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先杀白莲花,一个不留》 第1章 冰日冤屈 脑子寄存处。 因剧情需要,时间线会有改动! 1959年 冬 陈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发现自己被扒光了上衣,双手反绑在冰冷的自来水管上。一股凉水当头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 “醒了醒了!”一个声音响起,带著恶意的兴奋。 陈峰努力聚焦视线,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四合院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 “陈峰!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贾东旭第一个衝上来,一巴掌扇在陈峰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让陈峰清醒了几分。他挣扎著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僵得说不出话。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片,怎么都拼不完整。 他只记得自己从工厂加班回来,刚进院子就听到秦淮茹喊救命。他循声赶过去,却看到秦淮茹衣衫不整地跌坐在院角。还没等他问清情况,后脑就挨了一记闷棍。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我儿子!” 是父亲陈大山的声音。他推开人群衝过来,却被易中海和刘海忠拦住。 “陈大山,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易中海指著秦淮茹,义正词严,“人家东旭媳妇走夜路,他就敢在院角耍流氓!” 秦淮茹此刻正披头散髮地靠在贾张氏怀里,领口被刻意扯开,露出一片雪白。她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著,眼睛却从散乱的髮丝间偷偷瞟向人群。 “我没有……”陈峰终於能说出话来,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看见她喊救命才过去的……” “还敢狡辩!”傻柱猛地窜出来,一脚踹在陈峰肚子上。 剧烈的疼痛让陈峰弯下腰,差点吐出来。傻柱是四合院里有名的二愣子,下手没轻没重,全凭贾东旭和易中海指使。 “我都看见了!”许大茂尖著嗓子喊道,“我亲眼看见陈峰把淮茹按在墙上,手都伸进衣服里了!” “对,我也看见了!”院角又冒出几个声音,都是平时跟贾家走得近的。 陈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刘光天、阎解成、三大妈……平日里见了面还会点头打招呼的邻居,此刻都成了指证他的证人。 母亲李秀英挤进人群,扑到陈峰身边:“小峰不会干这种事的!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搞错?”贾张氏扯著嗓门嚷道,“我儿媳妇清白都被玷污了,你还有脸说搞错了?今儿个非得让派出所把这个流氓抓走不可!” 秦淮茹適时地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悽厉得像是死了爹娘,任谁听了都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求求你们別说了……”她一边哭一边抓著衣领,“让我死了算了,我没脸见人了……” “淮茹你別想不开啊!”贾东旭连忙抱住她,转头恶狠狠地瞪著陈峰,“王八蛋,看我不打死你!”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陈峰咬著牙,硬是没再吭一声。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整个院子的人已经达成了默契——今天非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不可。 父亲陈大山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是污衊!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老陈啊,事实摆在眼前,你就別护短了。”易中海嘆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咱们院里出了这种丑事,得给全院子一个交代。我已经让人去叫派出所的同志了。” “不!不能叫派出所!”李秀英哭喊著,“小峰要是被带走,这辈子就毁了!” “现在知道怕了?”贾张氏叉著腰,“你儿子耍流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我没有!”陈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是秦淮茹故意陷害我!你们合起伙来害我!” “死到临头还嘴硬!”傻柱又是一脚。 混乱中,派出所的王干事带著两个民警来了。易中海连忙迎上去,一五一十地“匯报”情况,每句话都在给陈峰的罪名添砖加瓦。 “不是这样的!”陈大山想要解释,却被民警拦在一边。 秦淮茹再次表演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描述著“案发经过”。她说自己晚上去公厕,回来的路上被陈峰拖到院角,要不是她拼死反抗,要不是贾东旭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同志,你们一定要给我做主啊!”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王干事皱了皱眉,看向陈峰:“你有什么话说?” 陈峰直视著秦淮茹:“秦淮茹,你摸著良心说,我到底有没有碰你一根手指头?” 秦淮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哭起来:“陈峰,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抵赖……我不活了……” 贾东旭一把抱住她:“淮茹你別想不开!警察同志会给我们做主的!” 王干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陈峰身上:“这么多人都指证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们串通好了。”陈峰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我,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同志,你可別听他胡说!”许大茂跳出来,“咱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还能冤枉他?” “就是就是!” “抓走这个流氓!”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陈峰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很可笑。这些平日里见面会打招呼、会互相借盐借醋的邻居,此刻却恨不得將他置於死地。 王干事显然被这阵势镇住了。他挥挥手:“行了,都別吵了。陈峰,你先跟我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同志,我儿子真的没做……”李秀英还想求情,被陈大山拉住了。 陈大山看著儿子,眼睛里满是血丝:“小峰,爸相信你。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跟他们去说清楚。” 陈峰点点头,被民警解开了绳子。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院里的人。贾东旭、易中海、傻柱、许大茂、秦淮茹……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要把这些人的脸刻在脑海里。 “走吧。”王干事催促道。 陈峰被带出四合院时,身后传来贾张氏尖厉的声音:“活该!这种流氓就该枪毙!” 夜色中,陈峰迴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年的院子。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模糊不清,像是戴上了一张张丑陋的面具。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害他,但他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峰被关在派出所的临时拘留室里。父母每天都会来看他,带来家里的饭菜和乾净衣服。每次见面,母亲都会哭,父亲则一遍遍地告诉他:“別怕,爸在找关係,一定能把你弄出去。” 但第四天,父母没有来。 第五天也没有。 第六天,王干事打开拘留室的门,面无表情地说:“陈峰,你的案子定了。流氓罪,三年劳改。” “什么?”陈峰猛地站起来,“我父母呢?他们怎么说?” “你父母?”王干事顿了顿,“他们同意这个判决。” 陈峰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不可能,父母不可能同意。 “我要见他们!”他吼道。 “见不了,他们已经签字了。”王干事示意民警把他带出来,“收拾东西吧,今天下午送你去劳改农场。” 陈峰被押出派出所时,终於看到了父亲。陈大山站在街角,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看到儿子,快步走过来,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 “爸,怎么回事?妈呢?” 陈大山抓住儿子的手,用力捏了捏:“小峰,听爸说。院里那些人联名写了检举信,说你是屡犯,要求严惩。派出所压力很大……爸找遍了关係,只能爭取到三年,不然可能要判十年。” 陈峰的脑子嗡嗡作响:“可是我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爸知道,爸都知道。”陈大山老泪纵横,“但咱们斗不过他们……小峰,你先去,爸一定想办法,一定把你救出来……” “我妈呢?” 陈大山眼神躲闪了一下:“你妈……病了,在家躺著。你放心,爸会照顾好她和你妹妹。” 陈峰还想说什么,却被民警推上了车。他回头看著父亲佝僂的身影在街角越来越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押送车一路顛簸,开了整整一天,才到达京郊的劳改农场。陈峰被分到第三大队,负责开荒种地。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干到天黑,吃的却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 他拼命干活,因为表现好可以减刑。他相信父亲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去,他必须撑下去。 但一个月后的那个下午,管教李国强把他叫到办公室,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陈峰,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李国强顿了顿,“你家里出事了。” 陈峰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火灾。”李国强说得很慢,像是怕他承受不住,“你们家院子失火,你父母……没能跑出来。” 世界在瞬间静止了。 陈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李国强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妹妹失踪了,可能也……节哀顺变。” “什么时候的事?”陈峰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月前,就是你来的第二天。”李国强嘆了口气,“本来早就该告诉你,但上面怕你情绪不稳……” 一个月前。 他被送进劳改农场的第二天,家里就起了火。 父母葬身火海。 妹妹失踪。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峰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李管教,我要请假回家。” “这……不行。”李国强为难地说,“你是劳改犯,不能隨便离开。” “我父母死了,我妹妹失踪了,我不能回家?” “规定就是规定。”李国强摇头,“你好好改造,等刑满释放……” “我要回家。”陈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国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坚持:“不行。陈峰,你別让我为难。” 陈峰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工棚。同屋的几个人看他脸色不对,都没敢搭话。 那天晚上,陈峰睁著眼躺了一夜。 天亮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既然不让他回去,那他就自己回去。 他要回去看看,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他要回去问问,那些邻居那晚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要回去查清楚,妹妹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有人害了他全家…… 陈峰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一个都不留。 第2章 亡灵归来 山洞里阴冷潮湿,陈峰蜷缩在角落,撕下破烂的衣角包扎著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红肿,隱隱作痛。他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那是昨晚子弹留下的痕跡。 就差那么一点。 陈峰闭了闭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的场景。月光下,他在玉米地里狂奔,身后是管教们的叫喊和枪声。一颗子弹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去,灼热的气流让他瞬间头皮发麻。但他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护,终於甩掉了追兵。 他知道农场现在一定乱成一团,越狱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陈峰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这是他从农场厨房偷出来的最后一点食物。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窝窝头已经发霉了,带著一股酸涩的味道,但他必须吃下去。从这里回城至少还要走两天一夜,他需要体力。 吃完那点东西,陈峰靠在洞壁上休息。山洞外传来鸟叫声,天快亮了。他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里,找个更隱蔽的地方藏身。 “爸,妈……”陈峰低声呢喃,眼眶乾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这一个月来,他已经哭干了所有的泪水。现在剩下的,只有恨。 他记得父亲最后一次来看他时的眼神,记得母亲每次带饭来时红肿的眼睛。他们一直在为他奔走,却没想到会因此送命。 还有妹妹陈小雨,那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她最喜欢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火灾那天晚上,她在哪里?她还活著吗? 陈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一定会查清楚。 同一时间,街道办王主任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易中海、刘海忠、阎埠贵三个大爷並排坐著,脸色都不好看。王主任把一张通报拍在桌上,声音严厉:“看看!你们干的好事!陈峰越狱了!” 三个大爷凑过去看那张通报,上面清清楚楚写著:劳改农场第三大队犯人陈峰於昨晚越狱潜逃,现下发协查通知,各单位如有线索立即上报…… “王主任,这……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啊?”刘海忠擦了擦额头的汗。 “没关係?”王主任冷笑一声,“当初是谁联名写信要求重判陈峰的?是谁作证说他流氓成性必须严惩的?现在人家越狱了,第一个要报復的就是你们!”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王主任,那现在怎么办?陈峰会不会真回来?” “肯定回来!”王主任又拍了一下桌子,“他家在这儿,父母死了妹妹失踪,他不回来去哪儿?我告诉你们,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谁都跑不了!”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王主任,我们也是按照事实说话。陈峰那晚確实对秦淮茹耍流氓,院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事实?”王主任盯著他,“易中海,你当我是傻子?火灾那事还没查清楚呢。消防队说了,陈家那火起得蹊蹺,根本不像意外失火。还有陈小雨,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三个大爷都不说话了,互相交换著眼神。 “还有陈家的房子。”王主任接著说,“名义上是被烧了,可我前天去看过,根本损毁不严重。现在谁住进去了?贾家!你们当別人都是瞎子?” 刘海忠连忙解释:“王主任,那是贾家暂时借住。陈家没人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放屁!”王主任猛地站起来,“那房子是陈家的,轮得到你们分配?我告诉你们,陈峰要是回来,看见自己家被別人占了,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三个大爷都低著头,各怀心思。 最后王主任挥挥手:“行了,你们回去赶紧开个全院大会,把情况告诉大家。见到陈峰,不能私自处理,必须马上报告!还有,贾家必须从陈家搬出来,听到没有?” “是是是,我们一定照办。”三个大爷连声答应。 回到四合院,三个大爷立即召集全院开会。 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易中海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各位街坊邻居,有个紧急情况要通报。陈峰,从劳改农场越狱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什么?越狱?” “天吶,这可怎么办?” “他会不会回来报復啊?” 贾东旭搂著秦淮茹,一脸满不在乎:“怕什么?一个逃犯而已,敢回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傻柱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就是!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是吧?是爷们的就一起上,还怕他一个?” 许大茂也跟著起鬨:“对!咱们这么多人,怕他干什么?他要真敢回来,咱们就为民除害!” 刘光天、刘光福兄弟和阎解成、阎解放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附和,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们觉得陈峰一个劳改犯,还是逃犯,打死了也不犯法。 易中海满意地看著这些年轻人的反应,点了点头:“大家有这个觉悟很好。陈峰现在是逃犯,对社会有危害。咱们要是见到他,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採取必要措施是应该的。” “一大爷说得对!”贾东旭喊道,“咱们这是正当防卫!” “可是……”人群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前院的孙大妈,“陈峰那孩子,我看著长大的,不像是会干那种事的人啊。那场火也蹊蹺……” “孙大妈,你这话什么意思?”贾张氏立刻跳出来,“你是说我们冤枉陈峰了?那天晚上多少人看见了,还能有假?” 秦淮茹適时地低下头,又开始抹眼泪:“孙大妈,我知道您心善,可那天晚上……我差点就……要不是东旭来得及时,我都没脸活下去了……” “好了好了,都別说了。”易中海打断她们,“现在说这些没用。重点是陈峰越狱了,很可能会回来。大家要提高警惕,晚上锁好门窗,有什么动静马上喊人。年轻力壮的组成巡逻队,轮流守夜。” “我报名!”傻柱第一个举手。 “我也报!”贾东旭跟上。 几个年轻人都纷纷举手。 散会后,人群渐渐散去。贾东旭搂著秦淮茹回到后院,现在他们住的正是原来陈家的两间南房。 这两间房子確实如王主任所说,火灾损毁並不严重。只是窗户烧坏了,墙壁燻黑了一片。贾家搬进来后简单修了修,刷了刷墙,比他们原来那间东厢房宽敞明亮多了。 贾张氏正坐在屋里纳鞋底,见儿子儿媳回来,三角眼转了两转:“怎么样?会上怎么说?” “陈峰越狱了,可能要回来。”贾东旭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回来?”贾张氏冷笑一声,“他还敢回来?正好,你们想办法,只要把陈峰弄死,这房子就彻底归咱们了!” 秦淮茹在贾张氏身边坐下,柔声说:“妈说得对。东旭已经和院里几个年轻人说好了,见到陈峰就直接动手,反正打死了也不犯法。” “好!好主意!”贾张氏拍著大腿,“有了这房子,以后棒梗大了,娶媳妇就不愁了!咱们贾家也算熬出头了!” 贾东旭得意地笑了:“那是。陈峰一个逃犯,死了也没人管。到时候咱们就说他回来报復,咱们是正当防卫。” “不过……”秦淮茹犹豫了一下,“王主任说让咱们搬出去。” “搬出去?凭什么!”贾张氏尖声叫道,“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咱们住怎么了?她王主任管得著吗?” “妈,您別急。”贾东旭安抚道,“王主任也就是说说。等陈峰的事解决了,谁还管这房子是谁的?人都死绝了,房子自然就归街道分配。到时候咱们住久了,优先分给咱们也是应该的。” 贾张氏这才放心,又低头纳起鞋底来,嘴里还哼著小曲。 秦淮茹看著这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心里却隱隱有些不安。她想起那晚的事,想起陈峰被绑在自来水管上时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冰冷得让她打了个寒颤。 “东旭,”她轻声说,“你说陈峰……真的会回来吗?” “回来更好。”贾东旭不以为意,“省得咱们提心弔胆。他要是真敢回来,我就让他跟他爹妈团聚去!”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都早早关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但有些人家灯亮到很晚。 易中海家,一大妈一边织毛衣一边嘆气:“老易,你说咱们那晚……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易中海坐在桌边抽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开弓没有回头箭。” “可陈峰那孩子……” “別说了!”易中海打断她,“睡觉!” 刘海中家,二大妈也在担心:“他爸,陈峰真要回来报復怎么办?咱们家光天光福可都参与那天晚上的事了。” 刘海忠喝了口茶:“怕什么?院里这么多人呢。再说了,陈峰现在是逃犯,打死不犯法。” “可我心里不踏实……” “妇人之见!睡觉!” 阎埠贵家,三大妈算著这个月的开销,突然说:“老阎,陈家那事……我总觉得不对劲。火灾那天晚上,我好像看见有人从陈家院子翻墙出来。” 阎埠贵正在批改学生作业,闻言手一顿:“你看见谁了?” “天太黑,没看清。但好像……穿著深色衣服,个子不高。” 阎埠贵沉默了一会儿:“这话以后別再说了。就当没看见,知道吗?” “可……” “睡觉!” 夜深了。 四合院陷入沉睡。傻柱和贾东旭几个年轻人组成的巡逻队在院里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各自回家睡了。 他们不知道,此时在京郊的一条小路上,一个身影正在夜色中艰难前行。 陈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著远处公路上的检查站。几个民兵拿著手电筒,正在检查过往的行人。他知道,越狱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回城的路不会太平。 但他必须回去。 陈峰绕开大路,钻进旁边的玉米地。枯黄的玉米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他要回家看看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跡。 他要找到妹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要问问那些邻居,那晚到底看到了什么。 如果有人害了他全家…… 陈峰的脚步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镰刀。这是在农场劳动时,他偷偷藏起来的。镰刀不大,但刀锋磨得很利。 月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陈峰把镰刀重新揣回怀里,继续向前走去。 天快亮了。 他离四合院越来越近。 第3章 白莲花 破屋里,陈峰坐在墙角, 这间屋子位於城南的废弃棚户区,是他在逃亡路上发现的。 屋顶漏著大洞,墙壁歪斜,隨时都可能倒塌。 但对陈峰来说,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至少在这里,没人认识他, 磨刀的动作机械而专注。 陈峰的脑子里反覆过著明天要做的事。 他跟踪秦淮茹已经三天了。 这个女人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很:早上七点起床,给贾张氏和棒梗做饭;八点送棒梗去街道託儿所;然后去菜市场捡点烂菜叶子;中午回家做饭;下午要么在家纳鞋底,要么去街道领些糊火柴盒的活计。 