点把鸡腿甩出去。 屋子里笑声一片。 --- 晚上,张晓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陆青雪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晓峰,你说回去之后,多久能弄好?”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回去先把发电机的安装位置选好,然后埋管道、建机房、接线、调试,一步一步来,爭取一个月內用上电。” 陆青雪“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我做梦都没想到,能在大山里用上电。” 张晓峰笑了,搂紧了她。“以后还有更好的呢。等电通了,我们就攒钱买台电视机。” “电视机?”陆青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张晓峰点点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张晓峰搂著陆青雪,心里头盘算著回去后的事——建机房、埋管道、拉电线……一样一样来,总会弄好的。 有电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第185章 以肉易布·巧筹归礼 第二天早上,张晓峰坐在阳台上,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心里头盘算著回去后咋个在山里建私人小发电站的事。 陆青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热茶递给他。 “想啥呢?” “想回去后建发电机房的事。”张晓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位置选在哪儿,得好好琢磨琢磨。” “也是,该好好琢磨琢磨。”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已经明显隆起来了,“到时建好了,就不用点那煤油灯了。你不晓得每天早晨起来清洗鼻孔都要半天,鼻子里头全是黑的。” 张晓峰笑了。“是啊,我每天还不是一样。” 两人正说著话,客厅门被敲响了。陆青雪起身去开门,见是大哥陆建军。 “晓峰,你们要的火车票买好了。”陆建军走进来,从兜里掏出两张硬纸板火车票递过去,“四天后,上午九点的车。这列火车是拉紧急物资到你们渝都的,只掛了两节客车厢,只要二十多个钟头就到你们市里。能买到这票,多亏我那战友了。” 张晓峰接过车票翻来覆去看了看。来的时候坐了五六十个钟头,骨头都快顛散架了,回去只要二十多个钟头,少遭罪啊。“哥,多少钱?我给你。” “给啥子给哟?”陆建军把脸一板。 张晓峰见状,手已经伸进兜里了,又訕訕地抽了出来。 陆建军脸色这才好转。 陆青雪拿著车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高兴的是终於可以回家了,难过的是又捨不得爸妈和大哥小弟。张晓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笑了笑,把车票小心揣进兜里。 --- 过了一会儿,陆青雪忽然开口。 “晓峰,你说回去的时候,给家里带点啥子好呢?” 张晓峰愣了一下。“带啥子?” “给你爸妈弟弟他们带啊。”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咱们来杭城一个月了,回去咋个也得给家人带点东西吧?空手回去,像啥话嘛。” 张晓峰沉默了。也对。只是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杭城有啥子特產?丝绸,用不起。茶叶,他们欣赏不来。糕点,路上就坏了。 “你说得对。”张晓峰点点头,“是要带点东西。可带啥子好呢?” 陆青雪也沉默了。她想了半天,眼睛忽然一亮。“要不,带点布料回去?给家里每个人做件新衣裳。” “布票呢?”张晓峰苦笑了一下,“哪来那么多票啊。这布票可比肉票还不好弄,一人一年才几尺。” 两人都沉默了,坐在沙发上各自想著心事。 陆建军在旁边翘著二郎腿,突然开口:“就这点事?也值得你们愁成这样?” 张晓峰和陆青雪对视一眼,心里头同时燃起一丝希望。“哥,你有办法?” 陆建军慢悠悠点上一支烟。“当然。晓峰啊,你打猎厉害。我认识红旗织布厂保卫科的马科长,他们织布厂可是非常缺肉的。” 张晓峰眼睛一亮。“哥,你是说——用肉换布?” “对头。”陆建军弹了弹菸灰,“他们厂里別的没得,布堆成山。织布厂不缺钱不缺布,但他们缺肉啊。食堂顿顿白菜萝卜,工人早骂娘了。要是你拿野猪肉去换,老马肯定高兴得跳起来。” 张晓峰越听越激动,一把抓住陆建军的胳膊。“哥,你说真的?真能换?” “当然。一头野猪,换它几匹布不成问题。”陆建军说,“他们厂里那些布,稍微有点瑕疵就不能出厂,堆在仓库里落灰。可那些瑕疵布,拿来做衣裳穿,哪个看得出来嘛?” 张晓峰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一头野猪对他来说不算啥,进山蹲一上午的事。可要是能换几匹布带回老家,那可就太值了。 “哥,那明天一早我们就进山。” “明天?”陆建军也站起来,“好!我带上所里几个小伙子,到库房每人领把枪。人多力量大,打到了也好搬出山。” 张晓峰一愣。“哥,你也要去?” “当然要去。”陆建军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身来拍了拍张晓峰的肩膀,“所里的弟兄们早就想跟你进山见识见识了,都跟我提过好多回。再说他们也馋肉馋得眼睛都绿了,打回来留一头给所里改善伙食,这帮小崽子干活都能多跑二里地。” 陆青雪在旁边听著,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事要是办成了,带回去的礼物就有了,比啥都实在。 --- 第二天天没亮,张晓峰就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穿上那件兔皮衣裳,把猎刀別在腰间。陆青雪也醒了,披著衣裳坐起来。 “小心点。” “放心。”张晓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等著,回来给你看好东西。” 出了门,陆建军已经等在楼下了。他身边站著派出所三个年轻民警,一个个精神抖擞,肩上挎著56半。陆建国也在,手里攥著那把砍刀,眼巴巴地望著张晓峰。 “姐夫,我也去!我给你们开路!” 张晓峰看了他一眼。“不怕了?上回在树上冻了一宿,腿还软不软?” “早不软了!”陆建国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跟著姐夫,我怕个锤子!” 张晓峰笑了笑。“行,那就跟上。不过进了山,一切都得听我的。我说停就停,说撤就撤。” “是!”几个人齐声应道。 两辆边三轮摩托车轰鸣著驶出派出所,往城西开去。凌晨的杭城还在沉睡,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摩托车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张晓峰坐在车斗里,把借来的98k抱在怀里。冷风吹在脸上,他眯起眼望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头盘算著:六个人五条枪,火力足够。要是能碰上野猪群,打个两三头不成问题。 一个多钟头后,两辆摩托车停在了山脚下。 这时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到了,都下车。”陆建军跳下摩托车,把56半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匣,“晓峰,今天怎么搞,你说了算。我们听你安排。” 张晓峰也不客气,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这地方我来过两回,地形大概摸清了。往山里走两个钟头,有个水塘,上回我在那儿打了一头野猪。今天我们还去那儿,蹲守。”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现在六点不到,两个钟头走到水塘,八点开始蹲。野猪一般上午出来喝水觅食,运气好的话,中午之前就能收工。” 陆建军点点头,转身对三个民警和陆建国说:“都听晓峰的。进了山,他就是指挥。他说打就打,他说撤就撤,哪个不听招呼,別怪我回去收拾他。” “是!”三个民警齐声应道,陆建国也弱弱地应了一声。 出发。 两辆摩托车用树枝稍微掩盖了一下,六个人就背著枪拿著刀沿著山路往里走。 --- 山路崎嶇,杂草丛生。 上回踩出来的小路还在,但又被新长的荆棘盖住了不少。陆建国走在最前面,拿著砍刀开路,砍得满头大汗。 “姐夫,上回咱在这附近碰到的狼群,这回不会又来吧?”他一边砍一边回头问。 “来了正好。”张晓峰拍了拍腰间的猎刀,“上回打了三只,卖了二百块。这回要是再来几只,正好打来卖了给你买辆自行车。” “真的?”陆建国眼睛一亮,砍得更起劲了。 走了將近一个多钟头,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林子里,斑斑驳驳的。 忽然,张晓峰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大家蹲下。 “咋了?”陆建军压低声音问。 张晓峰没说话,指了指地上。泥地上有一串蹄印,新鲜的,又大又深,旁边的泥土还被拱翻了一大片。 “野猪。”张晓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蹄印,用手指比了比大小,“不止一只。这蹄印有两个尺寸,大的起码两百斤往上,小的也一百五打底。看这翻土的痕跡,应该过去没多久。” 他站起来闻了闻空气。“还有股骚味。应该就在附近。”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三个民警不约而同地把枪端了起来,手指搭在扳机上,陆建国也握紧了手中的刀。 “枪口朝下,保险先別开。”张晓峰低声说,“走火了我可赔不起。” 他辨別了一下风向,挥了挥手。“走,从下风口过去。都跟紧我,別出声。” 六个人猫著腰,脚步放得极轻,沿著野猪的踪跡慢慢往前摸。林子里安静得嚇人,鸟叫声没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张晓峰忽然趴了下来,示意大家也趴下。 他指了指前方。 大约五十米外,就是那个水塘。水塘边,三只野猪正低头拱土。 最大的一只,黑褐色的皮毛,獠牙足有巴掌长,少说二百五六十斤。旁边一只稍微小点,但也有两百斤出头。第三只更小一些,一百七八十斤的样子。三只野猪在水塘边拱来拱去,哼哼唧唧的,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陆建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他旁边的小王握著枪的手都激动得在抖。 张晓峰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都別激动。等它们排成一条线再打,这样一枪不中还有第二枪。” 他等了十几秒。三只野猪慢悠悠地挪动,渐渐在水塘边排成了一条线。 “大哥,你们两个打左边那只最大的。中间那只交给我。小王,你们两个打右边那只。”张晓峰的声音压得极低,“都瞄准头部,一枪毙命。打伤了跑起来,咱可追不上。听我口令,三、二、一——” “开枪!” “砰!砰!砰!” 五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在山林里迴荡,惊起一片飞鸟。 三只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轰然倒地。它们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 第186章 收穫满满·情满杭城 “打中了!” 陆建国第一个从地上蹦起来,撒腿就往水塘边跑。三个民警也冲了出去,围著野猪又蹦又叫。 “別过去!”张晓峰喊了一声。 可已经晚了。几个年轻民警已经衝到了野猪旁边,正拍著野猪笑呵呵的。张晓峰看著这情形摇了摇头——这些人到底是没在山里待过,不知道野猪这玩意儿有时候会装死,那獠牙要是扎上,能扎个对穿。 还好,这回三只都死透了。 张晓峰这才不慌不忙站起来,把98k背上肩,走过去。 三只野猪倒在水塘边,致命伤都在头部。张晓峰蹲下来用猎刀在野猪脖子上划了一刀放血。 陆建军走过来踢了踢那头最大的野猪,满脸红光。“就这傢伙,少说都有二百五十斤。够换不少布了。” “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出去。”张晓峰看了看天色,“三头加起来六七百斤,这可不轻啊。” 陆建军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山里的天黑得早,要是不赶紧下山,天黑之前出不去。 “想办法先拖到公路边上,到了公路边再想办法。”他说。 张晓峰让陆建国用砍刀砍了几根粗树枝,做成三个简易拖架。每头野猪用绳子牢牢捆在拖架上,两个人拖一头,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路崎嶇,野猪又重,拖架在石头上磕磕绊绊的。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几个人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歇一会儿。”张晓峰放下拖架靠在树上喘气。 歇了十来分钟,抽了根烟,又继续上路。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一行六个人终於把三头野猪拖到了公路边上。所有人瘫坐在地上,衣服湿透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两辆边三轮摩托车还停在原地,用树枝盖得好好的。 陆建军掀开树枝看了看摩托车,又看了看三头野猪,眉头皱了起来。 “摩托车拉我们这几个人还行,装野猪——装不下啊。”边三轮的车斗本来就不大,坐一个人刚好,塞头两百多斤的野猪根本塞不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张晓峰也皱了眉。“那咋办?总不能在这儿乾等著吧。” 陆建军想了想。“这样,我先带两个人骑一辆摩托车回去,到织布厂找老马,让他派辆卡车来拉。你们在这儿等著。” “行。”张晓峰点点头,“快去快回,天快黑了。” 陆建军带著两个民警骑上一辆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冒了一阵黑烟,沿著公路往城里开去。 --- 天彻底黑了下来。 山里的夜来得快,刚才还能看清路面,眨眼间就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呜呜地吹,林子里的树叶哗哗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夜空中迴荡。那声音时远时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剩下的那个年轻民警握著枪的手抖了一下,声音都在打颤。“张……张哥,狼不会过来吧?”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火柴,在路边捡了些乾柴生起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两张紧张的脸。 “怕啥子?”张晓峰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们有枪有火,狼可不敢过来。真要是来了——”他拍了拍腰间的猎刀,“这不是正好给我们送钱来吗?” 民警咽了口唾沫,把枪握得更紧了。 陆建国坐在火堆旁烤著手,忽然开口:“大哥,你上回一个人杀三只狼,到底怕不怕?”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 “怕。”他说,“但那会儿没办法,再怕也得硬上。你越怕,它越要吃你。只有你雄起来,才有机会,不然肯定被耗死。” 火焰噼里啪啦地跳动著。陆建国看著火光映在张晓峰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有一双比狼还狠的眼睛。 等了將近两个多钟头,远处终於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张晓峰站起来往公路上看去。两束灯光从远处照过来,越来越近,是一辆解放牌卡车。卡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陆建军从驾驶室跳下来,后面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身保卫制服,大背头,笑起来露出一口烟牙。 “晓峰,这就是红旗织布厂保卫科的马科长。”陆建军介绍道,“老马,这就是我妹夫张晓峰,巴渝来的,编制內的职业猎人。” 马科长上下打量了张晓峰一眼,伸出手来。“张同志,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啊!” 张晓峰跟他握了握手,笑了笑。“马科长好。” 马科长走到野猪旁边蹲下来,掏出打火机照著看了看。三头野猪,膘肥体壮,獠牙外露。他越看越满意,嘴都合不拢了。“好傢伙!这得多少肉啊!三头加起来起码六百多斤了!” 马科长站起来,眼睛在火光前闪著光。“张同志,这三头野猪你打算咋个处理?” 陆建军看了张晓峰一眼。张晓峰会意,说道:“派出所出车出人出力,那头两百斤的就给我大哥他们派出所改善伙食。剩下两头给马科长你们厂里,咋样?” 马科长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拍大腿。“行!张同志痛快!那就这么办!”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三头野猪搬上卡车车厢。陆建军坐进驾驶室,马科长发动了卡车。 “你们骑摩托车跟在后头,先去派出所把所里那头卸了。”陆建军从车窗探出脑袋喊道。 --- 卡车开到派出所门口停了下来。马科长和陆建军跳下车。 “这头卸这儿。”陆建军指了指派出所厨房门口。 两百斤的野猪从车上抬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厨房门口的地上。厨房老王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地上的野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陆所!这……这野猪?这么大!” “废话,不是野猪还是家猪?”陆建军笑骂道,“明天中午给弟兄们加餐,红烧野猪肉。剩下的醃起来慢慢吃。” 老王围著野猪转了好几圈,激动得手都搓红了。“张同志,你可真是我们派出所的大恩人!上回那头还有点没吃完呢,又来一头!” “客气啥。”张晓峰摆摆手。 马科长在驾驶室里按了两声喇叭。“张同志,那我先把剩下两头拉回厂里去。你们歇著,等会儿我就把布送过来!” 卡车轰鸣著开走了。 --- 张晓峰跟著陆建军上了二楼,在所长办公室坐下来歇了不到半个钟头。楼下传来卡车喇叭声。 “这么快?”张晓峰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两人下了楼,一辆吉普车停在派出所门口。马科长从驾驶室跳下来,满面红光。 “张同志,我把布给你拉来了!”他走到车后座,一匹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顏色,厚实挺括。 “这些是有瑕疵的布。”马科长指著布说,“不能按正品出厂。但说句实话,这些瑕疵也就是顏色稍微有点深浅不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一匹匹布从车里搬下来,摞在派出所的屋檐下。张晓峰伸手摸了摸——厚实耐磨,比他们公社供销社卖的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数了数,整整八匹。 “马科长,这八匹布值多少钱?”张晓峰问。 马科长笑了。“一匹布三十五米,每米按出厂价,差不多两块钱,一匹也就五六十块钱。八匹布就是四五百块钱的事。你那两头野猪,市场价也值两三百块钱。但这布是瑕疵布不能按出厂价算。所以给你八匹,咱谁也不亏。” 陆建军在旁边说:“老马,你再给开个证明。带著这么多布在路上走,没个证明可说不清。” “那必须的。”马科长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证明,递过来,“早给你开好了。盖了我们厂里的红章,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张同志用野猪肉换取我厂瑕疵劳动布八匹,系正常物资交流,不是投机倒把。” 张晓峰接过证明看了看,小心折好揣进贴身的內兜里。 “还有这个。”陆建军也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这是我给你开的,盖我们所里的章。双保险。” 两份证明,一份盖织布厂的章,一份盖派出所的章。张晓峰把两张证明叠在一起,郑重地放进內衣口袋,又在外面拍了两下,確认不会掉出来。 这可不是小事。现在是什么年代?投机倒把那可是大罪。没有这两份证明,万一在路上被人查到这么多来歷不明的布,他就是浑身上下长满嘴也说不清。布被没收是小事,人被抓进去也完全有可能。 “马科长,让你亏本了。”张晓峰伸出手。 “亏啥子?”马科长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你是不晓得,我们厂里那些工人天天白菜萝卜,天天骂食堂。有了这两头野猪,食堂能做两顿好菜了。这比啥都值!” --- 陆建军骑著边三轮把张晓峰送到楼下。张晓峰跳下车。 “哥,那布先放所里,走的时候我来拿。” “行。”陆建军点点头,“保证丟不了。” 两人点上烟靠在车边抽了一根。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街上的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哥。”张晓峰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这趟来杭城,光给你添麻烦了?”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弹掉菸头。“说什么屁话。你是我妹夫,一家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你送我那件狼皮袄,我穿著开了好几回会了。老孙那个狼皮褂子,现在见了我绕著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上了楼,门开了。陆青雪站在门口,看见两人连忙让开身子。 “回来了?打到了?” “打到了。”张晓峰坐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三头野猪,换回来八匹劳动布。” “真的?”陆青雪眼睛一亮,在他身边坐下来,“八匹!能给家里人每人做两套新衣裳都还绰绰有余。” 陆母从厨房里出来,听见这话嚇了一跳。“八匹布?这是打了多少啊?” “也就三头野猪。”张晓峰说,“最大的那头有两百五六十斤。妈,到时候给您留一匹,给家里也做几件穿穿。” 陆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有穿的。你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山里穿衣裳费。” “妈,您就別推了。”陆青雪拉著她的手,“晓峰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陆母看了看张晓峰,又看了看陆青雪。“行,那妈就收一匹了。” 陆父也从臥室里出来,背著手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晓峰,证明开了没有?” “开了。”张晓峰从兜里掏出那两份证明递给陆父,“马科长开了一份,大哥也开了一份。双保险。” 陆父接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嗯,手续齐全。一份厂里的,一份派出所的。这样路上就不怕查了。”他把证明还给张晓峰,“收好了,千万莫弄丟了。” 张晓峰把证明重新揣进贴身的內兜里。 这一趟进山,三头野猪。一头给派出所改善伙食,两头换了八匹上好的劳动布。回去给家里人每人做两套新衣裳,还能剩下不少。加上那台水力发电机,回去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窗外夜色深沉,屋子里暖意融融。 吃过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著天。 陆建国正在眉飞色舞地讲著今天打猎的经过,说张晓峰一声令下五枪齐发三头野猪应声倒地的场面有多壮观,讲得唾沫横飞。 陆母时不时插一句“慢点说慢点说”,陆父端著茶杯嘴角带笑。豆豆坐在赵兰芝怀里,听得眼睛瞪得溜圆。 张晓峰靠在沙发上,看著这一家人,心里头暖烘烘的。 再有两三天就要走了。但他晓得,从此以后,杭城不再是远方,是家。 第187章 依依惜別·踏上归程 夜里,陆家灯火通明。 张晓峰蹲在阳台上,面前摆著两个大编制口袋。他把口袋翻过来,里里外外仔细清洗,用湿布擦了好几遍,摊在地上晾著。 “洗好了没有?”陆青雪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抱著一叠换洗衣裳。 “马上就好。”张晓峰头也没抬,“你呢,收拾好了没?” “好了。”陆青雪把衣裳放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叠整齐。几件换洗衣裳,內衣內裤,袜子,还有那件给未出世娃儿织了一半的小毛衣。 陆母也在厨房里忙活。葱油饼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她手脚麻利地和面、擀饼、抹油、撒葱花,一张一张地烙,烙好摞在盘子里,又接著烙下一张。 “妈,少做点嘛,路上吃不了恁个多。”陆青雪走进厨房,看著那一摞葱油饼,少说也有十几张了。 “多做点!”陆母头也不抬,“你们可是要坐二十多个钟头的火车,到了市里还要转汽车。不多带点,到时饿了咋个办?” 她又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接著烙。旁边的锅里煮著茶叶蛋,滷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茶叶和八角的香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陆母用勺子一个个翻动,让每颗蛋都均匀入味。 “蛋煮了十二个,不晓得够不够。”陆母把锅盖盖上,眼眶忽然就红了。 “妈,您咋了?”陆青雪心里一紧。 “没咋。”陆母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著你们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又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再回来……” “妈,等娃儿生了稍微大点,我们就带他回来看您。再说你们有时间也可以到我们那边去耍啊!”陆青雪拉著母亲的手,鼻子也酸了。 陆母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你们路上千万小心,莫累著了。” “妈,您就放心吧。”张晓峰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这一幕,嗓子也有点发紧。 这一夜,陆家的灯亮到很晚。 ---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刚准备穿衣起床,陆青雪也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到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张晓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先去收拾东西。” 陆青雪摇摇头,撑著床沿坐起来。“一起吧。” 两人洗漱完来到客厅。两个大编制口袋已经晾乾了,张晓峰把口袋翻过来放好,换洗衣裳用一个口袋单独装。 陆青雪也收拾起她的小背篓。两个水壶灌满了凉白开,两个铝製饭盒,母亲做的葱油饼和茶叶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去,还有那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小心地放在最上面。 六点多,一大家子人都聚齐了。 陆父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不说话。陆母换了一身新衣裳,围著那条丝巾,眼眶红红的。陆建军穿著便装,手里夹著一支烟靠在墙边。赵兰芝抱著豆豆,豆豆还迷迷糊糊的,趴在她肩上打哈欠。陆建国顶著一头乱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显然是被从床上拽起来的。 “走吧,我们送送你们。”陆建军把烟掐灭。 “不用了吧,你们一会儿还要上班呢。”张晓峰要拦。 “走吧,路上再说说话。这一別,不晓得啥时候再见面了。”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往派出所走去。八匹布就放在传达室里。 张晓峰留了一匹让陆母到时回来拿,然后打开两个编制口袋,把剩下的七匹布一匹一匹装进去。一个口袋装四匹,另一个口袋装三匹,再把小背篓里那些换洗衣裳也塞进去,用绳子打捆好,扁担穿到绳子里。 一匹布大约七八公斤,七匹布五六十公斤,加上换洗衣裳,这一挑不超过六十公斤。张晓峰试著挑起来,在传达室里走了两圈。 “还行,不重。”他放下担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 张晓峰挑著担子,跟著眾人往公交车站走去。 陆青雪挽著母亲的胳膊走在前面。陆母低声说著什么,陆青雪点著头,眼眶一直红著。陆父背著手走在中间,步子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路。陆建军一家三口跟在后面,张晓峰和陆建国走在最后。 “姐夫,你们啥时候再回来?”陆建国问。 “说不准。”张晓峰说,“肯定得等娃儿大点。” 陆建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夫,要是没找到事做,我想去你们那儿住一阵子。” “行。实在找不到就来找我,饿不著你。” “真的?” “真的。” 陆建国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公交车来了。张晓峰让他们先上,自己最后才挑著担子上去,把担子放在座位旁,站在过道里。 到火车站也就三站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七点多钟,阳光已经照在广场上,暖洋洋的。扛大包小包的,抱孩子的,行色匆匆的旅客来来往往。偶尔几声汽笛从站台里传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迴荡。 一家人站在广场边上,抽著烟,閒聊著。 张晓峰看了看表,快到八点二十了。 “爸,妈,我们该进去了。” 话音刚落,陆母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拉著陆青雪的手,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您莫哭。”陆青雪的眼泪也掉了下来,“等娃儿生了,稍大点,我们就回来看您……” “好……好……”陆母擦著眼泪,“你路上小心,莫累著……晓峰,路上照顾好青雪……” “妈,您放心。”张晓峰嗓子发紧。 陆父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能看出眼眶里也有东西在闪。 “青雪,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有点哑,“有啥事就发电报,打电话。” “晓得了,爸。”陆青雪走过去,抱了抱父亲。 陆父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陆建军走过来。“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的,大哥。” 陆建国挤过来,把一个纸包塞到陆青雪手里。“姐,这是我给未出世的外甥买的,你们带回去。” 陆青雪打开一看,是一套小衣裳,蓝色的,棉布的,上面印著小白兔。 “你哪来的钱?”陆青雪抬起头。 “攒的。”陆建国挠挠头,“姐,你就莫问了。” 陆青雪眼眶又红了,把小衣裳小心收进背篓里。 赵兰芝抱著豆豆走过来。豆豆已经醒了,揉著眼睛,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姑姑,姑父,慢走!豆豆会想你们的!” “豆豆乖。”陆青雪摸了摸他的头,“听妈妈话,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 豆豆点点头,把脸埋进赵兰芝怀里。 张晓峰看了看表,八点二十了。 “爸,妈,我们真的该走了。” 陆母拉著陆青雪的手,捨不得鬆开。张晓峰在旁边等著,也不催。过了好一会儿,陆母才慢慢鬆开手。 “去吧。”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雪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挽著张晓峰的胳膊,往检票口走去。 走了几步,张晓峰迴过头。 陆母还站在那里,用手帕捂著嘴,眼泪不停地流。陆父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陆建军站得笔直,眼眶也红了。陆建国低著头,用袖子擦眼睛。赵兰芝抱著豆豆,豆豆趴在妈妈肩上,朝他们挥手。 “姑父——姑姑——再见——” 豆豆稚嫩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 陆青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举起手,朝豆豆挥了挥。 “再见——豆豆再见——” 周围的人来人往,扛著行李的、抱著孩子的、牵著老人的,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看一眼,有的匆匆走过。这个年代,送別就是这样——没有太多的话语,所有的捨不得都在眼睛里,在紧紧握著不肯鬆开的手里,在转身那一刻不敢回头的背影里。 --- 检票口排著长队,弯弯曲曲一直排到候车室中间。张晓峰挑著担子,一只手护著陆青雪,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们了。检票员接过票看了看,撕掉副券递迴来。“进去吧。” 两人穿过检票口,走上站台。站台上停著一列绿皮火车,车身上写著“杭城—渝都”的字样,油漆还算新。车厢门开著,列车员站在门口检查行李。 找到他们的车厢,张晓峰把担子提上去,在座位底下塞好。位置在车厢中间,靠窗,面对面。他把陆青雪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九点整,火车缓缓开动。 陆青雪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泪止不住地流。 “莫哭了。”张晓峰递过手帕,“娃儿大点我们再回来。” 陆青雪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我晓得,就是捨不得。” 这趟车比来时那趟强多了。座椅乾净,地板没污渍,空气里没有那股混著汗味和呕吐物的怪味道。乘客不多,稀稀拉拉的,车厢里安安静静,有人看书,有人打盹,有人小声聊天。 列车员来查票,態度也好,脸上带著笑,说话也客气。一路上除了几个大城市站点停一下,基本没停。停靠也只是几分钟,上下几个人,关上门就走。 一路平安。 二十多个小时后,火车稳稳噹噹停在了市火车站。 这时候还不到中午十二点。 --- 第188章 车困山道·野炊果腹 张晓峰挑著担子,带著陆青雪出了火车站。 市里比杭城热,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路边泡桐树叶子绿油油的,遮住了一大片天。 街上人声鼎沸,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成一片。 “饿了没?”张晓峰问。 “饿了。”陆青雪摸了摸肚子。 两人来到汽车站边上的国营饭店。几张方桌,铺著白桌布,桌上有筷子筒和酱油瓶。服务员穿著白大褂,嗓门不小。 “吃点啥?” “两碗抄手。” “两碗抄手,七毛,半斤粮票。” 张晓峰交了钱和票,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来。不一会儿抄手端上来了,大海碗装著,汤底是骨头汤,飘著油花,皮薄馅大,上面撒著葱花和辣椒油,红亮亮的。 陆青雪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嗯,好吃。” 张晓峰也夹了一个,三两口就咽下去了。“那当然,还是我们这边的够味。” 吃完饭就去汽车站买回县里的车票。售票窗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等了十来分钟。 “两张清江县的。” 付了钱接过票,看了看发车时间——下午一点。还有半个多钟头。 --- 检票,上了车。 车子晃晃悠悠开出城,往清江县方向开去。出城后一切还算顺利,乘客们有的打盹,有的聊天,有的嗑瓜子。张晓峰也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大概开了將近两个钟头。 忽然,车身猛地一抖,熄了火,停了下来。 “咋回事?”有人喊。 “车坏了?”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前看。 司机打开车门跳下去,掀开车头盖检查。乘客们陆陆续续下了车,有的在路边抽菸,有的去草丛里方便,有的围著司机看修车。 张晓峰和陆青雪也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僵硬的腿。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咋办?”陆青雪看了看四周。 两边都是大山,山路盘旋而上,望不到头。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偶尔能看见几棵松树,歪歪扭扭长在岩石缝里。山谷里传来几声鸟叫,回声在山间荡来荡去。 司机检查了半天,从车底钻出来,脸上全是油污。 “不行,皮带断了,水箱管子破了漏水了。我得搭车回市里买材料,你们在这儿等著。”他朝路边一招手,拦了辆过路的卡车,跟司机说了几句,爬上去,走了。 “走了?”有乘客急了,“把我们扔这儿算咋回事?” “就是嘛,这要到啥时候才能回来?” “等吧等吧,不等著还能咋办?”有人嘆了口气。 乘客们有的回到车上,有的蹲在路边,有的往树荫下挪。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张晓峰看了看手錶——下午三点多了。 “青雪,你在车上等著,我进林子转转。”他低声说。 “你进林子干啥?”陆青雪皱起眉头。 “坐了一路车,闷得慌。”张晓峰笑了笑,“我去透透气,你看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也不晓得要等多久,说不定还能搞点野味回来。” 陆青雪犹豫了一下。“那你小心点,莫走远了。” “放心。”张晓峰拍拍她的手,从座位底下翻出那把猎刀別在腰间,又拿起那把弹弓揣进兜里,下了车。 --- 路边的山坡不算太陡,灌木丛生,杂草齐膝。张晓峰踩著鬆软的泥土爬上山坡,钻进了林子。 三月里的山里,春意正浓。 树木吐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著野花的香气。偶尔几声鸟叫从头顶传来,嘰嘰喳喳的,清脆得很。 张晓峰慢慢走著,眼睛扫视著四周。 这个季节,温度一高,蛇虫就会从洞里爬出来晒太阳。刚从冬眠中醒来,动作迟缓,不像夏天那样敏捷。 走到一处向阳的石壁旁边,他停了下来。 一条菜花蛇盘在一块石头上,看样子有五六斤重,黄褐色的花纹在阳光下泛著光。它似乎刚睡醒,懒洋洋的,见了人也不跑,只是慢慢抬起头,吐了吐信子。 一般人见了蛇,不是尖叫就是逃跑。但张晓峰不一样——在山里待久了,蛇对他来说就是一道菜。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蛇这才有了反应,慢慢往石缝里缩。但动作太慢了,张晓峰手一伸,掐住了它的七寸。蛇挣扎了几下,尾巴甩了甩,就不动了。 “还不错。”张晓峰掂了掂,五六斤重。 找了条小溪,蹲在水边开始处理。先把蛇头切掉,剥皮,开膛破肚,去掉內臟。蛇胆碧绿碧绿的,他小心取出来,一口吞了——这东西明目,不能浪费。 蛇肉切成段,用溪水冲洗乾净。又在小溪边的石头缝里找到几丛野葱和野蒜,拔了一小把。 收拾完毕,天色还早,才到四点钟。 张晓峰一手提著蛇肉,一手握著弹弓,慢慢往回走。一路上又打了几只麻雀,用草绳串成一串。 --- 回到公路边,车还停在那里。乘客们三三两两散坐在路边摆龙门阵。司机还没回来。 陆青雪靠在座位上,手里织著那件小毛衣。看见张晓峰迴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回来了?你手里拿的啥?” “好东西。”张晓峰上了车,把蛇肉和麻雀在她面前晃了晃,“菜花蛇,有五六斤重。还有几只麻雀。” 陆青雪看了看那白花花的蛇肉。在山里吃了不少回,早就不怕这玩意儿了。“你在这里咋弄啊?” “看我的。” 张晓峰下了车,在路边找了几块石头,在公路旁边的空地上垒了个简易灶。又捡了些乾柴塞在石头下面,从兜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点著了火。 又从车上拿了两个水壶——里面有凉水。找了个树枝,削尖一头,把蛇肉串上去,架在火上慢慢烤。 这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后面那辆车上走下来。穿一件蓝色工作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样子像个干部。他身后跟著一个女人,穿碎花棉袄扎两条辫子,手里牵著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很可爱。 “兄弟,你这是蛇肉?”男人走过来蹲下,眼睛盯著火上的烤蛇肉。 “嗯,菜花蛇。”张晓峰翻动著树枝。 “我是清江县国营饭店的厨师,姓赵。”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这是野炊啊?” 张晓峰一听是厨师,也笑了。“车坏了,不晓得要等到啥时候。搞点吃的填下肚子。赵哥,你带佐料了没有?没佐料味道差了点儿。” 赵哥一拍大腿。“还真带了!我们回市里探亲,回来带了不少东西,佐料也带了些。”他转身回到车上,从行李里拿来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花椒、辣椒麵、孜然、酱油、蒜末、薑末,五花八门。 “太好了!”张晓峰眼睛亮了。 赵哥把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也来帮忙。 两人忙活起来。赵哥不愧是国营饭店的厨师,手法利落得很。先把蒜末和薑末用酱油调成汁,刷在蛇肉上,再撒上花椒麵、辣椒麵,最后撒了一层孜然。麻雀处理了也用同样的佐料醃製了一下,串在另一个树枝上烤。 路边瀰漫著烤肉香。其他乘客也纷纷从车上下来,围了过来。有人咽口水,有人咂嘴,有人眼睛直勾勾盯著火上滋滋冒油的蛇肉。 “兄弟,你这是啥子肉?恁个香!”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咽了口唾沫。 “蛇肉。”张晓峰头也不抬。 “蛇?”那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怕啥子,好吃得很。”赵哥一边刷佐料一边说。 那人半信半疑站在旁边,没敢再往前。 --- 蛇肉烤好了,金黄油亮的,佐料裹了一层又一层,香味扑鼻。张晓峰抽出猎刀,把蛇肉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赵哥。 “赵哥,把麻雀也带一半去。” “不用不用,尝尝就行。”赵哥摆摆手。 “拿著吧,这东西又不值钱,还要谢谢你的佐料。”张晓峰把麻雀串塞到他手里。 赵哥也不推辞了,道了谢,拿著蛇肉回到家人身旁。小女孩早就等在那里了,眼睛盯著蛇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爸,好香啊!”小女孩拉著父亲的衣角。 赵哥撕了一小块吹了吹,餵到女儿嘴里。小女孩嚼了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 张晓峰拿著蛇肉也上了车。 陆青雪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蛇肉嫩滑鲜香,佐料的味道全进去了,辣得过癮,麻得舒服。 “好吃。”她眯起眼,又撕了一块。 张晓峰又把麻雀递过去。“尝尝这个。” 陆青雪接过麻雀啃了一口。一只麻雀还没啃完,赵哥提著半瓶酒过来了。 “兄弟,有这么好的下酒菜,不喝点咋够意思。”他把酒瓶递过来,又从行李里掏出两个搪瓷杯子,倒了两杯。 张晓峰接过杯子尝了一口。这酒有点年头了,入口绵软,不辣嗓子。 两人对坐著,你一杯我一杯,聊了起来。赵哥说起县国营饭店的事,啥子菜好卖、啥子菜难做,哪些领导挑食、哪些领导不挑食,说得绘声绘色。张晓峰听著直乐。 “张兄弟,你这个烤法是从哪里学的?”赵哥问。 张晓峰想了想。“自己瞎琢磨的。在山里打到猎物就只能烤著吃,烤多了就总结出经验了。” 赵哥摇摇头。“你这手艺,真不赖。” “赵哥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张晓峰笑了,“你是专业厨师,我就一野路子。” 两人喝著酒聊著天,倒也愜意。 ---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司机终於回来了。他拎著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著皮带和水管,招呼几个乘客帮忙,蹲在车头旁边忙活。赵哥也去帮忙了。张晓峰没去,坐在车上陪陆青雪。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车终於修好了。发动机轰鸣了几声,排气管冒出一阵黑烟,然后慢慢变得正常。 “好了好了,上车了!”司机招呼大家上车。 车子重新上路。这次没再出啥岔子,一路顺畅。 天黑透了,窗外的山影重重叠叠。车厢里亮著昏黄的灯。陆青雪靠在张晓峰肩上,闭著眼打盹。 张晓峰看著窗外,想著山里的木屋,想著墨墨和黑虎。想著想著,迷迷糊糊也睡著了。 三个多钟头后,车子终於进了清江县城。 张晓峰叫醒陆青雪,两人下了车。从座位上拿出行李,挑著担子往刘副厂长家走去。 已经九点多了,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昏暗,偶尔有几只猫从路边窜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迴响。 “到了刘叔家,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张晓峰说,“明天一早坐车回去接墨墨和黑虎,然后回家。” “嗯。”陆青雪点点头。 --- 刘副厂长家亮著灯。张晓峰敲了敲门,门开了,刘副厂长站在门口。 “哟!晓峰?你们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刘副厂长脸上笑得开了花,“青雪,累了吧?快坐快坐!” 赵秀英从臥房里出来。“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下碗面?” “不麻烦了嫂子,我们在路上吃过了。”张晓峰推辞。 “客气个啥子?”赵秀英不由分说,已经往厨房走了,“我给你们下碗鸡蛋面,一会儿就好。” 张晓峰和陆青雪对视一眼,笑了笑,没再推辞。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来了。蛋煎得焦黄,上面撒著葱花,香味扑鼻。两人也確实饿了,呼嚕呼嚕吃完。 “刘厂长,发电机的事……”张晓峰放下碗。 “你放心,都安排好了。”刘副厂长说,“货已经到了,放在厂里仓库里。等你回去后,我让王爱国跟著货车帮你送上去。山路不好走,得找个晴天。到时我还请了水电站的技术员来帮忙。” 张晓峰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这……这太谢谢刘厂长了。” “谢个啥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刘副厂长摆摆手,“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刘副厂长家的客房收拾得乾乾净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张晓峰躺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杭城之行,虽然一波三折,但总算圆满结束了。 事情还多著呢。 他侧过身,看著陆青雪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安静又温柔。 张晓峰笑了,闭上眼。 明天,就要回家了。 第189章 落户扎根·情定深山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从刘副厂长家醒来,没叫醒陆青雪。轻手轻脚穿上衣裳,出了房间。 赵秀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粥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灶台上搁著一小碟咸菜,几个馒头在蒸笼里冒著热气。 “嫂子,这么早?”张晓峰走进厨房。 “你们今天要回去,事还挺多,我反正閒起也是閒起,就早点起来给你们弄点吃的,吃了好去办事嘛。”赵秀英手里搅著锅里的粥,头也没回。 张晓峰帮著摆了碗筷。不一会儿,一锅热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端上了桌。陆青雪也起来了,洗漱完在桌边坐下。 “刘厂长呢?”张晓峰问。 “去省里开会了,早走了,两天后才回来。”赵秀英给他们盛粥,“走之前他让我跟你说,发电机的事安排好了。若还有其他事直接找王爱国,让他帮你办。” 吃过早饭,张晓峰跟陆青雪交代了几句,让她在家等著,自己出了门往钢铁厂走去。 钢铁厂离刘副厂长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厂门口值班的是保卫科的老周,老相识了。老周看见张晓峰,笑著打了个招呼。 “哟!晓峰同志,好久不见,来找刘厂长?” “不是,来找王哥。”张晓峰递了支烟过去。 老周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哦!他在办公室,你王哥现在可不得了了,已经是採购科副科长了。” “哟呵!王哥升官了?” 寒暄几句,张晓峰上了办公楼。採购科办公室门开著,王爱国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穿一件蓝色工作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王哥。”张晓峰敲了敲门框。 王爱国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站起来。“晓峰?啥时候回来的!”快步走过来握住张晓峰的手,使劲摇了摇,“快坐快坐!” 张晓峰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王哥,你这是鸟枪换炮了,採购科副科长,了不得啊。” 王爱国嘿嘿笑了两声,起身给张晓峰倒了杯水。“还不是托你的福。刘厂长看在你面子上才让我挑的这副担子。”他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帮刘厂长冒险进山猎熊救了他儿子,他对你真是没话说,连我都跟著沾光。” 张晓峰笑了笑没接话。 王爱国坐回椅子上。“你找我是发电机的事吧?放心,都安排好了,明天就给你拉到家去。” “也不全是。”张晓峰竖起两根手指,“有两件事麻烦你。第一,发电机的事,具体啷个弄法,咱们得商量一下。” “这事你放心。”王爱国摆摆手,“车子已经安排好了,是厂里一辆解放牌卡车,明天一早到仓库装货。我跟车一起去,到了你们公社找两个壮汉抬上山就行,你不用操心。” “第二件,帮我弄点砖瓦水泥沙子。”张晓峰说,“发电机房木头的不行,得建砖瓦的。不大,长宽一米五,高两米,不到一千块砖,瓦也少,再来点水泥沙子。到时到了公社就请人挑进山。” 王爱国想了想。“没问题,你要的量不大,我们厂正在建家属楼,到时隨便匀点就行了。” “那你看多少钱,我先给你。” 王爱国笑了。“砖瓦沙石水泥这些就算了,你那点量,隨便报个损。运费嘛——” “那咋行,这不是占国家便宜吗?”张晓峰皱眉,“运费我倒是反正要请陈木根带几个人进山建机房水坝这些,乾脆明天就让他们在公社等你们,让他们帮忙运,工钱我跟他们算。” “说啥占不占便宜的。”王爱国拍拍他肩膀,“刘厂长交代了,何况咱俩啥关係,这点事放心,没问题。” 张晓峰也不再坚持。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县里的近况,便起身告辞。 回到刘副厂长家快十点了。陆青雪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赵秀英在旁边帮忙。看见张晓峰迴来就问:“咋样,办妥了?” “妥了。”张晓峰把扁担穿到绳子里试了试分量,“嫂子,打扰你们了,那我们就回了,到时候空了到山里来耍。” “啥打扰不打扰的。”赵秀英又从厨房拿出一个油纸包,“要得,空了我们一定来。这我给你们做的饼子,路上吃。” 张晓峰接过饼子塞进背篓里。“嫂子,谢了。” “说啥呢?”赵秀英摆摆手,“路上小心。” 挑著担子出了门。赵秀英送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著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去。 到了县车站,找到那辆到牛耕的破旧大客车,跟一个月前没啥两样。车身泥巴糊了一层,车窗关不严实,座椅上的布套磨得发亮。不过这次张晓峰不用翻窗户了——车不挤,空位多得很。挑著担子从前门上去,两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子“突突”响了几声,慢悠悠上了路。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顛得厉害,车身咯吱咯吱响。张晓峰早习惯了,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陆青雪靠在他肩上,也闭著眼。 一个多钟头后到了牛耕公社。张晓峰挑著担子带陆青雪下了车。三岔路口那棵老黄角树还是老样子,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几个等车的人蹲在地上抽菸,脚边放著背篓和编织袋。一辆牛车慢悠悠从路边过去,赶车的老汉甩著鞭子,牛脖子上的铃鐺叮噹叮噹响。 张晓峰没多停留,带著陆青雪往公社走去。 --- 周书记办公室。张晓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周书记在忙?” “晓峰?”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摘下眼镜站起来,“回来了?快进来!” 张晓峰把担子放门口,带陆青雪进了办公室。 “咋样?杭城那边还顺利吧?”周书记打量了一眼陆青雪,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翘起来,“哟!这是有喜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脸上带著笑,“三个月了。” “恭喜恭喜!”周书记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拍著张晓峰的肩膀,“你小子行啊,去了一趟杭城,媳妇接回来了,还揣了个崽。青雪,坐,莫站著。”他指了指椅子,又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递过去。 “谢谢周书记。”陆青雪双手接过。 周书记又问:“结婚证、户口,那边都办了的噻?” “嗯,今天来一是找您销假的,二就是顺便把结婚证和户口的事办了。”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介绍信和证明,一张一张摆在桌上,“这是杭城办的户籍资料和迁出证明,这是街道办开的结婚介绍信……” 周书记一张一张看过去,点了点头。“手续齐全,没问题,拿到民政办公室办吧。” 张晓峰来到民政办。一切顺利,一个钟头后—— “好了。”民政办主任把结婚证递过来,脸上笑眯眯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张同志,恭喜啊。” 张晓峰接过那张像奖状一样的结婚证,上面印著伟人语录和最高指示,红底金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陆青雪也凑过来看,手指在“张晓峰”“陆青雪”两个名字上轻轻划过,脸上带著笑。张晓峰把结婚证小心折好,揣进贴身內兜里,又在外面拍了两下。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晓峰站起来。“谢了,那我们去办户口了。” “去吧去吧。”民政办主任摆摆手,又低头忙自己的了。 --- 出了公社办公大院,张晓峰挑著担子带陆青雪往派出所走去。派出所离公社不远,是一排平房,白灰墙,门口掛著蓝底白字的牌子。办户籍的姓李,四十来岁,大家都叫他李公安,跟张晓峰在公社食堂喝过酒,脸熟。 “李公安。”张晓峰走进去。 “哟,张同志。”李公安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找我有事?” “嗯,办个户口。”张晓峰把一沓证明递过去,“这是我的,还有我媳妇的。把我媳妇户口迁到我这儿,夫妻投靠。” 李公安接过去一张一张看,看到一半皱起了眉头。 “你这个……”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你现在户口还在张家湾?” “嗯。”张晓峰点点头。 “还是农村户口?” “嗯。” 李公安放下证明想了想。“晓峰,你现在是林业站在编职工,按规定户口应该转到林业站集体户口。你咋还没转?” 张晓峰愣了一下。“这个……当初入职的时候周书记没跟我说,我不知道啊。” “周书记没说?不应该啊。”李公安翻了翻文件柜,抽出几张表格,“不过也好,你要是户口转到林业站的话,还真麻烦了——你们林业站是不容许亲属掛靠的。” 张晓峰想了想。“啊?如果转了,我老婆还没地方掛靠了?” “相当麻烦,麻烦得能跑断你腿。”李公安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们林业站明文规定不准亲属掛靠,而那时你户籍已经从张家湾转出来了,户口不在张家湾了,生產大队那边可能也不会同意她落户到张家湾。” 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还好你没转户口,我先把你媳妇户口掛到你户口本上,你过段时间再来把自己户口转了,到时让公社出个证明把日期落到你媳妇办理的时间后面。但如果那样的话她的城镇户口就变成农村户口了。你要想清楚。” 张晓峰沉默了。 李公安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也不催他。 农转非,確实是多少农村人梦寐以求的事。城里户口意味著有粮票、布票、肉票……意味著有机会有份正经工作。可张晓峰心里清楚,在后世,城市户口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农村户口反倒成了香餑餑,想迁回农村难上加难。他根本不稀罕,他有能力让青雪过好日子。但这话不能对人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想了好一会儿。窗外头有鸟叫,嘰嘰喳喳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李公安,就直接把我媳妇户口落到张家湾吧。” 李公安愣了一下,菸灰掉在桌上。“你可得想好。城镇户口转农村户口好办,以后再想转回城镇可就难了,要花大代价的。” “我想好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就按这个办。” 李公安看著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行,办手续签字吧。”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提笔写了几笔,递给张晓峰签了字,又拿出公章,在红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盖在纸上。 “好了。”他把材料收好,抬起头看著张晓峰,“你媳妇户口算落到张家湾了,农村户口。真不后悔?” “没啥子后悔的。”张晓峰笑了笑。 李公安嘆了口气,也没再说啥。 陆青雪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出了派出所的门,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派出所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她才开口。 “晓峰,你……” “没事。”张晓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城镇户口有啥子稀奇的?我有能力让你过好日子,比啥子户口都强。”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他说能让她过好日子,就一定能。 --- 第190章 月夜归山·情暖心安 天快黑了。张晓峰看了看天色,赶紧挑著担子带陆青雪往陈家沟赶。 陈家沟离公社不远,半小时就到。山路两旁是成片水田,三月秧苗还没插,水田里蓄满了水,映著天光亮闪闪的,像一面一面大镜子铺在山脚下。几只白鷺在水田里站著,时不时低头啄一下,长脖子一伸一缩的。 田埂上的青草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炊烟,裊裊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空气里有股烧柴火的味道,混著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 还没到村口,两条黑影从田坎那边冲了过来。 墨墨和黑虎。 一个月没见,两条狗壮实了不少。墨墨毛色更黑了,油光发亮,跑起来四条腿撒开,快得像一阵风。黑虎个头比墨墨大了一倍有余,胸脯宽宽的,腿粗爪大,一看伙食就不错。 两条狗衝到跟前,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劲儿往张晓峰身上扑。墨墨把前爪搭在他腿上,仰著头呜呜叫,声音又尖又细,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黑虎更直接,围著他转了好几圈,又扑到陆青雪身边,把头往她手里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好了好了。”张晓峰放下担子,伸手摸摸墨墨的头,又拍拍黑虎的背,“你这大块头莫把青雪绊倒了!” 墨墨“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黑虎乾脆躺在地上亮出肚皮,四脚朝天扭来扭去,撒娇的样子跟那威武身材完全不搭,活像条赖皮狗。 陆青雪蹲下来揉黑虎的肚皮,黑虎舒服得眯起眼,舌头伸得老长,后腿还一蹬一蹬的。 “你们两个傢伙,吃得圆滚滚的。”陆青雪笑了,“看来伙食不错啊。陈大哥给你们餵啥了?” 张晓峰从背篓里翻出两块熊肉乾掰成两半,一条狗餵了两块。墨墨叼著肉乾跑到一边趴著慢慢啃,用爪子按住,一小口一小口地撕。黑虎三两口咽下去又凑过来,眼巴巴看著他,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没了,就剩这点。”张晓峰摊开手笑了笑。 黑虎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咕嚕一声,转身跑到陆青雪身边去了。两条狗在前面带路,跑一阵停一阵,等著他们跟上来。墨墨时不时回头叫两声,像是在催他们走快点。 --- 陈木根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堆著刨花和木屑。几根锯好的木料靠在墙边,上面搭著油布防雨。 张晓峰挑著担子走进院子,墨墨和黑虎已经先衝进去了,在院子里转著圈叫了两声。 陈木根正蹲在灶屋门口刨木头,手里刨子一下一下推著,刨花捲起来落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木根嫂从灶屋里端著一盆水出来,刚好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喊起来。 “老陈!老陈!晓峰迴来了!” 陈木根把刨子往旁边一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木屑,咧嘴笑了。“哟!晓峰兄弟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快进屋快进屋!” 张晓峰把担子放院子里,带陆青雪进了堂屋。木根嫂连忙搬来两条凳子,用袖子擦了擦凳面。“坐坐坐,还没吃饭吧?我们刚好要做饭,就在这儿吃!” “那就不客气了。”张晓峰笑了笑,接过凳子坐下。 陈木根从屋里拿出一包烟,拆了一根递给他,又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杭城那边咋样?还顺利吧?” “顺利。”张晓峰接过烟吸了一口,把去杭城的事简单说了说——怎么被大舅哥当强盗抓了,怎么在拘留室待了三天,怎么一步步把老丈人喝趴下认了亲。 陈木根听得哈哈大笑。“你这大舅哥也是个有意思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是派出所所长,有人报案说有人在楼下鬼鬼祟祟转悠,不抓你抓哪个?” “可不是嘛。”张晓峰也笑了。 说到一半,陈木根忽然问:“你说你买了一台发电机?” “嗯。”张晓峰点点头,“5千瓦的,够我们一家用了。” “了不得!”陈木根一拍大腿,眼睛瞪得老大,“我们这儿离公社这么近都还没通电,你那大山里都能用上电了!” 木根嫂在旁边咂了咂嘴。“那得多贵啊?得花不少钱吧?” “发电机一千六,算上水管、电线、建机房水坝这些,估摸著要花两千多。”张晓峰说。 木根嫂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抹布都差点掉了。“要花两千多块?我的天,这也太贵了。” 张晓峰笑了笑,“电这东西能用上,不亏。” 陈木根点点头,摸出根烟点上。“那是,有电跟没电,日子可不一样。” 聊著聊著,饭菜端上桌了。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碗酸菜燉粉条,一盘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青菜豆腐汤,三菜一汤。 陈木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给张晓峰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来,喝一杯。” “好,就陪陈哥喝一杯。”张晓峰端起酒杯。 “一切都在酒中,干了。”陈木根跟他碰了一下仰头便干。 见状,张晓峰也一口闷了。红苕酒,有点冲,辣嗓子。 酒过三巡,张晓峰放下筷子正色道:“陈哥,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嘛,啥事?”陈木根放下酒杯,抹了把嘴。 “我想建发电机房和蓄水坝这些。”张晓峰说,“砖瓦的,长宽一米五,高两米,不大。砖瓦水泥沙子这些已经托人弄到了,明天就到。到时需要人帮我搬上山,顺便建好。” “这是小事。”陈木根大手一挥,“我带上工具去,再帮你叫几个干活厉害的,村里閒起的多得很。二狗子、王大柱、李老三,这些都是好手。” “工钱的话。”张晓峰说,“每人每天五毛,管三顿饱饭,每天能见肉。你陈哥,我给你一块一天。” 陈木根愣了一下,酒杯停在半空中。“这……这也太好了吧?每人一个月十五块钱,还吃三顿有肉管饱的饭,比三十块一月工资都强。可我的是不是给多了点?” “陈哥,你听我说,不多。”张晓峰按住他的手,“你是带头的,木匠手艺又好,泥瓦匠的也会,值这价钱。” 陈木根还想推辞,张晓峰坚持道:“就这么定了。” 木根嫂在旁边听著,眼眶有点红。张晓峰这还是在照顾他们家啊——老陈手艺好,可这年头一年到头接不了几个活,日子紧巴巴的。现在张晓峰给老陈一块钱一天,比城里正式工人还高,还要管饭,这不是照顾是啥? 陈木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点了点头。“行,那就听你的。我明天一早就去叫人,保管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那就拜託陈哥了。” 饭后木根嫂收拾碗筷,陈木根又给张晓峰倒了一杯茶。茶水是苦丁茶,山里自己采的,苦中带甜。 “对了陈哥,明天你就带著人到公社等著。”张晓峰说,“王爱国跟卡车一起来,你认识王爱国,就是那几次到山里来收货的那个採购员。” “认识认识,那是个爽快人。”陈木根点头,“行,没问题。我带上二狗子他们,明早天一亮就到公社等著。”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夜空中迴荡。山里的夜风凉颼颼的,吹得院子里的刨花到处跑。 “今晚就別走了,住这儿吧。”陈木根挽留,“床铺让你嫂子收拾,娃儿上学期间一般都住他外婆家,那里离学校近,今晚家里有空房间。” “不了。”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家里一个月没住人了,別说还有点想家了。”他指了指趴在门口的墨墨和黑虎,“你看,它俩也想回去了。” 墨墨听见说它,耳朵竖起来,歪著头看著张晓峰。黑虎乾脆站起来,走到门口摇尾巴,一副“走啊走啊”的架势。 陈木根也不强求了,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手电筒递过来。“拿著,你上次放我这儿的。电池我给你换过了,新的。” 张晓峰接过手电筒试了试,光柱雪亮,电量充足。“陈哥,那我们就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路上小心。”陈木根和木根嫂送到院门口,看著手电筒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屋。 --- 带著陆青雪挑著担子出了门。墨墨和黑虎在前面带路,跑得飞快,月光下两条黑影一前一后,时隱时现。 手电筒的光柱在山路上晃动,照著脚下路面。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反射著光。路两边是浓密的林子,树叶在风里哗哗响。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陆青雪扶著张晓峰的胳膊走得很慢,一个月没走山路了,腿脚还有些不习惯。张晓峰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把手电筒往她脚下照。 “累不累?累了就歇一会儿。” “不累,快到了。”陆青雪摇摇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墨墨和黑虎也跑一段就回头看看,等他们跟上了再继续往前跑。黑虎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催他们快点。 “你晓得路,跑前面开路去。”张晓峰笑著说。墨墨叫了一声,像在说“晓得了”,转身又往前跑了。 两个多钟头。三月的山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但身上走得热乎乎的。 远远看见木屋的轮廓时,两条狗兴奋起来,撒开腿往前冲。黑虎一马当先衝进院子,墨墨紧隨其后。两条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又跑回来接著他们,像在说“快点快点,到家了”。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眼前的家。坝子还是走时的样子,只是长了好几棵野草,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摆。 墨墨和黑虎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呼呼响。 放下担子,把灶屋和臥室的门都推开。门轴咯吱响了一声。屋里黑漆漆的,一股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墨墨和黑虎跟著衝进去,在灶屋里转了几圈又跑到臥室,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巡视,像在检查有没有异常。 张晓峰摸黑走到灶台边,从兜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点著了煤油灯。火光照亮了灶屋——灶台、方桌、条凳、案板,还是一个月前的老样子,只是落了一层薄灰。 张晓峰从屋后沁水盪提了一桶水回来,拿抹布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灶台擦得鋥亮,桌面抹得乾乾净净。 臥室里的床铺走的时候是用布盖著的,掀开布,被褥还是乾乾净净的。陆青雪把被褥铺好,抖了抖枕头。张晓峰也端来水把臥房擦洗一遍,窗台、地板、书桌,一处没落下。 “好了,今晚就將就这样吧。”陆青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我把被褥抱外面晒晒,晒过的被子盖著舒服。” “嗯。”张晓峰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月光。月亮又圆又亮,掛在山头上,把山脊线照得清清楚楚。 “睡吧,明天还要忙呢。” 两人躺下。 “青雪,我睡不著,想做点事……” “你这人,別闹,这几天不累吗?” “累啊!但看著你,有些情不自禁……” “……” “来嘛,我儘量快点。” “真服了你……那你轻点。” “晓得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银白一片。窗外头,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耳朵时不时动一动。屋里很安静,只有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和木床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动。 今夜月色很好,山里静得只有心跳声。 第191章 佳音连连·前程似锦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纱。 他轻手轻脚坐起来,正准备穿衣,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遭了!” 陆青雪被这一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咋了?出啥事了?” “说好到了给大哥打个电话报平安的,昨天忙来忙去,把这事全忘到脑壳后头去了。”张晓峰一边穿衣裳一边说。 陆青雪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咋办?” “今天到公社去给大哥打个电话。”张晓峰说,“再说从杭城回来了,还是得去林业站给林站长报个道。我想给林站长和周书记一人扯几尺布,当从杭城回来带的礼物。” “嗯好,你去吧。”陆青雪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路上小心,我就在家收拾。中午你要是回不来,自己在公社买点吃。” “晓得了。” 张晓峰洗漱完,拿出一匹布,给林站长撕了七尺,给周书记也撕了七尺。 这年头送多了性质会变,人家不敢收,反而好心办坏事。七尺刚好做一套,不多不少,既是心意又不算出格。 把布用报纸包好放进背篓,跟陆青雪交代了几句,背起背篓出了门。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看见他出来摇著尾巴要跟。黑虎站起来抖了抖毛,墨墨已经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今天去公社就不带你了,跟黑虎在家把家看好了。”张晓峰挥挥手。 墨墨呜呜叫了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回门口趴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眼巴巴望著他走远。 --- 三月的晨风还是有些凉。 山林里的雾气一缕一缕缠在山腰上,像谁家灶屋里冒出的炊烟。鸟叫声从林子里一阵一阵传出来,高一声低一声的。 张晓峰走得快,不到两个钟头就到了公社。 远远就看见三岔路口围了一大群人。 八九个壮劳力正在从一辆解放牌卡车上往下搬东西,扛的扛抬的抬,一袋一袋的水泥垒在路边,红砖码了好几摞。 陈木根站在卡车旁边指挥,袖子卷到胳膊肘,声音大得隔老远都能听见。 “慢点慢点!水泥莫磕了,纸袋破了就不好弄了!” “二狗子,你下那砖头时候轻点!这不是石头!” 张晓峰走近一看,发电机还在车厢里,用油布盖著捆得严严实实。他走到陈木根身边。“陈哥,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陈木根转过身咧嘴笑著说:“天没亮我们就起来在公社这儿等了。东西都快卸完了。” “对了,王哥呢?” “他来了跟我交代了一下,就坐车回去了,说有什么会要参加。” “这当了副科长,更忙了。” 张晓峰看著路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头、水泥这些,心里头开始盘算开了。 这砖头一块少说五斤,一个壮劳力顶多挑三十块,一百五十斤——要走两个多钟头的山路,上坡下坎的。 算下来,光是这些砖头就凭这几个人今天都搬不完,还不算水泥沙子和那台发电机。 “陈哥,这些东西运进山去,怕不是个简单事。”张晓峰蹲下来点砖头,“光砖头就近千块了吧?这得跑多少趟啊,一趟就得四五个钟头。” 陈木根也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我算了算,叫来的这八九个人,一趟能挑三十块进山,山路一来回再快也要四个来钟头,一天最多两趟。一天搬不完的。这还不算发电机和水泥、沙、瓦那些。” 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十张大团结,一百块钱,递到陈木根面前。 “陈哥,这一百块钱你拿著。” 陈木根看著那几张钞票,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一百?你这是干啥?” “运费。”张晓峰把钱塞到他手里,“不管是把你们全村人都叫来帮忙搬,还是用別的啥子法子,这些东西就一趟搬完。这一百块怎么安排是你的事,你就说能不能行。” 陈木根的手抖了一下。一百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一般家庭一年下来也剩不下这么多钱。他抬头看著张晓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问题!”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转身对旁边一个年轻人喊道,“二狗子!你赶紧跑回村里,让全村的人都来,男女老少只要有力气的都来!老的小的用背篓背砖,壮劳力专门抬发电机挑水泥挑砖瓦挑沙。顺便把队上的骡子也牵来,那傢伙放两驮筐一次能运几百斤!” 二狗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不到一个钟头,二狗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后跟著一大群人。 张晓峰一看——好傢伙,这架势,怕是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了。头髮花白的老汉背著空背篓,走路腿脚还利索得很。半大小子扛著扁担,有的比扁担高不了多少,脸上一脸兴奋。妇女也来了不少,有的还抱著吃奶的娃儿,边走边奶。看见张晓峰还笑了笑,把娃儿换了个方向继续吃。 生產队的两匹骡子也牵来了,鼻子里喷著气,蹄子刨著地。背上的驮筐又大又深,两边的筐子装满砖头少说能驮好几百斤。 陈木根站在队伍前头,叉著腰。“老少爷们,今天这活是帮搬砖瓦水泥,共一百块的工钱,但分到我们头上还是按多劳多得算,最低的也给五毛一个人,壮劳力挑得多的一块两块都可能,看自己的能力赚了,妇女老人娃娃伙负责搬砖牵骡子!都听指挥,莫乱!我们一趟就弄完。” 人群发出一阵嗡嗡声。五毛钱背点东西进趟山,对於挣工分的老幼来说,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年代除了工分换粮换钱,其他能挣钱的机会少得可怜,一年到头手里头能有几块十块现钱就算不错了。 “没问题,进趟山都能挣一两块,老少爷们都拿出力气来,莫偷懒!” 张晓峰站在旁边看著这阵势,心里头踏实了。怎么给工钱是陈木根的事,这人办事靠谱。他走到陈木根身边:“我去公社办点事。” “去吧,放心。”陈木根拍拍胸脯,“我晓得咋办,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张晓峰点点头,背起背篓往公社走去。 --- 张晓峰轻车熟路来到周书记办公室。门开著,周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手里夹著烟,菸灰缸里堆了一小堆菸头。 “周书记。” “晓峰?”周书记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不是昨天才来了吗?”他站起来指了指椅子,“坐,是有事?” “不坐了,周书记。