但每个月15號不同。 15號是粮站发粮的日子。 秦淮茹会拿著贾家的粮本,去城西粮站领这个月的定量。 从四合院到粮站,要穿过三条胡同,其中一条叫“老槐树胡同”,平时人很少。 陈峰算过了,明天就是15號。 然后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不断闪现著父母的脸,妹妹的笑, 这一切,都是从秦淮茹那晚的诬陷开始的。 如果没有那件事,他现在还在工厂上班,每天下班回家能吃上母亲做的热饭,能听到妹妹嘰嘰喳喳讲学校里的事。 如果没有那件事,父亲不会到处求人,母亲不会以泪洗面。 如果没有那件事,他们家不会成为整个四合院的公敌。 秦淮茹。 陈峰默念著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峰从破屋里出来,把自己裹在一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棉袄里,脸上抹了些煤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流浪汉。 他绕著小路,朝老槐树胡同走去。 胡同不长,两边是低矮的院墙,墙头长著枯草。 因为位置偏僻,加上冬天寒冷,平时很少有人走这条路。 胡同中间有一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乾枯的手。 陈峰在胡同口的一个拐角处蹲下,这里既能看见来路,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从怀里掏出镰刀,握在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寒风刺骨,陈峰的手冻得发僵,但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著胡同口。 大约上午九点,一个身影出现了。 碎花棉袄,蓝色头巾,手里提著一条空布袋。 是秦淮茹。 陈峰的心跳突然加快。他屏住呼吸,看著那个女人越走越近。 秦淮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甚至带著一丝得意。 也难怪,这个月贾家领的粮食比上个月多了两斤粗粮,贾张氏答应给她留半斤白面,让她包顿饺子吃。 想到棒梗吃饺子时开心的样子,秦淮茹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走进老槐树胡同,嘴里还哼著小曲。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拐角处衝出来! 她慢慢转过头,看清了身后的人。 那张脸上满是煤灰,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陈……陈峰兄弟……”秦淮茹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呢?” 但陈峰看都没看:“我妹妹呢?” “什么?” “我妹妹,陈小雨。她在哪儿?” 秦淮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啊。大火之后,就没人见过她……真的!我没骗你!” 陈峰盯著她的眼睛,从那闪烁的眼神里看出了撒谎的痕跡。 “秦淮茹,你到现在还想骗我?” 他的声音更冷了,“我再问一遍,我妹妹在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 陈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毁掉他一切的女人。 秦淮茹趴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在城里绕了好几圈,確认没有人跟踪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后窗翻进那间破房子。 一进屋,他靠著墙壁滑坐到地上, 打开布包,里面有两块三毛钱,三斤粮票,还有贾家的粮本。 陈峰把粮本扔到一边。 这东西对他没用,拿著反而危险。 钱和粮票他收了起来。 他走到屋角,那里有个破瓦罐,里面存著一点水。 陈峰把手伸进去,用力搓洗。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 擦得很认真,他把破布扔进角落的破灶膛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光映著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做完这一切,陈峰躺回墙角,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喧闹声。 陈峰立刻警觉起来,贴著墙壁走到窗边,从破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消息传得真快。 他並不担心会被发现。 老槐树胡同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动手时確认过周围没人,离开时也绕了路,应该不会有人看见。 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怀疑他,也没有证据。 本来就居无定所,谁会想到他敢回城?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块磨刀石,又开始磨刀。 “噌……噌……噌……” 镰刀已经够利了,但他还是不停地磨。 这个动作能让他平静下来,能让他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磨刀声中,他默默盘算著下一步。 妹妹的下落。 秦淮茹闪烁的眼神说明她知道些什么。 还有谁可能知道小雨的下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破屋里没有灯,陈峰就坐在黑暗里,像一尊石像。 远处传来吹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重新躺下,这次闭上了眼睛。 睡意终於来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到的是妹妹的脸。 小雨,哥哥一定会找到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等我。 第4章 风声鹤唳 “秦淮茹哪去了?” 贾张氏坐在炕上,第三次问这句话。 她手里纳著鞋底,三角眼不时瞟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平时这个点,秦淮茹早就拎著粮食回来做饭了。 棒梗在炕上玩著一个破旧的铁皮青蛙,咕噥著:“饿…………饿……” “饿什么饿!没出息的东西!” 贾张氏骂了一句,但自己也觉得肚子咕咕叫。 按理说,秦淮茹该回来了。 粮站下午三点就关门,从城西走回来,最多两个小时。 可现在都快六点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贾张氏放下鞋底,走到门口张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开始冒烟,饭菜的香味飘过来,让她更饿了。 “这个懒婆娘,又去哪儿閒逛了!” 她嘟囔著,正准备回去,就看见阎埠贵慌慌张张跑进院子。 “不好了!不好了!” 阎埠贵一边跑一边喊,眼镜都歪了,“出大事了!”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皱著眉:“老阎,嚷嚷什么?出什么事了?” “秦淮茹……秦淮茹她……”阎埠贵喘著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淮茹怎么了?” “阎埠贵终於把话说出来,“老槐树胡同……!” 贾张氏愣在原地,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地上。 易中海脸色大变:“你说什么?確定是秦淮茹?” “確定!街道办的李干事亲眼看见的!!” 阎埠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现在的人都去了,让贾家去呢!” 贾张氏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突然嚎啕大哭:“ 那哭声悽厉刺耳,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纷纷从屋里出来。 易中海定了定神,对围过来的人说:“光天,你去轧钢厂通知贾东旭。解放,你去街道办再確认一下情况。其他人……先回屋,別在这儿围著。” 但没人回屋。这种大事,谁都想看个热闹。 半个小时后,贾东旭骑著自行车疯了似的衝进院子,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妈!妈!淮茹呢?淮茹在哪儿?” 贾张氏坐在地上还在哭,话都说不出来。 易中海拉住贾东旭:“东旭,你先別急。……你先去认认。” 贾东旭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院外跑。 老槐树胡同已经被围了起来。 几个呜哇拉著警戒线,线外围著一圈看热闹的群眾,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让一让!让一让!”贾东旭挤开人群,衝进警戒线。 一个呜哇拦住他:“干什么的?” “我是贾东旭!秦淮茹是我媳妇!”贾东旭吼道。 呜哇打量了他一眼,让开一条缝:“过来吧。” 胡同中间,槐树底下,盖著一块白布。 白布边缘渗出一片暗红色,已经干了。贾东旭的脚步突然变得沉重,一步一步挪过去。 呜哇掀开白布一角。 贾东旭看见了那张脸。 两个呜哇赶紧把他拉开。 “她去粮站领粮食!今天是15號!” “不是他还是谁!”贾东旭吼道, “他恨我们!恨淮茹!那晚的事……” 他突然停住了。 呜哇盯著他:“那晚的事?什么事?” 贾东旭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改口:“没……没什么。就是陈峰之前因为耍流氓被抓了,他肯定怀恨在心!” 呜哇没再追问,只是说:“,有消息会通知你。现在人可以带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是易中海和傻柱。 “东旭,先回去吧。”易中海嘆了口气,“院里已经搭起灵棚了。” 贾东旭机械地点点头,跟著他们往回走。 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峰迴来了。 四合院里,灵棚已经搭起来了。 白色的布幔,简单的香案,中间停著秦淮茹,盖著白布。 贾张氏坐在旁边,哭一阵停一阵,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院里各家各户都来了人,有的帮忙布置灵堂,有的站在一边窃窃私语。 说话的人没说完,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怕什么!”傻柱的大嗓门响起, 话虽这么说,但傻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易中海站在灵棚前,看著秦淮茹,心里五味杂陈。 他记得秦淮茹靠在他怀里撒娇的样子,记得她软软地说:“一大爷,您可得帮帮我们贾家。陈家那两间南房多好啊,要是能给我们住,棒梗以后娶媳妇就不愁了。”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淮茹啊,这事得从长计议。陈峰那小子不好对付。” 秦淮茹就靠得更近了,身上那股雪花膏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一大爷,您最有办法了。只要能把陈峰弄走,等他父母……那房子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易中海当时心猿意马,拍著胸脯保证:“放心吧,有我在。” 现在秦淮茹,带著那些秘密永远闭上了眼睛。 易中海鬆了口气,也好,就没人知道那些事了。 至於街道办王主任,收了他的好处,自然知道该怎么说。 他走到贾张氏身边,安慰道:“老嫂子,节哀顺变。淮茹走了,你更要保重身体,棒梗还需要你呢。” 贾张氏抬起红肿的眼睛,突然问:“一大爷,礼金……各家给的礼金,应该够给东旭再娶一个吧?” 易中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候贾张氏还在算计这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够,肯定够。院里这么多户,一家出一点,凑个百八十块没问题。到时候再托人给东旭说个媳妇,肯定比秦淮茹强。” 贾张氏这才点点头,又哭起来:“我苦命的儿媳妇啊——” 那哭声里,有多少是真伤心,多少是算计,只有她自己知道。 王干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他总觉得,四合院里藏著什么秘密,一个会让更多人送命的秘密。 四合院灵棚里,香火繚绕。 贾东旭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已经跪了一个多小时了,谁来劝都不起来。 棒梗被三大妈带著,在屋里吃饭。 院里各家各户都送了礼金,少的五毛,多的一块两块。 易中海负责登记,收钱收得手软。他算了一下,已经收了六十八块三毛了,等明天出殯,还能再收一波。 够给贾东旭再娶一个了。 傻柱端著一碗麵条过来:“东旭,吃点东西吧。” 贾东旭摇摇头, “你这样不行。”傻柱把碗放下,“ 听到“陈峰”两个字,贾东旭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神采。他转过头,看著傻柱:“柱子,你说得对。我不能倒下,!” 他接过麵条,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狼吞虎咽,好像那不是麵条,而是陈峰的肉。 易中海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仇恨能让一个人振作起来,也能让一个人失去理智。 他走到贾东旭身边,压低声音:“东旭,陈峰肯定还会回来。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贾东旭咬著牙说,“他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不只是你。”易中海说,“院里所有年轻人都要动员起来。陈峰现在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必须团结,才能保护大家的安全。” “一大爷说得对!”傻柱附和,“从今晚开始,咱们轮流守夜!我就不信,他敢来!” 许大茂、刘光天、阎解成几个年轻人虽然心里害怕,但这个时候也不能怂,都纷纷表示要参加。 易中海满意地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开始,两人一组,轮流守夜。见到陈峰,不要犹豫,直接动手!出了事我负责!” 这话给了大家底气。 夜深了。 守夜的人开始轮班。傻柱和贾东旭是第一组,两人拿著棍子,在院里来回走动。 寒风刺骨,但谁也不敢鬆懈。 贾东旭紧紧握著棍子,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著黑暗的角落。他想像著陈峰从某个阴影里衝出来的样子,想像著自己一棍子打爆陈峰脑袋的画面。 “淮茹,你放心。”他低声说, 远处传来狗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傻柱打了个寒颤:“东旭,你说陈峰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贾东旭说,“但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 两人继续巡逻,脚步声在院子里迴荡。 他们不知道,此时在院墙外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著他们。 陈峰裹著破棉袄,蹲在墙角,透过砖缝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第5章 步步紧逼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 街道办王主任推著自行车,从一户人家出来,车筐里放著一瓶用红纸包好的麦乳精。她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家送礼的了。 刚调到这个街道的时候,她还觉得麻烦——四合院那些破事,谁家吵架谁家丟东西,都得管。 但时间长了,她发现了门道。 只要会做人情,会拿捏分寸,这个位置油水不少。 就像今天这户,儿子想参军,政审卡住了。 王主任帮忙说了几句话,事情就解决了。人家感激不尽,送了麦乳精,还硬塞了二十块钱。推辞几下,也就收下了。 王主任骑上自行车,往家走。路上行人稀少,路灯昏暗。她想起今天白天的事——秦淮茹死了,死得那么惨。虽然贾东旭一口咬定是陈峰乾的,但没证据。派出所那边也只是说加强巡逻。 陈峰…… 王主任心里有些发毛。她记得那孩子被带走时的眼神,冰冷得嚇人。她也记得火灾后去陈家看过,那场火烧得確实蹊蹺。但当时易中海和贾家都说是意外,她也收了易中海的好处,就按意外处理了。 现在想想,是不是太草率了? 自行车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更暗了。王主任加快了速度,想快点到家。 突然,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王主任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捏紧车闸:“哎!让开!快让开!” 但那人影不但没让开,反而快步走过来。借著微弱的天光,王主任看清了那张脸——满是煤灰,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是陈峰!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脖子!紧接著一股大力传来,她整个人被从自行车上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啊!”王主任痛呼一声,自行车也倒在一旁,车筐里的麦乳精滚出来,红纸散开。 陈峰蹲下身,一只手还掐著她的脖子,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妹妹在哪儿?”陈峰的声音很低,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王主任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衣:“陈峰,我真不知道,真的!我不骗你!” “不知道?”陈峰的手紧了紧,“火灾那天,你去过四合院。易中海跟你说了什么?贾家跟你说了什么?我妹妹失踪了,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我……我就是去了解情况……”王主任的声音在抖,“消防队说火起得蹊蹺,但易中海他们说可能是你父母用火不当……当时院里很多人都这么说……” “很多人?”陈峰冷笑,“都是谁?” “易中海、刘海忠、阎埠贵、贾东旭、傻柱……”王主任一口气说出一串名字,“还有……还有许大茂、刘光天……” “我妹妹呢?”陈峰打断她,“火灾后,有没有人见过我妹妹?” 王主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陈峰的眼睛。他的手又紧了紧:“说!” “我……我真不知道……”王主任艰难地说,“但……但有人跟我说……” “谁?说什么?” “易中海……”王主任喘著气,“他说……说火灾那天晚上,好像看见有人从你们家跑出去……是个小姑娘……” 陈峰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见小雨了?” “他……他没看清,就说好像是个小姑娘……”王主任说,“但第二天开会的时候,他又改口了,说是看错了,可能是猫……” “他在撒谎。”陈峰的声音冰冷。 “可能……可能是……”王主任不敢看他,“陈峰,你放过我吧!我真不知道你妹妹在哪儿!我就是个街道办主任,我……” “给你三天时间。”陈峰鬆开手,但没让她起来,“找到我妹妹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主任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三天?这……这我怎么找啊?” “那是你的事。”陈峰盯著她,“想想秦淮茹的下场。你要是找不到,或者敢报警……”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主任脸色惨白,连连点头:“我找!我一定找!你別杀我!” 陈峰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巷子里静悄悄的,没人经过。他走到自行车旁,捡起那瓶麦乳精,又在王主任身上摸索起来。 “你……你干什么?”王主任想躲,但不敢。 陈峰没理她,从她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他数了数,整整八十块,还有各种粮票、布票、工业票。 “贪的东西还不少。”陈峰冷冷地说,把布包揣进怀里。 “那……那是我的……”王主任想说什么,看到陈峰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陈峰又检查了车筐,除了麦乳精没別的东西。他想了想,把麦乳精也拿走了。这东西可以补充体力,逃亡需要。 做完这些,他走到王主任面前。王主任嚇得往后缩:“你……你说过不杀我的……” “我不杀你。”陈峰说,“但你要记住,三天。如果找不到,或者敢耍花样……” 他抬起手,一记手刀砍在王主任颈侧。王主任猝不及防,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陈峰把她拖到墙角,用一些破纸箱盖住。然后扶起自行车,推著走出小巷。他没有骑,推著走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夜风吹过,带著刺骨的寒意。陈峰裹紧破棉袄,推著自行车在胡同里穿行。他不能回破屋了,王主任醒了一定会带人去搜。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之处。 半个小时后,他来到城北的一片废弃工厂。这里以前是纺织厂,几年前搬走了,厂房空著,成了流浪汉和野狗的聚集地。 陈峰找了一间相对完实的车间,把自行车藏在一堆废料后面。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借著月光,他重新数了数钱。八十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王主任一个街道办主任,口袋里隨时装著八十块,可见平时贪了多少。 还有那些票证:粮票三十五斤,布票八尺,工业票三张。这些东西在黑市上都能换钱换物。 陈峰把钱和票收好,又打开那瓶麦乳精。黄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奶香味。他小心地倒出一点在手心,舔了舔,甜甜的,带著奶味。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但他没多吃,只吃了两口就盖好盖子。这东西要省著点,关键时刻能救命。 做完这些,陈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王主任说易中海见过小雨?火灾那天晚上,有人从陈家跑出去?是小雨吗?她跑出去了?那她现在在哪儿? 如果小雨还活著,为什么这么久不露面?如果她死了,尸体在哪儿? 还有王主任,真的会去找吗?还是转身就去报警? 陈峰睁开眼,眼神冰冷。报警也没用,派出所现在肯定在满城找他。多一条袭击街道办主任的罪名,没什么区別。反正他已经是逃犯了,手上还有人命,不在乎再多一条。 但王主任应该不敢报警。秦淮茹的死状她肯定听说了,她不想成为下一个。 陈峰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他需要保存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接下来三天,他要盯著王主任,看她到底会不会去找,能找到什么。 还有四合院那些人。秦淮茹死了,他们一定嚇坏了。接下来会是谁?贾东旭?易中海?还是…… 陈峰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別急,一个一个来。 同一时间,王主任在墙角悠悠转醒。 后颈剧痛,脑袋嗡嗡作响。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发生了什么——陈峰!陈峰袭击了她!抢了她的钱和东西! 王主任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撑起身。她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残留著陈峰手指的触感,冰冷,有力,像铁钳一样。 “三天……”她喃喃自语,浑身发抖。 陈峰给了她三天时间,去找他妹妹的下落。找不到,就想想秦淮茹的下场。 王主任打了个寒颤。秦淮茹的尸体她今天去看了,惨不忍睹。那些伤口,每一刀都那么狠,那是怀著多大的恨砍下去的? 如果找不到陈小雨,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王主任扶著墙站起来,踉踉蹌蹌地走出小巷。自行车不见了,被陈峰骑走了。她只好步行回家。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报警?肯定要报警!陈峰是逃犯,还袭击她,抢劫她,必须报警! 但报警之后呢?陈峰会知道是她报的警。那个疯子,一定会报復。派出所能二十四小时保护她吗?不可能。 而且……王主任想起自己收的那些好处。易中海给的钱,贾家给的布票,还有其他人家送的东西。如果陈峰的事闹大了,上面来查,这些事都会曝光。到时候別说主任的位子保不住,搞不好还要坐牢。 不能报警。 至少现在不能。 王主任回到家,丈夫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进屋,没开灯,摸黑坐到椅子上。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怎么找陈小雨?火灾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人要是还活著,早就该出现了。要是死了……尸体在哪儿? 王主任想起易中海当时跟她说的那些话。 “王主任,陈家这火起得蹊蹺,但咱们院里都认为是意外。您看,是不是就按意外处理?陈家人都不在了,房子烧了也没人追究。” 当时易中海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十块钱。她收下了,事情也就按意外处理了。 现在想想,易中海为什么那么急著把火灾定性为意外?他在隱瞒什么? 还有陈小雨。易中海说火灾那天晚上好像看见有人从陈家跑出去,是个小姑娘。但第二天又说看错了。 他到底看见没看见? 王主任越想越害怕。如果易中海真的看见了陈小雨,却故意隱瞒,那说明什么?说明陈小雨的失踪可能跟易中海有关?甚至……跟那场火有关? 她不敢想下去了。 但陈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三天,找不到陈小雨,她就会成为下一个秦淮茹。 王主任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明天,去找易中海。问清楚,他到底知道什么。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问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冷静,冷静。”王主任对自己说,“还有三天。一定能找到办法。”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废弃工厂里,陈峰突然睁开眼。 他做了个梦,梦见了小雨。梦里小雨浑身是血,在火里喊他:“哥哥,救我……哥哥……” 陈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夜还深,车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镰刀,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小雨,你在哪儿?”他低声说,“告诉哥哥,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穿过破窗户的呜咽声。 陈峰站起身,走到车间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月光下的废墟,像一片坟墓。 他回到角落,重新坐下。这次他不睡了,睁著眼睛直到天亮。 天蒙蒙亮时,陈峰吃了点麦乳精,又喝了点水。然后他拿出从王主任那里抢来的钱,抽出五块,剩下的仔细藏好。 他需要去黑市买点东西。食物,水,还有……一把更趁手的武器。镰刀好用,但不够快。他需要一把刀,一把真正的刀。 陈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破棉袄,脏脸,看起来就是个流浪汉。只要不引人注意,应该没问题。 他悄悄离开废弃工厂,绕著小路往城西的黑市走。 太阳渐渐升起,城市醒来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自行车铃声,吆喝声,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峰低著头,混在人群中。他看著那些匆匆赶去上班的人,看著那些排队买早点的人,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一个月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每天早上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回家。平凡,但安稳。 现在,成了这个城市暗处的影子。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那些人毁了他的家,害了他的父母,弄丟了他的妹妹。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陈峰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镰刀,继续往前走。 黑市在城西的一条胡同里,表面上是个旧货市场,实际上什么都有得卖。粮票、布票、工业票,甚至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陈峰走进胡同,立刻有几个眼神精明的人围上来。 “兄弟,要什么?” “粮票有,全国通用。” “手錶要不要?上海牌,便宜。” 陈峰压低声音:“我要一把刀。”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说:“跟我来。” 瘦高个带著陈峰拐进一个院子,从屋里拿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但刀锋很利,闪著寒光。 “十块。”瘦高个说。 陈峰接过匕首,试了试手感,很趁手。他没还价,掏出五块钱:“只有五块。”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行吧,看你是实在人。还要什么?” “吃的,和水壶。” 瘦高个又拿来几个硬麵饼和一个军用水壶:“再加三块。” 陈峰又掏出三块。他现在有钱,但不能露富。买完东西,他立刻离开了黑市。 回到废弃工厂,陈峰把新买的匕首和镰刀放在一起。两把刀,一把长一把短,应该够用了。 他把硬麵饼掰开,就著水吃了几口。饼很硬,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东西,陈峰靠在墙上,开始计划下一步。 王主任那边,他要盯著。四合院那边,他也要盯著。 还有……易中海。 陈峰想起王主任说的话,易中海可能见过小雨。如果真的见过,那易中海一定知道些什么。 也许,他该亲自去问问易中海。 陈峰的眼神冷了下来。 对,亲自去问问。用这把新买的匕首,抵著他的脖子问。 他看看天色,还早。等到晚上,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陈峰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今晚,他要回四合院。 他要让那些人知道,秦淮茹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第6章 天罗地网 “傻柱?你来干什么?” 贾张氏抬起红肿的三角眼,看著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灵棚里的白蜡烛摇曳著,照得傻柱的脸忽明忽暗。 “帮忙。”傻柱手里提著一袋白面,声音有些沙哑,“秦姐没了,我来帮忙。” 贾张氏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她抹了抹眼睛,难得放软了声音:“进来吧。” 傻柱走进贾家。屋里冷清清的,棒梗被三大妈带走了,说是怕孩子看见灵棚害怕。贾东旭坐在炕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东旭,柱子来了。”贾张氏说。 贾东旭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了一眼傻柱,又低下头,没说话。 傻柱把白面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东旭哥,你得振作起来。秦姐的仇还没报呢。” “报?”贾东旭冷笑一声,“怎么报?陈峰那个王八蛋不知道躲在哪儿,派出所都找不到。” “他会回来的。”傻柱肯定地说,“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只要守好院子,等他回来,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贾张氏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对!等他回来,咱们一起上!打死他!给淮茹报仇!” 贾东旭没说话,但拳头攥紧了。 傻柱在贾家坐了一会儿,帮忙收拾了一下屋子。他动作笨拙,但很认真,好像在做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其实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傻柱一直对秦淮茹有意思。只是秦淮茹嫁给了贾东旭,他也只能把那份心思藏在心里。现在秦淮茹死了,他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全化成了对陈峰的仇恨。 “柱子啊,”贾张氏突然开口,“你说,淮茹的丧事……得花多少钱?” 傻柱算了算:“灵棚、棺材、寿衣、纸钱……少说得五六十块吧。” 贾张氏嘆了口气:“院里各家给的礼金,加起来也就七十多块。办完丧事,剩不下多少了。东旭还得再娶,棒梗还得养……”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钱不够。 傻柱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婶子,我这儿有二十块,你先拿著。” “这怎么好意思……”贾张氏嘴上推辞,手已经伸过去了。 “应该的。”傻柱说,“秦姐在的时候,对我挺好的。” 贾张氏接过钱,心里盘算著。加上这二十,办完丧事还能剩三四十。要是再省省,说不定能剩五十。到时候给东旭说个媳妇,彩礼少要点,应该够。 她突然觉得,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傻柱这份心意,以前可没这么明显。 同一时间,街道办王主任家里。 王主任坐在桌前,手里拿著茶杯,手却在发抖。茶水洒出来,烫到了手,她也没感觉。 脑子里全是陈峰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他那句“想想秦淮茹的下场”。 要不要报警?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上午。报警,陈峰可能会知道。不报警,三天后陈峰来要人,她交不出陈小雨,还是死。 横竖都是死。 王主任突然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想起易中海给她的那些钱,想起贾家送的布票,想起这些年收的各种好处。如果报警,这些事可能会被翻出来。但如果不报警,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她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去派出所!必须去!必须抓住他!至於自己收好处的事……到时候再说,总比现在死了强! 王主任换了身衣服,匆匆出门。她没骑自行车,车被陈峰抢走了。她步行到派出所,一路上心惊胆战,总觉得陈峰会从哪个角落里突然衝出来。 “同志,我要报案。”王主任走进派出所,声音都在抖。 接待的民警抬起头:“什么事?” “陈峰……陈峰袭击我!抢了我的钱和自行车!”王主任一口气说出来,心里稍微鬆快了一些。 “陈峰?”民警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大概七点多,在我回家的路上。” “你怎么现在才来报案?”民警皱眉。 “我……我害怕。”王主任低下头,“陈峰说,我要是报警,就弄死我。” 民警记录下情况,然后说:“你等一下,我去匯报。” 几分钟后,负责陈峰案子的几个民警都来了。领头的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公安,脸上有刀疤,眼神锐利。 “王主任,你把情况详细说一下。”张公安说。 王主任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陈峰问她妹妹的下落,给她三天时间,还有抢钱抢东西的事。但她隱去了易中海可能见过陈小雨那部分,只说陈峰逼她找人。 “三天时间……”张公安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三天后他还会来找你?” “他是这么说的。”王主任点头,“张公安,你们可得保护我啊!陈峰现在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放心,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你。”张公安说,“但这也是个机会。陈峰越狱后一直躲著,现在他主动露面,还约了时间地点,正好让我们布下天罗地网。” 另一个年轻民警兴奋地说:“对!咱们在王主任家附近埋伏,等陈峰一来,就把他抓住!” “没那么简单。”张公安摇头,“陈峰不傻。他既然敢约时间,就肯定有准备。咱们不能只埋伏在王主任家附近。” 他摊开一张地图,指著上面几个点:“这里是王主任家,这里是老槐树胡同,这里是四合院。陈峰的活动范围应该就在这一带。咱们分三组,一组保护王主任,一组在老槐树胡同附近巡逻,一组在四合院附近蹲守。只要陈峰出现,立刻抓捕。” “可是王主任说陈峰三天后才来。”年轻民警说。 “那是他说的。”张公安冷笑,“一个逃犯的话能信?他说三天,可能今晚就来,也可能明天。咱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准备。” 他看向王主任:“王主任,这三天你得配合我们。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一切照常。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如果陈峰联繫你,或者你发现什么线索,立刻报告。” 王主任连连点头:“好,我一定配合!” 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有公安保护,应该安全了吧? 废弃工厂里,陈峰根本不知道派出所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坐在角落里,仔细擦拭著新买的匕首。刀锋很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寒光。他试了试手感,比镰刀轻便,更適合近身搏斗。 陈峰把两把刀都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现在是下午三点,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他需要好好计划今晚的行动。 王主任那边,他根本没指望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王主任只是个街道办主任,火灾那天晚上她不在现场,能知道什么?易中海才是关键。 陈峰清楚地记得,火灾后的第二天,易中海召集全院开会。当时易中海站在中间,沉痛地说:“昨晚的火灾,是个意外。陈大山两口子用火不当,导致了这场悲剧。咱们要引以为戒,以后一定要注意用火安全。” 当时陈峰还在劳改农场,这些都是后来听同屋的犯人说的。那个犯人的亲戚住在四合院隔壁,听到了开会的內容。 现在想想,易中海为什么那么急著定性为意外?为什么不让消防队深入调查? 还有王主任说的,易中海可能见过小雨。 如果易中海真的见过小雨,却隱瞒不说,那说明什么? 陈峰的眼神越来越冷。答案只有一个——易中海跟那场火有关,跟小雨的失踪有关。 今晚,他要去问问易中海。 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麵饼,掰了一半,慢慢吃著。饼很硬,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但他吃得很认真,因为需要体力。 吃完东西,他靠在墙上休息。脑子里反覆过著四合院的地形——前院、中院、后院,各家的位置,巡逻的人可能走的路线。 易中海住中院,东厢房。房子不大,但位置好,正对著月亮门。从那里能看到前院和后院的大部分情况。 今晚守夜的人肯定更多。院里的人都嚇坏了,一定会加强防备。 但陈峰不怕。他在暗处,那些人在明处。他有耐心,可以等,等到所有人都鬆懈的时候。 他闭上眼,养精蓄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越来越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渐渐由白转灰,由灰转黑。 天黑了。 陈峰睁开眼,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只有冰冷的清醒。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他准备好的东西:两把刀,一个水壶,几个硬麵饼,还有从王主任那里抢来的部分钱和粮票。他把布包背在身上,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悄悄走出车间,来到藏自行车的地方。自行车还在,车筐里放著那瓶麦乳精。他想了想,把麦乳精拿出来,塞进布包里。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万一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他推著自行车,走出废弃工厂。夜风吹过,带著刺骨的寒意。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匆匆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痕。 陈峰没有骑车,推著走更不引人注意。他绕著小路,朝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保持著高度警惕。每到一个路口,都先观察再通过。每听到脚步声,都立刻躲进阴影里。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城市的暗处穿行。 半个小时后,他来到了四合院附近。他把自行车藏在一个废弃的煤棚里,然后步行靠近。 四合院门口掛著两盏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灵棚里点著蜡烛,火光摇曳,映得院子里一片惨白。隱约能听到哭声,是贾张氏在哭,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唱戏。 陈峰躲在对面的胡同里,透过砖墙的缝隙观察著院子里的情况。 灵棚前坐著几个人,是贾东旭、傻柱,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都拿著棍子,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易中海也在,他站在灵棚边,正在跟贾张氏说话。 陈峰数了数,守夜的一共有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在前院,一组在后院。他们每隔半小时换一次班,每次换班都会仔细检查院子的每个角落。 防守很严密。 但陈峰有耐心。他找了个更隱蔽的位置,蹲下来,静静等待。 时间慢慢流逝。夜深了,守夜的人开始打哈欠。毕竟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又得熬夜,谁都撑不住。 到了凌晨两点,换班的时候,陈峰看到傻柱靠著墙睡著了。贾东旭推了他两下,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柱子,精神点!”贾东旭低声说。 “知道了……”傻柱揉了揉眼睛,但还是没什么精神。 陈峰知道,机会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在后院的阴影里。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陈峰贴著墙根,慢慢向中院移动。易中海的家在东厢房,窗户朝著院子。他绕到房子后面,那里有个小窗户,是厨房的。 窗户关著,但没锁。陈峰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厨房里黑漆漆的,有股剩菜的味道。陈峰屏住呼吸,听了听动静。里屋传来鼾声,是易中海的。 他拔出匕首,握在手里,悄无声息地走进里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清床上的情况。易中海仰面躺著,睡得正熟。一大妈睡在另一边,背对著他。 陈峰走到床边,匕首抵在易中海的脖子上。 易中海猛地惊醒,刚要喊,陈峰就捂住了他的嘴。 “別动。”陈峰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人,“敢喊就割断你的喉咙。” 易中海瞪大了眼睛,借著月光看清了陈峰的脸。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冷汗冒了出来。 一大妈还在睡,鼾声均匀。 陈峰鬆开一点手,:“我问,你答。敢撒谎,敢大声……。” 易中海拼命点头。 “火灾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易中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看见起火了,就叫大家救火……” “还有呢?”陈峰的匕首压紧了一点,“是不是看见有人从我家跑出去?” 易中海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谁跑出去了?” “我……我没看清……天太黑……” “是陈小雨吗?” 易中海不敢说话。 陈峰:“是陈小雨吗?” “是……是……”易中海终於承认了,“我看见……看见小雨从屋里跑出来,翻墙跑了……” “往哪儿跑了?” “后……后院墙,翻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易中海说,“我真的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我当时想去追,但火太大了,大家都在救火……” 陈峰盯著他的眼睛,从那闪烁的眼神里看出了更多的东西。 “易中海,你没说实话。”他的声音更冷了,“你是不是还看见了別的?” 易中海的嘴唇在发抖:“陈峰,你放过我吧!我……我是对不起你们家,但那场火真的跟我没关係!是……是……” “是谁?” “是贾东旭!”易中海脱口而出,“那天晚上,我看见贾东旭从你们家翻出来!手里拿著个油桶!” 陈峰的心猛地一沉。 贾东旭。 原来是他。 “说清楚。”陈峰的声音冷得像冰,“从头到尾,说清楚。” 第7章 易中海 “我给你三秒钟考虑。”陈峰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是东旭说想要你们家的房,我就默许了!”易中海急忙说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火灾那晚……贾东旭提著一桶煤油……我在后院看见他从你家翻出来……” 陈峰的手微微一颤:“继续说。” “他……他说事情办妥了,让我帮忙打掩护。”易中海额头上冷汗涔涔,“我当时也害怕,但他说只要咬定是意外失火,没人会查。他还说……等房子空出来,可以分我一间……” “我妹妹呢?”陈峰的声音嘶哑如砂纸,“你看见她跑出去了?” 易中海眼神闪烁:“是……我看见小雨翻墙跑了……贾东旭想去追,但火已经起来了……” “他去追了?” “没……没有,火太大了,院里的人都醒了……”易中海艰难地吞咽著,“陈峰,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放过我可以吗?” 易中海抬起头,昏黄的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此时只剩乞求。他观察著陈峰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鬆动。 就在这一瞬间,易中海突然暴起! 毕竟是八级钳工,常年干体力活,虽然年纪大了,力气却不小。 他猛地抬手抓住陈峰的手腕,同时身体向侧面翻滚,试图摆脱控制。 “来人啊!陈峰在这——”易中海的喊声刚出口一半就戛然而止。 里屋的动静终於惊醒了沉睡的一大妈。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丈夫和站在床边的黑影, 外面的院子里已经乱起来了。 “什么声音?” “易大爷家!” “快!陈峰在里面!” 脚步声、叫喊声、棍棒敲击声混杂在一起,迅速向中院聚集。 陈峰听到贾东旭和傻柱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 没时间了。 陈峰看了一眼在地上翻滚惨叫的易中海,转身从厨房的窗户翻了出去。 他落地的瞬间,前院已经有人衝进了易中海家。 “易大爷!天啊——” “手!他的手!” “快!送医院!” 院子里彻底乱了套。 有人跑去找板车,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嚇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借著这片混乱,陈峰像幽灵一样贴著墙根移动,迅速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路狂奔,专挑小巷胡同,绕了五六条街,才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停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心臟狂跳, 不是害怕,是愤怒。 贾东旭。 果然是贾东旭。 陈峰靠在砖窑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贾东旭那张脸——那张在火灾前还假惺惺跟他打招呼的脸,那张在秦淮茹诬陷他时第一个衝上来打他的脸。 原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从诬陷他耍流氓,到他被送去劳改,再到那场大火。 一切都是为了陈家的两间南房。 陈峰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但这还不够。 陈峰把靠在墙上休息。他需要保存体力,需要冷静思考下一步。 天快亮了。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到藏身之处。 四合院里,一片兵荒马乱。 易中海被几个年轻人用门板抬出来时 断腕处用破布简单包扎著 “让开!都让开!”傻柱在前面开路,贾东旭和阎解成抬著门板,刘光天举著煤油灯照明。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易中海的脸色在煤油灯下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快!去人民医院!”贾东旭吼道。 他们一路狂奔,二十分钟后终於赶到了医院急诊室。值班医生看到易中海的伤势,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怎么伤的?”医生一边检查一边问。 傻柱抢著说,“医生,您快救救易大爷吧!” 医生没再多问,立刻叫来护士准备手术。易中海被推进手术室后,几个人才鬆了口气,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陈峰……这个王八蛋……”贾东旭咬牙切齿 他不敢想下去。 傻柱握紧了拳头:“东旭哥,咱们不能再等了。得主动去找他!” “怎么找?”阎解成苦著脸,“派出所都找不到,咱们上哪儿找去?” “我知道几个地方。”贾东旭突然说,“陈峰以前常去的地方。城外的破庙,护城河边的桥洞,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他可能去找一个人。” “谁?” “王主任。”贾东旭说,“陈峰逼问易大爷小雨的下落,肯定也会去找王主任。咱们去王主任家附近守著,说不定能逮到他。” 刘光天犹豫了:“这……这合適吗?要是被呜哇看见了……” “怕什么!”傻柱站起来,“咱们这是协助呜哇抓逃犯!为民除害!”