昨天办事办晚了,没去给林站长报导,今天去报导,顺便来看看你,也没什么事。”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报纸包的布放在桌上,“书记,这是我从杭城带回来的一点心意,昨天忙就忘了给你。也就七尺布,你拿去做套衣裳。” 周书记拿起纸包捏了捏,嘴角带笑但不拆开。“你这娃儿,去杭城还带什么礼物给我。”他把纸包放在一边,“行,那我就收下了。结婚证和户口都办好了吧?” “办好了。”张晓峰点点头,“我把我媳妇户口直接落到张家湾了,是农村户口。” “啊?”周书记愣了一下。 “没事。”张晓峰笑了笑,“我是护林员,日子都在山里过。城镇户口在山里没用处。对了,派出所说了我的户口得转到林业站。” 周书记点点头,“你不说我都没想起这事。不过你先等你们队上把宅基地这些该分配的给你分了再来,到时再按派出所那边要求办,来找我就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张晓峰便告辞。 --- 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张晓峰去了林业站。林业站在公社东头,是一排单独的平房。 张晓峰直接来到站长办公室,墙上贴著林业分布图和各项规章制度。林站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喝茶看报,搪瓷缸子里泡著老荫茶,办公桌上铺著今天刚到的报纸。 “林站长。”张晓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林站长抬起头,摘下眼镜。“晓峰?你回来了?进来,坐。” 张晓峰走进去,从背篓里拿出另一包布放在桌上。“林站长,我从杭城带回来的一点心意,七尺布,您莫嫌弃。” 林站长接过纸包掂了掂,笑得很温和。“你这娃儿,去探亲还带礼物。”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问了一下杭城那边情况咋样,张晓峰一一答了。 “林站长,我想借用一下电话。”张晓峰说,“回来的时候说好给我大舅哥报个平安,昨天忙忘了。” “没问题。”林站长指了指办公桌旁边那部黑色电话机,“你打就是了。” 张晓峰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通了號码。让总台那边转接杭城,等了起码十分钟才接通。 “餵?哪位?”陆建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沙哑,像是熬了夜。 “大哥,是我,晓峰。我和青雪已经到家了,昨天事有点多,忘了给你打电话报平安。” “晓峰!”陆建军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震得张晓峰差点把听筒拿开,“你咋才打电话啊!你不晓得我这边有天大的事找你?你们到家就好,青雪还好吧?” “青雪没事,好著呢。大哥,啥子事这么急?” “我跟你说——”陆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復激动的心情,“前几天杭城市公安局专门来找你了。” “找我干什么?”张晓峰愣了一下。 “你忘了?你帮他们打跑了抢夺重型犯人的劫匪,还帮铁路公安抓到几个惯偷,你当时怎么都没跟我们讲这些事呢?青雪也是,也不讲。”陆建军的声音又快又急,夹著一股说不出的激动,“市公安局那边给你发了一张见义勇为的奖状和一百块钱,铁路公安那边也是一张奖状和一百块。他们早早就送到市公安局那边去了,本说是让市公安局一起给你送来,可是市公安局提审那个犯人的时候又挖出来了一个大案,就都去办案去了。今天案子结了才把奖状和钱送过来。两张奖状,两百块钱,现在都在我这儿!” 张晓峰愣住了,拿著听筒说不出话。这事他还真的忘了,没想到后头还有这么大动静。 “晓峰?你在听吗?” “在……在听。”张晓峰迴过神来,“大哥,这也没什么吧。” 陆建军在电话那头差点跳起来。“没什么?你可晓得,这都是能写进档案的省外见义勇为表彰!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这两个奖,你以后提干什么的,都是硬邦邦的加分项!这可是杭城市公安局和铁路公安发的,不是哪个公社哪个大队发的!” …… 掛了电话,张晓峰转过身,发现林站长正看著他,脸上带著意味深长的笑。 “我在旁边听到了一些。”林站长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是获得了表彰?” 张晓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林站长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喜和欣赏。 “这是好事啊!是大事!你在省外获得了见义勇为表彰,別说对你自己,对我们整个林业站都是光荣啊。”林站长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翻了翻,“正好,我本来今天就要跟你说件事——你看这个。” 张晓峰接过文件看了看。是关於加强林业资源保护、试点设立林业公安的通知。 “这个通知去年年底就下来了,但一直没落实。”林站长指著文件说,“省林业厅和省公安厅联合发文,要求有条件的县试点成立林业公安科,专门管毁林开荒、盗伐林木、偷猎保护动物的这些事。我们县很荣幸被选成了试点县。” 张晓峰心里头咯噔一下。林业公安,这不就是后世的森林警察吗?他隱约记得后世森林警察的来歷——专门保护森林资源和野生动物的公安力量,起初就是林业局里的,后来才归到公安系统,具体怎么也记不得了,当时就是在网上看到过一下,印象不是很深。没想到这回在这儿碰上了试点的消息。 “林站长,这个林业公安科,具体是搞啥子的?” “说白了就是林业系统的公安。”林站长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编制归林业局,但有公安职权,可以配枪、可以办案、可以抓人。” 他顿了顿,看著张晓峰的眼睛。“晓峰,你现在拿了两个见义勇为的奖。有了这些,你申请转岗提乾的机会很大。” “我……”张晓峰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 “这事不急。”林站长把一个笔记本放到桌上,“毕竟县里还没有说怎么个实施法,到时再通知你。” 张晓峰点了点头,又聊了会儿,便起身告辞。 --- 第192章 筹电筑梦·雨夜温情 从林业站出来经过车站时,看见三岔路口地上的那些东西都搬空了,又望了望对面那家食店,门口炭炉子上坐著大铝锅,热气腾腾的,骨头汤的香味飘出来,混著辣椒和花椒的味道。他肚子早饿了。 张晓峰走进去要了一碗抄手。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了,大海碗装著,红油汤底,飘著葱花,皮薄馅大。 吃完抄手,又到粮站,用票买了一百斤大米,装了满满一大口袋。这还是他第一次到粮站用票买米,以前都是逛黑市顺便就买了。刚刚到公社把这两个月的工资领了,各种票加上刘副厂长帮忙搞的那些,暂时不会缺票。 装进背篓就开始往回走。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日头高照,走到半路天就阴下来了。云层压得低,山风吹起来,带著凉意。路边的树叶哗哗响,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远处隱约传来雷声,闷闷的。 张晓峰加快脚步。这条山路走惯了,知道哪里拐弯哪里上坡。 走了快一个钟头,前面路上迎面来了一群人,正是搬运完砖头水泥回来的陈木根他们。张晓峰赶紧迎了上去。 “陈哥!都搬完了?”张晓峰放下背篓,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木根走在前头,脸上全是汗珠子,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但精神头好得很,走路都带风。“搬完了!一趟全搬完了,发电机也抬到你灶屋里了。” “行。”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拆开给抽菸的人一人递了一根,“辛苦各位了,今天多亏了大家。” “不辛苦不辛苦!”接过烟,七嘴八舌地说,“张同志你也太客气了,进趟山给我们那么多钱,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二狗子跑过来,衣裳也湿透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咧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张哥,我妈说也让我替她谢谢你。还说以后有啥活,儘管叫她,她背东西可不比我差。” 张晓峰笑了。“行,以后有事肯定还找你们。” 陈木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晓峰,那些砖头水泥沙子瓦片都码在你屋前的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对了,明天我们来几个人带工具吗?” “陈哥明天把你那套工具都带上,再叫四个人,带上砌砖修水坝的那些工具。” “好!”陈木根看了看天色,云层更厚了,风也大了些。“看你这样子你得抓紧往回赶了,天要下大雨了,走快些,莫淋著了。” “晓得了。”张晓峰背起背篓,“那你们也走快些。” --- 张晓峰加快了脚步。背篓里一百斤大米,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但心中高兴,脚上也有劲。 陆青雪正在坝子上收晾晒的被褥。她把被褥拆下来洗了。墨墨和黑虎趴在旁边,黑虎耳朵一抖一抖的,墨墨半睁著眼打盹。那些砖头瓦片、沙袋码在空地的一边。 看见张晓峰迴来,墨墨先站起来,摇著尾巴迎上去。黑虎也跟著跑过来,围著他转了两圈。 “回来了?”陆青雪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来帮他把背篓接下来,“好重。你买了啥?” “一百斤大米。”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用票在粮站买的。” 陆青雪弯腰看了看,背篓里满满一袋米。“干嘛买这么多?” “马上要修发电站了得多备点,要管他们饭的。”张晓峰又指了指屋后,“陈哥他们是不是把水泥放到工具房了。” “嗯,陈哥说那个怕雨淋,这些不怕,就让人搬到里面去了。” “嗯那就好。” 走进灶屋,发电机放在靠墙的位置,用油布盖著,四角压了砖块。张晓峰掀开油布一角看了看,机器完好无损,漆面鋥亮。 “不错。”他点点头。 陆青雪摸了摸发电机的外壳,凉丝丝的。“你打算啥时候开始建?” “明天技术员来了就动工。”张晓峰把油布重新盖好。 “那我给你们做饭。”陆青雪摸了摸肚子,嘴角带著笑,“我现在做点饭还是没问题的。” “你坐著看就行了,我做就行,实在不行也可以让木根嫂来做。”张晓峰搂著她往屋里走。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大了。墨墨和黑虎早就跑回了屋里,趴在灶台边。黑虎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耳朵竖得老高。墨墨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珠跟著主人的脚步转来转去。 灶屋里点著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陆青雪的身影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看样子要下大雨了。”陆青雪往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下就下吧。”张晓峰把门窗关严实,又拿布条塞了塞门缝。墨墨和黑虎跟著他转,他走到哪跟到哪,尾巴摇个不停。 “你们两个,跟屁虫似的。”张晓峰蹲下来,一手一个,揉了揉两只狗的头。黑虎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墨墨把头往他怀里拱。 陆青雪从背篓里拿出那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在膝盖上摊开。“晓峰你说,肚子里是男娃还是女娃?” “男娃女娃都一样。”张晓峰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件小毛衣,“只要是我们的娃,都好。” 陆青雪手里一针一针地织著。毛线绕在手指上,针脚密密实实的。“我想给他织一套,从帽子到袜子,都织了。你哪天去买点软和的棉布让木根嫂做几套小娃儿的衣裳。” “好的,我记住了。” 风越来越大,呼呼地吹,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张晓峰伸手把灯芯拧小了些,火苗稳住了。 “对了,你给大哥打电话,他说啥了?”陆青雪忽然问。 张晓峰把陆建军说的事跟她讲了一遍。见义勇为奖状、两百块钱、林业公安试点的消息,一样一样说。 陆青雪听完,织毛衣的针慢了下来。“这么说,你以后还有可能当公安?” “还是林业局的,可不是真的公安,只是有些像吧。”张晓峰搂著她,“县里还没定下来怎么弄,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织毛衣。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雨终於落了下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屋顶茅草上沙沙响,紧接著越来越密,哗哗地倾盆而下。雨声在灶屋里迴荡,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著,暖意从脚底升起来。 墨墨和黑虎趴在灶台边,靠著暖和的地面,眯著眼,一动不动。黑虎的大尾巴偶尔甩一下,打在墨墨身上,墨墨就哼一声,把头换个方向继续睡。 张晓峰看著窗外的雨幕,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咱家很快就有电了。” 陆青雪抬起头,眼睛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到时候,我想买台电视机。” 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先把电拉起来,以后会慢慢添置。不光电视,到时电风扇、电冰箱……都有。” --- 吃过晚饭,回到臥室。窗外雨声哗哗的,打在茅草屋顶上,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墨墨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脚蜷著,睡得呼呼的。黑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主人,又把眼睛闭上了。 张晓峰坐在书桌前,掏出何主任给的资料,对著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日文他自然看不懂,但后面的中文翻译配上他那天在小本子上记的笔记,越看越明白。 他拿出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引水渠从哪里挖,压力管怎么埋,机房建在哪里,电线怎么拉,一笔一笔画得清清楚楚。 陆青雪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安静的脸。毛线团滚到枕头边,她伸手摸了摸,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 张晓峰把图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內兜里,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雨声显得特別大,哗哗的,像山洪在咆哮。 他心里头反倒格外安静。 明天,新的日子就要开始了。有电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第193章 雨过山青·贵客临门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前才停。 张晓峰推开灶屋的门,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扑面而来。坝子上湿漉漉的,雨水把青石板洗得发亮,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山腰间缠著一层薄雾,林子里鸟叫声特別响亮。 墨墨和黑虎从屋里衝出来,在坝子上撒欢。 “晓峰,早饭吃啥子?”陆青雪从灶屋里探出头。 “隨便吃点就行。”张晓峰活动了一下筋骨,“中午多做点,王哥要带技术员来,不能怠慢了。” 陆青雪点点头,转身回灶屋忙活去了。张晓峰拿了把竹扫帚,把坝子上的积水扫了扫。 墨墨和黑虎突然竖起耳朵,朝山路叫了两声。 陈木根带著四个人从山路转角处走了过来,每人肩上扛著工具,背著背篓。陈木根走在最前头,大背篓里面装的是他的全套木匠家什。后面跟著二狗子、王大柱、李老三,还有一个叫何田水的,都是陈家沟的,经常帮人建房盖瓦。 “陈哥,你们早啊。”张晓峰迎上去。 陈木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坝子上码放整齐的砖瓦。“晓峰,今天我们先做啥子?” “先把工具房里那些废旧木料搬出来。”张晓峰指了指屋后的工具棚,“技术员要在这儿住几天,得给他做张收折床。先把材料搬出来准备。” 陈木根点点头,带著几人把手上的工具放在坝子上,然后进了工具房。里面堆了不少废木料,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都是以前建木屋剩下的,一直没捨得烧。 几个人把木料搬出来放到空地上。陈木根蹲下来翻了翻,拿起几根看了看,点点头。“够用了,这些松木虽然是边角料,但做张一米二的收折床绰绰有余。” “行。”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青雪,早饭好了没?让大家先吃点垫垫肚子。” “好了好了!”陆青雪在灶屋里应了一声。 早饭简单——白米粥、几个灰麵饼子、一碟辣白菜。二狗子一口气吃了三个灰麵饼子,连声说好吃。王大柱更是夸张,端起粥碗仰头就灌,一碗粥眨眼就见了底。 “你们慢点吃,莫撑著了。”陈木根笑骂道。 正吃著,门外又传来墨墨和黑虎的叫声。 张晓峰放下筷子走出去,只见山路上走来两个人——王爱国和一个中年男人。王爱国肩上挎著个帆布包。旁边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肩上也挎著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拿著一捲图纸。 “王哥!”张晓峰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 王爱国喘了口气,笑著说:“晓峰,这位是水电站的李建国技术员。李技术员可是水电方面的专家,在大型水电站搞了十几年了。” “李技术员,辛苦您了。”张晓峰伸出手。 李建国跟他握了握手,声音不大,带著一股子书卷气。“不辛苦不辛苦。” “快进屋,快进屋。”张晓峰把两人引进灶屋。 陆青雪赶紧盛了两碗粥端上来。王爱国也不客气,坐下就吃。李建国打量了一下灶屋,目光落在靠墙那台发电机上,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张同志,你这台发电机是5千瓦的?”李建国弯下腰,仔细看著发电机铭牌上的参数。 “嗯。”张晓峰站在旁边说。 “5千瓦……”李建国直起身子,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不小了,这功率除了照明,还能带不少电器,甚至像打米机那样的大型机器都行。”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我们还是先去勘察一下水源和水路吧。小型水力发电站最核心的就是水源和落差,水源足不足,落差够不够,直接决定发电量。” 张晓峰点点头,叫上陈木根、王爱国和另外四个人。李建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皮尺掛在脖子上,又掏出一个指南针放进口袋里。 “走。”李建国说,“先找到水源再说。” “水源的话……”张晓峰想了想,“竹林那边有条溪涧,我经常在那儿钓鱼,水流不小,要不要从那儿开始找?” “行,那就先去看看那条溪涧。” --- 张晓峰带著大家从木屋旁边往竹林走,刚走出不到二十米,李建国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指了指旁边。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条水沟,一米来宽,昨晚下了雨,水流比平时急了不少,哗哗地往山下冲。水沟两边沟壁上长满了青苔。 “普通的山水沟啊,一直就有的。”张晓峰说,“我去钓鱼就走这条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在上面搭了两根木头当桥。” 李建国没说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水流,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站起身,顺著水沟往上走。眾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能跟在后头。 走了大约十来步,李建国又蹲下来,大概估算了一下水流速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走了又停,停了又走,反覆了好几次。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山势越来越陡。二狗子和王大柱走在最前面,用砍刀拨开挡路的灌木。 忽然,李建国停下了脚步。 “找到了。”他说。 眾人围上去。眼前是一个溶洞,洞口直径不到两米,近似圆形。洞里的水平面跟洞口几乎齐平,水从洞里溢出来,匯入水沟往山下流去。洞口周围长满了蕨草和苔蘚,石壁上湿漉漉的,不断有水珠渗出来。洞上方是一面陡峭的石壁,高约十几米,石壁上长著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根系牢牢扎在石缝里。 李建国蹲在溶洞口,用皮尺量了量洞口直径,又伸手进水里试了试流速,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好!这个水源太好了!”他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是地下水溶洞出水口,水温偏低且恆定,说明是深层地下水。这种水源水质好,水量稳定,常年不会枯水。而且我一路测了流量,这个季节水流量能达到每秒零点几立方米。枯水期也会维持在不错的水平。完全足够带动那台5千瓦的发电机了。” 眾人听了都鬆了口气。张晓峰蹲下来看著那溶洞,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李技术员,那这蓄水坝建在哪里?机房又建在哪里?” 李建国站起来,把皮尺收好放进口袋里。“咱们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看。” --- 一行人沿著水沟往回走。李建国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势有变化的地方就停下来,蹲在水沟边看水流,测流速,在本子上记几笔。 走到离木屋直线距离大概三百米的地方,水流经过一段陡坡后缓缓进入一小块平坦的石台。石台不大,就几分地大小,但刚好够用。 李建国在这儿站了很久。他把皮尺来来回回拉了好几次,量水沟的宽度,量水流的落差,量前后地形的坡度。又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对著图看了半天。 “就是这儿了。”他终於站起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你们看,从这儿到这儿,水流经过这一段陡坡,能形成足够的落差。咱们在这儿建一个小型蓄水坝,不用太高,坝高出水面一半多就行。坝体用石头和水泥砌,两边用碎石填实。这儿——”他用树枝指了指蓄水坝下方十来米处的一块平地,“这儿建发电机房,用水管从蓄水坝引水下来,利用落差產生的水压推动发电机涡轮发电。” 他顿了顿,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了一番——蓄水坝就是把水蓄起来,保证水压稳定;压力管从高处引水到低处,落差越大水压越大;机房里的发电机就是靠水压推动涡轮转动来发电的。 “蓄水坝的要点是基础要打牢,底部必须挖到硬土层,然后铺一层碎石夯实,再在上面砌石块浇水泥。坝体两侧要高出溢洪道八十公分以上,溢洪道的作用是確保水大时多余的水能顺利排走,不会冲坏坝体。” “机房地基要挖到硬土层,用石块做基础,基础打好后再砌砖墙,砖墙的厚度至少二十公分,確保墙体稳固。屋顶用木樑架设,盖上瓦片,坡度要够,方便排水。” “压力管必须埋在冻土层以下,我们这边虽然不下冻,但也要埋深些,防止被树木倒伏破坏。管道接口一定要密封好,不能漏水,否则水压会下降,影响发电效率。” 眾人听得似懂非懂,但几个施工的人连连点头。他们都是干过泥水活的,有些细节听不太懂,但大的方向都明白了。 “都听明白了没?”李建国问。 “明白了!”何田水说,“砌石头和浇水泥的活我们都干过。坝基挖到硬土层,蓄水坝两侧高出溢洪道,机房先打地基再砌砖,这些我们都晓得了。” “那就这样定。”李建国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大家今天就先把蓄水坝和机房的地基挖出来。现在咱们先把位置用石灰標出来。” 第194章 术业专攻·各显神通 陈木根从背篓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石灰粉,按照李建国画在地上的简图,在蓄水坝和机房的位置撒了一圈白线。 二狗子和王大柱拿起锄头和铁锹开始沿著白线挖地基,何田水负责修整,李老三则负责搬运石块。 张晓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他走到李建国身边,从兜里掏出之前何主任给的资料和自己画的那些简图。 “李技术员,我之前也琢磨过这个发电站怎么建,还画了些图纸,您帮我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李建国接过资料翻了翻,看了大概十来分钟,把资料还给张晓峰,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张同志,你很用心,这些资料也很有价值。”他说,语气斟酌著字眼,“不过说实话,有些细节你理解得不太对。比如这个引水渠的选址,这个位置土质偏软,不適合建蓄水坝;还有这个压力管的埋设深度,按照你画的这个深度,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冲刷损坏。这个发电站的设计很多细节都要根据实际地形来。” 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把资料收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东西能派上用场,没想到还是差得远。 李建国看在眼里,並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 “张同志,你很了不起了。业余时间能钻研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常人很多了。只是这些东西涉及很多专业知识,术业有专攻嘛。”他顿了顿,“这样吧,这些事都交给我,我既然来了就一定帮你把最好的方案做出来。你放心,既然刘厂长专门打了招呼,那我肯定上心。” 张晓峰抿了抿嘴,最终还是坦然说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李技术员,那就全靠你了。” 李建国笑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放心,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王爱国在旁边看著直乐。“我说晓峰兄弟,你打猎是行家,但这发电站可不一样。人家李技术员搞了十几二十年,你就安心打你的猎去吧。”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晓峰把李建国叫到一边。 “李技术员,有个事我想跟您单独说一下。” “什么事?”李建国被他这神秘的样子弄得有点好奇。 “这次请您来帮忙,我心里非常感激。”张晓峰看著他的眼睛,“这样,等发电站全部建好调试完,我给您一百块钱作为酬谢。您在山里待这几天,总不能让您白辛苦。” 李建国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镜,好像没听清似的。“多少?” “一百块。” 李建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是水电站的老技术员,在技术人员里算高工资了,一个月也就五十多块。这次被派来出差,是刘厂长跟他们水电站领导关係好,领导直接安排他来的。他来的时候也就是想著给站里帮个忙,自己拿一天两三块的出差补贴。 可张晓峰这一开口就是一百块——那可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这……这……”李建国连连摆手,脸都红了,“张同志,这是组织安排的任务,我拿出差补贴就行了。再说刘厂长跟我们领导是老关係了,我怎么能收你的钱……” “李技术员,您听我说。”张晓峰按住他的手,“您在山里,吃不好睡不好,还得爬山勘测、画图纸、指导施工,这是实打实的辛苦活。这钱是我个人给您的酬劳,跟组织没关係,跟刘厂长也没关係。这是您凭本事挣的,天经地义。”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著张晓峰一脸真诚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他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乾,“既然张同志这么说了,我也就不推辞了。你放心,我一定把最好的方案做出来,保证这个发电站能稳定运行二十年以上。” 张晓峰笑了笑。“那就拜託李技术员了。” 李建国把帆布包里的图纸和小本子掏出来,重新蹲在地上开始画图。这次他画得格外仔细,比刚才跟眾人讲解时还要认真几分。他时而抬头看看地形,时而在本子上计算著什么,时而又站起来沿著水沟跑上跑下重新测量。那认真的劲头,让张晓峰看著都觉得踏实。 --- 接下来的时间,李建国完全像变了个人。他在蓄水坝和机房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反覆测量数据,又在本子上画了好几张简图。后来乾脆把何田水叫过来,对著地上的石灰线一样一样地交代注意事项——引水渠坡度的精確要求,压力管埋在什么土层最稳固,机房地基需要多深,砖墙怎么砌才够稳固。何田水听著连连点头,时不时还问几句细节,李建国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安排完施工的事,李建国回到灶屋,在方桌旁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纸笔——铅笔、三角板、一个旧的测量手册。他把测量手册翻开,对著刚才记的那几页数据,开始设计机房到木屋的线路走向。 他从张晓峰那儿要了张白纸,先在纸上画出整个地形的大致轮廓——木屋的位置、蓄水坝的位置、机房的位置。然后开始计算路线长度,考虑避开大树根系、避开雨水冲刷的山沟、儘量走直线减少线损。他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在纸上飞快地画著,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张同志,你们这儿的土质偏软,电线桿不能直接埋土里,得在根部浇水泥加固。”李建国头也不抬地说,“这个咱们到时再说,不急。” “行。”张晓峰点头。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参与的念头——人家是专业的,他插什么嘴。 这边施工的四个人在陈木根的带领下干得热火朝天。蓄水坝的位置在一片缓坡上,地基土质湿软,石块又大,光是把那些石头从山沟里搬上来就费了不少劲。二狗子累得直喘粗气,王大柱脱了外衣搭在旁边的树枝上,膀子通红。 “加把劲!今天要把坝基挖出来,明天就能砌石头!”陈木根喊了一声。 “晓得了!” 快到中午了。李建国还在研究线路图。陆青雪在灶台边忙活著,准备做午饭。 “青雪,中午吃啥子?”张晓峰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里面煮著一锅稀饭,清汤寡水的。 “灰麵饼子,稀饭。”陆青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肉了。” 张晓峰一愣,这才想起来——去杭城前把家里存的肉都送完了,这几天一直在忙各种事情,还没来得及打猎。 “这……”张晓峰有些尷尬。四五个壮劳力乾重活,加上他们几个,就给人吃灰麵饼子稀饭?这怎么好意思? “没办法,將就一顿吧。”陆青雪说。 张晓峰抿了抿嘴,没说话。这可不是他想招待技术员的样子,但眼下確实没什么办法。他把心一横——先凑合吃,下午再去打猎。 --- 午饭摆上桌——一大盆灰麵饼子、一锅稀饭、几碟辣白菜、一碟炒野菜。 张晓峰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对不住大家了,今天中午只能將就吃这些。家里没肉了,下午我去打点野味,晚上给大家补上。” “这有啥子对不住的!”陈木根拿起一个灰麵饼子咬了一大口,“白麵饼子管饱,这日子还差?” 二狗子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张哥你太客气了。白麵饼子比窝头强多了,这伙食比我们家好太多了。” 李建国端起稀饭喝了一口,又咬了口饼子。“家常便饭就好,我们家也是这种伙食。张同志,別再为这费心了。” 张晓峰心里头鬆了口气,但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他在心里盘算著——下午说啥子也得打点野味回来,晚上好好招待这群人。 吃过午饭,陈木根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晓峰,这收折床的事,你说说具体怎么弄?” 张晓峰把李建国叫过来。“李技术员,这几天您在山上住,灶屋空位处正好摆下一张小床。” 李建国连连点头。“这也太好了!我还想著在地上铺个草垫子就行呢。” “来了就是客,哪能让您睡地上。”张晓峰笑了笑,又对陈木根说,“陈哥,麻烦你做张收折床。” “没问题。”陈木根转身对另外四人说,“你们继续去挖蓄水坝和机房的地基,我先把床做出来,做完了再去帮你们。地基石一定要下到硬土层,记住了。” 李建国在旁边补充:“蓄水坝的地基深度我已经標好了,必须挖到硬土层才能开始铺。地基石一定要选平整的大石块,一层一层砌,不能图省事用碎石堆。机房那边也是一样,地基石下好后我再去看看。” 何田水连连点头。“李技术员你放心,我们晓得这个马虎不得。今天天黑前保证清理完,地基石安好。” 四个人扛著工具往蓄水坝的方向去了。陈木根则开始在屋外空地上刨木头、凿榫眼。王爱国也带著李技术员开的採购单和张晓峰给的三百块钱现金下山而去。 张晓峰看了看天色。“青雪,我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打点什么回来。” “你小心点。”陆青雪叮嘱道。 “晓得了。” 张晓峰背上98k,拿上竹弩,兔皮箭袋掛腰间,叫上墨墨,出了门。墨墨兴奋得直摇尾巴,在前面带路。 --- 第195章 竹林获宝·夜宴酬劳 下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山路上,斑斑驳驳的。 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深深吸一口神清气爽。林子里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只松鼠从树上窜过,拖著毛茸茸的大尾巴,眨眼就消失在枝叶间。 张晓峰沿著猎道走了將近两个钟头,却什么也没打著,倒是采了不少野菜。 不是没有猎物——他看到好几只野兔,但那些兔子精得很,远远闻到人味就跑了,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这让他有些烦躁。其实也难怪——昨天那场大雨把猎物的气味都衝散了,好多动物的活动路线被打乱。再加上这条路他一个月没走了,有些新长出来的灌木把猎道都遮住了大半,连脚下的路都得现找。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喝了口水,心里头琢磨著新的狩猎路线。墨墨趴在他脚边喘气,尾巴一甩一甩的。 “今天运气不好。”张晓峰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算了,换个地方。竹林那边总有点东西可以搞。” 他带著狗转了方向往竹林走去。那片“硬头黄”竹林是他刚来时第一个熟悉的山头,竹鼠、竹虫,都是在这儿搞到的。想来想去,这地儿最实在,不落空。 竹林还是老样子。一根根硬头黄竹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竹叶在半空中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把大部分阳光都挡在外面,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洒在鬆软的落叶层上。林子里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梢发出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 张晓峰开始寻找竹虫的踪跡。竹虫这东西好找——竹竿上有虫粪,或者竹节处有咬痕的,多半里面就有货。 他正弯腰检查一棵老竹子时,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抬头一看——一只竹竹蜂正趴在竹笋上,埋头啃竹笋。这竹竹蜂通体金褐色,翅膀在阳光下闪著金属光泽,个头比一般的甲虫大得多,有小拇指粗细,正专心致志地啃那竹笋,吃得正香。 张晓峰眼睛一亮。竹竹蜂!也就是象鼻虫,也叫笋子虫——这东西前世他在网上刷到过,是巴渝一带的特色野味。竹竹蜂烧著吃、炸著吃,都极其美味。竹竹蜂的幼虫就是竹虫,那这成虫的香味肯定比竹虫更浓郁。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那竹笋上竟然停著好几只竹竹蜂,都在那儿埋头苦啃。再往旁边一看,附近几根竹笋上也趴著不少。心头大喜,把隨身的布袋打开,开始捕捉。 张晓峰的手法越来越快。竹竹蜂比苍蝇笨多了,只要不惊动它,它能趴在那儿继续啃,直到你手快要摸到它了才嗡嗡飞起,但飞不太远又落下了。而且这竹林里的竹竹蜂数量远远超出他的想像——每走几步就能在竹笋上找到两三只,有的自个儿啃一根,有的三两只结伴啃一根。 “发了……”张晓峰越捉越多,索性把布袋口大敞著往里扔。墨墨不知道主人在干啥,蹲在旁边歪著头看他。 他就在方圆不到二十米的范围內转了將近一个多钟头。 张晓峰把布袋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有十斤。 十斤竹竹蜂!这个小小的范围內就有这么多,整片竹林得有多少?张晓峰抬头看著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硬头黄竹林,心里头一阵激动。而且竹竹蜂跟竹虫一样,生生不息。 “够了,收工。”他把布袋口扎紧,背起枪,拿著弩,带著狗往木屋走。 --- 回到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陆青雪正坐在坝子上收早晨晒出去的被褥,看见他回来,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袋。 “打到了?啥东西?” “好东西。”张晓峰把布袋放在灶台上,“是竹竹蜂,又叫笋子虫,象鼻虫。你猜我捉了多少?十斤。” “十斤?竹竹蜂?”陆青雪张大了嘴,“这东西能吃吗?看起来就是个甲虫嘛。” “好吃得很。”张晓峰把布袋口解开往装满水的盆里倒,“等我做出来你就晓得了。竹林里还多得很,以后想吃了隨时去捉。” 李建国从方桌边站起来,走过来看著盆里乱爬的竹蜂,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半是好奇,半是嫌弃。他推了推眼镜,俯下身仔细看了看。 “张……张同志,这东西真的能吃?”他看著那些竹竹蜂,黑褐色的甲壳,硬邦邦的腿,实在没法跟“食物”两个字联繫起来。 “能吃。”张晓峰把袖子捲起来,开始处理竹竹蜂,“李技术员,您別看这玩意儿长得不好看,味道您吃了就知道了。” 李建国眼睛盯著盆里的竹竹蜂,眉头皱得跟麻花似的,“但这个……这硬邦邦的……” 张晓峰笑著说,“您放心,等会儿我做好了,您尝了就晓得了。” 李建国將信將疑地坐回方桌边,继续画他的线路图,但时不时抬头看张晓峰在灶台前忙活,眼神里带著好奇。 张晓峰把竹竹蜂先加盐清洗,然后用剪刀剪掉翅膀和硬腿,只留身体和那几条小腿。处理好后沥乾水分。 灶台生火,铁锅里倒进菜籽油。油温渐渐升高,冒起细密的青烟。 “青雪,火小点。”张晓峰说。 陆青雪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两根,火势立刻缓了下来。 等油温降到六七成热的时候,张晓峰把处理好的竹竹蜂倒进锅里。竹竹蜂一进油锅,油花四溅。他用锅铲轻轻翻动,让每一只都均匀受热。慢慢炸著,竹蜂的顏色从金褐色变成了深褐色,再变成金黄酥脆的样子,表面鼓起一层薄薄的酥壳。 一股浓烈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瀰漫在整个灶屋里。那香味比竹虫的香味更浓更香,李建国闻到这香味,放下铅笔,又走到灶台边。 “这香味……”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还真香。” “香吧?等会儿吃起来更香。”张晓峰把炸好的竹蜂捞出来,沥乾油,放进大碗里。 锅里的底油留著,放入野花椒、辣椒段、野蒜末、野山薑末爆香,再把炸好的竹蜂倒回去快速翻炒。最后撒上盐、花椒麵、辣椒麵、芝麻。 一大盆香辣竹蜂摆上了桌。每一只竹蜂都金黄酥脆,裹著一层薄薄的辣椒和花椒,芝麻粒粘在壳上,油光发亮。 那香味飘出灶屋,飘到坝子上,连在蓄水坝那头干活的陈木根几人都闻到了,二狗子老远就开始吸著鼻子。 “好香!张哥在做好吃的!” 接著张晓峰又炒了几个菜——一大盘炒野菜、一大碗蛋花汤、一大碟辣白菜。野鸡蛋不多只掏到三个,只能打汤。 --- 陈木根带著四人扛著工具从蓄水坝那边回来了,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他们径直来到屋后的沁水盪边洗了手脸后回到灶屋。 “蓄水坝那边都清理完了,地基石也安好了。”陈木根坐下来,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地基挖下去將近一米才到硬土层,搬石头垒地基费了不少功夫。机房那边地基也平整好了,地基石全部安好。” “好。”李建国说,“今晚我画一份详细的施工图,明天按图施工就行。” 何田水笑著说:“累是累了点,但一闻这香味就不累了。” “都回来了?开饭吧!”张晓峰招呼道。 眾人围著方桌坐下来,看著那盆金黄酥脆的竹竹蜂,都愣住了。 “这是?”二狗子指著竹竹蜂,“竹竹蜂?” “对,就是竹竹蜂。”张晓峰一边给眾人倒酒一边说,“尝尝。” 李建国第一个夹了一只,但筷子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他看著那竹蜂——金黄色的脆壳,虽然在辣椒和花椒的包裹下香味诱人,但要把它放进嘴里,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李技术员,您先尝尝。”张晓峰笑著看著他,“绝不骗你,好吃得很。” 李建国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將竹蜂放进嘴里嚼了嚼。他的腮帮子动了动,咬了几下,然后表情从之前的將信將疑变成了满脸惊讶。 “嗯!”他使劲嚼了几口咽下去,连连点头,“好吃!又脆又香!而且壳是酥的,里面肉嫩得很!” 眾人这才纷纷动筷子。陈木根夹了一只放在嘴里嚼得咔嚓响,眼睛瞪得溜圆。“晓峰!这东西也太香了!我都不知道竹竹蜂这东西能这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竹林里多的是。”张晓峰端起酒杯,“来,喝一杯,今天大家辛苦了。” 眾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这酒是上回陈木根送的红苕酒,有点冲但够劲。 陈木根和二狗子几人吃得完全停不下来。那盆竹蜂看著满满一大盆,几双筷子一起上,吃得飞快。二狗子嫌筷子慢,索性用手抓著吃。那香辣酥脆的味道配上红苕酒,简直是绝配。灶屋里热气腾腾,煤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扑扑的。 一人也就喝了一杯,便收了工。 --- 吃过晚饭,陈木根把做好的收折床搬了进来。床不大,一米二宽,虽然都是用的旧料,但陈木根把每块板子都刨得平整光滑,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四条腿还可拆卸,床板也可以三折收起。 “陈哥,你这手艺真是绝。”张晓峰蹲下来看了看榫卯接头,严丝合缝,一点缝隙都没有。 陈木根嘿嘿笑了。“这算啥。” 陆青雪从柜子里拿出乾净的被褥铺在收折床上。被褥是今天刚洗了晒过的,还有股阳光的味道。她把枕头摆好,又在床边放了臥室那把靠背椅当床头柜。 “李技术员,条件有限,您將就一下。”陆青雪不好意思地说。 李建国看了看收折床,又看了看乾净的被褥,笑著说:“我们下乡搞测量的时候经常睡在野外,有个草垫子就算不错了。这有床、有乾净被褥,已经很好了。” 天已经黑透了。陈木根四人打著手电筒,沿著山路回陈家沟。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山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陆青雪给李建国打了盆热水,让他洗了脸脚。 “李技术员,明天早上想吃啥子?我给您做。”陆青雪问。 “隨便就行,不用特意麻烦。”李建国擦了擦脸,把毛巾搭在盆边,“我在单位食堂也是稀饭馒头,有口热乎的就行。” 张晓峰迴到臥室,坐在床沿上,揉了揉肩膀。忙了一整天,这才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酸痛。 “累了?”陆青雪走过来,帮他按了按肩膀。 “不累。”张晓峰握住她的手。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头,月光洒在坝子上,静静的。远远的山涧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即將被驯服、用来发电的水流。 第196章 巡山遇盗·智勇双全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他没点灯,轻手轻脚摸黑穿好衣裳,把猎刀別在腰间,背上98k,拿上竹弩,叫上墨墨,悄悄出了门。 墨墨知道要进山,兴奋得直摇尾巴,但见主人不出声,也不敢叫,只是围著张晓峰的脚边转圈。 灶屋里,李建国还睡著,收折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昨天那顿简单的午饭让张晓峰心里头很是过意不去。请人来帮忙干活,却让人家吃灰麵饼子稀饭,这算怎么回事?今天说啥子也得搞点像样的野货回来,晚上好好招待大家搓一顿。 清晨的山林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远处的树影在雾中若隱若现。张晓峰沿著猎道往深处走,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回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跑。 这条猎道他虽然走过无数回,但今天雾气太大,还是走得格外小心,生怕一脚踩空。 走了半个钟头,天渐渐亮了,雾气也开始慢慢散去。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墨墨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身体微微前倾,尾巴僵在半空中——这是发现猎物的信號。 张晓峰立刻蹲下来,把竹弩上好弦,眼睛死死盯著墨墨注视的方向。墨墨慢慢往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张晓峰猫著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墨墨忽然冲了出去。 “咯——咯咯——” 一阵野鸡的惊叫声从灌木丛里传出来,紧接著一道棕褐色的影子从草丛里飞起来,翅膀扑稜稜地响,在林子里横衝直撞,羽毛在晨光下闪著耀眼的光泽。 张晓峰根本来不及瞄准,端起弩就顺著那道影子追了出去。但那野鸡飞得太快,在林子里左拐右拐,眨眼就钻进了更密的灌木丛,只留下几根羽毛在空中慢慢飘落。 墨墨追了过去,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把草丛撞得哗哗响。张晓峰跑过去的时候,墨墨已经叼著一只野鸡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野鸡还在扑腾,翅膀不停扇在墨墨脸上,墨墨使劲甩了甩头,把野鸡咬得更紧了。 张晓峰接过野鸡一看——是一只公野鸡,羽毛五彩斑斕,长长的尾羽拖在后面。掂了掂,两斤出头。 “墨墨,干得好。”张晓峰蹲下来揉了揉墨墨的头,墨墨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个不停。张晓峰把野鸡装进背篓里,上面盖了些树枝,野鸡还在里面扑腾了好一会才消停。 两斤出头的野鸡,七八个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墨墨,再找。” 墨墨叫了一声,摇著尾巴在前面带路,干劲十足。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墨墨发现了一只野兔,在灌木丛里一窜就没了影。 墨墨追了上去,但那兔子跑得实在太快,在草丛里左拐右拐,眨眼就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墨墨趴在石头缝口子闻了半天,最后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耳朵耷拉著,嘴里呼呼喘气,舌头伸得老长。 张晓峰蹲下来,揉了揉墨墨的头。“没事,跑了就跑了,再找就是。” 墨墨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又打起精神在前面带路,尾巴又摇了起来。 走著走著,张晓峰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牛家冲附近了。前面那个山弯那边的几棵老松树形状很特別,他记得很清楚,再走不到几里地,就到牛家冲了。 “算了,既然到这儿了,顺路就去看看春梅大姐吧。”张晓峰自言自语。 他刚迈出几步,墨墨忽然停下来——没叫,但身体紧绷,耳朵竖得笔直,鼻子朝著前方嗅了嗅,脚步变得非常谨慎。 张晓峰的心猛地一跳。 墨墨这反应,应该不是兔子、野鸡——是大货! 张晓峰赶紧蹲下来,竹弩放背篓,把98k取下,拉动枪栓子弹上膛,打开保险,握在手里,眼睛死死盯著墨墨注视的方向。 他慢慢往前移动,小心拨开挡路的灌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墨墨走在他前面,尾巴不再摇了,身体压得非常低。 离目標越来越近了。张晓峰已经能听见前面传来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还有木头碰撞的闷响。 他屏住呼吸,慢慢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张晓峰整个人僵住了。 妈的,空欢喜一场。什么大货,什么野猪,什么麂子——是人,是一群正在砍树的人。 只见七八个成年壮汉,有的拿著锯子,有的拿著斧头,有的拿著砍刀,正在砍树。锯子在树干上来回拉动,木屑飞溅,发出刺耳的声响。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棵大海碗口粗的松树和杉树,树枝被砍掉扔在一边,树干被锯成一段一段的,码了好几堆,不远处还堆了一堆不知道砍了多久已经码好的木料。 然后就听见有人说话了。 “这根够粗,砍下来能做几块好板子。” “快点快点,就差这几根了,天都亮了好一阵子了。” “老刘,你那边砍完了没有?砍完了过来帮我抬一下,这根我一个人搬不动。” 张晓峰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仔细观察著这些人。 他们不是牛家冲的人——牛家冲的人他大多脸熟,而且牛家冲的人进山根本不敢这么深入,就连那牛家的三兄弟也只敢在外围靠著上次他打豹子留下那些老陷阱搞点野物。 张晓峰仔细数了数——八个,全是他妈的成年壮汉,身强力壮。他们的工具也不是普通的柴刀,而是专业的伐木锯和斧头,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 再看地上那些树,数量巨大。这个年代虽然还没有单独的森林法,但刑法里有偷盗林木的规定,达到一定数量,是妥妥的刑事犯罪,足够判刑了。 张晓峰蹲在灌木丛后面,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竖起耳朵听他们的交谈。 “这一片我们已经连续来砍了半个多月了,开始还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发现,每次都只能砍几棵看风向,但到现在都没发过什么事,不过还好木材存了这么多了。”一个声音说,语气里带著得意。 “嗯,牛家冲这边没有护林员,他们这片大山就只有一个护林员,是公社林业站的,住在张家湾那边,离这儿远。这半个多月都没见他巡到过这边来,怕是整天在窝里睡大觉吧。”另一个声音接话,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 “都谨慎点,今天是最后一趟了,把这几棵砍完就够了。接下来就是抓紧运出山去,卖了钱大家平分。” “都麻利点、小心点,万一运气不好碰到他巡山,被抓住了那可是要坐牢的,听说那个人连黑熊都敢单杀,碰上了可不是好玩的。” 张晓峰心里头一阵冷笑。你们確实运气不好,老子已经来了。既然知道要坐牢还干,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枪口对准那群人。 “都不许动!谁动打死谁!” 声音在山林里炸开,像一声惊雷,在山谷里迴荡了好几遍。 那群人全愣住了。锯树的停了锯,锯片卡在树干里不动了;砍树的停了斧头,斧头举在半空中;抬木头的僵在原地,木头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扭头看著这个突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年轻人,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而他们看见的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他们。 张晓峰端著枪,一步步朝他们走过去,脚步很稳,不急不慢。墨墨跟在他身边,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眼睛死死盯著那群人。 “你……你是哪个?”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结结巴巴地问,手里的斧头举到一半,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著,脸上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 “你不是刚刚才提到我了吗?”张晓峰冷冷地说,枪口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就是那个窝在家里睡大觉的护林员啊。” 那群人面面相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小腿肚子都在发抖了。 “同……同志,我们……我们就是砍几棵自己用……”另一个年轻人试图解释,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著。 “自己用?”张晓峰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成小山的木材,枪口朝那堆木料点了点,“你自己看看你们这是砍了多少?怕有好几吨了吧,你说你自己用,你自己相信吗?” “放下工具,双手抱头,蹲下!快点!”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把手里的锯子慢慢举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闪过一丝狠色,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张晓峰没有犹豫,枪口一转,对准那个壮汉的脑门,手指搭上了扳机。 “你再动一下试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人的耳朵里。那眼神像山里的野兽,冰冷、锐利,不带一丝温度,直直地盯著那人的眼睛。 壮汉的手僵在半空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喉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说最后一遍——放下工具,双手抱头,蹲下!” 第一个放下工具的是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把斧头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锯子、斧头、砍刀,叮叮噹噹扔了一地,有几把掉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八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垂头丧气的,没人敢抬头。 张晓峰一个人,一把枪,一条狗,控制住了八个人。 但他心里清楚——他只是暂时控制住了局面。一个人要同时看住八个人,根本不可能。 必须想办法至少留下两人,这样的话那些人就逃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通过这两个就能找到他们。 张晓峰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像在挑西瓜一样,挑了两个看起来最好控制的。 “你,还有你。”张晓峰用枪口指了指那两个人,枪口点了两下。 两个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腿都在打颤,膝盖不停地碰在一起。 “转过身去,双手背后。” 两个人照做,转过身去,把双手背在身后,手都在抖。 张晓峰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这是他每次出门打猎时都会特意带的,本来打算用来绑猎物的,这次没想到用在了人身上。 正当张晓峰准备上前给这两个人上绑的时候,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跑!” 隨即几个人猛地弹起来,四散而逃,朝不同的方向衝去。有的钻进了灌木丛,有的往山下跑,有的往密林深处窜,灌木丛被撞得哗哗响,树枝折断的声音不绝於耳。 张晓峰瞬间反应,一脚踹倒眼前还没来得及跑的两人,其他人已经跑进林子里了。墨墨正要往林子里追,四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张晓峰叫住了它。 他把那两个人反绑好手,又用另一根绳子把他们连在一起。 “走!”张晓峰推了两人一把,枪口朝前指了指。 三个人一条狗,慢慢往牛家冲方向走去。 --- 第197章 偶得牛杂·现得现卤 走了几里山路,迎面走来了三个人。 张晓峰定睛一看——是牛家三兄弟。牛老大扛著锄头走在最前面,肩上还搭著一件外衣。牛老二背著背篓,手里拿著把镰刀。牛老三跟在最后,手里拿著一把砍刀。三个人边走边说话,看样子是进山看陷阱。 三兄弟也看见了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加快脚步走过来。 “张……张护林员?”牛老大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目光在那两个被绑著的人身上来回扫,又看了看张晓峰手里的枪,“他们这是……” 张晓峰枪口指了指那两个偷树人,又指了指山里的方向,跟他们简单说了下事情过程。 “偷树的?还偷了恁个多?”牛老大眉头皱起来,“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敢跑到我们这边来偷,当我们牛家冲没人了?” “张护林员,我们帮你押他们回去。”牛老二走过来,一把抓住那两人胳膊,推了一把,“老实点!走!”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四个人一条狗押著两个人,往牛家冲走去。 一路上,张晓峰跟牛老大聊了起来。 “牛老大,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多亏了张护林员啊。”牛老大脸上露出笑容,声音里带著感激,“这一个月我们在新的採购员那里都卖了二三十块的猎物了。” “是呀是呀,张护林员,现在我们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饱一顿饿一顿了,能吃饱饭了,零用钱这些都够花,还能存上一点呢。”牛老二也兴奋地说,眼睛亮亮的,脚步都轻快了。 张晓峰点点头。 当初这三兄弟花钱买了陆青雪,他虽然把那三兄弟狠狠收拾了一顿,让他们从心里怕了自己,可当时让他们实打实损失了辛辛苦苦攒了好多年的一千块钱。其实山里都这样,买媳妇太常见了,通过一段时间接触,这三人本性其实不坏,他们也没再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实在让张晓峰恨不起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当初挖的那些陷阱,现在都在维护噻?” “嗯,肯定的了,我们现在主要就是靠它。”牛老大说,“几乎每天都要去检查一遍,坏了就及时修,有猎物就收。这些陷阱可是我们的命根子,不维护好咋行。” “那就好。”张晓峰说。 不知不觉,牛家衝到了。 村口的大黄角树下围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吵吵嚷嚷的。空气中还飘著一股血腥味。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有人踮著脚尖往前挤。 “二狗子,这是咋了?恁个热闹?”牛老大拉住一个路过的小伙子问。 “分肉呢!”小伙子眼睛放光,嗓门很大,“刚刚队上那头老黄牛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脖子,死球了,大队长正在分肉!每家每户都能分一份!你们也快去,晚了好的都被分完了。” 摔死的牛? 张晓峰眼睛一亮,加快脚步往人群那边走去。 ---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一头老黄牛躺在一块门板上,已经宰杀好了。牛被剥了皮,肉被分成一块一块的,用稻草绳拴著,整整齐齐摆了一地,红白相间,看著就新鲜。牛头被砍下来放在一边,牛眼睛还睁著,牛角上还沾著泥。牛下水——心、肝、肺、肚、肠——堆在一个大木盆里。 大队长牛德旺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著一桿秤,秤桿上还有星花,正对著一个本子念名字。 “牛大牛,五斤!” 一个老汉挤过来,接过一块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菊花,双手捧著肉像捧著宝贝一样。 “牛德水,五斤半!” “牛老根家媳妇,四斤!”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上来领肉。领到肉的个个喜笑顏开,没念到名字的伸长脖子等著,有人踮起脚尖往前看,有人扒开前面的人往前挤。 牛德旺念完最后一个人名,合上本子,把手一挥。“行了,肉分完了!牛头和下水这些,没人要就拿去埋了。” “埋了噻,哪个要那玩意儿嘛!臭烘烘的,弄起来还麻烦。”一个妇女撇著嘴说,声音尖利。 “就是,那么臭怎么吃?我家那口子上次弄了一次,满屋子都是味,三天都散不掉。”另一个妇女接了话茬。 “牛头全是骨头,剃不出二两肉,还难打整,费那功夫干啥子……”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著,没人愿意要。有几个年轻人还捂著鼻子,好像那牛下水已经很臭了一样。 牛德旺正要叫人把牛头和下水拿去埋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等一下!” 张晓峰挤进人群,走到牛德旺面前。 “牛队长,牛头和下水,给我吧。” 牛德旺愣了一下。“张护林员?你怎么来了……” “抓了两个偷树的,先送你们队上关著。”张晓峰朝身后指了指那两个被绑著的人,牛老大正看著他们。 “这玩意儿臭得很,不好弄,既然你要,都给你了。”牛德旺指著那盆下水,“对了你说什么偷树的?谁偷树了?” 张晓峰把逮住两个偷树贼的事说了一遍。牛德旺一听,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在我们这边偷树?还偷了恁个多?” “嗯。”张晓峰说,“他们一共有八个人,我只抓了两个,剩下的跑了。得麻烦你派人把这两个人先关起来,再派人到公社通知周书记,让他带人来处理。他们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牛德旺点点头,转身朝人群喊了一声:“二狗子!三娃!你们过来!” 两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跑过来。牛德旺指著那两个被绑著的偷树人。“把这两个人押到队部的仓库里去,门锁好,看好了,莫让他们跑了。” 二狗子和三娃应了一声,一人一个,押著那两个人走了。那两个人低著头,不敢吭声,被推著往前走。 牛德旺又叫来一个年轻后生。“你去公社跑一趟,找周书记,就说牛家冲这边抓到了两个偷树的,数量巨大,让他带人来处理。跑快点!” 后生点点头,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处。 张晓峰看著那堆牛下水,心里头乐开了花。 牛心、牛肝、牛肺、牛肚、牛肠,满满一大盆,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这年头,乡下大多数人都不会弄牛下水这种玩意儿,觉得腥臭难闻,寧愿拿去埋了也不愿意吃,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吃。 但这些在张晓峰眼里,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牛心爆炒,牛肝溜炒,牛肚凉拌,牛肠红烧,牛肺燉汤——做好了,味道比猪肉好吃多了。 这都是肉啊!而且是不用花一分钱的肉! “春梅姐在家吗?”张晓峰问牛老大。 “在,应该在。”牛老大回道,用手指了指王春梅家的方向,“这个点她一般都在家。” “行,那我先过去了。今天谢谢你们帮忙。” “客气啥子。”牛老大摆摆手,“张护林员你帮了我们那么多,这点小事算什么。来!我帮你抬过去。” 张晓峰和牛老大抬著那盆牛下水和牛头,背著背篓,往王春梅家走去。 --- 王春梅正在院子里餵鸡,手里端著一个破瓷盆,里面装著谷糠拌的鸡食,嘴里“咯咯咯”地叫著。几只母鸡围在她脚边抢食,啄得地上的土扑扑响。看见张晓峰来了,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晓峰?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春梅姐,前几天就回来了。”张晓峰走进院子,把牛下水放在地上,盆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今天来你们村里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狗蛋呢?” “上学去了,还没回来。”王春梅低头看了看盆里的东西,皱了皱眉,“这是……牛下水?你弄这玩意儿干啥子,臭得很。” “你们大队长是准备要把这些拿去埋了,但我会弄,就要来了。”张晓峰蹲下来看了看盆里的东西,翻了一下,“大姐借你家的锅灶用用,卤一下。这东西做好了味道好得很。” 王春梅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把盆端起来。“行!我来帮你!这东西我虽然不会弄,但打下手还是行的。” 牛老大已经告辞离开,他们两人就把牛下水抬到屋后的水井边,开始清洗。 牛下水这玩意儿,清洗最费功夫。尤其是牛肚和牛肠,腥臭味重得很,不洗乾净根本没法吃。张晓峰把牛肚翻过来,露出里面的褶皱,用草木灰反覆搓洗,搓一遍用水冲,再搓一遍再冲,来来回回搓了七八遍,直到没有黏液和异味,手指头都搓红了。 牛肠更麻烦,一根一根翻过来,里里外外用草木灰搓洗,搓得手指头都发酸了,指甲缝里全是草木灰。水井边上的水流了一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臭味。 王春梅在旁边帮忙,一边洗一边问:“晓峰,青雪现在咋样了?肚子应该大了吧?” “好著呢。”张晓峰一边搓牛肠一边说,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能吃能睡,精神好得很,比以前胖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王春梅笑得合不拢嘴,“青雪那妹子,我是真喜欢,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 张晓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王春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春梅姐,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事?你说。”王春梅擦了擦手上的水,看著他。 “我在山里建个小水电站,找了好几个人帮忙干活,每天管他们三顿饭,做饭的任务有点重。青雪现在怀著娃,不能太劳累。我想请你过去帮忙做几天饭,一天给你开五毛钱的工钱。” 王春梅愣住了,手里的牛肠差点掉进盆里。“五毛?一天?” “嗯,一天五毛。”张晓峰说。 王春梅的手停在水里,半天没动。 五毛钱一天,一个月就是十五块。她一个寡妇,带著狗蛋,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队上的工分年底折算下来,能剩下个十来块就算不错了,很多时候还倒欠队上的。 “狗蛋……”她犹豫了一下,“可狗蛋一个人在家,我有点不放心。” “狗蛋都十二了,能照顾自己了。”张晓峰说。 王春梅沉默了一会儿,低著头看著盆里的水。 “行!我去!什么时候去?” “等狗蛋回来跟他交代一下,把家里安顿好,咱们就走。” 两人把牛下水全部清洗乾净,牛肚、牛肠摸上去已经没有了那种滑腻的感觉,闻起来也没了腥味。 王春梅在灶台边忙活,往灶膛里添柴。 张晓峰让刚回来的狗蛋拿著钱到村里赤脚医生那里买些滷料回来——八角、桂皮…… 狗蛋跑得快,不一会儿就把香料买回来了,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张晓峰把牛心、牛肝、牛肺、牛肚、牛肠分別焯水,去血沫。 再起锅烧油,把滷料炒香,香味一下子炸开,辣味和麻味混在一起,呛得王春梅打了个喷嚏。 又叫狗蛋去大队长牛德旺家给了五毛钱借来了些酱油、味精、糖,也一併放了些去。 水烧开后把焯好水的牛下水全部倒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卤,顺便把王春梅家分的那两斤牛肉也一起滷了,到时留下狗蛋自己在家弄来吃。 第198章 滷味飘香·临建草棚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著泡,滷水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满屋子都是。 “中午咱们吃点新鲜的。”张晓峰把牛肠切了一点起来。 “我来炒吧。”王春梅抢过锅铲,“你歇著,忙了半天了。” 王春梅的手艺不错。锅里倒油烧热,放姜蒜爆香,下牛肠大火快炒,油花四溅,锅铲翻飞,加辣椒段、花椒、盐、酱油,翻炒几下就出锅。一盘爆炒牛肠,油汪汪的,辣味和香味混在一起,闻著就流口水。 --- 三个人——张晓峰、王春梅、狗蛋围坐在桌前,吃得不亦乐乎。狗蛋筷子夹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嘴上的油都顾不上擦,一碗饭扒完又添了一碗。 “张叔,这个牛肠太好吃了!”狗蛋嘴里塞满了菜,含糊不清地说,眼睛还盯著盘子里最后几块。 “那你就多吃点。”张晓峰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肠。 下午两点多,滷水锅里的牛下水已经滷好了。张晓峰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卤香味扑面而来,白气蒸腾而上。滷水已经收干了大半,牛心、牛肝、牛肺、牛肚、牛肠都变成了酱红色,油光发亮,在滷汁里泛著诱人的光泽,看著就馋人。 张晓峰等滷好的牛下水又泡了一个小时后捞了出来,放在筲箕沥乾水分。 这一锅滷味,滷好了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够吃好几天的了。他把滷味用报纸包好放进背篓里,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 “狗蛋,你是男子汉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噻。”张晓峰把背篓背起来,拍了拍狗蛋的肩膀,“你妈要到我那里帮几天忙。” “张叔,你放心吧,我没问题的,能行。”狗蛋挺了挺胸脯,“我会做饭会烧火,饿不著。” “春梅大姐,收拾一下,咱们走吧。” 王春梅又跟狗蛋交代了几句——晚上早点睡,別到处乱跑,饿了就切点滷牛肉,做点饭。狗蛋连连点头,眼睛一直往那块滷牛肉上瞟,咽著口水。 王春梅换上乾净的衣裳,把头髮梳了梳,背上一个小包袱,跟著张晓峰出了门。狗蛋站在院门口,朝他们挥手。 “妈,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春梅转过身,快步往前走,不敢回头。 “春梅姐,狗蛋这孩子懂事。”张晓峰说,放慢脚步等她。 “是啊。”王春梅嘆了口气,声音有点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爸走得早,苦是苦了点,但这孩子確实爭气,我也知足了。” 两人正说著话,还没出牛家冲,就碰见公社来的一群人。 周书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林业站的一个干事和两个公安。那两个公安腰里別著手枪,神情严肃。再后面,还有几个人——张晓峰不认识,但从穿著打扮上看,像是公社干部。 “晓峰!”周书记看见他,加快脚步走过来。 “周书记。”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牛家冲的人到公社报信,说你抓到了两个偷树的。”周书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猎刀上,“没受伤吧?” “没有。”张晓峰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早上巡山,经过牛家冲这片山时发现了盗伐现场,八个人,砍了几十棵树,控制了两个人,剩下的跑了。 周书记听完,点了点头,拍了拍张晓峰的肩膀。“干得好!这帮人胆子太大了,偷到我们牛耕公社的地盘上来了,必须严惩。” 后面那几个张晓峰不认识的人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鋥亮,看起来也是个领导。 “周书记,这位是?” “这就是我们牛耕公社林业站护林员,张晓峰。”周书记指著张晓峰说,“晓峰,这位是旁边石磨公社的王主任。” 王主任伸出手,脸上堆著笑。“张同志,辛苦了辛苦了。那几个偷树的,是我们石磨公社的人。我今天是专门来处理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晓峰跟他握了握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肯定是跑回去的那几个回去说的,他们在公社有人,这是来要人了。不过张晓峰没心情管这些。 “周书记,这件事我就不参与了。”张晓峰说,“你们领导看著处理就行了,我还得赶回去。我老婆一个人在山里我不放心。” 周书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这里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张晓峰背起背篓,带著王春梅,继续往山里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周书记和王主任的说话声,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怎么谈的,张晓峰也不想知道,那是领导们的事。他只知道,他该做的都做了就行。 --- 张晓峰带著王春梅回到木屋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照在木屋的茅草屋顶上,给整个院子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坝子上码著的砖瓦被夕阳照得发红。 陆青雪正在灶屋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冒著热气。听见脚步声,她从灶屋探出头来,看见张晓峰,又看见他身后跟著的王春梅,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春梅大姐!你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来,拉著王春梅的手,“快进屋坐,我给你倒水。” “青雪,你胖了,气色倒是不错。”王春梅拉著陆青雪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大姐,你坐你坐。”陆青雪拉著王春梅在灶屋里坐下,给她倒了碗开水。 张晓峰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滷好的牛下水、没处理的牛头、还有那只野鸡,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滷味则用一个大盆装了起来。 “哇,这么多!”陆青雪看著那盆滷味,眼睛亮了,“滷的都是些啥?” “牛下水。”张晓峰说,“牛心、牛肝、牛肺、牛肚、牛肠,滷了一大锅。起码二三十斤,够吃好几天的了。” “这下不用愁没肉了。”陆青雪笑著说,拿起一块牛肚闻了闻,“好香啊。” 张晓峰把牛头提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放到了灶台一角——先不管它,明天再说。 李建国从方桌边站起来,手里还捏著铅笔,推了推眼镜看著那些滷味。“张同志,你去了一趟山里,搞回来这么多好东西?” “运气好。”张晓峰笑了笑,“牛下水是从牛家衝要来的,他们队上摔死了一头牛,没人要这些,我就全拿回来了。” --- 把东西归置好后,张晓峰来到工地。 蓄水坝这边干得热火朝天。几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二狗子正蹲在基坑里砌石头,脸上全是泥点子,手上全是泥。王大柱扛著一块大石头从山沟那边走过来,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何田水在修整坝体侧面,用瓦刀把多余的砂浆刮掉。李老三在搬运碎石,一趟一趟来回跑。 陈木根正在机房那边检查地基,蹲在地上用水平尺找平,尺子两头的气泡一个一个看。 “陈哥!你过来一下!” 陈木根把水平尺放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跑过来。脸上全是汗,衣裳湿了一大片,前胸后背都是汗渍。 “咋了?” “陈哥,我把春梅大姐叫来了,这段时间帮我们做饭。这几天她要住这儿,你帮忙在屋前空地上搭个临时棚子,让她住几天,不用太大。” 陈木根点点头。“行,没问题。我去找几根木头,搭个简易的棚子,上面盖稻草,地上铺几块木板,再铺些稻草,住几天没问题。” 陈木根转身回工地,叫上二狗子和王大柱,几个人砍来几根手腕粗细的木头。 几个人在屋后开始搭棚子。木头立起来,用绳子固定好,再在顶上绑横樑。地上先铺了一层防潮的塑料布——是张晓峰以前从县城带回来的,又铺上几块木板。 张晓峰又带著二狗子和王大柱走进张家湾,直接大摇大摆地往草垛走去。有人看见他在拉堆著的稻草但不敢过来说什么,大队长张建国在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屁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屋。张晓峰才不管那些稻草是谁的,三人背了好几大捆,瀟洒离去。 回来铺屋顶——稻草一层一层叠上去,压得实实的,再用竹片压住,用绳子扎紧,防止被风吹跑。棚子虽然不大,四面用砍来的竹子编了几面竹墙围上塑料薄膜——这是王爱国送他的,他又不种地便一直收在工具房里,没想到这次用上了。地上木板也铺了厚厚一层稻草。 棚子不大,两三平方的样子,但住一个人足够了。 王春梅走过去看了看,用手按了按铺在木板上的稻草,软乎乎的,很满意。 “春梅姐,这几天你就住这儿,条件简陋了点,將就一下。”陆青雪帮她拿著被褥毯子过来边铺边说,语气里带著歉意。 “这有啥简陋的?”王春梅笑著说,“比我家那土坯房还暖和呢。” 天色完全黑了。灶屋里开始飘出饭菜的香味——陆青雪和王春梅在忙活晚饭。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看著空地上那个花了两个小时就搭好的稻草棚,又看了看灶屋里忙碌的两个女人,再看了看工地上收工回来的几个人。 灶屋里亮著煤油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山里的夜风凉颼颼的,但张晓峰心里头热乎乎的。 明天,蓄水坝和机房就要开始砌主体了,水电站的模样,一天比一天清晰了。 第199章 牛头盛宴·油水难消 张晓峰走进灶屋的时候,陆青雪和王春梅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桌上满满当当——一大盆滷牛下水切片,牛心、牛肝、牛肺、牛肚、牛肠,每样都切了满满一盘,酱红色的滷味在灯光下泛著油光。旁边还搁了一碟辣椒麵蘸料,撒了点味精和野花椒麵。再加上一盘辣白菜、一盘炒野菜,还有一大锅白米饭。 “嚯!今晚上这么丰盛?”陈木根几人进门就咋呼开了,眼睛盯著那盆滷味直放光。 “今天大家辛苦了,多整点。”张晓峰招呼眾人坐下。 二狗子第一个伸筷子,夹了片牛肚,在辣椒麵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 “嗯!这个牛肚好脆!又脆又香!” 王大柱夹了块牛心,嚼得咔嚓响。“这个好吃!” 李建国推了推眼镜,把每种都夹了一片放在碗里,一样一样地尝。每尝一种就点一下头,最后放下筷子,看著张晓峰。 “张同志,这牛下水我以前也吃过,但从来不知道还能弄得这么好吃。你这手艺不简单啊。” “李技术员过奖了。”张晓峰笑著摆摆手,“这都是些乡下土办法,上不得台面。来,大家多吃点。” 何田水夹了块牛肠,嚼得满嘴是油。“张哥,你这咋弄的?味道绝了。” 张晓峰还没开口,王春梅就替他答了。“你们是不晓得,晓峰为了弄这些,在我家可是弄了好几个钟头。特別是那牛肚牛肠,都是翻来覆去用草木灰搓了上十遍,手都搓红了。接下来又是焯水又是炒料又是滷的。” “春梅姐,说这些干啥子。”张晓峰打断她,“大家吃好就行。” 陈木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夹了块牛肺放进嘴里。牛肺卤得入味,咬下去软嫩多汁,麻辣鲜香。 “晓峰,你这牛下水弄得好。那个牛头你打算咋个弄?那东西可不好处理。” 张晓峰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牛头——牛头还搁在那儿,牛眼睛半睁著,牛角上还沾著泥巴。 “明天你就知道了。”张晓峰笑了笑,“到时包你好吃。” 这一桌卤下水,简直就是人间美味。眾人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嘴,吃得满嘴是油。尤其是几个乾重活的,平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这次真是让他们敞开肚子吃爽了。 不一会儿,那些卤下水很快就见了底。二狗子撑得直打嗝,拍著肚子靠在椅子上,一脸满足。王大柱也放下筷子,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安逸!从来没吃得这么安逸过。” 张晓峰看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便让陆青雪和王春梅收拾了碗筷。眾人又聊了一会儿天,便各自散了——陈木根带著二狗子他们回陈家沟,李建国也回他的收折床上继续看图纸。 --- 第二天一大早,张晓峰没有进山。他把那个牛头搬到坝子上,准备好好打整一番。 这牛头不小,整个脑袋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张晓峰抱著牛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先在坝子上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又去竹林那边拖来几大捆乾枯的竹子,架上柴火点燃。火苗躥得老高,热浪扑面而来。 陆青雪从灶屋探出头来。“晓峰,你烧这么大的火干啥子?” “烧牛头。”张晓峰把牛头架在火上,火焰舔著牛头,牛毛在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股焦糊味瀰漫开来。 墨墨和黑虎趴在坝子边上,好奇地看著。黑虎闻了闻空气中的焦味,打了个喷嚏,把头扭到一边。墨墨倒是很感兴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火上的牛头,时不时舔一下嘴唇。 张晓峰把牛头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烧,每个地方都要烧到位。牛角根、耳朵眼、鼻子洞——这些地方最藏污纳垢,他用烧红的火钳反覆烫了好几遍,直到每一个缝隙都烫得乾乾净净。 烧了半个钟头,整个牛头被烧得漆黑,还在冒著青烟。 张晓峰把烧黑的牛头搬到沁水盪旁边,拿起一把刀,开始刨那些烧焦的地方。刀锋刮过焦黑的表面,露出一层白生生的皮肉,黑白分明。 他颳得很仔细,每一处都不放过,连牛角根部的缝隙都用刀尖一点点剔乾净。 陆青雪走过来蹲在旁边看。“这牛头弄乾净了还真白。” 张晓峰刮完外皮,又开始处理牛嘴里面的。烧了一锅开水,把牛嘴掰开,用开水反覆冲洗牛口腔,又用刀把牛舌上的那层白膜刮乾净。 整个处理过程又花了一个多钟头。处理完的牛头白白净净的,跟刚才那个黑炭完全两样。 张晓峰拿起斧头,对准牛头正中间,一斧头劈下去。 “咔!” 牛头被一分为二。张晓峰把两半牛头放进大铁锅里,加水没过牛头,然后开始配滷料。 八角、桂皮、香叶、野花椒、干辣椒、野山姜、酱油、盐——一样一样往锅里放。滷料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混著牛肉的香气,在灶屋里瀰漫开来。 王春梅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势更旺了些。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滷汁慢慢渗进牛头肉里。 “这个得卤多久?”陆青雪在一旁问。 “起码两三个钟头吧。”张晓峰盖上锅盖,“牛头皮硬,不卤久点怕咬不动,儘量多卤一阵。” 这边牛头刚下锅没多久,山路上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 墨墨和黑虎先叫了起来,朝山路那边冲了过去。 张晓峰走出灶屋,往山路那边一看,急忙呵斥住两条狗——王爱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十几个壮劳力,每人肩上挑著担子,还有几人抬著两捆钢筋。东西五花八门——有电线、有水管、钢筋、开关、电錶、灯头、绝缘胶布、保险丝…… “王哥!”张晓峰赶紧迎上去。 王爱国走得满头大汗,看见张晓峰,咧开嘴笑了。“晓峰,东西我都给你弄来了。李技术员开的单子上那些东西一样不少,这么多东西进山,我就乾脆在公社街上请了这些人,他们自己也带了扁担箩筐,帮忙运进来,花了足足二十块。” “王哥,这钢筋……”张晓峰看著那两捆钢筋。 “我从厂里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王爱国嘿嘿笑了,压低声音,“这些钢筋虽然是旧的,但拿去建水坝绝对好用,李技术员肯定懂。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水坝需要钢筋,所以就自作主张了。” 张晓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客气话。两人相处这么久,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见外。 “一共多少钱?” “总共三百八十块。” 那天已经给了王爱国三百,张晓峰进屋取了八十递给王爱国,王爱国接过钱也不数直接揣进兜里。 这时李建国也从灶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捏著铅笔。看见坝子上堆了一地的材料,就走到材料前蹲下来。 “好傢伙,钢筋!这可是好东西!”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王科长,你可真行。我还正想著蓄水坝需要一些钢筋加固,那天还忘了给你说,本来想这次跟你说,让你想办法弄,没想到你倒是提前弄来了。” 李建国一样一样点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齐了,现在啥都不缺了。这些材料足够把整个水电站建好了。” 张晓峰招呼那些搬运的人把工地上马上要用到的东西搬到工地上去,暂时不用的先放到工具房里。 --- 临近中午,灶屋里的滷牛头已经燉了三个多钟头了。滷水的香味从灶屋飘出来,勾得工地上干活的人三百米远都闻到了,频频往灶屋这边看。二狗子已经咽了好几回口水,手里的瓦刀都差点掉了。 张晓峰走进灶屋,揭开锅盖一看——锅里的滷汁已经收干了大半,牛头肉已燉得软烂,筷子一戳就进去了。 “好了没有?”陆青雪凑过来看。 “好了。”张晓峰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牛头肉,吹了吹,递到陆青雪嘴边,“你尝尝。” 陆青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眯了起来。“嗯!好吃!真糯。” “那当然。”张晓峰得意地笑了,“牛头肉胶原蛋白多。” 他把牛头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牛头肉已经燉得脱了骨,肉酱红髮亮,软糯透光,稍微用点力就能把骨头抽出来。张晓峰只拆了半边,再用刀把牛头肉切成厚片,装了足足一盆。 王春梅把那盆牛头肉端上桌,又摆上碟辣白菜、大盆米饭。 桌上的滷牛头肉,肉皮晶莹剔透,瘦肉纤维分明,滷汁掛在肉上,在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泽。香味浓得化不开,整个灶屋都是滷牛头肉的味道。 干活的人收工回来了。 “来来来,大家辛苦,多吃点!”张晓峰招呼一声。 二狗子抢在最前头,夹了一块最大的,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咋了?不好吃?”王大柱问。 二狗子没说话,又嚼了几下咽下去,才长出一口气。“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又糯又香,还有点弹牙!” 眾人纷纷动筷子。一时间,灶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吧唧嘴的声音。 李建国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然后点了点头。“嗯,確实不错。软烂入味,咸淡適中,香料的味道完全渗进去了。” “李技术员是行家,说得对。”张晓峰给他又夹了几片,“多吃点。” 王爱国吃得满嘴是油,筷子不停。“晓峰,你这手艺,我们厂食堂那些师傅给你提鞋都不配。” 陈木根端著饭碗,夹了好几片牛头肉,就著白米饭呼嚕呼嚕地扒。二狗子和王大柱更是不客气,筷子下得飞快。何田水夹了一片,碗里也不舀米饭,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些牛头肉。 张晓峰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確实好吃——牛头肉的胶质已经燉进了滷汁里,软糯,滷味的麻辣咸香都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 可吃了第三片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吃不下去了。 这牛头肉,太闷人了。这肉本身,尤其是那些软糯的部分,咬下去全是胶原蛋白,满满的都是油水。 眾人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陆续停了,一片牛头肉拿在嘴边,迟迟没往嘴里送。 李建国手里的筷子搁在碗边上,端起了搪瓷缸子使劲喝茶。二狗子夹了片留在那里不吃了,嘴里也没嚼了。何田水勉强又咬了一口,端著饭碗使劲扒饭。王大柱把碗放下了,直接离席了。 “咋了?”王春梅疑惑问道,“不好吃?都不吃了?” “不是不好吃。”陈木根放下筷子,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太好吃了!就是……吃著吃著就不想吃了。” “是啊。”二狗子摸了摸鼓鼓的肚子,“我这感觉饱了。” 张晓峰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这还只是半个牛头,一桌子十个人吃,竟然还剩下一小半。 这东西油水太重,肠胃有些不適应,被这么多油水一下子给嚇住了。 在这个缺肉少油的年代,能把一群干活的人给肉闷著,说出去都没人信。可今天偏偏就发生了。 一时间,眾人都哭笑不得。二狗子看著碗里剩的半片牛头肉,筷子举了半天,还是咬牙吃了下去,他可捨不得浪费。 “平时好不容易吃顿肉,今天倒好,肉摆在面前吃不下了。” 李建国推了推眼镜,表情也很无奈。“这大概就是过犹不及吧。油水太重了,肠胃一时半会承受不住。”他看著碗里剩的半片牛头肉,又喝了一大口茶。 两位妇女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和著米饭,小口吃肉,一点事没有。 张晓峰倒不觉得尷尬——这恰恰说明这牛头肉货真价实。 “吃不下就算了吧,晚上咱们吃点清淡的。”张晓峰站起来,把桌上的牛头肉收拾到一起,“这些留著,晚上换个法子做。” “啥法子?”陈木根好奇地问。 “炒著吃,或者凉拌。”张晓峰把剩下的牛头肉端回案板上。 --- 第200章 电站落成·山夜通明 下午上工,张晓峰也到工地帮忙。 蓄水坝这边,坝体已经砌了快一人高了。何田水站在坝基上,用水平尺反覆量著坝体的水平度,又拉了根线,从坝体一头拉到另一头,对著线瞄了半天。 “怎么样?”张晓峰蹲在坝体旁边,用瓦刀把多余的砂浆刮掉。 “还行,偏差不超过三毫米。”何田水收起水平尺,“李技术员定的標准是不超过五毫米。” “那就好。”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李建国手里拿著图纸,身后跟著王爱国——也加入工地上帮忙了。 李建国在坝体前站定,把图纸摊开,对照著实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里。”他指了指坝体左侧,“坝体左侧的坡度稍微缓了一点,溢洪道的出水口要往左偏五公分。不然水大的时候水流会直接衝击坝体基础,时间长了容易掏空地基。” 何田水看了看李建国指的位置,点了点头。“明白了,我马上改。” “还有这儿。”李建国又指了指坝体底部,“底部的碎石填充厚度不够,再填二十公分。蓄水坝的底部是承受水压最大的地方,地基不牢,整个坝体都不稳。” “好,我这就填。” 张晓峰在旁边听著,心里头暗暗佩服。这李技术员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坝底碎石填充多厚、坝体坡度多少、溢洪道偏多少——这些数字张口就来,精確到公分。这就是专业,他之前画的那几张图跟这比起来,简直就跟小孩画著玩似的。 他又去机房那边看了看。机房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水泥浇的,方方正正的。陈木根正带著二狗子和王大柱砌机房的砖墙,几个人手上满是泥浆,但干得很起劲。 “陈哥,这边咋样了?” “快了。”陈木根头也不抬,手里的瓦刀上下翻飞,“今天下午墙就能砌到顶,明天就可以上樑盖瓦了。” “那就好。”张晓峰看了看天,“后天就能拉电线了。” “我看行。”陈木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要天不下雨,三四天之內,灯就能亮。” 张晓峰站在机房的墙角边,看著工地上的忙碌景象。蓄水坝那边,何田水正带著李老三调整溢洪道的位置,拉了好几根线做標记。机房这边,砖墙已经快有胸口高了,水泥缝抹得平平整整。 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刚从杭城回来时,心里还盘算著建水电站的想法。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念头,现在——蓄水坝快砌好了,机房快封顶了,水管电线都到位了。再过几天,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木屋,就能亮起电灯了。 王爱国从蓄水坝那边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晓峰,你们这儿干活的效率真不赖。我看厂里那些基建队干活的,磨磨蹭蹭的。” 张晓峰笑了笑。“都是来帮忙的兄弟,干活当然卖力。” “也是。”王爱国靠在旁边,点了支烟。 --- 天黑的时候,眾人收工回屋。 灶屋里,王春梅已经开始做晚饭了,陆青雪给她烧火。灶台上的铁锅冒著热气,一锅稀饭,一大盆凉拌野菜,一碟辣白菜,还有几碟不同的炒野菜,唯独没有肉食。中午大家都被油水重的牛头肉给闷著了,晚上只吃野菜稀饭,正好刮刮油。 眾人围坐在桌前,看著满桌子的绿色,都笑了。 “这才对嘛。”二狗子端起饭碗,夹了一大筷子凉拌野菜,连吃几夹,嚼得咔嚓响,“中午那顿肉,吃得太顶了,晚上吃点野菜花花,安逸!” “確实。”王大柱也说,“还是野菜下饭。” 张晓峰尝了尝那些野菜。王春梅把几种野菜焯水后,加了花椒粉、酱油、味精,清香中带著麻味和鲜味,解腻得很。 经过中午那顿油水轰炸,这会儿来一碗清粥配凉拌野菜,简直是一种享受。 “春梅姐手艺不错啊。”张晓峰夸了一句。 “哪里。”王春梅有些不好意思。 --- 接下来几天,工地上继续忙碌著。 大家的胃口也渐渐恢復了。但那个牛头肉的威力实在太大了,每天还是会见一点肉,现在每次都切一点牛头肉,多炒一阵再起锅,就没那么闷人了,分量也没再整那么多,一次弄个一两斤就行,或者切一两斤卤下水凉拌。 张晓峰这几天又进山打了几只野兔和野鸡回来,可每次提出来说加道菜,一群人纷纷摆手,说过阵子再弄。张晓峰只能用盐和花椒醃了,掛在灶台上面熏著。 这牛头肉的威力还真不小,都把这帮人给吃怕了。 终於,水电站建成了。蓄水坝、发电机房、压力水管、架设电线,全部完工。 水坝建好开始蓄水的那天,李建国站在坝体旁边,亲自指挥关闸蓄水。蓄水坝的水位慢慢升起来,水面平稳得像一面镜子,溢洪道的水流均匀地往下淌。机房里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地指在额定值上,没有一丝波动。 张晓峰站在机房里,手放在发电机的启动开关上。李建国站在他旁边,其他人挤在机房门口,踮著脚尖往里看。二狗子的脖子伸得老长,王大柱扒著门框,连王春梅都挤在人群后面。 “准备——启动!”李建国喊了一声。 张晓峰按下开关。发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声,由低到高,逐渐稳定下来。紧接著—— 木屋里的电灯亮了。 眾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二狗子蹦得老高,王大柱使劲拍著巴掌,何田水摘下帽子往天上扔。李老三抱著陈木根使劲晃,差点把人晃倒。 陆青雪站在灶屋门口,看著头顶那盏亮堂堂的电灯,眼眶红红的。 张晓峰反而很平静。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李建国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著那盏灯。“晓峰,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李技术员,这段时间辛苦您了。”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说好的酬劳。” 李建国接过信封,也没看,直接揣进兜里。“客气了。以后电站有什么问题,隨时找我。” 两人握了握手。 “李技术员,我送您下山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李建国摆摆手,背起他的帆布包,跟眾人打了招呼,沿著山路往公社方向走去。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目送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路转角处。 --- 晚上,张晓峰按照约定给陈木根五人发了这些天的工钱。每人按天数算,陈木根接过钱,数了数,揣回兜里。 “晓峰,明天我们就不用来了吧?” “谁说不用来了?”张晓峰看著他,“明天你们照常来,还有活儿。” 陈木根愣了一下。“还有啥活儿?” “明天你们来就知道了!”张晓峰笑了笑,没再多说。 灶屋里,电灯亮堂堂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第201章 大兴土木·齐心协力 翌日,天光刚破开山雾,陈木根几人便踩著露水到了。 他们站在土坝子上,等张晓峰分派活路。 张晓峰披著衣裳从臥房出来,打了个哈欠,山里的晨风裹著竹叶清气,凉丝丝地灌进领口。 “陈哥,你们硬是来得早哦。” “这算啥子早,天都亮透了。”陈木根把嘴里叼的烟取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晓峰,今天整些啥子?” “活路多得很。”张晓峰走到坝子中间,往灶屋另一侧一指,“我打算在这边再起两间房。眼下就一间臥室一间灶屋,来个客人都没得地方安。李技术员在这儿的几天,还得在灶屋里搭收折床,太不成样子了。” 陈木根顺著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点点头:“你想建啥样式的?” “这块地我看过了,能起一间五米长两米五宽的木屋,中间用木墙隔断,两间屋各开各的门。每间屋做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配一张六十公分宽带抽屉的小书桌,墙上再嵌两块搁板,能摆点东西就成。”张晓峰蹲下身,捡根树枝在地上画了简图,又补了一句,“还是照我那间臥房的规制来——全木墙体,榫卯结构,茅草厚顶,离地五十公分铺木地板,门口起两步木梯方便进出。” “那木料是买,还是现砍?”陈木根问,“两间房的料子可不少。” “木头现成有。”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前几天我在牛家冲那边抓了一伙偷树的,砍了少说有好几吨树子。有的已经砍了二十多天了,早干透了,正好拿来用。先吃饭,吃完咱们就去搬。” 王春梅今天一早贴了灰麵饼子,熬了稀饭,还切了一碟醃的辣白菜。几个人围坐在桌前,筷子起落,呼嚕呼嚕几口扒完,一抹嘴就出了门。 陆青雪在臥房里归置东西。王春梅放下抹布,解了围裙搭在长条凳上,走到张晓峰跟前。 “晓峰,今天我也想回趟家。”她声音有些发涩,“回去看看狗蛋,好几天没见了,心里头不踏实。” “行,正好顺路,一起走。”张晓峰说,“春梅姐,这建房还要忙好一阵子,往后你隔几天就回去看一趟狗蛋吧。” “嗯。”王春梅点点头,眼圈微微泛红,“娃儿再懂事,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娃娃。” 一行人出了门,往牛家冲方向走。墨墨在前面带路,跑一截停一截,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三月的山风吹在脸上还带著凉意,路边野花开得正盛,一丛丛黄的白的紫的,从草丛里石缝里钻出来,漫山遍野都是。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到了那日抓偷树贼的地方。 张晓峰拨开灌木丛,走进那片被砍伐过的林地。眼前的景象跟那天一模一样——十几棵海碗口粗的松树杉树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枝丫被砍掉扔在一旁,树干锯成了一段一段的。不远处还有一堆码好的木料,树皮已经乾裂起卷,显然砍了有些日子了。地上散落著锯末木屑,还有几个踩得稀烂的烟屁股。 “就是这些。”张晓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么多,光靠我们几个搬,怕要搬到猴年马月去。”陈木根看著满地的木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说得是。这样,我去牛家冲找些人来帮忙。”张晓峰转身便跟王春梅往牛家衝去了。 到了牛家冲,王春梅独自先回家——她打算做点吃的带到学校看狗蛋,看完再从大路直接回木屋。张晓峰则径直往牛家三兄弟家走。 牛家三兄弟的屋子在村头,几间老旧的土坯房,墙皮上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糊了一层又一层。院子里堆著农具和柴火,几只母鸡在地上刨食。虽是三个单身汉的住处,院子倒收拾得颇为齐整。 牛老大正蹲在院子里磨砍刀,肩上搭著件破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胳膊上的肌肉隨著动作一鼓一鼓的。牛老二在旁边修补破了洞的背篓,用竹篾一根一根往上编。牛老三则在一边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 “牛老大。”张晓峰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牛老大抬起头,愣了半秒,忙不迭放下砍刀站起来:“张护林员?你咋个来了?” “找你帮个忙。”张晓峰走进院子,“那天在你们这边抓到的那伙偷树的,砍了好几十棵树,木头都还堆在山上。我要建房子,正好用得上。你帮我找几个人搬到我住处那去,不白帮忙,搬一趟一人五毛。” 牛老二手里的背篓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趟五毛?” “嗯。”张晓峰点头,“帮我找几个壮劳力。” 牛老二没等他说完,把背篓往地上一撂,撒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回头喊:“张护林员放心,包在我身上,包你满意!” 不多会儿,牛老二就领回来七八个精壮汉子。 一个络腮鬍子挤到最前面,一脸將信將疑:“张护林员,一趟当真给五毛?” “当真。当天结帐,现钱。” “你不是哄人的吧?”旁边一个瘦高个也插嘴问,手里的绳子在指头上绕来绕去,“运趟木头就五毛?哪有这么好的事?” “张护林员还能哄你们?”牛老大站了出来。 “有张护林员这句话就行了!我们干了!你莫乱说。”络腮鬍子扯了扯那瘦高个。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里开进。找到陈木根他们后,陈木根便开始分派人手。眾人在他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搬运起木料来。 张晓峰看一切安排妥当,便转身钻进了林子,巡山打猎去。 今天他只带了竹弩和猎刀,枪没带。墨墨跟在脚边,尾巴摇得欢实。 山里的空气清新得透人心脾,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著松脂的香气,吸一口浑身都舒坦了。 走了约莫半小时,墨墨猛然停了下来,耳朵竖起,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尾巴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张晓峰立刻蹲下,將竹弩上了弦,眼睛死死盯住墨墨注视的方向。墨墨慢慢往前移动,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张晓峰猫著腰跟在后头,轻轻拨开挡路的灌木丛。 走了二三十米,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见一片林间空地上,一只麂子正低著头吃草。 这只麂子估摸三十来斤,棕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它低头啃著地上的嫩草,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尾巴一甩一甩的,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靠近。 张晓峰屏住呼吸,缓缓举起竹弩,瞄准了麂子的脖颈——这个位置一击毙命,不会让它受太多苦。 “嗖——” 竹箭飞出,正中麂子脖颈。麂子应声倒地,四条腿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墨墨衝过去,叼著麂子的后腿就往回拖。张晓峰走过去接过麂子掂了掂,三十来斤,一身肉紧实得很。他顺势將麂子扛上肩头,继续往前走。 又翻过一座山头,在一片灌木丛边,墨墨又有了反应。 这次是野鸡。两只野鸡站在灌木丛旁的空地上,羽毛五彩斑斕,长长的尾羽拖在身后,正互相追逐打闹,咯咯咯叫得正欢,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张晓峰蹲下身,从兔皮箭袋里抽出两支竹箭。一支搭在弩上,一支衔在嘴中。他瞄准了其中一只—— “嗖——” 竹箭飞出,一只野鸡被射中,扑腾著翅膀倒在地上,羽毛飞了一地。另一只受了惊刚要起飞,张晓峰已抽出嘴里那支竹箭,搭上弩弦,飞快地瞄准。 “嗖——” 第二支箭飞出,那只野鸡刚飞起不到两米就被射中,扑稜稜掉了下来。 墨墨衝过去,叼著两只野鸡跑回来,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张晓峰接过野鸡掂了掂,每只都有两斤多。他把野鸡掛在腰间,拍了拍墨墨的脑袋。 “不错,今天收穫不小。收工。” “汪汪!” 墨墨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 回到木屋已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 坝子上木料堆成了小山。陈木根带著二狗子、王大柱、何田水、李老三,已经在改料了。锯子拉得刷刷响,刨子推得咯吱咯吱的,刨花捲起来堆了一地,松木的香味瀰漫在空气里,好闻得很。墨墨和黑虎趴在旁边,眯著眼打盹。 王大柱把一根松木架在马凳上,用墨斗弹了线,顺著线锯下去,锯末飞溅如雪。二狗子在旁边用斧头削树皮,一斧头下去,树皮应声脱落,露出白花花的木芯。陈木根在刨料,刨子推过去,木料表面变得平整光滑,泛出温润的光泽。何田水在凿榫眼,凿子一下一下敲进去,木屑从榫眼里挤出来,簌簌落在地上。几根改好的木料整整齐齐码在一旁,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清香。 “陈哥,动作这么快?”张晓峰走过去。 “这些木料有的已经干透了,正好用。”陈木根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现在改出来。刚砍没多久的那些,要不了几天也干了,刚好接得上。” “好,你安排就是。”张晓峰把猎物放在灶台上。 --- 不多时,牛家冲那帮人也回来了。牛老大走在最前头,肩上扛著一根木头,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精神头却好得很。身后跟著络腮鬍子和瘦高个,人人肩上扛著木头,个个满头大汗。 “张护林员,来回跑了三趟,看天快黑了,明天再运,估摸著再运三趟就差不多了。”牛老大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带著干哑。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牛老大:“这是今天的工钱,让大家分了。明天继续,还是一样的价。” 牛老大接过钱,转身朝人群喊:“领工钱了!”眾人呼啦围上来。络腮鬍子接过自己那份,手指头在钱上捻了捻,嘿嘿笑了:“我就说张护林员不会哄人嘛!” 瘦高个把工钱揣进兜里又掏出来,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这干一天,顶队上干好多天了!” 张晓峰看著这群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汉子,忽然想起灶屋里还有东西。他转身进去,把剩下的滷牛头肉用报纸包好——少说还有十多斤,还没坏,但那滷味太闷人了,他不想再吃,正好送人。 张晓峰提著纸包走出来。 “牛老大,这个拿著。” 牛老大接过纸包,沉甸甸的,一股卤香味透过报纸直往鼻子里钻:“这是……” “滷牛头肉,就是那天你们村分牛肉时我要的那个牛头滷的。”张晓峰说,“做了不少,我们几个人吃不完,你们带回去分了。” 牛老大打开报纸一角,看见里面酱红色的牛头肉,眼睛都直了:“这……这咋个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拿著。”张晓峰摆摆手。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看。络腮鬍子咽了口唾沫:“这就是那天那个牛头滷的?好香哦。” 一群人高高兴兴地走了,边走边说笑,声音渐渐远去,消融在苍茫的暮色里。 --- 第202章 野菌燉鸡·血脉温情 灶屋里,王春梅在灶台前忙前忙后,陆青雪在灶膛口烧火。王春梅今天到学校看完狗蛋后,直接走大路回了木屋,路上还顺道采了好大一篮子蘑菇。 今天的晚饭是野鸡燉蘑菇。两只野鸡已经清理乾净剁成块,焯水去血沫后放进大铁锅,加上蘑菇、野山姜、野花椒、盐,水没过鸡肉,盖上锅盖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地煨。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气蒸腾而上,野鸡的鲜味和蘑菇的香味搅在一起,飘得满屋子都是。 张晓峰站在灶台边吸了吸鼻子:“香。” “蘑菇是我回山的时候顺路采的。”王春梅用锅铲搅了搅汤,又揭开锅盖看了看——汤已燉成了奶白色,浓得泛著油光,“这个季节蘑菇硬是多,没花多少工夫就采了一篮子。” “狗蛋还好吧?” “好著呢。”王春梅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去学校看他,他还嫌我烦。这孩子,才十二岁就觉得自己是大人了。” “十二岁本来就是小大人了。”张晓峰笑了笑,“他懂事,你应该高兴。” “是啊。”王春梅嘆了口气,舀了点汤尝咸淡,“就是太懂事了,有时候看著心疼。” 野鸡燉蘑菇端上桌,满满一大盆。汤色奶白,蘑菇吸饱了汤汁圆滚滚的,野鸡肉燉得软烂脱骨。陈木根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汤。 “这汤真鲜!”他竖起大拇指。 “那当然,野鸡燉蘑菇,山里头的一绝。”张晓峰也喝了一口。確实鲜——野鸡的鲜味和蘑菇的香味完全融在了一起,野山姜提了味,一碗热汤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二狗子连喝了三碗,碗底都舔得乾乾净净:“这汤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王春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野鸡和蘑菇好,我就是隨便燉燉。” “春梅姐谦虚了。”陆青雪笑著说,她也喝了一碗汤,脸上红扑扑的,气色好了不少。 吃过晚饭,陈木根几人又打著手电筒摸黑走了。张晓峰让他们在坝子上搭个棚子住下,省得天天走恁远的山路,但几人都不肯。 “家里都有婆娘娃儿,还是每天回去看看放心。”陈木根摆摆手,“再说了,这条路又不远,也就一个多钟头的路程。” “那路上小心。” “放心吧。” 手电筒的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山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著悄悄话。 王春梅如今住在灶屋里——李建国走后那张收折床刚好腾出来。外面那个临时搭的棚子,现在用来放陈木根他们的工具。 ---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没有去巡山。他和陆青雪吃过早饭,把从杭城带回来的布搬了四匹出来。 一匹劳动布三十五米,厚实挺括,深蓝色。虽然马科长说是瑕疵布,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那点顏色深浅不匀。就算瞧出来了,山里人也没那么多穷讲究,旁人看见了只有眼红的份。 “青雪,咱们今天回一趟张家湾。”张晓峰把布用包袱皮包好,“把这些布带回去,给老家的人做新衣裳。每人做两套都还有剩的。” 陆青雪点点头,帮忙把布包好,放进背篓里。 两人背著背篓出了门,沿山路往张家湾走。墨墨和黑虎在前面带路,跑一截等一截,再跑一截再等一截。 到了张家湾村口,张晓峰停下了脚步。 张家湾还是老样子——土坯房一间挨著一间,墙壁上用石灰刷的標语已经褪了色,只能隱约辨出几个字的轮廓。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缝著眼,手里捏著旱菸杆。几个光屁股小孩在土路上追逐打闹,扬起一阵阵灰尘。村口那棵老槐树刚抽出嫩芽,枝条在风里轻轻晃著。 老屋是五间土坯房的院子,挤了三家十几口人。 张晓峰站在老屋前面的草垛旁,就停下了,没进去。 “青雪,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让弟弟他们出来拿布。” 陆青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一个人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人说话,听不太真切。过了一会儿,弟弟张小军出来了,堂哥张建军和堂姐张秀英,后面跟著三叔家的堂弟张小宝也出来了。 张小军比上次见面长高了些,但还是瘦,裤腿吊在脚脖子上,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他们没有过年时大家没有大人在旁的那种亲热劲头。不过从几人一出来就跟张晓峰挤眉弄眼的无声交流来看,张晓峰知道,他们兄弟姐妹间的情分还是那样,只是怕里面的大人呵斥,才不敢大声亲热交谈。 张晓峰看著这群跟自己有血缘关係的人,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本就是穿越而来,心里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里面那些长辈相处。保持现在这种不远不近的关係,该帮的时候帮一把,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些布你们拿回去。”张晓峰指了指背篓里的布,“这一匹布有三十五米,一套成人衣裳要两米五,一匹布能做七套,四匹就是二十八套。你们拿进去给爷爷,让爷爷来安排,我估摸著每人做两套新衣裳,都还有剩的。” 张小军接过布,抱在怀里,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哥……你……你不进去看看爷奶爸妈他们?” “算了吧。小军,难不成让我进去,大家骂我一顿,闹得都不痛快才好?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张晓峰说,“你们回去吧,有空到山里找我和青雪耍。” 陆青雪在院里待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她手里提著一大筐鸡蛋,少说好几十个。鸡蛋有大有小,有的蛋壳上还沾著乾草屑,一看就是长时间攒下来的。 “这么多鸡蛋?”张晓峰接过筐子掂了掂,沉甸甸的。 “爷爷给的。”陆青雪的声音有点哽咽,“是大伯、三叔、爸妈他们攒了好久的。爷爷说我怀著娃,要好好补补……” 张晓峰沉默了。他接过筐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但他知道,那些门后面,有人在看著。那五间土坯房里住著的,终究是跟他血脉相连的人。 “走吧。”他说。 两人沿著山路往回走。墨墨和黑虎依然在前面带路,陆青雪走在前头,张晓峰背著鸡蛋落在后面一步。 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布穀鸟的叫声,悠长悠长的,在山谷里来回飘荡。 张晓峰迴头看了一眼。 那些土坯房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树梢还露在山坡上,像一只苍老的手,静静地举著。 他知道,不管怎样,这血脉是断不了的。 回到木屋,张晓峰把鸡蛋小心地放在灶台旁边。 王春梅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张晓峰面色不展,也不多说,继续忙手上的活。 张晓峰走出灶房,给陈木根几人散了一圈烟,便回臥房了。 陆青雪一回来就直接进了臥房,此刻正坐在床沿上,手抚著肚子,眼眶还是有些红。 张晓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青雪,等我忙完这阵子,咱们就去县城买台电视机回来。往后你在家养胎,就不闷了。”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眼里闪著光:“真的?” “真的。”张晓峰握住她的手,“家里都有电了,这些东西我都会陆陆续续添回来的。” 第203章 时乖命蹇·箭箭落空 翌日,天光大亮张晓峰才醒。 身边被窝早凉了,陆青雪不知何时已起了身。他抬腕看表,七点半,不算晚。趿拉著蹬上裤子,把猎刀別在腰上,推开臥房门。 灶屋里,王春梅睡的那张收折床上的被褥已叠得棱是稜角是角,方正得像块豆腐。 锅里给他热著早饭——昨晚剩的野鸡汤下的灰麵疙瘩,还撒了把野菜叶子,汤鲜面滑,热气腾腾。 呼嚕呼嚕扒完,张晓峰开始收拾进山的行头。 竹弩上弦,弓弦绷得鬆紧正好,手指一弹,嗡的一声闷响。兔皮箭袋里二十支竹箭挨个验过,箭头碳化得乌黑,箭尾羽毛乾爽挺括。 又从墙上取下那杆98k,一拉枪栓,机件滑动乾脆利落,发出令人踏实的金属撞击声。 回臥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五发子弹。加上枪里现存的五发,十发子弹,巡山够用了。 背上帆布包——水壶、肉乾、经济烟、火柴、麻绳,一样不落。 98k上肩,猎刀別腰,竹弩端在手里。 墨墨早蹲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见张晓峰出来,蹭地弹起来,围著他脚边转了好几圈,兴奋得直哼哼。 坝子上,陈木根几人已经干上了。锯子拉得刷刷响,刨子推得咯吱咯吱,松木的清香混著晨间的雾气,满院子飘。 二狗子正把一根松木架上马凳,见张晓峰出来,扬了扬手里的凿子:“晓峰哥,今天又去巡山?” “嗯。”张晓峰走过去,扫了眼地上码放整齐的木料。板子刨得平整光滑,木纹清晰得像水波。方子摞了一摞,榫头凿得方方正正。“陈哥,进度咋样了?” 陈木根直起腰,用袖子蹭了把额头的汗:“板子方子都快齐了,这两天就可以立地基。”他从耳朵上取下那半截烟,在指间捻了捻,“这松木真是好料,纹理直,节疤少,做出来的板子又平又光。建出来保管巴適。” “那就好。”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两包经济烟,搁在坝子边那块放大水杯暖水瓶的石头上,“烟放这儿了,你们自己拿著抽。开水不够就跟春梅姐和青雪说,让她们烧,莫客气。” 王大柱眼尖,一眼就瞄见了烟,放下刨子就凑过来:“晓峰哥,你也太客气了。”嘴上说客气,手上已拆开一包,叼一根在嘴上,划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张晓峰笑了笑。经济烟八分钱一包,但干活的人干累了,歇气的时候一口烟下去,比啥子都解乏。 “对了,青雪和春梅大姐呢?” “提著篮子去那边采蘑菇了。”陈木根朝屋后指了指,“黑虎跟著去了。春梅说昨儿个看见那边林子里冒了好大一片,高兴得很。” “行。你们忙,我进山了。”张晓峰一拍大腿,“墨墨,走!” 墨墨汪汪叫了两声,尾巴一摇,箭一样射向山路。 --- 今天的巡山路线,张晓峰选的是大山口方向。这方向他平时来得相对要少一些——山路比其他几个方向要难走,碎石多,坡度又陡。可能是因山势险恶,野猪麂子都往水草丰美的地方跑,这方向的野物少。可毕竟是自己的巡护范围,该巡还是得巡。 一进山,张晓峰就不停用猎刀劈开挡路的枝条。藤蔓荆棘缠得密不透风,新抽的枝条横七竖八,猎刀劈上去,青色的汁液溅开来,一股生涩的草木气。墨墨倒不怕,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浑身沾满草屑枯叶,尾巴还是摇得欢。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墨墨忽然慢下来,竖起耳朵,身体前倾,尾巴僵在半空中。 张晓峰立刻蹲身,从背包侧取下竹弩,上弦。弓弦拉满,箭搭弦上。 墨墨慢慢往前移动,张晓峰猫著腰跟在后头,轻轻拨开灌木丛。 走了十来米,透过枝叶缝隙,他看见前面一棵老松树下蹲著只野兔,正低头啃草。灰褐皮毛在枯叶堆里几乎看不出来,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啃得正香,浑然不觉。 张晓峰缓缓举起竹弩,瞄准野兔脖颈。距离不到二十米,角度也好。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就在扣动扳机前一秒,头顶猛地一阵风响。一根枯枝不偏不倚砸在他肩膀上。力道不算重,手指却下意识扣了下去。弩箭“嗖”地飞出,准头偏了十万八千里,擦著野兔耳朵钉在了地上。野兔受惊,后腿一蹬,嗖地钻进旁边刺笼,眨眼没了踪影。 张晓峰低头一看,肩膀上掛著截枯枝,上头还附著一坨白花花的鸟粪。他抬头望树——一只灰扑扑的松鼠正蹲在树杈上,捧著颗松果,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看著他,嘴里还咔嚓咔嚓嚼著。 “妈的。”张晓峰骂了一句,掸掉鸟粪,弯腰找箭。箭斜插在土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把箭插回箭袋,抬手朝树上那看热闹的傢伙拱了拱手,“算你凶。你贏了。” 走了不远,墨墨又有了发现。一只野鸡站在灌木丛旁的空地上,正低头啄草籽。羽毛油光水滑,尾羽长长地拖在身后,阳光照上去泛出五彩的光。 张晓峰这回学乖了,先抬头看树上——没松鼠,光禿禿的枝丫。確认安全,这才举弩瞄准。野鸡位置开阔,二十米距离,稳的。 扣动扳机,弩箭飞出。 就在箭要命中目標的一剎那,头顶上又掉下一个东西——拳头大的青野果,硬邦邦的,不知什么树上长的。果子不偏不倚砸在飞行的弩箭上,箭身一偏,歪歪斜斜飞进了草丛。野鸡“咯”的一声惊叫,扑稜稜飞起来,一头扎进旁边密密麻麻的刺笼里,彩色尾羽在刺缝间一闪而没。 张晓峰愣了。 低头看地上——那青果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再抬头看树,这回不是松鼠——一只黑得发亮的大鸟,嘴里还叼著个同样的青果,歪著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好像带著嘲弄。 墨墨已衝到刺笼旁,但那刺笼密得连它的狗脑袋都钻不进去,急得呜呜直叫。 张晓峰走过去一看,野鸡钻进最深处,只有几根彩色尾羽从刺缝里露出来。 “算了算了。”张晓峰把墨墨叫回来,蹲下揉它脑袋,“这运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墨墨委屈地呜呜了两声,耳朵耷拉下来,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刺笼,眼神里满是不甘心。 又往前走了半个多钟头,一片乱石坡上,墨墨又发现一只野兔。比刚才那只还肥,正趴在大石头上晒太阳,耳朵耷拉著,眼睛半眯半闭,愜意得很,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张晓峰举弩瞄准。这回他特意看了看头顶——没树,没鸟,没松鼠。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扳机。 就在这当口,墨墨不看他的指令,嗖地冲了出去。大概是前两回憋坏了,想表现一把。 野兔受惊,从石头上弹起来就跑,在林子里左拐右拐,眨眼窜出老远。 墨墨紧追不捨。 张晓峰端著弩追了几步,兔子已钻进一堆乱石。墨墨追到石堆前,兔子缩进一道石缝里。墨墨在缝外狂叫,用爪子刨石头。 张晓峰跑过来蹲身一看——石缝卡在两块大石之间,不宽,刚好够兔子钻进去。兔子缩在最里面,灰扑扑的一团,能看见却够不著,离洞口大概一臂深。 “墨墨,让开。”张晓峰拍拍它。 墨墨不叫了,退到一边,鼻子还对著石缝使劲嗅,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低鸣。 张晓峰捲起袖子,把胳膊伸进石缝试了试——指尖刚好碰到兔子毛,温热的,软软的,就是抓不住。 他从旁边找了根树枝伸进去捅,捅了半天,兔子反倒往里钻得更深了,几乎看不见了。 掏火柴,抓了把乾草点燃塞进石缝想用烟燻。 烟刚冒起来就被山风吹散,一点不剩。 又脱了衣裳想堵住口子,可石缝上头还有一个隱蔽的缝隙,烟一进去就被抽走了,跟烟囱似的,往上直直冒出去,一丝都飘不到兔子那边。 火柴划了五六根,乾草烧了好几把,最后石缝里的兔子纹丝不动,他自己倒被烟呛得直咳嗽。 无奈只能走出乱石坡,翻过一道山樑,前头是片平地。张晓峰掏出水壶灌了几口,又撕了条野兔肉乾递给墨墨。墨墨叼著肉乾,趴在地上慢慢啃,耳朵还时不时转向来路的方向,似乎还在惦记那几只跑掉的猎物。 张晓峰靠著树,抬头看天。日头已当中。 “几个钟头了,毛都没捞著一根。”他摸了摸墨墨的头,苦笑一声,“换条路,往回走。” 竹弩背好,98k上肩。一人一狗踏上了回程的路。 --- 第204章 义胆救危·荒溪问情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比来时还要荒。猎道几乎被灌木封死,藤蔓缠得跟蛛网似的,时不时得用猎刀劈开一条路来。 走了半个钟头,墨墨猛然停下。 这次反应跟之前完全不同——耳朵竖得笔直,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是遭遇猛兽的警告。 张晓峰的心猛地一紧,后脊樑躥上一股凉意。 紧接著,风里传来一阵声音。他侧耳细听——狼嚎,断断续续,此起彼伏,不止一只。狼嚎里还夹著一个男人绝望的叫喊,声音已经嘶哑得变了调,和隱约的女人哭喊声,尖锐而急促地刺破山林。 张晓峰瞳孔骤缩。 人命关天。没时间多想。他把竹弩往背包上一掛,从肩上取下98k,哗啦一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金属撞击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脆,带著冰冷的杀意。 “墨墨,上!” 端起步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直衝过去。 灌木枝条抽在脸上,划出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脚下碎石松松垮垮,踩上去直打滑,好几次差点崴了脚。但他脚步没停。 越往前,声音越清晰。男人的喊声越来越虚弱,已不像是叫喊,更像是垂死的呻吟。女人的哭喊越来越急促,带著绝望的尖厉。 张晓峰拨开最后一丛灌木,衝进一片林间空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一条不宽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搭著个临时窝棚,已塌了大半,树枝茅草散落一地,像是被粗暴地拆散。 锅碗瓢盆摔得到处都是,破铁锅滚到溪边,半锅野菜汤洒了一地,汤渍在石头上还没干。 地上全是血。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甜腥甜腥的,呛得人喉咙发紧。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站在窝棚前,浑身是血,摇摇欲坠。蓝布褂子已看不清原色——被血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袖子撕掉半边,胳膊上一道抓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发白,血顺著胳膊往下滴,在脚下匯成一小滩。头上还有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半边脸。 他手里攥著把柴刀,刀口卷了好几处,刃上沾著狼毛和血。身子在发抖,腿在打颤,眼睛却死死盯著前方——那眼神不是凶狠,是一个男人护著身后人时,豁出命的决绝。 他身后,窝棚坍塌的半边棚子里蜷著个女人。二十五六岁,满脸是泪和泥污,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嘶哑的哭喊声越来越微弱,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三只成年狼围在外面。 一只蹲在溪边大石头上,灰褐皮毛,体型最大,少说八十来斤,眼角一道旧伤疤斜斜划过半边脸——是头狼。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著受伤的男人,目光阴冷而沉著,像是在盘算著最后一击的时机。另一只伏在窝棚左侧,齜著牙,白森森的牙根露在外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第三只弓著背守在窝棚右侧,蠢蠢欲动。 三只狼,三个方向,配合默契。正是狼群最擅长的战术——多向同时攻击,让你顾左顾不了右,顾前顾不了后。 头狼低嚎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而低沉,像是下了命令。 三只狼同时动了——左、右、正,三路齐攻,朝男人扑去。它们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像是演练过无数次的配合。 男人举起柴刀,但动作已迟钝到极点。刀在手里晃了晃,差点脱手。眼神里写满了绝望,脚步却没有后退一步。他身后,是那个女人。 张晓峰没有时间细看。端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砰——!” 枪声在山林间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惊起一群鸟,扑稜稜飞上天。左边那只狼头部中弹,在空中翻了个身,像一袋被甩出去的土豆,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血从弹孔里汩汩涌出,染红了一小片草地。 与此同时,墨墨已无声无息地扑了出去。 头狼跃在半空,眼看就要扑到男人身上,墨墨一口咬住它后腿,牙齿深深嵌进皮肉。 头狼惨叫一声,回头便咬,狼牙闪著寒光。 墨墨及时鬆口,往后一闪,躲开了致命反击。 张晓峰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弹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溪水里,“嗞”的一声响。又一发上膛。枪口转向头狼。 头狼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人和狼的目光对上了。 头狼绿幽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不是凶狠,是权衡。它看见黑洞洞的枪口,看见倒在地上已经不动了的同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嚎。 就在这时,张晓峰余光扫到第三只狼——正一瘸一拐地准备从侧翼发起攻击。 他的目光又和那只狼对上了。 那狼看清张晓峰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 张晓峰猛地愣住了。 瘸腿母狼。 左后腿,是他打瘸的。 他刚进山当护林员那阵子,那群狼一共五只,在一个夜晚袭击了他的破木屋。那场恶斗他杀了三只,跑了两只,其中就有这只被打瘸了后腿的母狼。后来它再没在这片山里出现过。 再到后来,他为了救刘副厂长的儿子进原始深山猎熊取胆。这只瘸腿母狼跟著另外五只狼一路追他,伺机报復。那次他得了奇遇,寻到《张氏猎经》,利用猎经里的地形技巧,搞死了其他五只狼——可这瘸腿母狼又成功逃脱。没想到它兜兜转转,又从原始深山里出来了。 瘸腿母狼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或者说,是刻骨的仇怨。那种复杂的眼神,张晓峰看得很清楚:它认得他。 它拖著那条瘸腿,一瘸一拐朝山林黑暗深处逃,此时不像狼,倒像是一只被嚇破了胆的野狗。 头狼见母狼跑了,犹豫了一瞬——只一瞬。然后撇下墨墨,转身也钻进灌木丛。灌木剧烈摇晃了一阵,渐渐归於平静。 林间空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潺潺的声音,和远处布穀鸟不知世事的啼鸣。 墨墨没有追。它跑回张晓峰身边,嘴里还叼著一撮狼毛,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张晓峰蹲下拍了拍它的脖子。 张晓峰端著枪走到那只被击毙的狼旁边,用脚踢了踢。死透了。蹲下看了看狼牙——又长又尖。成年公狼,少说六七十斤。 他站起来,朝那男人走去。 男人还站在那儿,手里柴刀举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狼群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还是紧绷的,浑身在抖,但他腿却没有软,脚步也没有退——从始至终,一步都没有退。 “没事了,狼退了。”张晓峰说。 男人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晃了两晃,直直往后倒。张晓峰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慢慢放平在地上。男人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摸上去又湿又黏。前胸后背全是抓痕和咬痕,胳膊上那道伤口最瘮人,皮肉翻开,骨头都隱约可见。 “春兰……”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目光努力往窝棚方向看。 “她没事。”张晓峰把他放平,转头看了一眼。 窝棚里那女人已挣扎著爬出来。满脸泪水泥污,头髮乱蓬蓬地糊在脸上,衣裳被树枝掛破了好几处。她跪在男人身边,双手捧著他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福生哥!福生哥!” 声音嘶哑,像是喊了很久很久。 “別动他。”张晓峰蹲下,仔细检查伤势。再不处理怕要出大事。“失血太多,得赶紧止血。” 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的东西——一小瓶酒精、卷纱布、白药……都是托刘副厂长从县城医院买的。 张晓峰把男人胳膊上的袖子彻底撕开,伤口从肩膀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卷,边缘已有些发白,是失血过多的徵兆。 拧开酒精瓶:“忍著点。” 酒精浇上去,男人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却硬是没叫出声来。 女人在一边看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攥著男人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张晓峰撒上白药,用纱布一层层缠好,用力扎紧。又给头上那道口子也上了药,用布条包扎妥当。 再检查胸口和后背——全是抓痕和淤青,青青紫紫一大片,万幸没伤著骨头。 “还好骨头没事。”张晓峰鬆了口气,走到溪边把水壶灌满。溪水冰凉清冽,他顺手洗了把脸,血污和汗水被水冲走,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是被灌木抽的。又找了个破碗洗乾净,端过来。“喝点水。” 女人接过水,先餵了男人几口。男人喝了水,眼睛睁开了些,嘴唇翕动:“谢……谢……你……救命……恩人……” “先別说话,好好歇著。” 天色已不早。 太阳西斜,山里的光线暗下来,风也变得凉颼颼的。 血止住了,但男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得赶紧弄点吃的补补体力。 张晓峰把那只死狼拖到窝棚后面。抽出猎刀开始剥皮,刀锋沿皮肉之间的筋膜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剥得又快又利索。 一整张狼皮剥下,完好无损,摊在石头上晾著。 再把狼肉切成块,从窝棚废墟里翻出还能用的铁锅,在溪水里涮了涮,架石头上生了火。 狼肉冷水下锅,又从破背篓里找到几个红薯,洗洗切块扔进去一起燉,撒了把盐。 火光照亮了林间空地。乾柴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飞进夜色里就不见了。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狼肉的腥气慢慢变成肉香,混著红薯的甜味,飘散在夜风里,把血腥气冲淡了些。 墨墨趴在火堆旁,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还竖著,隨时警醒著四周的动静。 女人坐在男人身旁,用破布蘸了水,轻轻擦著男人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得很仔细,像是怕弄疼了他。 男人躺在地上,盖著床破被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 肉燉好了。张晓峰用树枝削了三双简易筷子,把肉和红薯盛进破碗,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 女人连忙接过,夹了块肉放在嘴边吹了又吹,送到男人嘴边。 男人睁开眼,看著那块肉,又看看她,摆了摆头:“你自己……先吃……”女人不肯,眼眶又红了:“福生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吃我也不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倔强。 男人看著她,嘴唇抖了抖,张嘴吃了。女人这才自己夹了块红薯,小口小口吃著,吃著吃著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碗里,她也不擦,就那么和著饭一起咽下去。 张晓峰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火堆边慢慢吃。 狼肉有些粗,嚼起来有嚼劲,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野味。 张晓峰看了那两人一眼,心里琢磨著来路。 “你们是哪里人?怎么会在这深山里?” 男人咽下嘴里的肉,挣扎著想坐起来。张晓峰按住他:“躺著说就行。” “我叫周福生。”男人声音虚弱,但已连贯了些,不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她叫张春兰。我俩都是大山口村的。”歇了口气,胸口的起伏又剧烈起来,像是说起这些事比被狼抓了还难受,“春兰她嫁到我们村快十年了。谁知嫁过来不到三年,她男人进山打猎就再没回来。那时春兰又没能给他家留个后,从此以后她在家里天天都被打骂欺负,经常饭都不给她吃,饿得皮包骨头……”他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愤怒,拳头在被子上攥紧了,“我看她可怜,就时常悄悄带点吃的给她。一来二去,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可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守著规矩,从没越雷池半步。我从小家里人就在一场泥石流里全死了,全家就剩我一个,是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我知道我配不上春兰。可今年我实在看不下去春兰在他们家受的那份罪,就鼓足勇气提出来要娶她。但那家人不光把我打了一顿,还找大队长说我们伤风败俗……大队长就把我们赶了出来……” 女人接过话,声音还带著哭腔,但比刚才平静了些:“我们没办法,没地方可去……在山里转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个地方,寻思先搭个窝棚住下。谁知道还不到一个月,刚有点起色,有点盼头了,就碰见了狼……”她抬头看著张晓峰,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要不是恩人你……我们今天……”说著眼泪又往下掉,说不下去了。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年头……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第205章 火夜指路·暗夜寻光 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飞进夜色里就不见了。 周福生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他那张被血污糊了半边的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也不晓得现在该咋个办。” 张春兰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那个破碗,碗底剩了半块红薯。她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碗里,砸在那半块红薯上。 “我们……我们实在没地方可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夜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忽忽悠悠的,“大山口回不去了。那个家……那个家……我寧愿死在这深山里也不想回去……” 周福生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乾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著泥土和血垢。可就是这只手,在几个钟头前举著那把卷了口的柴刀,对著三头成年狼,硬是一步都没退。 “春兰,莫哭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 “不,福生哥,这不是你的错……”张春兰拼命摇头,头髮散开来糊在脸上,泪水把泥污衝出一道道白印子,“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也不会……” “莫再说这些了。”周福生打断她,声音还是很轻,却带著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硬气,“这是我自愿的。能跟你在一起,哪怕是死在这深山里,我也认了。” 张春兰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 张晓峰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著根树枝,一下一下拨著火里的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著这两个人,心里头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福生这个人,头一回见。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看出来了——这是个有种的男人。女人被狼围了,换作一般人早跑了,可他没有。为了护著自己的女人,一个人拿把破柴刀就敢跟三头成年狼拼命。身子在抖,腿在打颤,但脚下一步都没退。这种人,在这年头不好找。 至於张春兰——一个被命运反覆揉搓的女人。男人死了,在婆家当牛做马还受尽欺凌。遇见个真心对她的男人,却落得流落深山的下场。流落深山也就罢了,又被狼群围了,差点命丧狼口。她这辈子,似乎从来就没给过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张晓峰忽然想起陆青雪。当初青雪被拐卖到山里,大概就跟眼前这个女人一样——绝望,茫然,看不到一丝光亮。 可青雪遇见了他。而这个叫张春兰的女人,也遇见了周福生。 “行了,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张晓峰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让我想想办法。” 张春兰抬起头,周福生也转过头看著他。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一点光。 “恩人……”张春兰的声音在发抖,“你……你……” “我叫张晓峰,是公社林业站的护林员。”张晓峰看著他们,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篤定。 “我知道这山里有个公社的护林员。”周福生挣扎著坐直了些,“没想到就是你。” “嗯。”张晓峰重新在火堆边坐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隨手画了个圈,“我给你们说个情况。公社林业站除了我这个正式编制的护林员,还有三个临时编制的护林员名额,每个大队配一个。但现在不光你们大山口没有护林员,就是我们公社靠近深山的三个大队,都没人愿意干。为啥?山里危险嘛,野猪豹子狼,哪样都能要人命。可这临时护林员,公社可是每个月给十二块钱补助的。” “十二块?”周福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十二块钱。一个壮劳力在生產队刨地挣工分,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换不来十来块钱,这还得看年景好坏。可山里太险,一般人寧愿在地里苦哈哈地熬,也不愿意来冒这个险。但对於周福生这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十二块,够两个人在山里吃饱穿暖了。 “对,十二块。”张晓峰继续说,树枝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点,“我当初在张家湾做临时护林员的时候,一个月落到我手里的就只有八块。我们大队不光截了我应得的钱,大队长还给我立了个规矩——每年必须上交两百斤肉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福生和张春兰都愣住了。 两百斤肉食?这哪是规矩,这分明是明摆著想整死人。 “不过你们放心。”张晓峰竖起一根手指,“这些都不是公社林业站的规定。大队长截钱、立规矩,都是我们那大队长自己搞的鬼,公社那边根本不知情。” 周福生沉默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裹纱布的胳膊,纱布上已经渗出了一片淡淡的血印,在火光下泛著暗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恩人,你说这个……我听著是好。可我们是被大队赶出来的人。”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队啷个可能同意我去当护林员?公社也不会同意一个被村里赶出来的人当护林员的。” “是啊。”张春兰也急了,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捏得发白,“恩人,我们在大山口已经……已经没得立足之地了。生產大队把我们赶出来的,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张晓峰看著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篤定得很。 “哪个说要经过你们大队同意了?” 两人同时愣住,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等你伤好了,我直接带你们去公社。”张晓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到时我们直接去找周书记,找林站长。不需要通过你们大队。你们放心,对於公社临时护林员这事,我的话可比你们大队长管用——毕竟是在我手下做事,公社这点上还是会听我的意见的。” 他顿了顿,看著周福生的眼睛:“你要是愿意,你就是大山口的护林员。职责就是守好大山口这片林区。按规定,护林员可以在林区范围內名正言顺地建个木屋。你巡你的山,打猎补贴家用。大队是管不著你的。” 张春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滚烫的、带著盼头的泪。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苦一股脑儿全哭出来。 周福生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攥著盖在身上的破被子,指节泛白。他低著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恩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 “別叫恩人。”张晓峰摆摆手,“叫我晓峰就行。大山口那片林区,你到底熟不熟?” “熟!”周福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亮得像两团火,“太熟了!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自打家人没了以后,村里人大都粮食不够吃,我有时候也不想拖累他们。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就会自己进山抓兔子逮野鸡。不然我也不敢带春兰进山了。可没想到刚有点起色,就撞见了狼群……要不是你……” “足够了。”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今天你们就跟我回我家。等伤养好了咱们再去办这事。” 他看了一眼窝棚周围黑黢黢的山林。夜风正紧,吹得树梢呜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嚎。 “你们晓得自己现在是啥子状况。我要是走了,你们留在这里,绝对活不过明天。马上就得跟我走,伤养好后才能谈以后。” 张春兰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周福生身边靠了靠。周福生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柴刀都握不住。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墨墨趴在火堆旁,似乎听懂了什么,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摇了摇,走到张晓峰脚边。 “好,我马上去收拾。”张春兰连忙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她开始归置东西。那只断了耳朵的铁锅,几个破碗,几件补了又补的衣裳,一床破被子——每一样都翻来覆去地看,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衣裳,也仔仔细细叠好塞进去。动作很快,像是生怕张晓峰反悔。 张晓峰站在一旁看著,没有催她。这个被命运反覆碾压的女人,捨不得扔的东西太多了。每一样破烂背后,都是她拼了命才保住的念想。 等她收拾完,火堆已经快烧尽了。余烬在夜风里明灭不定,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 “春兰,你拿著手电筒在前面照路。墨墨,带路。” 墨墨叫了一声,转身朝山路走去,尾巴在手电光里一扫。张晓峰把手电筒递给张春兰,然后弯腰把周福生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撑住了。”他一使劲,把周福生架了起来。 周福生咬著牙站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他愣是没吭一声。 --- 第206章 晨光初现·苦尽甘来 山里的黑是真黑,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林子里晃动,像是隨时就会被黑暗一口吞掉一样。 墨墨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尾巴在手电光里一闪一闪。 周福生伤势太重,张晓峰扶著他走得很慢。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让他靠在树干上喘口气。 山路本就陡,碎石又多,踩著直往下滑。周福生每迈一步,纱布上就渗出一圈新的血印。 但这个人咬著牙,一声不吭。额上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山路上,被泥土无声地吸乾。 张春兰在前面打著手电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照路。每回一次头,手电筒的光就在周福生脸上扫一下。 她肩上那只破背篓里,断耳朵的铁锅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平常张晓峰一个人巡山走这条路,也就一个多钟头。但今天他们走了整整四个钟头。 远远看见木屋的灯光时,东边的山头已露出一抹鱼肚白。 林子里开始有鸟叫,一声两声的,清脆得很,在山谷里来回飘荡。 张春兰看见那灯光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著路边的树干站稳,回头看了周福生一眼,嘴唇抖了抖,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福生哥,我们……我们终於到了。” 周福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嘴唇乾裂,起了白皮,脸色白得发青。 张晓峰架著周福生走到木屋前。 晨光熹微,坝子上堆满了改好的木料,刨花卷了一地,松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推开臥房门,愣了一下。 陆青雪和王春梅正坐在臥房里。陆青雪坐在床沿上,王春梅坐在靠背椅上。两个人显然一直都没合眼,眼睛红红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黑虎趴在陆青雪脚边,听见动静,蹭地弹起来衝到门口,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晓峰!”陆青雪看见他,猛地站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咋个一夜都没回来?我都担心死了!你脸上咋这么多血印子……” “没事,都是树枝划的。”张晓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出了点事,耽搁了。先不说这个,先把人扶进来。” 陆青雪这才注意到门外还跟著两个人——一个女人背著沉重的背篓,头髮散乱,满脸泪痕泥污,衣裳被树枝掛破了好几处。一个男人半掛在张晓峰肩上,胳膊上缠著的纱布渗出一大片血跡,暗红色的,已经乾涸结痂,整个人几乎站不稳,腿在发颤。 “这是……这是咋个了?”王春梅快步走过来,帮著扶住周福生,往屋里搀,“老天爷,这伤得不轻!” “碰见狼了。”张晓峰和王春梅合力把周福生扶进屋,让他坐在书桌前的靠背椅上。周福生坐下去时闷哼一声,额头又冒出一层冷汗。“三只成年狼围了他们。这男人拿把破柴刀就跟狼拼命,伤得不轻。血止住了,但失血太多,得好好养一阵子。” 陆青雪看著周福生胳膊上那被血浸透的纱布,倒吸一口凉气。纱布已看不出原来顏色,暗红一片,边缘还在往外渗淡红的血水。再看张春兰那张惨白的脸,和被树枝掛得破破烂烂的衣裳,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锅里还有稀饭,我去盛。”王春梅转身去灶房。灶膛里尚有余火,稀饭还温著。她手脚麻利地盛了两大碗端过来,又配了辣白菜和凉拌野菜,一一摆在书桌上。 张春兰接过饭碗时,手抖得厉害。稀饭冒著热气,上面飘著几片嫩绿的野菜叶子。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碗里,在稀饭表面砸出小小的涟漪。 “快吃吧。”王春梅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先吃饱,旁的回头再说。” 张春兰端著碗,用袖子擦一把眼泪,又擦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周福生也吃力地端起碗。他没哭,低著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吃得很快,像是要把这些天亏欠的全补回来。 --- 王春梅转身去灶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烧了一大锅热水。 陆青雪从柜子里翻出两套旧衣裳——一套是张晓峰不穿了的劳动布褂子和裤子,一套是自己不穿了的碎花布衫和蓝布裤子。 又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打开看了看——酒精、棉花、纱布、白药,一应俱全。 “你们先洗洗,换身乾净衣裳。他这伤得重新上药。”陆青雪把衣裳递给张春兰。 张春兰接过衣裳,抱在怀里。衣裳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好闻得很,是那种洗了很多遍才有的乾净气味。她把脸埋进衣裳里,肩膀剧烈地抖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谢谢……谢谢你们……”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烫人得很。 张晓峰让王春梅把摺叠床铺好,又跟她一起帮张春兰把周福生扶到灶屋。王春梅將烧好的热水兑进木盆里,试了试水温,不烫也不凉,刚好。然后起身回臥房陪著陆青雪。 张晓峰协助张春兰给周福生擦洗。热水洗去血污和泥垢,周福生的脸上渐渐露出本来的肤色——那是一张坚毅的脸,颧骨很高,下巴稜角分明,只是太瘦了些,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一张典型的、在山里熬了大半辈子的穷汉子的脸。 