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天亮后就去王主任家附近蹲守。但他们不知道,此时此刻,王主任家附近已经布满了呜哇的便衣。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天亮时,手术室的门终於开了。 医生走出来,脸上带著疲惫:“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右手……保不住了。从手腕处完全断裂,接不上了。” 等在走廊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覷。 “那……那易大爷以后……”阎解成小心翼翼地问。 “以后就是残疾人了。”医生嘆了口气,“你们去办住院手续吧,病人需要观察几天。” 易中海被推出来时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右手的位置空荡荡的,裹著厚厚的纱布。 一大妈已经醒过来了,被人送到医院,看到丈夫的样子,当场又晕了过去。 等易中海再次醒来,已经是当天下午。麻药过后,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他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眼神空洞。 “老易……”一大妈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到底怎么回事?陈峰他……” “別问了。”易中海闭上眼睛,“什么都別问了。” 报应。 这是报应。 易中海突然笑了,笑得悽惨而绝望。一大妈嚇了一跳:“老易,你……你怎么了?” “我活该。”易中海喃喃自语,“我活该啊……”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四合院里当一大爷,表面上公正无私,暗地里收了多少好处,做了多少亏心事。 现在,一切都要还回来了。 陈峰迴来了。 易中海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陈峰最后问的话——小雨在哪儿? 其实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那晚他不仅看见小雨翻墙跑了,还看见贾东旭追了出去。 后来贾东旭回来,脸色很难看,手里拿著一件小雨常穿的花棉袄, 当时贾东旭说:“那丫头跑了,追不上。” 但易中海知道,贾东旭在撒谎。 小雨可能……已经……了。 这个秘密他一直藏在心里,谁都没说。现在他想说,但已经晚了。陈峰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贾东旭。 易中海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废弃砖窑里,陈峰一直睡到中午才醒。他吃了点硬麵饼,喝了口水,然后开始计划下一步。 但贾东旭肯定有了防备。昨晚的事一闹,四合院现在一定是风声鹤唳,防守更加严密。硬闯不是办法,得想別的法子。 陈峰想起王主任。他给了王主任三天时间,现在过去了一天。王主任一定在到处打听小雨的下落,或者……已经报j了。 陈峰不傻,他知道王主任很可能报j。但他不在乎。 但他可以利用这个。 如果王主任报j了,呜哇一定会在她家附近埋伏。如果他出现,就会陷入包围。 但如果他不出现呢? 如果他去別的地方呢? 陈峰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优势——他在暗处,可以隨时改变计划,而那些在明处的人只能被动应对。 他决定,今晚不去王主任家,也不去四合院。 他要去另一个地方——贾东旭上班的轧钢厂。 贾东旭是轧钢厂的二级钳工,每天都要上班。从四合院到轧钢厂,有一段路比较偏僻,是下手的好地方。 而且,轧钢厂附近人多眼杂,得手后容易脱身。 陈峰打定主意,开始准备。,检查了身上的装备。钱还剩下不少,够他这段时间的花销。 他等到天色渐暗,才从砖窑里出来。 买完东西,他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麵。这是他从越狱以来第一次坐在店里吃饭。周围都是普通百姓,聊天、吃饭、说笑,一切都那么平常。 陈峰低头吃麵,热气腾腾的麵条温暖了他冰冷的身体。他想起以前,父母还活著的时候,偶尔也会带他和妹妹下馆子。妹妹最爱吃炸酱麵,每次都要加很多黄瓜丝。 小雨,你到底在哪儿? 陈峰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饭馆。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寒风刺骨。 他裹紧破棉袄,朝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轧钢厂灯火通明,三班倒的工人们还在忙碌。陈峰躲在厂区对面的巷子里,观察著情况。 下班时间是晚上十点。现在还早,他需要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反覆过著计划——等贾东旭下班,跟到他偏僻处,用麻绳勒住脖子,拖进巷子,然后…… 然后问出小雨的下落。 如果贾东旭不说,就让他尝尝秦淮茹和易中海受过的苦。 如果他说了…… 陈峰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如果他说了,小雨还活著,他就带小雨远走高飞。 那贾东旭就要付出代价。 十倍、百倍的代价。 远处传来下班的汽笛声。陈峰立刻打起精神,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麻绳。 工人们开始从厂门口涌出,自行车铃声、说笑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陈峰在人群中仔细寻找,终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贾东旭推著自行车,和几个工友一起走出来。他脸色憔悴,眼睛红肿,显然昨晚没睡好。工友们似乎在安慰他,他勉强笑了笑,说了几句话,然后独自骑上自行车,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陈峰悄悄跟上,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夜还很长。 第8章 是死是活 贾东旭骑得很快,车把上掛著一个布兜,里面装著食堂买的两个窝头。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易中海的手废了,秦淮茹的尸体还在家里停著,陈峰像幽灵一样在暗处游荡。这一切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昨晚他几乎没睡。易中海的惨叫声一直在耳边迴荡,还有那双断手,鲜血淋漓的画面反覆闪现。他怕,怕陈峰下一个就找上自己。 所以今天一早,他去车间找了工段长,红著眼眶说家里出了事,要请假几天。工段长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听说他媳妇刚死,嘆了口气批了假。 “东旭啊,节哀顺变。家里事处理好了再来上班。” 贾东旭千恩万谢地走了。出了厂门,他没直接回四合院,而是绕路去了趟供销社。他需要买把刀,一把能防身的刀。陈峰手里有镰刀有匕首,他不能赤手空拳。 供销社的售货员看他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把最长的水果刀,眼神有些古怪:“同志,这刀……切水果用不著这么长的。” “家里要宰鸡。”贾东旭隨口编了个理由,付了钱,把刀小心地揣进怀里。 刀在怀里硌著,却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路上行人稀少。贾东旭加快了速度,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著。 確实有人跟著。 陈峰就在他身后五十米左右,推著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著。他戴著从垃圾堆捡来的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加上天黑,贾东旭根本认不出来。 陈峰原本的计划是在偏僻处下手,但贾东旭走的都是大路,人虽然少,但偶尔还有行人经过。不是好时机。 他决定继续跟,等到贾东旭放鬆警惕的时候。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胡同。这里路灯坏了,一片漆黑。贾东旭心里发毛,捏紧了车闸,速度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陈峰加快脚步,准备衝上去。但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老头推著小车从院子里出来,车上堆著煤球。 贾东旭赶紧剎车让路,老头慢吞吞地推著车过去,还跟他点了点头。 机会错过了。 陈峰停下脚步,退回阴影里。他看著贾东旭重新骑上车,消失在胡同尽头,没有继续追。 不能急。今晚不行就明晚,明晚不行就后晚。贾东旭总会落单的。 陈峰转身,推著自行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他需要换个思路。贾东旭现在有了防备,硬来风险太大。也许……可以从別的地方入手。 小雨可能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陈峰的心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见到尸体,就不能確定。也许小雨还活著,只是被贾东旭藏在什么地方了。 如果是这样,贾东旭会把小雨藏在哪里? 四合院?不可能,院里人多眼杂。 城外?贾东旭一个钳工,在城外能有什么地方? 陈峰突然想起一件事——贾东旭的老家在京郊农村,好像是在房山那边。他结婚前听院里人聊起过,说贾家本来是农村户口,贾东旭顶了他爹的班才进了城。 老家。 如果贾东旭真的抓了小雨,会不会把她藏在老家? 陈峰的眼神亮了起来。这是个线索,值得去查。但房山离城里几十里路,他一个逃犯,怎么去?去了怎么查? 他需要更多信息。 同一时间,人民医院病房里。 易中海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麻药劲过了,断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疼得他冷汗直流。一大妈赶紧叫来护士,护士给他打了一针止痛针,疼痛才稍微缓解。 “老易,你感觉怎么样?”一大妈红著眼睛问。 易中海摇摇头,不想说话。他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心里一片冰凉。八级钳工,靠的就是这双手。现在手没了,工作保不住了,退休金可能都要受影响。 这辈子完了。 病房门被推开,王主任走了进来。她手里提著一网兜苹果,脸色也不好看。 “易师傅,我来看你了。”王主任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易中海声音嘶哑。 王主任在一大妈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易师傅,昨晚陈峰……都问了你什么?” 易中海眼神闪烁:“没问什么,就是……就是问我知不知道小雨的下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易中海別过脸,“我真的不知道。” 王主任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易师傅,你跟我说实话。火灾那晚,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易中海心里一惊,但脸上还是强装镇定:“王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那天晚上就跟大家一样,看见起火就赶紧救火,还能看见什么?” “有人跟我说,”王主任的声音更低了,“看见贾东旭那晚从陈家出来。” 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主任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易师傅,我知道你收了贾家的好处。但现在陈峰迴来了,他杀了秦淮茹,伤了你,下一个可能就是贾东旭,也可能是我。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易中海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止痛针开始起作用了,疼痛缓解,脑子也清醒了一些。他知道王主任说得对,陈峰不会善罢甘休。但他更怕说出来之后,自己要承担的责任。 “易师傅,”王主任又说,“陈峰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找小雨的下落。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如果找不到,我可能就是下一个秦淮茹。你忍心看我死吗?” 易中海睁开眼睛,看著王主任。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街道办主任,此刻眼里满是恐惧和乞求。他突然觉得可笑——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出了事都怕死。 “我……”易中海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看见贾东旭提著煤油桶从陈家出来。” 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你確定?” “確定。”易中海说,“但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贾东旭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闭嘴。” “小雨呢?” “我看见小雨翻墙跑了,贾东旭追了出去。”易中海顿了顿,“后来贾东旭回来,手里拿著一件小雨的花棉袄,上面有血。” 王主任的脸色变得惨白:“你是说……小雨可能……” “我不知道。”易中海摇头,“贾东旭说没追上,但我不信。那件棉袄上的血……不像是蹭的。” 病房里一片死寂。一大妈捂著脸,低声啜泣起来。她虽然跟陈家没什么交情,但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可能已经死了,心里还是难受。 王主任呆坐了半晌,才站起身:“易师傅,你好好休息。这事……我会处理。” 她没说怎么处理,但易中海知道,王主任一定会去找贾东旭问清楚。也好,让王主任去问,总比自己再去面对陈峰强。 王主任离开病房,走在医院走廊里,脚步有些虚浮。她原本以为陈峰只是为秦淮茹诬陷他的事报復,没想到背后还有纵火杀人这么大的事。 如果易中海说的是真的,那贾东旭就是杀人犯,放火烧死了陈峰父母,还害了陈小雨。而自己收了易中海的好处,把火灾定性为意外,等於是帮凶。 王主任浑身发冷。她走到医院门口,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必须找到贾东旭问清楚。如果他真的杀了人,必须让他去自首。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陈峰的怒火,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王主任打定主意,朝四合院走去。 王主任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医院后不久,几个穿著制服的工安来到了四合院。 带队的是张工安,他出示了证件,对闻讯赶来的刘海忠和阎埠贵说:“我们接到举报,要对易中海家和贾东旭家进行搜查。请配合。” 刘海忠嚇了一跳:“张工安,这……这是怎么回事?易大爷还在医院呢,贾家刚死了人……” “就是例行检查。”张工安面无表情,“陈峰越狱后可能回来过,我们需要搜查一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其实真正的理由是——王主任上午去派出所匯报了易中海说的情况,虽然她没说具体內容,但提到贾东旭可能与陈家火灾有关。张工安觉得有必要搜查一下贾家,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院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从屋里出来,围在院子里看热闹。 “搜什么搜啊?贾家都这样了……” “就是,秦淮茹还停著尸呢。” “陈峰那王八蛋,肯定早就跑了!” 张工安不理这些议论,指挥手下开始搜查。两个工安进了易中海家,两个进了贾家。 贾张氏坐在灵棚边,本来在哭,看到工安要进她家,立刻跳起来:“你们干什么!我家刚死了人,你们还要来搜!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太太,我们这是例行公事。”一个年轻工安试图解释。 “什么例行公事!你们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贾张氏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活了!你们都来欺负我!淮茹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张工安皱了皱眉,示意工安继续搜。贾张氏见没人理她,哭得更凶了。 搜查进行了半个小时。易中海家没什么发现,但贾家…… “张队,你看这个。”一个工安从贾家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没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零钱、票证,还有一个小布包。张工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摺叠整齐的花棉袄。 棉袄是女式的,花色很年轻,不像秦淮茹会穿的样子。张工安仔细看了看,在衣领处发现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是血跡,已经乾涸发黑了。 “这是谁的?”张工安问贾张氏。 贾张氏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这是淮茹以前的衣服吧,我不知道。” “秦淮茹会穿这种花色的衣服?”张工安盯著她,“这血跡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贾张氏眼神躲闪,“可能是杀鸡沾上的……” 张工安没再问,把棉袄仔细包好,放进证物袋。他又在盒子里翻找,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房山区张坊镇贾家庄。 “这是哪儿?”张工安问。 “是我们老家。”贾东旭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张工安,你们这是……” “贾东旭,你回来得正好。”张工安举起证物袋,“这件花棉袄是谁的?上面的血跡怎么回事?” 贾东旭看到棉袄,瞳孔猛地一缩:“这……这是……” 他话没说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著火了!后院著火了!” 眾人转头看去,只见后院冒起滚滚浓烟。张工安脸色一变:“快!救火!” 所有人都往后院跑,包括贾东旭。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消失在胡同里。 陈峰躲在胡同的阴影里,看著院子里冒出的浓烟,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火是他放的,就在贾家柴棚里。一把火,调虎离山,製造混乱。 他看到了工安搜查,看到了那件花棉袄——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小雨的衣服,去年生日时母亲给她做的。 小雨…… 陈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件带血的棉袄,证实了他的猜测。小雨可能真的不在了。 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小雨死了,他也要找到尸体,也要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陈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他要去房山,去贾家老家。那里可能有答案,可能有小雨的下落。 夜还深,路还长。 復仇,必须继续。 第9章 暗影与微光 陈峰在贾家庄扑了个空。 他趁著夜色摸进村子,找到贾家老宅——三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荒草,显然很久没人住了。隔壁邻居说,贾家进城十几年,跟老家亲戚早就断了联繫。 “怕咱们上门打秋风呢!”邻居老汉抽著旱菸,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一家子,进城了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连亲侄子结婚都没回来。” 陈峰装作是贾东旭的工友,来送东西。老汉打量他几眼,也没多疑:“他家早没人了。老两口前些年死了,房子一直空著。你要找他们,得去城里。” “那……贾家在这儿还有別的亲戚吗?”陈峰不死心。 老汉摇摇头:“早疏远了。贾东旭他爹进城那年,就跟兄弟吵翻了,说是分家不公平。后来再没来往。” 陈峰道了谢,悄悄离开村子。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看著东方渐渐发白,心里一片冰凉。 线索断了。 如果小雨不在贾家庄,会在哪儿?还在城里?或者……真的已经不在了? 陈峰握紧怀里的匕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就要找下去。 天亮前,他起身返回四九城。几十里路,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和野地。饿了就啃两口硬麵饼,渴了就喝几口冷水。破棉袄挡不住寒风,手脚都冻僵了,但他不敢停。 必须回去。四合院那边还有线索,贾东旭还在那儿。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热闹非凡。 昨晚后院那场火虽然很快被扑灭了,只烧掉一个柴棚,但把所有人都嚇得不轻。尤其是贾东旭,他看到那件花棉袄被工安带走,魂都快没了。 今天一早,张工安又来了,这次直接把他叫到派出所问话。 “贾东旭,这件花棉袄到底是谁的?”张工安把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的花棉袄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贾东旭坐在椅子上,冷汗直冒:“我……我真不知道。可能是我媳妇以前……” “你媳妇会穿这种小姑娘的衣服?”张工安打断他,“法医初步检测过了,上面的血跡是o型血。你媳妇是a型血,这血不是她的。” 贾东旭的脸色更白了。 “贾东旭,我劝你老实交代。”张工安盯著他,“陈峰越狱后,先是秦淮茹,又易中海,现在目標明显就是你。如果我们能提前掌握线索,也许能救你一命。” “救我一命?”贾东旭突然激动起来,“你们要是真能救我,就不会让陈峰跑出来了!我媳妇死了,易大爷手废了,你们工安干什么吃的!” “贾东旭!”张工安一拍桌子,“注意你的態度!现在是在问你话!” 贾东旭喘著粗气,不说话了。 张工安放缓语气:“我们知道你压力大。但你要明白,陈峰他为什么盯上你?为什么盯著你们贾家?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贾东旭低著头,手指紧紧抠著椅子边缘。 “火灾那晚,”张工安继续说,“有人看见你从陈家院子出来。有没有这回事?” 贾东旭猛地抬头:“谁说的?谁看见了?” “这你不用管。”张工安说,“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房间里一片死寂。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走著,每一声都敲在贾东旭心上。 他知道,如果承认了,就是纵火杀人,要枪毙的。 如果不承认,陈峰迟早会找上门,他可能也是个死。 横竖都是死。 “没有。”贾东旭终於开口,声音嘶哑,“我没去过陈家。那晚我一直在家里,可以问我妈。” 张工安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气:“行,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吧,但最近不要离开四九城,隨时配合调查。” 贾东旭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派出所。走在街上,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怎么办?工安已经怀疑他了。陈峰还在暗处虎视眈眈。现在他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贾东旭突然想起老家房山。也许……该回去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工安让他不要离开四九城,如果跑了,等於承认自己有罪。而且老家那边……他不確定陈峰会不会去。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跟院里的人抱团,加强防备,等陈峰再来时,一起弄死他。 对,弄死他。只要陈峰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贾东旭握紧了怀里那把新买的水果刀,眼神狠戾起来。 城东棚户区,一间快要倒塌的破屋里。 陈小雨蜷缩在墙角,身上裹著一条捡来的破麻袋。屋里没有炉子,她只能靠墙边一个小火堆取暖。火堆是用捡来的煤核点的,烧得不旺,烟却很大,熏得她直咳嗽。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一个多月了。 火灾那晚,她从睡梦中被浓烟呛醒。父母房间已经火光冲天,她想去救人,但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就在她绝望时,看到一个人影翻墙进来——是贾东旭,手里提著一个桶。 贾东旭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狞笑:“小丫头,算你命大。” 小雨转身就跑,翻过后院墙。贾东旭追了上来,她拼命跑,跑到胡同口时被他抓住。挣扎中,贾东旭用砖头砸了她的头,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在一辆板车上,身上盖著破蓆子。赶车的是个陌生老汉,说是贾东旭雇他把她拉到城外扔掉。 “丫头,我看你还有气,不忍心。”老汉说,“前面就是乱葬岗了,你自己逃命去吧。” 老汉把她放在路边,赶著车走了。 小雨挣扎著爬起来,头上还在流血,浑身疼得厉害。 她不敢回城,怕贾东旭再找她,也不敢去派出所,因为她不知道贾东旭在派出所有人没人。 她只能漫无目的地走,最后流落到城东棚户区。这里住的大多是乞丐、流浪汉和底层苦力,没人管閒事,也没人问她的来歷。 她靠帮人洗衣、捡煤核、乞討为生。晚上就睡在这间没人要的破屋里。头髮剪短了,脸上抹著煤灰,穿著破烂的男装,没人认得出她是那个扎著马尾辫、爱笑爱唱的小姑娘。 但她不敢露面。棚户区虽然乱,但偶尔也会有工安来查户口。她怕被认出来,怕贾东旭知道她还活著。 每天晚上,她都会做噩梦。梦见大火,梦见父母在火里呼救,梦见贾东旭狞笑的脸。每次惊醒,她都浑身冷汗,抱著膝盖坐到天亮。 她想哥哥。 陈峰被送去劳改前,她去看过他一次。哥哥隔著铁窗对她说:“小雨,別怕。哥一定会回来的。等哥回来。” 现在哥哥在哪儿?他知道家里出事了吗?他知道她还活著吗? 小雨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硬邦邦的窝头,掰了一小口放进嘴里。窝头又干又硬,她艰难地咽下去,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回家。想回到那个有父母有哥哥的家。想吃妈妈做的炸酱麵,想听哥哥讲厂里的趣事。 但家已经没了。父母死了,哥哥下落不明,只剩下她一个人,像老鼠一样躲在这破屋里。 小雨擦乾眼泪,把剩下的窝头小心包好。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希望见到哥哥,才有机会给父母报仇。 火堆渐渐熄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小雨裹紧麻袋,蜷缩得更紧一些。明天还得早起,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去煤厂捡煤核。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陈峰在天黑前回到了四九城。他没去废弃工厂,那里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他在城北另找了一个落脚点——一座废弃的教堂,据说解放前是洋人建的,现在没人管。 教堂很大,到处是灰尘和蛛网。陈峰找了个相对乾净的小房间,把门堵上,这才鬆了口气。 他吃了点东西,靠墙坐下。脑子里反覆过著今天的事——贾家庄扑空,工安搜查贾家,那件花棉袄…… 贾东旭现在肯定嚇坏了。工安在查他,陈峰在找他,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是个机会。 陈峰决定,今晚就去四合院。不是硬闯,是潜伏。他要听听院里的人在说什么,看看贾东旭在干什么。也许能听到有用的信息。 他等到深夜,才悄悄离开教堂。今晚月光很好,照得街道一片银白。陈峰专挑阴影处走,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四合院里很安静,灵棚里的蜡烛已经熄了,只有贾家窗户还亮著灯。陈峰翻墙进去,躲在月亮门后的阴影里,正好能听见中院的动静。 贾东旭家里,几个人正在说话。 “东旭,工安今天问了你什么?”是傻柱的声音。 “还能问什么,就问那件棉袄。”贾东旭声音疲惫,“我说不知道,他们也没证据。” “那棉袄到底是谁的?”阎解成问。 一阵沉默。 “东旭,事到如今,你得跟我们说实话。”易中海的声音响起,他今天刚从医院回来,右手缠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陈峰为什么盯著你不放?那场火到底怎么回事?” 贾东旭没说话。 易中海嘆了口气:“东旭,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我这只手就是代价。但你要是再瞒著,可能就不是一只手的事了。” “一大爷,你什么意思?”傻柱问。 “我的意思是,”易中海一字一句地说,“陈峰父母那场火,可能不是意外。” 房间里一片死寂。 陈峰在阴影里,握紧了匕首。终於,有人说到正题了。 “你……你胡说!”贾东旭的声音在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易中海说, “那晚我看见你从陈家出来,手里提著煤油桶。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东旭,你跟我说实话,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贾东旭吼道,“你血口喷人!我那天晚上一直在家!”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陈峰盯著你不放?为什么他要淮茹,要伤我?” 贾东旭不说话了。 傻柱和阎解成面面相覷,脸色都很难看。他们虽然跟贾东旭关係好,但如果贾东旭真是纵火杀人犯……那可是要枪毙的罪。 “东旭,”阎解成小心翼翼地说,“如果真是你乾的……你还是去自首吧。现在陈峰在外面,工安也在查,你躲不过去的。” “自首?”贾东旭冷笑,“自首就是死!你们想让我死吗?” “我们当然不想。”易中海说,“但你现在这样,也是等死。陈峰不会放过你,工安也不会放过你。”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陈峰在门外,耐心地等著。他要听贾东旭亲口承认,承认那场火是他放的,承认小雨是他害的。 但贾东旭始终没承认。他只是一遍遍地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最后,易中海嘆了口气:“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大家回去睡吧,明天再说。” 几个人陆续离开。陈峰悄悄退到更暗的角落,看著他们各自回家。 陈峰翻墙离开四合院,消失在夜色中。他没有回教堂,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他想小雨。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姑娘,现在在哪儿?是生是死? 陈峰走到护城河边,看著漆黑的河水。水面上倒映著稀疏的星光,冷冷的,没有温度。 “小雨,”他低声说,“如果你还活著,一定要等哥哥。哥哥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给你报仇。” 河水平静地流淌,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带著刺骨的寒意。陈峰裹紧破棉袄,转身离开。 第10章 王主任死了 王主任推开家门时,手还在抖。 今天去匯报情况,张工地安听了她的讲述后,脸色凝重得嚇人。 “王主任,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贾东旭就是重大嫌疑人。但你有证据吗?除了易中海的口供。” 她拿不出证据。 那件花棉袄上的血跡只能证明有人受伤,不能证明是陈小雨,更不能证明是贾东旭乾的。 易中海的口供?一个断了手的残废,情绪又不稳定,证词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张工地安最后说:“我们会继续调查,但你也要注意安全。陈峰可能还会来找你。” 这句话让王主任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三天期限已经到了,陈峰会来吗?什么时候来?怎么来? 她走进屋,反手锁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確认都关好了,这才鬆了口气。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陈峰就坐在她家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啊!”王主任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转身想往外跑。 “王主任,三天时间已经到了。”陈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王主任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她回过头,陈峰已经站起来了, “你觉得是你快,还是我快?”陈峰问。 王主任瞬间双腿瘫软,要不是靠著门,她几乎要跪倒在地。 “別……,” 王主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峰冷笑一声, “如果没有你,易中海敢在院里横行霸道?秦淮茹诬陷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家著火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贾家侵吞我家財產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妹妹不见了,你又在干什么?” 王主任汗流浹背,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她確实没有。 火灾后,她只去过四合院一次,收了易中海的钱,就把事情定性为意外。 至於陈小雨?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失踪了能去哪儿? 说不定是自己跑出去玩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但她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的哥哥会回来。 “我……我错了……” 王主任哭著说,“陈峰,你饶了我吧!我帮你找你妹妹!我发动街道所有人帮你找!” “晚了。” 陈峰的声音冷得像冰,“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所有。” 王主任哆哆嗦嗦地开始说。 她说易中海怎么贿赂她,说贾东旭怎么暗示要陈家的房子,说院里的人怎么联名写信要求严惩陈峰。 她说自己当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收了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火灾后,易中海给我五十块钱,让我按意外处理。我说火起得蹊蹺,他说院里人都能证明是意外……我就信了……” “贾东旭呢?他跟火灾有什么关係?” “易中海说……说看见贾东旭提著煤油桶从你家出来……”王主任说,“但这是易中海说的,我没亲眼看见……” “我妹妹呢?” “我真的不知道!”王主任哭喊起来,“易中海说看见她翻墙跑了,贾东旭追出去了……后来贾东旭回来,手里拿著带血的衣服……但他没承认……” 陈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些他差不多都猜到了,从王主任嘴里说出来,只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说完了?”他问。 王主任拼命点头:“说完了!我知道的都说了!陈峰,你放过我吧!我保证,我帮你找你妹妹!我帮你作证,把贾东旭送进去!” 陈峰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后说:“好,你可以死了。” 王主任愣住了,隨即疯狂地摇头:“不!不要杀我!你说过我告诉你就不杀我的!” “我说过吗?” 陈峰歪了歪头,“我只说,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没说不杀你。” “你……你不能这样!” 王主任想往后退,但背后是门,无路可退, “陈峰,杀人犯法的!你已经被判了三年,再杀人就是死刑!” “死刑?” 陈峰笑了,笑得冰冷而绝望, “我爸妈死了,妹妹失踪了,我的人生已经毁了。你觉得我在乎死刑?” 他往前一步:“你这样的人要怎么改变?回答我?” 王主任张著嘴,却说不出话。 “……”陈峰替她回答了。 他把毛巾扔在地上。然后在屋里翻找起来。 王主任家不大,但东西不少。 柜子里有半新的衣服,抽屉里有各种票证,床底下还藏著一个铁皮盒子。 陈峰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数了数,三百多块。 还有金戒指、银鐲子,都是这些年收的好处。 他把钱和值钱的东西装进一个布包,又找到一些粮票和布票。 最后在厨房拿了一袋白面和几个鸡蛋——需要体力,这些能补充营养。 做完这些,陈峰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景象。 外面月色很好,照得街道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隱隱约约的收音机声音,是某户人家在听样板戏。 生活还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峰裹紧破棉袄,把布包背在身上,朝城北走去。 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之处,很快就会全城搜捕。 他走到护城河边,看著漆黑的河水。 水面上倒映著月光,碎成一片片银鳞。 “小雨,” 他低声说,“你会怪哥哥吗?” 河水静静流淌,没有回答。 陈峰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吹哨声。 他不怕。 从越狱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能活著离开这座城市。 他要做的,就是在被抓之前,把所有仇人都送下地狱。 陈峰转身离开护城河,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王主任没来上班。 街道办的李干事觉得奇怪,王主任平时很准时,今天怎么迟到了? 到了十点,他觉得不对劲,叫上两个人去王主任家看看。 敲门没人应,门从里面反锁著。 李干事心里一沉,找来居委会的人,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 “啊——!”跟来的女干事尖叫起来。 李干事腿一软,差点摔倒。 第11章 恐慌的四合院 阎埠贵衝进四合院时,脸色煞白,眼镜歪在一边都顾不上扶正。他刚从街道办回来,一路上腿都是软的, 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三大妈手一抖,湿衣服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贾家。 贾家门口还搭著灵棚,白色的布幔在寒风中飘动,中间停著秦淮茹的棺材。棺材前点著长明灯,火苗摇曳,映得灵棚里一片惨白。 贾张氏坐在灵棚边,本来在纳鞋底,听到阎埠贵的话,手里的针“啪嗒”掉在地上。她抬起头,三角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贾张氏的声音在抖。 “还能有假?”阎埠贵说,“现在全街道都知道了!说要全城搜捕,让咱们院的人都小心点,晚上锁好门窗,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报告!” 人群中响起一片骚动。 “这……这可怎么办啊?”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小声对旁边的刘光天说:“光天,你说……?那天晚上咱们可都……” “闭嘴!”刘光天脸色发白,“別说了!” 但他心里也在打鼓。那天晚上,他跟著许大茂一起指证陈峰,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陈峰对秦淮茹耍流氓。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许大茂拉著他,说“人多力量大,一起把陈峰弄走”。 当时他觉得没什么,陈峰一个普通工人,家里又没什么背景,弄走了就弄走了。 傻柱从贾家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半个窝头。他听见了外面的对话,眉头紧皱:“怕什么!他敢来,我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他握著窝头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秦淮茹尸体上的那些伤口,想起了易中海那截断手。陈峰下手太狠了,根本不留余地。 “柱子说得对!”贾东旭也从屋里出来,脸色憔悴,,“咱们不能怕!越怕他越囂张!从今晚开始,所有年轻男人轮流守夜,见到陈峰,直接动手!” 这话给了大家一点底气。。 但阎埠贵摇了摇头:“东旭啊,话是这么说,可陈峰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咱们都不知道。总不能二十四小时不睡觉吧?” “那你说怎么办?”贾东旭瞪著阎埠贵。 “要我说……”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咱们得想办法,让早点抓住他。咱们提供线索,配合调查。” “什么线索?”刘海忠问。 阎埠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觉得……陈峰肯定还在城里。不可能跑远。咱们得想想,他会藏在哪儿?” “废弃工厂?桥洞?破庙?”许大茂掰著手指头数。 “都有可能。”阎埠贵说,“但这些地方肯定都搜过了。我觉得……他可能藏在咱们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阎埠贵没说话,但目光看向了中院陈家的房子——现在贾家住著的那两间南房。 贾东旭脸色一变:“三大爷,你什么意思?” “我没別的意思。”阎埠贵连忙说,“就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峰对咱们院熟,说不定哪天晚上就摸进来了。” 这话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是啊,陈峰在这个院子住了二十年,哪堵墙能翻,哪个角落能藏,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真想进来,防得住吗? “要不……”三大妈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贾家先搬出来?住著陈家的房子,陈峰看见了,不得……” “凭什么!”贾张氏猛地站起来,“这房子现在是我们贾家的!谁说这是陈家的?房子自然归公家分配!我们住是街道同意的!” 贾张氏叉著腰,“房子我们已经住进来了,就是我们的!谁也別想让我们搬走!” 贾东旭也黑著脸:“三大妈,您这话就不对了。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三大妈被懟得说不出话,訕訕地退到一边。 阎埠贵嘆了口气,没再说话。他知道贾家不会搬,院里也没人敢逼他们搬。但现在这情况,贾家住著陈家的房子,就像抱著一个炸药桶,隨时可能爆炸。 “行了,都散了吧。”刘海忠挥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晚上守夜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傻柱说,“我和东旭哥一组,光天和解成一组,大茂和解放一组,三组轮流,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好。”刘海忠点点头,“大家都小心点,有什么动静马上喊人。” 人群渐渐散去,但恐慌的情绪已经蔓延开来。每个人回家时,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院门,检查了窗户的插销,好像陈峰隨时会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 贾家屋里,贾东旭关上门,靠在门上喘著粗气。 “妈,”他问。 贾张氏坐在炕上,手里纳著鞋底,但针线一直在抖:“十有八九是真的。阎老西虽然爱算计,但这种大事不敢瞎说。” “那他下一个……”贾东旭不敢说下去。 “下一个就是你。”贾张氏抬起头,三角眼里闪著狠光,“东旭,你得想办法,不能让陈峰找上你。” “我能有什么办法?”贾东旭苦著脸,“都抓不到他,我能怎么办?” 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这是这些年攒的,还有办丧事收的礼金,加起来有两百多块。你拿著,出去躲一阵。” “躲?往哪儿躲?”贾东旭问。 “回老家。”贾张氏说,“房山那边,找个远房亲戚家住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贾东旭犹豫了:“可是说了,不让我离开四九城……” “管他呢!”贾张氏说, “命要紧还是的话要紧?你先躲起来,等过去了,再回来。到时候就说你出去散心了,” 贾东旭看著那沓钱,心动了。是啊,躲起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棒梗……” “棒梗我带著。”贾张氏说,“你一个人走,目標小,不容易被发现。明天一早,趁天没亮就走。” 贾东旭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听妈的。” 贾张氏这才鬆了口气,把钱塞进儿子手里:“东旭啊,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活著,咱们贾家就有希望。” 贾东旭握紧了钱,眼神坚定起来。 对,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深夜,四合院里一片寂静。 守夜的傻柱和阎解成在院子里巡逻,两人都拿著棍子,眼睛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寒风刺骨,他们裹紧了棉袄,还是冻得直哆嗦。 “解成,你说陈峰今晚会来吗?”傻柱小声问。 “谁知道呢。”阎解成哈著白气,“他要来,谁也挡不住。” 两人走到中院,看了看易中海家。窗户黑著,易中海从医院回来后一直闭门不出,一大妈也陪著,很少露面。 “易大爷这辈子算是完了。”傻柱嘆了口气,“八级钳工,手废了,工作保不住了。” “谁让他……”阎解成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两人都知道易中海做了什么。收了贾家的好处,默许贾东旭纵火,帮忙隱瞒真相。现在遭了报应,虽然可怜,但也不冤。 “你说,”傻柱突然问,“贾东旭真的放火了?” 阎解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十有八九是真的。要不然陈峰为什么盯著他不放?” “那咱们……”傻柱犹豫了,“咱们帮贾东旭,是不是助紂为虐?”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阎解成苦笑,“咱们那天晚上都指证陈峰了,在他眼里,咱们都是仇人。现在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盼著陈峰早点被抓。” 傻柱不说话了。他心里其实也明白,那天晚上他们冤枉了陈峰。但当时那种情况,院里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也就跟著说了。谁能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两人继续巡逻,走到后院时,突然听到“哗啦”一声,像是瓦片掉在地上的声音。 “谁!”傻柱立刻举起棍子。 两人衝过去,只见墙角一堆碎瓦片,应该是年久失修掉下来的。虚惊一场。 “嚇到我了。”阎解成鬆了口气。 傻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走吧,继续巡逻。” 两人转身离开,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著他们。 陈峰蹲在墙角的黑暗处,像一尊石像。他已经在这里观察了一个小时,摸清了守夜的规律和路线。 贾东旭明天一早要跑?回房山老家? 陈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悄悄退后,翻墙离开四合院。今晚不动手,他要等贾东旭离开四合院,在路上动手。 那样更安全,也更解恨。 陈峰消失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融入了这座城市的黑暗。 恐慌还在蔓延,復仇还在继续。 第12章 厕所里的贾东旭 “东旭哥,你现在不能走,秦姐还没下葬呢!” 天刚蒙蒙亮,傻柱就堵在了四合院门口。他听说贾东旭要回老家躲风头,一宿没睡好,天不亮就爬起来等著。 贾东旭拎著个蓝布包袱,神色匆忙,一看就是要出远门。 被傻柱拦住,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柱子,你不懂。我留在这儿,等陈峰来了,就晚了。” “可是……”傻柱看了眼院子里停著的棺材,“秦姐的丧事还没办完,你是她丈夫,怎么能走呢?” 贾东旭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悲戚:“柱子,淮茹活著的时候最疼你了。你替哥,送嫂子最后一程,行不行?” 傻柱愣住了:“东旭哥,这怎么替?我是外人,秦姐是你媳妇……” “就这么定了!”贾东旭拍了拍傻柱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一个布包塞给他,“这里有五十块钱,你帮著把丧事办了。剩下的钱,你自己留著。” “东旭哥,我……”傻柱还想说什么,贾东旭已经绕开他,快步走出了四合院大门。 傻柱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包钱,看著贾东旭消失在胡同尽头。 他心里五味杂陈——,这算什么事? 但转念一想,贾东旭说得也对。留下来等陈峰,確实危险 下一个目標肯定是贾东旭。跑,也许能活命。 “算了。”傻柱嘆了口气,转身回院子,“我送秦姐最后一程吧。” 他不知道,此刻在院墙外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著贾东旭离开的方向。 陈峰蹲了一夜。 他蜷缩在对面的煤堆后面,用破麻袋盖著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手脚早就冻僵了,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在等贾东旭。 果然,天刚亮,贾东旭就出来了。 拎著包袱,脚步匆忙,神色慌张。 傻柱拦他,他敷衍几句就匆匆离开。 陈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他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等贾东旭走出几十米后,才悄悄跟上去。 他的跟踪很有技巧——不紧不慢,保持距离,专走阴影处,不时改变路线。 贾东旭紧张地赶路,几次回头看,都没发现有人跟踪。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清晨的胡同。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买早点的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过。 