擦洗完,换上乾净衣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扶到摺叠床上躺好,周福生躺下去时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这一路的恐惧和疲惫都吐了出来。 陆青雪提著药箱走到床前,开始帮他换药。 陆青雪的动作很轻,很稳——先用棉球蘸了酒精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把凝固的血跡一点一点擦乾净。伤口露出来:从肩膀一直拉到手腕,三道平行的抓痕,皮肉翻卷,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红肿了。 “还好没化脓。”陆青雪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手上的动作不停。头上的伤口不大,但很深。她小心地用剪刀剪掉伤口周围粘成一团的头髮,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裂口,边缘整齐——是被狼牙直接刺穿的。 上完药,重新包扎。陆青雪又检查了他胸口和后背的抓痕,那些比较浅,涂了药就行。 处理完伤口,陆青雪把药箱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其他没得啥子大碍,主要是胳膊上那几道深的,怕是要养上十天半月。” 周福生看著自己胳膊上缠的新纱布,又看看陆青雪,看看张晓峰,看看王春梅,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谢谢……谢谢你们……”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字,却比什么漂亮话都实在。 张晓峰摆摆手,转身对王春梅说:“春梅姐,他们先在灶屋住下。你等会和青雪去臥房歇一会儿,熬了一夜了。今天饭我来做。等会儿陈哥他们来了,我让他们搭个窝棚,到时让福生他们去住。” --- 窗外,天已大亮。 晨光透过灶屋的木门缝隙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一道一道的。 陈木根他们到了。 坝子上传来锯子拉动的刷刷声,刨子推过的咯吱声,还有二狗子扯著嗓子催王大柱倒开水的声音。 张晓峰走出灶屋,站在坝子上深深吸了口气。晨间的山风裹著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灌进肺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张春兰跟了出来,站在张晓峰身后。 她换上了陆青雪的碎花布衫和蓝布裤子,洗净了脸上的泥污和泪痕。头髮也梳理整齐了,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张晓峰这才看清她的样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清秀,皮肤有些粗糙,颧骨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红印,但一双眼睛清亮清亮的,像是被这一夜的泪水和晨光反覆淘洗过。 她看著远处山头上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眼眶又红了。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沧桑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我从来没想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样一天。” 张晓峰没有回头。他看著远处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山头的雾气被阳光一点点驱散,露出青翠的顏色。 “日子还长。”他说。 坝子上,陈木根正拿著墨斗在木料上弹线,墨线啪地弹下去,一道笔直的黑印落在松木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晓峰身后的张春兰,愣了一下,又看看张晓峰,没多问。 何田水在凿榫眼,凿子敲得木头篤篤响。二狗子正蹲在一边吃灰麵饼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陈哥,今天得加个活。”张晓峰走过去,指了指坝子边上一块空地,“在这儿搭个窝棚。临时住人用,搭结实点。” 陈木根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要得。多宽?” “够两人睡就行。”张晓峰掏出烟,给陈木根散了一根,又给王大柱、何田水、李老三各散了一根,“昨晚我巡山在山里碰见两个人,被狼围了,我救了下来,一时没地方去,暂时先在我这里住段时间。” 陈木根接过烟,在鼻子上闻了闻,別在耳朵后面:“被狼围了?那命可真大。人伤得重不?” “男的伤得不轻,女的没事。” 第207章 伤愈备装·露水集市 半个月光景,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周福生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胳膊上那三道抓痕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三条蜈蚣趴在皮肉上,已不怎么疼了。头上那道口子也长好了,留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被头髮盖住,看不出来。 这些天伤势刚鬆快些,就开始帮陈木根他们打下手——递工具、扶木料、烧开水,能干啥就干啥,从不閒著。陈木根锯木料,他就蹲在旁边把锯末扫拢;王大柱扛方子,他单手帮著托一把;二狗子渴了,他不声不响就把开水端到跟前。 “你底子好,好得比预想的快。”张晓峰捏了捏他已脱痂的伤口,点点头。 周福生甩了甩胳膊,咧嘴一笑:“我以前受的伤多了,没人管也没钱治,都是硬扛。这回有你们上药包扎,有嫂子们弄吃弄喝,是我这辈子最享福的一回。” 陈木根很喜欢周福生,不止一回跟张晓峰念叨:“这兄弟勤快,伤没好利索就抢著干活。等好透了,跟我学木匠算了,保准是把好手。”周福生每次听见,都憨憨地笑,不吭声,手上的活却干得更快了。 张春兰也没閒著。天天跟著王春梅做饭洗衣,把灶屋收拾得乾乾净净。灶台擦得乾净无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水缸沿上的水渍都抹得一乾二净。头几天她还拘谨得很,端菜后都不敢上桌。王春梅拉了她好几次,她才小心翼翼坐下,却只夹辣白菜,筷子从不敢往肉菜那边伸。后来熟了,才慢慢放开,吃完饭抢在王春梅前头洗碗,抹桌子,扫地,一样不落。 两间新木屋的主体已立起来了。地板离地五十公分,铺得平平整整,踩上去稳稳噹噹。松木墙体榫卯严丝合缝,手摸上去光滑顺畅,木纹一道一道像水波似的。门窗都做好了,门轴上了桐油,开合顺滑无声。 二狗子蹲在门槛上,累得直喘气,脸上却全是笑:“这房子巴適惨了。等我以后娶婆娘,也请陈哥给我造一间这样的。” 王大柱扛著方料接口道:“那可不,陈哥这手艺,整个牛耕公社找不出第二个。” “少拍马屁。”陈木根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却藏不住,都挤成了菊花,“主要还是木料好,纹理直,节疤少,想不巴適都难。” 张晓峰走过去看了看榫卯接缝,用手指摸了摸接口处——光滑平整,一丝缝隙都没有:“陈哥,明天是不是该苫房顶了?” “对头。”陈木根直起腰看了看天,“明天就割茅草。这几天都是大晴天,一口气干完,省得变天就麻烦了。” “要得。” --- 头天晚上吃过饭,张晓峰把周福生和张春兰叫到灶屋。电灯亮堂堂的,照得满屋子通明。王春梅在灶台边洗碗,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陆青雪坐在一旁织小毛衣,两根竹针在手指间翻飞,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 “明天一早你们跟我去赶露水集。”张晓峰说。 周福生和张春兰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露水集——那是黑市。他们当然听说过,但从没去过。 “福生伤好了,该去公社把护林员手续办了。但光有手续不行——猎刀、麻绳、盐巴、粮油,这些都得备齐。赶露水集买齐,办完手续就直接进山,让陈哥他们跟你们一起去直接选址建木屋,能少跑不少冤枉路。” 他顿了顿,看了周福生一眼:“我那把土銃反正一直搁著没用,以后给你用了。” 周福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那把銃……给我?”那把銃他见过,掛在灶屋墙上,虽旧,但保养得好,銃管擦得鋥亮。 “怎么?看不起这破枪?” “不……不是……”周福生嘴唇抖了抖,喉结上下滚动,“大哥,就是这太贵重——” “莫说这些。想要好枪,得你自己挣。”张晓峰摆摆手,从兜里掏出十张大团结,放在桌上,“这一百块算我借你的,以后打了猎物攒了钱再还。” 周福生看著那沓钱,手僵在半空。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新崭崭的。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了在生產队刨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被赶出村子后,身上更是一个子儿都没有。 “拿著。”张晓峰把钱塞他手里,“记住,钱是借的,要还的。山里討生活得靠自己,没得天上掉馅饼的事。” 周福生攥著钱,指节捏得发白,手指微微发颤。张春兰在旁边又红了眼圈,低头用袖子擦眼睛。这么大的恩情,什么话都太轻了,只能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行了,快去睡觉。明天要起大早。”张晓峰站起来,“露水集天亮就散,去晚了啥都买不到。” --- 第二天,天还黑漆漆的。山风带著寒意,嘴里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在脸前凝成一团团雾。 三人打著手电筒出了门。墨墨和黑虎摇著尾巴想跟,被张晓峰喝住:“今天我是去公社办事,不是进山。把家看好。”墨墨呜呜两声,不情不愿趴回窝棚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巴巴望著手电光越去越远。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天边渐渐泛起灰白。到公社西头河湾乱石坡时,天还是暗沉沉的,但河滩上已乌泱泱全是人,少说二三百號。 这地方刁钻——河湾在这里拐了个大弯,从公路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走路都得挑地方下脚,稍不留神就崴脚。但地势开阔,四通八达,灌木丛生,民兵来了也堵不住,四面八方都能跑。 集市正热闹。卖东西的把背篓放在地上,货摆在面前——粗盐用麻袋装著,鸡蛋码在竹篮里,旱菸叶用草绳捆成一扎一扎的,火柴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还有卖活鸡活鸭的,在笼子里咕咕嘎嘎地叫。买家蹲在摊前用手比划,討价还价压得极低,整个河滩只有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周福生和张春兰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拘谨得很,跟在张晓峰身后不敢乱走。张春兰看著满地货物,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盐、油、布、针线、铁锅、碗盘,每一样都是山里过日子缺不了的东西。 张晓峰在一个铁器摊前蹲下,拿起一把猎刀掂了掂,抽出刀刃看刃口——开得还算整齐,刀身打磨过,泛著冷光。 “老板,咋卖?” 老板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嘴里叼著根草茎:“八块。” 张晓峰把刀递给周福生:“试试手感。”周福生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手腕转了转,又放回去。 “五块。” “七块,少一分不卖。好钢好火,我亲手打的,砍骨头都不捲刃。” “六块。行就行,不行我再转一圈。” 老板咬咬牙,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行吧,六块拿去。开张生意,图个吉利。” 周福生接过猎刀,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別在腰间。刀鞘是旧牛皮的,摸上去粗糲厚实。他又在这摊上挑了几捆麻绳,粗的绑猎物,细的做绳套。老板看买得多,送了块磨刀石,用破布包著。 往前走是盐摊。粗盐粒灰黄粗糙,不像后世那种雪白精细的盐,但这就是山里人吃的盐。周福生蹲下,抓一小把在掌心看了看,买了五斤,用报纸包好。 “盐得多备,醃猎物也要用的。”张晓峰说,“很多时候打到的肉一时半会吃不完,没盐两天就臭。” 又往前走,买了二斤菜油、三十斤大米。菜油是用白酒瓶装的,深褐色的油在瓶子里晃荡。大米装了大半麻袋,沉甸甸的。周福生把米袋掂了掂,脸上露出踏实的表情——这些粮食,够两个人吃好一阵子了。 张春兰在一个针线摊前蹲下来,挑了几根针、几卷黑白线,又拿起一把剪刀试了试刃口。她犹豫了好一阵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拿起又放下,又拿起来。周福生蹲在她旁边,低声说:“买吧,衣裳破了总得补。”张春兰咬了咬牙,付了钱。又走到旁边摊上买了口铁锅和十来个粗瓷碗盘,小心放进背篓,用破布把缝隙塞紧,生怕路上磕破了。 “买齐了吗?”张晓峰问。 “差不多了。差的以后再说。”张春兰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背篓——麻绳、盐巴、粮油、针线、铁锅、碗盘……每一样都小心放好,每一样都看了又看。这些东西在別人眼里可能不值什么,但在她眼里,每一样都是一个家的开始。 天快亮了。河滩上的人开始散去,摆摊的收得飞快,眨眼工夫摊位就空了大半。整个集市像被戳破的气泡,刚才还乌泱泱一片,转眼就散了七七八八。 周福生和张春兰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背起来都微微弯著腰,但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了血色。 “走吧。”张晓峰看了看天色。 三人沿河滩往公社方向走。鹅卵石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河水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到了三岔路口那棵老黄角树下,张晓峰看看表,时间还早。对面那家食店门口,炭炉子上大铝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骨头汤的香味顺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走,我请你们吃抄手。” 周福生和张春兰同时愣住。这家店他们以前赶集路过无数次,可每次都只能远远闻一闻骨头汤的香味,然后捏著空口袋低著头走过去。坐在里面吃东西,那是干部和工人才有的待遇,跟他们这些泥腿子没关係。 “愣著干啥?进来啊。”张晓峰已迈进了门槛。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踮著脚进门,在靠墙位置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 “同志,三碗抄手。”张晓峰交了钱和票。 三碗抄手端上来。海碗装著,红油汤底飘著翠绿的葱花,抄手皮薄馅大,一个个鼓鼓囊囊地在红汤里浮浮沉沉,热气混著麻辣香直往鼻子里钻。 周福生拿著筷子,半天没动。 “咋了?怕烫?”张晓峰已夹了一个送进嘴里。 “不是……”周福生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头夹起一个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放进嘴里。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肉汁和红油麻辣味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张春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碗里,在红油汤麵上砸出小小的涟漪。她用手背擦一把,又擦一把,夹起抄手小口小口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我以前赶集……看见人家坐在这里吃麵……”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筷子停在半空,“我就想,要是哪天我也能坐在这里,吃碗热汤麵……该多好啊……” 张晓峰没说话,埋头吃自己的。 周福生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擦嘴。整个人都暖和了,胃里踏踏实实的,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又坐了一会儿,张晓峰看看表:“差不多了,走。” --- 第208章 落户生根·新名旧誓 张晓峰熟门熟路走进公社,径直来到周书记办公室。门开著,周书记正看文件,手里夹著烟。 “周书记。” 周书记摘下眼镜,见是张晓峰,脸上露出笑容:“晓峰来了?坐。”隨即看见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拘谨地站在门口,脚都不敢往里迈。 “有件事跟您匯报。”张晓峰走进办公室,把门虚掩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得很详细,不添油不加醋,语气平平淡淡。 周书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把烟掐灭在烟缸里,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目光在周福生身上停了很久——这个人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不闪不躲。 “山里的这些陋习,我也知道。”周书记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沉,“可要改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们大山口那个大队长……” 他嘆了口气,没把后面的话说完,抬头看张晓峰:“他做护林员能行吗?山里凶险,狼豹子野猪都是要命的,可別整出么蛾子。” “行,绝对行。”张晓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周福生从小在大山口长大,以前饿得实在扛不住的时候都会自己进山抓兔子逮野鸡。对那一片地方相当熟悉,哪有猎物哪有水,他都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他一个人敢拿破柴刀跟三只成年狼拼命,护著自己女人一步都不退。有胆量,有种。” 周书记又看了周福生一眼。这个人脸膛黑瘦,颧骨很高,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那双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劲。 “行。我相信你的眼光。”周书记提笔刷刷写了几行字,取出公章在嘴边哈了口气,端端正正盖上去。红印落在纸上,鲜艷醒目。“拿条子去林业站找林站长。手续上还需要公社配合的,直接找我就是。” “谢谢周书记!”周福生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差点磕到膝盖,声音发抖。他这辈子都没跟公社书记这样的大官说过话。 林业站在公社东头,一排平房,白灰墙,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林站长正在喝茶看报,茶杯里泡著老鹰茶,茶汤深褐。 “林站长。”张晓峰把周书记的条子递过去。 林站长看完条子,抬起头打量了周福生一眼,点点头:“周书记都同意了,我这儿没问题。”他从文件柜里取出表格,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护林员绿制服和帽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不过丑话说前头。”林站长看著周福生,表情严肃,“护林员不是过家家。野猪獠牙一挑,腿就断了。豹子扑上来,脖子就没了。狼群围上来,骨头都能嚼碎。哪样都能要人命。临时编制一个月十二块,听著不错,但不是谁都干得了的。你可想清楚。” 周福生看著桌上那套绿制服。 他想起那天晚上——三只狼围著他们,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著光。他拿那把卷了口的破柴刀,腿在抖,手在抖,心里也怕得要死。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自己的女人。 后来他得救了。有热饭吃,有热水喝,有乾净衣裳穿,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春兰的脸。春兰的脸上不再只有泪水和恐惧,开始有了笑。 那样的日子,他不想再回去了。他想堂堂正正地活著。 “林站长,我想好了。”周福生声音平静,每个字却像从骨头里挤出来的,“我从小在那里长大,那片山我熟。我现在的处境也没得选。何况——我喜欢这工作。守林子,满山走,不用看谁的脸色。再难,没有我在村里的时候更难的了。” 林站长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久了些。然后点点头:“行。填表吧。” 周福生双手接过制服,手在抖。他把制服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眼眶红了。张春兰在旁边捂著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两人都不识字。张晓峰接过表格,一张一张念著帮他填——姓名、年龄、籍贯、所在大队。最后指给他签字的地方。周福生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他握著笔,手指抖得厉害,一笔一划写下歪歪扭扭的“周福生”。又伸出食指在印泥上蘸了蘸,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林站长又勉励了几句——好好干,守好林子,配合晓峰同志工作。周福生连连点头,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嘴唇无声地跟著念了一遍。 证件、制服、帽子装好,三人走出林业站。 张晓峰看了眼周福生那件破褂子——补丁摞补丁,袖口磨烂了,领子洗得发白起毛。他指了指制服:“穿上。现在就换。” “啊?” “穿著去办结婚证,比你那身强。”张晓峰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你穿这身去,办事员眼神都不一样。” 周福生跑到院子角落那棵洋槐树后,三下两下换上制服。走出来时,整个人都变了——腰板挺直了,肩膀展开了,连走路姿势都不一样了。裤腿稍长了些,袖口挽了两圈,但整个人精神了十倍。 张春兰看著他,愣了一瞬,然后走上前,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把帽檐扶正,又退后一步端详。她眼里泛著泪光,嘴角却带著笑:“好看。真好看。” 三人走进民政办。张晓峰把护林员证件递进窗口。办事员是个五十来岁老同志,戴著老花镜,拿起证件看了看,又看看周福生和张春兰,皱起眉:“没有大队证明?这可不太好办,结婚证按规定得有大队介绍信。” 周福生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大队证明?他们就是被大队赶出来的,全村人都知道他们“伤风败俗”,怎么可能回去开什么证明?张春兰的脸刷地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张晓峰不慌不忙,语气平平的:“同志,他们是特殊情况。回去开证明不太现实。去派出所开户籍证明,行不行?” 办事员想了想,摘下老花镜在桌上敲了敲,点头:“行。派出所能出证明就没问题。” 三人拐进派出所。李公安正在翻户籍册,见张晓峰进来,放下手里东西:“张同志,有事?”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两盒牡丹烟,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然后把周福生和张春兰的事说了一遍——从被狼围救下,到被大队赶出来,到周书记林站长已同意让周福生当护林员。 李公安看看那两盒牡丹烟,又看看窗外站著的两个人。两人眼里有期盼,也有害怕。张春兰的手指绞著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唉。”李公安嘆了口气,把烟收进抽屉,“山里的这些陋习……算了。只要你们俩自愿,任何人无权干涉。我给你们开。” 他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派出所的公章,递过来。 “谢谢李公安!”周福生接过证明,声音发抖,双手捧著那张纸像捧著一块金子。 拿到证明,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民政办。张春兰跑得头髮都散了,也顾不上拢一拢。办事员接过派出所证明仔细看了看,確认章子没错,开始办手续。两张结婚证很快填好,盖上公社钢印。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恭喜你们。” 周福生双手捧著那张像奖状一样的结婚证,低著头,眼泪终於止不住了,啪嗒啪嗒落在纸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泪水糊在结婚证上,把上面的字都洇花了。这个被命运踩在脚底下的男人,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被赶出村子的“伤风败俗”之徒,终於有了一个属於自己的家。 张春兰把结婚证贴在胸口,两行清泪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一颗,滴在地上。她这辈子从没拥有过什么——嫁到婆家当牛做马,男人死了更被当成扫把星,连口热饭都不给吃。但从今天起有了自己真正的家。 三人又回派出所,李公安重新给他们办了户口本。户口本上写著“周福生”,关係那栏写著“户主”。下面一行是张春兰的名字,名字后面跟著三个字——“之妻”。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过午。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一个穿崭新绿制服的护林员,旁边跟著个眼睛红肿却满脸是笑的女人。 三人沿来路往回走。出了公社大院,路过那棵老黄角树,上了进山小路。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从草里石缝里钻出来,满山都是。布穀鸟在远处叫著,悠长悠长的,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来回飘荡。 走了没多远,周福生和张春兰忽然停下来,把背篓轻轻放在路边。然后转过身,走到张晓峰面前,齐刷刷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声响。 张晓峰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扶:“你们这是干啥?快起来!” 周福生跪著不动。肩膀在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跟那天晚上面对三只狼时一样,一步不退。张春兰也跪著,双手撑在石板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大哥。”周福生声音沙哑,喉结剧烈地滚动,“我周福生这条命是你救的。要不是你,我们那天就被狼撕了。要不是你,我们也没有今天——有了名正言顺的家,有了能养家餬口的工作。这恩情,一辈子都还不起……” “快起来!叫我晓峰就行,你可比我大不少,大哥这两字我可担不起!別人听见也笑话。”张晓峰弯腰去扶,周福生却像生了根一样,膝盖在石板上纹丝不动。 “大哥,你让我说完。”周福生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坚定得像山里的岩石,“你就是我大哥,跟年龄没关係。在我心里,你一辈子都是我大哥。以后大哥有要用我的地方,哪怕豁出命去,我周福生绝不含糊!” 张春兰也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声音却清清楚楚:“大哥,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们一个家……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家……” 张晓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热辣辣的。他把周福生硬拽起来,又示意张春兰起来。 “行了,莫跪了。记住,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还有——借的钱是要还的,我记著帐呢。” 周福生用袖子擦一把脸,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大哥,我肯定还!一个子儿都不少!”张春兰也在旁边破涕为笑,抹著眼泪看著自己男人,眼里全是光——那是日子有了盼头之后才有的光。 三人重新背起背篓,沿山路往前走。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金黄黄地洒在山路上,洒在三人的背影上。背篓里的铁锅一晃一晃,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当,当,当,像心跳一样沉稳有力。 日子还长。但路已在脚下了。 第209章 薪火相传·猎经授道 天刚蒙蒙亮,坝子上就热闹起来。 陈木根带著二狗子、王大柱、何田水、李老三把一捆捆处理好的茅草搬到新屋周围。茅草是昨天割的,晾了大半天,已处理得整整齐齐,草茎金黄乾爽,散发著一股好闻的草香味。 “今天咱们苫房顶,茅草昨天都准备巴適了。加把劲,爭取一天搞完。”陈木根把茅草从肩上卸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二狗子抬头看了看新木屋的屋顶架子,缩了缩脖子,咧嘴道:“陈哥,我怕高,我就在下面递。” “瞧你那点出息,怕个锤子高。”王大柱已经扛著梯子过来了,梯子是昨天现砍的竹子新扎的,竹节处的断茬还泛著青。 陈木根开始分派活路:二狗子怕高在下面递茅草;他自己亲自操刀铺草;王大柱用竹片扎紧;李老三拿木锤轻轻敲一遍加固;何田水机动打杂,哪里缺人往哪上。 分派完毕,各就各位。陈木根爬上屋顶,踩在椽子上稳了稳身形,接过二狗子递上来的第一捆茅草。手法又稳又准——茅草根根理顺,从屋檐往屋脊一层一层往上铺,每铺一层都用手掌压实,指节抠一抠,確保雨水顺著草茎往下淌,一滴都渗不进去。 茅草在陈木根手里服服帖帖,一层压一层,像鱼鳞一样铺得密密实实。 “陈哥你这手艺,雨再大都漏不进去。”二狗子仰头看著,满脸佩服。 “废话,我苫的顶,还没听哪个说漏过雨。”陈木根手上不停,嘴上也不谦虚,“苫顶这东西,靠的就是手感和经验。草要理顺,不能乱。压得要实,不能有缝。屋檐要多留一截,水才滴得远,不烂地基。” 周福生这时从灶屋里出来,袖子已卷到胳膊肘,露出胳膊上那三道暗红色的疤。他径直往梯子那边走,准备上去帮忙。 “周福生。”张晓峰从臥房里出来,一边扣著衣裳扣子一边叫住他。 周福生转过身:“大哥?” “別叫我大哥了,好不!”张晓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莫上房。” “大哥,我能行的。胳膊早不疼了,这点活——” “哎,我真服了你了,还叫。”张晓峰哭笑不得,“不让你上房,不是怕你不行。今天你得跟我进山去,快去收拾。” 周福生愣了一瞬,隨即咧嘴一笑,重重点头:“要得!”转身就往自己窝棚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娃儿。 张晓峰走到坝子边上,对屋顶上的陈木根喊了一声:“陈哥,今天房顶能完工不?” 陈木根在屋顶上直起腰,用袖子蹭了把额头的汗:“今天这顶子弄得完,指定给你整巴適。” 张晓峰又给二狗子丟了包烟,让他们休息时烧两根解解乏。然后转身回屋收拾进山的行头。 竹弩上弦,弓弦绷得鬆紧正好。兔皮箭袋里二十支竹箭挨个验过。98k从墙上取下,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机件滑动乾脆利落。又从抽屉里取出五发子弹备用,黄澄澄的弹壳在掌心沉甸甸的。背篓里塞进水壶、肉乾、麻绳、火柴。 周福生也从窝棚里把东西全搬了出来。猎刀別在腰间,土銃背在肩上,背篓里也装了麻绳和水壶。 “都带齐了?” “齐了。” “走。” 墨墨早蹲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噌地弹起来,尾巴摇得风车一样,率先射向山路。 --- 两人一狗沿著猎道往后山深处走去。三月的山林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掛在树梢上,乳白色的,像是山神吐出的烟圈。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从草里石缝里钻出来,黄的白的紫的,在晨光里水灵灵的。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松脂和湿泥的清香凉丝丝地灌进肺里,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张晓峰放慢脚步,跟周福生並肩走著。 “福生,你觉得在山里討生活,最要紧的是啥?” 周福生想了想:“胆子?” “胆子是必须要有的。”张晓峰指了指前面带路的墨墨,“但除了胆子、狩猎技巧外,你还得有双好眼睛、好耳朵、好鼻子。除了你自己两只眼两只耳一个鼻之外,还得加上一条好狗。有了狗,你就多了双更厉害的眼睛、耳朵和鼻子。” 墨墨听见在夸它,回头摇了摇尾巴,又继续在前面开路。 “一条好狗,至少能给你增加一半的活命机会。它能闻到你闻不到的气味,听到你听不到的动静。有猎物藏在灌木丛里,你看不见,狗能通过鼻子知道。狼群从背后摸上来偷袭,你没察觉,狗能提前给你预警。” 周福生看著墨墨,若有所思:“那这狗得从小养起?” “对,得从小养,最好不要超过半岁,不然不好训出来。墨墨三个月大就开始跟著我了,训它可费了一番功夫。”张晓峰弯腰揉了揉墨墨的头,墨墨顺势在他腿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等你安顿下来,自己留意找条好狗崽。没条狗,在山里討生活是很危险的。” “好的,我晓得了。” 又往前走了一阵,张晓峰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著地上一处泥土。周福生也跟著蹲下。 “你看这是啥?” 地上有一串凹陷的印子,在湿泥里格外清晰。五瓣的,前面四个趾头,后面一个肉垫,比猫的大,比狗的小,印跡还带著新鲜的湿润光泽。 “这是……”周福生凑近了细看,“野猫?” “野猫是四趾,这个五趾。”张晓峰用手指比了比印子的大小,“这是黄鼠狼。你看趾尖前面有小坑——黄鼠狼的爪子收不回去,走路时爪子尖会扎进泥里。猫科动物的爪子能收起来,脚印上不会留指甲印。” 他用手指沿著那串脚印往前划了一条线:“你看它的步幅,又短又急,应该是追啥东西。这泥有的地方还没干透——大概半个钟头前才经过。” 周福生瞪大眼睛,盯著那串脚印看了好一阵,又用手指戳了戳泥土,感受乾湿程度。 继续往前走。张晓峰每看到一处痕跡就停下来讲解——野兔脚印是前浅后深,它后腿蹬前腿著地,跑起来一蹦一蹦的。野猪拱过的地方泥翻得乱七八糟,像犁过一样,土里还能找到没嚼烂的草根。麂子脚印像羊蹄,中间有道缝。每指一处,张晓峰都用自己的手指顺著痕跡画一遍,让周福生跟著画,让他记住——捕猎不光用眼睛,还要用手去量、用心去品。 张晓峰又教他布绳套。在一处野兔常出没的灌木丛边,他选了一根有弹性的树枝,用细麻绳打了个活扣,把绳套悬在离地十公分的位置——正好是野兔钻过时头探进去的高度。 “绳套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高了兔子钻过去碰不到,低了它会绕道。”张晓峰双手比划著名,“你看这灌木丛底下,被兔子钻出来的通道。看这地上,还有它拉的粪。说明这条路它天天都走。绳套就下在这儿,十拿九稳。” 周福生蹲下细看——灌木丛根部果然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泥土被踩得结结实实,通道两边的细枝全被咬断了,露出新鲜的白茬。地上散落著几颗黑豆大小的粪粒。 “看清楚了没?” “看清楚了。” 接下来又教他设陷阱。在一条山涧边的泥地上,张晓峰用猎刀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刀刃划出清晰的线条。 “陷阱分三种。坑陷——挖坑,坑底装削尖的木桩,野物掉下去就被扎死。石陷——用大石板撑起来,野物碰了支撑就砸下来。网陷最简单——用麻绳编网,架在野物必经的路上。” 他选了一棵大树下的斜坡,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你看这棵大树,树根旁边是野物喜欢走的路——靠山靠树,有安全感。在这儿安个活扣套,用树当固定点。活扣套一收紧,猎物越挣扎越紧,跑不脱。” 周福生越听越入迷。他以前那些都是饿得实在扛不住了进山乱碰乱撞,全凭运气。但现在张晓峰说的每一样,都简单直接,省力又有效——野兔走哪条路可以看出来,绳套的高度有讲究,陷阱有不同做法。以前在山里做的那些笨功夫,现在看来全都是瞎忙活。 “大哥,这些本事你是从哪儿学的啊?” 张晓峰沉默了一瞬。《张氏猎经》的內容从脑子里闪过——那些详细的图表,那些几代人总结出来的猎杀技巧,那些对野兽习性的精准描述。但这些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祖传的。”他说。 周福生点点头,不再问。他能感觉到张晓峰不想多说,也就不再多嘴。 就在这时,墨墨忽然停下来。身体压得很低,尾巴僵在半空中,耳朵竖得笔直——这是发现了大货。 张晓峰立刻蹲下,示意周福生也蹲下。他压低声音:“有货。大货。” 周福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土銃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墨墨慢慢往前移动,张晓峰也猫著腰跟在后面,从肩上取下98k,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周福生跟在后面,把土銃握在手里,手心已开始冒汗。 走了大概二十米,张晓峰举起手示意停下。 他指了指前方。 --- 第210章 初试锋芒·烟火传家 透过灌木丛的枝叶缝隙,能看见一群野猪正低头拱土,哼哼唧唧地翻著泥土,吃得正欢。 一头一百四五十斤的母猪,黑褐色的皮毛粗糙厚实。身后跟著一头半大野猪,七八十斤,毛色还发黄。再后面是四只小猪崽,每只也就十来二十斤,毛色嫩黄,在母猪身边嬉戏打闹,时不时拱一下母猪的肚子。 周福生握紧土銃,手指搭上了扳机,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晓峰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別急。” 周福生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我们的目標是那头七八十斤的半大野猪,再加三只小猪崽。留下母猪和那头最小的,放它们走。” 张晓峰抬起手指著那头半大野猪:“这个是你的。”又指了指左侧的灌木丛,“你顺著那边摸过去。土銃准头差,越近越好,最好到二十米內再开枪。记住打前腿后面那块——那是心臟,一銃下去它跑不掉。” 周福生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他猫著腰,沿灌木丛慢慢摸了上去。脚步虽轻,但肩背的肌肉却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张晓峰留在原地,拉著墨墨,盯著山坡对面的情况。他抬起98k,瞄准母猪,没有放下的意思。万一那头母猪发了狂衝过来,或者周福生失手了,他隨时准备补枪。 周福生走了一段便停下来。山坡上那群野猪还在拱土,头埋在泥里,浑然不觉。半大野猪正用鼻子拱一个树根,屁股对著周福生这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打个响鼻。 周福生深吸一口气,把土銃端平,瞄准了半大野猪前腿后面的位置。心跳如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咬了咬牙,在心里对自己说:大哥在旁边看著呢。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在山里活下来,让春兰过上好日子。 扣动扳机。 “轰——!” 土銃的响声比步枪大多了,像一声闷雷在山谷里炸开。火药的白烟腾起来,在灌木丛前瀰漫成一片白雾。 山坡上的野猪群瞬间炸锅——母猪“嗷”地尖叫一声,撒开蹄子朝山下窜去,撞断了不知多少根灌木枝,枯枝断裂的声响一路噼里啪啦。 半大野猪应声倒地,在血泊中抽搐,后腿使劲蹬了两下,便僵住了。四只小猪崽四散奔逃,吱吱尖叫著,在林子里乱窜,灌木被撞得哗哗响。 张晓峰端起98k,瞄准一只跑远了的小猪崽,扣动扳机。 “砰——!” 小猪崽应声倒下,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接著又是一枪,“砰——!”第二只小猪崽也应声倒下。 墨墨此时像箭一样冲了上去。第三只小猪崽被它一口咬住脖子,甩了两下头便断了气。 剩下那只最小的小猪崽,谁也没去管它,让它刺溜一下钻进灌木丛,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子里安静下来。火药的白烟渐渐散去,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新鲜的血腥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照在那头倒地的半大野猪身上——毛色发黄,七八十斤的模样,倒在被拱得乱七八糟的泥地里。 周福生端著土銃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著倒在地上的半大野猪,嘴角慢慢咧开了,咧成一个控制不住的弧度。 “大……大哥,我打中了!” “干得好!”张晓峰走过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一銃就打中了心臟。来,先一起处理这些猪。” 他蹲下身,把三只小猪崽从地上捡起来,让周福生学著用猎刀捅脖子放血。刀尖刺进猪脖子,往下一拉,暗红色的血汩汩涌出。三只小猪都是二十来斤一个,放完血放进背篓。 半大野猪七八十斤,周福生放了血后直接扛上肩,就往回走。 一个多钟头后,他们回到了木屋。 陈木根已经在苫最后一块屋顶了。茅草铺得整整齐齐,厚厚实实,在夕阳下泛著一层金黄色的光泽。 “哟!打了这么多!”二狗子眼尖,老远就看见周福生肩上扛著的半大野猪,放下手里的茅草就跑过来,围著野猪转了好几圈,“可以啊周哥,头一回进山就搞了这么大一头猪!” 周福生咧嘴笑了笑,额头的汗还没干透:“是大哥教得好。” 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三只小猪崽从背篓里倒出来。先把几只猪崽的內臟全掏出来——心、肝、肺、肠、肚——一股脑全扔进狗食盆里。墨墨和黑虎早蹲在旁边等著了,盆一放下来,两条狗就埋头狂吃,尾巴摇得都快飞起来了。 “福生,接下来这头半大猪你自己学著处理。” 周福生看著那头七八十斤的半大野猪,袖管一擼,握住猎刀蹲了下去。 “先剥皮。”张晓峰在他旁边蹲下,用手指点了点猪肚皮上的刀尖位置,“从这里下刀。刀要贴著皮和肉之间的筋膜走,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周福生握住刀,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生疏。刀尖刺进猪皮,他按张晓峰说的,顺著筋膜慢慢往下划。第一刀偏了,刀尖戳进了肉里,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口子。 “莫急。刀要平,力道要匀。你这一刀太用力了——刀往前推的时候,刀尖要稍微往上翘一点,贴著皮的里层走。感觉刀刃在皮和肉之间轻轻滑过去。” 周福生抿著嘴,重新下刀。这一次稳多了,刀锋沿皮肉之间的白膜匀速推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猪皮一层层被划开,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肉。他剥得很慢,额上又冒出一层细汗,但比第一刀进步了不止一星半点。 剥完皮,张晓峰又教他剔肉。哪块是前腿,哪块是后腿,哪块是五花,哪块是排骨,一样一样指给他看,一样一样讲解,手把手按著他手指的位置告诉他筋膜在哪、怎么下刀最省力。 周福生一刀一刀地剔,动作越来越熟练。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刀都越来越稳,越来越准。他把肉切成一条一条的,按部位分好,用麻绳穿起来,掛在旁边的竹竿上。 “现在教你醃肉。”张晓峰从灶屋里拿出粗盐和野花椒,装在两个碗里端过来。周福生把盐和野花椒搓在肉条上,里里外外搓匀,每一条都搓到盐粒嵌进肉缝里。 张晓峰又让他处理猪肠、猪肚。猪肠、猪肚都要翻过来用草木灰搓洗——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黏液和异味全搓乾净,再用盐醃了掛在一边。 处理完这些,张晓峰又带著他在坝子边上搭熏灶。搬几块石头垒起来,上面架几根竹竿,竹竿上掛肉条。下面生小火——火不能大,大了肉就烤熟了,得用烟燻,慢慢把水分熏干。 “去找些新鲜的柏树枝来。柏树枝熏出来的肉最香。” 周福生跑到林子边,不一会儿抱了一大捆柏树枝回来,跑得额头上全是汗。 石头灶里点起火,柏树枝压在上面。火苗被压下去,浓烟冒上来,裹著柏树的清香,慢慢包裹住掛在竹竿上的肉条。肉条在烟里渐渐变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褐色,表面凝出一层亮晶晶的油光,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烟不能断,火不能大。熏几个钟头就差不多了。”张晓峰拍拍手上的灰,“这是山里人存肉的法子。你学会了,以后打到大的猎物吃不完又没卖的话,就这么处理。肉放半年都不会坏。” 周福生看著竹竿上那一条条肉,在裊裊青烟中泛著诱人的光泽,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 天色渐晚。陈木根从房顶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头看著那两间新木屋的房顶——茅草铺得密密实实,在夕阳下泛著金黄的光,像给木屋戴了顶新帽子。 “好了。”陈木根满意地点点头。 晚饭摆上桌。张晓峰特意让王春梅多做了几个菜——卤猪肚一大盘,切得薄薄的,蘸著辣椒麵吃;爆炒猪肝,嫩滑爽口;火爆肥肠,辣椒段和花椒粒炸得焦香,嚼劲十足;外加一盆凉拌野菜、辣白菜、野菜汤。 吃过饭,张晓峰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开口。 “陈哥,明天你们就去大山口,先帮福生选址建木屋,建完后再回来帮我做家具。” 陈木根放下酒杯,点了点头:“要得。” 张晓峰转头看著周福生:“福生,陈哥他们的工钱,还有这段时间的吃喝,就靠你们自己了。” 周福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腰板挺得笔直:“大哥,我晓得了。” 张春兰也放下碗,看著自己男人,又看看张晓峰。目光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她知道,张晓峰这是在教他们自立。该帮的都帮了,该教的也都教了,剩下的路该他们自己走了。 张晓峰又看著陈木根:“陈哥,工钱还是一样的价——你一块一天,其他人五毛一天。吃的他们负责。” 陈木根看了周福生一眼,点点头:“行。福生这兄弟干活实在,我信他。” “谢谢陈哥。”周福生声音有点哑。 晚饭后,陈木根几人打著手电筒摸黑回陈家沟。手电光在山路上晃了几下,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了。 周福生和张春兰回到窝棚里。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静了一会儿,张春兰轻声说:“福生哥,你说咱们能付得起工钱吗?” 周福生沉默了好一阵。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手上还残留著剥猪皮时留下的猪油味和盐粒磨出的红印,手指缝里嵌著的草木灰还没完全洗掉。 “能。一定能。” 他把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边上,刀刃朝外,伸手就能拿到。又把土銃端起来,用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銃管,每个角落都擦到,擦得鋥亮。然后靠在床头,闭上眼。 那张被岁月和苦难打磨得粗糲的脸上,嘴角微微翘著。 窝棚外,山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布穀鸟的夜啼,悠长悠长的。熏灶里的柏树枝还在慢慢燃著,裊裊青烟裹著柏树的清香,一缕一缕飘进夜色里。 明天,就是新的日子了。 第211章 山月相送·各赴新程 第二天一早,陈木根几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到了。 晨雾混著松木的清香,淡淡地飘在空气里。几个人一来就开始收拾工具,坝子上散乱的木料归置得整整齐齐,刨花锯末扫成一堆。做完这些,几人蹲在一边有说有笑地抽菸。 周福生和张春兰也从窝棚里出来了。 两人都换上了乾净衣裳——周福生穿著那身绿制服,腰板挺得笔直;张春兰穿著陆青雪给的碎花布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旧布条扎在脑后。 他们的东西已全收拾好了——两个背篓里装著铁锅、碗盘、盐巴、粮油、野猪燻肉,那床破被子也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张晓峰从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钱。 “陈哥,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陈木根把烟掐灭,带著二狗子几人走过来。张晓峰蹲下身,把钱一张一张数好,放在石头上。 “按咱们说好的价——你一块一天,你们四个五毛一天。从开始到现在一共二十八天。你二十八块,他们四个每人十四块。” 他把钱分別递过去。 陈木根接过,揣进贴身內兜,没数——他信张晓峰。 二狗子几个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十四块钱,在生產队刨地挣工分,怕是要好几个月才能攒下这么多现钱,而且这段时间的伙食天天见肉、顿顿管饱,在家想都不敢想。 张晓峰站起来:“今天你们就先跟福生去大山口,帮他建屋。建完了再回来帮我做家具。” 陈木根点点头:“要得。福生兄弟那边確实要急些,先把他安顿好。” 王春梅也从灶屋里出来了,换好了回家的衣裳,围裙解下来搭在长条凳上。 “晓峰,那我就先回去了。狗蛋一个人在家,我也很想他了。”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她:“春梅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是你的,拿著。” 王春梅接过钱,手有点抖——十块。她一个寡妇,在生產队刨一年地,年底折算下来能剩个十来块就算不错了,绝大多数时候还倒欠队上的。 “晓峰,这是不是太多了……” “拿著,是你应得的。快回去吧,狗蛋肯定也想你了。等陈哥他们帮福生建完房子回来,你再过来帮忙。” 王春梅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重点头:“嗯。那我走了。”她跟陆青雪和张春兰拉了拉手,又跟陈木根他们打了声招呼,沿著山路往牛家冲方向走去。墨墨跟在后面送了几步,被张晓峰叫了回来。 张晓峰转身对周福生说:“福生,收拾好了没有?东西多,让陈哥他们帮忙搬搬。” “都收拾好了,肯定得麻烦陈哥和几个兄弟了。”周福生把背篓背上肩,猎刀別在腰间,土銃挎在肩上。 张春兰也背起了背篓,背篓有点沉,把她的腰压得微微弯著,但她脸上带著笑——那是有了盼头之后才有的笑。 陈木根几人扛起工具,也帮忙拿了不少东西。 陆青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两段劳动布。 “春兰,这布你拿著,给你们一人做一套衣裳。以后要常来耍。” 张春兰双手接过布,抱在怀里,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嫂子,谢谢……谢谢……” “周福生。”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周福生接过一看——是一张手画的大山口那边简易地图。弯弯曲曲的墨线標著猎道、溪涧、竹林、陡崖,每处都用工整的小字標註著:此处有野兔常走、此处野鸡窝、此处曾见麂子、此处有野猪拱过。 “我们公社这一片我都走遍了。你们大山口那边的林子哪里有猎物出没,哪里地形险要,哪里能设陷阱,都给你標上了。拿著。” 周福生双手捧著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每一条墨线,每一个小字,都是张晓峰这一年多来巡山的积累。 周福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莫废话。”张晓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记住了——避风,近水,地势高。山里雨大,不能建在低洼处。” “记住了。”周福生咬了咬嘴唇,“大哥,我……” “走吧。” 一行人沿著山路往大山口方向走去。 周福生走在最后,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张晓峰站在坝子上,墨墨和黑虎蹲在他脚边,陆青雪站在他身旁,正朝他们挥手。 周福生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跟上队伍。 人走光了,坝子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墨墨趴回窝棚口,下巴搁在前爪上,望著山路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声——它也知道,相处了一个月的人走了。 陆青雪站在张晓峰身边,看著山路尽头渐渐消失的背影,轻轻靠在男人肩上。 “这一走,又冷清了。” “不冷清。”张晓峰揽住她的肩,看著远处山头上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福生就在大山口,离咱也就一两个钟头山路。以后隔三差五就聚聚。”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晓峰在坝子上站了一会儿,转身从灶屋角落拎出昨天那三只小猪崽,昨天只放了血去了內臟,还没时间处理。 张晓峰把小猪拎到沁水盪边,烧了一锅开水,开始烫毛刮皮。刀刃在猪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猪毛一綹一綹往下掉。刮完毛,又用烧红的火钳把耳朵眼和鼻子洞里的毛烫乾净,四蹄也一样,开水烫透,颳得白白净净。三只小猪处理完,已快十点。 张晓峰把处理好的小野猪用麻绳穿起来,想了想,拎起最大的一只。 “青雪,咱留两只,这只我给福生他们带过去——他们刚开工建房,带过去烤只野猪,庆贺一下。” 陆青雪点点头:“行。你去吧,中午我自己弄点吃的,黑虎在家陪我就行,放心。” “嗯。黑虎,看好家。”张晓峰把醃製好的小野猪装进背篓,拿上98k,叫上墨墨,沿山路往大山口方向走去。 --- 从木屋到大山口,要翻好几个山头。 张晓峰沿著猎道往前走,墨墨在前面带路,尾巴摇个不停。 山林里很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悠长悠长的。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翻上最后一道山樑,顺著山坡往下走,穿过一片灌木丛,转过山弯,远远就听见前面林子里传来砍树和说话的声音。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靠溪边的平地上,陈木根正带著二狗子几个清理地面。 周福生在拔草,光著膀子,绿制服搭在旁边的树枝上,胳膊上那三道暗红色的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张春兰也在用柴刀砍著灌木枝,脸上全是汗珠,但精神头好得很。 几人干得正起劲,连张晓峰走过来都没发觉。 “福生!”张晓峰喊了一声。 周福生直起腰,看见张晓峰,咧嘴笑了:“大哥!你来了!” 陈木根也放下柴刀,走过来接过背篓掂了掂:“晓峰,你这是带了啥子好东西?” “昨天打的那几只小野猪,上午处理乾净了,带一只过来给你们加餐。今天是福生建房动工的日子,怎么也要庆贺一下噻。” 周福生看著那只小野猪:“大哥,这……昨天那只大的已经给了我了……” “莫废话,各是各的。” 张晓峰环顾四周。这地方还真不错——前面是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哗哗地淌著;溪边是片平缓的草坡,地势比溪面高出一大截,能避开山洪;背后那座陡峭的山崖上长著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松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这地方选得不错。”张晓峰点了点头。 周福生嘿嘿笑了:“我跟春兰第一次进山时就相中了这地方。但后来想想还是换了个更靠近外围些的地方搭窝棚——想著离村子近一点,万一有事……结果那地方反而惹来了狼群。”他指了指小溪上游,“再往上走不到一里地,就是你上次救我们的地方。” “大哥,我选这里可不光看的这些。”周福生有些兴奋,指著周围的树林,“你看这片林子,跟上次那个窝棚在同一个主山繫上,野兽的通道、水源分布,跟你那天给我讲的差不多。我跟陈哥又根据附近的地形反覆比较了一下——这片坡地背靠山崖,前面是溪,左右两边都有天然的石壁做屏障,只要把正面的竹篱笆扎结实了,野兽很难摸进来。” 陈木根走过来,点了支烟:“这地方確实不错。比一般的山谷地势高,雨季不会淹。而且离水源近,用水极其方便。” 第212章 烟火庆居·青山可期 张晓峰转身看著周福生:“地选好了,那房子你打算咋建?” 周福生和张春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大哥,我们昨晚商量了一夜。”周福生蹲下来,捡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我们想好了——不建你那种全木卯榫木屋。那个需要太多木料,光是备木料就得砍好多树,还要晒料、改料。我们现在……工钱加上木料花费太多,怕是负担不起。” 张春兰也蹲下来,用手指在简图上补充:“所以我们寻思,就建两间屋——一间臥房,一间灶屋,两间分开隔点距离,中间搭个草棚连著。茅草房顶加竹墙、木柱子就挺好,省活。” “对。”周福生继续说,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方框,“四根粗木头做柱子,撑起房架。墙不用木板——用竹子编竹墙,然后把黏土混上茅草根,里外糊上几公分厚的泥。这种泥墙冬暖夏凉,地上铺鹅卵石,这东西小溪里到处都是。既实在又省钱省力。” 何田水正好扛著一捆砍好的竹子从溪边回来,听见这话,把竹子往地上一放,接口道:“福生哥这想法实在。这种土墙虽然看著土,但住著舒服。我们村里有几家就是这种墙,冬暖夏凉。糊墙的黏土也到处都有,好找。” 陈木根也蹲下来,把树枝接过去,在简图上补充:“房顶苫茅草,跟咱们之前建的一样。地板——溪里鹅卵石多得很,捡回来铺一层夯实,也防潮。” “臥房里做张双人床。”周福生指著臥房的位置,“再做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够用就行。” “灶屋里打一个土灶。”张春兰接过话,在地上画了个灶台的样子,“到时到集市上买个能装一百多斤水的大罈子当水缸,做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条凳,再做张厚实点的案板。这样就差不多了。” 张晓峰听完,点了点头。这两口子想得很实在——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一步一步来。 隨即他又皱起了眉头:“可这竹土墙防御力不行啊。又没有猎狗预警,万一野兽摸过来,这土墙……” “这个我们也想了。”周福生站起来,指著山弯那边的竹林,“那边竹子多得很——到时砍些回来,不用破开,直接截成一米七八长,沿屋子外围挖一圈十几二十公分深的槽,把竹子一排排插进去夯实,每根不留间隔。竹子顶端削尖,再用割回来的树藤把相邻的两根之间编在一起加固,最后用整竹做个大门。这样就是一堵竹子围墙,野兽撞不开也翻不过来。” 张晓峰看了看那片青翠的竹林,竹子足有手臂粗。他点点头:“这法子不错。你们俩倒是想得周全。” 周福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在山里討生活,得小心。上次那几只狼,到现在我想起来后背还发凉。大哥你教的那些我都记著——这深山老林里,人最脆弱,也最经得起熬。” 陈木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大声道:“行!那就这么定了。福生,你这房子比我预想的简单——不用等木料干,不用刨板子,要不了几天就能搞定。” --- 张春兰在小溪边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正往灶膛里添柴。灶上架著新买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是野猪肉燉野菜。野菜是刚在溪边采的,嫩绿嫩绿的,在汤里翻滚著。 二狗子吸著鼻子凑过来:“春兰嫂子,你这是在燉野猪肉?这么香!” “嗯,野猪肉燉野菜。”张春兰有些不好意思,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佐料不全,只放了盐和野花椒,大家將就吃,多包涵。” 张晓峰也走到溪边,搬了几块大石头,搭了个简易烤架。又削了几根粗树枝串上小野猪,架在烤架上,捡了些乾柴堆在下面,掏出火柴点燃。火苗舔著猪肉,猪皮在火里滋滋作响,油滴不断往下淌,滴在火堆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激起一朵朵小火苗。 小野猪是在家已经用盐、野花椒、辣椒麵等佐料醃製好的。张晓峰一边烤一边用自製的毛刷蘸了菜油往猪皮上刷,刷得猪皮油光发亮。油一滴一滴落在火上,火苗倏地躥高一截,把猪皮烤得更加酥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最后一抹余暉隱没在山头后面,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了灰蓝色。 张春兰在溪边点起火把,插在石头缝里,火光照得溪水波光粼粼。陈木根几个也收了工具,围到烤架旁边,看著那只在火光里嗞嗞冒油的烤乳猪,肚子一个比一个叫得响。 “还没好?”二狗子咽了不知第几回口水。 “再等一会儿。”张晓峰翻动烤架,猪皮的焦香混著野花椒的麻香、辣椒麵的焦香,在山谷里弥散开来。 一个多钟头后,张晓峰抽出猎刀,在猪腿上一戳——刀尖刚戳进去,肉汁就从刀口里往外涌,顺著猪腿往下淌。里面的肉已经熟透了,白嫩嫩的。外皮金黄酥脆,在火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泽,用刀背一敲能听见清脆的响声。 “好了!开饭!”张晓峰把烤乳猪取下来,用猎刀切成一块一块,刀锋划过酥脆的猪皮,咔嚓咔嚓地响。 二狗子第一个衝过来,抓起一块就咬,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嗯!好吃!又脆又嫩!皮是酥的,肉是甜的!” 王大柱也抓起一块,咬得咔嚓响:“这手艺绝了!” 陈木根尝了一块,点点头:“確实巴適。皮酥肉嫩,盐味也刚好。” 周福生夹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烤肉的焦香在舌尖炸开,油脂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形容,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肉。 张春兰小口小口地吃著,嘴角沾了一圈油。她抬头看了周福生一眼,两人目光碰在一起,都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晃动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锅野猪肉燉野菜也端上来了。虽然没有烤的那么香,但野猪肉燉得软烂,野菜吸饱了肉汤,鲜得很。张春兰又在溪边焯了几样野菜凉拌——蕨菜、马齿莧、灰灰菜,只加了盐和醋,清清爽爽的。 眾人围坐在溪边石头上,就著火光大口吃肉,大声说笑。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飞进夜色里就不见了。山风从谷口吹进来,裹著溪水的凉意和烤肉的焦香,吹得人浑身舒坦。头顶是满天的星,密密麻麻的,在这深山里看得格外清楚。 吃完饭,眾人抽了支饭后烟。 张晓峰靠著石头,吐出烟圈。看著篝火对面周福生和张春兰並肩坐在一起,张春兰把头靠在周福生肩上,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把两张年轻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周福生那只粗糙的手覆在张春兰手背上,十根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福生。”张晓峰把烟掐灭。 “嗯?”周福生抬起头。 “你现在是护林员了。有家了,有工作了。但这山里的日子,苦的时候还在后头。冬天有时半个月出不了门。猎物打不到的时候,锅里只有野菜糊糊。生病了,最近的卫生所在公社,来回四五个钟头。这些,你都准备好了吗?”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周福生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张晓峰面前。 “大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从小吃百家饭,全村人都觉得我命贱。在生產队刨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钱。后来遇上春兰,大队长说我们伤风败俗,把我们赶出来。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春兰。火光里,张春兰正用手背擦眼角。 “但遇见你以后不一样了。你救了我们,给我们指了条活路,还把手艺教给我。你说山里的日子苦——可再苦,有我在村里苦吗?”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大哥,你放心。我准备好了,我周福生绝不给你丟人。这大山口,我会替你守好。” 篝火旁安静了一瞬。二狗子叼著的烟都忘了吸,王大柱端著的茶碗停在半空。 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力道,周福生懂。 “行了,都歇著吧,明天还要干活。”陈木根把菸头扔进篝火里。 眾人收拾了碗筷,在溪边洗了脸脚。所有人今晚只能睡简易草棚——用几根木桩和茅草临时搭的,四面透风,但铺了厚厚一层乾草。 张晓峰没有留宿。他把背篓背上,叫上墨墨。 “大哥你路上小心。” “嗯。” 张晓峰带著墨墨走进夜色里。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银白银白的。墨墨在前面带路,尾巴一甩一甩的。走出老远,身后还隱隱传来张春兰和周福生低低的说话声,和溪水哗哗的流淌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还在山谷里跳动著,远远的,像一颗掉在山里的星星。这大山深处,又多了一户人家。 张晓峰转过身,大步往自家木屋的方向走去。 日子就像那条山涧,慢慢悠悠地淌著,清亮亮的,一眼能望到底。苦是苦了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笑。那是在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笑,经得起霜打雨淋。 第213章 猛虎下山·连夜驰援 张晓峰带著墨墨回到木屋时,天已黑透。 陆青雪正坐在床边,手里织著一件小毛衣,刚起了个头。黑虎趴在她脚边,听见动静蹭地弹起来,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衝到门口又剎住脚,回头看了陆青雪一眼才迎上去。 “回来了?”陆青雪放下手里的活,“福生那边怎么样?” “地方选得很不错,靠溪背崖,地势也高。”张晓峰把98k掛回墙上,放下背篓,倒了杯水灌下去,“两口子想建竹编泥墙茅草顶的房,省活省钱,要不了几天就能弄好。” “那就好。”陆青雪站起来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对了,你刚走没多久,牛家冲的大队长牛德旺就来找你了。” “牛德旺?”张晓峰手上的动作一停,杯子悬在半空,“他来找我干啥子?” “不晓得。看著样子挺急的,见你不在,也没说为啥子事,又急冲冲往公社去了。”陆青雪顿了顿,“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公社周书记和林站长也来了,还带著公安和公社的干事。见你也不在,又急冲冲往牛家衝去了。” 张晓峰眉头拧了起来。周书记和林站长亲自来?还带著公安?他转过身看著陆青雪:“他们留啥子话了没有?” “只叫我等你回来后,让你带枪带狗,立马到牛家衝去找他们。”陆青雪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晓峰,是不是那边出大事了?” 张晓峰沉默了。 牛德旺急得来回跑几十里山路,周书记和林站长亲自带队进山,还特地让他带枪带狗——这阵势,绝不是小事。山里头能让公社书记和公安同时出动的事,扳著指头都数得过来。 张晓峰望向窗外黑黢黢的山林,心里头那个不祥的念头越来越沉,但他面上没露出来。 “不晓得。但周书记让我带枪带狗,肯定不是啥子好事。”他把刚掛上去的98k又取下来,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把子弹全拿出来,数了十五发装进帆布包,加上枪里的五发——二十发子弹,够打一场硬仗了。 水壶灌满,麻绳、火柴、手电筒、指南针一样一样塞进包里。 背上帆布包,猎刀別在腰间,竹弩不带了——真要遇上大傢伙,竹弩派不上用场。 张晓峰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青雪。”他转过身,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我走之后,你不要在外面忙活了。立马把臥房门窗关好,门閂插上。黑虎跟你一起待在这里。” 张晓峰又去灶屋把肉乾和乾粮拿了些过来,放在臥房书桌上,“饿了就吃肉乾。我没回来之前,不要轻易出来。如果必须要出来,黑虎必须寸步不离跟著你,快去快回,听见没有?” 陆青雪的脸白了一瞬。她下意识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然后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黑虎!”张晓峰蹲下来,双手捧著黑虎的头,盯著它的眼睛,“从现在起,有人敢闯进来——”他拍了拍黑虎的脖子,“就给我咬。往死里咬,听见没?” 黑虎不像平时那样摇尾巴,只是盯著张晓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立下了军令状。黑虎是黑狼犬,天生护主,训它时跟墨墨的法子完全不同——猎犬有猎犬的训法,护卫犬有护卫犬的训法。 张晓峰又把臥房门閂和窗户检查了一遍,结实得很。门閂是陈木根用硬头黄竹特製的,卡在榫槽里纹丝不动。 “你去吧。自己小心点。”陆青雪站在臥房门口,声音有些发颤,眼神却很稳。她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护在肚子上。 黑虎在床边趴下来,耳朵竖著,眼睛盯著门口,一动不动。 张晓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出门。 门閂从里面插上的声音——咔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墨墨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身体绷得紧紧的,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墨墨,走。” 一人一狗钻进了夜色里。 从木屋到牛家冲,平常走大路要两个多钟头。 张晓峰一路上几乎都在小跑,墨墨在前面跑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確认他跟上了,又继续往前冲。 三月的夜风凉颼颼的,灌进领口里,激得人一激灵。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山路上晃动,照在树干上、照在石头上、照在前方蜿蜒的猎道上。山路两旁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张晓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心里已经隱隱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在亲眼见到之前说出口。 穿过最后一片柏树林,翻过那道山樑,牛家冲就在眼前。 远远望过去,整个村子一片漆黑。没有一户亮著灯,连平时夜里偶尔能听见的狗叫声都没有了。 那些土坯房一排排蹲在黑夜里,门窗紧闭,像是荒废了很久的空村。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村口那棵老黄角树的枝叶哗哗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瘮人,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 拐过村口那道弯,大队部灯火通明。 大队部外面的坝子上黑压压挤满了人——牛家冲所有的村民都在这里了,男女老少,乌泱泱一大片。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著墙根,有人抱著孩子,闹闹嚷嚷地议论著什么。几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没有半点困意,只有恐惧。几个老头蹲在坝子边上,旱菸袋叼在嘴里,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却没人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骚动,像是雷雨前的闷热,隨时会炸开。 坝子上还站著公社派来的工作人员和腰里別著手枪的公安。几个公社干事正低声跟村民说著什么,有人拿著本子在登记人数,有人提著一盏马灯在人群里走动,灯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 “晓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王春梅牵著狗蛋,从人群里快步走出来。狗蛋紧紧攥著她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看见张晓峰,眼睛里亮了一下。 “春梅姐?出啥子事了?怎么村里的人全跑这里来了?”张晓峰快步走过去。 “前天——村里有个妇女进山割柴,晚上就没回来……”王春梅刚开口,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撞了出来,一把抓住张晓峰的胳膊。 “张护林员!你可来了!”是牛家老二。他跑得满头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声音都在发抖,“快!快到大队办公室!周书记他们都在等你呢!” “让一下,让一下!”牛家老二拖著张晓峰的胳膊,挤开人群往里走。 人群见到是张晓峰都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看著张晓峰——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恐惧,也有看见了主心骨时的踏实。 办公室里,几盏煤油灯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烟雾繚绕,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又呛人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长条桌上铺著几张纸,旁边搁著几个搪瓷缸子和一个裂了口子的菸灰缸,里面插满了菸头,有的还在冒著一缕细细的青烟。 周书记坐在桌边,手里夹著一支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旁边坐著林站长、派出所的李公安和另一个年轻公安、公社的何主任。角落里坐著牛家冲本村的几个人——大队长牛德旺,还有两个汉子,应该是村里主事的,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紧绷著的。 “晓峰来了!”周书记抬起头,看见张晓峰,立刻站起来,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快,坐下。让牛德旺给你说情况。” 牛德旺从角落里站起来。这个平时说话中气十足的大队长,此刻嘴唇乾裂,眼眶里布满了血丝,说话时声音都在发乾:“张护林员……前天,我们村里刘木匠的媳妇进山割柴,晚上就没回来。刘木匠找到我,说了情况,我感觉不对就赶紧组织人手到山里找。可找了一夜,没找到。昨天天亮大家才回村子准备休息一下再做打算,可刘木匠不死心——就一个人偷偷进山找他媳妇。一直到昨天晚上都没回来,我们又赶紧组织人去找。这次人是找到了,可找到他时……” 牛德旺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次才接下去:“他身上全是伤痕,手里还死死抓著他媳妇的一只鞋。人已经快不行了,我们连夜派人把他往县医院送……能不能救活都不晓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正要派人去公社匯报,村里骡圈的吴老汉就跑到队部来了——说拴在骡圈里的那匹骡子,被什么东西咬死了。骡圈门被撞得稀烂,地上全是血,拖了整整一路。我知道绝对是猛兽,就第一时间想到了你,立马动身去找你,谁知你不在家,我就赶紧跑到公社去找周书记他们匯报。今天下午周书记带著李公安他们来后,我们去看了现场。” 第214章 山君为祸·义不容辞 张晓峰沉默了一瞬。他放下帆布包,把98k靠在桌边,走到桌前,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骡圈在哪个位置?刘木匠是在哪找到的?他媳妇进山的方向是哪里?” “骡圈在村西头。”牛德旺走到桌前,用笔在一张信签纸上画了个简图,手指点在纸上的力道很大,把纸都戳破了几个窟窿,“刘木匠是在村北那边的獐子沟找到的。他媳妇进山割柴走的也是村北的山路,跟獐子沟方向一致。獐子沟离骡圈直线距离可能三里地,走山路起码十里。” 张晓峰盯著桌上那张简图,手指在獐子沟和骡圈之间来回划了两道线。十里山路——对善於长途追踪的猛兽来说,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他心里头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他后脊樑一阵发凉。 “骡子和人身上的伤口,都是什么样子的?” 周书记把烟掐灭在烟缸里,手指微微发抖:“我们在后面的山上找到的骡子——骡子脖子上有四个牙印,很深,直接咬穿了气管,齿痕间距约四指宽。后半部分全部被吃掉了。” “至於刘木匠……”周书记又点了一支烟,划火柴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三下才划著名,“李公安,你说吧。” 李公安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人还处於昏迷高烧状態,没法问话。但我检查了他身上的伤——抓痕又长又深,不规则,从肩膀一直拉到手腕,皮肉翻卷。看齿痕和爪痕的形態,是典型的猫科动物攻击方式。”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在座的各位,一字一顿:“我在资料上见过——成年花豹的犬齿间距,顶多三指。骡子被咬的伤口齿痕间距这个四指宽——” “是老虎。” 张晓峰的声音在烟雾繚绕的办公室里响起,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一阵死寂。 