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陈峰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昨天他没敢去黑市买吃的,怕被盯上。 现在又饿又冷,但他不能停。 贾东旭的脚步很快,一路往城西走。 陈峰在心里盘算——城西有两个长途汽车站,一个去房山,一个去门头沟。 贾东旭老家在房山,应该是去房山车站。 果然,贾东旭拐进了西直门大街,朝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陈峰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在贾东旭上车前拦住他。一旦上了车,进了房山,再想找就难了。 但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几个巡逻的民兵。 他们穿著军大衣,戴著红袖標,正在检查行人的证件。 这在平时很少见,显然全城加强了警戒。 贾东旭看见民兵,脚步顿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加快速度想绕过去。 “站住!”一个民兵喊住了他,“同志,请出示证件。” 贾东旭脸色微变,但还是掏出工作证递过去。民兵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包袱:“这么早去哪儿?” “回老家,家里有事。”贾东旭说。 “哪里老家?” “房山。” 民兵点点头,把证件还给他:“最近城里不太平,注意安全。” “谢谢同志。”贾东旭鬆了口气,接过证件,快步离开。 陈峰躲在拐角的墙后,看著这一幕。民兵没查他,但继续往前走,很可能会被拦住。他想了想,转身钻进旁边的小胡同。 他记得这条胡同可以绕到汽车站后面。 虽然远一点,但安全。 陈峰在胡同里快步穿行。 这些日子他把附近的地形摸得很熟,哪里能走,哪里能藏,他都清楚。 十分钟后,他从胡同另一端出来,已经到了汽车站的后墙外。 这里是个废弃的煤场,堆著一些破旧的设备,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爬上煤场的围墙,正好能看到汽车站的院子。 贾东旭已经到了,正在售票窗口排队。排队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都是赶早班车的。 陈峰从围墙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必须在贾东旭上车前动手。 陈峰悄悄靠近汽车站的后门。门锁著,但旁边有个缺口,木板已经腐烂,能钻进去。他侧身钻进去,发现自己在一个杂物间里。堆著扫帚、水桶和一些破旧工具。 透过杂物间的门缝,能看到候车室的情况。贾东旭已经买好票,正坐在长椅上等著。他不时看向门口,神情紧张,手里的包袱抱得紧紧的。 陈峰数了数,候车室里连贾东旭在內,一共九个人。除了售票员,还有两个司机在抽菸聊天,另外五个乘客,有男有女,都在打瞌睡或者看报纸。 不是好时机。人太多,动手后很难脱身。 他需要等贾东旭上车,车开出去一段后再动手。长途汽车出了城,会在一些固定的站点停靠。那些站点往往比较偏僻,人少,好下手。 但风险也大——一旦上车,他自己也暴露了。 万一车上有便衣,或者贾东旭认出他,就麻烦了。 陈峰正在权衡,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早班车进站了。 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上刷著“四九城-房山”的字样。司机把车停稳,打开车门,售票员喊:“去房山的上车了!” 乘客们纷纷站起来,拿著行李往车门口走。贾东旭也站起来,快步走向车门。 不能再等了。 陈峰推开杂物间的门,走了出去。他低著头,帽子压得很低,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赶车人。 “同志,买票。”他走到售票窗口,哑著嗓子说。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去哪?” “房山。” “一块二。”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递过去。这是从王主任那里抢来的钱。售票员找了零,给了他一张票。 车门口,贾东旭已经上车了。陈峰快步走过去,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二十几个座位只坐了不到一半。贾东旭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正看著窗外发呆。 陈峰选了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这里能看到全车的情况,离车门也近,万一有事好脱身。 司机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轰鸣声。车子缓缓驶出汽车站,上了大街。 清晨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上班的人们匆匆赶路,路边的早点摊前围满了人。一切都那么平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出了城,上了郊区的土路。路况不好,顛簸得厉害。乘客们有的睡觉,有的聊天,没人注意最后一排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陈峰盯著贾东旭的后脑勺,手一直放在怀里。他在等,等一个合適的地点。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叫“王家庄”的站点停下。这是个很小的村子,路边有个简陋的站牌,旁边是几间土坯房。 “王家庄到了!有下的吗?”售票员喊了一声。 没人下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小树林,路边有个破旧的茅厕。这是长途车常停的“方便点”。 司机放慢车速:“前面方便,要方便的抓紧,下个站点要一个小时。” 几个乘客站起来,准备下车。贾东旭也站了起来,他大概是要上厕所。 机会来了。 陈峰也站起来,跟在贾东旭后面下了车。 一共五个人下车,三男两女。 茅厕分男女,两个女的去了女厕,三个男的进了男厕。 男厕很简陋,就是两个蹲坑,中间用半截土墙隔著。贾东旭进了左边那个,另外两个男的进了右边那个。 陈峰最后一个进去,他没进隔间,而是站在门口,假装等位置。 另外两个男的上完厕所,洗了手就出去了。 现在,男厕里只剩下贾东旭和陈峰。 陈峰走到左边隔间门口。贾东旭正蹲在里面,裤子褪到膝盖处,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唔……唔……”贾东旭想说话,但嘴被捂住的。 “我问,你答。”陈峰说,“敢撒谎,敢大声,你就跟秦淮茹一个下场。” 贾东旭拼命点头。 “火灾那晚,是不是你放的火?” 贾东旭犹豫了一下,连忙点头。 “为什么?” “为了……为了房子……”贾东旭艰难地说。 “我爸妈呢?” “他们……他们在屋里……我放火的时候,不知道他们在……” “不知道?”陈峰冷笑,“你提著煤油桶去放火,会不知道屋里有人?” 贾东旭不说话了。 陈峰的手又紧了紧:“我妹妹呢?小雨在哪儿?” 贾东旭的眼神闪烁起来。 “说!”陈峰低吼。 “她……她跑了……”贾东旭说,“我看见她翻墙跑了,去追,没追上……” “没追上?”陈峰盯著他的眼睛,“那你手里那件花棉袄是怎么回事?” 贾东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怎么知道棉袄的事?难道告诉他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棉袄……”贾东旭还在狡辩。 “最后一遍,”陈峰的声音冷得像冰,“小雨在哪儿?” 恐惧终於击垮了贾东旭。 他颤抖著说:“她…………我追上去,用砖头砸了她的头……她掉进护城河了……”。 掉进护城河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的从贾东旭嘴里说出来时,陈峰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胸口像被狠狠砸了一拳,疼得喘不过气来。 小雨,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姑娘,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那个说长大了要给哥哥买新衣服的小姑娘。 陈峰的眼睛红了。 陈峰的声音在抖,“小雨。” “我……我不是故意的……”贾东旭哭著说, “她跑,我怕她报警,就……陈峰,你饶了我吧!我给你钱!我家的房子都给你!” “钱?房子?”陈峰笑了,笑得悽厉,“我要那些干什么?,我要那些干什么?” 陈峰蹲下身,在贾东旭身上摸索。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还有工作证和一些票证。 他把钱和票证拿走,工作证扔在贾东旭身上。 然后他走出厕所。 外面,那辆长途车还停著。 司机和售票员在车旁抽菸聊天,乘客们在车上打瞌睡,没人知道男厕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陈峰走到车边,对售票员说:“同志,我突然想起有东西忘带了,得回去一趟。车票能退吗?”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退不了。你要回去就自己想办法吧。” “行。”陈峰点点头,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第13章 特殊的葬礼 陈峰走得很慢。 从王家庄到四九城,二十多里路,他走了一整天。 路上饿了就啃两口硬麵饼,渴了就喝几口冷水。 脚上的破布鞋磨破了,脚底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感觉不到,或者说,疼痛已经无关紧要。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四九城。 没敢走城门,而是绕到城东一处坍塌的城墙缺口,从那里钻了进去。 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下班的工人骑著自行车匆匆驶过。 他先去了城北的废弃教堂。那里还是老样子,灰尘满地,蛛网密布。 陈峰在角落里找到自己藏的包袱,里面还有一点钱和粮票,以及那瓶没吃完的麦乳精。 他打开麦乳精,倒了一点在手心,舔了舔。甜味在嘴里化开,带著奶香。这是他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但他吃得毫无滋味。 吃完东西,他靠在墙上休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不敢睡。闭上眼睛就是小雨的脸,。 他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 四合院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贾东旭失踪了,他们知道了吗?秦淮茹的丧事办了吗? 陈峰突然想到,今天是秦淮茹出殯的日子。按照习俗,停三天,今天该下葬了。 他站起身,决定去看看。不是去动手,是去观察,去看看那些人的嘴脸。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葬礼。 因为贾东旭跑了,秦淮茹的丧事没了主心骨。按理说,丈夫不在,这事就该搁置。但贾张氏不干,她急著办完丧事,好名正言顺地接收各家给的礼金。 “,总不能一直停著!”贾张氏在院子里嚷嚷,“东旭有急事回老家了,丧事还得办!总不能让我一个老太婆抬棺材吧?” 易中海从医院回来后就闭门不出,但今天也被请了出来。他坐在椅子上,右手缠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精神萎靡。 “老嫂子说得对,”易中海有气无力地说,“,入土为安。东旭不在,咱们院里的人帮著把事办了。” 刘海中挺著大肚子,点点头:“是这个理。咱们四合院向来团结,一家有事,全院帮忙。贾家现在这样,咱们不能不管。”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心里在盘算——帮忙可以,但得贾家出钱。总不能白干。 最后商量决定,由院里几个年轻人抬棺,傻柱代替贾东旭的角色,捧遗像,摔瓦盆。贾张氏作为长辈,跟在后面哭丧。 “柱子,这事就拜託你了。”易中海对傻柱说,“淮茹活著的时候,跟你关係最好。你送她最后一程,她泉下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傻柱红著眼眶点头:“易大爷,您放心。秦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確实伤心。秦淮茹活著的时候,对他很好。知道他一个人过日子,经常给他缝补衣服,做点好吃的。虽然他知道秦淮茹对他好可能有別的目的,但那份温暖是真实的。 他要送她最后一程,也算是还了这份情。 於是,一场奇怪的葬礼开始了。 没有丈夫,没有子女(棒梗太小,被三大妈带著),只有一群邻居,抬著一口薄棺,出了四合院。 傻柱走在最前面,捧著秦淮茹的遗像。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秦淮茹笑得温柔,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刚结婚时照的,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 后面是四个抬棺的年轻人——刘光天、刘光福、阎解成、阎解放。棺材不重,但四个人抬得摇摇晃晃,不是体力不行,是心里发毛。 再后面是贾张氏。她披著白布,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媳妇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丟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哭得倒是情真意切,但那双三角眼不时瞟向两边,观察著围观人群的反应。她在乎是这场丧事能收多少礼金,能博得多少同情。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个大爷跟在最后,都穿著深色衣服,脸色凝重。但他们心里各怀鬼胎——易中海担心自己的安危,刘海中想著怎么树立威信,阎埠贵在算这场丧事的花销和收入。 许大茂也来了,走在人群边上,缩著脖子,眼神闪烁。他怕,怕陈峰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衝出来。 队伍出了胡同,上了大街。 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议论声传进队伍里,几个抬棺的年轻人脸色更白了。 他们加快脚步,想快点把棺材送到城外坟地,了结这桩事。 出了城门,走了三四里路,到了城外乱葬岗。 这里埋的大多是穷人,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连墓碑都没有。 贾家没钱买正经坟地,只能在这里挖个坑埋了。傻柱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几个年轻人开始挖坑。 贾张氏坐在一块石头上,还在哭:“淮茹啊——你命苦啊——到了那边要好好的——缺什么给妈託梦——” 哭归哭,她手里还攥著一个布包,里面是今天收的礼金。她偷偷数过了,一共八十三块六毛,够她和小孙子过一阵子了。 坑挖好了,棺材放进去。傻柱捧起一捧土,洒在棺材上。土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姐,一路走好。”傻柱低声说。 其他人也纷纷捧土洒下。很快,棺材就被泥土覆盖,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只有一根木棍插在坟头,上面用墨汁写著“秦淮茹之墓”。 “行了,回吧。”易中海说。 一群人转身离开,没人回头看那座新坟。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不得不参加的仪式,结束了就结束了。 只有傻柱,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坟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黄昏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淒凉。 他想起了秦淮茹生前的样子,想起了她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她叫他“柱子”时的声音。 “秦姐,你放心。”傻柱在心里说,“。陈峰那个王八蛋,。” 但他不知道,陈峰此时就在不远处的小树林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陈峰蹲在一棵枯树后面,看著那群人离开。他来得晚,只看到下葬的最后过程。 看著那座新坟,看著那些人冷漠的背影,陈峰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但那些人——那些抬棺的,那些送葬的,那些在葬礼上各怀鬼胎的——他们也该 陈峰站起身,悄悄跟在送葬队伍后面。他们没有直接回城,而是绕到城西的一家小饭馆。按照习俗,办完丧事要摆“解秽酒”,答谢帮忙的人。 饭馆不大,他们包了两张桌子。菜很简单:一盘花生米,一盘炒白菜,一盘豆腐,还有几个窝头。酒是散装白酒,用大碗盛著。 “今天辛苦各位了。”易中海举起碗,虽然右手废了,但他用左手勉强端著,“我代贾家,谢谢大家。” 眾人纷纷举碗,只有贾张氏坐著没动,眼睛盯著桌上的菜,心里在算这顿饭要花多少钱。 “一大爷客气了,”刘海中喝了一口酒,“咱们院里的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就是就是,”阎埠贵夹了一筷子白菜,“远亲不如近邻嘛。” 傻柱闷头喝酒,一言不发。许大茂也低著头,不敢说话。几个年轻人更是不敢吭声,埋头吃菜。 气氛很压抑。大家都想起了陈峰,想起了那几桩命案。这顿饭吃得提心弔胆,生怕吃著吃著,陈峰就从门外衝进来。 “大家放心,”易中海看出眾人的不安,强打精神说,“公安已经在全城搜捕陈峰了。他跑不了几天了。咱们院里加强防备,晚上轮流守夜,不会有事。” “一大爷说得对,”刘海中附和,“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话是这么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没底。陈峰在暗处,他们在明处。陈峰心狠手辣,下手不留余地。谁知道下一个是谁? 贾张氏突然开口:“我说,咱们不能光等著公安抓人。得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出击?”阎埠贵问。 “陈峰肯定还在城里,”贾张氏说,“他爸妈妹妹都在这儿,他跑不了。咱们发动所有人,去找他。谁找到线索,我给五十块钱!” 五十块!这可不是小数目。几个年轻人眼睛亮了亮。 “贾大妈说得对,”刘光天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明天开始,分头去找。废弃工厂,桥洞,破庙,这些地方都搜一遍。” “还有棚户区,”阎埠贵补充,“那里鱼龙混杂,容易藏人。”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气氛热烈了一些。有钱拿,还能除掉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只有傻柱没参与討论。他端著碗,眼睛看著门外漆黑的街道,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峰就躲在饭馆对面的巷子里,隔著一条街,听著里面的对话。 主动出击?找他?五十块悬赏? 陈峰冷笑。来吧,都来吧。他倒要看看,是谁先找到谁。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今晚不去四合院,他要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一个都不留。 陈峰迴到废弃教堂,在角落里躺下。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著了。 梦里,他看见了小雨。小雨站在河边,穿著那件花棉袄,笑著朝他挥手:“哥哥,我在这儿。” 他想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河水突然涨起来,淹没了小雨。他大喊,但发不出声音。 惊醒时,天还没亮。浑身冷汗,心臟狂跳。 陈峰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小雨,再等等。”他低声说 第14章 惊弓之鸟 第二天清晨,张家庄公厕。 赶早班车的李大壮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农村的公厕就这样,忍忍就过去了。他走到左边蹲坑,刚要解裤子,突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李大壮嚇得魂飞魄散。 一个人! “啊——!!”李大壮连滚爬爬地衝出公厕,裤腰带都没系好。 他慌慌张张跑回停在路边的长途汽车,脸色惨白如纸。车上其他乘客看他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大壮,咋了?” “见鬼了?” 李大壮上气不接下气:“公……公厕里有”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真的假的?” “谁啊??” 司机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到这消息也懵了。他当司机十几年,路上什么怪事都见过,。 “你看清楚了?”老张问。 “看……看清楚了!”李大壮指著公厕方向,“ 老张脸色凝重。他看了看车上二十几个乘客,又看了看远处的公厕。这里是荒郊野外,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距离四九城还有二十多里路。 “咱们得回去报案。”老张说。 “不行啊张师傅!”一个乘客急了,“我今天得回家,家里有急事!” “就是,咱们都买了票的,凭什么往回开?” “要不你们谁留下来等,我们先走?” 乘客们七嘴八舌地吵起来。这个年代长途车班次少,错过这趟车,可能就要等明天了。谁都不想耽误事。 老张一拍方向盘:“吵什么吵!我是司机,我说了算!” 他这一吼,车厢里安静了。这个年代司机地位高,尤其是长途车司机,见多识广,有话语权。 “都坐好了!”老张发动汽车,“咱们回四九城报案!耽误的时间,车站会给个说法!” 没人敢再反对。车子调转方向,朝来路开去。 车上气氛压抑得嚇人。乘客们面面相覷,低声议论。 李大壮坐在座位上,还在发抖。越想越怕,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回四九城长途汽车站。老张让售票员看著乘客,自己快步跑向车站办公室。 “站长!出事了!”老张衝进办公室,“我们在张家庄公厕发现!” 站长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呛著:“什么??” “千真万確!乘客亲眼看见的,脖子被割开了!” 站长脸色大变,立刻抓起电话:“接局!” 上午十点,派出所接到报案。张带著几个民警,坐上吉普车,直奔张家庄。 公厕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老张和几个乘客作为目击者,等在现场。李大壮还在发抖,说话都不利索。 “就是……就是这个坑……”他指著左边蹲坑,不敢靠近。 张戴上手套,走进公厕。恶臭味更浓了,混合著排泄物的味道,令人作呕。他强忍著,蹲下身查看 “看看身上有没有证件。”张对助手说。 助手忍著噁心,。从工装口袋里找到一个工作证,上面有照片、姓名、单位。 “张队,你看。”助手把工作证递过来。 工作证已经沾了污,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贾东旭,男,31岁,红星轧钢厂二级钳工。 张瞳孔一缩。贾东旭!他昨天还在派出所问过话,今天就出现在这里! 他仔细看了看照片,能认出就是贾东旭。 “是他。”张深吸一口气,“通知轧钢厂和四合院。还有,封锁现场,仔细勘查。” “是!” 张站在公厕外,点了根烟,脑子飞快转动。 谁干的?陈峰,肯定是陈峰。 昨天贾东旭从派出所离开时,他就觉得不对劲。那种慌张,那种恐惧,不像是无辜的人。现在想来,贾东旭想跑。但没跑掉。 张掐灭菸头,走回吉普车:“回城!去四合院!”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还沉浸在昨天的葬礼氛围中。秦淮茹下葬了,贾东旭跑了,贾家只剩下贾张氏和棒梗。院里的人都在议论,贾东旭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来? 贾张氏坐在家里,数著昨天收的礼金。数了一遍又一遍,越数越开心。八十三块六毛,加上之前攒的,有两百多了。够她和小孙子过好一阵子了。 至於贾东旭,她倒是不太担心。儿子机灵,回老家躲一阵,等陈峰被抓了再回来,应该没事。 正想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贾张氏走到门口,看见几个穿制服的走进院子,领头的正是张。 “张,您怎么来了?”刘海中连忙迎上去。 张脸色严肃:“贾东旭呢?” 院里的人面面相覷。 “东旭……他回老家了,”刘海中说,“昨天一早就走了。” “回哪个老家?” “房山,他老家在房山。” 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们在张家庄公厕发现贾东旭的工作证。” “什么?”刘海中愣住了。 贾张氏手里的布包“啪嗒”掉在地上,钱撒了一地。但她顾不上捡,衝过来抓住张的胳膊:“你说什么?东旭……东旭他……” 张看著她,“我们现在需要確认身份。贾大妈,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贾张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刘海中连忙扶住她,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张著嘴,眼睛瞪得老大,像离了水的鱼。 院里所有人都傻了。 傻柱衝过来:“张,你確定是东旭哥?” “工作证上是他的名字和照片。”张说,“但还需要家属確认。贾大妈,您能走吗?不能走我们抬您去。” 贾张氏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哭:“东旭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这一哭,院里其他女眷也跟著哭起来。虽然平时跟贾家关係有好有坏,但事发突然,还是让人心惊。 张等贾张氏哭了一阵,才说:“贾大妈,节哀顺变。现在最重要的是確认身份,抓住凶手。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贾张氏在刘海中和傻柱的搀扶下站起来,跟著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突然回头,三角眼里满是怨毒:“是陈峰!一定是陈峰!你们要抓住他! 没人接话。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没人敢说。 张带著贾张氏离开后,院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感觉到,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柱子,”阎埠贵小声对傻柱说,“你说陈峰会不会……” “闭嘴!”傻柱吼道,“他敢来!” 但他握著拳头的手在抖。 轧钢厂也接到了通知。 车间主任老李拿著派出所的电话记录,手都在抖。 他立刻召集工段长开会,把情况通报了一遍。工人们很快都知道了,车间里议论纷纷。 工人们既害怕又好奇。陈峰曾经也是这个厂的工人,老实巴交的,谁都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 保卫科的人来了,配合调查。他们查了贾东旭的工位,查了他的更衣柜,但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贾东旭昨天请假时说家里有事,”老李对张说,“具体什么事他没说。我还以为是他媳妇的丧事……” “他媳妇的丧事办了吗?”张问。 “听说昨天办了,但他没参加,一早就走了。”老李嘆了口气,“张,陈峰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工人们都害怕,不敢走夜路,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张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儘快抓住他。但你们也要提高警惕,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报告。” “一定一定。” 下午,贾张氏从局回来了。確认了,就是贾东旭。 贾张氏回到四合院时,整个人像丟了魂。她没哭,没闹,只是呆呆地坐在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 棒梗不懂事,拉著她的衣角:“奶奶,饿……” 贾张氏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孙子。棒梗接过窝头,大口吃起来。 “奶奶,爸爸呢?”棒梗边吃边问。 贾张氏没回答。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著院子大喊:“陈峰!你给我出来!出来啊!” 声音悽厉,在院子里迴荡。各家各户都关著门,没人敢出来劝。 傻柱听不下去了,从屋里出来:“贾大妈,您別这样。东旭哥已经走了,您要保重身体,棒梗还需要您呢。” “保重什么!”贾张氏瞪著傻柱,“我还有什么可保重的!陈峰那个王八蛋,!” 她越说越激动,:“陈峰!你给我出来!” 傻柱赶紧拦住她:“贾大妈!您冷静点!” “放开我!!”贾张氏挣扎著,手在空中乱挥。 院子里其他人都出来了,但没人敢上前。贾张氏现在就是个疯子,谁靠近砍谁。 最后还是易中海出来了。他虽然右手废了,但还有威严。他站在贾张氏面前,沉声说:“老嫂子,放下。” 贾张氏看著他空荡荡的右手袖管,突然笑了,笑得悽惨:“易中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的手怎么没的?还不是陈峰砍的?你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易中海脸色一白,但没退缩:“放下。你想让棒梗没有奶奶吗?” 提到孙子,贾张氏的手抖了一下。她看了看旁边嚇得大哭的棒梗,“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抱著孙子,放声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哭声悽厉,在四合院里迴荡。没人说话,没人劝,只是默默地听著。 这哭声里有悲伤,有恐惧,也有绝望。所有人都知道,陈峰还没完。 但每个人都在心里问自己:那天晚上,我做了什么?我说了什么?陈峰会不会来找我?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四合院成了惊弓之鸟,每个人都活在恐惧的阴影里。 而陈峰,此时正在城北的废弃教堂里, 发出“噌噌”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堂里迴荡。 但他不在乎。 第15章 暗夜对峙 傍晚,四合院里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寂静。 各家各户都早早关上门,窗户上了插销,有些人家还用桌子顶住了门。 易中海家,一大妈端著一碗稀饭,小心地餵丈夫。易中海的右手缠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老易,喝点粥吧。”一大妈轻声说。 易中海摇摇头,没说话。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一闭上眼睛,就是陈峰那双冰冷的眼睛,就是那把挥下来的镰刀。 “你说……”易中海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陈峰下一个会是谁?” 一大妈手一抖,稀饭洒出来一些:“別……別瞎说。” “不是我瞎说,”易中海苦笑, 一大妈脸色煞白:“老易,你別嚇我……” “我不是嚇你,”易中海闭上眼睛,“我只是在想,咱们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两间房子,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当初贾东旭找上门,说要陈家的房子,让他帮忙。他答应了,因为贾东旭答应事成后分他一间,因为院里其他人都听他的,因为他觉得陈峰一个普通工人,翻不起什么浪。 他错了。大错特错。 陈峰翻起的不是浪, “报应啊……”易中海喃喃自语。 贾家,贾张氏坐在炕上,怀里抱著熟睡的棒梗。她没哭,没闹,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院子里,秦淮茹的灵棚还没拆,白布在夜风中飘动,像招魂的幡。 她想起了儿子最后的样子——昨天一早,他拎著包袱匆匆离开,头也不回。她当时还觉得儿子聪明,知道躲起来。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她见儿子的最后一面。 “东旭……”贾张氏低声唤著儿子的名字,眼泪终於流下来。 但她很快擦乾了眼泪。哭有什么用?,她不能倒。她还有孙子,还要把陈家的房子彻底占下来,还要活下去。 贾张氏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她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把菜刀,握在手里。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寒光。今晚,她就抱著这把刀睡。陈峰要是敢来,她就跟他拼了! 傻柱家里,他正一个人喝酒。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已经喝了大半。他喝得很猛,一口就是小半杯,好像那不是酒,是水。 “秦姐……”傻柱看著墙上贴著的样板戏海报,眼神迷离,“我对不起你……我没保护好你……” 他想起了秦淮茹生前的样子,想起了她温软的笑容,想起了她叫他“柱子”时温柔的声音。现在,这一切都没了。 “陈峰!”傻柱猛地一拍桌子, 他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酒精烧得他胃疼,但他不在乎。 但酒精散去后,恐惧又回来了。而且更强烈。 傻柱知道,陈峰下一个目標可能就是自己。那天晚上,他跟著贾东旭一起打陈峰,打得很凶。陈峰记得,一定记得。 “来啊!”傻柱突然站起来,对著空屋子大喊,“陈峰!你来啊!老子等著你!”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迴荡,没人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声,像什么人在低语。 许大茂家,他正跟媳妇吵架。 “我就说別掺和院里的事,你非不听!”媳妇哭著说,“现在好了,陈峰迴来了,!” “你闭嘴!”许大茂脸色铁青,“我当时哪知道会这样?院里那么多人都在说,我能不说吗?”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起劲?还说什么亲眼看见陈峰耍流氓!你看见了吗?” 许大茂不说话了。他確实没看见。那天晚上,他听见秦淮茹喊救命,跑过去时,看见陈峰站在院角,秦淮茹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贾东旭一口咬定陈峰耍流氓,易中海也跟著说,他就顺水推舟,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当时他觉得没什么。陈峰一个普通工人,家里又没什么背景,弄走了就弄走了。谁能想到,陈峰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许大茂烦躁地挥挥手,“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去你娘家住几天。” “那你呢?” “我……”许大茂犹豫了。他不能走,工作在这儿,房子在这儿。而且现在走,等於告诉別人他心虚。 “我留下。”许大茂咬著牙说,“我就不信,陈峰敢来!” 但说这话时,他的手在抖。 夜深了。 陈峰站在离四合院两条街的胡同口,蒙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穿著破棉袄,腰里別著匕首和镰刀,手里还拿著一根木棍——既能当拐杖,也能当武器。 但他没有马上靠近四合院。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四合院附近还能听到一些动静——孩子的哭声,夫妻的吵架声,收音机的声音。但今晚,什么都没有。一片安静。 而且,他注意到胡同口多了一些陌生面孔。两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在抽菸,看起来像是在閒聊,但眼睛不时扫视著周围。还有一个推著自行车的人,在巷子里来迴转悠,已经转了三四圈了。 。 陈峰立刻判断出来。这些人虽然没穿制服,但那种站姿,那种眼神,一看就是。他们在蹲守,在等他。 张果然不傻,知道他会回来。 陈峰退到阴影里,仔细观察。四合院前后门应该都有人守著,可能院里也有人。硬闯等於自投罗网。 院里那些人一定嚇坏了,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而且他需要食物,需要钱,需要从贾家或者易家拿点东西。 陈峰想了想,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废弃教堂,而是绕到四合院后面的胡同。那里有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后院。 后院里住著几户人家,其中最靠边的是许大茂家。许大茂,那天晚上跳得最欢的一个,说他亲眼看见陈峰对秦淮茹耍流氓。 就是他了。 陈峰悄悄靠近那堵矮墙。墙不高,也就一米五左右,他很容易就能翻过去。但他没有马上行动,而是蹲在墙根下,听了十分钟的动静。 后院里有狗叫声,但很快停了。有人咳嗽,有人关窗,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陈峰站起身,正准备翻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蹲下,躲进墙角的阴影里。 两个黑影从胡同口走过来,脚步很轻,但很稳。是的便衣。 “老刘,你说陈峰今晚会来吗?”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不知道。”另一个声音沉稳一些,“但张队说了,陈峰肯定会回来。咱们守著就行。” “这都守了大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要不咱们去前门看看?” “不行,张队交代了,各守各的位置,不能乱动。” 两人在胡同里转了一圈,又往回走。走到陈峰藏身的墙角时,年轻的那个突然停下:“老刘,你看这儿是不是有人?” 陈峰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握紧了怀里的匕首,准备拼命。 老刘用手电筒照了照墙角,光柱扫过陈峰藏身的地方,只差半米就照到他了。 “没人,你看花眼了。”老刘说,“走吧,继续巡逻。” 两人离开了。陈峰鬆了口气,但后背已经湿透了。 太险了。如果刚才被发现了,就是一场恶战。他虽然有刀,但对方有枪,而且不止两个人。 不能硬来。 陈峰放弃了今晚的行动。他悄悄退后,沿著原路返回。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想了想,没有回教堂,而是朝城东走去。 他记得城东有个棚户区,那里鱼龙混杂,容易藏身。而且,他需要打听点消息——关於小雨的消息。 万一贾东旭撒谎呢?万一小雨还活著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要去找。 陈峰在夜色中穿行,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身后的四合院越来越远,但他知道,他还会回去。 只是现在,他需要换个思路,换个方法。 在四合院蹲守,他不能硬闯。那就换个目標,换个地方。 总有办法的。 第16章 无处遁形 天亮得很快。 陈峰在城东棚户区转了大半夜,最后找了个堆满废品的角落,蜷缩著睡了一小会儿。梦里又是大火,又是小雨的呼喊,惊醒时浑身冷汗,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棚户区开始有动静了——咳嗽声、开门声、泼水声,早起的居民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陈峰必须在天完全亮前离开这里。他现在的样子太显眼:破棉袄,脏脸,眼神警惕。棚户区虽然乱,但也有警惕的眼睛,万一有人认出他是逃犯就麻烦了。 他顺著一条污水沟往外走,儘量避开人。但刚走到棚户区边缘,就看到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站在路口,手里拿著小旗子,像是在维持秩序。 不是,是联防队。 陈峰心里一沉。他缩回巷子,换了个方向。但另一个路口也有人,三四个,也在巡逻。 整个城市好像一夜之间布满了眼线。 他不敢再往外走,退回棚户区深处。这里巷子狭窄,房屋低矮,垃圾遍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但正因为这样,反而容易藏身。 陈峰找了个相对乾净的墙角蹲下,观察著外面的动静。 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有骑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有提著菜篮子去买菜的家庭妇女,有背著书包上学的学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陈峰敏锐地感觉到,人比平时多了一些。 不是行人多了,是那些“閒人”多了。 路口抽菸的男人,巷口蹲著看报纸的青年,推著自行车来迴转悠的中年人——这些人的眼神都在扫视,在观察,在寻找。 人海战术。 陈峰明白了。用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发动群眾,全城布控。联防队、居委会、积极分子,全都动员起来了。每个路口,每个胡同,每个可疑的地方都有人盯著。 他无处可逃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废弃工厂、桥洞、破庙,这些地方肯定都被搜查过了。现在连棚户区都不安全,隨时可能有人来查户口,来排查外来人员。 实在不行,就只能硬闯了。,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他知道,那是最坏的选择。一旦硬闯,就等於暴露了位置,会立刻围上来。他就是再能打,也打不过几十个人,更別说他们可能有枪。 必须想別的办法。 陈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之处,一个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最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突然闪过脑海。陈峰睁开眼睛,眼神亮了起来。 轧钢厂。 万人大厂,厂区面积大,车间多,仓库多,平时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多了一个人。 而且,轧钢厂有他熟悉的环境。他在那里干了五年钳工,对厂区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个车间什么时候人少,哪个仓库平时锁著,哪个角落没人去。 更重要的是,许大茂就在轧钢厂工作,是宣传科的放映员。如果能在厂里找到机会,或许能拿到放映计划,摸清许大茂下乡的路线。 陈峰打定主意。去轧钢厂。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去?他现在这个样子,走到厂门口就会被拦下来。轧钢厂有门卫,进出都要查工作证。 他需要换身衣服,弄个工作证,或者混进去。 陈峰在棚户区里转悠,寻找机会。他看到一个晾衣绳上掛著几件半旧的工作服,估计是哪个工人的。旁边没人,他快速取下最破的一件,套在自己的破棉袄外面。 工作服有点小,但勉强能穿。他又找了块破布,把脸擦乾净一些,头髮捋了捋,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人。 但还差个工作证。没有工作证,进不了厂门。 陈峰想了想,决定等上班高峰期混进去。轧钢厂早上七点半上班,那个时候门口人最多,门卫来不及一个个仔细检查。他只要混在人群里,低著头往里走,应该有机会。 他看了看天色,还不到七点。时间还够。 陈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硬麵饼,慢慢吃著。饼很硬,得就著唾沫才能咽下去。吃完后,他喝了点水,闭目养神。 七点十分,棚户区附近的工人开始出门了。陈峰站起来,跟著人流往外走。他和几个穿同样工作服的工人走在一起,低著头,不说话。 一路上,他注意到路口那些“閒人”还在,但他们的注意力主要在独行的人身上,对成群结队的工人不太关注。 陈峰稍微鬆了口气。看来的重点排查对象是独来独往的可疑人员,对上班的工人查得没那么严。 七点二十五分,轧钢厂门口。 黑压压的人群涌向大门。自行车铃声、说话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集市。门卫站在门口,看著工人们出示工作证,偶尔拦下几个问话。 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跟著人群往里走,儘量躲在別人身后。走到门口时,门卫正好在检查前面一个人的工作证,没注意他。他加快脚步,一闪身就进了厂门。 进去了! 陈峰没敢停留,快步往里走。他熟悉厂区的布局,知道钳工车间在最里面,经过一排仓库和料场。 他没去车间,而是转向仓库区。这里平时人少,只有领料的时候才有人来。他记得三號仓库最里面有个小隔间,以前是用来放废旧工具的,后来废弃了,平时没人去。 陈峰绕到仓库后面,找到一个破窗户。窗户上的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钉著,但有一块木板鬆动了。他用力一推,木板掉下来,露出一个缺口。 他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適应了一下光线,看清了里面的情况——堆著一些废弃的工具机零件、破旧的工具箱、还有几捆生锈的铁丝。 最里面果然有个小隔间,门已经坏了,斜靠在墙上。陈峰走过去,看了看里面。空间不大,也就四五平方米,地上铺著一些破麻袋和草垫子,应该是以前值班工人休息的地方。 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而且隱蔽。 陈峰把门扶起来,勉强挡住门口。然后找了个相对乾净的角落坐下,长长地出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情报。 食物和水好解决。厂里有食堂,中午开饭时人多,他可以混进去买点吃的。但需要钱和粮票,他还有一点,但不多。 情报才是关键。他需要知道许大茂的放映计划,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下乡,走哪条路线。 陈峰想了想,决定去宣传科看看。宣传科在厂办公楼三层,他以前去送过材料,知道大概位置。 但白天去太危险。厂办公楼进出要登记,而且宣传科的人可能认识他。虽然他离开了大半年,但保不齐有人记得。 得等到晚上。 陈峰在隔间里休息,养精蓄锐。他听到外面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说话声,但没人进来。三號仓库確实很少有人来。 中午十一点半,下班铃响了。厂区里瞬间热闹起来,工人们涌向食堂。陈峰等了一会儿,估摸著人最多的时候,从仓库出来,混进了人流。 食堂里人山人海,排队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陈峰排在队伍里,低著头,不说话。轮到他时,他要了两个窝头,一份白菜汤,付了钱和粮票。 打饭的师傅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厂里几万工人,不可能都认识。 陈峰端著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快速吃完。窝头很硬,白菜汤很淡,但至少是热的。他吃得很乾净,连汤都喝光了。 吃完后,他没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那里听周围的人聊天。工人们议论的都是厂里的事——哪个车间任务重,哪个工段长脾气大,谁家孩子考上中学了。 陈峰耐心地听著,想从中听到关於许大茂的消息。但没人提。 吃完饭,他回到仓库隔间。下午,厂区里安静了一些,只有机器的轰鸣声隱约传来。陈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需要了解更多情况。 陈峰从仓库出来,在厂区里转悠。他避开人多的地方,专走偏僻的小路。经过宣传科所在的那栋楼时,他抬头看了看。 三楼有几个窗户开著,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其中一个窗户上贴著电影海报,应该是宣传科的。 陈峰记下位置,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钳工车间附近,远远地看了一眼。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忙碌。他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每天上班下班,平凡但安稳。 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傍晚,下班铃响了。工人们陆续离开厂区,厂区渐渐安静下来。陈峰等到天完全黑透,才从仓库出来,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里还有几个窗户亮著灯,可能是加班的。陈峰绕到楼后,找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悄悄爬了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打字机的声音。陈峰轻手轻脚地上到三楼,找到宣传科的办公室。 门锁著。陈峰试了试,锁很结实,撬不开。他看了看旁边的窗户,也是锁著的。 怎么办? 正想著,突然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陈峰赶紧躲进旁边的卫生间。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在说话。 “许大茂那小子,又提前溜了。” “他明天要去大兴放电影,得准备器材。” “放什么片子?” “《红色娘子军》,老片子了。不过村里人就爱看这个。” 两人说著话,从卫生间门口走过。陈峰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了才出来。 许大茂明天要去大兴放电影。 这是个重要信息。但还不够,他需要知道具体路线,具体时间。 陈峰看了看宣传科的门,突然想到一个办法。门撬不开,但门缝很大,可以从底下塞东西进去。他需要一份文件,一份放映计划。 他回到一楼,找到一间亮著灯的办公室。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有个年轻人在整理文件。陈峰等了一会儿,那人起身去倒水,背对著门。 机会来了。 陈峰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桌上放著几份待处理的材料。他快速翻找,找到了一份《本月放映计划安排》。 他来不及细看,把文件塞进怀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那个年轻人正好转过身来。 “你……”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走错了。”陈峰低著头说,快步离开。 “哎,你等等!”年轻人在后面喊。 陈峰没回头,加快脚步下了楼。身后传来追来的脚步声,但他已经跑出了办公楼,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仓库隔间,陈峰才鬆了口气。他掏出那份文件,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线看。 文件列出了这个月所有下乡放映的安排。许大茂的名字出现了三次:明天去大兴公社,五天后去房山公社,十天后去通县公社。 明天,大兴公社。 陈峰记住了。文件上还写了出发时间:早上七点,骑自行车带著设备出发,路线呢?文件上没写具体路线,但去大兴公社,肯定要走京开公路。 陈峰把文件仔细收好,靠在墙上。明天,他要跟上许大茂,在路上动手。 京开公路沿途有树林,有农田,有偏僻的路段。找个合適的地方,把许大茂解决了。 然后呢? 陈峰闭上眼睛。 夜色深沉,轧钢厂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的余温还在,只有夜风穿过厂区的呼啸声。 陈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第17章 这次是许大茂 清晨的京开公路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赶早的驴车慢悠悠地走著,车把式裹著破棉袄,缩著脖子打盹。 