牛德旺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何主任手里的烟掉在桌上,菸头烫焦了一张纸的边缘,他也没去捡。林站长摘下眼镜,用袖子擦著镜片,手也在抖,擦了半天镜片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角落里一个汉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虎?”何主任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跌坐回去,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们这边……多少年没见过老虎了……” “我爸说他年轻时候见过一次。”角落里那个汉子终於开口了,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在刮石头,“那是十多二十年前的事了。后面再没听说过。” “那一次。”张晓峰看著他,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出人命没有?” 汉子沉默了好一阵。嘴唇哆嗦著,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才挤出几个字:“死了很多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年冬天。”汉子的声音像是在翻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一页一页地掀开,每一页都带著血腥味,“大雪封山,老虎饿急了就下了山。第一个是进山砍柴的,没回来。第二个是去找他的,也没回来。第三个是夜里在村口被拖走的——听见一声惨叫,等大家衝出去,人已经不见了。后来十里八乡的猎人和村里的青壮年全部出动,追了三天三夜,才把那头老虎打死。听我爸说,那头老虎身上挨了十几銃,铁砂子嵌了一身,还在往前扑。最后是一銃打进了眼睛,才倒下去。那次又死了好几个猎人,还有好几个回村后伤口烂了,没多久也死了。” 何主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桌上,洇湿了一小片。林站长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也没人去擦。 “晓峰。”周书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眼睛里全是焦虑和期盼,“你对付老虎……有没有经验?” 张晓峰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周书记、林站长、李公安、何主任、牛德旺、那两个汉子。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恐惧,有依赖,有恳求,像是一根根绷紧了的绳子,全拴在他一个人身上。 “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也只听老辈子讲过——成年老虎,少说三四百斤,一掌能把一头黄牛的脊梁骨打断。速度极快,二十米距离,一个纵扑,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它还会专门躲起来伏击你,会各个击破。”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其实这些不是听老辈子讲的,是《张氏猎经》里记载的。那本猎经里有一整章专门讲虎——虎的习性,虎的捕猎方式,虎的弱点。虎不是豹,不是狼,不是野猪。虎是这山里唯一能让所有活物都闻风丧胆的东西。但猎经是猎经,纸上写的是一回事,真要对上一头吃过人的虎,那是另一回事。 “晓峰。”一直没说话的林站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头老虎……会不会已经自己走了?” “不会。”张晓峰站起来,走到墙边,指著墙上那张泛黄的简易地图,“骡子被拖走的痕跡是往村西山脚去的,刘木匠是在村北獐子沟出的事,他媳妇也在獐子沟附近失踪。三个点都在同一片山区——这里、这里、这里,连起来就是一条天然兽道。老虎是领地意识极强的动物。”他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指尖戳在纸面上,发出篤的一声闷响,“它显然已经把这里划成了自己的狩猎场了。这里有水源,有猎物,有它需要的一切。它不会走的。除非——” “除非什么?”周书记问。 “除非杀死它。”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一阵死寂。李公安低著头抽菸,菸灰掉在桌上也没察觉。何主任在擦汗,手帕早湿透了,拧了又擦,擦了又拧。牛德旺靠在墙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窗外传来坝子上人群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一两声婴儿的啼哭,被夜风吹散了。 “张同志。”李公安抬起头,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那今天晚上怎么办?村里老老少少一百多號人,万一那头老虎今晚上再进村……” “把所有村民集中在一起——村中心选几间挨在一起的房子,门窗加固,门口多点几堆火。这畜生虽凶,但极谨慎,人多火大它一般不会选择冒险。派人轮流守夜,至少四个一组,带上枪和火把,每班两个钟头,不能间断。” 李公安点点头,起身叫上牛德旺快步走到坝子上安排去了。外面传来调度人手的声响,脚步声杂沓地在坝子上移动,有人在喊“多搬些柴火来”,有人在应“来了来了”,铁锹铲在柴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周书记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他望著坝子上那些脸——有裹著破棉袄的老人,缩著脖子蹲在墙根下,枯瘦的手紧紧攥著衣襟;有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妇女,把熟睡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有抱著婴儿不敢吭声的年轻母亲,把孩子的脸贴在胸口,生怕哭声引来什么东西;有蜷在大人脚边的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不敢睡。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晓峰,这次靠你了。”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儘管说。” “首先是谁也不许擅自离村。等天亮后,我先带墨墨进去找那头老虎的踪跡。找到踪跡,才能知道它的活动范围和习性。后面的事,等找到了踪跡再说。” “你有把握吗?”何主任忍不住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张晓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跟老虎打交道,谁敢说有把握?”他顿了顿,“但我不去找它,它迟早会再来找人。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张晓峰走到桌边,拿起98k,拉动枪栓,检查了一遍——黄澄澄的子弹在枪膛里,机件滑动乾脆利落。他又把猎刀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锋利的刀刃在煤油灯下泛著冷光。 “我杀死过花豹。”他把猎刀插回刀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就当它是厉害点的花豹吧。”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无声地燃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头,牛德旺正带著人在坝子上堆柴火,柴刀砍在木头上,咚咚的声响在夜空中迴荡,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火堆一个接一个点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土坯墙上,映在一张张紧绷的脸上,把那些恐惧和疲惫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第215章 虎踪初现·猎犬胆寒 这一夜,牛家冲平安无事。 天刚蒙蒙亮,公鸡的啼叫声在晨雾里此起彼伏。 篝火已烧尽了,只留下几堆灰白色的余烬,还冒著细细的青烟。 几个守了一夜的值夜人正把火把熄灭,脸上掛著熬了一宿的疲惫和庆幸。 张晓峰在马灯下坐了大半夜,面前的桌上摊著那张简易地图,旁边搁著喝空了的搪瓷缸子,缸底凝了一层褐色的茶垢。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只迷糊了两个钟头不到,听见公鸡叫,就睁开眼,拿起靠在墙边的98k仔细检查起来。 周书记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也是一宿没怎么合眼。“晓峰,天亮了,你准备现在就出发吗?” “嗯。”张晓峰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装备——十五发子弹,猎刀,水壶,肉乾,麻绳,手电筒,指南针,火柴。“在我没回来之前,村里所有人不能外出,包括你们。老虎可不是其它野兽能相提並论的存在。记住了。” 周书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住了。你自己也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不要逞强,早点回来。” “晓得了。”张晓峰站起来,背上背包。 墨墨趴在他脚边,也跟著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张晓峰蹲下身,双手捧著墨墨的头,在它耳边低声说道:“墨墨,今天咱们要找的可是老虎。森林之王。你怕不怕?” 墨墨抬起眼睛看著张晓峰,那双黑亮的眼珠里没有恐惧,只有猎犬特有的专注。它舔了舔张晓峰的手背,尾巴轻轻摇了摇——不知者无畏。 张晓峰拍了拍它的脖子,背上98k转身朝骡圈方向走去。 清晨的牛家冲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村西头通往山脚的小路两旁,草叶上掛满了露珠。 顺著骡子被拖走的痕跡,走了没多远,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血跡——已乾涸成深褐色,像铁锈一样粘在草叶上和石头上。 越往前走,血跡越密集。草丛被重物拖过,压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两侧的草全被压倒了,有些草茎上还掛著暗红色的血痂。地上偶尔能看见几撮被扯下来的骡毛,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墨墨走在前头,步子越来越慢。 它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尾巴不再翘起来了,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两侧。 它的腿还在不停发抖——那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强行逼迫自己前进。 张晓峰蹲下来,把手放在墨墨的背上。他能感觉到墨墨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心跳快得惊人。 墨墨转过头看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能让张晓峰读懂的东西——那是恐惧,赤裸裸的恐惧,像是在说:前面那东西,我惹不起。 “墨墨,別怕。”张晓峰的声音很轻,“我们就在外面看看。” 墨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贴著张晓峰的腿不肯往前挪。 张晓峰把98k从肩上取下来,哗啦一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保险打开,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深吸一口气,沿拖痕一步一步靠近。 拨开一丛灌木,他看见了那头死骡子。 骡子尸体横在一棵老松树下,后半部分已所剩无几,露出了白森森的盆骨和肋骨。但缺失的都是精肉——老虎这样的王者,吃东西也只挑最好的部位。 创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著,不是被咬断的,而是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的,断面参差不齐。 张晓峰蹲下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现场。骡子脖子上那四个牙印,每个都有拇指粗细,从下往上斜刺进去,直接咬穿了气管——猫科动物典型的猎杀方式。地上的脚印是梅花状的,比成年男人的手掌张开还大,深深嵌在泥地里,边缘清晰。 旁边树干上的抓痕——离地將近一米七八,比花豹的抓痕高出太多,树皮被抓得稀烂,露出下面白森森的木质部。 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气味——跟狼的腥骚、豹的膻味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更浓重、更深沉的野兽气息,像是麝香和血腥的混合物,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压得人呼吸都不顺畅。这是王者的味道。它是在用自己的气味告诉这片山林里的所有活物:这是我的地盘,擅入者死。 墨墨蹲在远处,浑身还在发抖。它不敢靠近,甚至不敢把目光转向那头骡子。它把鼻子埋进前爪里,发出低低的哀鸣——那是动物面对王者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臣服。 张晓峰没有强迫它。他站起来,绕著现场走了一圈。骡子后半部分虽然被吃得差不多了,但前腿和胸脯上的肉都还在,非常完整,目测至少还剩三四百斤。 老虎是吃饱了走的。一头成年老虎一顿最多吃三四十斤肉,这头看起来有五六百斤的亚成年骡子能供它吃好几天,到时吃不完的到是便宜那些靠食腐为生的东西了。 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骡子前腿的肉。还有点弹性,没开始腐烂。这个天气,肉一两天不会坏。尸体上残留的虎威,其他动物暂时也不敢碰。看骡子尸体前半部分完整的程度,这老虎肯定还会再来——等它饿了,就会回来继续吃。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在这里埋伏它。 但几乎是同时,他自己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埋伏老虎?不说这里的地形——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视野极其有限,老虎从哪个方向来根本没法提前判断。自己要是蹲在这儿,说不定还没看见它,就被它从背后摸上来,一掌拍断了脊梁骨。 《张氏猎经》关於虎的那一章,开篇第一句就是:虎善伏击,尤精於反伏击。莫在虎食旁设伏,是为自投虎口。 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那头死骡子身上,照得那些还没干涸的血跡泛著暗红色的光。他转过身,朝墨墨走去。 “墨墨,走。” 墨墨如获大赦,夹著尾巴紧紧跟上,一路都在发抖。 --- 从骡子尸体处往獐子沟,山路越发崎嶇。碎石坡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两侧的灌木疯长,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时不时要侧身才能通过。 张晓峰一边走一边观察墨墨的反应。离开骡子那边后,墨墨的状態明显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低著头,但脚步没那么抖了,耳朵也稍微从脑袋两侧抬起来了一些。它还在害怕,但不像刚才那样从骨子里往外渗恐惧了。 穿过一片茂密的柏树林,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墨墨忽然停了下来,身体又开始发抖——但比在骡子那边轻得多,更像是紧张,不是恐惧。它抬起头,鼻子朝著前方使劲嗅了嗅,又回头看了张晓峰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张晓峰蹲下来,把手放在墨墨背上。狗的肌肉绷紧了,但不是那种被虎威震慑住不敢动的僵硬,而是猎犬发现猛兽时的紧绷。它还能嗅,还愿意嗅——这说明跟骡子那边的情况不同。 “墨墨,去。闻闻。” 墨墨犹豫了一瞬,往前走了几步。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它没有夹尾巴,耳朵是竖著的——这说明它还能工作。它在灌木丛之间钻来钻去,时不时停下来闻闻地面,又往前走。 走了十来分钟,墨墨在一堆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灌木丛旁边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吠叫。 张晓峰走过去一看——就是这里了。 灌木被压倒了一大片,树枝折断的茬口还带著新鲜的木质色。地上散落著撕破的衣裳碎片,蓝灰色的粗布,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有些碎片上还沾著暗褐色的血跡。泥地上全是挣扎的痕跡——手指抠出来的深沟,脚后跟蹬出来的凹坑,还有拖行留下的长长拖痕,一直延伸到灌木丛的另一边。 张晓峰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泥土里被抠出来的指印。五道深沟,手指抠进泥里,抓得又深又狠。然后鬆开,又在前方抠出另一道,再鬆开,再抠——那是人被拖行时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绝望。泥土里还散落著几綹头髮,被血粘成一团一团的。 他心里一沉。 从这些痕跡看,刘木匠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后被拖走的——但他活了下来。虽然伤得很重,但他最终活了下来。 这正是张晓峰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虎扑人,第一下就是衝著脖子去的——一掌拍倒,一口咬断喉咙,当场毙命。人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更別说反抗了。可刘木匠身上那些抓痕在胳膊上,不在脖子上,说明虎的第一击没有打中要害。但这更不可能——虎的扑击速度力量,普通人根本来不及闪躲和承受。 除非那头虎根本没想杀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张晓峰自己都不信。一头饿急了敢袭击人的老虎,得手后会手下留情?没有任何可能。 还有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刘木匠伤得那么重,老虎还放他走了?放著现成的猎物不吃,反而拖著飢饿的身体跑到几里地外的村里去冒险拖骡子?这根本不符合虎的习性。老虎是机会主义者,绝不会放著现成的猎物不要,转而去冒更大的风险。 张晓峰站起来,绕著打斗现场又走了一圈。他想找一个脚印——那个梅花形的、比成年男人手掌大的脚印。可他没找到。地上的痕跡太乱了,全是人挣扎时留下的,指印、蹬痕、拖痕,把野兽留下的足跡全破坏得乾乾净净。 线索在这里断了。但疑点却越积越多。 “墨墨,过来。” 墨墨从灌木丛那边跑回来,蹲在他面前。张晓峰从兜里掏出那只鞋——牛德旺给他的,刘木匠媳妇进山时穿的那只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鞋底磨得都快平了。 他把鞋放到墨墨鼻子前:“闻闻。找这个人。” 墨墨低头仔细嗅了嗅,鼻腔里发出呼呼的吸气声。它在附近来回跑动,鼻子贴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搜索。过了好一会儿,墨墨忽然抬起头,朝一个方向跑了过去,跑几步回头看他一眼,示意他跟上去。 --- 第216章 崖底求生·豺口脱险 张晓峰跟在墨墨后面。墨墨在灌木丛之间穿梭,沿著一条极其隱蔽的小路往更深的山林里走。 走了將近半个钟头,已完全进入了深山。墨墨一路上都很专注,再没有表现出在骡子那边的那种极度恐惧。这让张晓峰越发確定——它追的这个方向,没有老虎的气息。那个女人的下落,跟老虎没有直接关係。 忽然,墨墨加快速度冲了出去。它跑到一处悬崖边上,朝下面狂吠起来,叫声又急又响,在山谷里激起一圈圈回声。 张晓峰跑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这悬崖极高极陡,崖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藤蔓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绿色巨网。崖底被雾气罩著,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有多深。雾下隱约有条湍急的河流,水声轰隆隆地传上来。 墨墨叫得越来越急,爪子抠著崖边的石头,差点就要往下跳,被张晓峰一把拽住。 “莫乱来!” 他蹲在崖边,仔细往下搜索。可崖壁上的藤蔓密密麻麻缠在一起,除了灌木就是藤蔓,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拍了拍墨墨:“走,绕路下去。” 可墨墨不肯走。它四只爪子死死抠在地上,朝崖下叫得声嘶力竭,张晓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著它——墨墨是猎犬,它的嗅觉不会出错。既然它不肯走,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又回到崖边,趴在石头上,半个身子探出去,一寸一寸地往下看。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照下去,崖壁上的细节渐渐清晰起来。他看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藤蔓的分布不对。然后他看到了一小块布料。蓝灰色的粗布碎片,掛在一根藤蔓的尖刺上,在风中微微晃动。 张晓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崖边那棵最大最粗的树上——树干粗壮,根系扎得极深,能承重。他解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麻绳,把绳子在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三个水手结,用力拽了拽確认牢固。然后把另一头扔下悬崖,绳子一路盪下去,消失在雾气里。 他把98k背在身后,双手抓住绳子,背对著悬崖,一步一步往下蹬。越往下雾气越重,崖壁上的石头变得湿滑无比。脚下的碎石不时被蹬落,哗啦啦掉下去,过了很久才听到撞击崖壁的声响,然后被水声吞没。他一点一点往下挪,心里默算著距离——五米、八米、十米。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脚。 张晓峰整个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往下看。就在他脚下不到一米的地方,崖壁上有一处极其隱蔽的石台。石台不大,往里收,形成一个浅洞,宽敞处勉强能避风雨。石台被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从上面往下看根本看不到——就算站在崖顶最边上,看到的也只有藤蔓,绝想不到藤蔓后面藏著这么一个地方。 石台上蹲著一个女人。 大概三十多岁,蓬头垢面,脸上糊满了泥巴和灰尘,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她一只脚上穿著鞋,另一只脚光著,衣裳被树枝掛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一道道红印子。但除了十分憔悴之外,並没有明显的伤痕。 刚才就是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拽了一下张晓峰的脚。 “你是……你是刘木匠的媳妇?”张晓峰压低声音问。 女人抬起头看著他,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在她满是泥灰的脸上衝出了两道白印子。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干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是我家那位让你来找我的?” 张晓峰心里一沉。她被困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刘木匠为了找她,一个人进了深山,被猛兽袭击重伤,现在正躺在县医院里,生死不明。 张晓峰沉默了一瞬,压下心头的翻涌:“先上去,上去了再说。” 女人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一个成年人,攥绳子的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张晓峰在下面托著她往上推,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她手脚並用一点一点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手指攥绳子攥得关节发白,嘴唇咬得死死的,硬是没吭一声。 墨墨在崖顶上又叫又跳,急得团团转。 两人先后爬上了崖顶。女人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阵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张晓峰从包里掏出水壶和肉乾递给她。她接过水壶,双手抖得厉害,灌了好几口才放下,又拿起肉乾,小口小口地啃著,吃得很快,像是要把这两天亏欠的全补回来。 “慢慢吃,別噎著。” 女人喝了水吃了东西,脸上恢復了些血色,靠在树干上,断断续续开始说这几天的事。 三天前,她进山割柴。为了多割些好柴走得深了些,想找一片没人割过的好林子。不知不觉割完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背著柴往回走,光线不好,林子里的路辨不清了。就迷了路,越走越偏,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附近。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移动的声音,很快,很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她转过头,看见四五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闪著光。 豺狗。 她乾脆利落地丟下柴就使劲跑。豺狗在后面追。还好没跑多远就到了悬崖边,要不然肯定跑不过豺狗。 情急之下,她看见崖壁上有几棵树,想都没想就抓著树枝一节一节往下爬。还好光线不好看不远,她不知道自己离崖底到底有多高。 然后发现了一个石台——被藤蔓遮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跳了过去。 豺狗在崖顶上守了她一夜。她能听见它们在头顶上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后来豺狗走了。可她想原路爬回去——但白天能看见这么高,她再也不敢去爬了。 “豺狗?”张晓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女人点了点头:“嗯,是豺狗,一群。我数了数,有四五只。” 张晓峰猛地站了起来。 豺狗。不是老虎。至少,攻击刘木匠媳妇的不是老虎。 他脑子里的碎片开始一块一块拼起来。墨墨在骡子那边嚇得不敢靠近,浑身发抖,夹著尾巴哀鸣,是因为那是真正的老虎留下的气息——是王者之威,是所有动物刻在骨髓里的恐惧。而墨墨在发现刘木匠的地方虽然害怕但还是能执行任务,还能主动嗅痕跡,是因为那里的味道根本就不是老虎的——它害怕的是那只未知的猛兽,但又不是那种从骨子里被震慑住的恐惧。 从牛家冲得知的刘木匠的伤是由大型猫科动物造成的——但既然不是老虎,那又是什么?豹子? 这个推断能解释一切。刘木匠为什么能从袭击中活下来——他根本就不是从虎口逃生的,他是从未知猫科动物嘴里逃生的。之所以没有吃掉他,也许是因为刘木匠的拼死反抗让它判断失误,也许是在搏斗中被什么给打断了。而那个打断它的原因,很可能就是那头虎。 那头虎吃骡子是真实的。牙齿印四指宽、爪痕高过人的肩膀、拖痕深得发黑——这些都不是其他任何动物能留下的,只有老虎。很可能刘木匠被袭击的时候,那头虎正好也在附近。那只未知猫科动物听见虎啸,或者嗅到了虎的气息,本能驱使它丟下猎物逃命。在真正的百兽之王面前,它也不过是猎物。刘木匠才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至於刘木匠的媳妇被豺狗追,那是另一件事。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 “先回村。回去再说。” 张晓峰收拾好绳子背上,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带著女人沿来路往牛家冲方向走。 女人跟在后面,脚步还很虚浮,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片悬崖,像是在確认自己真的从那里活著出来了。 墨墨在前面带路,尾巴终於翘了起来,摇得风车一样,撒著欢往前跑。 张晓峰没有回答她关於刘木匠的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刚从崖底逃生的女人说出她男人为找她而生死不明的消息。 他加快了脚步,心里盘算著回去之后该怎么跟周书记他们说——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不是一只虎那么简单,而是一只虎加一只未知大型猫科动物。还有豺狗群也出现了。这很不正常。 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刚落下去,天色就迅速沉了,山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走到离牛家冲还有半个多钟头路程的地方,前面山路上忽然火把通明——周书记带著一群人举著火把迎出来了。 火光在夜色里蜿蜒成一条长龙,映得山路两旁的树干忽明忽暗。 人群里有牛德旺、林站长、何主任,还有几个公安,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晓峰!你总算回来了!”周书记快步走过来,火把在他手里跳动著,“你一天没回来,我们都担心死了,正准备组织人进山找你——” “周书记,人找到了。”张晓峰侧开身子,让出身后的女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牛德旺张大嘴巴看著那个女人,火把差点从手里滑落。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刘家媳妇?你还活著?!” 女人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周书记长长地吐了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但很快又收住了情绪,“快回村吧。这一趟真是辛苦晓峰同志了。” 张晓峰看著火把映照下那一张张紧绷又激动的脸,心里却一点也轻鬆不起来。 人找回来了,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在这片山里,有豺狗群,还有一头未知大型猫科动物——以及一头比那些都可怕得多的东西,正在暗处游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的98k。 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第217章 疑云密布·暗指人祸 回到村里,坝子上的篝火又燃了起来。 刘木匠媳妇被几个妇女搀进了屋,端水的端水,端粥的端粥,女人们围著她七嘴八舌地说话,声音里带著哭腔和庆幸。 送刘木匠去县医院的人也回来了,只留下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回来的人说刘木匠已脱离了危险期。消息一传开,坝子上压了几天的愁云总算裂开了一道缝,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 但大队办公室里,烟雾瀰漫,浓得呛人。 张晓峰坐在周书记对面,把今天白天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骡子尸体的现场,墨墨在虎威面前的恐惧,刘木匠被袭现场的疑点,刘木匠媳妇在崖边讲述的她被豺狗追的经过。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没任何添油加醋。 说完后,办公室里没人说话,集体沉默。 周书记又点了一支烟,划火柴的手有些发颤。林站长摘下眼镜,用袖子一下一下擦著镜片,镜片上根本没有雾,他只是需要一个重复的动作来让手不閒著。何主任捧著搪瓷缸子,也忘了喝。李公安低著头抽著烟。 “所以,不单是一只老虎。”周书记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还要加一只疑似豹子的大型猫科动物,还有一群豺狗。” “嗯,目前能確认的,是一虎一豹一豺狗群。”张晓峰说,“说不定还有什么暂时不知道的猛兽。” 牛德旺站在门口,嘴唇乾裂得更厉害了,几道血口子裂开来,声音发涩:“这些东西怎么都凑到一起去了?” “问题就在这儿。”张晓峰站起来,走到那张地图前,“虎是独居动物,领地意识极强。一头成年老虎的领地动輒就是上十平方公里,任何大型猛兽都不可能在它的地盘里共存。豹子不行,豺狗更不行,就连黑熊都不敢。但现在是它们同时在这屁大点的地方活动,这说明——” 他转过身,看著周书记:“那头虎的领地意识被打乱了。或者说有什么迫使它离开了原本的领地,刚到这片山,还没来得及建立稳固的领地。” “你是说……原始深山里可能出了什么变故?”林站长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知道。”张晓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指尖点在原始深山的方向,“你们想,如果原始深山里真出了什么变故,导致猎物大量迁徙或死亡,虎、豹、豺狗才会往外走寻找新的食物源。但问题是——出来的都是猛兽,我们这片山的草食动物却没有明显增多,这表示草食动物根本没有从原始深山大量迁徙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这就是最不正常的地方。正常情况下,猛兽离开领地是因为猎物迁徙了。但现在的情况是只有猛兽出来了,草食动物一个没见。” 何主任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掏出手帕擦了擦:“那会不会是天灾?山火?洪水?地震?” “不会。”张晓峰摇头,“如果是天灾,我们这里肯定能看到一些现象,而且草食动物肯定比猛兽先出山,猛兽才会跟著出来。” 林站长把眼镜戴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会不会是气候变化?今年开春比往年要冷一些——” “那不可能。”周书记打断他,“这点变化还影响不了它们。”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无声地燃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坝子上传来婴儿夜啼,被母亲轻轻拍著哄著,声音渐渐小了。 就在这时,李公安忽然抬起头。 他的眉头拧得死死的,一双被烟燻得发红的眼睛直直盯著张晓峰:“晓峰同志,你刚才说——草食动物没出来,猛兽却可能出来了很多。” “对。” “那有没有可能……”李公安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不是天灾。是人祸。” 所有人都扭头看著他。 “人祸?”何主任放下搪瓷缸子,“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引这些猛兽出来?” “我只是顺著晓峰同志的思路往下推。”李公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们看,如果不是自然灾害导致的,那人为因素就成了最可能的解释。如果有人在深山里面把猛兽往外引,专门把猛兽引向这个村子——” “引向牛家冲?”牛德旺猛地站直了身子,脸色铁青,“李公安,你是说有人要害我们全村的人?” 李公安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这几天调查的所有细节——时间、地点、伤口形態、齿痕间距、拖痕方向、血跡分布。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 “刘木匠媳妇三天前进山割柴,当天晚上没回来。刘木匠第二天独自进山寻找,在獐子沟被大型猫科动物袭击重伤。同一天晚上,骡圈被老虎袭击——一头亚成年骡子被活活咬死拖到山里。今天晓峰同志在悬崖救出刘木匠媳妇,她又说是被一群豺狗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短短三天之內,就发现確定了一只虎,一只疑似豹的猫科动物,一群豺狗。这三种猛兽几乎同时出现在这么小的范围內——这概率有多低,不需要我多说吧。” 周书记把烟掐灭:“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这些猛兽引到牛家冲附近?” “目前来看,这几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李公安合上笔记本,“晓峰同志说草食动物没出来,说明原始深山里根本不缺食物。不缺食物的情况下,猛兽照理不会放弃自己领地。特別是虎这种级別的猛兽,只有在领地被另一只老虎侵占或者食物极度匱乏时才会主动离开。” 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重重一点:“你们想想,如果有人想要报復村子——先派人进原始深山,用某种手段把猛兽引出来,往牛家冲方向引导。而且这人不单单只引了一只,而是引了这么多。这就不是简单的报復了,根本就是想屠族灭村。而且这人能耐不小——这可能晓峰同志都做不到吧!”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死寂。窗外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悠长悠长的,在山谷里迴荡,像是谁在暗中打著信號。 牛德旺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到底是谁?对我们有这么大仇?要用这种歹毒的手段?” 李公安没接话。笔尖抵著纸面,沉默了。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面面相覷。 “牛德旺。”周书记忽然睁开眼,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你去把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家请过来。把你们祖上几十代的事都问问——有没有跟人结过世仇,有没有什么解不开的血冤。不管多少年前的事,都问清楚。” 牛德旺点点头,转身出了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简易地图哗哗直响。 张晓峰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坝子上的篝火。墨墨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像是在倾听夜色里某种人类听不到的动静。 过了十多分钟,牛德旺回来了。身后跟著几个快古稀之年的老汉,或拄著拐杖,或叼著旱菸杆。为首的那个头髮全白了,满脸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牛德旺小心地扶著他坐下。 “这是牛大顺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是我们牛家冲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老人。”牛德旺又一一介绍了另外几个老人。 周书记让人给每人倒了杯热水,等他们缓了缓才开口:“老人家,今天请你们来,是想问个事——你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片山里,不管是多久以前,牛家冲跟別的村子之间,或是你们村有人跟其他人之间,有没有结过什么深仇大怨?”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摇了摇花白的头。 “没有。”牛大顺的声音乾涩得像风吹过枯叶,“我们牛姓一族在这里住了好多代了。跟周边几个村子都是亲戚连亲戚——从来都是红白喜事互相帮忙的,从没有过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另一个老人牛德贵点点头,旱菸管在嘴里嚼了嚼,歪著头想了半天才接话:“大顺叔说得对。我这辈子见过最凶的一次也就是跟邻村为了抢水源大吵了一架,但没动手,最后两边都是亲戚连亲戚的,各退一步就完事了。那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对头。我们牛家冲穷是穷,但都是乡里乡亲的,从没跟谁结过解不开的梁子。”牛老根用手杖敲了敲地,“要是真有啥仇家,我们这些老骨头肯定都记著呢。” 几个老人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没有,从来没有。牛家冲的人脾气好,不惹事,跟谁都能处。 周书记听完,点了点头,让牛德旺送老人们回去。 等老人们拄著拐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办公室里又陷入了一阵更深的沉默。这条线索,断了。没有仇家的村子,谁会费尽心思引猛兽来屠村? 第218章 仇踪暗布·铁网森森 这时牛家老大在一旁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刚好被离他不远的李公安听见。 李公安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何主任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 “牛家老大!你刚才说了句什么?”李公安站起来,一把把角落里缩著的牛老大拉到桌前。牛老大腿肚子都在打颤,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牛老大看看张晓峰,又看看周书记,再看看李公安那副样子,咬著牙定了定神,硬著头皮把话说出来了:“我说……你们说可不可能,是石磨公社那几个偷树贼乾的……” “不可能。” 张晓峰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站起来,把牛老大拉到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他们当初就是被我抓的,那几个人根本没有这个本事。驱赶猛兽,引诱虎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就是一般的猎人也没这本事,就算是我也不敢保证能做到。” 张晓峰之所以说他不一定能做到,是因为《张氏猎经》上有相关记载,他没实验过,所以不敢保证。 牛老大听张晓峰这么一说,肩膀明显鬆了一截,重重喘了两口气,低声喃喃:“是我想岔了,是我想岔了……我就隨口一说……” 周书记也点了点头,弹了弹菸灰:“晓峰说得对。上次石磨公社那件事,我们给了他们王主任面子,並没有真的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只是象徵性罚了一点款。严格来说,是我们放了他们一马。不至於有这么深的仇恨。再说王主任后来还特意打电话道了谢,说那几个人的家属都很感激我们网开一面。” 眾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其他人也都低著头,各自在心里盘算著各种可能,又一个个推翻。 张晓峰站在窗边,眉头紧锁。牛老大那个猜测虽然不靠谱,但毕竟也是条思路——顺著这条线往下想,如果真是人为的,若不是衝著牛家衝来的,会不会是衝著別的什么来的?比如这片山?他在心里又把范围扩大到公社,甚至县里,还是想不出谁会费这么大功夫来做这种事。 “你们都把事情复杂化了。”李公安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想的是——石磨公社那几个人偷树被抓了,罚款了,事已了。他们应该感恩戴德。” 他顿了顿:“可这种人,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想他们。”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我在派出所干了十多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一种人,你放他一马,他不会感激你,反而会更加恨你。恨你撞破了他的好事,恨你让他丟了面子。这种人的脑子是拧著长的,你越是饶他,他却越记这个仇。” “牛家冲没有世仇。”李公安看著周书记,又看看牛德旺,“你们祖祖辈辈在这里住,附近村也都是亲戚连亲戚,从没跟人结过解不开的梁子。近段时间也就那八个偷树贼和你们牛家冲有过节。” “可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张晓峰盯著他,“驱虎赶豹,可不是一般猎人都能干的活。” “他们当然没有。”李公安看著张晓峰,“但他们可以找人。你想想,我们国家这么大,能人异士多了去了。出现一两个心术不正的傢伙,也不稀奇。石磨公社那几个人经常偷著买卖树木,接触人杂,认识这样的人也不意外。”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死寂。 周书记站起来,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李公安说得对。不管是不是真的,目前就只有这条线,必须查下去——如果真有人在背后搞鬼,必须把这个鬼揪出来。” 他转向李公安:“公安的同志立马回公社,准备材料,天一亮就去石磨公社把那几个人一个不落地传唤到案,展开调查。晓峰——你准备进山。如果真有人在搞鬼,山里绝对会留下痕跡。找到这个丧心病狂的傢伙。” “晓得了。”张晓峰站起来,把98k背在肩上。墨墨也跟著站起来,抖了抖毛。 “牛德旺,你负责组织全村防御。把所有人集中到村中心,加固门窗,多备柴火。不管白天黑夜,值夜的人不能断。”周书记语速飞快。 “是。”牛德旺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等周书记全部安排完毕,张晓峰背上背包准备回家。但回家之前他得先护送周书记一行人到安全的区域——从牛家冲回公社的山路,跟张晓峰迴家有很长一段同路,刚好能把他们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墨墨在前面带路,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山路上晃动。走到半路分岔口,张晓峰停下了脚步。这附近地势开阔,山势平缓,离最近的大山都有段距离。 “周书记,就送到这儿了。前面都是大路,野兽一般不会下山。你们路上小心。” 周书记转过身,握了握他的手:“你也小心。山里的事,全指望你了。” “晓得了。” 张晓峰目送手电筒的光柱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过身,朝自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回到木屋时,陆青雪还坐在床边织著小毛衣。黑虎蹭地弹起来,尾巴不停摆动。 “晓峰!”陆青雪放下手里的活,“你总算回来了。那边怎么样?” “说来话长。”张晓峰把98k掛回墙上,倒了杯水灌下去,“事情还没完。可能比我想的更严重。”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虎豹豺狗群,人为的可能性,公社公安的调查方向,以及他接下来要进山追踪的计划。说得很简单,很多危险的地方都一笔带过。 “青雪,这次情况不一样。”他把她的手握住,“我不知道会花几天。这期间绝对不能有人落单。山里不安全——所以你得跟我走。” “跟你走?”陆青雪愣了,“跟你去哪儿?” “我先去找福生他们,他们也得撤离。建房的事先停下来,等猛兽清除了再说。然后去陈哥家里避一避。陈哥家离大山远,陈家沟就靠近公社,那些东西不会下山跑到那里去的。等我把山里的隱患全清除了,再回来。” 陆青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要带哪些东西?” “所有燻肉都带上。到时再在他们大队买点大米。去了人家家里不能空手白吃,陈哥家日子也不好过。” 陆青雪开始收拾东西,装进背篓里。张晓峰又从抽屉里把所有子弹都拿出来,数了数——还剩六十八发。用布包好,塞进背包里。他让陆青雪在家先收拾著,黑虎和墨墨都留家里,自己背著枪往大山口那片林子走去。 到了大山口,远远就看见火光——周福生他们的竹编泥墙茅草屋已经起了框架,四根立柱撑著几道横樑,骨架刚搭好。屋子旁边燃著一堆篝火,陈木根和二狗子他们正围著火堆啃野猪肉,张春兰在溪边洗碗。 “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周福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在看见张晓峰的表情后瞬间消失了,“出什么事了?” 张晓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周福生的脸越听越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靠在旁边的土銃。张春兰从溪边站起来,快步走到周福生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所以。”张晓峰看著他们,“福生,春兰,你们暂时也得跟我们走。那些猛兽的活动范围可不小——你们两口子单独在这儿太危险了。等猛兽清除了,再回来。” 周福生看了张春兰一眼。张春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窝棚收拾东西。陈木根那几人也开始动手归置建房的家什,免得被野兽糟蹋了。 一行人背上背篓,拿上武器,先回木屋接上陆青雪,再朝陈家沟走去。 到了陈家沟,木根嫂从陈木根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赶紧收拾屋子,又在堂屋里铺了个临时床铺。棉被陆青雪和张春兰自己带著有。 “这屋子给青雪住。”接著她又指了指那临时床铺,“春兰就委屈下,住堂屋。” 张晓峰把背篓里的燻肉搬到灶房里,又给了陈木根十块钱让他买点米。 安顿完毕,张晓峰走到陆青雪面前,两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青雪,你在这里听陈哥和木根嫂的。黑虎,你要隨时带著它。” 黑虎摇了摇尾巴,用硕大的脑袋蹭了蹭陆青雪的腿。陆青雪伸手摸了摸黑虎的头,又看著张晓峰,戴表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你去吧。自己小心。” “嗯。” 张晓峰背上98k,带上帆布包,叫上周福生,唤上墨墨,两人一狗出了院门。周福生扛著土銃,腰间別著猎刀,背篓里装著进山的物品。两人都穿著一样的护林员绿制服。 走到村口那棵大树下,张晓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陆青雪站在院门口,张春兰站在她旁边,黑虎蹲在两人中间。 他转过身,大步朝牛家冲方向走去。 山里很静,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稜稜的声音在山谷里飘。周福生扛著土銃紧跟在张晓峰身后。 到了牛家冲时,坝子上的篝火还燃著。牛德旺正带著几个壮汉在村口巡逻,手里拿著枪和火把。看见张晓峰和周福生走过来,甩开步子迎上来。 “张护林员,周书记他们……” “嗯,已经安全到公社了。”张晓峰看了看村口堆著的柴火堆,又看了看那几个壮汉手里的枪,“今晚村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安安静静的。”牛德旺抹了把脸上的汗,“按你说的,值夜的人分四班,每班四个,火堆一直没断过。” 第219章 抱犬寻踪·夜窟对峙 张晓峰让牛德旺先领周福生去房间歇息。 周福生也没说什么,扛著土銃就跟著牛德旺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张晓峰一眼,张晓峰朝他摆了摆手。 牛德旺让人在大队部给张晓峰铺了张小床,又抱了床半新不旧的棉被,提了一壶开水搁在床头。 张晓峰躺倒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张氏猎经》,翻到记载虎豹习性那一章,借著煤油灯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引诱虎豹之法,猎经上记得很详细。取虎崽之尿涂於诱饵,母虎闻之必来。以兽血洒於兽道,虎嗅血腥,必循跡而至。若欲引虎至预定之地,需先察其习性——虎喜居高临下,喜伏於暗处,喜…… 他把书合上,闭了眼。 引虎出山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能有办法把一头成年老虎从原始深山里引出来,还能顺带把其他猛兽一起赶过来——这人对野兽习性的了解之深,让人不得不防。而且此人知道怎么让老虎发怒,怎么让它认准一个目標不死不休。 现在那头老虎就是线索。找到老虎,就能找到那个人。引虎的人可不敢离虎太远——他得隨时掌握虎的位置,才能控制下一步的方向。不然丟失目標,在这莽莽大山里,自己隨时都可能反而成为猛虎的口粮。 张晓峰把猎经合上,吹灭油灯,躺回小床上。墨墨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黑暗中,那些猎经上的字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虎的习性,豹的习性,引兽出山的手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在想什么?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还没睡著,脑子里已渐渐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吃过牛德旺端来的红薯稀饭加咸菜,把周福生叫到跟前。 “今天的目標,是找到那头虎。但不是猎虎——我自认没那本事。只是想確定那头老虎的確切位置,那样才能找到那人。” 周福生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他把土銃挎在肩上,咬了咬牙:“大哥,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两人一狗出了村,沿山路往发现骡子尸体的方向走。 清晨的山林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掛在树梢上,草叶上的露珠被墨墨的尾巴扫落,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到了骡子尸体旁,张晓峰蹲下来检查。骡子尸体还是昨天那样子,纹丝未动,没有被任何动物碰过的痕跡。这不对劲。按照那头虎的进食规律,它昨晚应该会回来继续吃的。 墨墨蹲在远处,身体还在发抖。虽然还是不敢靠近,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连看都不敢看。虎威正在淡化——那头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这里了。 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虎没回来进食,说明它已离开这片区域。但它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引走的?如果是被人引走的,那人的下一步计划又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著周福生:“福生,现在追踪老虎,是极其危险的活。墨墨怕成这样,已经起不了多少作用了。光靠我俩去追老虎,等於是给老虎送口粮。你要是怕,现在就回去。” “那你呢?”周福生看著张晓峰。 “我必须追上去。若不找到老虎,就找不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找到那个人,牛家冲隨时可能遭殃,到时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所以——硬著头皮我也得去。” 周福生把土銃握紧了,指节捏得发白:“大哥,我不怕。我跟你去。” 张晓峰看了他好一阵,见他不似作偽,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墨墨召到脚边,伸手放在它背上。墨墨还在抖,恐惧像电流一样从它的脊背传到张晓峰掌心。 “福生,我现在有个法子。”张晓峰沉思了一会儿,“我们抱著墨墨走。它的身体就是我们的罗盘——如果它不抖不紧张了,说明方向错了,我们就换方向,反覆试。如果它开始发抖,说明方向对了,继续走。” 他把墨墨抱在怀里,朝一个方向走了几十步。墨墨的身体没有变化——有点紧张,但不发抖。他放下墨墨让它自己跑,墨墨站在原地,既不往前走,也不发抖,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不对。”张晓峰抱起墨墨,换了个方向。 试了三四回,每次墨墨的反应都差不多——有点紧张,不发抖。周福生一直跟在后面,不吭声,死死握著土銃,眼睛盯著四周的林子。 直到第五次,朝西北方走的时候,怀里抱著的墨墨忽然绷紧了。它的身体开始发抖,越来越剧烈。它把脑袋往张晓峰怀里使劲拱,四只爪子蜷起来,拼命往他身上缩。 “就是这个方向。换你来抱。” 周福生把土銃背好,接过墨墨。墨墨在他怀里也在发抖,但比刚才轻了些。两人沿这个方向往前走。走到一处岔路口,墨墨忽然挣扎了一下——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有意识地扭动身体。 “等等。”张晓峰停下来。他让周福生往左偏了一步,墨墨又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往右偏了一步,墨墨不挣扎了,缩在周福生怀里,抖得轻了些。 张晓峰明白了——墨墨在用这种方式给他们指路。错了它就挣扎,对了它就不动。 “这狗成精了。”周福生低头看著墨墨,声音里带著不可思议。 张晓峰看了墨墨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墨墨虽然还害怕,但它已不再完全被恐惧支配了。在刚才反覆的试探中,墨墨渐渐明白了张晓峰的用意——每当它感觉到老虎的方向,就往怀里钻、发抖,那是真怕;他们走错了,它就挣扎一下表示不对。 明白之后,两人轮流抱著墨墨,按照它的指引走走停停,反覆纠偏。 不知不觉,太阳已偏西。他们在这片山里转了一整天,每次感觉快要接近目標,墨墨的反应就又变了,只能重新调整方向。这头虎的移动轨跡太诡异了——不像在巡视领地,更像在追逐什么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头成年老虎放弃进食,不断移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不能再追了——黑夜更適合老虎活动。上树没用,它会爬。跳水没用,它会游。用火也没用,惹毛了它,直接扑过来。 张晓峰找到一个小山洞。洞口不大,里面能容下两人,洞壁是整块岩石,乾燥坚硬,地面铺著一层厚厚的乾苔蘚。最重要的是——这里只有一面需要防御。只有这种不深不大的洞穴,老虎才不会贸然闯入。靠枪守住洞口,才有一线活的希望。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 张晓峰在洞口生了一堆火。周福生把墨墨抱进洞里,放在乾苔蘚上,自己靠著石壁坐下。墨墨缩在他腿边,浑身抖得像筛糠,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立,耳朵紧贴脑袋,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眼睛死死盯著洞外的黑暗。 就在这时候,墨墨忽然不呜咽了。 它的身体僵住了。四只爪子死死抠著地面,尾巴夹得变了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但喉咙里一丝声音也没有了——不是不害怕,是怕到了极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晓峰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不是温度,是一种被强大生物当成猎物盯上了的感觉。头皮阵阵发麻,后脊樑像被人浇了冰水。他下意识端起98k,哗啦一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周福生也抓紧了土銃,手指搭在扳机上,把枪架在膝盖上尽力稳住枪身,枪口对著洞外。 两人一狗,死死盯著洞口外面。洞外是黑漆漆的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就在那片黑暗里,有东西在看著他们。张晓峰似乎能看到那道目光——冰冷,沉著,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冷汗顺著后脊樑往下淌。他不敢眨眼,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这就是被森林之王盯上的感觉?跟面对花豹时完全不同。花豹会让人觉得危险,但还是觉得可以搏一搏——狭路相逢勇者胜。但跟老虎对上,只会让你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去,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墨墨还僵在原地,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久——洞外黑暗中那股气息开始慢慢消退。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点一点淡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 墨墨的身体软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苔蘚上一动不动,嘴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哀鸣。 张晓峰慢慢垂下枪口。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石壁上又湿又凉。周福生靠著石壁大口大口喘气,脸上全是冷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滴。 “它……它走了?”周福生的声音还在发抖,像被人掐住喉咙硬挤出来的气音。 “走了。”张晓峰把枪靠在石壁上,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手背也湿了一大片。“还好,它的目標不是我们。” 他说这话时,心里已在翻江倒海。那头虎刚才离他们最多不到五十米。在虎眼里,五十米不过是一个纵扑加两个起落的事。但它没有刻意隱藏自己——它故意让他们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它不是要埋伏他们,它是在警告。 两个人再也睡不著了。把子弹检查了两遍,轮流警戒直到天亮。 --- 第220章 云开雾散·猎经对弈 天大亮后,两人才敢继续上路。 墨墨还是缩在周福生怀里发抖,但已没有昨天那么剧烈。两人顺著墨墨指引的方向又走了两个多钟头,山势越来越险峻,空气里的湿度在下降,风变得更硬更冷。这是到了原始深山的边沿了。 就在这时,墨墨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比昨天任何时候都剧烈。它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地响,像是三九天的寒风从骨头缝里往外刮。它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周福生怀里,不敢看外面。 周福生也感觉到了——那股被当成猎物的寒意。但跟昨晚不同,昨晚只是远远的警告,而现在却是直接被锁定。 张晓峰的后脊樑一阵阵发凉,下意识端起了98k,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很慢,不像野兽衝出来时那种剧烈,倒像是隨意散步的行走。 一只虎,从灌木丛里慢慢走了出来。 黑褐与金黄相间的花纹,粗如人腿的前肢,宽阔得像磨盘的脑袋。它走得极慢,四只爪子在枯枝落叶上无声地落下又抬起,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双浑圆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著光。 它走到离他们三十米外的一块大石上,停了下来。然后张开了嘴。 一声虎啸。 那是一种让人魂飞魄散的颤慄。不是愤怒,不是示威,是纯粹的宣告。山林里的鸟叫虫鸣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连风都停了。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周福生的肩膀在抖,脸上全是冷汗,还想抬起土銃。 张晓峰急忙放下自己的枪,一把按住周福生的枪管,往下压。他用压到极限的声音说:“別动。快把枪收起来,跟著我,慢慢往后退。” 周福生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看看张晓峰,又看看那头虎。慢慢垂下枪口,学著张晓峰的样子,收好枪,面对老虎,一步一步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极慢——脚后跟先著地,再慢慢过渡到脚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张晓峰余光始终注意著那头老虎。不敢转身,不敢跑,甚至不敢眨眼。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后背的衣裳再次湿透,汗水顺著脊梁骨往下淌。 《张氏猎经》关於虎的习性记载得很清楚——千万不要直接与虎对视,那会被它视为挑衅;更不要转身逃跑,那会激发它的捕猎本能;不要试图开枪,除非你有把握一枪毙命。如果它没有主动攻击你,你只能退。让它感觉你没有敌意,没有威胁。 张晓峰暗中观察著这头虎的反应。虎的目光根本没有紧盯著他们,而是频繁地扫向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更深,更远,朝著原始深山的腹地延伸。那冷冽的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捕猎的欲望,至少此刻没有。 老虎见两人后退后,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就像君王扫视两个无意闯入领地的过路人。然后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原始深山的深处走去。步伐沉稳而从容,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 虎威渐渐淡去。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 墨墨瘫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四肢软得像没了骨头。张晓峰和周福生也瘫坐在地上——就这么瘫坐著,大口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脑门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不管多硬气的人,在这天生王者面前都一样渺小。 “大……大哥……它……它走了?”周福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在不停打颤。他的手指还死死攥著土銃的枪托,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走了。”张晓峰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腔才重新灌满了空气。“它回原始深山里了。” 那头虎为什么会自己退走?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不对,这一定有原因。这山里的所有异常——从疑似豹的东西到豺狗,从骡子到刘木匠,从人为引兽到老虎退走——所有线索之间一定有一个连接点,只是他还没找到。 两人一狗在原地歇了一个多钟头,那种深入骨髓的余悸才稍微缓解下来。墨墨能站起来了,虽然尾巴还夹著,但身体不再发抖。周福生灌了几口水,脸上恢復了些血色。 “走吧。”张晓峰背起98k。 两人一狗沿来路往回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墨墨始终夹著尾巴,但精神明显在恢復。就在穿过一片矮灌木时,墨墨忽然停住了脚步。没叫,而是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使劲嗅了嗅,然后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张晓峰和周福生急忙跟上。跑了不到一百米,墨墨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了下来,衝著树下狂叫起来。 张晓峰拨开灌木,走过去一看。 那是一只成年云豹。灰黄色的皮毛上覆盖著大块云状斑纹,粗长的尾巴拖在地上。它躺在血泊里,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脖子被一股无法想像的巨大力量咬断了,留下四个深深的牙印——每个都有拇指粗细,穿透了皮肉,咬穿了颈骨。断裂处的骨茬白森森的,连气管都整个被扯了出来。身上的抓痕又深又粗,肋骨被一掌拍碎,塌陷下去一大片。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显然死前有过剧烈的挣扎。 周福生蹲下来看著那四个牙印,手微微发抖:“这牙印……跟骡子脖子上的一样。” “嗯。”张晓峰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齿痕间距——四指宽。大小、深度、形状,跟骡子身上的完全吻合。“是那头虎乾的。刚才它追上了这只云豹,一掌拍碎肋骨,一口咬断脖子。对它来说,杀这个就跟我们踩死一只老鼠一样。” 张晓峰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里离刚才遇见虎的地方只有几百米。那头老虎是衝著这只云豹来的。 他心中的猜测此刻被彻底证实:刘木匠是被这只云豹伤的。云豹虽小,但也不是刘木匠能抗衡的山林杀手。刘木匠能跟它搏斗一番,已经算是普通人中有勇气有能耐的人了。这只云豹应该是在袭击刘木匠快要得手的时候,被老虎追上了,不得不丟下即將到手的猎物。 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一块一块拼了起来。 那人先在深山里设下圈套,激怒了这只云豹,再把愤怒的云豹引到老虎领地。愤怒的云豹不知怎么把老虎给激怒了。然后那人把追他的云豹引向牛家冲。可被激怒的老虎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敢挑衅它的小东西?老虎开始追杀云豹,一路追一路杀,沿途把其他藏匿的猛兽也都赶了出来。豺狗群就是被这场追杀逼到这里的,骡子则是被追饿了的老虎顺手杀死的。 而那只云豹在被虎追杀的过程中,慌不择路,在山林遇见了进山找媳妇的刘木匠,隨手攻击了这个挡在它前面的人当食物。可没想到刘木匠拼死反抗,又加上担心后面追上来的老虎,让这只惊魂未定的云豹没有发挥全部实力。就在云豹即將杀死刘木匠的当口,老虎追近了,云豹只能丟下刘木匠慌忙逃命。刘木匠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人引云豹,云豹激虎,虎追云豹,顺带把其他猛兽全赶了出来——就像一个人在森林里放了一把火,火势蔓延,把所有的野兽都烧出了藏身之处。 这是何等精妙的算计。 一个普通的猎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这需要对各种猛兽的习性了如指掌,需要精確控制每一个环节的时间和路径,需要懂得如何利用猛兽之间的关係来製造连锁反应。这绝对是某个了不得的猎人世家出来的高手——跟自己一样,也掌握著传承猎术的人。 张晓峰看著地上那头云豹的尸体,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大哥。”周福生站在他旁边,看著那头云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这真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他是怎么做到的?” “具体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张晓峰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这个人是个高手。能引云豹去激怒老虎,说明他对猛兽的习性清楚得很。” 他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大步走去。 “走吧。现在最厉害的山大王走了,这只云豹也死了。那些不成气候的豺狗群——一群在虎威之下失魂落魄的东西,也得顺手清理乾净。至於那个人,我倒要看看,在这片山里到底你和我谁更厉害。” 第221章 暗手浮踪·旧仇新恨 张晓峰带著周福生和墨墨回到牛家冲时,天已黑透。 村口坝子上的篝火还燃著,几个值夜的壮汉端著枪在火堆旁来回走动。 看见张晓峰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领头那个先是一愣,隨即扯开嗓子朝大队部方向喊了一声:“张护林员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都喊醒了。 大队部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橘黄色的煤油灯光泼洒出来,几个人影快步从屋里走出。 走在最前头的是牛德旺,身后跟著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再后面是村里的几个老人和主事的。 牛德旺三步並作两步衝下台阶,一把抓住张晓峰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確认他身上没少什么零件,才长长吐了口气:“老天爷保佑,可算回来了!两天没得消息,我们都急坏了。” 张晓峰把98k从肩上取下来,目光越过牛德旺的肩膀,落在后面那几个公安身上。 李公安他是认识的,旁边还有两张生面孔——一个四十出头,脸膛黑瘦,眉头紧锁,腰间別著五四式手枪,一看就是常年跑外勤的老公安;另一个年轻些,夹著个牛皮公文包,正低头跟李公安说著什么。 “李公安,这几位是?” 李公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大队部里拽,力道大得差点把张晓峰拽了个趔趄:“你先进屋坐,你先坐著再说。这两天进山的情况,快跟我们说说,一点都不要漏。” 办公室里煤油灯点得通亮,桌上摊著几张纸和两个搪瓷缸子。菸灰缸里插满了菸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得呛人的烟味——这屋子显然已经议论了不知多久了。 张晓峰放好枪,坐定,隨即就把这两天进山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骡子尸体现场虎威还在但老虎已离开,用墨墨当罗盘追踪虎跡,夜宿山洞时那头老虎在黑暗中警告他们,晨光里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的猛虎,云豹的尸体,以及所有碎片拼出的那个推测——有人在背后引豹激虎,製造连锁反应。 每说一个细节,屋里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推测有人在背后搞鬼时,李公安手里的烟已烧到了手指头,他愣是没察觉,直到菸头烫到肉才猛地回过神来。 “果然如此。”李公安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脸膛黑瘦的公安,那公安冲他点了点头。 李公安深吸一口气:“你这两天在山里玩命,我们在石磨公社也查出了些东西。先让张副所长说说。” 那脸膛黑瘦的张副所长往前坐了坐说道:“我们一到石磨公社就把那八个偷树的全传唤了,由我主审。开始那几个人还挺抗拒——问三句答半句,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实话,磨了好几个钟头。一直到我诈他们问那伙人找他们没有,那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当场就有三个交代了。” 他找李公安要了根烟点上,继续说:“原来那几个人被放了回去后,心里头对我们的网开一面虽然没有半点感激,但也確实没想过来牛家冲这边报復——说白了就是偷树被抓自认倒霉,打算换个地方继续偷。可没过多久,就有人找上了他们,说可以帮他们出这口气,替他们把牛家冲的仇报了。” 牛德旺猛地抬起头:“自动找上门帮人报仇?” “嗯。”李公安接过话头,“那八个人里头有个叫刘三的,经常在黑市上倒腾木材,认识市里黑市一个人物。这人四十多岁,东北口音,人高马大,心狠手辣,专门在黑市上倒卖从东北过来的皮货和药材,手下有几个亡命徒跟著他吃饭。在黑市上有个外號,叫『老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牛德旺坐在角落的长条凳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手指死死抠著凳子边缘,指节泛白。 就在李公安说到“东北口音,人高马大”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浑身一震,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原来是他!”牛德旺站起来,嘴唇抖得厉害,“这个人……这个人我知道是谁了。这王八蛋是来报仇的!” 李公安猛地转过身:“牛队长,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牛德旺站在办公室中间,双手攥著拳头,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气喘匀:“你们还记得吗——前几年我们这一带遭过一回小饥荒,粮食绝收。” 屋里眾人包括三个公安都点头表示记得。 几个牛家冲的人更是感激地看著他们这个大队长——那年要不是牛德旺想出到城里卖鱼鱔换粮的法子,他们大队怕是要饿死不少人。 “那年是七二年。”牛德旺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用手背抹了把嘴角,声音像是翻开了一本落满灰尘的旧记事本,“那年我们这里好几个县都遭了灾,田里的稻穀基本绝收。全村三百多號人上顿红苕,下顿还是红苕,一天只吃两顿——早上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苕糊糊,晚上就隨便啃两个煮红苕。还不能敞开来吃,得计划著来。那时是真的苦啊,日子真的难过。” “於是我就想了个办法——组织全大队的人把田里和田背壁水凼里的鯽鱼黄鱔全捉回来。这玩意儿我们这里到处都是,做出来腥得很没人爱吃,就连当时那么缺吃的,谁也不愿花费本就不多的力气去专门捉。但我当时就想,大城市里那些人不缺钱不缺佐料,这些东西他们可能会要。” 张晓峰听到这里,看了牛德旺一眼。这牛德旺確实不简单——放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一个大队长能有这个眼界和魄力,已经不是一般的胆识了。 “死马当活马医嘛,总得试试。”牛德旺继续说,“我们全村人白天黑夜地捉,水田里、田背壁的水凼里、河沟里,凡是能下水的地方全翻了个遍。捉了好几百上千斤巴掌大的鯽鱼和黄鱔,用两个大木桶装上两辆牛车,足足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市里。那玩意儿即使我们一路上不停地换水,走到市里还是死了不少,最后只剩下五百斤左右。当时我带著牛家老大进黑市碰运气卖,其他人在外面等。也算走运,进去没多久就被黑市一个大人物看上了,两毛一斤全收了。卖了一百零七块四毛钱。”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水:“当时我们高兴疯了——一百多块,换成大米能买上千斤。我们当时就直接找那个大人物买大米,他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市里那边没遭什么灾,所以大米一毛二一斤没怎么涨价。我把卖鱼鱔的钱加上出发时村里凑的钱共两百多块全买了米,整整两千多斤,两辆牛车都快堆不下了。那大人物见量大,怕在这里大张旗鼓搬东西引来麻烦,就叫我们去城外约定地方等,他让人分批零散地给我们送过来,送一包给一包的钱。” “我和牛家老大高高兴兴出了黑市,准备去跟村里其他等在外面的人匯合。可还没等我们走出黑市多远,就被人拦住了。三个人——为首的那个一看就不是我们这边的人,长得比我们这边要高出一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开口就是一股东北口音。” “他们看我们刚卖了鱼鱔手里有钱,就直接动手抢。一个抢我背上的包袱,一个去搜牛老大的身,还有一个堵在路中间放风。我俩当然死也不撒手,这些钱可是全村三百多號人的命。但我和牛老大哪里打得过他们,被揍得鼻青脸肿的。” 牛德旺说到这里,喘了口粗气,眼角的肌肉跳了两下:“就在这时,村里那十几號青壮劳力等得急了寻了过来,刚好撞见这一幕,二话不说抄起东西衝上去跟他们打了起来。我们人多,那三个被一顿好打。事情到这里本来就算完了,谁也没受什么重伤,各走各的路。可牛家老大……” 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缩著的牛老大。牛老大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缩在椅子上,脸埋得低低的。牛老二和牛老三站在他旁边,也都低著脑袋,大气不敢出一口。 “牛家老大气不过。”牛德旺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咽不下这口气。衝上去硬生生掰断了那个东北大汉的三根手指,又从地上捡了根粗木头,一棒子打断了人家一条腿。” 办公室里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牛老大从角落里猛地站起来,脸红得像烧红的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牛队长,我……我当时就是气不过。他们要抢咱们村的口粮钱,那是咱们村三百多號人的命啊。我就……我就……实在没忍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听不见了。 “还没忍住?”牛德旺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又是恼怒又是无奈,“我真后悔那次让你们几个一起去市里,看到了城里那些漂亮姑娘。你们三兄弟回来做梦都想娶城里姑娘。你说你们三个壮劳力辛辛苦苦攒了一千块钱,攒了一辈子,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到头来呢?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还好意思。” --- 第222章 南北猎锋·针锋相对 牛老大、牛老二、牛老三同时缩了缩脖子,心虚地偷瞄了张晓峰一眼。 李公安咳嗽了一声,站起来岔开了话题。他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也大概知道那三兄弟和张晓峰之间的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张晓峰倒没在意,青雪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青雪是自己媳妇,那三兄弟当初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犯不著再翻旧帐。何况要不是这事,他也遇不到青雪。陈年烂事,翻著也没意思。 张副所长把烟掐灭,继续往下讲:“我们通过调查和牛大队长刚才说的这些情况,现在基本都对得上號了。那东北大汉当年抢你们钱的时候正是他刚从东北逃过来的时候——据我们托人在市里打听到的消息,他在东北老家跟村里人起了衝突,仗著自己炮手的一身本事,引了狼群把对方一家人活活咬死了,被迫逃到巴渝来。当然,这消息我们也就是托人打听到的,还没有確凿证据。到底是不是这样,还有待调查確认。” 他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那回他在黑市看你们牛家冲几个人卖鱼卖了不少钱,加上刚逃过来兜里没钱,就想打秋风,结果碰到了硬茬子。被你们打完后他没钱去医院,也不敢去——是硬扛过来的。腿倒是没落下什么大事,但那三根手指全废了。后来这几年他在市里黑市靠倒卖东北物资慢慢混出了名堂,有了钱有了人,但当年那个仇他一直没忘。他查到当年废他手的是你们牛家冲,刚好又打听到那八个人偷你们这边树被抓了的事——他觉得这伙人对山里的地形熟,正好可以利用。於是威逼利诱,让他们带他进山熟悉地形,熟悉够了才放那几个人回来,还一人给了三十块。接下来就是他自己在山里开始实施报仇……这些就是刚才晓峰同志说的那些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张晓峰坐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一句话。现在所有线索都已摆在了桌面上——他知道自己这一趟浑水已经淌到底了。 李公安把桌上那张简易地图摊平,手指从牛家冲的位置出发,沿著獐子沟、骡圈、发现云豹尸体的地方、遭遇老虎的原始深山口,一条线划过去,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这人在东北那边的大森林里就是出了名的炮手。”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你有把握吗?” 张晓峰没有马上回答。 “不错,他很强。”张晓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原始深山的范围上,“可我也不是吃素的。在这片山里,我才是这里大山的主人,还轮不到他在这里放肆。那就来一场南北猎人的对决,谁怕谁。”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人確实很有本事。他能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就熟悉了这里的地形,最后还引豹激虎成功——这中间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自己就很可能会成为老虎的食物。他能在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全身而退,虽然最终计划没成功,但足以说明他绝对是一个很不得了的猎人。” 张晓峰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这种敢以身饲虎、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绝不甘於平庸。传承下来的狩猎本事,不把它用在正道上——这种人绝对下场悽惨。” 张晓峰把98k从墙边拿起来,拉动枪栓,低头吹了吹里面的灰尘。“这次他虽然没有成功,但这只是他的第一步试探。他会回去復盘,重新研究,然后制定一个更周密、更可怕的下一次袭击。” 他把枪重新靠回墙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通过这次他引豹激虎的计划和你们所述,可以判断出这个人的性格——高傲,记仇,睚眥必报。这种人绝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放弃。他只会觉得还不够狠,还不够周密。” “对了。”李公安接过话头,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我们这趟去调查,还得到一个消息——他还能听懂鸟叫兽鸣。刘三说,他们在山里的时候,这人好多次突然停下来,盯著远处的林子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们前面有群野猪,后面还有只豹子。他们一开始不信,结果每次都被说中了。” “呵呵,没你们说得那么神。”张晓峰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猎人对山里的所有认识理解达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的结果。实际上还是靠对周围环境和动物表现的不同,细心观察分析出来的。”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坝子上的篝火,火光在玻璃窗上映出一跳一跳的影子,“我承认这我做不到,我没达到这种高度。但不管他有多厉害,他这战书,我都接下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牛德旺攥著拳头站了起来,那几个公安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李公安把烟掐灭:“你打算怎么干?” “不急。”张晓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刚败了一阵,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舔伤口,梳理自己的情绪。这段时间他不会轻易露面——但等他缓过来,一定会捲土重来。在这之前,我得先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 他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牛家冲的位置:“第一,这头虎虽然退回原始深山了,但它既然在这片山里留下了气味,短时间內其他大型猛兽不会靠近。云豹死了,但我今天忘了带回来——虽然云豹皮被撕烂不值钱了,但豹骨是好东西,我取回来餵墨墨和黑虎,扔在山里太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第二,现在山里那窝豺狗被虎威嚇散了胆子,正是最好清理的时候。明天我就带人进山,把这群不成气候的东西全部清除乾净。顺便再去看看那片地方还有没有什么新的痕跡——老黑在那一带活动过,说不定还能找到些什么。” “第三。”他直起身,目光从牛德旺身上扫到周福生,再扫到角落里缩著的牛老大,“我会向公社申请增设一个护林员。现在大山口那边有福生,再让牛家老大去做牛家冲的临时护林员。这样,三个村就能形成一条防线,把我们公社靠山的村子跟原始深山之间的整个缓衝山区都覆盖住。” 牛老大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张护林员……你说让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去当护林员?” “怎么?你不想干?”张晓峰看著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每月十二块补助。” 牛老大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他看看牛德旺,又看看张晓峰,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攥成拳头又鬆开,再攥成拳头。“我干!张护林员,我干!”他的声音大得连坝子上的值夜人都听见了,“这辈子能在你手下做事,是我牛大顺最大的福分。你放心,我一定把牛家冲这片山守得牢牢的!” “你叫牛大顺?” “对,对,张护林员,我叫牛大顺,我家老二叫牛二顺,老三叫牛三顺。我爸妈死得早,又没文化,让你见笑了。” 牛德旺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一巴掌拍在牛老大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声音倒挺响:“你小子,好好跟张护林员学点本事,好好做事,这次可別再给老子整出么蛾子了。” 周福生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这时忽然站起来,走到牛老大面前,伸出那只还带著三道暗红色疤的胳膊:“牛老大,以后咱俩就是一条线上的兄弟了。山里的事,咱们得互相照应。” 牛老大看著周福生胳膊上那三道疤,喉结动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李公安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菸灰:“晓峰,公安这边该做的调查我们还会继续做。这个老黑——市局那边肯定也有他的案底。我回去就把情况上报,申请对这个人进行全面的调查和布控。你放心,你在山里跟他斗,我们在山下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夜已深了。大队部外面坝子上的篝火烧得差不多了,猛虎已退,危机解除,所有人都回家去了,再也用不著挤在一起了。 张晓峰走出大队部,站在坝子上深深吸了口夜风。墨墨从门槛上跳下来,摇著尾巴跟在他脚边。这大山里暂时又恢復了平静,但张晓峰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暴风雨还在酝酿。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那个老黑此刻正在哪个角落里,也许也在看著同一片山。这个从东北逃来的炮手,下一次会想出什么花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福生扛著土銃走到他旁边,也跟著他看著山脊线:“大哥,你说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但一定不会太久。” “那咱们怎么办?” “等。”张晓峰把98k从肩上取下来,拉动枪栓,借著篝火的余光检查枪膛,“他在暗,我们在明。但我们有一个他永远比不了的优势——我们对这片山更熟悉。他想用一两个月就摸透我们川渝的山?他太自负了。我们可是一代一代人一步一步用脚踩出来的。” 他把枪靠回肩上:“先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叫上牛大顺一起进山收拾那群豺狗。” 第223章 踏跡寻豺·伏犬清林 翌日,晨雾铺在山坳里,像给村子盖了一层灰白的纱。灶屋里飘出炊烟,烟气混著红苕稀饭的甜香,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张晓峰坐在大队办公室的长条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红苕稀饭,呼嚕呼嚕几口就见了底。墨墨趴在他脚边,正埋头对付盆里的狗粮加稀饭,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周福生背著土銃来了,牛大顺也到了。牛大顺今天特地穿了一身补丁没那么多的乾净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三人背上枪,唤上墨墨,出了大队部。 此时的牛家冲还很安静,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村口黄角树下蹲著抽旱菸摆龙门阵,看见三人走过,热情地打著招呼。 出了村,沿山路往山里走。晨雾在林间飘荡,路边草叶上掛满了露珠,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了一圈。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確认三人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跑。 走了將近一个来钟头,到了昨天发现云豹尸体的地方。云豹尸体还躺在那棵老松树下,皮毛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云状斑纹已显得黯淡。 张晓峰蹲下来,抽出猎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刀刃,开始动手。一张破破烂烂的豹皮被剥了下来,上面几乎全是老虎抓烂的口子。“拿来也没啥大用,给墨墨和黑虎垫窝倒是巴適。”张晓峰把豹皮捲起来,塞进背包。 接下来是剔豹骨。张晓峰用猎刀把肩胛骨、腿骨、脊椎骨一根一根剔下,不留一丝残肉。 牛大顺在旁边帮忙,看得认真,张晓峰每剔一根骨头就跟他讲一下要领——刀要贴著骨缝走,不能硬剁,硬剁骨头就碎了。 整副豹骨架剔好,用布包好,塞到周福生背篓里,有个十多斤的样子。 豹肉扔在林子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其他小动物清理乾净。 三人一狗继续朝前走去。走的方向跟他之前追踪老虎的路线完全不同——豺狗群肯定会躲著老虎走。 张晓峰一边走一边留意地上的痕跡。豺狗的脚印比狼小,比狐狸大,前爪的趾印比后爪深。这些知识在猎经上都记得很清楚,但真正在山里找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又走了將近一个钟头,墨墨忽然停下来,对著一丛灌木嗅了嗅,回头对著张晓峰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张晓峰走过去蹲下一看——灌木丛下面的泥土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是豺狗的。脚印很新,应该就是这两天留下的。”张晓峰站起来,朝前方望去,“墨墨,上。” 墨墨带著他们循著气味往前追。越往前走,豺狗的踪跡越明显。 “这群豺狗是被虎威嚇破了胆,慌不择路了。”张晓峰指著地上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你看这步幅——时深时浅,时大时小,有的地方还拐了急弯。” 周福生扛著土銃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大哥,这豺狗群大概有多少?” “从这些脚印来看,大概有四五只。”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顺著密林深处望去,“它们被嚇得协同作战能力大打折扣。这正是清理它们的最佳时机。要不然等恢復过来,就是一个大麻烦了。” 又追了半个多钟头,山势渐渐开阔起来。张晓峰认出这片林子——前面不到两里地就到周福生他们的窝棚那里了,那条小溪已隱约可见。豺狗竟被虎威逼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墨墨猛地停了下来。身体瞬间绷紧,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立,尾巴僵在半空中,死死盯著前方——这是猎犬发现猎物的反应。 张晓峰立刻蹲下,举起手示意身后两人停下。他把98k从肩上取下来,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压低声音:“应该是找到了。” 三人猫著腰,借著灌木丛的掩护慢慢往前摸。越靠近,空气中那股腥骚味就越重。豺狗的气味比狼更骚,带著一股酸腐的味道,是长期吃腐肉才会有的那种恶臭。 走了大概几十米,张晓峰停下来,轻轻拨开前面的灌木枝。 前方三十米,五只豺狗正挤在一片乱石堆里休息。灰褐色的皮毛,尖耳朵,四肢细长,尾巴蓬鬆而粗大,有气无力地甩著。一只公豺狗趴在全群最中间——那是头豺,体型比其余四只都要大一圈,脖子上有一圈顏色更深的鬃毛。这些豺狗明显精神不振,身上好几处抓伤,有只腿还瘸了,有只耳朵少了半边,看起来很是惨澹。 张晓峰仔细观察了一圈。乱石堆周围地形很理想——背后是陡崖,两边是灌木丛,这位置对它们来说本是为了躲避,但现在反而成了逃不出去的牢笼。 他压低声音对周福生和牛大顺交代:“福生,你们俩留在这里堵住退路。要是它们往回跑,直接用枪招呼。我和墨墨从正面杀过去。” 周福生点点头,和牛大顺在灌木丛两侧各选了一个位置蹲下来。周福生把土銃端平架在树杈上,手指搭在扳机上。牛大顺没有枪,只带了把长柄柴刀,紧握著刀柄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那群豺狗的方向。 张晓峰带著墨墨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等了一会儿,猛地从石头后站了出来。墨墨同时冲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掠过乱石堆,直扑最外围的一只豺狗。张晓峰端起98k,瞄准了那头最大的豺狗。 “砰——!” 枪声震破了山林。头豺被一枪击中头部,子弹从耳根灌入,贯穿了整个颅骨。它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四只豺狗瞬间炸锅,尖叫著从地上弹起来,四散而逃。墨墨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那只瘸腿豺狗,从侧面一口咬住了它的后腿,往后猛地一甩。豺狗惨叫著翻倒在地上,墨墨顺势扑上去,死死咬住了它的脖子。 张晓峰没有停顿,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弹出,落在碎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又一发子弹上膛,枪口一转,瞄准另一只正在逃窜的豺狗。 “砰——!” 第二只豺狗腹部中弹,在空中翻了个身,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就在这时,第三只豺狗尖叫著朝灌木丛方向窜去。周福生从灌木丛后闪出来,土銃的銃口对准了那只豺狗。他稳住呼吸,回想张晓峰教他的要领——打前腿后面的心臟,土銃准头差,越近越好。 “轰——!” 土銃的闷响在灌木丛间迴荡,火药的浓烟喷涌而出,一大片细铁砂呈扇形泼洒出去,劈头盖脸地打在那只豺狗身上。豺狗惨叫著在地上翻滚,浑身嵌满了铁砂,虽没当场毙命,但已无法再逃。牛大顺衝过去,手里那把长柄柴刀高高举起,一刀下去,结束了这只豺狗最后的挣扎。 剩下那只豺狗夹著尾巴朝陡崖方向窜去。但陡崖是死路,它跑到崖壁下才发现无路可逃,转过身齜著牙,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这群被虎威碾碎了骨头的野兽,已彻底丧失了对抗的本能。 张晓峰把98k递给牛大顺,从腰间抽出猎刀,一步一步朝那只豺狗走去。豺狗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睛黯淡无光。张晓峰走到它面前,一刀扎进它的脖子,乾脆利落。抽出猎刀,把刀刃在豺狗皮上蹭乾净,插回刀鞘里。 乱石堆上安静下来。火药的白烟在林间还没完全散去,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鲜血混合的气味。五只豺狗的尸体横在乱石间。墨墨摇著尾巴在尸堆里转了一圈,像是清点战利品一样每只都闻了一遍,最后蹲在头豺旁边,骄傲地昂起头。 “干得好。”张晓峰拍了拍周福生的肩膀,“福生,没白练。” 三人把豺狗尸体拖到一起。五只豺狗,头豺七十斤左右,其余四只每只也在五十斤上下,加起来將近三百斤。张晓峰让周福生和牛大顺一人扛两只,自己扛那只最大的头豺。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山路上。三人扛著豺狗,沿来路往回走。走到半路,张晓峰看了看方向,停下脚步。 “从这儿去陈家沟。把这些豺狗交给青雪她们处理。肉陈木根他们要就送他们——这喜欢吃腐肉的傢伙,餵狗我都不要。皮毛留著,到时卖了钱你俩分了,攒著搞把枪。” 三人扛著豺狗到了陈家沟时,已下午三四点。 陈木根家的院子里,木根嫂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陆青雪和张春兰坐在屋檐下摆龙门阵,一人手里织著毛衣,一人缝补著衣裳。黑虎趴在陆青雪脚边,晒著太阳,半眯著眼打盹。 墨墨老远就叫了一声,黑虎蹭地弹起来,摇著尾巴冲向院门口。两条狗碰在一起,在院子里撒起了欢。 “怎么回来了?”陆青雪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来,目光在张晓峰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確认他没受伤才鬆了口气。她又看了看他身后扛著豺狗满头大汗的周福生和牛大顺,“你们碰见豺狗了?” “嗯,五只,被老虎嚇破了胆,残兵败將,没花什么功夫就全搞定了。”张晓峰把那只头豺从肩上放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陈木根从房里走出来,看见堆在院门口的豺狗,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好傢伙,这么大的豺狗!这只怕是有六七十斤吧。”他蹲下来翻看豺狗的皮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獠牙。 张晓峰把几张豺狗皮剥下来,让陈木根帮忙硝制一下。 剩下的肉全由陈木根自己处理——是扔了还是送人都由他,但还是劝他最好別吃。 陈木根两口子却不以为然,说这都是肉,扔了和送人他们才捨不得。 张晓峰摇摇头,只能叮嘱黑虎看好陆青雪,然后带著周福生和牛大顺,唤上墨墨,往牛家冲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表面上恢復了平静。 张晓峰带著周福生和牛大顺在几个大队的林区之间来回巡山。每天天刚亮就出发,直到天黑才收工。与此同时,他也在林中搜寻老黑的踪跡——他一定在林子哪个角落里养精蓄锐,伺机捲土重来。 第二天,平安无事。第三天,还是没有动静。 到了第四天,三人沿著牛家冲北面的猎道往深处走。这条路自从出了刘木匠的事之后,牛家冲的人就再没人敢往这边进山了。今天天气闷得很,树梢一动不动,没有一丝风,整个山林像被扣在一口蒸锅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闷的气息,连鸟叫都比平时稀疏了许多。 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三人跟上后才继续往前跑。吃了几天豹骨粉拌的狗食后,墨墨的毛色变得更加油亮,精神头也更足了。豹骨养狗,確实管用。 三人正沿一条兽道往前走。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墨墨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那种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停顿,也不是被虎威震慑时的恐惧停顿。那是一种复杂的反应——有警惕,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戒备。它的耳朵朝前方竖著,脊背上的毛微微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只有张晓峰才能听见的呜呜声。 张晓峰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握紧了98k的枪托,手指无声地搭上了扳机护圈。 他蹲下来,拨开路边的杂草——一个脚印嵌在路边一块被苔蘚半覆盖著的湿泥里。大號解放鞋留下的,鞋印边缘还很清晰,没有完全乾缩。最多不超过几个钟头。 张晓峰又往前走了十来米,在一片石头边上发现了新东西——三根烧完的火柴梗。火柴梗整整齐齐地放在石头下面,像有人刻意摆放过。他捡起一根看了看,梗尾烧得均匀,是自然燃尽的。这人在点完火后还有閒心把火柴梗收拾到石头下面。 张晓峰站起来,把火柴梗扔回地上。他把墨墨叫住,將周福生和牛大顺叫到身边,压低声音道:“你们俩,现在就带著墨墨回去。” 牛大顺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被周福生一把按住了肩膀。周福生看著张晓峰,用力点了点头。他明白——他们留在张晓峰身边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大哥,你自己小心。”周福生拽著还要说什么的牛大顺,带著墨墨转身往山下走去。墨墨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第224章 猎锋对弈·暗战无声 张晓峰看著两人带著墨墨消失在密林深处,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过身,面向后面这片密林。 他深吸了一口气。 检查装备。子弹还有六十多发。猎刀刀鞘重新绑紧,保证不会在奔跑时鬆动。麻绳、火柴、指南针、水壶、肉乾,一样一样摸过確认位置。98k枪栓重新上了一遍油,確保关键时刻不会卡壳。 一切准备就绪,他沿著老黑留下的痕跡,一步一步摸进了密林。 这是一场耐心的对决。 都是猎人,都知道怎么在山里隱藏自己的踪跡,都知道怎么利用地形和风向,都知道怎么在暗处观察对手而不被发现。张晓峰沿著老黑留下的痕跡追了整整一个上午——从腐地里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鞋印,到一棵老松树下特意留下的断枝,再到一处被刻意抹平却反而显出痕跡的苔蘚地。 对方是在故意给他留“引子”。这不是粗心,是试探。每当他快要跟丟了,总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根被踩断的枯枝、一块被蹭掉的树皮、一个被石头压住的菸头。对方知道他在追,也知道他能看懂这些痕跡。就像在说:我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来。两个猎人都在通过这种方式掂量对方的斤两。 《张氏猎经》有言:两猎相遇,各仗其能。善猎者不急於攻,先察其术。 中午时分,张晓峰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他靠在树干上,掏出水壶灌了几口,又撕了条肉乾慢慢嚼著。耳朵始终竖著听著四周的动静。空气里有一种被压著的东西,像雷雨前的闷热,却更沉、更静。 天快黑的时候,张晓峰在一条山涧旁边发现了一处脚印。新得不能再新——泥土还是湿的,边缘还没有被风吹乾。脚印旁边有一小块被踩倒的苔蘚,踩痕还很鲜嫩,断口处的水分还没蒸发。老黑刚才就是在这里取的饮用水。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极轻微的声响。不是鸟叫,不是风声,不是树叶摩擦。是人的声音——极轻极短,一下子就消失了,像一片树叶从树上飘落。 张晓峰猛地转过身,循著声音摸了过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蹲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背靠著粗壮的树干,98k横在膝上。身上披著一件偽装衣——这是猎经上记载的技法,用新鲜树枝编成网状,插满周围的树叶和苔蘚,能让人的轮廓完全消失在树冠的阴影里。 他已在树上蹲了三个多钟头,一动不动。从凌晨起雾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对面山脊上那片乱石坡——倒下的树干,散落的碎石,以及一处被刻意清理过的平地。如果老黑要在这片山里找个制高点观察周围地形,那片乱石坡是最好的选择。 用老黑的思维去推他的下一步。这是张晓峰在这场无声对决中定下的第一原则。 凌晨四点多,山雾最浓的时候。对面的山脊上,浓雾中隱约晃动了一下——不是风,那团雾的移动方向跟风向相反。张晓峰没有动,甚至没有举起枪。他只是用肉眼远远地看著那个影子从雾里浮现,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退回到雾里,不见了。当雾气和夜色一样浓的时候,那人就消失了,仿佛从未有过。 他知道,老黑也看见了他。虽然自己藏在树冠的阴影里,但老黑选择在那个时间点、那个位置出现,绝不是无心之举。两个猎人的目光在浓雾中隔著一道山谷交匯了一瞬,又各自缩了回去。 第二天,是试探的延续。 老黑留下的痕跡不再直白,变得隱蔽起来。他开始用菸灰混泥土掩盖脚印,用树皮內侧朝外翻来迷惑追踪者的判断,在石头背面留下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刮痕。这些手法张晓峰只在猎经上读到过,是东北猎帮世代相传的技艺。但张晓峰也不是吃素的——猎经上同样记载著怎么识破掩盖后的脚印,怎么从树皮翻动的痕跡判断行走方向,怎么从石头背面刮痕的深浅推算时间。他一条一条地破解,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 两人又在山里转了一整天。从竹林到松林,从溪谷到山脊,从雾起到雾散再到雾起。有几次张晓峰感觉自己离老黑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东北旱菸味,辛辣刺鼻,跟巴渝的菸叶完全不同。但每次当他摸过去,老黑已经走了。 老黑还在试探。他在摸张晓峰的追踪方式——是凭直觉还是凭规律?是走兽道还是抄近路?一个人的追踪方式暴露得越多,越容易被反制。张晓峰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刻意打乱自己的节奏,每次追踪都换不同的路线,一次走直线,一次兜圈子,让老黑无法判断他的习惯。 第三天傍晚,张晓峰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处被破坏的陷阱。 那是他设的一个活扣套——选在兽道转弯处,地势微凹,猎物跑过来时根本看不到,等发现时脖子已经套进去了。而现在,活扣已被一根树枝从侧面斜插进去,刚好破坏了绳套结构,让它无法收紧,从外表却看不出任何被破坏的痕跡。 这不是普通的破坏。这是在告诉他:你的手法,我看得懂。就像他能看懂老黑的脚印一样,老黑也能看懂他的陷阱。 张晓峰蹲在陷阱旁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老黑在这片山里待了一两个月,他熟悉的山林,老黑也熟悉了。现在这场对决,是两个技艺相当的猎人的对决,比的是智慧,比的是胆量,比的更是谁能活到最后。 第四天,张晓峰终於察觉了真正的动机。 那是在一条山涧边的泥地上,他发现了一处被踩乱的脚印——很乱,像是有人在这里搏斗过。但仔细甄別后发现那些脚印只属於一个人。老黑到底要干什么? 张晓峰沿著山涧往上走,在离脚印三十米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处折断的灌木枝。枝头的断口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毛——比猪鬃硬,根部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既不是狼,也不是豹,更不是野猪。这究竟是什么?他一时也没有头绪。他把那撮毛用纸包起来揣进兜里。不管这东西是什么,老黑绝不是来打猎的——他是在集结猛兽,要用猛兽来围杀自己。 第五天中午,张晓峰又发现自己布置的一处陷阱被破坏。这一次,老黑直接一刀砍断了麻绳。乾脆利落。这已不再是试探,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张晓峰在一根老松树下停下来。树干上有一道新的刮痕——是刀刃刻意划出来的。老黑用刀尖在树皮上刻了一个“x”號,然后將刮开的树皮掀掉,露出下面黄白色的木质层。看著那个“x”號,张晓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黑要把这记號范围內变成猎杀场。 当天下午下起了大雨。雨一下就是几个钟头,等雨停了,地上到处都是泥泞和水洼。张晓峰知道这是个机会——对两个猎人来说都是。 他专门挑老黑最有可能经过的区域,设了好几处假陷阱,设得很明显——麻绳系得松松垮垮,绳扣打得外行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甚至在陷阱旁边还故意踩乱了一小片苔蘚。这些假陷阱没有实际作用,只是想稍微吸引下老黑的注意力。老黑髮现这些笨拙的陷阱,反而会停下来琢磨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圈套。 第六天清晨,张晓峰来到第一个假陷阱的地点。活扣被拆了,拆得很乾脆。他没有意外。接著走到第二个——也被拆了,但拆法不同。剩下的几处不出意外全被拆了,但可以看出老黑越拆越心浮气躁。这些陷阱张晓峰本就没什么目的,只是单纯想戏弄他一下,没想到那傢伙拆一处就琢磨张晓峰这么做的目的,后来越拆越发现自己被耍了,气急败坏。张晓峰真没想到还起了这么个效果。心浮气躁,是两个猎人对决里的大忌。 他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被戏耍了的老黑肯定不会这样算了,周边肯定有他的布置。 张晓峰马上检查周围环境中可能的危险点。从土质到岩壁,从岩石到灌木丛,终於在离断绳二十米外的一棵野樱桃树下找到了一个用乾苔蘚掩盖的坑,不少大黄蜂正在进进出出。 猎经上有记载——这叫“蜂陷”。坑不深,大约成人两个拳头大小,坑上铺偽装,里面放著一个用青竹片做的小笼子。竹片之间留著大黄蜂进出的空隙。笼子里面装著从动物身上刮下来的组织,引大黄蜂来啃噬。老黑知道张晓峰一定会回去检查被拆的假陷阱,会去找水源。而这个蜂陷正好设在到水源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张晓峰踩到那层乾苔蘚,竹笼就会鬆脱,笼子里的大黄蜂就会受惊瞬间涌出。 张晓峰慢慢收回脚,抬头环顾四周,目光在灌木密集之处一扫而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去毁掉那个蜂陷,而是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掰了一根弹力极好的青竹枝,用麻绳做了个简易的弹杆,把弹杆的一端固定在野樱桃树的树干上,另一端对准蜂陷的位置。然后又在地上钉了一根木桩,在木桩上绑了个活扣,將弹杆拉弯绷在木桩上,再用一根细麻绳绑了节细树枝,靠近蜂陷竹笼上的触发机关,再一路牵到弹杆上。 老黑肯定会来这里检查这个陷阱。一旦靠近触发弹杆——虽然这根本伤害不到这种高手,但弹杆的主要目的不是造成伤害,而是触发蜂陷。到时候看他被自己做的陷阱伤到,会是什么表情。 雨终於停了。山涧里的水声被放大了好几倍,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太阳从云层缝里漏出来,照在一片苔蘚地上,反射出湿漉漉的亮光。 张晓峰决定主动出击。他绕了十几里山路,从后面翻进那片被老黑当作猎场的原始深山边缘,沿著一条乾涸的山涧往里走。 走了將近两个钟头,他来到一个很隱蔽的山谷。四周山壁陡峭,藤蔓从崖顶垂下来。山谷里有条小溪,溪边有几棵被野藤纠缠得看不出原形的大树。树下的苔蘚地上有一处被踩平的痕跡——是人留下的,边缘还很清晰,最多不超过一天。 张晓峰蹲下来,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里地势低矮,四面环山,避风又隱蔽,有水源,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老黑应该在这里待过——也许现在还在。 越往前,痕跡越多。一处被清理过的灌木丛,几根被踩断的枯枝,一棵老松树上树皮被剥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洁白的木质部。 张晓峰站在那棵松树下,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层黏稠的树脂——还没干透。最多半个钟头前,老黑就在这里。 第225章 狭路相逢·恶语攻心 张晓峰蹲在那棵老松树下,手指还停在树脂上。他慢慢收回手,把指尖的松脂在裤腿上蹭乾净,没有急著站起来,而是就著蹲姿,一寸一寸扫视周围的地形。 山谷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小溪哗哗的水声,反而衬得这份安静更加诡异。 就在这时,前方不到百米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仿佛只是在跟一个偶遇的老熟人打招呼。 张晓峰迅速闪到松树后面,把98k端起来,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对面那块大石头后面露出一小截枪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他的方向。 两个人,两支枪,隔著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怎么不说话?”老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一丝戏謔,“追了我六天,你还真行。现在见到了,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张晓峰靠在大石头后面,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你不错啊,老黑!在这片山里硬是六天都没抓住你!”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石头后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 “看来公安那边已经查到我头上了。没错,道上的人都叫我老黑,你也可以这么叫——反正你今天也走不出这片林子了。” “口气不小。这里可不是你们北方老林子。”张晓峰贴著石头边缘,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老黑的枪管缩回去了,换了一根树枝从石头侧面伸出来,上面挑著一顶破帽子——想诱他先开枪暴露。 “你这套把戏,是不是有点幼稚了。”张晓峰冷笑一声。 “幼稚?”老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你个小屁孩跟我讲幼稚?在老林子里,一个好的猎人没有什么动作是幼稚没用的!” 张晓峰没有回答。確实,老林子里有些平时看著幼稚可笑的动作,有时候却非常管用。 “有意思。”老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能追我这么久,又能识破我的那些手法。没想到在巴渝大山里,还能碰到猎术传承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起来,“不过在我眼里,你那点伎俩就是个笑话。” “老黑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张晓峰冷笑。 “高看?”老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毒,“你知道我祖上十几代人都是大兴安岭最有名的炮手。我爷爷曾经一个人用老套筒单杀过一头六七百斤的东北虎,我爹带著三个人追了三天三夜把一个二十多只的狼群全灭在雪窝子里。我们世代家传下来的手艺,你又凭什么?” 张晓峰靠在石壁上,没有打断。他知道老黑这是在故意拖延——等自己沉不住气,就会露出破绽。 “既然你爷爷你父亲都是这样的英雄人物,那你怎么是个这样的败类?引豹激虎——你是想把整个牛家冲的人都杀光吗?”张晓峰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败类?”老黑回答得毫不犹豫,“三根手指一条腿,你知道我那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你不应该伤及无辜!”张晓峰冷笑,“当年本就是你抢他们的口粮钱在先,错本就在你,那是你活该!当然,你若只找废你的人报仇也就罢了,或许我不会来管你这破事。但你太过残忍,竟想屠族灭村!我就不得不管了!” “就凭你?”老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个乳臭未乾的小崽子?当年我钻老林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抓泥巴呢,你也配管老子的事?不知死活!”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巴渝大山可不是你能来放肆的。” “那我们就手下见真章!”老黑的枪口从石头后面伸出来,朝著张晓峰的方向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张晓峰藏身的松树上,溅起一片木屑,崩在张晓峰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张晓峰靠著松树,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老黑用的是什么枪?手上有多少弹药?从刚才那声枪响判断,应该也是步枪,像是苏式sks。这枪容弹量十发,比自己的98k更占优势。他现在已经打了一发,还剩九发。自己这边,弹仓里只压著五发子弹。 “你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老黑的声音终於又响起来,这次带著一丝阴沉的玩味,“可惜光有胆色没用。听说你家里那个漂亮媳妇还怀著娃——嘖嘖,肚子应该不小了吧。” 张晓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冷静下来。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你找死。”张晓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压抑的杀意。 “哈,哈。”老黑冷笑一声,“我要是把你杀了,你那媳妇会不会——” “砰——!” 张晓峰的枪口从石头侧面探出去,朝著老黑声音的方向就是一枪。子弹打在老黑藏身的大石头边缘,石屑飞溅。老黑立刻回了一枪,子弹从张晓峰耳边的石头擦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两人又回到了僵持状態,各自缩在掩体后面。 “这就生气了?”老黑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年轻人,沉不住气,是要吃大亏的。” 张晓峰没有理他,在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飞快地计算著——老黑还剩八发子弹,自己还剩四发。不能这样耗下去,老黑经验比他丰富得多。必须引他移动,让他犯错。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右边用力扔了出去。石头砸在十米外的灌木丛里,发出哗啦一声响。几乎是同时,张晓峰从石头左侧闪出来,枪口对准老黑的方向,扣动扳机。 老黑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没有上当——没有朝石头落地的方向开枪,而是在张晓峰闪出来的瞬间,枪口已经转了过来。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张晓峰的子弹打在老黑藏身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石屑。老黑的子弹擦著张晓峰的肩膀飞过去,撕破了他的衣裳,在肩头上划出一道血痕。两人又缩回了掩体后面。 张晓峰靠在石壁上,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用手按了一下,还好——只是擦伤。老黑还剩七发子弹,自己还剩三发。 “小伙子枪法不赖嘛。”老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真,“不过你那枪拉栓太慢了,一枪打完还得拉一下。换弹更慢,五发打完就得一颗一颗往里压——我看你怎么换子弹。” 张晓峰没有回答。刚才那两枪交换下来,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98k是旋转后拉枪机,每开一枪都要手动拉栓退壳上膛,而老黑的sks是半自动,扣一下扳机打一发,自动退壳上膛,射速上完全碾压。他不能这样跟老黑耗下去,必须想办法逼近,逼到近身战的距离——到了近身,枪的长短就无所谓了,比的是谁出刀更快、更狠。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从松树后面猛地窜了出去。他不是朝老黑的方向冲,而是朝侧面的一棵大树衝去。几乎是同时,老黑的枪响了——子弹打在他脚后跟刚刚离开的位置,溅起一片泥土。 张晓峰扑到大树后面,喘著粗气。老黑还剩六发子弹,自己还剩三发。他探头看了一眼老黑的方向——老黑並没有移动。这个老狐狸,太谨慎了。 这时老黑的声音飘来,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好猎人苗子。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要不这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张晓峰没有回答。他靠著树干,手指在98k的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知道老黑在打心理战——老黑带的弹药可能不多。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发酵,老黑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大,语气里多了几分篤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走。不然——咦——来了!你就等死吧!” 老黑的声音忽然变得亢奋起来。紧接著山林深处隱约传来几声狼嚎——苍凉而悠长,从北面的山脊方向飘过来,不止一只,至少有七八只。 张晓峰的后脊樑一阵发凉。这群狼是他引来的。老黑从一开始就在拖延时间,他是在等狼群。 老黑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听见了吧?八只。我要是不想让你追上,你真以为短短六天你就能追上並找到我?这几只狼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你就慢慢享受死亡吧!要不了十分钟,它们就能赶到把你这片围得水泄不通。年轻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爱管閒事。拜拜了你。” 树冠上空不时有鸟群惊飞,嘰嘰喳喳朝南边飞去。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狼群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张晓峰把98k上膛,从藏身的大树后面闪出来,迅速又换到另一个位置。狼群越来越近,苍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他借著灌木丛的掩护,快速向老黑的方向摸去——现在就去把老黑干掉,完成目的后迅速后退,再想法甩掉狼群。 --- 第226章 蜂陷反噬·恩怨终了 晚了。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左侧灌木丛里响起,一道黑影闪电般衝出,直接朝张晓峰扑来。 张晓峰来不及抬枪,侧身迅速抽出猎刀,一刀划过去。 刀锋划破了狼的前腿,鲜血溅在他手臂上。 那只狼痛呼一声退了回去,但立刻又齜著牙重新逼了上来。 另外七只狼从灌木丛里出现,將他团团围住。 张晓峰环顾四周,狼群已形成合围之势。跑是不可能了,唯一的活路就是杀——衝进狼群近身肉搏,只有疯子才会做的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狼群中的一只狼,心猛地一跳。 那只瘸腿母狼。 它又来了。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在他刚进山的破木屋,五只狼袭击了他,他杀了三只,打瘸了它一条腿,它跑了。第二次也是在这原始深山里,它跟著另外五只狼一路跟踪他伺机报復,结果被他利用刚得到的猎经上的连环陷阱方法搞死了另外五只,它又侥倖跑了。现在——它居然又出现在这狼群里面。 那瘸腿母狼也看见了张晓峰。它的脚步停了,齜开的嘴缓缓合上,绿幽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腿微微发抖——它认出了这个人类。这个人,让它非常恐惧。 这时狼群的头狼从正前方直扑上来,狼牙闪著惨白的光。张晓峰没有犹豫,端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狼嘴里灌入,贯穿了整个颅骨。头狼在空中翻了个身,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与此同时,左侧一只狼趁机扑上来。张晓峰来不及拉动枪栓,侧身一闪,狼牙擦著他的胳膊划过去,撕破了衣裳,划开了一道口子。张晓峰没有退,反手一刀扎进那只狼的脖子。 “噗——” 鲜血喷了他一身。那只狼惨叫著倒在地上,四肢抽搐著,猩红的血从刀口里汩汩涌出,染红了一大片草地。 张晓峰把猎刀从狼脖子里拔出来,刀刃上滴著血。他浑身上下全是狼血,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握著刀,扫视著剩下的狼群。 瘸腿母狼站在原地,看著浑身是血、手持猎刀的张晓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拖著那条瘸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灌木丛深处。其他几只狼见头狼死了,母狼又跑了,剩下的哪还有战意——转身就跑,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张晓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著气。他把猎刀在狼皮上蹭乾净,插回刀鞘,撕了条布把胳膊上的伤口扎紧止血。 此时躲到远处的老黑看著那群狼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从得意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暴怒,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上。 “妈的!”他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带著满腔的不甘和怨毒,“你运气好!老子认栽!” 老黑喊完这句话,朝南边的密林里衝去。张晓峰端起枪就追。两人又开始在山林里追逐,你追我逃,枪声此起彼伏。 子弹在林间飞窜。打在石头上的石屑割破了树枝,擦著树干的尖啸声惊起一片飞鸟。两个人,两支枪,在这片乱石遍布、刺笼横生的巴渝大山里玩命地追逐。 张晓峰越追越快。老黑高壮的身形在密林间左衝右突,那些树藤、刺笼、乱石堆,狭窄的山路逼得他每一次侧身都慢半拍,密不透风的刺笼一次又一次勾住他的衣角。而张晓峰身形比他小,这些对土生土长的他来说是家常便饭——藤蔓间穿梭,石缝间腾挪,每一个落脚点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从侧翼包抄过去,逼得老黑退出藏身的石缝。两人在一棵大树旁擦肩而过,老黑抬手一枪,子弹打在张晓峰身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张晓峰闪到石头后面,探出枪口还了一枪,老黑急忙躲到大树后,子弹从树侧掠过。 “小子,你这枪法还行。”老黑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带著粗重的喘息,“不过打到现在,你我都没子弹了吧?” 张晓峰没有回答。他把98k靠在石壁上,右手按住刀柄——最后一颗子弹打光了。老黑那边也没有再开枪,显然也打光了。 “来吧。都没有子弹了。”老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硬如铁。 老黑把猎刀翻了个刀花,刀柄横到面前:“怎么?没胆了?” 张晓峰没有说话,保持著防守的姿態,目光始终盯在老黑身上。两人相隔不到五米,刀刃在阴影里泛著寒光,谁也没有先出招。 老黑先动了。他猛然蹬地,巨大的身躯箭一样直刺过来,猎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张晓峰的脖颈。张晓峰侧身一闪,刀刃擦著他的耳廓划过去,冷冽的刀风颳得耳朵生疼。他反手一刀直刺老黑肋下,老黑用刀柄下磕,两把猎刀在两人之间碰撞在一起,刀刃咬合著刀刃,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 两人几乎同时发力,刀刃在颤抖中彼此推开,金属摩擦的火星在两人之间的脸上明明灭灭。 老黑的力量更大,每一刀都带著一股蛮不讲理的凶悍,刀风凌厉,逼得张晓峰连连后退。 但张晓峰更灵活——巴渝大山里那些狭窄的猎道、密不透风的刺笼、崎嶇的乱石堆,早已把他的身法磨炼得比猴子还敏捷。 两人在密林间追逐廝杀,刀刃碰撞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山林里迴荡,惊起一阵又一阵飞鸟。 就在老黑一刀落空、刀势用老的瞬间,张晓峰从石缝中猛地窜出来,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最低,一刀刺向老黑的腰侧。 老黑来不及回防,侧身闪避,刀刃划破了他的衣角,在腰侧拉出一道血痕。 老黑踉蹌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腰侧的伤口,又抬起头看著张晓峰。他没有愤怒,没有骂娘,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既有狰狞,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小子。”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確实这地方是你的主场,我选错战场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跑。 张晓峰追在身后,看著老黑高壮的身影跌跌撞撞穿过灌木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老黑说得对——这地方是南方山区,乱石遍布,刺笼横生,本就对南方人的矫健身形有利。老黑那一身东北大汉的体魄,在冰天雪地里是天然的优势,在这里却被限制得处处掣肘。 他追著老黑穿过一片野樱桃林。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林地上,斑斑驳驳的光影在苔蘚地上隨风晃动。地面上的苔蘚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泥土。 老黑衝到一棵野樱桃树下,转过身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著气。 “小子。”他喘著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追了我一路,枪法我也领教了,刀法我也见识了。你確实是个好猎人。” 他说著,脚后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往树干上靠得更稳些。 脚下的乾苔蘚猛地往下一陷。 老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看著张晓峰,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恐惧。几乎是同时,他脚底的竹笼鬆脱了,竹片之间的缝隙被挤压开来,里面那团黑压压的东西瞬间涌了出来。 几十只大黄蜂同时炸出,像一团褐黄色的浓烟从地底喷涌而出,振翅的嗡嗡声在一瞬间充斥了整片树林。它们在阳光下闪著暗金色的光,犹如一蓬被点燃的火药。 老黑转身就跑,但已经晚了。 大黄蜂群追上了他,第一只落在他的脖子上,毒针扎进皮肤。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的头上、脸上、脖子上、手上,凡是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全被黄蜂覆盖了。惨叫声在山谷里迴荡,像是被踩断了脊樑的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张晓峰站在远处,看著老黑在地上翻滚、扑打、惨叫。黄蜂的嗡嗡声和老黑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整个林子里都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过了很久,黄蜂渐渐散了,留下一具面目全非的身体蜷在地上。 大黄蜂蜇人的蜂毒成分复杂,大量蜂毒进入人体后会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导致喉头水肿、呼吸困难、多器官衰竭。被几十只蜇成这样——而且还有不少叮在了颈部要害——神仙也救不回来。 张晓峰走到老黑面前,低头看著那张被黄蜂蛰得面目全非的脸。 老黑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著张晓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肿得太厉害了,气道被完全堵死。他的脸上已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 “哎。你最大的失误,是你太自负了。”张晓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黑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一丝极微弱的气音。张晓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说完这两个字,老黑的头歪向一边。 林子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照在老黑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远处的山涧还在哗哗地淌著水,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扑稜稜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张晓峰把猎刀插回刀鞘,站在老黑的尸体旁边,看著这张脸,看了很久。脑海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都是猎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山里活下去。只是这个人选错了路——从他在东北引狼把一家人害死的那一刻起,就已註定会有今天。 他摘下一片大叶子盖在老黑的脸上。然后站起来,背起98k,转身朝山下走去。 第227章 恶战方休·狼肉饗乡 张晓峰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脚步一顿,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又差点忘了。” 还有两具狼尸。那可是钱啊! 他转身就往回走,穿过野樱桃林,翻过乱石坡,回到刚才跟狼群搏斗的地方。 两具狼尸还躺在原地,皮毛上落了几片枯叶。 张晓峰抽出猎刀蹲下就开始剥狼皮,刀锋沿皮肉之间的筋膜游走,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迴荡。两张狼皮剥下来,完好得很。 內臟全扔在原地——慰劳原始深山里的那些畜生吧。 把狼皮卷好绑到背包上方,又將两具处理好的狼尸用麻绳捆了,蹲下身试了试分量——除去內臟和皮,加起来还有百来斤。 一使劲扛上肩,还行。 扛著狼尸,背著绑了狼皮的背包,大步朝牛家冲走去。 回到牛家冲时已半夜了。 村子一片漆黑,只有大队部门口还亮著一盏马灯。 牛德旺睡不著,正坐在门槛上抽菸,烟锅里的火星子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见张晓峰从黑暗里走出来,肩上扛著两具狼尸,他噌地站起来。 “张护林员!你这是——” “嘘。”张晓峰压低声音,“夜深了,莫把大家都吵醒了。这两具狼尸你拿著,把肉剔出来,明天在大队做顿大锅饭,让全村人都吃上狼肉。” 牛德旺蹲下看著那两具狼尸,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那老黑——” “死了。”张晓峰把背包解下来,“狼骨帮我找人炕干,我要带回去做狗粮。狼皮也找人稍微处理一下,我拿回去再自己硝制。” 牛德旺站在原地,看著张晓峰走进大队部办公室的背影。扛著两具狼尸朝灶房走去。 张晓峰躺进大队部办公室的小床,衣服都没脱。太累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啼叫,悠长悠长的,在山谷里慢慢飘散。 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阳光已从窗格子里斜斜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混著从门外飘进来的柴火和肉香。 张晓峰揉了揉眼睛,刚撑起身子,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坐满了人。 周书记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积了老长也没弹。林站长坐在他旁边。牛德旺蹲在门边,手里攥著旱菸杆。牛大顺站在门口,还有公社派出所的李公安和两个公安。 所有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著。 张晓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们这是——” “醒了!”周书记猛地站起来,菸灰簌簌掉了一裤子。 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老黑呢?”周书记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死了。” 张晓峰接过牛德旺递过来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就开始讲述。 从追踪老黑开始,讲到两人在山谷里隔著一百米对峙,讲老黑怎么用东北炮手的手法试探他,讲老黑抬出祖宗三代想打击他的信心,讲到老黑用青雪激怒他,讲到枪战——98k对sks,五发对十发,讲到两人子弹打光后拔刀近身肉搏。 屋里此时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都屏著呼吸,连李公安手里的笔都悬在本子上方一动不动。 等张晓峰说完,屋里沉默了很久。 周书记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张晓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林站长也长长吐了口气。李公安合上笔记本,笔夹在本子里。 “老黑的尸体还在山里。”张晓峰说,“得派人去收。” “这事交给我们。”李公安站起来,“你把位置说清楚,我这就带人进去。” 张晓峰把位置详细说了一遍,又画了张简易地图。李公安收下,合上笔记本装进公文包里。 坝子上正在做狼肉。几口大铁锅架在石头上,锅底的火烧得正旺。几个妇女在灶台边忙活——一个在切萝卜,一个在翻炒大锅里的狼肉,还有一个蹲在灶口添柴,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不一会儿,萝卜燉狼肉的香味顺风飘过来,蒜苗炒狼肉的焦香混著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几个半大小子围著锅边转来转去,趁大人不注意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 有人从大队部里搬出几张条凳和一张方桌摆在坝子中央,碗筷摆了一桌子。 一个扎著围裙的大嫂端著一大盆萝卜燉狼肉放到桌上,汤麵上飘著一层油花和翠绿的葱花。接著一大盆蒜苗炒狼肉也端上来了,肉片切得飞薄。 “来来来,边吃边说!”牛德旺招呼眾人到坝子坐下,位置不够就站著吃。 张晓峰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燉狼肉放进嘴里。狼肉比狗肉粗,不是很好吃,但燉得久了,肉已软烂,萝卜吸饱了肉汤,勉强还能入口。 张晓峰又夹了一筷子蒜苗炒狼肉,蒜苗的辛香和狼肉的野味混在一起,麻辣鲜香,比燉的更有滋味。 其他人却觉得这简直是人间美味,吃得开心极了。 “狼肉,我还是头一回吃。”周书记夹了一块,嚼了嚼,“味道不错嘛。” “那可不。”牛德旺端著碗坐在门槛上,呼嚕呼嚕扒了一大口饭,“老年人说狼肉大补的。” 李公安笑道:“確实不错,好吃。” 坝子上不时有村里的人拿著大碗来打肉。 一个裹著蓝布头巾的大婶打了一大勺萝卜燉狼肉,又舀了一勺蒜苗炒狼肉盖在上面,端著碗蹲在坝子边上,跟旁边的几个妇女边吃边摆龙门阵。 几个老汉坐在黄角树下,碗里的狼肉堆得冒尖,边嚼边夸牛德旺这事办得地道。 几个半大小子吃完一碗又去打第二碗,被自家大人揪著耳朵骂“饿死鬼投胎”,缩著脖子嘿嘿笑,筷子却没停。 刘木匠的媳妇也来了,端著一碗狼肉坐在人群边上,小口小口地吃著,脸上多了些血色。 吃过饭,张晓峰跟著公社的人一起离开了牛家冲。 牛大顺也跟著一起去公社——他要去办理临时护林员的手续和证件,顺便帮张晓峰背狼骨和狼皮。 狼皮牛德旺已简单处理过了,用草木灰搓了几遍,还没硝好,但没什么味道了。十来斤狼骨也装在背篓里,炕得很乾。 一路上,地里的苞穀苗已经栽满了,一片绿油油的景象,晨光洒在叶片上,露珠闪著碎银般的光。 田里是一厢一厢用塑料薄膜盖著的秧苗,薄膜下面水汽蒙蒙,秧苗已有手指高了,要不了几天就要开始插秧了。 几个社员扛著锄头在田埂上走,远远看见张晓峰一行人,都打起了招呼。 到了陈家沟,院子里只有周福生两口子和陆青雪。 三人正坐在坝子上摆龙门阵——陆青雪晒著太阳,手时不时摸著越来越大的肚子;张春兰在旁边缝补衣裳;周福生蹲在地上磨猎刀。两条狗在坝子上撒欢,追著自己的尾巴转圈。 陈木根和木根嫂都到集体上坡去了,两个孩子也在外婆家上学,平时很少回来。 几人见张晓峰,都迎了上来。牛大顺把狼皮和狼骨从背篓里腾出来放在陈木根家堂屋里,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就背著空背篓去追公社那些人。 张晓峰坐在院子里喝著陆青雪倒的开水,跟他们聊了聊这几天的事。又坐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聊,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我出去走走。” 张晓峰沿著田埂慢悠悠地走。田埂边的野花开得正盛,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晒太阳,手里搓著草绳。 走到一块大田旁边时,张晓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这块田刚翻过不久。田后壁有一个水凼,直径一两米,凼边几棵野芋的叶子遮住了半边水面。凼水呈深绿色,看不清有多深,凼面上偶尔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有货。”他自言自语,站起来转身就往陈木根家跑。 “福生!找盆子、水桶、渊兜!快!”张晓峰衝进院子就喊,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周福生见状转身就往灶房里跑。墨墨和黑虎也兴奋起来,见主人这么高兴,也跟著瞎乐呵。 张春兰和陆青雪对视一眼,笑了笑。 “这是要干啥子?”张春兰放下手里的针线。 “田后壁有个水凼,看样子有货。走,捉鱼去。”张晓峰接过周福生从灶房里翻出来的水桶和渊兜,又找了几个盆子摞在一起。 “我也去。”陆青雪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来,摸了摸肚子,“在屋里都快闷出病来了。” “行吧,那你小心点。”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水凼走。 墨墨已跑到最前面。周福生挑著水桶走在前头,张春兰提著渊兜走在他后面。紧接著是打著空手的陆青雪,黑虎跟在她脚边。张晓峰端著盆子走最后。 到了水凼边,张晓峰先把盆子放在凼沿,擼起袖子,捲起裤腿,脱了鞋,光著脚踩进凼边的软泥里。泥巴冰凉,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先把凼里的水浇干。”他在水凼周围筑起一圈泥埂子,拿起水桶舀了一桶水往泥埂子外泼去。周福生拿起另一个水桶也加入了。两人一桶接一桶地舀,哗哗的水声在田间迴荡。 浇了十多分钟,凼里的水位明显下降,已能看到底下黑黝黝的淤泥。又浇了几桶,凼底彻底露出来了——淤泥在阳光下闪著湿润的光泽,几条鯽鱼在浅水里扑腾,尾巴拍得泥水四溅。一条黄鱔从泥里钻出来,扭著滑溜溜的身子往泥深处钻,眨眼就只剩半截尾巴在外面。 第228章 凼里藏珍·鱼跃欢宴 “真有货!这么多?”周福生放下水桶就开始捉。 张春兰也下了凼,弯著腰在泥里摸索。忽然惊叫一声,手从泥里抽出来时带起一条黄鱔,又长又粗,在她手指间拼命扭动。“好大一条!”她赶紧把黄鱔扔进旁边的盆子里。 张晓峰拿著渊兜在凼底的泥浆里舀,一兜下去捞起来,渊兜里蹦蹦跳跳全是泥鰍和鯽鱼。把渊兜里的东西倒在盆子里,泥鰍在盆里乱窜,鯽鱼在盆里蹦躂,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陆青雪站在凼沿上,指著凼里一条特別大的鯽鱼喊:“那条好大!那条好大!快捉!快捉啊!”她想来帮忙,被张晓峰一眼瞪了回去,只好缩回手,站在田坎上干著急。 又舀了十来兜,盆子里已装不下了。周福生又找来一个桶,把盆子里的鱼倒进桶里,继续抠黄鱔,黄鱔抠了也不少。 “差不多了,应该没有了。”张晓峰把渊兜扔在凼沿上,爬上来坐在田坎上。光著的脚上全是泥,脚趾缝里还塞满了泥巴。周福生和张春兰也爬上来,两个人浑身上下也都是泥点子,张春兰脸上糊了一道泥印,头髮上还沾著一片枯叶。 “清点下,看收穫怎么样。”张晓峰把桶和盆子搬到一起。三人蹲在地上开始清点战果——鱼有七八斤,都是巴掌大的鯽鱼,最大的一条有三四两,不到一两的最多。黄鱔有个四五斤,有大有小。泥鰍就不得了了,起码十几斤,在桶里翻滚著,时不时有几条翻到面上来,甩下尾巴又钻回去了。 “这东西,我听说在北方叫『水中人参』。”周福生看著那桶泥鰍说。 回到陈木根家,张晓峰把桶和盆子放在灶房门口。他看了看陈木根家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油瓶已见了底,酱油瓶里也只剩小半瓶。哎,这日子过得…… 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和一些票,递给周福生:“福生,你跑一趟公社,到供销社打五斤菜油,再买些佐料回来。” “好的,我马上去。”周福生接过钱和票揣进兜里,大步出了门。 --- 陈木根两口子这时也从坡上收活路回来了。陈木根扛著锄头,裤腿上全是泥。木根嫂背著背篓,里面装著刚割的猪草。两人一进院子就看见满地的桶和盆子。 “这是——”陈木根放下锄头,走到盆边蹲下来,“好傢伙,你这是在哪里搞的,搞这么多?” “就那个大田后壁的水凼!”张晓峰笑著说。 “那个小凼凼?就搞这么多?”陈木根简直不敢相信。 张晓峰开始分配活路。他自己处理黄鱔——这玩意儿一般人弄不来。他找来一块木板,从陈木根的工具箱里找了根钉子,把钉子钉进木板里,尖头朝上。然后抓起一条黄鱔,往钉子上一掛,拿小刀顺著鱔鱼背脊划下去。刀刃贴著脊骨走,沙的一声,鱔肉和骨头就分离开来。他动作很快,一条接一条,鱔身放进旁边的大碗里,鱔骨放在另一个碗里。鱔骨没扔——等会儿炸了下酒,香。 陈木根处理鱼。把鯽鱼一条一条剖开,掏內臟,刮鳞片。鯽鱼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三四两,就那么一条,一二两的也有些,最多的是不足一两的,起码有五斤。小鱼和大鱼分开放,小鱼堆在一个盆里,大鱼放在一个大碗里。 木根嫂和张春兰处理泥鰍。泥鰍最多,十几斤,滑不溜秋的不好抓,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个女人的袖口。张春兰被溅了一脸水。张晓峰见状急忙让两人把泥鰍放进盆子里撒把盐,再盖上盖子——泥鰍在盐里拼命蹦躂,撞得盆子盖子砰砰响,过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打开盖子后,泥鰍已被盐杀得差不多了,再用清水反覆漂洗几遍,把粘液洗乾净,才破开取了內臟。 “佐料买回来了!”周福生这时回来了,把背篓背进灶屋放在灶台上。 “正好,我们也弄好了。”张晓峰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都让开,今天看我表演。” 张晓峰先做泡椒鱔片。泡椒是从陈木根家泡菜罈子捞的,把泡椒切成段,泡姜切成丝,泡蒜拍碎,几样佐料堆在一个碗里。铁锅里倒进菜籽油,油在锅里慢慢升温,油麵上泛起细密的波纹。等油温升高,把切好的鱔片倒进去,刺啦一声,快速翻炒几下,鱔片边缘捲起时立刻出锅——不能炒太久,炒久了鱔片就老了。锅里留底油,下泡椒泡姜泡蒜炒出乳香味,再把刚炒过的鱔片倒回去,翻炒均匀,撒上盐和花椒麵,最后勾一点薄芡。出锅装盆,鱔片嫩滑如豆腐,泡椒的酸辣味渗进了每一片鱔肉里,汤汁浓稠红亮,上面还点缀了葱花。 接著做麻辣香酥鱔骨。锅里重新倒油,油温升到七八成热,把沥乾水分的鱔骨倒进去。鱔骨在油里翻滚著,骨头周围冒出密密的气泡。炸到鱔骨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深褐色。捞出来沥乾油分,趁热撒上花椒麵、辣椒麵、盐、味精,顛盆拌匀。张晓峰拈一根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又酥又脆又麻又辣。“不错!” 再就是油炸小鱼。小鱼都是不足一两的,用盐和花椒麵醃了十几分钟。锅里倒了两斤油——这油得多,少了炸不透。小鱼先裹一层薄薄的乾麵粉,下锅油炸。小鱼在油里表面迅速凝成一层金黄色的酥壳,炸到外壳金黄酥脆,鱼尾巴翘起来,又脆又香。 大点的鯽鱼做了盆豆腐鱼。锅里倒油,先把鯽鱼煎一下捞出备用,再加薑片蒜瓣爆香,倒进清水,水开后把煎好的鱼放进去,接著把豆腐块也放进去。汤色奶白,豆腐嫩滑。 最后一道是麻辣泥鰍,分量最大,工序讲究。泥鰍用盐、花椒麵和酱油醃了一刻多钟。锅里倒油——十几斤泥鰍得分几次炸,炸到泥鰍表面金黄起酥,身子微微弯曲,表皮皱起一层薄薄的酥皮。捞出来沥乾油分。锅里留底油,下豆瓣酱、干辣椒段、花椒粒、薑片、蒜瓣爆香,麻辣味炸开的瞬间,整个灶房都被这股子麻辣香笼罩了,香得墨墨和黑虎在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直抽鼻子。再把炸好的泥鰍倒回去,大火翻炒,让每一条泥鰍都裹上红亮的佐料,再撒一把葱花。下酒的好菜。 菜做好了。把沥剩下的油都放到一个大碗里,等凉了倒回油壶——实际上张晓峰个人认为做这么多菜没用多少油。 天黑透了。陈木根点亮油灯,在院子里摆上八仙桌,搬出几条长条凳,又翻出一坛红苕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泡椒鱔片、麻辣香酥鱔骨、油炸小鱼、豆腐鱼汤、麻辣泥鰍——这个分量最大,整整一盆。木根嫂又炒了几个素菜,一起端了上来。 “都坐都坐。”陈木根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红苕酒。 张晓峰端起酒杯:“陈哥,这些天在你们家,青雪他们都承蒙你和大嫂照顾了。” “说的啥子话哟!”陈木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在杯子里晃了晃。两人一饮而尽。红苕酒有点冲,辣嗓子,但喝著痛快。 周福生夹了一筷子泡椒鱔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鱔片嫩得几乎不用嚼,泡椒的酸辣味渗进了鱔肉里,酸中带辣,辣中带鲜。他又夹了一片放进张春兰碗里:“春兰你尝尝这个,大哥这手艺,真的不摆了。”张春兰吃了一片,连连点头,又把筷子伸向那盆麻辣泥鰍,夹起一条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又麻又辣又酥又香。 陈木根拈了几根麻辣香酥鱔骨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端起酒杯又跟张晓峰碰了一下。两人已喝了三杯,话也多了起来。 “晓峰,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一年到头也就一两回好日子,难得吃几回肉。这段时间在你那做活路,我这肚子上长了好多肉了。” “来,继续喝。”张晓峰又给他满上,“你帮我做活路,我肯定要把伙食给你们开好噻。” “福生哥。”张春兰轻声说,“咱们也敬大哥一杯。”她和周福生端起酒杯站起来。 “好了,一切都在酒中,什么话都不说了!” 墨墨蹲在张晓峰脚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巴巴望著桌上的菜。张晓峰夹了一条油炸小鱼扔给它,墨墨张嘴接住,尾巴摇得桌子腿都在晃,嚼得咔嚓咔嚓响,口水顺著下巴滴在地上。黑虎也凑过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尾巴在地上来回扫。张晓峰又扔了条小鱼给黑虎。 陆青雪坐在张晓峰旁边,小口小口吃著菜,嘴角始终带著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一片热闹,每个人的脸都喝得红扑扑的。屋外传来阵阵蛙鸣和蟋蟀的叫声,偶尔几声狗叫从村里传来。桌上已是一片狼藉。 张晓峰端起酒杯,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日子还长。”他举起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以后咱们隔一段都聚在一起,好好喝一顿。” “要得!干了!” 所有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风里飘出老远。煤油灯下的影子在桌子上晃来晃去,混著笑声和酒香,飘散在这七十年代的山村夜色里。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像在无声地诉说著一个又一个平凡而滚烫的故事。 第229章 皮货易金·鸟枪换炮 第二天凌晨五点钟,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声公鸡的啼叫。张晓峰醒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看了一眼陆青雪——她睡得很香,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他帮她掖了掖被角,推门走出房间。 路过堂屋时,张春兰还在睡,身边的周福生已经起了,应该在外面收拾东西。 院子里黑漆漆的,空气里带著一股湿润的草叶味。墨墨趴在屋檐下,听见动静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又趴了回去。黑虎没动,只是耳朵转了转。 周福生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脸,见张晓峰出来急忙说道:“大哥,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五张豺狗皮陈哥已经帮忙硝好了,你昨天带回来的两张狼皮我也都收背篓里了。” “嗯。”张晓峰走到背篓边看了看那捆皮子。五张豺狗皮硝得不错,毛色油亮,皮板柔软。两张狼皮只是用草木灰搓了几遍去掉了腥味,还没正经硝制,皮毛有些硬,但品相还算完整,头狼那张更是毛长绒密。 两人隨便吃了点昨晚剩的,背上背篓出了门。墨墨摇著尾巴想跟,被张晓峰摆摆手叫了回去。 陈家沟到露水集不远,也就二三十分钟,不像以前从山里出发,凌晨三点就得赶路。这时路上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往河湾方向走,有人挑著担子,有人背著背篓。 到了公社西头河湾乱石坡,河滩上已聚了不少人,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偶尔夹杂几声鸡鸭的叫唤。 张晓峰和周福生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把皮子从背篓里拿出来摊在鹅卵石上。五张豺狗皮按大小一字排开,两张狼皮单独放在一边。 皮子刚摊开不到五分钟,就有人围了上来。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下来拿起那张头狼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手指捻了捻针毛的密度。“你这狼皮没硝啊?” “刚打的,只简单处理了下。”张晓峰蹲在旁边回道。 中年人把狼皮放下,又拿起一张豺狗皮看了看,点了点头:“豺狗皮硝得不错。怎么卖?” “头豺皮一百,其余四张每张七十。” 中年人一听就笑了,摇了摇头,放下皮子就走了。旁边几个围观的人也散了,只剩下一个瘦高个还蹲在旁边,拿起那张头狼皮左看右看。周福生有些急了,凑到张晓峰耳边低声说:“大哥,是不是喊高了?” “不急。”张晓峰蹲在原地,眼睛扫著来来往往的人群,“识货的人还没来。” 过了不到十分钟,又有人过来了。这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著一身乾净的灰布中山装,脚上蹬著皮鞋,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人。他蹲下来拿起那张头狼皮,只看了一眼针毛的密度,就把皮子翻过来检查內侧的刀工——刀口走得乾净利落,没有一处划破皮板。然后又拿起另一张狼皮对比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张大的怎么卖?” “八十。” 老头摇摇头:“没硝的,五十顶天了。” “七十。”张晓峰让了一步。 老头想了想,又拿起那张头豺皮看了看:“这豺狗皮怎么卖?” “最大的那张一百,其余七十。” “贵了。”老头把皮子放下,站起来拍拍手,“你这个价,怕整个露水集都没人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您开个价。”张晓峰看著他。 老头蹲下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张头狼皮上摸了摸,像是在盘算什么。“大狼皮最多给你六十,小狼皮四十。最大的那张豺皮七十,其余四张每张五十。一共——三百七。” 周福生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三百七!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张晓峰却摇了摇头:“大狼皮七十,小的不变。头豺七十五,其余每张五十五。一共四百零五。” 老头盯著张晓峰看了几秒,张晓峰也看著他,两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不先开口。周福生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一会儿看看张晓峰,一会儿看看老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老头忽然笑了:“小伙子,你这价咬得够死的啊。行,就按你说的,四百零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数了四十张大团结,又取了张五块的递过来,“你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数了一遍,確认无误,把钱揣进內兜里。 老头让跟著他的一个年轻人把皮子收起来。那年轻人把皮子一张一张重新卷好,用麻绳捆结实了,扛在肩上,跟著老头就走。 卖完皮子,两人又买了些日用物资,天就渐渐亮了。露水集上的人开始收摊,卖东西的把没卖完的货往背篓里塞,买东西的也陆续散去。刚才还乌泱泱一片的河滩,转眼就空了大半。 张晓峰把周福生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数出两百块递过去。 “来,拿著。” 周福生看著那沓钱,手僵在半空中。十块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少说有两百块。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大哥,这不合適。大头应该是你的才对啊!” 他想起那天打完豺狗后,张晓峰隨口说的那句“皮毛留著,到时卖了钱你俩分了,攒著搞把枪”。当时他以为大哥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真的把钱全给了他们。 “我说过的话,从来说话算数。”张晓峰把钱塞到他手里,“拿著。不过牛大顺那边——我就只给他八十了。我告诉你:这次是我先放出了话,说话得算话,要不然按正常的这四百块,按规矩你最多只能分五十,牛大顺拿个一二十块就算我大方了。所以要想分得多,就要捨得去拼命。有枪有狗能拼命都能多分……山里一定要讲规矩,分钱更是如此,有的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的。” 周福生攥著钱,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坚持,点了点头。他把钱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內兜里,手在衣服外面按了又按。“大哥,我懂了。我一定守好山里的规矩。” “走吧,去供销社,我去买点东西。” 两人沿河滩往公社方向走。清晨的雾气完全散了,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露水集已经彻底散了,河滩上空荡荡的,只剩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 供销社刚开门,售货员正拿抹布擦柜檯,玻璃柜檯后面摆著各种日用百货。张晓峰走到柜檯前:“同志,买东西。”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围著蓝布围裙,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买些啥子?” “大米五十斤,麵粉二十斤,菜油五斤。”张晓峰一样一样报出来,“酱油打一壶五斤的,醋打两瓶。白糖称两斤,红糖称一斤。火柴十盒,肥皂两块。干辣椒花椒一样五斤。味精两包。” 售货员麻利地从货架上往下拿东西,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一共二十八块六毛,还有相应的票。”她把算盘往前一推。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数了数递过去。 周福生也在旁边买了几样——盐称了三斤,酱油一瓶,火柴十盒,味精两包。他没什么票,刚刚在黑市已买了粮油,供销社这边只是补充点黑市上没买的。 张晓峰把东西装进背篓,正准备叫周福生走,转过身却发现周福生正站在另一个柜檯前,手里拿著一把崭新的双管猎枪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一把虎头牌双管猎枪,枪身乌黑鋥亮,木质枪托上刻著简洁的防滑纹路,两道枪管竖著架在一起,在晨光里泛著幽蓝的光泽。 周福生把枪举起来,贴著脸颊比了比瞄准的姿势,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又放下,用手轻轻摸了摸枪管,手指沿著枪管一直摸到枪托,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贝。 “同志,这枪怎么卖?”张晓峰走过去。 售货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虎头牌双管猎枪,一百七十块一把。子弹——塑料壳的两毛一发,铜壳的五毛一发。铜壳的有独头弹和霰弹,都是五毛一发。” 周福生听见这个价格,手明显抖了一下。他把枪轻轻放回柜檯上,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犹豫。一百七十块。他攥了攥兜里那两百块钱——还没焐热的钱。 张晓峰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福生站在柜檯前,低著头,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著。他想起那天,三只狼围著他和春兰,他手里只有一把卷了口的破柴刀。他想起在乱石堆上打豺狗,土銃打一发要装半天火药铁砂,打完了还得拿火镰点引线。他想起那天豺狗虽然被土銃打中却没死,是牛大顺衝上去用柴刀才给了那畜生最后一击。他还欠著张晓峰一百块钱,他还要在山里盖房子,要给春兰过好日子…… 周福生咬了咬牙,抬起头:“同志,这枪我要了,开票吧。” “子弹要多少?” “塑料壳的五十发——这种壳只是散弹,铜壳的五十发,全拿独头弹。”周福生从兜里掏出钱,数出一百七十块放在柜檯上,又数了三十五块子弹钱。钞票一张一张落在柜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售货员开好票提醒道:“枪枝要到派出所登记哦。” “晓得了。”周福生背上背篓,拿著枪和子弹就跟著张晓峰出了供销社。 派出所就在公社旁边,两人轻车熟路走进去。李公安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两人进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晓峰同志,来了?老黑的尸体我们找到了,死得有点惨,我们赶到的时候腿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吃了一条。对了,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那是他自作自受,註定是这样的结局。我今天来供销社买点东西。”张晓峰把背篓放在门口,“对了,福生买了把猎枪,过来登记一下。” 李公安放下文件,看了看周福生拿出来的油纸包。“虎头双管?好枪。护林员证带了没?” 周福生从怀里掏出护林员证递过去。李公安接过来翻了翻,指著其中两页说:“这两页就是持枪证,县公安局已经盖了章,不用另外办。但枪必须在派出所登记备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张副所长,有人登记枪枝!” 张副所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登记本,跟张晓峰打了个招呼,接过供销社开的票据,在登记本上记上枪枝型號、枪號。然后让周福生在登记本上签字按手印,又检查了一遍护林员证上的持枪许可,確认无误后才合上登记本。“行了,合法持枪。枪要保管好,丟了必须马上报派出所。” “谢谢张副所长。”周福生接过护林员证,小心地揣进怀里。 张晓峰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李公安面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公安,我想再买把56半,行不行?” 李公安一听这话,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张晓峰一眼,声音压得很低:“56半现在还是部队制式装备。虽然地方上的民兵和保卫部门也在用,但都是训练时或出任务时才能申请使用,平时都是集中统一管理的。就连我们派出所,除非有特殊任务能申请使用,平时也只能用手枪。这种制式大杀伤性武器,国家是不容许流入民间的。发现私藏,抓住处罚是非常重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晓峰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就是你那把98k,也是周书记和林站长亲自担保,才破例批下来的。可即便是这样,那枪也是登记在林业站名下的公用枪枝,不是登记你个人的。想合法弄一把56半,基本不现实。” 张晓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本来也就是隨口一问,能弄到最好,弄不到也没什么,枪只是辅助,一个优秀的猎人永远是靠自身,而不是靠枪。 两人从派出所出来,沿著大路往陈家沟走。周福生一路上时不时就用手摸摸油纸包,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摩挲,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那把虎头双管背在他肩上,虽然还裹著油纸,但枪管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回到陈木根家,院门开著。陈木根蹲在坝子上磨斧头,木根嫂在灶房门口择菜。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台阶上,走到陈木根面前,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陈哥,这些天在你们家叨扰了,一点心意。” “这是干啥子!”陈木根把斧头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推张晓峰的手,“在我家住几天还要收钱?何况米和肉都是你自己的,传出去我陈木根还要不要脸了?” “行。”张晓峰笑了笑,也不再客气坚持。 陆青雪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碎花布衫,头髮梳得很整齐。张春兰跟在她后面,手里拿著个背篓,里面装著换洗衣裳。黑虎从门缝里挤出来,摇著尾巴在张晓峰脚边转圈。墨墨也从屋檐下跑过来。 “收拾好了?”张晓峰问。 “好了。”陆青雪点点头。 张晓峰把两个背篓整理了一下。供销社买的柴米油盐狼骨装在一个背篓里,另一个背篓只装著两人的换洗衣裳。他把轻的那个递给陆青雪,重的自己背上。 “晓峰,福生,等我把秧子栽了,农忙过后就带他们进山,继续帮你们建房打家具。” “要得陈哥。嫂子,你们忙,我们就回去了。” “慢走,路上小心!” 一行人出了陈家沟,沿著山路往回走。走到山下的岔路口时,周福生和张春兰停下了脚步。 “大哥,嫂子,我们就从这里走大路回大山口了,要近不少。”周福生把背篓往上顛了顛,那把新猎枪用油纸包著,横放在背篓最上面。张春兰也走上前来,拉了拉陆青雪的手道別。 “行了,快回去吧。”张晓峰摆摆手。 “大哥——”周福生忽然开口,“谢谢你的虎头猎枪。” “莫说这些屁话。快走,天不早了。”张晓峰转过身,背著重重的背篓,沿山路继续往木屋方向走去。陆青雪跟在他身后,黑虎和墨墨在前面带路。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周福生和张春兰站在岔路口目送他们,直到山路的弯道把两人的身影遮住了。 --- 第230章 归舍扫尘·猎鲜补炊 回到木屋时已中午了。 坝子上长了好些野草,嫩绿的草芽从石缝里钻出来。 木屋门窗紧闭,茅草屋顶在正午的日头下泛著金黄的光泽。 墨墨和黑虎撒著欢在坝子上跑来跑去,兴奋得直转圈,黑虎还在地上打了个滚,肚皮朝天扭来扭去。 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坝子上,推开灶屋的门。 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窗户紧闭了好些天,空气不流通,灶台和案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张晓峰把窗户全部打开,又推开臥房的门,都打开通风。山风穿过屋子,把积了好几天的沉闷空气一扫而空,带著松脂和青草的气息。 陆青雪走进来,把背篓放在灶台边,挽起袖子就要去提水。 “你坐著。”张晓峰按住她的手,“刚走了恁个远的山路,歇著。” 他从沁水盪提了一桶水回来,把抹布浸湿拧乾,开始里里外外地擦洗。 灶台擦了三遍,案板擦了两遍,方桌和条凳也擦得乾乾净净。臥房里的书桌、窗台、地板,一处没落下。 又把被褥抱到坝子上晒著,晒过的被子盖著舒服,有股太阳的味道。 墨墨和黑虎趴在坝子上,守著晾晒的被褥打盹。 收拾了一个多钟头,屋子总算恢復了乾净。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晓峰把供销社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大米倒进米缸,麵粉用布袋装好掛在樑上防潮,菜油和酱油放在案板上,干辣椒花椒用麻绳掛在灶台边的墙上。背篓空出来,立在墙角。 “饿了没?”张晓峰洗了把手,走到灶台边。 “饿了。”陆青雪坐在方桌边,摸著已明显隆起的肚子。 张晓峰四处找了找,才发现所有肉食走时都拿到陈木根家去了,灶房里只剩泡菜罈子和半缸米。他从泡菜罈子里捞了辣白菜,切了一碟,又熬了一锅白米粥。 饭菜端上桌——一盘辣白菜,两碗白米粥。 墨墨和黑虎的盆里也倒了狗粮,两条狗正埋头猛干,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两人坐在方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饭。 山风从窗户吹进来,带著松脂的香气和远处山涧的水声。 陆青雪夹了一筷子辣白菜,嚼得脆生响,又喝了一口粥。 “还是家里好。” 张晓峰点了点头:“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吃过饭,张晓峰让陆青雪在屋里歇著,自己背上背篓,带上竹弩和猎刀,叫上墨墨,准备进山转转。 走了这么些天,家里的肉食储备全空了,得赶紧补充。自己吃差点没什么,可青雪营养必须得跟上。 “我去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搞点东西回来。你在家好好歇著,黑虎在家陪你。” “你小心点。”陆青雪叮嘱道。 “晓得了。” 张晓峰背上背篓,拿上竹弩,叫上墨墨,出了门。98k的子弹已经全部用光,就没带,得抽个时间去找下王爱国搞个一百发回来。 墨墨兴奋得直摇尾巴,在前面带路,四条腿撒开了跑。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山路上,斑斑驳驳的。山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沿熟悉的猎道往深处走,墨墨在前面跑,时不时停下来等他,回头看一眼,又继续往前跑。 走了大约半个多钟头,墨墨忽然停了下来,竖起耳朵,身体微微前倾,尾巴僵在半空中——这是发现猎物了。 张晓峰立刻蹲下,把竹弩上好弦,眼睛死死盯著墨墨注视的方向。墨墨慢慢往前移动,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张晓峰猫著腰跟在后面,小心拨开挡路的灌木。 走了大概二十米,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见一片林间空地上,一只野兔正蹲在草丛里啃草。灰褐色的皮毛,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转一下,警惕地听著周围的动静。 张晓峰屏住呼吸,慢慢举起竹弩,瞄准了野兔的脖子。 “嗖——” 竹箭飞出去,正中野兔的脖子。野兔应声倒地,后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墨墨衝过去,叼著野兔的后腿就往回跑。 张晓峰接过野兔掂了掂——三斤多,不错。他把野兔放了血,放进背篓,继续往前走。 又翻过一个山头,在一片灌木丛旁边,墨墨又停了下来。这次是两只野鸡,正站在灌木丛旁的空地上,低头啄著地上的草籽。 张晓峰从兔皮箭袋里抽出两支竹箭,一支搭在弩上,一支衔在嘴里。他瞄准了其中一只—— “嗖——” 竹箭飞出去,一只野鸡被射中,扑腾著翅膀倒在地上。另一只受惊刚要飞,张晓峰已抽出嘴里那支竹箭,搭上弩弦,飞快地瞄准。 “嗖——” 第二支竹箭飞出去,那只野鸡刚飞起来不到两米就被射中,掉了下来。墨墨衝过去,叼著野鸡跑回来,尾巴摇得都快飞起来了。张晓峰捡起地上的野鸡掂了掂,每只都有两斤来重。他把野鸡放进背篓,拍了拍墨墨的头。“不错,再回去竹林转转,看能不能搞点竹虫。” 墨墨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主僕二人转了方向往竹林走去。 那片竹林还是老样子,密密匝匝的竹竿直插云霄,竹叶在头顶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 张晓峰在竹林里转了一会儿,检查了几根老竹子,没找到竹虫。倒看见几只竹竹蜂趴在竹笋上啃得正香,金褐色的甲壳在阳光下闪著金属光泽。 张晓峰眼睛一亮。竹竹蜂,这东西炸了吃又香又脆,上次吃了大家都说好吃。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手法嫻熟地开始捕捉。不一会儿,带来的布袋里就装了小半袋,掂了掂,够一盘了。 “够了,收工。”他把布袋口扎紧,背起背篓,带著墨墨往木屋走。 回到家已下午五点多了。斜阳照在木屋的茅草屋顶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陆青雪正坐在坝子上收晾晒的被褥,见他回来,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袋。“打到了?” “嗯,一只野兔,两只野鸡,还捉了些竹竹蜂。”张晓峰把猎物放在灶台上。 “竹竹蜂?上次吃了我一直都还想著呢。”陆青雪眼睛亮了。 “竹林里多得很,以后想吃你就说,我隨时去捉。” 张晓峰把野兔和野鸡拎到沁水凼边开始处理。野兔剥皮,开膛破肚,內臟掏出来扔给墨墨和黑虎——两条狗早蹲在旁边等著了,丟过来就埋头狂吃。野鸡烫毛拔毛,开膛去內臟,清洗乾净。竹竹蜂用盐水泡了一会儿,剪掉翅膀和硬腿,只留身体和那几条小腿,沥乾水分。 灶台生火,铁锅里倒进菜籽油。油温渐渐升高,冒起细密的青烟。等油温降到六七成热,张晓峰把处理好的竹竹蜂倒进锅里。竹竹蜂一进油锅,油花四溅,一股浓烈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瀰漫在整个灶屋里。 “好香。”陆青雪吸了吸鼻子。 张晓峰把炸好的竹蜂捞出来沥乾油。锅里底油留著,放入野花椒、辣椒段、野蒜末、野山薑末爆香,再把炸好的竹蜂倒回去快速翻炒,最后撒上盐。一大碗香辣竹蜂摆上了桌,金黄酥脆,油光发亮。 接著又做红烧野兔。野兔剁成块,焯水去血沫。锅里倒油,油热了把兔肉倒进去翻炒,加姜、蒜、干辣椒炒出香味,倒酱油,加开水没过兔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燉。燉了半个多钟头,汤汁收得差不多了,兔肉红亮亮的,又香又嫩。 两只野鸡留著明天再吃。又炒了一盘野菜,焯水后加盐和醋凉拌,清清爽爽。 饭菜端上桌——香辣竹蜂、红烧野兔、炒野菜。墨墨和黑虎的盆里也倒了狗粮。陆青雪夹了一只竹蜂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嗯,还是这个味道。” “多吃点,补身子。” 两人吃过饭,张晓峰收拾了碗筷,又烧了一锅热水,把木盆端进臥房,让陆青雪洗了脚。陆青雪坐在床沿上,张晓峰蹲在地上,帮她把脚擦乾,又把被子铺好。 “你先睡,我去灶屋把野鸡处理一下,不然怕坏。” 陆青雪点点头,躺下盖好被子。走了半天山路,她也確实累了,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匀而安静。 张晓峰把野鸡剩下的肉用盐和花椒、辣椒醃了,掛在灶台上方熏著。 收拾完,他走到臥房门口,看了一眼陆青雪——她睡得很香,手搭在肚子上,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张晓峰轻轻关上门,走到坝子上,坐在石头上,看著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墨墨走过来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他膝盖上。黑虎也凑过来,趴在他另一侧。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山涧的水声和偶尔几声夜鸟的啼叫。青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过几个月,这大山深处就要多一个小生命了。 他摸了摸墨墨的头,墨墨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墨墨,咱家越来越热闹了。” 墨墨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声。 远处山涧的水声哗哗地响著,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第231章 溪畔垂纶·故友求珍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轻手轻脚起了床。陆青雪还在睡,他没叫醒她,轻轻掩上门。 来到灶屋,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松针,划根火柴点燃,火苗舔著松针,很快引燃了细柴。 锅里舀几瓢水,淘两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又从泡菜罈子里捞了几片辣白菜,甩干水分切成细丝,装在小盘子里。 粥熬好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柴火味在灶屋里瀰漫开来。张晓峰揭开锅盖搅了搅,粥还很烫,就没叫陆青雪,让粥凉一凉再去。 张晓峰把锅盖放案板上,又將灶台上方掛的两只醃野鸡取下来。 野鸡昨天用盐和花椒辣椒里外搓了一遍,掛了一夜已入了味。用温水把表面的盐粒和花椒冲洗乾净,又用清水反覆漂洗几遍。 张晓峰把野鸡放进另一口铁锅,加满水没过鸡身,从墙上麻绳上取下块晾乾的野山姜切成片扔进去,又抓一小把野花椒撒进去,其他什么都不放,清燉。盖上锅盖,大火烧开。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鸡汤的鲜味很快飘了出来,混著野山姜和野花椒的清香,整个灶屋都笼罩在这股暖融融的香气里。 张晓峰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两根,只留几根柴维持小火慢燉。 刚走到臥房门口准备叫陆青雪吃饭,门就开了,陆青雪揉著眼睛走了出来。 “醒了?刚好,稀饭凉得差不多了,走,吃饭。” 陆青雪洗漱完,在方桌前坐下。张晓峰盛了两碗粥端上来,又把那碟辣白菜放在桌子中间。 “今天不进山吗?”陆青雪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一口。 “不进了,子弹打光了,即使碰见大货也只能干瞪眼。”张晓峰夹了筷子辣白菜,嚼得脆生生的,“得抽个时间去找王哥弄点子弹回来再进山。这几天就在附近转转,打打野鸡野兔。” 陆青雪想了想,放下筷子:“要不咱们去钓鱼吧?好久没去竹林那边的小溪钓鱼了。” 张晓峰筷子顿了顿。钓鱼?也行。点点头:“行。吃过饭我就去准备东西。” 吃过早饭,张晓峰到工具房翻出两根斑竹鱼竿。一根长些,是他的;一根短些,是给陆青雪专门做的,鱼鉤鱼线都在上面完好。又拿了陆青雪编的那个竹鱼篓,再找个竹筒,拿著小锄头走到坝子边沿常倒厨余垃圾的地方。 一锄头下去,泥土翻开来,十几条红蚯蚓在土里蠕动。挖了两锄头够用了,把蚯蚓一条条捡进竹筒里,盖上盖子。 “好了没?”陆青雪从屋里走出来,头上戴了顶自己编的草帽。 “好了。”张晓峰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想了想,又回屋搬了那把靠背椅。 背上背篓,里面装著钓鱼的傢伙,一只手拿两根鱼竿,另一只手提著椅子。 两人沿山路往竹林那边走,十来分钟后就到了竹林边那条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哗哗地淌著,在石头间激起白色的水花。溪边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竹叶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陆青雪在小溪上游一处水势平缓的洄水湾停住脚,指了指溪边一块平坦的草坡:“就这儿吧。” 张晓峰把椅子放在草坡上,用脚踩了踩地面,確认稳当不会滑动。才让陆青雪坐下,帮她理好鱼线,掛上蚯蚓,把鱼竿递到她手里。“你钓吧,我去找位置。” 墨墨和黑虎被他留在陆青雪旁边。两条狗趴在溪边的草地上,黑虎把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著眼,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张晓峰沿溪边往下游走。下游水势要急些,溪水从几块大石头之间衝下来,在下面形成一个小水潭。水深的地方藏鱼。他在水潭边停住,掛上蚯蚓,拋下鱼鉤。 刚蹲下来,竹鱼竿还没握热乎,就听见上游传来陆青雪的声音。 “上鱼了!” 张晓峰抬头望去,远远看见陆青雪一扬竿,一条鱼从水里甩了出来,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墨墨噌地站起来,衝到溪边,对著那条在地上蹦躂的鱼叫了两声。 陆青雪把鱼从鉤上取下来,扔进鱼篓里,重新掛上蚯蚓,又拋下鉤。 他摇摇头笑了笑,转回来盯著自己的浮漂。 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轻轻提了提竿,让鱼饵在水里动一动,又放下。 还是一动不动。 又过了十来分钟,浮漂忽然往下一点,张晓峰立刻扬竿。 空的。 蚯蚓被咬掉了半截,鱼跑了。 重新掛上蚯蚓,又拋下鉤。 这次浮漂乾脆一动不动了,像是被焊在水面上。 就在这时,上游又传来陆青雪的声音。 “又上一条!好大!” 紧接著是墨墨兴奋的叫声和黑虎低沉的汪汪声。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把鱼竿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又过了半个钟头,上游每隔几分钟就传来一阵欢呼。 每次欢呼,张晓峰就默默重新掛一次蚯蚓。 他手里的鱼竿,始终没有弯过。 一个钟头过去了。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把鱼竿靠在溪边石头上,朝上游走去。 陆青雪坐在靠背椅上,拿著鱼竿,姿势悠閒得很。 墨墨和黑虎趴在她脚边,见她扬竿就抬头看一眼,又趴回去。 “钓多少了?”张晓峰走过去。 “你自己看。”陆青雪指了指溪边的鱼篓。 张晓峰蹲下把鱼篓从水里提起来,沉甸甸的,水从竹篾的缝隙里哗哗往下淌。 篓子里密密匝匝全是溪石斑,都是一二两一条的,起码有一二十条。 张晓峰默默把鱼篓放回水里。 “你钓了多少?”陆青雪问。 “呃……还没开张。” 陆青雪抿著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墨墨抬起头看了张晓峰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呜声,又把头趴回爪子上。 张晓峰分明从那条狗的眼神里读出了鄙夷。 “我就不信了。”张晓峰走回下游水潭边,捡起鱼竿,重新掛上蚯蚓,拋下鉤。 又过了半个钟头。上游又欢呼了好几回。张晓峰的浮漂还是纹丝不动。 张晓峰把鱼竿往石头上一搁,不钓了。烦躁地在溪边踱著步,从上游转到下游,又从下游转回上游。 走到一处浅滩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浅滩上密密麻麻全是溪虾。 这种溪虾个头不大,最大的也只有小指头粗细,透明的身子在溪水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两只黑芝麻似的眼睛在水底一闪一闪。 张晓峰蹲在溪边,看著这些虾,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鱼钓不到,虾还搞不到吗?这种溪虾营养高得很,椒盐虾下酒更是一绝。 张晓峰站起来朝上游喊了一声:“青雪!我回去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陆青雪远远应了一声。 张晓峰转身朝木屋走去。 回到家,张晓峰就看见一个身影在坝子上来回踱步。穿著一身蓝布工作服,肩上挎著帆布包——是王爱国。 几个月没见,王爱国整个人比以前消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王爱国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看是张晓峰,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晓峰!可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去巡山了呢,弟妹怎么也没在啊。” “王哥?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我们在那边钓鱼呢。”张晓峰快步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这都多久没见了?” “別提了。自从托你的福刘厂长让我挑起这担子,真是太忙了。”王爱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坝子边的石头上,“对了,刘厂长已经是我们厂的一把手了,我也从副的变正的了。” “哦?那太好了!恭喜你们了。”张晓峰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 “还不是看你的面子。”王爱国接过烟,就著张晓峰划著名的火柴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要不然哥哥我还是个小採购,每天起早贪黑四处收购物资,哪有今天。” 他弹了弹菸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些,换上一副郑重的表情:“晓峰,今天来找你是有个急事。刘厂长过两天要接待几个上面来的重要人物,好像是部里来检查工作的,还有省里陪同的。刘厂长对这事很重视,下面的那些採购也真的没本事搞不来东西,我只能来找你帮忙了。” 张晓峰听完,把菸灰弹掉:“哎!王哥,你来得不巧。牛家冲那边出了事,我刚从那边回来没两天。家里肉食自己吃的都没有!何况子弹也打光了,即使进山碰见大货我也只能干瞪眼啊。” 王爱国一听,想了想:“子弹没问题。我这就回去给你搞,晚上之前给你送来。” 张晓峰接著问道:“王哥,这次接待,对方有多少人,大概要待几天,有什么要求?太多我可弄不到哦!” “七八个人吧,加上我们厂里作陪的,大概也就两桌人。要待三天。量应该不是很多,只是最好品种多点,野鸡野兔这些都行。” 张晓峰听完,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没问题。你两天后来拿。” 王爱国见张晓峰答应,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回去给你弄子弹。” 喜欢这本七十年代深山过日子的老铁,麻烦点个订阅五星,没事多听听真人有声,感谢支持! 第232章 虾红鱼跃·夜话情深 张晓峰目送王爱国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转身进了工具房,从墙角翻出一个渊兜和一个木水桶,就朝竹林边的小溪走去。 回到溪边时,陆青雪正扬竿。又一条溪石斑从水里甩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 张晓峰走到她旁边,把鱼篓从水里提起来看了一眼——篓子里密密匝匝全是鱼,少说也有四五斤了。 “你这胎运,真的好啊。”他摇摇头,把鱼篓放回水里。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陆青雪挺了挺大肚子,重新掛上蚯蚓,拋下鱼鉤,姿势嫻熟得很。 张晓峰把刚才王爱国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陆青雪听完笑了笑:“两天时间,你怎么搞那么多东西?” “有办法的。”张晓峰站起来,提了提水桶,“你继续钓,我去下游捞虾。” 他走到离陆青雪远些的下游浅滩处,挽起裤腿,脱了鞋,光著脚踩进溪水里。 溪水冰凉,从脚趾缝里淌过,脚下的鹅卵石滑溜溜的。虾群从石缝里、水草下纷纷钻出来,透明的身子在水底若隱若现。 张晓峰把渊兜沉到水底,等虾群聚得差不多了,猛地往上一提。 渊兜里蹦蹦跳跳全是溪虾,透明的虾壳在阳光下闪著亮光。 把虾倒进木桶里,又重新把渊兜沉下去。 就这样一兜一兜地捞,这溪里的虾真不少,每兜都能捞上来不少,虾在桶里蹦躂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捞到快中午,太阳正当头,阳光直直照在溪水上,晒得溪边的鹅卵石发烫。张晓峰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汗。桶里的虾已有小半桶了,少说十来斤。 “休息一下,抽根烟再捞。”张晓峰上岸朝上游走去。 陆青雪正坐在靠背椅上,拿著鱼竿,悠閒地晒著太阳。 墨墨和黑虎趴在她脚边,见她扬竿就抬头看一眼,又趴回去。 “又钓多少了?”张晓峰走过去。 “没数,你看吧。”陆青雪指了指溪边的鱼篓。 张晓峰把鱼篓提起来,沉得压手。篓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鱼,乖乖,起码七八斤了。他默默把鱼篓放回去。 “你的虾呢?”陆青雪问。 “捞了十来斤,我上来看看你,顺便抽根烟再回去捞。” 张晓峰坐在溪边石头上,掏出水壶灌了几口,点了根烟。溪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和竹叶的清香,凉丝丝的。陆青雪又扬竿了,又一条溪石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草地上,墨墨这回连头都懒得抬了,尾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扫了一下。 “你这鱼篓怕都快装不下了吧?”张晓峰看著那沉甸甸的鱼篓。 “快了。再钓一会儿就收活路。”陆青雪把鱼从鉤上取下来,扔进鱼篓里。 下午三点多,陆青雪那边鱼篓早满了,早早收了竿。张晓峰在浅滩捞了最后一兜虾倒进桶里,提起来掂了掂——好傢伙,这桶虾起码二十斤往上。 “收活路了。”他把渊兜甩了甩水,一手提渊兜,一手提著水桶朝陆青雪那边走去。 陆青雪正坐在靠背椅上,草帽盖在脸上打盹,墨墨和黑虎趴在她脚边。见他过来,黑虎摇了摇尾巴,墨墨只是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青雪,回了。” 陆青雪摘下草帽,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张晓峰把东西归置好——一手提水桶一手提渊兜椅子,其余装背篓里背上,陆青雪则拿两根鱼竿。 回到家,陆青雪在坝子上坐著歇气。 张晓峰进灶屋揭开锅盖一看——灶膛里余火还没熄,锅里的鸡汤还温著。 张晓峰盛了两碗早上剩的凉粥,切了点辣白菜,两人就著温热的鸡汤吃了午饭。 吃完,张晓峰开始处理鱼和虾。 他把工具房角落里那口大瓦缸滚到沁水盪旁边,用水冲了好几遍,才把缸底的泥尘洗乾净,滚回原位置,从沁水盪舀满一缸山泉水。然后把溪石斑从鱼篓里倒进大盆里,挑那些最有活力的,一条条放进瓦缸里。鱼一进水就甩著尾巴钻到缸底,青灰色的鱼背在水面上忽隱忽现。 剩下大概三斤来鱼已经蔫了,养不活,刚好晚上吃。 溪虾也得处理,这东西养不活。张晓峰把木桶里的虾倒进大盆里,用水冲洗了几遍。虾太多了,得想办法保存,直接煮熟最省事——煮熟的虾能多放几天。 张晓峰往大铁锅里倒了半锅水,撒了把盐,水开后把洗乾净的虾全倒进去。青灰色的虾壳在沸水里瞬间变成红色,在锅里翻滚著。用竹漏勺捞出来沥乾水分,铺在坝子上晒著的竹筛上,摊匀了,让太阳晒晒,能放更久。 张晓峰又回屋抓了些花椒和辣椒干,搬出小石磨,磨成粉后加盐拌匀,自製椒盐。 日头已偏西。 张晓峰坐在坝子上,跟陆青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墨墨和黑虎趴在两人脚边打盹。 墨墨忽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朝山路方向看去。紧接著黑虎也站了起来,尾巴摇了摇。 王爱国背著一个帆布包从山路转角处大步走来,手里还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两瓶酒和一条烟。 “晓峰!”他老远就喊,“子弹我给你弄来了!一百发!” 张晓峰起身迎上去,接过王爱国从帆布包里掏出的四个纸盒。打开一看——黄澄澄的子弹整齐码在纸盒里,每盒二十五发。 张晓峰拿出一颗在掌心掂了掂,弹壳在夕阳下泛著黄铜的光泽。 “王哥你这还买啥子东西啊,刚好今天搞了点虾和鱼,晚饭就在我这儿吃,我们好好喝一杯,椒盐虾可是下酒得很哦。”张晓峰把子弹收好,又接过网兜。 “要得,好久没一起喝了,我可是馋你手艺得很。”王爱国也不客气。 张晓峰让王爱国在家坐会儿,自己到竹林掰了些竹笋,路上采了两把野菜。 天色渐渐暗下来。 回到家,张晓峰就在灶台边忙活起来。 留的三斤溪石斑已经剖了清洗乾净,新鲜竹笋剥了壳切成滚刀块。 大铁锅里倒进菜籽油,油麵上泛起细密的波纹,油热后先放入辣椒段,再下薑片蒜瓣爆香,放豆瓣酱炒出红油,放点花椒,倒进清水。 水开后把鱼和笋块一起下锅。汤色红亮,辣椒和花椒在汤麵上翻滚,麻辣鲜香混著鲜笋的清甜。 又从晒著的竹筛上取了两斤虾,倒进锅里大火爆炒,虾壳在锅里滋啦滋啦响,放入自製的椒盐,出锅装盆。 再炒了一盘嫩绿的野菜。 张晓峰把王爱国带来的那两瓶酒放在桌上,又摆上两个搪瓷缸子。 “王哥,就这些菜,將就吃。”张晓峰把菜端上桌。 “你这还將就?”王爱国看著那盆麻辣鱼和那一大盘椒盐虾,眼睛都瞪圆了。 两人坐下,陆青雪也坐在旁边,端著饭碗小口吃著。张晓峰把酒倒满,两人碰了一下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嗓子,但喝著痛快。 “晓峰,你是不知道。”王爱国夹了一筷子麻辣鱼,吹了吹气塞进嘴里,“这次来的人里,他老上级也来,所以必须得接待好了。” 张晓峰点了点头,夹了一只椒盐虾放进嘴里嚼得脆响:“王哥你放心,这事我应下了就一定给你办好。”又端起搪瓷缸子跟王爱国碰了一下,“明天我和青雪再去钓一天鱼捞一天虾。后天我进山,野鸡野兔应该能搞到一些,其他的再看运气能搞到什么,接待个两三天的量,绝对没问题。你看这都四五个品种了,加上你们厂的到时一桌十来个菜,绝对丰盛。” 王爱国听完,脸上愁云散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错,够了够了。” 两人又碰了一下搪瓷缸子。酒已喝了半瓶,王爱国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 王爱国又给自己倒了酒。 “兄弟,哥哥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认识了你。”他端著搪瓷缸子,看著张晓峰,“当初在露水集上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跟別人不一样。后来你帮刘厂长——刘厂长把你当恩人,连带著我也跟著沾光。我这个科长,说白了是你给的。” 张晓峰端起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王哥,咱们是兄弟伙噻,说这些干啥子。喝酒,喝酒。” 两人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不知不觉两瓶酒见了底。王爱国说话舌头已经打结了,张晓峰也有些醉了。陆青雪已吃完饭,坐在旁边笑嘻嘻看著两人。 张晓峰和陆青雪连忙把收折床拿出来铺好,把王爱国扶到收折床上躺下。王爱国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嚕。 张晓峰迴到臥房,见陆青雪已躺在被窝里了。他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伸手揽住陆青雪的腰,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著那里的温度和隆起。 陆青雪转过身来,脸贴著他的胸口。 “想不?”张晓峰压低声音,带著酒气的气息喷在她额头上。 “不想。”陆青雪把脸埋得更深了,“有啥子好想的。” “真不想?”张晓峰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在光滑的皮肤上来回摩挲。 陆青雪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山涧的水声隱隱约约传过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耳朵时不时动一动。 屋里木床不断发出细微的响动。 后续剧情更有意思,点点追更別迷路,有声书同步更新,閒著可以掛后台慢慢听。 第233章 溪畔捞虾·林间猎兔 第二天王爱国睁开眼,灶屋里黑漆漆的,摸到旁边墙壁的电灯拉绳,拉亮了电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四点。昨晚喝了不少,但他底子好,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王爱国轻手轻脚爬起来,把收折床上的被褥叠好放在一旁,走到沁水盪边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酒意全散了。正准备赶紧走——今天早上九点厂里有个重要的会,必须赶上六点半那趟早班车。 张晓峰听见动静,披著衣裳从臥房里走了过来,一边扣扣子一边问:“王哥,这么早?我给你熬点粥,吃了再走噻。” “不吃了不吃了,时间来不及了。”王爱国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大步朝山路走去,“九点的会,赶不上就麻烦了。晓峰,那个货的事——” “放心,记著呢。明天下午你来拿就行,包你满意。” “那要得!这么早你回去再睡会!”王爱国的背影已消失在黑夜里,声音从漆黑中飘过来。 张晓峰站在坝子上打了个哈欠,山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赶紧裹紧衣裳缩回屋里。掩上臥房门,躡手躡脚钻进被窝——本想著再睡个回笼觉,可这一躺下去,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咕嘟咕嘟往外冒。一会儿想著今天去哪里打猎,一会儿想著野鸡野兔够不够交差,一会儿又想著青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没几个月就要生了,得提前准备些东西。翻来覆去,被窝都被他搅得凉了。 陆青雪被他翻来覆去的动静闹醒了,揉了揉眼睛:“咋了?睡不著?” “嗯。王哥走了,我回来躺下就睡不著了,脑子里乱得很。” “要不要我给你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清理下,那就应该就睡得著了。”陆青雪轻声道。 “你……行不行哦……”张晓峰有些质疑。 “你是在说你吗?” 又是一番风雨。 八点钟,两人才慢悠悠起了床。张晓峰熬了一锅稀饭,配著辣白菜两人简单吃了早饭。 张晓峰把碗筷收拾后,就开始准备傢伙——鱼竿、鱼篓、竹筒、渊兜、水桶、靠背椅,一样一样搬到坝子上。 陆青雪换了身宽鬆的碎花布衫,头上戴著那顶草帽,挺著大肚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张晓峰把东西归置进背篓里,一手提水桶渊兜,一手提椅子,背上背篓。陆青雪拿著两根鱼竿,两人沿山路往竹林那边的小溪走去。墨墨和黑虎跑在前面带路。 到了溪边,还是老位置——陆青雪在上游洄水湾,张晓峰把椅子放稳当,帮她理好鱼线掛上蚯蚓,又把墨墨和黑虎留在她旁边。自己提著水桶和渊兜往下游浅滩走去。 今天的太阳比昨天更烈,溪水在阳光下闪著碎银般的光。张晓峰挽起裤腿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从脚趾缝里淌过,脚下的卵石滑溜溜的。他把渊兜沉到水底,等虾群聚过来,才猛地往上一提——兜里蹦蹦跳跳全是溪虾。 就这样一兜一兜地捞,今天的虾比昨天还多,个头也更匀称。有些母虾肚子上还抱著黄澄澄的虾籽,张晓峰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带籽的母虾挑出来扔回溪里——这是山里的规矩,带籽的不捞,捞光了明年就没得吃了。 一兜接一兜,动作机械而熟练,弯腰、沉兜、等待、提兜、倒虾,几个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太阳越升越高,溪边的石头被晒得发烫。张晓峰直起腰,后背的衣裳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脊樑上。水桶里的虾越来越多,蹦躂的动静也越来越大,时不时有几只从桶沿蹦出去掉在溪里,他也不去捡——就当放生了。 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桶里,少说已捞了二十来斤。提著水桶朝上游走去。陆青雪正坐在靠背椅上,草帽遮了半边脸,手里拿著鱼竿。黑虎趴在她脚边,见张晓峰过来摇了摇尾巴。 “今天钓得咋样?”张晓峰走过去,把鱼篓从水里提起来——篓子里密密匝匝全是溪石斑,將近十斤。 “没昨天多了。”陆青雪把鱼竿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腕,“早上有一阵子没口,可能是日头有点烈了。” “够了够了。你这胎运,真不是盖的。”张晓峰把鱼篓放回水里,掏出水壶灌了几口。 一点都不到,日头正当中,两人就收了活路往回走。张晓峰一手提水桶一手提椅子渊兜,背上背著背篓,陆青雪拿著两根鱼竿走在他前面。 回到家,张晓峰让陆青雪在屋里歇著,自己热了鸡汤和昨晚剩的菜,两人简单吃了午饭。 吃过午饭,张晓峰没多歇。 把竹弩从墙上取下来,试了试弓弦,鬆紧正好。兔皮箭袋里二十支竹箭也挨个验过。 墨墨早蹲在门口等著了,尾巴在地上来回扫,喉咙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呜呜声。 “青雪,我进竹林那边转转,天黑前回来。”张晓峰把竹弩端在手里,猎刀別在腰间,打了一壶水。 “你小心点。” “晓得了。” 一人一狗沿著山路往竹林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张晓峰没在竹林停留,直接穿过去,进了竹林后面那片灌木林。这片林子地势比较平缓,灌木丛生,是野鸡野兔喜欢待的地方。 刚进林子不到十分钟,墨墨就有了发现。张晓峰立刻蹲下,把竹弩上好弦,眼睛死死盯著墨墨注视的方向。 墨墨慢慢往前移动,张晓峰也猫著腰跟在后面,小心拨开挡路的灌木。 走了大概十五米,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见一片林间空地上,两只野鸡正站在草丛里低头啄草籽。 一只大些,接近三斤,另一只小点,也有两斤左右。 张晓峰从兔皮箭袋里抽出两支竹箭,一支搭在弩上,一支衔在嘴里。他瞄准了那只大的—— “嗖——” 竹箭飞出去,正中那只野鸡的脖子。另一只受惊刚要飞,张晓峰已抽出嘴里那支竹箭搭上弩弦,飞快地瞄准。 “嗖——” 第二支竹箭飞出去,那只野鸡刚飞起来就被射中,掉了下来。张晓峰走去捡起野鸡掂了掂——果然大的近三斤,小的也两斤左右。 把野鸡放进背篓,拍了拍墨墨的头:“不错,继续找。” 墨墨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又走了十来分钟,墨墨又停了下来。这次它没有竖耳朵,而是直接趴低了身子,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一棵老松树下的灌木丛。 张晓峰顺著它的目光看过去——灌木丛根部有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围散落著几颗黑豆大小的兔粪,还有被啃断的草茎。 是兔子的老窝。张晓峰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这个洞口位置刁钻,背后是那棵老松树,树根盘根错节扎进地里,兔子不可能从后面挖洞,左右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刺笼,只有前面这一个出口。 张晓峰从灌木丛里掰了根弹性极好的青竹枝,从腰间解下麻绳,快速做了个活扣套。把竹枝弯成弓形插在洞口正上方,绳套悬在离地十公分的位置——正好是野兔钻出来时头探进去的高度。然后又从旁边掰了些灌木枝,把洞口两侧偽装了一下,让兔子出来时只能走正中间。 “墨墨,去,把兔子赶出来。” 墨墨听懂了,绕到灌木丛侧面,开始用爪子在灌木丛根部刨土,又用鼻子使劲往缝隙里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过了不到两分钟,灌木丛里忽然一阵骚动——一道灰影从洞口窜出来,正正撞进绳套里。绳套一收紧,竹枝猛地弹起来,把野兔吊在了半空中。兔子在空中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但绳套越收越紧,很快就没了力气。 “中了。”张晓峰走过去,把野兔解下来掂了掂。好傢伙,少说七斤,一身肉紧实得很,皮毛油光水滑,是只成年大公兔。用猎刀放了血,放进背篓里。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张晓峰在这片灌木林里转来转去,又打了两只野鸡和两只野兔。 墨墨今天的表现格外好——每次都能把兔子从灌木丛里精准地赶出来,撵到张晓峰埋伏的位置。 有两次野兔在灌木丛里左拐右拐想甩掉墨墨,墨墨硬是紧追不捨,从刺笼下面硬钻过去,身上被刺颳了好几道口子也不肯放弃,直到把兔子赶到张晓峰弩下。 张晓峰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墨墨身上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没出血。他直接划开那最大兔子的肚子,把內臟扔给墨墨:“今天开窍了?奖励你的。” 墨墨吃著兔內臟,尾巴摇得桌子腿都能打断。 日头偏西,张晓峰看了看背篓——五只野鸡,三只野兔,够了。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收工。明天再进山看看有没有大货。” 一人一狗沿著山路往木屋走。夕阳把竹林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声述说著什么秘密。 回到木屋,张晓峰把野鸡野兔从背篓里拿出来,该放的放血,该掛的掛起来,內臟掏出来直接给两狗子当晚餐。 “明天我要进深山转转,看能不能搞到更大的。”吃过晚饭,张晓峰一边检查著竹弩的弓弦一边说,“王哥那边接待要的品种多点才好,光野鸡野兔太单调了。” “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陆青雪点点头,摸了摸肚子。 “放心,我晓得。” 接下来还有不少人情世故和山野趣事等著发生,千万別错过。觉得故事写实对味的,帮忙五星好评走一波,閒著掛后台听真人有声也安逸,咱们下章接著聊山里生活。 第234章 麂跃猪突·货满归途 凌晨四点多,天还是一片漆黑。张晓峰摸黑穿好衣裳,把猎刀別在腰间,竹弩上好弦拿在手上,又从墙上取下98k背在肩上。从抽屉里多取了五发备用,塞进陆青雪给他做的兔皮子弹袋里。 墨墨早蹲在门口等著了,见他出来,蹭地弹起来,围著他脚边转了好几圈。 一人一狗钻进夜色里。走了將近半个钟头,翻过道山樑,墨墨忽然停了下来。这次反应有些不同——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地面,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两侧,只有鼻尖在轻微地抽动。 张晓峰心里一紧——这种反应,好像是发现了非常警觉的猎物。 他立刻蹲下来,把竹弩放到背篓里,98k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眼睛盯著墨墨注视的方向。 走了大概二十米,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见前方一片林间空地上,一只麂子正低头啃草。棕黄色的皮毛,四肢修长,耳朵又大又尖,时不时警惕地抬起来,朝四周转动著,捕捉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这只麂子不小,少说有三十来斤。 张晓峰屏住呼吸,慢慢举起98k。麂子太警觉了,距离有五十来米,用竹弩根本够不著,得用枪。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瞄准了麂子的前腿后面——心臟的位置。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麂子忽然抬起头,耳朵刷地转向他这边。然后没有任何预兆,撒开四条长腿就跑,棕黄色的身影在灌木丛间左衝右突,快得像一道闪电。 墨墨噌地追了上去,张晓峰也端著枪追在后面。追了將近一里地,麂子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刺笼,不见了。 墨墨只能寻著气味继续追了上去,好不容易撵上,又被警觉的它跑了。 张晓峰蹲下来喘著粗气。这只麂子太精了,每次都是在他即將扣动扳机的瞬间逃跑,好像能预感到危险一样。 “继续追。它跑不远。”张晓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腿。 墨墨抬起头嗅了嗅空气,又不时低下头贴著地面一寸一寸地闻,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张晓峰跟在后面。翻过一道山樑,穿过一片松林,墨墨才又停了下来。 又撵上了。张晓峰蹲下,透过灌木丛——那只麂子正在一条小溪边喝水,耳朵还是竖得笔直,时不时抬头朝四周张望。 这次张晓峰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下风口摸过去。风从麂子那边吹向自己这边,麂子闻不到他的气味。他一步一步踩得极轻,每一脚都先探一下地面,確认没有枯枝才踩实。墨墨也学乖了,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距离越来越近。四十米,三十五米,三十米。 张晓峰停下来,慢慢举起枪。麂子还在喝水,耳朵转了一下,没有抬头。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瞄准了麂子脖子的位置——这个距离,打脖子一枪毙命,肉也不会被打烂。屏住呼吸,手指缓缓压下扳机—— “砰——!” 枪声震破了山谷。麂子应声倒地,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就不动了。墨墨衝过去,叼著麂子的后腿就往回拖。张晓峰走过去提起麂子掂了掂——三十来斤,一身肉紧实得很。 张晓峰蹲下来用猎刀放了血,把麂子扛在肩上。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为了追这只麂子,翻了好几个山头,跑了不知多少里山路,这会儿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在溪边洗了把脸,掏出水壶灌了几口。歇了一刻钟,开始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墨墨又发现了两只野鸡。张晓峰用竹弩把它们打了下来,每只都有两斤多。“这下绝对够了。”他把野鸡放进背篓,拍了拍墨墨的头,“走回家了。”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櫟树林时,张晓峰忽然停下了脚步。墨墨也竖起了耳朵,远处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是野猪。他立刻蹲下来,把98k端在手里,把麂子和背篓放到一边,示意墨墨跟上。一人一狗猫著腰,借著灌木丛的掩护慢慢往前摸。 走了大概有五十米远,张晓峰停下来,轻轻拨开前面的草丛。前方三十米外,一片林间空地上,一头母猪正低头拱土,黑褐色的皮毛粗糙厚实,少说一百七八十斤。身后跟著五六只小猪崽,毛色嫩黄,在母猪身边嬉戏打闹,时不时拱一下母猪的肚子。旁边还有一只半大黄毛猪儿,大概七十来斤,正用鼻子拱一个树根,尾巴一甩一甩的。 张晓峰心里一喜。上次清剿野猪,现在这片区域已经很少看见成群的大猪了,母猪自然不打,太大打了他也不好带回去,有点浪费。但那只黄毛猪儿正好——七十来斤,肉嫩。他慢慢举起枪,瞄准了黄毛猪儿前腿后面的位置。 “砰——!” 黄毛猪儿应声倒地,后腿使劲蹬了两下就不动了。母猪“嗷”地尖叫一声,带著一窝小猪崽朝山下窜去,撞断了不知多少根灌木枝,转眼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用猎刀放了血。开了膛,想了想又把內臟塞了回去,做了个托架。七十来斤的黄毛猪儿加取回来的麂子,不足一百斤,拖著还行,轻鬆搞定。背上背篓拖著拖架就往回走。 回木屋的山路上,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了金红色。远处山脊上的树影在夕阳里层层叠叠,像一幅被裱起来的旧画。张晓峰脚步虽沉但心里踏实——王爱国要的货,这下绝对够了。 远远看见木屋的灯光时,天已经快黑了。墨墨先衝进坝子叫了两声,紧接著黑虎冲了出来。 张晓峰走到灶屋门口。屋里坐了好几个人——王爱国坐在方桌前,旁边还站著三个年轻后生,都是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桌子上搁著两瓶酒和两条烟,还有崭新的桿秤。陆青雪正给他们倒开水,见张晓峰进来,连忙放下水壶迎上去。 “王哥,什么时候到的,把你们等久了哈?” “我们也是刚到一会。”王爱国站起来,到门口看著坝子托架上的黄毛猪儿和麂子,“好傢伙!还是头黄毛猪儿!我就知道你一出手准没问题!”他又看了看张晓峰背篓里的野鸡,“麂子,还有野鸡——晓峰,你这效率也太高了。” “別夸了。先过称,看够不够你们这次的。”张晓峰把背篓里的野鸡拿进去放在案板上,又把昨天打的野鸡野兔从灶台上方取下来,和今天打的两只放在一起。然后走到门外把麂子也拎进来,又从灶台边搬出那桶煮好的虾,后面水缸里捞了一大盆溪石斑,全部摆在灶屋里,把灶屋的地面都占了大半。 王爱国看著满地的货,笑得嘴都合不拢,从桌上拿起崭新的桿秤:“溪石斑给你算两块一斤,煮虾两块五,野鸡一块,野兔七毛,麂子一块五。你看行不?” “行。就按王哥你说的,你还能亏了我不成,称吧。” 王爱国把秤砣掛好,先称溪石斑。二十斤出头。又舀了几条放回去:“二十斤整,剩的你留著吃吧。四十块。” 接著称虾——三十斤。“七十五。” 轮到野鸡。五只野鸡放秤上一称——十一斤三两。“一块一斤,十一块三。” 野兔三只——十八斤。“七毛一斤,十二块六。” 麂子已去了內臟——二十三斤。“三十四块五。” 最后是那头黄毛猪儿。张晓峰指了指屋外的黄毛猪:“这就不卖了。你们那里够接待用了。” “晓峰兄弟,那怎么行,再怎么也分我点噻。这么几十斤,你一时半会肯定吃不完,只能做成燻肉,那口味就不怎么好了。我给你高价一块二,接待那些领导我们可挤不进场合,这野猪肉我们拿回去打打牙祭!” 软磨硬泡最终说服了张晓峰分了二十斤出来。 王爱国带来的三个后生七手八脚把野猪抬到案板上,张晓峰抽出猎刀开始分肉。先在猪脊背上顺长划了一刀,把猪分成两半。仔细剔出最好的精肉和五花,剔了將近二十斤,用麻绳穿好,上秤一称——二十斤八两。“二十斤,行了吧?” “行行行!”王爱国连连点头。 “溪石斑四十,虾七十五,野鸡十一块三,野兔十二块六,麂子三十四块五,野猪肉二十四——总共一百九十七块四。” “王哥你直接给九十七就行。” 王爱国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十张大团结递过来,“给。” 张晓峰接过钱揣进兜里,帮著三个后生把东西收拾进带来的背篓和竹筐里。两人都没提补不补钱的事。 “晓峰,那我就不多待了,还得赶回厂里,明天一早食堂就得开始准备。”王爱国把桌上的两瓶酒和两条烟推到张晓峰面前,“这个你收著——这是刘厂长特意让我带给你的,说你辛苦了。” “王哥,你这太客气了。” “又不是我给的,是刘厂长的心意。”王爱国摆摆手,带著三个后生扛著东西出了门。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晓峰!空了来县里找我喝酒!” “要得!”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张晓峰靠在门框上,看著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山路上晃了几下,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了。 张晓峰迴到灶屋,看著案板上那半扇野猪肉和一堆內臟,皱了皱眉。累是真累,但这些东西不处理不行,这个天气放一晚上就坏了。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开始干活。 先把麂子內臟从背篓里倒出来——肺、肠、肚。麂子內臟小,肠子细得像筷子,不好翻洗,直接用水冲乾净了事。野猪內臟同样简单处理,都用来做狗粮不用太乾净。 处理完內臟,张晓峰又处理猪头和猪蹄。这是人吃的得弄乾净点。把猪头放在案板上,先用开水烫了几遍,烫得猪毛根根竖起来,再用刀刮,刀刃在猪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猪耳朵眼、猪鼻子洞——这些最藏污纳垢的地方,他用烧红的火钳反覆烫了好几遍。猪蹄也是一样,开水烫透,刮毛,再用火钳把蹄缝里的毛全烧乾净。 做完这一切,已是半夜了。张晓峰坐在灶屋的长条凳上,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有忙不完的活路,偷懒就得准备好饿肚子,但不得不说心里却非常踏实。 日子一步一步过,山里的生活还有不少新鲜事没展开。喜欢本书的老铁麻烦点个订阅追更,有空也可以去听听同步真人有声,听得舒服別忘了留个五星支持! 第235章 閒煮岁月·细磨流光 张晓峰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睁开眼,阳光已从窗格子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映出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骨头架子都在抗议——昨天追麂子、拖野猪,晚上又处理內臟和猪头猪蹄搞到半夜,这会儿才觉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摸到枕头边的手錶一看,好傢伙,快十点了。 揉了揉眼睛,撑著床板坐起来,疼得他齜了齜牙。趿拉著蹬上裤子,穿了件衣裳推开臥房门。 坝子上,阳光正明媚。 陆青雪弯腰翻晒著筲箕里剩下的几斤煮熟的虾子,別看挺著个大肚子,动作却利索得很。竹筲箕在她手里顛了两下,虾干便均匀地翻了个面,壳子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墨墨和黑虎趴在她脚边懒洋洋地晒太阳,黑虎的大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 “醒了?”陆青雪听见动静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快去洗脸吃饭。稀饭已经凉了一阵了,我还给你烙了两个灰麵饼,在锅里热著呢,切了点辣白菜在案板上。” “你起来怎么不叫我?让我来做就行,你挺著个大肚子不方便噻。”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前些天在木根嫂他们家的时候,村里有个月份比我还大的,还在上坡做活路呢。快,洗脸吃饭去!” “得令!老婆大人!” 张晓峰走到沁水盪边,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残留的困意全散了。回到灶屋揭开锅盖——锅里温著一碗白米稀饭,两个灰麵饼子搁在碗旁边的蒸格上,案板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辣白菜。 他端起稀饭呼嚕呼嚕扒了两口,抓起灰麵饼子咬了一大口,又夹了筷子辣白菜送到嘴里,嚼得脆生生的。 墨墨跑进来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著。 吃过饭,张晓峰没歇著,今天的事还多得很。 张晓峰把昨天剩下的野猪肉搬到案板上——猪本就不大,王爱国又分走了二十斤好肉,剩下的纯肉估摸也就二十多斤。 找来王爱国以前送的那套刀,一把切菜一把剔骨。 剔骨刀顺著猪脊背上的纹路,一刀一刀把肉剔下来,刀锋贴著骨头走,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灶屋里迴响。 把剔下来的肉切成大小差不多的条状,每条约莫一斤出头,码在旁边盆子里。又取出盐、辣椒麵和花椒麵,一把一把往盆子里撒,捲起袖子伸手进去翻搅。 盐粒和辣椒花椒麵裹在肉条上,他反覆抓揉,確保每一条都抹匀嵌进肉缝里。再把醃好的肉条用麻绳一根根穿好,掛到灶台上方的竹竿上。 “这些肉时不时切点下来炒个菜,即使进山空军,家里也不缺油荤了。”张晓峰拍了拍手上粘的辣椒花椒盐,抬头看著竹竿上那一排肉条,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处理猪头、猪蹄和排骨。这些东西洗乾净了,全倒进大铁锅里,加满水没过骨头,然后开始配滷料——辣椒段、花椒粒、野山姜切片,酱油倒了大半碗,盐抓了一大把。 又从案板一角的竹篮里翻出个小布包,这是上次在陈木根家让周福生去公社买佐料时多买的桂皮、八角、香叶,走时带了回来。各拈了些丟进锅里,盖上锅盖,大火烧开。 锅里很快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滷料的香味混著肉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张晓峰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两根,只留几根细柴维持小火慢燉。 出了灶屋,陆青雪正坐在坝子边上的石头上晒太阳,手里织著一顶小帽子,竹针在她指间上下翻飞。黑虎趴在她脚边,半眯著眼,享受得很。墨墨不知跑哪里疯去了。 张晓峰挨著陆青雪坐下,从兜里掏出烟,划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青雪,又在织帽子了啊。你说咱这娃,以后取个啥子名字好?” 陆青雪手里的竹针停了停,歪著头想了想:“你当爹的,你取唄。” “我哪晓得啷个取。取名字这事,我听老辈子们说,得慎重,可不能乱取。”张晓峰弹了弹菸灰,“还有就是万一是个女娃,取个男娃名字那就闹笑话了。” “那你取个小名,大名等生了上户口的时候再取好就行了噻。” “小名?……狗蛋?狗剩?还是石头、小宝啊……”张晓峰笑著说。 “张晓峰!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哈……” “好好好,你別急,我不取狗蛋……但村里那些都是这么取的啊……”张晓峰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张晓峰,你还说……” “逗你的!我怎么会给我们的宝贝取这种名字呢?”其实两世为人的张晓峰都没经歷过为人父,哪会取什么名字。在他心里,若是个男娃还真想就取个什么狗蛋之类的將就一下,不过女娃就得慎重考虑了。 陆青雪懒得理他,低下头继续织帽子,两根竹针在她手指间飞快地交叉,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 张晓峰自討没趣,起身四处逛了起来。山风吹过来,带著松脂的香气和远处山涧的水声,好不安逸。 “应该滷好了。”他看看表,进了灶屋。 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卤香味扑面而来。锅里的滷水已收干了大半,猪头、猪蹄和排骨都变成了酱红色,油光发亮,在滷汁里泛著诱人的光泽。 张晓峰找了个乾净的大盆子,把猪头、排骨、猪蹄全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等稍微凉了些,开始拆骨。猪头上的肉已燉得脱了骨,稍微用点力就能把骨头整块抽出来。 他把猪头肉一片一片拆下来放进盆子里,排骨上的肉轻轻一拽就下来了,猪蹄轻轻一撕也骨肉分离。拆完骨,盆子里的肉估摸有十斤多点,够吃几天的。 把卤汤也倒进盆里继续浸泡著,这样肉能更入味,也放得更久。 “这几天得顿顿吃这个,不然坏了就可惜了。”他把盆子端到案板角落放好。 拆下来的骨头上还附著不少残肉和筋头。 张晓峰把这些骨头清洗了一下,全丟回铁锅里,加满清水,大火烧开后又转小火慢慢熬。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清汤渐渐变了色。 中午,张晓峰从滷肉盆里切了盘猪头肉,又炒了点野菜,热了早上的稀饭。猪头肉软糯入味,卤香浓郁,陆青雪连夹了好几筷子,直说巴適。 吃过饭,又过了一个钟头,锅里的骨头汤已熬成了浓浓的奶白色,那些拆不下来的残肉和筋头全熬化了融进了汤里。张晓峰把骨头捞出来沥乾水分,汤倒进另一个乾净盆子里晾著。 他又在灶里生了小火,把捞出来的骨头放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炕。炕了半个多钟头,骨头表面的水分全乾了,变得酥脆,用手一掰就断。把炕好的骨头放在筲箕里晾著。 “青雪,石磨干了没?” “早干了。”陆青雪应道。 张晓峰把陆青雪早就洗乾净晾乾了的小石磨搬出来,放在坝子的大石头上。 先磨狼骨和云豹骨——上次带回来的狼骨已很乾了,云豹骨也是。把骨头敲成小块丟进磨眼里,握住磨柄一圈一圈地转,石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细细的骨粉从磨缝里簌簌往下掉,堆在磨盘下面的布单上。磨完骨头,又把炕乾的猪骨也磨成粉。三种骨粉混在一起,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骨香。 接下来磨粮食。上次买的干苞谷还有三十多斤,再混了十斤大米,全倒进石磨里磨成粉。磨好的苞穀米粉黄澄澄的,米粉末白花花的,混在一起堆成了小山。 內臟也处理好了——昨天留的野猪內臟和麂子內臟,张晓峰已把它们洗乾净炕干,也磨成粉,带著一股肉腥味。 张晓峰把那个大木盆拿出来,把所有粉末全倒进去——骨粉、苞穀米粉、米粉末、內臟粉。一百多斤,量太多了,得分两三次。他捲起袖子伸手进去翻搅,粉末扬起一阵淡淡的尘雾。 “这得吃多久啊。”陆青雪看著那满满一大盆狗粮粉。 “不久。墨墨和黑虎现在是越来越能吃了。” 他把搅匀的狗粮粉装了一大口袋,起码七八十斤,用麻绳扎紧口子,搬到灶屋墙角放好。这些以后就用来拌到剩饭剩菜里餵狗。 盆里还剩三四十斤,就留著做狗粮丸子,平时训练两条狗奖励用。 张晓峰提个篮子出去拔了些野菜回来,洗乾净剁成碎末,撒在剩下的混合粉里搅匀。然后把那盆晾凉的骨头汤端过来,用勺子一勺一勺舀进去,边舀边搅拌。骨汤混著粉末搅成了麵团。 “差不多了。”张晓峰把袖子卷得更高些,开始搓丸子。揪一坨麵团在掌心,两个手掌合在一起搓几下,就成了个拇指头大小的丸子,搓好一个放在旁边的乾净簸箕上。 陆青雪也过来帮忙,搬了张小凳子在旁边坐下,学著他的样子搓。她的手法比张晓峰轻巧,搓出来的丸子个头匀称,圆滚滚的。 两人一边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搓了一个多钟头,丸子铺满了两个簸箕。 墨墨和黑虎闻到肉腥味,凑过来嗅了嗅,尾巴摇了摇。 “这可不是给你们现在吃的。”张晓峰拍了拍黑虎的脑袋。黑虎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又趴回去了。墨墨倒是执著,蹲在簸箕旁边不肯走,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丸子,口水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陆青雪走过来在张晓峰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水。张晓峰接过来灌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累不?”陆青雪问。 “不累。”张晓峰摇摇头,看著远处山脊上那层层叠叠的树影,“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陆青雪低头摸了摸肚子,“再过几个月,咱家就多一口人了。” 张晓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陆青雪顺势靠在他肩上。 远处传来几声布穀鸟的啼叫,悠长悠长的,在山谷里慢慢飘散。 ?有声版超有代入感,好听上头,快来收听支持! 第236章 蛙鸣偶得·乡影邀约 第二天吃过早饭,张晓峰又坐不住了。 溪虾这东西——青雪爱吃,晒乾了留著,没事弄点来下酒,也巴適得很。 张晓峰一边收拾傢伙一边朝臥房喊:“青雪,我今天再去捞点虾,你去不去?” 陆青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杯开水,挺著肚子慢悠悠坐在坝子边的石头上。“今天我不去了,腰有些酸胀,想在家躺会儿。” “要得。那你等会儿回床躺著休息,中午我要是回来晚了,盆里有滷肉,你饿了就自己热了吃。”张晓峰把渊兜和水桶拎上,又往背篓里塞了水壶,带上猎刀。墨墨早等著了,尾巴摇得飞快。 “墨墨,走。” 一人一狗沿著山路往竹林那边的小溪走去。 到了溪边,张晓峰挽起裤腿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隨即又舒服地嘆了口气。 他把渊兜沉到水底,等了一会儿,猛地往上一提——兜里只有四五只。摇摇头,把虾倒进水桶里,又沉下渊兜。 今天不知怎么了,虾子少得可怜。前两天一兜下去少说都有十多二十只,今天每兜能捞到七八只就算不错了,有些兜提上来乾脆就是空的,只有几粒沙子在网底打旋。 张晓峰不甘心,沿著小溪一路往上捞。从八点多一直捞到十二点多,將近四个钟头,也不知走了多远,桶里的虾加起来顶多四五斤。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溪边的石头都有点烫手了。他直起腰,后背的衣裳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脊樑上黏糊糊的。又往上捞了个把钟头,最多又捞了一斤来虾,累得够呛。 张晓峰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头坐下来,从背篓里掏出水壶灌了几口,点了支烟。墨墨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喘著粗气。 “今天运气不怎么好啊。”张晓峰揉了揉墨墨的头,靠著那棵大树的树干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张晓峰转过头定睛一看——一只树蛙正趴在树干上,背上有几条金黄色的纹路,肚皮雪白,四只脚趾上带著圆圆的吸盘,鼓著两只大眼睛看著他。 张晓峰眼睛一下子亮了。 麻辣馋嘴蛙。这个后世风靡川渝的江湖菜名字从脑子里蹦了出来,连带著那记忆里的滋味——红亮亮的汤汁,雪白鲜嫩的蛙肉,麻辣鲜香的复合味道,一口下去那叫一个过癮。张晓峰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可惜只有一只。 张晓峰正想去继续捞点虾,刚站起来,那树蛙旁边的一根树枝上又跳上来一只,个头比第一只还大。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他顺著树干往前看去,好傢伙,那片小林子里,树干上、石头上、灌木丛里,到处都趴著树蛙。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打盹,有的正慢悠悠地爬来爬去,翠绿的一大片,看得他眼睛都花了。 “我的乖乖……”张晓峰把烟掐灭,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也不客气了,把水桶提来,开始捉蛙。树蛙这东西比田蛙好捉得多——田蛙在水里反应快,一有动静就扎进浑水里跑得没影;树蛙在岸上,虽然也会蹦,但蹦不远,几下就追上了。加上墨墨在旁边帮忙——倒不是帮捉,而是每次有树蛙蹦远了,墨墨就衝过去把它圈回来,不让它蹦进溪里。一人一狗配合默契,不到半个钟头,水桶里的树蛙已密密匝匝挤了一层。 张晓峰掂了掂——起码蛙有十来斤了,够了。这傢伙在后世可是受保护的,虽然现在这年头没人管,但也不能捉太多。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叫上墨墨往回走。 回到木屋时已是下午两点多了。陆青雪正坐在坝子上织帽子,黑虎趴在她脚边。见张晓峰迴来,黑虎蹭地弹起来,摇著尾巴围著他转圈。 “今天收穫怎样?”陆青雪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別提了,今天虾子不晓得跑哪去了,我起码捞了几里地才捞了五六斤。”张晓峰把水桶放在坝子上,“不过你看这是啥?” 陆青雪往桶里一看,那些翠绿翠绿的树蛙正挤在一起,鼓著大眼睛看著她。她先是一愣,隨即问道:“青蛙?” “这可不是青蛙,这是树蛙。”张晓峰先把那几斤虾倒出来,洗乾净煮好,跟昨天剩的那几斤虾子一起晾在筲箕里,摊匀了搁在坝子边的石头上晒著。然后回屋把树蛙提到坝子中央,搬了个小马扎出来,把猎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 “青雪,你进屋歇著,这玩意儿杀起来有点血腥。” “我才不怕呢。”陆青雪嘴上说著,还是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坝子边的石头上远远看著。 张晓峰从桶里捉出一只树蛙,一只手掐住蛙背,另一只手用刀尖在蛙头下面轻轻一划,再顺势往下一拉——內臟就从那道口子里挤了出来。把內臟往旁边一甩,墨墨和黑虎早蹲在旁边等著了,两只狗同时跳起来去抢。墨墨快了一步,叼住那坨內臟就跑,黑虎在后面追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低吼。两只狗在坝子上你追我赶,差点打起来。 张晓峰又扔了一块,这回黑虎学乖了,提前蹲到了张晓峰手边,还没等墨墨反应过来就一口叼住,得意洋洋地跑到一边趴下来慢慢享用。墨墨看了看黑虎,又看了看张晓峰,委屈地呜呜了两声。 就这样,张晓峰杀一只扔一坨,两只狗抢得不亦乐乎。处理完的蛙肉用清水洗乾净,放进另一个盆子里。所有树蛙杀完,盆子里的蛙肉大概有个六斤多,內臟就起码四五斤——全进了墨墨和黑虎的肚子。 黑虎还没吃尽兴,舔著嘴巴又凑到张晓峰身边,眼巴巴看著盆里白生生的蛙肉,口水都滴到地上了。墨墨倒是吃撑了,趴在一旁半眯著眼。 张晓峰把盆子往旁边一躲:“这个可不能给你吃。今天你们已吃了恁个多了,够了。” 黑虎呜呜了两声,眼睛还直勾勾盯著那个盆子。 张晓峰看著这两条狗,不由得感慨——不知道是七十年代的狗好养活,还是本地土狗这品种本来就皮实,啥都能吃,啥都爱吃。哎,这年代的人都比后世的好养活,何况是狗呢。 正想著,本来趴在一边打盹的墨墨忽然站了起来。它耳朵竖起,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著张家湾方向过来的山路。紧接著黑虎也不眼巴巴盯著盆子了,转过身跟墨墨並排站著,两条狗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张晓峰顺著它们的目光望过去,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山路转角处现了出来。 张小军。 张晓峰把猎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坝子边上。张小军走到近前,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哥!嫂子!” “小军?你怎么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陆青雪也从石头上站起来,连忙迎上去。 “没……没什么事。”张小军喘了口气,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哥,嫂子,就是现在秧子栽完了,公社安排放映员轮流到各个大队放电影,今天到我们张家湾来放!我来叫你们去看电影咯!”他说著,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张晓峰一听,心里头没起半点波澜。他作为一个从2025年穿越回来的人,对露天电影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后世的4k高清、杜比环绕声、流媒体想看啥就看啥,一个七十年代的露天电影,画面黑白不说,放来放去就那么几部老片子,有什么好看的。 “电影啊……我就不去了吧,家里还有——” “电影?”陆青雪眼睛一亮,“小军,什么电影?几点开始?” “《地道战》!还有《艷阳天》!两部!”张小军比划著名手指,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天黑就开始,在咱们队上的大晒坝上放!” “《艷阳天》……”陆青雪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著张晓峰,眼睛里满是期待,“晓峰,我想去看!” 张晓峰看著她那双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青雪跟著自己在深山里,除了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露天电影对她来说,也许是很久才有一次的热闹。 “行。”张晓峰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做饭,吃了我们就去。小军,你先进屋喝口水歇著。” 张晓峰把盆里的蛙肉端进灶屋,开始做饭。他把树蛙洗乾净,一只一只剁成两半。大铁锅里倒进菜籽油,油热后先下干辣椒段和花椒粒爆香,麻辣味炸开的瞬间整个灶屋都被笼罩了。再下薑片蒜瓣炒出香味,放两勺豆瓣酱炒出红油。然后把蛙肉倒进去大火翻炒,加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 麻辣鲜香的味道从锅盖缝里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好了后切了点野葱花撒上去。 又切了一斤多滷肉。野葱切成斜段。铁锅里倒少许油,油热后下干辣椒段和几颗花椒爆香,倒进猪头肉大火快炒,野葱最后下锅,翻炒几下就出锅。野葱的辛香混著滷肉的醇厚,別有滋味。 还有今天捉的那几斤虾,刚在坝子上晒了不到一个钟头,水汽都还没干。张晓峰就拿来,做成了椒盐虾。 这道菜可不上桌——张晓峰用乾净报纸包成两份,等会儿看电影的时候当零嘴吃。 饭菜端上桌。麻辣馋嘴蛙一大盆,红亮的汤汁里浮著白嫩嫩的蛙肉和碧绿的野葱段。野葱炒滷肉一盘,外加一碟辣白菜,三碗白米饭。 张小军看著那盆蛙肉,眼睛瞪得溜圆。“哥,这是啥子肉哦?” “树蛙啊。你尝尝。” 张小军夹了一块蛙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又嫩又滑!”他飞快地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一块。陆青雪也尝了一块,点点头。 张晓峰看著他们吃得香,心里头也舒坦。他给陆青雪夹了一块蛙腿肉,又给张小军夹了一块。 灶屋里瀰漫著麻辣蛙肉的香气和淡淡的柴火味,山风从窗外吹进来,带著远处的松涛声。 ?有声演播超讚氛围感拉满,大家快去收听捧场! 第237章 晒坝风波·恶棍挑衅 吃过饭,张晓峰把碗筷收拾了,抹了桌子。又从臥房墙上取下98k,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遍。兔皮子弹袋里也放了十来发子弹。 “哥,你去看电影还带枪啊?”张小军站在坝子上,看见张晓峰背著枪走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晚上看电影回来要走夜路,好几里呢,万一碰见啥子东西,预防万一嘛。”张晓峰又从灶台边拿起手电筒试了试光,“走了。” 陆青雪换了身乾净衣裳,挺著大肚子从臥房出来。墨墨和黑虎早等在坝子上了,见陆青雪出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张晓峰关好门窗,叫上张小军,一行人沿山路往张家湾走去。 夕阳西下,把整片山林染成了金红色。墨墨在前面带路,黑虎跟在陆青雪脚边。张小军走在张晓峰旁边,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哥,你是不知道,我们队上那些人都说你变了——”张小军说到一半,赶紧住了嘴。 “现在我不偷鸡摸狗了?是不是?”张晓峰笑了笑。 张小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反正你现在就是不一样了。上回你拿回来的那些布,爷爷给每家都分了,每人都做了新衣裳。妈说……说你……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张晓峰没接话。 走了半个来钟头,远远就看见张家湾的晒坝上亮著一盏明晃晃的大灯泡,那是放映队带来的小发电机供的电。灯光下黑压压全是人。 晒坝中央竖著两根竹竿,中间掛著一块白底黑边的幕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上面的褶皱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放映机架在晒坝最后面的一张方桌上,两个放映员正弯腰调试机器——一个戴著袖套,正把胶片盘往机器上装;另一个蹲在地上检查发电机的油路,嘴里叼著烟。 晒坝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光是张家湾本队的人,附近几个大队也有人赶来看电影。有人扛著长条凳,有人背著背篓里面装著瓜子和炒豆,还有半大小子啥也没带,光著脚丫在田埂上跑得飞快,生怕占不到好位置。 晒坝最前面几排最好的位置已被早到的人占满了。有裹著蓝布头巾的老太太坐在自家带来的小板凳上,有穿著补丁衣裳的年轻后生蹲在地上嗑南瓜子,几个半大小子在幕布前面追来追去,被放映员吼了一嗓子才消停。 “刘放映员,今晚上放啥子哦?”有人扯著嗓子问。 “《地道战》!还有《艷阳天》!”放映员头也不抬,继续摆弄他的机器。 人群发出一阵兴奋的嗡嗡声。《地道战》大家都看过好几遍了,但《艷阳天》有很多人还没看过。听说里面有谈恋爱的戏份,年轻后生们眼睛都亮了。 张晓峰带著陆青雪和张小军走进晒坝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青雪身上——她穿著那件列寧装,头髮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繫著两个蝴蝶结,挺著大肚子,皮肤白净,眉眼温婉。站在一群皮肤黝黑、穿著补丁衣裳的村里人中间,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是哪个哦?恁个好看。”一个裹著灰布头巾的大婶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不晓得嘛,好像是跟张晓峰一路的。” “张晓峰?那个二流子?”大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咋个能找到恁个好看的媳妇?” “听说他当护林员了,在山里发了財。你看他背上那桿枪,真傢伙。” “那女娃子肚子都恁个大了,怕是快生了哦。” 议论声此起彼伏。张晓峰充耳不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把张小军回家拿来的板凳放好让陆青雪坐下。墨墨和黑虎趴在她脚边。 陆青雪刚坐下没多久,就被眼尖的三婶刘晓菊看见了,过来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接著是大伯母李莲花,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里面泡著红糖水。最后张晓峰的奶奶过来了,老人家裹著小脚,走得慢,颤巍巍地拉著陆青雪的手不放。 “青雪,来来来,到这边来坐。那边位置好,我们带了长条凳。”母亲王春花拉著陆青雪的手就不松。 陆青雪回头看了张晓峰一眼。张晓峰点了点头。几个女人便簇拥著陆青雪往晒坝前面走去,边走边七嘴八舌地问著——几个月了?胃口好不好?酸的辣的?陆青雪一一答著,被她们围在中间,脸上带著笑。 张晓峰站在原地,看著陆青雪被母亲、婶婶、伯母们团团围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走到那群女人旁边时,所有的说话声都停了。母亲王春花抬起头温柔地看了他一眼。三婶刘晓菊笑著朝他点了点头。大伯母李莲花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奶奶拉著陆青雪的手,眼睛却看著张晓峰,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人跟他说话。但也没有人用厌恶的眼神看他了。 张晓峰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开了。这样也好——他本就不是以前的张晓峰,根本不知道该跟这些家人怎么相处,过多接触反倒怕他们发觉什么。他们对青雪好就行了。以后时不时接济接济,帮以前那个张二流子还还债吧。確实,以前那傢伙伤这家里人太重了。 张晓峰独自一人来到离晒坝边几十米远的一个草垛旁,背靠著草垛,从兜里掏出烟点上。这里安静。 张小军在晒坝边看见他哥一个人在草垛那里抽菸,就跑到张晓峰身边。“哥,你咋个不过去坐?” “我在这儿站站,这里安静,那边太吵了。你去把建军哥他们叫过来。” 张小军应了一声,转身钻进人群。不一会儿就带著张建军、张秀英、张小宝等几个堂兄弟姐妹过来了。几个人手里都还拿著家里带来的板凳,围著张晓峰在草垛旁坐下。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那两包椒盐虾,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递给他们。 “这是我自己做的椒盐虾,你们等会带过去给家里人看电影的时候吃。” 张建军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只红亮亮的虾,裹著花椒和辣椒麵,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晓峰,你做的?” “嗯。快尝尝。” 几个堂兄弟姐妹一人拈了一只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张小宝吃得最快,一只接一只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哥,这个好好吃!” 三叔家的小堂妹才五岁,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哥哥小宝。张晓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她手里。“来,小妹,这个给你吃。” 几个年轻人在草垛旁围坐成一圈,一边吃虾一边摆龙门阵。堂哥张建军说队上今年的秧子栽得不错,张秀英说自己偷偷买了一根红头绳不敢用,张小军和张小宝嘰嘰喳喳地说学校里的趣事。张晓峰靠著草垛,偶尔插一两句嘴。远处放映机旁,放映员还在调试机器,幕布上投出一道晃来晃去的白光,映得晒坝上的人脸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晒坝中央,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站在陆青雪面前。 张书林,大队长张建国的儿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陆青雪,嘴角掛著一丝让人噁心的笑。他身后站著四五个狐朋狗友,一个个叼著烟,嘻嘻哈哈的。 刘晓菊挡在陆青雪前面,气得脸都红了,指著张书林的鼻子骂。可张书林根本听不见似的,一双眼睛像粘在了陆青雪身上。 “哟,这就是张晓峰那二流子的婆娘?长得真好看。”张书林歪著头,上下打量著陆青雪,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扒光,“张晓峰那二流子哪来的福气,捡了这么个大便宜。妹子,跟那种人有啥意思?不如跟哥哥我——比那窝囊废强一百倍。” 陆青雪坐在长条凳上,脸色铁青,一只手护著肚子,另一只手被张晓峰母亲紧紧攥著。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张书林。 “张书林!你说啥子浑话!这是你本家婶婶!”刘晓菊怒声呵斥。 “婶婶?哪个认的婶婶?都隔了七八代了。”张书林嘿嘿笑著,又往前凑了一步,“妹子,你长得跟电影里的女明星似的,跟那种人受罪,我看著都心疼——” 话没说完,一个人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是张晓峰的三叔张国富,他一把揪住张书林的衣领,抬手就要打。 “张国富!你想干啥子!”张书林身后的狐朋狗友一拥而上,把张国富挡住。 张晓峰的父亲张国林和大伯张国强这时也赶了过来。张国强一把拉住张国富,压低声音说:“老三,莫衝动。他是大队长的儿子——” “大队长的儿子又咋样?大队长的儿子就能调戏本家婶婶?”张国富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张晓峰的爷爷也拄著拐杖过来了。老人家看了看眼前的情况,又看了看坐在长条凳上一脸煞白的陆青雪,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打。”老人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 张国富猛地挣脱张国强的手,一拳打在张书林脸上。张书林惨叫一声,踉蹌著退了好几步。他的狐朋狗友见状,一拥而上,跟张国富、张国强、张国林三人扭打在一起。一个狐朋狗友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大队长!大队长!你儿子被人打了!” 晒坝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看电影的人纷纷往后退,让出一大片空地。有人站在长条凳上看热闹,有人把自家孩子往人群外拽,还有人趁乱起鬨,吹著口哨。 不到片刻,大队长张建国就带著几个堂兄弟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根本就没问怎么回事,一看自己儿子被人围在地上打,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一招,身后的堂兄弟们就冲了上去。 张晓峰这边的堂伯堂叔们见对方动了手,二话不说也加入了战团。一时间,晒坝中央拳来脚往,尘土飞扬。双方都是姓张的,同一个祖宗,但隔的代数太远,早没了那份情分。加上张建国平时仗著大队长的身份在村里作威作福,不少人对他们父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陆青雪被母亲和大伯母、三婶护著往人群外退。她的眼睛在人群里焦急地搜索著——张晓峰。 --- 第238章 枪震晒坝·药揭旧冤 草垛旁,张小军忽然站了起来,眼睛直直盯著晒坝中央。“哥,好像晒坝上打起来了。” 张晓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晒坝中央,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围成了一个圈,里面传出叫骂声和打斗声。这种事情张晓峰太熟悉了——原身记忆中以前每次看电影,不管是在本队还是去別的大队,总会有人打架。有时是为了占位置,有时是为了哪个姑娘,有时啥也不为,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不稀奇。看电影哪回不打几架。”张晓峰弹了弹菸灰,漫不经心地说。 “走!看热闹去!”张晓峰把烟掐灭,站起来朝人群走去,张建军他们也跟了上来。 越走近,张晓峰的脸越沉。当他挤到人群前时,正看见张建国跟张国富扭打在一起。张晓峰也没管是什么原因,上去就是一拳头砸在张建国脸上。张建国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往后倒去,摔在地上。 一旁的墨墨和黑虎见张晓峰一来就和人打了起来,就准备衝上去咬人,陆青雪赶紧一手一个抓住两只狗的后颈,两狗也不敢用力过猛,只能在原地大叫狂吠。 “张晓峰!你敢打大队长!”张建国的堂弟张建民见状衝上来帮忙,被张晓峰一拳打在胸口,闷哼一声弯下了腰。又一个堂弟扑上来,张晓峰侧身闪过,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单腿跪地,抱著膝盖哀嚎。 张晓峰没有停手,径直走到张建国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张建国,你找死是不是?敢打我家的人?”张晓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张建国能听见,“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弄进山当护林员,是想让我死在野兽嘴里。今天你又敢打我家人——你是觉得我张晓峰好欺负?” 张建国被他揪著衣领,脸涨得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骂著什么。张晓峰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张建国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嘴里的骂声变成了乾呕。 旁边打架的人全停了。不管是张建国那边的,还是张晓峰这边的,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著张晓峰一拳接一拳地往张建国身上砸。张建国已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护著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晓峰!晓峰!快停手!”张国强最先反应过来,衝上去抱住张晓峰的胳膊。张国富和张国林也赶紧上来,拉的拉,拽的拽。张晓峰被几个人死死抱住,这才停了手,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气。 张建国被人扶著站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淌血。他指著张晓峰,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张家年龄大的长辈站了出来,目光在双方身上扫来扫去,“都是一个祖宗的,今天当著这么多外姓人的面在这里打,丟不丟人?” 三婶刘晓菊从人群里站出来,指著张书林说:“他调戏青雪!当著我们的面说那些不要脸的话!我骂他当听不见,还往青雪身上凑!我们国富才打他的,后来大队长来了也不问怎么回事就直接动手——” “行了。”张晓峰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朝张书林走去。 张书林正捂著被张国富打肿的脸缩在人群边缘。看见张晓峰朝自己走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隨即又硬气起来——这么多人看著呢,他爹是大队长,张晓峰能把自己怎么样? “张晓峰,你打我爸的事我还没——”张书林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张晓峰已经取下了肩上的98k。哗啦一声,枪栓拉动,子弹上膛。枪口抬起,对准了张书林的脑袋。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书林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腿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晒坝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一个妇女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放映员嚇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手里的胶片盘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张晓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缓缓压下。 “晓峰——!” 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把枪口往上一抬。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震得幕布簌簌发抖。子弹擦著张书林的头皮飞过,打在他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张晓峰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张国波,他的堂伯,他父亲的堂兄。张国波死死攥著枪管,手在微微发抖。他当兵时因为同村战友战死,没有控制好情绪,把俘虏都杀了,被迫退伍,连工作都没有分配到。他不想张晓峰犯和自己一样的错误。 “晓峰,莫开枪。开了枪就回不了头了。”张国波声音沙哑,眼睛直直盯著张晓峰。 张书林终於反应过来了。他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裤襠湿了一大片。他真的嚇尿了。 张建国也嚇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他刚才看得很清楚——张晓峰扣扳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如果不是张国波反应快,他儿子现在绝对已是一具尸体了。 就在这时,几个民兵端著枪从人群外挤了进来。领头的民兵队长叫王大山,是张家湾本队的人,跟张家沾著点亲戚。他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张书林,又看了看被架住的张晓峰,最后把目光投向张国波。 “怎么回事?”王大山问。 张国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张书林怎么调戏陆青雪,王春花怎么骂他他不听,张国富要打他又被张书林的狐朋狗友架住,张建国来了不问青红皂白就带人动手。每说一句,围观的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嗡嗡声。有人摇头,有人嘆息,还有人朝张书林吐口水。 王大山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张书林面前,低头看著这个嚇尿了裤子的怂货,一句话没说,又走到张建国面前。 “大队长。”王大山的声音很平静,“今天这事,大家都是一个队的,都沾亲带戚。你说怎么处理?” 张建国铁青著脸,一言不发。他当然想治张晓峰的罪——持枪行凶,意图杀人,这是大罪。可他儿子调戏人家老婆在先,这么多双眼睛看著,这么多张嘴在说。他要是敢公报私仇,別说张晓峰,就是这些围观的村民,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王大山等了片刻,又开口了:“要不就按老规矩办。书林当眾给晓峰和他媳妇道歉。这事就算了了。大家都是一个祖宗的,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道歉?”张晓峰冷笑一声,猛地挣开架住他的胳膊,又朝张书林走去。王大山赶紧拦住他。 “晓峰,冷静点——” “我很冷静。”张晓峰的声音低得发冷,“我刚才是很衝动,现在不会了。让开。” 陆青雪忽然站起来,走到张晓峰面前,伸手按住他握枪的手。“把枪给我。” 张晓峰低头看著她。她挺著大肚子,脸上还带著刚才被惊嚇后的苍白,但眼神很稳。 “给我。”她又说了一遍。 张晓峰没有鬆手。 “你给不给?”陆青雪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不容置疑。张晓峰不敢跟一个孕妇较劲,鬆了手。 陆青雪把枪交给张国强,然后转过身,看著张晓峰。“你答应过我什么?” 张晓峰看著她,没说话,继续往张书林走去。 陆青雪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现在是想干啥子?” 张晓峰脚步顿了顿,还是继续往张书林走去。 张书林看著张晓峰那双冰冷的眼睛,嚇得连忙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调戏她!我不该记恨你!我不该给你下药!我不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下药?”张国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下药?” 晒坝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晓峰看著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张书林——下药?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事。 他走到张书林面前,低头看著他。那张被泪水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脸,在放映机的光柱下显得格外丑陋。 “你刚才说——给我下药了?”张晓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上次我到你木屋那里准备报復你,刚好发现你在屋后面洗澡,我就摸进灶屋把带的母猪催情药放你碗里了。” 张书林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陆青雪也听见了这句话。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忽然想起那天,不是张晓峰在后面洗澡,而是她在洗。后来张晓峰迴来像发疯一样,眼神涣散,而自己当时也情不自禁,几乎失去理智——那碗水有催情药。难怪。她想起来了,她当时在屋后洗澡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声响,还穿衣服出来查看过,结果什么都没发现,觉得口渴就喝了几口桌子上给张晓峰专门凉的开水,后来张晓峰迴来也喝了这水…… 这都是张书林这个畜生在背后搞的鬼。她当时还冤枉了他。 晒坝上安静得可怕。 张书林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张晓峰看了张书林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陆青雪面前,握住她的手。 “回家。”他说。 陆青雪点点头。张晓峰从张国强手里接过98k,把子弹退出来,枪背在肩上。唤上墨墨和黑虎,扶著陆青雪朝晒坝外走去。 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目送他们。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山路上晃了几下,便消失在夜色里。 电影最终没有放成。两盒胶片还搁在放映机上,幕布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晒坝上的大灯泡还亮著,照著一地凌乱的脚印。 槐树上那个枪眼还在往外渗著松脂,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见证了这场差点出人命的闹剧,也將见证这个山村在漫长岁月里的每一次阵痛与新生。 ?听真人版更带劲,节奏拉满? 第239章 药引天定·月下释怀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山路上晃动著,照著脚下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 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暗处轻轻拍著。 陆青雪走在张晓峰旁边,一只手被他牵著,另一只手护著肚子。 墨墨在前面带路,尾巴在手电光里一闪一闪。 黑虎跟在陆青雪脚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陆青雪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她偷偷看了张晓峰一眼——他的侧脸在手电筒的余光里忽明忽暗,根本看不出什么表情。 刚才在晒坝上,张晓峰从听到张书林调戏她开始,就一直处在暴怒状態。那是一种可怕的、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她看到他枪口对准张书林时,眼神冰冷得像三九天的溪水,扣动扳机时更是没有任何犹豫。 那一刻陆青雪是真的害怕了——不是怕张书林会怎么样,而是怕张晓峰那一枪真把人打死了,他这辈子就毁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家,就全完了。 可后来——没想到张书林那个怂包自己把下春药的事抖了出来。她没有看到预料中更猛烈的爆发,反而看到张晓峰沉默了。原本应该怒上加怒的张晓峰,却在听到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然后就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就说了一句“回家”。 张晓峰可是在山里能猎熊杀豹的人,也是能跟北方顶级老炮手斗了六天六夜的人。可今天,面对一个给他下药、调戏他老婆的人,他居然就这么走了。这不对劲。 陆青雪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晓峰。” “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你……你……” 张晓峰没有立马回应。手电筒的光柱继续在前方晃动,照著山路上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陆青雪握紧了他的手。“你刚才——是不是真的打算开枪?” 张晓峰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说,“我大堂伯不抬我枪,我会真打死他。我当时就在想怎么带你亡命天涯。” 陆青雪愣了一下。“可后来你又怎么……?” “放过了他是吧。”张晓峰的声音很平静,“我听到他敢调戏你时,脑子里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敢碰我张晓峰的女人,就得付出命的代价。上次老黑用你来威胁我,他就付出了命的代价。” 陆青雪停住了脚步。张晓峰也跟著停了下来,转过身看著她。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闪烁。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算了?” 张晓峰看著她,看了很久。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陆青雪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在山谷里慢慢飘散。 “因为他把下药的事说出来了。”张晓峰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青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本来是应该更生气的。”张晓峰低下头,看著手电筒光柱照在一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他想报復我,给我下母猪春药,换作其他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让他好过。可当时——我听到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恨他,而是想到了你。” 他抬起头,看著陆青雪。 “那是为什么?” 陆青雪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子。她下意识低下了头,手指绞著衣角。 “我那天拖著猎物回来,把那一大碗下了春药的水都喝了。看到洗澡的你后,就失去了理智。我们头一两次的时候,我完全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张晓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旧相册,每一页都捨不得翻得太快,“可后来——后来我就清醒了一些。我感觉到你在回应我,而且非常激情。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但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劲。打破我脑袋也想不到,荒山野岭的,谁都知道我就一个单身男人住在这里,怎么会有人专门跑来给我下春药。即使再恨我,巴不得我死,也是下毒药毒死我才对啊,下春药干什么?” 陆青雪把头埋得更低了。她的手指绞著衣角绞得指节发白,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张晓峰看著她又继续道:“后来我想过很多次,都想不明白。直到今天张书林那个怂包自己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这也许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吧。我刚好救了你,你在养伤,还没来得及走,就碰见张书林来报復我下药这事。要是他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在,打死他也不会给我下这种药。你喝了那碗水,我也喝了。看来老天都非要让你和我走到一起,虽然是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所以你不恨他?”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会不恨。”张晓峰说,“不是不恨他,而是——” 他看著陆青雪隆起的肚子,月光正照在她肚子上,把那里的弧线映得格外温柔。 “而是这次只是针对他做的这事,如果没有他下药,我们根本不可能会走到一起。你是来自城里的姑娘,又那么漂亮,而我只是一个穷山沟里的猎户,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要不是他坏心办好事——也许你早就回杭城了,我们这辈子都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他伸手轻轻放在陆青雪的肚子上,隔著衣裳感受著那里的温度和隆起。 “所以我想,就冲这事,就暂时不跟他计较。” 陆青雪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不出这事,我们就不会走到一起?” “哦?难道你当时对我有想法?” “你想得美,我当时只是不討厌你而已。” “那还是得感谢张书林那怂包。” “我不跟你说这个了……对了晓峰,你是真的放过他吗?” “不是要放过他。”张晓峰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冷,“只是暂时不跟他计较。调戏你,加害我,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在山里,想要一个人消失,方法有很多种——隨便一种,都能让他死得无声无息,谁也查不出来。” 陆青雪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晓峰!你可不要乱来!你是有老婆有娃儿的人!” 张晓峰看著她焦急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逗你的。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陆青雪鬆了口气,隨即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嚇死我了!”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走吧,我们回家。” 回到木屋,墨墨和黑虎先衝进坝子,绕著木屋跑了一圈,才趴回各自的窝里。张晓峰把98k掛回墙上,从沁水盪提了一桶水回来,倒在木盆里,又烧了点热水兑了兑,试了试水温,刚好。 “来,洗脸洗脚。” 陆青雪坐在板凳上,张晓峰把毛巾浸湿拧乾递给她。陆青雪接过毛巾擦了脸,洗了脚。张晓峰等她洗完,自己也洗了脸脚,把水端出去倒了。 回到臥房时,陆青雪已躺在被窝里了,只露出一张脸。他脱了衣裳,拉灭了电灯,钻进被窝。 两人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山涧的水声,隱隱约约的。张晓峰的手轻轻抚上陆青雪的肚子,那里已隆起得很明显了,仿佛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在沉睡。陆青雪转过身来,把脸贴在他胸口。 “晓峰。” “嗯?” “你说——那天到底是药的作用,还是我们自己?”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他的手继续在她后背上轻轻摩挲著,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药只是引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后面——是我们自己。” 陆青雪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加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青雪。” “嗯?” “那天——你很配合的嘛。” “张晓峰!”陆青雪猛地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耳朵在发烫,“你再说!” “好,不说了。”张晓峰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沉默了一会儿。陆青雪又开口了。“晓峰,你真的放过张书林了?” “嗯。”张晓峰的手停在陆青雪后背上,“要是没有他,我这辈子都娶不到你这么漂亮的老婆。” 陆青雪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紧紧搂著他的腰。 “不过——”张晓峰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那天晚上的你——真的很美。” 陆青雪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晓峰的唇已经覆了上来。陆青雪闭上眼睛,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应著他的吻。 黑暗里,两人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张晓峰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到小腹,最后停在那隆起的弧线上。 “想不?”他压低声音,气息喷在她耳廓上。 “嗯……” “那,我来了。” “嗯……” 山里很安静,只有木屋的木床偶尔发出吱呀的响动。 --- 第240章 山蟹佐酒·烟火安居 第二天,天刚亮,张晓峰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推开臥房门。 墨墨和黑虎也站起来跟著他出了门,来到坝子上,两条狗就追逐打闹起来。 张晓峰洗漱完,开始熬稀饭。 刚熬好,正准备去叫陆青雪起床吃饭,忽然听见坝子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墨墨和黑虎没有叫,紧接著就传来陈木根的大嗓门:“晓峰!在家没得?” 张晓峰走出灶屋,看见陈木根带著二狗子、王大柱、何田水、李老三几个正站在坝子上。 陈木根提著用麻绳捆著的酒罈子,另外几个人都穿著干活时的衣裳,扛著工具,一看就是准备进山干活的架势。 “陈哥,你们这么早?”张晓峰迎上去。 “早啥子哦,天都大亮了。”陈木根把酒罈放在坝子上,“给你带了坛红苕酒。” “陈哥,你这太客气了。” “我们两个,客气个啥子。”陈木根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张晓峰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秧子栽完了,我们几个今天去福生那边帮他继续整房子。你这边的家具,等福生那边弄完了再回来给你搞。” “要得。”张晓峰接过烟,就著陈木根划著名的火柴吸了一口,“你们吃了早饭没得?” “吃了吃了。”二狗子抢著说。 “那行。你们先去,我抽时间也去福生那边看看。” 张晓峰跟著陈木根几人走了几步,目送他们沿山路往大山口方向走去,走出老远都还能听见陈木根跟王大柱在爭论啥子。 回到灶屋时,陆青雪已起来了,正坐在方桌前喝粥。张晓峰把酒罈子搬进灶屋,放在墙角。 “陈哥他们去大山口了?”她问。 “嗯,顺路给我带了坛红苕酒。”张晓峰端起粥碗,呼嚕呼嚕扒了几口,“吃过饭我也去看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你去吧。我有些累,吃了就去再睡会儿,黑虎在家陪我就行。” “行。” 吃过饭,张晓峰把碗筷收拾了,带上竹弩和猎刀,叫上墨墨,就往大山口走去。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从草里石缝里钻出来。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松脂和湿泥的清香凉丝丝地灌进肺里,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一个多钟头后,张晓峰远远就听见前面林子里传来砍树和敲打木头的声音。 拐过山弯,穿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周福生的木屋已初具规模了。 四根粗壮的立柱撑著几道横樑,竹编泥墙已糊了一半,黄褐色的泥巴在晨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屋顶的茅草铺了一半,陈木根正蹲在房顶上,手里拿著竹片,一层一层地压茅草。二狗子在下面递茅草,王大柱在编竹墙,何田水在溪边和泥巴,李老三在砍竹子。张春兰在溪边洗野菜,旁边堆了一堆刚采的。 “福生!”张晓峰喊了一声。 周福生正光著膀子在刨一根木料,听见喊声直起腰,咧嘴笑了:“大哥!你来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走过来。 现在的周福生整个人的精气神已完全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肩膀也宽了,走路都带风。 “进度咋样?”张晓峰看了看四周。 “快了!”周福生指著屋顶,“陈哥说今天就能把屋顶苫完,明天再糊一天墙,后天就能住进去了。” 陈木根在屋顶上朝下面喊了一声:“晓峰!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捆茅草递上来!” 张晓峰捲起袖子,把猎刀和竹弩放在一边,开始帮忙。 可帮了一会儿就发现——二狗子搬茅草,王大柱编竹墙,何田水和泥,李老三砍竹子,张春兰洗菜做饭,周福生刨木料,每个人都有自己一摊活,张晓峰没帮几下忙就没他什么事了。 算了,乾脆去帮他们搞点吃的回来吧。 张晓峰打了声招呼,提了个大篮子就出来转悠。 野菜?刚刚看见已采了那么多了。竹虫?这傢伙太费油,周福生这里不具备这条件。野兔野鸡?一时半会也不一定碰得上。 他沿著小溪往下游走,溪水哗哗地淌著,在石头间激起白色的水花。走到一处浅滩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溪边的石缝里,几只山螃蟹正探头探脑。 张晓峰蹲下来仔细观察。这片浅滩水流平缓,水质清澈,水底全是光滑的鹅卵石,石缝之间长著碧绿的水草。 山螃蟹就藏在那些石缝和水草下面——有的正举著两只大钳子在水底慢悠悠地爬,有的半截身子埋在沙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有的正为爭夺一处石缝打斗,钳子对钳子,谁也不肯退让。 张晓峰嘴角翘了起来。这东西可是好东西——山螃蟹常年生活在冰冷的山溪里,水质好,没有污染,肉质比田里的螃蟹更紧实更鲜甜。而且这个季节正是山螃蟹最肥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不用任何佐料,洗乾净直接丟进锅里,加点盐巴,就是一道顶级美味。 张晓峰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溪水很浅,刚好没过脚脖子,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螃蟹都藏在石头下面和水草丛里,只要翻动石头,它们就会窜出来。 张晓峰把猎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捲起裤腿,脱了鞋,光著脚踩进溪水里。溪水冰凉刺骨,从脚趾缝里淌过,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溪边搬来几块大石头,在浅滩下游围了一圈,垒成一道简易的石坝。又把上游的水用石头和泥巴稍微改了一下流向,让水往旁边分流。这样一来,这片浅滩的水就浅了大半,原本没过脚脖子的水只剩下一两指深。 “行了,这样就好捉了。” 张晓峰弯下腰,开始翻石头。这山螃蟹精得很,一有动静就缩进石缝深处,有的还挥舞著大钳子做出防御姿態。水浅了,它们再精也藏不住。 翻第一块石头时,张晓峰还没反应过来——石头一掀开,底下黑压压一片全在爬动。三四只山螃蟹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往外窜,他伸手去抓这只,那只趁机溜了;又转身去追那只,另一只又从脚边窜过去。忙活半天,才捉了两只。 “这样不行。”张晓峰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想了想,换了个策略。 再次弯下腰,他先轻轻把石头掀开一条缝。果然,底下的螃蟹受到惊动,纷纷往外爬。但这次他没有急著去抓,而是等它们爬到开阔地,才快速出手。大拇指和食指从背后捏住蟹壳的两侧,这个位置螃蟹的大钳子无论如何也夹不到。捏起来,往篮子里一扔,接著捉下一只。 那些螃蟹被捏住时挥舞著两只大钳子在空中乱夹,钳子张得大大的,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被丟进篮子里后,几只螃蟹气急败坏地想爬出来,张晓峰急忙找了些树枝树叶盖了上去。 张晓峰越捉越顺手。每掀开一块石头,底下几乎都有收穫。有的石头下面只有一两只,有的是三四只挤在一起,还有的石头下面居然藏著一窝。母蟹放了——肚子鼓鼓的都是籽,那是明年的螃蟹。 “你们运气好,碰见我这种有良心的。换个人来,一定把你们一锅端了。” 捉了大概一个多钟头,篮子已装满。张晓峰又顺手把刚才改造的水路恢復了原样,把那道石坝也拆了。 回到周福生那边时,日头正午了。陈木根从房顶上下来,正坐在溪边石头上抽菸歇气。二狗子和王大柱在收拾工具,何田水和李老三在洗脸上的泥。 “大哥回来了!”周福生看见张晓峰提著的篮子,好奇地凑过来,“你这是搞的啥子?” 张晓峰把篮子放在溪边的石头上,掀开上面盖著的树枝树叶。所有人围过来一看,都愣住了。 “螃蟹?”二狗子眼睛瞪得溜圆,“这傢伙不怎么好吃。” “怎么不好吃了?好吃得很。”张晓峰蹲下来,从桶里捉出一只螃蟹。螃蟹举著两只大钳子在空中乱舞,气焰囂张得很。“你们看,这是山螃蟹可不是田里的螃蟹,它长在冷水溪里,常年不见太阳,肉质特別紧实,比田里的螃蟹好吃多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玩意儿是寒性的,可不能多吃。” “可是……”王大柱挠了挠头,“螃蟹我们都生吃过,也煮著吃过,烤著也吃过,没感觉多好吃啊!” “哎!说了你们也不信,看我给你们露一手,包你们觉得好吃。”张晓峰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 他把螃蟹倒进大盆里,从溪里舀了几瓢清水泡著,又往盆里撒了把盐,搅了搅。螃蟹在盐水里吐著泡泡,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先用盐水泡一阵,让它把肚子里那些泥巴和脏东西全吐出来。泡的时候得多换几次水。” 泡了大概一刻多钟,张晓峰把螃蟹捞出来,换了清水,又撒了把盐。这样反覆泡了三道,直到水面不再起泡沫,螃蟹吐出来的水也清了。再把螃蟹捞出来沥乾水分,放在筲箕里。 铁锅里加清水,放了几片野山姜,撒了把盐,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再把螃蟹放入锅里。 螃蟹在锅里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动静。 “不就是直接煮吗?我们以前也煮过!不好吃!”二狗子说到。 “你就等著吧!还有再说一遍这是山螃蟹,可不是你以前煮的那田里的螃蟹。”张晓峰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螃蟹已变成了红褐色,“山螃蟹先过一遍水,把腥味去掉。然后再拿来炒或煮汤,就只剩鲜味了。” 水开后煮了不到两分钟,张晓峰把螃蟹捞出来沥乾水分,换了清水,重新放进铁锅里。又放了几片野山姜,撒了把盐。盖上锅盖,大火烧开。 螃蟹的鲜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在空气里弥散开来。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鲜香——没有海蟹的腥味,没有河蟹的泥味,只有山泉水滋养出来的鲜甜。 “好香啊。”张春兰吸了吸鼻子。 张晓峰揭开锅盖看了看,螃蟹壳已变成了深红色。他用筷子夹了一只出来,放在碗里,端到张春兰面前。“尝尝。” 张春兰吹了吹气,用手撕下一只蟹腿。蟹腿肉雪白雪白的,冒著热气。她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好鲜!而且还有点甜!” “真的假的?”二狗子也夹了一只,学著张春兰的样子撕下蟹腿。蟹壳轻轻一掰就裂开了,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肉,一缕一缕的,在热气里微微颤著。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嗯!好吃!真的跟我们吃的螃蟹不一样!而且不腥!晓峰哥,同样是螃蟹,我也没看你放什么,为什么做来就比我们做的好吃呢?” 陈木根也尝了一只,点点头。“確实不错。这肉紧实,不像田里螃蟹那样水垮垮的,吃起来有嚼劲。” 周福生蹲在溪边,剥开蟹壳,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品著,然后重重点头:“春兰,你也吃,真的太好吃了,大哥的手艺太好了。” 前世的张晓峰吃过阳澄湖大闸蟹、舟山梭子蟹,甚至进口的帝王蟹,但最好吃的,却是有一年去川西徒步时,在一个老乡家里吃到的一盆清煮山螃蟹。那老乡也是把螃蟹捉来,在水里养了大半天,再洗得乾乾净净,清燉了一大锅,甚至只加了盐,那味道却让他记了一辈子。老乡说,这山螃蟹对水质要求高得很,水稍微脏一点就活不了。 “这算什么手艺。”张晓峰夹了一只放在碗里,“山螃蟹这东西,越简单的做法越好吃。只要水质乾净,洗乾净了,加盐巴煮就足够了。” “等下次,你再给我们做那个麻辣的。”二狗子满嘴蟹肉,含糊不清地说。 “行,过几天你来我家做工的时候我就给你们做个麻辣的。不过我那边的螃蟹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没福生这边的好,所以也只能做麻辣的。” 一群人围坐在溪边石头上,晒著午后的太阳,吃著山螃蟹,喝著周福生上次在公社打的红苕酒,大声说笑。山风吹过来,裹著溪水的凉意和螃蟹的鲜香,吹得人浑身舒坦。螃蟹吃了一只又一只,蟹壳堆了一大堆。 张晓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端著一杯红苕酒,看著周福生和张春兰並肩坐在一起。 张春兰正帮周福生剥螃蟹,把蟹腿肉一条条撕下来放在他碗里,周福生憨憨地笑著,时不时也给她夹一筷子。两人剥螃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拇指按住蟹壳两侧轻轻一掰,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 这大山深处,又多了一户人家。从此以后,这山里不再只有他和青雪两个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福生,我先回去了。青雪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要得,大哥,那你慢慢走!”周福生站起来送他。张春兰也站起来,朝张晓峰挥了挥手。 张晓峰带上竹弩和猎刀,叫上墨墨,沿山路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福生的木屋在阳光下泛著金黄的光泽。茅草屋顶已全部苫好了,竹编泥墙也糊了大半,再过两天,这两间屋子就能住人了。 “墨墨,走了。” 第241章 访医求医·杏林问药 张晓峰从陈木根那里回来,见陆青雪还在屋里睡觉,便想到她这段时间常喊犯困、腰有些胀,明天还是带她去刘医生那里看看稳妥些。 张晓峰轻手轻脚掩上臥房门,到灶屋做了点饭,切了盘滷肉。 叫起陆青雪起来,吃过晚饭,两人又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张晓峰醒来,帮陆青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推开臥房门就走了出去。 墨墨和黑虎早蹲在门口等著了,一开门,就衝出去找地方解决去了。 天上下著毛毛细雨,山峦被一层灰濛濛的水雾笼罩著,竹林里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也好,不用进山了,正好带陆青雪去刘医生那儿。 来到灶屋,张晓峰捞了点滷肉切成薄片,再切点野葱炒了一下,盛盘子里。又捞了点辣白菜切成细丝,撒了点花椒麵拌匀。粥熬好后,就去叫陆青雪起床吃饭。 吃过早饭收拾完,张晓峰就开始准备带到刘医生那儿的东西。熏野猪肉切了两三斤,用乾净报纸包好。卤猪蹄和卤排骨从滷水盆里捞出来,切成片,撒了把花椒麵和辣椒麵,又淋了少许滷水拌匀,用洗乾净的野芋头叶包好,麻绳扎紧。 “晓峰,你这是?”陆青雪走过来。 “去看看刘大夫。”张晓峰低著头继续扎麻绳,“你这些日子不是老说犯困,还喊腰有些胀吗?今天我们去找刘大夫看看,稳当点。” 陆青雪点了点头,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张晓峰又把柜子角落那坛红苕酒搬出来,找了个空酒瓶子,洗净灌满,盖紧瓶盖,连同其他东西放进背篓里。 两人带著墨墨和黑虎出了门。 四月的山路上,野花开得正盛。毛毛细雨把整片山林洗得青翠欲滴,路边草叶上掛满了水珠,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了一圈。 陆青雪走得慢,张晓峰一直搀扶著她。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时身体微微后仰,脚步有些笨拙。 到了张家湾村口,秧田里已蓄满了水,刚插下去的秧苗歪歪扭扭地立在水面上,在细雨里轻轻摇晃。 有几个社员戴著草帽在田里弯腰补秧,有人认出张晓峰,远远打了个招呼。 刘医生的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子,院门虚掩著。院子里有口石臼,臼底残留著捣碎的药渣,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味。 “刘大爷!”张晓峰推开院门,朝屋里喊了一声。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刘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还拿著一把切药的铡刀。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苍老而温和的笑容。 “张晓峰?是你个龟儿子嗦?好久没见你了哦。” “这段时间山里有点忙嘛。”张晓峰走上前,微微弯了弯腰,“这不一有空,我就带我媳妇来看你老人家了嘛。” “哟!青雪也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刘老头把铡刀搁在门边,招呼两人进屋。 陆青雪微微欠身:“刘大爷好。” “好好好。”刘老头连连点头,让两人在堂屋里的竹椅上坐下。 堂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墙角堆著几个麻袋,里面装著晒乾的草药。墙上掛著几幅泛黄的人体经络图,还有一张李时珍的画像。 张晓峰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方桌上。野芋头叶子包的滷肉,报纸裹的熏野猪肉,还有那瓶红苕酒。 “刘大爷,这是我自己做的卤猪蹄和排骨,刚刚加了佐料又拌了一遍,下酒巴適得很。这熏野猪肉能放,你一个人每次切个二两肉炒盘菜,能吃好一阵。这酒是红苕酒,是我一个兄弟自己酿的,很不错的。” 刘老头看著桌上那堆东西,用鼻子嗅了嗅,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缺了口的黄牙。“你小子,来就来嘛,带啥子东西嘛。我一个孤老头子,吃不了这么多。”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伸向了那个野芋头叶包。解开麻绳,打开叶子,滷肉的香味一下子瀰漫开来。他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嗯,你这娃儿,手艺还真不赖。” “刘大爷,说这些干啥子。我以前混帐的时候,村里也就您时不时给我点吃的……”张晓峰的声音有些低沉。 刘老头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人嘛,谁还没个年少混帐的时候。你现在能改好,还能娶到这么巴適的媳妇,那是你的福气。”他看著张晓峰,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个娃儿,这一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张晓峰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人总是要长大的嘛。以前不懂事,让您老人家操心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晓峰你今天来找我,不光是来看我老汉儿的吧?” “也没什么事,今天主要是来看看你,顺便请你帮我媳妇看看。她最近老是犯困,还时不时说腰有点胀……”张晓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有就是,想找你开几个方子,產前养胎的,產后恢復的。” 刘老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脸色认真起来。“来,把手伸出来。” 陆青雪把手放在桌上。刘老头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堂屋里安静下来,他闭著眼,三根手指在陆青雪手腕上轻轻移动,时而重按,时而轻抬。 房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半眯著眼打盹。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头把手收回来,又看了看陆青雪的舌苔,翻了翻她的眼皮,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母子都很好。犯困是正常的——怀娃儿耗气血,身体需要多休息。腰酸胀也是正常的——娃儿一天天长大,腰杆受的力越来越大。想睡就睡,莫强撑著。” 陆青雪轻轻舒了口气,笑著摸了摸肚子。张晓峰也鬆了口气。 刘老头站起来,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著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出来,坐在桌前,戴上老花镜,写了起来。 “產前主要是养胎安神。我开个当归芍药散的方子——这可是医圣张仲景传下来的,专门养胎安胎的。產后主要是补气血、祛恶露,再开个生化汤的方子,產后喝上几帖,帮助子宫恢復,排出恶露,生新血化瘀血。” 写完把本子合上,却没急著递给张晓峰。“晓峰,这些药材你能认出几样?” 张晓峰想了想:“当归、黄芪、甘草这些常见的我认识。” “认识?你娃儿可別搞错了。”刘老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著镜片,“这可开不得玩笑。有些药长得很像,比如当归和独活,不仔细看根茎的纹路,很容易搞混。还有川芎和藁本,叶子几乎一模一样,但药性完全不同。搞错了,轻则药效全无,重则伤身。”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捧著几个药屉出来。药屉上贴著泛黄的標籤——当归、独活、川芎、藁本、天麻、紫茉莉根。他打开药屉,取出几块药材,放在桌上。 “你看这个。”他拿起一块当归,又拿起一块独活,放在一起对比,“当归的根茎断面是黄白色的,有股特殊的香气,尝起来甜中带苦。独活的根茎断面是灰白色的,气味辛辣,尝起来苦得很。不仔细看,在坡上確实容易搞混。” 又拿起川芎和藁本,“川芎的叶子像芹菜,根茎是不规则的团块状,表面粗糙。藁本的叶子跟川芎很像,但根茎是长条形的,表面比较光滑。” “再看这个。”刘老头拿起一块天麻,又拿起一块紫茉莉根,“天麻是椭圆形的,表面有环纹,断面是角质样的,半透明。紫茉莉根是长圆锥形的,表面有纵沟,断面是粉质的,不透明。这两个最容易搞混,我见过有人把紫茉莉根当天麻燉汤喝,差点没把命丟了。” 张晓峰仔细瞧了又瞧,每一组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摸了摸断面的纹理,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刘老头拿起一支铅笔,把这两个方子要用的几味药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他的画工很糙,但特徵抓得极准,还用钢笔在旁边標註了外貌特徵和最易混淆的相似品种。 “到时候你采了药,就拿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弄,配好了你再来拿。”他把本子合上,递给张晓峰。 “那就太感谢刘大爷了!”张晓峰接过本子,小心地揣进怀里。 “对了,晓峰。”刘老头放下铅笔,脸色又认真起来,“我觉得你到时最好还是带青雪到县医院生,那里安全得多。我儿子在那边认识妇產科的,到时能帮上忙。” 张晓峰想起刘老头的儿子——在县医院还当了个什么科室的主任,点了点头。“刘大爷,我晓得了。” 他从兜里又掏出几块钱放在桌上:“这个是诊金。” 刘老头把钱推回去,瞪起了眼:“你娃儿是在洗刷我迈?” “刘大爷,你收下吧。”张晓峰坚持道,“你一个人,平时光靠帮队里的人看看病,队里给的那点工分,估计打酒都没得钱吧。这点钱你拿著,想喝酒了就自己去打点。” 刘老头看了他一眼,最后嘆了口气,从里面抽出一张一块的,剩下的推回去。“我只拿一块,打个斤把酒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你花钱的地方还多的是。我老汉儿一个人,喝点小酒就够了。” 张晓峰还要说什么,刘老头已经站起来,拿起那包滷肉和那瓶红苕酒,往灶屋里走:“我先把这个收好。今天中午我倒要好好喝两杯,尝尝你这娃儿的手艺。你们乾脆一起吃点?” “不了,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那好,我个孤老头子就不留你们了。青雪,好好养著。晓峰,採药的时候仔细些,拿不准的千万別乱采,拿到我这儿来给我看。” “晓得了,刘大爷。” 张晓峰扶著陆青雪站起来,走出堂屋。墨墨和黑虎也跟著站起来,抖了抖毛。两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倒酒的声音和筷子的声响,还有刘老头低低的哼唱声,不知是什么老掉牙的山歌调子,咿咿呀呀的,在雨声里忽隱忽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秧田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鹤从水田里飞起来,拍著翅膀朝远处飞去。 第242章 攀崖取蜜·烟火温情 翌日一早,张晓峰起床穿好衣裳,猎刀別在腰间,竹弩上好弦拿在手上,98k背在肩上。看了眼还睡得正香的陆青雪,轻轻掩上门走了出去。 一人一狗沿著猎道往山里走。 今天没下雨,阴天。 四月的山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路边的野花开得铺天盖地,一丛一丛从草里石缝里钻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甜丝丝的花香,混著松脂和湿泥的气息。 张晓峰今天巡山的路线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没有走那些常走的猎道,而是专门挑向阳的山坡走,一边走一边留意空中的动静。 蜜蜂采蜜的路线是有规律的——从蜂巢飞出去采蜜,再原路飞回来,只要找到蜜蜂成群飞过的方向,顺著找就能找到蜂巢。 走了將近一个钟头,翻过一道山樑,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上。 张晓峰在一棵松树下坐下,掏出水壶灌了几口。 墨墨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喘著粗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嗡嗡声。声音很轻,混在山风里几乎听不见。但张晓峰的耳朵对这种声音格外敏感——这是蜜蜂振翅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只。 他立刻站起来,循著声音的方向找去。走了没几步,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抬起头——一群蜜蜂正从他头顶飞过,飞行的方向很一致。 顺著蜜蜂飞行的方向往下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落在一片金黄色的田野上——那是张家湾的油菜花田。每年队上都会种一大片油菜,这段时间正是开花的时候,远远望去,金灿灿的一片。 张晓峰心里有了计较——这些蜜蜂采的应该就是那些油菜花,蜂巢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站起来,跟著蜜蜂飞回的方向往上走。越走,嗡嗡声越密集。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面陡峭的石壁矗立在前方。石壁不高,也就十多米的样子,但极陡,几乎垂直。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石缝里长著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根系牢牢扎在岩石的裂缝里。 石壁中央,离地大概七八米高的地方,有一道天然的岩缝。岩缝不大,大概两掌宽,一米来长,但蜜蜂的数量多得惊人——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地趴在岩缝周围,正进进出出地忙碌著。嗡嗡声在这里已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张晓峰站在石壁下,抬头看著那个岩缝。 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石壁虽然陡峭,但那几棵松树应该能承得起他的体重,最难的一段是松树往上到岩洞之间的位置,那里全是光滑的石壁,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得靠绳子吊下去。 张晓峰把竹弩和98k放在石壁下面一块大石头上,转身走进附近的松林。 张晓峰捡了一大捆干松针和乾苔蘚,又找了几根枯松枝,用猎刀削成细条。然后摘了几大把艾草——这东西满山都是,叶子背面泛著灰白色,搓一搓就有股浓烈的药味。 他在石壁下找了块平地,把干松针揉成鬆散的团,把乾苔蘚塞在中间,外面裹上一层干松枝,再用艾草裹在最外面——艾草叶子湿,燃烧慢,能產生大量的浓烟。又用树藤缠了几道加固。 一切准备就绪。张晓峰摸了摸怀里那盒火柴和那把昨天就做好的小竹刀——竹刀巴掌长,刀身削得极薄,专门用来割蜜的。背上背篓,背篓里放著一个乾净的木桶。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抓住最下面一根松树的枝丫,一使劲翻上了第一根枝丫。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树枝的承重能力,確认不会断了才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墨墨在石壁下急得团团转,时不时抬头朝上面叫两声,又不敢叫太大声,生怕惊扰了蜂群。 张晓峰爬到最顶上的那棵松树时,离蜂巢已经高出大概三米左右。他骑在树杈上喘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那个岩洞里的蜂巢看得更清楚了——蜜蜂在蜂巢表面蠕动著,一层叠一层,有些地方的蜂蜡已经顏色很深,说明那是老巢,蜜已经封盖了。 蜂巢下方全是光滑的石壁,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要取蜜,只能从上面吊下去。 张晓峰从腰上解开麻绳,在松树主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三个水手结,用力拽了拽確认牢固。然后把麻绳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活扣。他把火把背在背上,开始慢慢往下滑。 石壁上还是有几道浅浅的裂缝,稍微能借点力,但很浅。石壁上附著的苔蘚又湿又滑,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踩空,都是腰上的麻绳拉住了他。手心全是汗,攥著麻绳的指节都发白了。 离蜂巢还有不到两米了。岩洞里震耳欲聋的嗡嗡声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周围黑压压的全是蜂。蜜蜂在他头顶、耳边、眼前飞舞,翅膀扇起的风扑在脸上,带著一股甜丝丝的蜜香。 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灭了。又划了一根,又灭了。第三根,终於点燃了。 张晓峰把火柴凑近火把的松针层,干松针一遇火就燃了,火苗从松针里躥出来,舔著外面那层艾草。艾草叶子湿,不容易燃,但被火烤得冒出了浓烟——一股灰白色的烟雾从艾草里渗出来,带著松脂的焦香和艾草特有的药味,越来越浓。 张晓峰把火把举到面前,对著蜂巢的方向,用嘴轻轻吹气。烟雾顺著他的气息飘向蜂巢,那群蜜蜂一遇到烟,瞬间炸了锅——它们不再围著他飞,而是四散开来,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褐色烟雾。那些趴在蜂巢表面的蜜蜂也纷纷飞了起来,蜂巢表面开始露出底下金黄色的蜜脾。 他没有急著上去,继续用烟雾熏蜂巢。烟雾越来越浓,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眼睛被烟燻得直掉眼泪,喉咙里也呛得难受,但他不敢停——必须把蜜蜂全部熏走,才能安全地割蜜。 熏了好几分钟,蜂巢周围的蜜蜂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只还固执地趴在蜂巢上不肯走,但已构不成威胁了。 张晓峰稳住身形,用手背擦了擦脸上被烟燻出来的眼泪,等烟雾稍微散去一些,才从怀里掏出那把竹刀。 张晓峰小心翼翼地沿著蜂巢的边缘下刀。竹刀很锋利,刀锋顺著蜂巢和岩壁之间的缝隙轻轻推进,儘量不破坏蜂巢的结构。 张晓峰只取最上面那几层老巢——顏色最深、表面已完全封盖的,这些是纯蜜,品质最好。 蜂蜡封得严严实实,用刀尖轻轻一划,金黄色的蜂蜜就从蜂房里渗出来,顺著岩壁往下淌。下面的新巢留著,那是蜜蜂育幼虫的地方,不动。割蜜不能太贪心,得给蜜蜂留够过活的粮食。 张晓峰把割下来的蜜巢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的木桶里。一块,两块,三块。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一两斤重。割了大概七八块的样子,他看了看洞里剩下的蜂巢,决定收手。少说已有十几斤蜜,够了。 张晓峰把竹刀在裤腿上蹭乾净,塞回怀里,开始往上爬。爬到松树那里,收了绳子,在树杈上歇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復了,才按原路慢慢往下爬。 一回到地上,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浑身的衣裳全被汗水浸透了,脸上的汗水和菸灰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的。 胳膊和后背隱隱作痛——是被蜜蜂蛰的,刚才精神高度紧张不觉得,现在一放鬆,痛感全都涌上来了。 墨墨立刻衝上来,围著他转了又转,尾巴摇得都快飞起来了。它凑过来闻了闻背篓——甜丝丝的蜜香勾得它直舔嘴巴。 张晓峰揉了揉它的头:“这个可不能给你吃。” 等体力稍稍恢復了些,他立马捡起竹弩和98k,背上背篓,叫上墨墨往回走。这里可不能久留。 回到木屋时已是下午了。 远远就看见陆青雪坐在坝子上,时不时抬头朝山路方向张望,黑虎就趴在她脚边。 张晓峰从山路转角处现出来,陆青雪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迎上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弄得一身的菸灰味,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陆青雪走到他面前,用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菸灰。 “运气好,起码搞到了十多斤蜂蜜,所以就回来了。就在靠近张家湾那边的石壁上搞的。”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坝子上,从里面提出木桶,“你看,都是封了盖的老巢蜜,纯油菜花蜜。” 陆青雪凑过来看了看。木桶里,几大块金黄色的蜜巢叠在一起,蜜巢表面还封著一层薄薄的蜂蜡,透过蜂蜡能看见里面浓稠的蜜。一股甜丝丝的蜜香从桶里飘出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眼睛亮了:“这气味好香!” 陆青雪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张晓峰脖子上、手腕上好几个地方都肿起了红包——被蜜蜂蛰的。有的红包已经有指甲盖大小,周围皮肤红红的,鼓得老高。 “啊!被蛰了!疼不?”她皱起眉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脖子上的那个红包。 “没事,小事。搞这个,被蛰是难免的。”张晓峰轻描淡写地说。 “来,我给你拔刺。”陆青雪不由分说,拉著他就往屋里走。 陆青雪让张晓峰坐在灶屋的方桌旁,从臥房里拿出平时备著的酒精和针。 把针在酒精里又涮了涮,然后斜著针尖,轻轻挑张晓峰脖子上的那个红包。 陆青雪的手法很轻,针尖拨开皮肤表层,露出里面断掉的蜂刺——那根刺很小,黑褐色的,嵌在红肿的皮肤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疼不?”她问,声音很轻。 “不疼。”张晓峰老老实实坐著,脖子僵著不敢动。 她把刺挑出来,用指腹轻轻把伤口周围的毒液往外挤,挤出一点黄水,然后用棉球蘸了酒精在伤口上擦了擦。处理完一个,又开始处理下一个。一共拔出七根刺——脖子上三根,手腕上两根,手背上两根。 张晓峰看著陆青雪低垂的眼帘和轻抿的嘴唇,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处理完蜂刺,张晓峰开始取蜜。 张晓峰把蜜巢从木桶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 蜜巢被蜂蜡封著,得先把蜂蜡切开,蜂蜜才能流出来。 张晓峰洗乾净手,拿起一把乾净的刀,把蜜巢表面那层封盖的蜂蜡轻轻切掉。 刀锋划开蜂蜡的瞬间,金黄色的蜜就从切口里涌出来了,蜜的香气一下子炸开,整个灶屋都被这股甜香笼罩了。 墨墨和黑虎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鼻子使劲抽动,口水顺著下巴往下滴。 张晓峰把切开的蜜巢放在乾净的纱布上,纱布铺在一个大碗上。 蜜从蜂巢里慢慢渗透出来,顺著纱布的纹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碗里。 张晓峰用勺子轻轻压了压蜜巢,让蜜流得更快些。 陆青雪也过来帮忙,用筷子小心地把蜜巢上残留的蜂蜡渣挑出来。 七八块蜜巢处理完,蜜已经装了两大碗。 张晓峰找了个空酒罈——以前打酒喝完留下来的,能装十斤,洗乾净了控干了水。 张晓峰把碗里的蜜小心地倒进罈子里。 “差不多有七八斤蜜。”陆青雪对著罈子看了看。 “嗯,一个蜂巢就七八斤,这段时间要是碰到就弄,多存点。”张晓峰把罈子封上,“你以后想吃的时候就舀一勺冲水喝。但你现在不能生吃,记住了哈。” 张晓峰又把案板上剩下的蜂蜡渣倒进铁锅里,加了一点点水,放在灶上小火慢熬。 蜂蜡遇热融化,在水面上浮起来,形成一层金黄色的油状物。锅里的水渐渐变成了淡黄色,蜜渣的甜味在水汽里瀰漫开来。 熬了一会儿,张晓峰把锅端下来,等它慢慢冷却。 蜂蜡冷却后会凝固成固体,浮在水面上,到时取出来就是一块乾净的蜂蜡。 ?不方便看字的兄弟,直接切真人有声,听著比看文字还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