许大茂骑著他的飞鸽牌自行车,车后座上驮著两个大木箱——一个是放映机,一个是小型发电机。箱子用麻绳绑得结实,但分量不轻,压得自行车吱呀作响。 他今天要去大兴公社放电影,。这是任务,不去不行。 但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许大茂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 许大茂不敢想。 那天晚上他跳得最高,说得最欢,说什么亲眼看见陈峰对秦淮茹耍流氓。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当时那种气氛,贾东旭和易中海都咬定陈峰有罪,他就顺水推舟添油加醋。 现在想想,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妈的,这鬼天气。” 许大茂骂了一句,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早点到公社,早点放完电影,早点回来。 路上不能耽搁,谁知道陈峰会不会突然冒出来。 车子骑出四九城大约五六里,路边出现一片小树林。 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平时很少有人。 许大茂心里发毛,又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许大茂。”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许大茂浑身一僵。 这声音太耳熟了,虽然只听过几次,但刻骨铭心——是陈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想加速逃走。但车后座的设备太重了,车速根本提不起来。他拼命蹬著,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別跑。”那个声音又响起,这次近了一些。 许大茂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身影从树林里衝出来,速度极快,几步就追上了他。 从口袋里掏出钱夹,里面有三十二块五毛钱,还有一些粮票、布票。 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手錶——上海牌,半新的。 陈峰把手錶揣进怀里,又搜了搜,找到一张工作证,几张电影票根, 他把钱和票证收好,又检查了一下那两个木箱。 放映机和发电机都很重,他拿不动,也没用。他把箱子踢到一边,推起自行车。 车摔得有点变形,但还能骑。 陈峰跨上车,试了试,链条有点卡,但勉强能用。 他蹬上车,沿著来时的路往回骑。 刚骑出几十米,突然听到后面传来驴铃声。回头一看,一辆驴车正从远处驶来。 陈峰立刻拐进旁边的小路。小路很窄,勉强能过自行车。他骑了一段,確认没人跟来,才停下来。 他把自行车藏在草丛里,步行回到大路附近,观察情况。 驴车停在许大茂旁边。 车把式是个老汉,看到地上的许大茂,嚇得差点从车上掉下来。他慌慌张张地看了看四周,没敢停留,赶著驴车飞快地跑了。 陈峰等驴车走远了,才回到藏自行车的地方。他推著车,沿著小路继续走。这条路通向一个小村庄,他不能去村里,得绕路回城。 他记得这条路往北走几里,有一条废弃的铁路,沿著铁路可以绕回城东。 陈峰推著车走了一段,觉得太慢,又骑上车。 自行车虽然破了,但比走路快。他在小路上顛簸著,脑子飞快转动。 这次现场就在公路边,很容易被发现。 呜哇可能会在周围设卡搜查,他得小心。 但他不后悔。 那天晚上,许大茂是叫得最响的一个,说什么亲眼看见他耍流氓,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的看见了。 就因为那几句话,他被定罪,被劳改,家破人亡。 现在许大茂活该。 陈峰骑了大约半个小时,看到了那条废弃的铁路。 铁轨已经生锈,枕木腐烂,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有火车经过了。 他推著自行车上了铁路,沿著铁轨往东走。 这里很偏僻,两边是荒地和坟场,平时没人来。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休息。 从怀里掏出许大茂的钱夹,重新数了数钱。 三十二块五毛,加上之前从贾东旭和王主任那里抢来的,他现在有四百多块了。 这在当年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这么多。 但钱对他有什么用?他不能住店,不能买车票,不能光明正大地花。只能买点吃的,买点必需品。 陈峰把钱包好,继续往前走。 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之处,轧钢厂不能回去了。 呜哇肯定会查轧钢厂,查谁今天没来上班,查谁有可疑。 废弃教堂也不能回了。那里虽然隱蔽,但毕竟是个固定地点,迟早会被搜到。 他需要流动起来,像真正的影子一样,居无定所,行踪不定。 陈峰打定主意,今天不回城了。先在城外找个地方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沿著铁路走,走到一片小树林边。树林深处有个废弃的砖窑,他以前和工友来郊游时见过。那里应该能藏身。 陈峰推著自行车进了树林。树林很密,自行车不好走,他乾脆把车藏在草丛里,步行往砖窑走。 砖窑在半山腰,已经废弃多年,窑洞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遮风挡雨。陈峰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烧坏的砖头和杂草。 他找了个乾净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早上买的窝头。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他吃得很香。吃完后,他喝了点水,靠在墙上休息。 陈峰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人的脸。一张张,都很清晰。 傻柱是那天晚上打得最凶。 而且,秦淮茹的葬礼上,傻柱代替贾东旭捧遗像,摔瓦盆,好像他才是秦淮茹的丈夫。 陈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傻柱,你等著。 他需要知道傻柱的行踪。 傻柱在轧钢厂食堂工作,平时不太出门。 但食堂每天要买菜,傻柱偶尔会去菜市场。 也许可以在菜市场下手。 陈峰盘算著。 菜市场人多,容易下手也容易脱身。 但傻柱力气大,不好对付。 得用点手段。 但傻柱不是许大茂。 许大茂胆小,好对付。 傻柱不一样,他敢拼命,力气又大,一旦缠斗起来,很难脱身。 得智取。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窑洞顶上的破洞。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光斑。光斑慢慢移动,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需要好好计划。 傍晚时分,陈峰离开砖窑。他回到藏自行车的地方,推著车出了树林。天快黑了,路上没什么人。 他骑上车,沿著小路往城里走。没走大路,专走田间小道。这些路他熟悉,小时候经常和妹妹来这里玩。 想到小雨,陈峰的心又疼了一下。小雨,你到底在哪儿?? 贾东旭说把她扔进护城河了,。 万一她还活著呢?万一她被什么人救了呢? 陈峰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抱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天完全黑透时,他回到了四九城。没敢走大路,还是从那个城墙缺口钻了进去。 城里灯火通明,但街上行人稀少。这两天风声紧,大家都早早回家了。 陈峰推著车,在胡同里穿行。他要去菜市场附近看看,熟悉一下地形。 菜市场在城南,离四合院不远。白天热闹,晚上就冷清了,只有几个晚归的小贩在收拾摊位。 陈峰把自行车藏在一条胡同里,步行到菜市场。已经没人了,但旁边的胡同里还有人在走动。他躲在阴影里,观察著周围的环境。 菜市场有三个入口,南门最大,人流量最多;东门和西门小一些,通往居民区。如果在这里动手,得手后可以从东门或西门离开,钻进胡同就好脱身。 但问题是怎么把傻柱引到这里来? 傻柱在食堂工作,买菜有专门的人负责,他一般不来菜市场。除非…… 陈峰打定主意,明天早上来菜市场蹲守。 他回到藏自行车的地方,推著车离开。今晚他不能住城里,得回城外的砖窑。 但刚走到城墙缺口,就听到远处传来吹哨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几辆警车从他刚才来的方向驶过,朝菜市场那边去了。 陈峰心里一沉。 他不敢停留,加快速度出了城。骑上自行车,朝砖窑方向飞奔。 夜色中,他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在郊外的土路上疾驰。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吹哨声,前方是漆黑的夜色。 陈峰咬紧牙关,蹬车的速度更快了。 夜风吹过,带著刺骨的寒意。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那团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浑身滚烫。 第18章 惊慌的四合院 “时间?”张工安问。 “昨天早上六点到八点之间。” 张工安点点头,看向周围。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几个工安正在勘查。路边有明显的自行车轮胎印,还有打斗的痕跡。 ”一个工安匯报,“自行车不见了,身上的钱財也不见了。现场发现两个木箱,里面是放映设备和发电机,没被动过。” “只要自行车和钱?”张工安摸著下巴,“看来凶手很缺钱,或者需要交通工具。” “也可能是为了製造抢劫的假象。”另一个工安说。 张工安没说话。他知道不是抢劫。陈峰从来不是为了钱。那些钱和东西只是顺手拿走的,。 “查自行车的痕跡,”张工安下令,“看看轮胎印往哪个方向去了。还有,通知各派出所,查有没有人倒卖自行车,特別是飞鸽牌的。” “是!” “另外,”张工安又说,“许大茂是轧钢厂的放映员,通知厂保卫科配合调查。还有,去四合院通知家属。” 他顿了顿,补充道:“多派几个人去四合院,加强保护。,很可能就在那里。”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同一时间,废弃砖窑里。 陈峰蜷缩在角落,听著外面呼啸的风声。风很大,颳得窑洞顶上的茅草哗哗作响。他有些庆幸——这么大的风,应该能把他骑自行车留下的痕跡都吹没了。 他昨晚回到砖窑后就没再出去。 但他不后悔。许大茂活该。那天晚上跳得最欢,说得最起劲,现在活该。 陈峰从怀里掏出从许大茂那里抢来的手錶。上海牌,半新的,錶盘上的玻璃有些划痕,但还能走。他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半。 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但不能亲自出去。太危险了。 陈峰想了想,决定等到中午。中午的时候,附近的村民可能会出来干活,他可以从他们嘴里打听点消息。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养神。脑子里反覆过著下一步的计划—— 但怎么下手?傻柱在轧钢厂食堂工作,平时不出门。食堂后门对著一条小胡同,可以从那里下手。但食堂里人多眼杂,不好动手。 也许可以等傻柱下班。轧钢厂下午五点下班,傻柱回家会穿过几条胡同。其中有一段路比较偏僻,可以在那里埋伏。 陈峰打定主意。今晚就动手。 但前提是,他得知道傻柱的行踪,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班,走哪条路。 这需要情报。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窑洞顶上的破洞。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光斑。时间一点点流逝。 快到中午时,他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两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听说了吗?。” “哪个许大茂?” “就轧钢厂放电影的那个,住城南四合院的。” “他是不是疯了?” “家破人亡,能不疯吗?,换谁都得疯。” “那会是谁?” “谁知道呢。听说工安都去四合院了,保护里面的人。但防得住吗?陈峰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声音渐渐远去。陈峰在窑洞里听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工安去了四合院?保护那些人? 保护得了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该出去了。 陈峰从砖窑出来,绕到后面的一片小树林。这里能看到远处的村庄,也能看到京开公路。公路上有车辆偶尔经过,但没有警车。 看来工安的重点搜查区域在城里,城外反而安全。 他决定去附近的村子弄点吃的。身上有钱,可以买,但不能用抢来的钱,容易暴露。他需要换一些零钱,用零钱买。 陈峰在树林里等到下午,才朝村子走去。他绕到村子后面,找了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村民。 “大爷,跟您换点零钱。”陈峰掏出五块钱,“我想买点吃的,但没零钱。” 大爷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穿著破旧,但眼神还算正常,就同意了。换了五块钱零钱,陈峰道了谢,在村里的买了几个窝头和一点咸菜。 他不敢多待,买了东西就走。回到砖窑时,天已经快黑了。 吃著窝头,陈峰盘算著今晚的行动。他需要去四合院附近看看,確定工安的布防情况。如果防守太严,就不能硬闯,得想別的办法。 但怎么去?自行车不能骑了,目標太大。步行又太慢。 陈峰想了想,决定还是步行。安全第一。 他吃完东西,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发。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陈峰立刻警觉起来,躲到窑洞最里面的阴影里,握紧了怀里的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隨著说话声。 “这砖窑还有人吗?” “早废弃了,哪还有人。” “进去看看,万一陈峰藏在这里呢?” “怎么可能,这破地方能藏人?” “上面要求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要查。快,进去看看。” 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工安!他们查到这儿来了! 他握紧匕首,准备拼命。但转念一想,硬拼不是办法。对方不止一个人,而且可能有枪。 他环顾四周,寻找逃跑的路线。窑洞只有一个出口,已经被堵住了。除非…… 陈峰抬头看向窑洞顶上的破洞。破洞不大,但勉强能钻出去。 他悄悄爬到一堆砖头上,踮起脚,手刚好能够到破洞边缘。他用力一撑,身体向上,从破洞里钻了出去。 刚钻出去,就听见下面传来声音。 “有人!” “追!” 陈峰没敢回头,跳下窑洞顶,朝树林里狂奔。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声,但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熟悉这里的地形,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跑。几个转弯,就把追兵甩开了。 但不敢停,继续跑,一直跑到一片坟地才停下来。这里墓碑林立,荒草过人,晚上没人敢来。 陈峰躲在一个大墓碑后面,喘著粗气。心臟狂跳,浑身冷汗。 好险。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但他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待了。工安已经查到这里,很快会扩大搜查范围。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之处。 去哪里? 陈峰脑子里飞快转动。城里不能去,城外也不安全。难道真要睡在野地里? 他突然想起一个地方——护城河边的桥洞。那里虽然冷,但隱蔽。而且,靠近城里,方便行动。 打定主意,陈峰朝护城河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一片安静。 消息已经传开。许富贵——许大茂的父亲,听到消息时当场晕了过去,被人掐人中才醒过来。醒来后老泪纵横,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哭声在院子里迴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院里其他人都关著门,不敢出来。但每个人都在听,都在想—— 傻柱家里,他正闷头喝酒。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已经空了。他又开了一瓶,倒满一杯,一口灌下去。 傻柱知道,很可能是自己。那天晚上,他打得最凶,一脚把陈峰踹倒在地,还跟著踢了好几脚。陈峰记得,一定记得。 “来啊!”傻柱突然站起来,对著空屋子大喊,“陈峰!你来啊!老子不怕你!” 但说这话时,他的手在抖。 刘光天家里,他和弟弟刘光福面对面坐著,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哥,咱们怎么办?”刘光福声音发抖, “別说了!”刘光天打断他,“不会有事的。工安在院里守著,陈峰不敢来。” 刘光福说,“工安能二十四小时保护咱们吗?咱们总要出门,总要上班。” 刘光天不说话了。弟弟说得对。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院里,总要出门。而一旦出门,就可能遇到陈峰。 “要不……”刘光福小心翼翼地说,“咱们去外地躲一阵?” “去哪?工作不要了?家不要了?” “命要紧还是工作要紧?” 刘光天沉默了。是啊,命要紧。但他不甘心。凭什么他要像老鼠一样躲起来?凭什么陈峰可以横行霸道? “再等等,”刘光天说,“工安说了,全城搜捕,很快就能抓住陈峰。咱们再坚持几天。” 刘光福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恐惧没有减少。 阎埠贵家里,三大妈正在收拾东西。 “老阎,咱们去我娘家住几天吧,”三大妈说,“这院里太嚇人了。咱们解成、解放都还年轻,不能有事。”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在算帐——去娘家住,要带礼物,要花钱。而且,他是院里三大爷,这个时候跑了,面子上过不去。 “再等等,”阎埠贵说,“工安已经加强了保护,院里也有年轻人轮流守夜,应该没事。” “可是……” “別说了,”阎埠贵打断她,“我是三大爷,不能临阵脱逃。” 三大妈嘆了口气,没再说话。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带著孩子回娘家,阎埠贵爱留不留。 易中海家里,一大妈正在给丈夫餵药。易中海的伤口感染了,发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老易,吃药了。”一大妈轻声说。 易中海睁开眼睛,眼神空洞:“谁?” “许大茂。” “哦。”易中海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別瞎说!”一大妈急了,“工安在院里守著,陈峰进不来。” “进不来?”易中海苦笑,“他想进来,谁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报应啊……都是报应……” 一大妈哭了,眼泪滴在药碗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地说:“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但真的会过去吗? 没人知道。 轧钢厂保卫科,科长办公室。 张工安和保卫科长老赵面对面坐著,两人脸色都很凝重。 “赵科长,情况就是这样。”张工安说,“他现在很可能还在城里,目標就是四合院里那些人。” 老赵点点头:“我们厂已经加强了安保,进出都要查证件。但厂区太大,不可能每个角落都查到位。” “陈峰可能藏在厂里,”张工安说,“他在这里工作过五年,对厂区很熟悉。你们要重点搜查废弃的车间、仓库、地下室这些地方。” “已经在查了,”老赵说,“但说实话,希望不大。厂里几万人,陈峰如果混在工人里,很难发现。” 张工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一个线索。许大茂自行车。是一辆飞鸽牌二八大槓,车牌號是京a-34721。你们厂里如果有人看到这辆车,或者有人倒卖自行车,立刻报告。” “好,我马上通知下去。” “另外,”张工安又说,“傻柱在你们厂食堂工作,你们要重点保护。” “傻柱?”老赵皱眉,“那小子脾气暴,不一定愿意接受保护。” “不愿意也得愿意,”张工安说,“这是为了他的安全。你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上下班有人接送,食堂里也要有人盯著。” “行,我去说。” 张工安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轧钢厂庞大的厂区,烟囱冒著浓烟,机器轰鸣声隱约传来。几万人的大厂,要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但陈峰不可能永远藏下去。他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行动。 只要他行动,就会露出破绽。 张工安握紧了拳头。一定要抓住他 深夜,护城河边。 陈峰蜷缩在一个桥洞里,身上盖著从垃圾堆捡来的破麻袋。桥洞很冷,寒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不在乎,冷总比被抓强。 他今天差点被抓住。好在他反应快,跑得快。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工安的搜查越来越严,他能藏的地方越来越少。迟早会被找到。 他必须在被这之前,把该做的事儿都做了。 陈峰盘算著。傻柱在轧钢厂食堂工作,上下班有人接送,食堂里也有人盯著。不好下手。 但总有办法。比如,等傻柱去菜市场的时候。 傻柱虽然不常去菜市场,但食堂偶尔需要採购一些特殊的食材,傻柱会亲自去挑。这个时候,就是他落单的时候。 陈峰决定,明天去菜市场蹲守。如果傻柱不来,就想办法混进轧钢厂。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 但睡意迟迟不来。脑子里反覆闪现著那些画面—— 还有小雨。小雨在哪儿?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漆黑的河水。水面上倒映著稀疏的星光,冷冷的,没有温度。 “小雨,”他低声说,“如果你还活著,一定要等哥哥。……哥哥很快就会来陪你。” 河水静静流淌,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带著刺骨的寒意。陈峰裹紧破麻袋,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 第19章 网中困兽 四合院里,又搭起了一座灵棚。 白色的布幔在寒风中飘动,中间停著一口薄棺,里面躺著许大茂。棺材前点著长明灯,火苗在风中摇曳,映得灵棚里一片惨白。许富贵——许大茂的父亲,坐在棺材旁,。 哭声悽厉,在院子里迴荡。但院里其他人都麻木了。 刘海中站在灵棚边,脸上挤出一丝悲戚,但眼神却在瞟向院门口。那里有两个在站岗,穿著制服,腰里別著手枪,神情严肃。 院门口、胡同口,甚至院墙上都有人守著。说是保护,但更像是监视。每个人进出都要登记,都要被盘问。 “老刘,”阎埠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这要守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刘海中嘆气,“陈峰一天不抓住,这岗就一天撤不了。” “可是咱们总要上班,总要出门买粮食,”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总不能一直关在院里吧?” 正说著,傻柱从屋里出来。他今天要去轧钢厂上班,走到院门口时被拦住了。 “同志,请出示工作证。” 傻柱掏出工作证递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这才放行。 “下班早点回来,”叮嘱道,“晚上七点以后,院里禁止出入。” “知道了。”傻柱闷声应了一句,快步离开。 他走过胡同口时,又看到了两个。一个在抽菸,一个在记录什么。看到他,两人都警惕地看过来,直到他走远才收回目光。 傻柱心里发毛。这哪是保护,分明是蹲监狱。但他不敢抱怨,陈峰在外面虎视眈眈,有守著总比没有强。 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 到了轧钢厂,情况更糟。厂门口加强了岗哨,进出都要查证件,还要搜身。食堂里也多了两个保卫科的人,说是协助工作,实际上是盯著他。 “柱子,今天做什么菜?”一个保卫科的问。 “白菜燉豆腐,窝头。”傻柱没好气地说。 “哦,好。” 那人也不走,就在旁边看著。傻柱切菜,他看;傻柱炒菜,他看;傻柱和面,他还看。 “我说同志,”傻柱终於忍不住了,“您能不能去別处盯著?您在这儿,我浑身不自在。” “这是命令,”那人面无表情,“张科长说了,要重点保护你。” “保护?”傻柱冷笑,“我看是监视吧。” 那人不说话了,但也没走。 傻柱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干活。但心里憋著一股火,越烧越旺。陈峰,都是因为陈峰。那个王八蛋,害得他像犯人一样被监视,害得他连自由都没有。 “陈峰,你最好別落到我手里,”傻柱咬著牙,手里的菜刀狠狠剁在案板上,“不然我剁了你!” 声音很大,食堂里其他人都听到了,但没人接话。大家都害怕,怕陈峰,也怕现在的气氛。 同一时间,陈峰正在城东一处废弃的防空洞里。 这个防空洞是抗战时期挖的,后来废弃了,入口被杂草掩盖,很少有人知道。陈峰小时候和伙伴们来玩过,记得里面的结构。 他在洞里最深的一个房间安顿下来。房间不大,但有通风口,不憋闷。地上铺著一些破草蓆,可能是以前流浪汉留下的。 他把从许大茂那里抢来的手錶拿出来,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外面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但他不能出去。 搜查越来越严了。昨天他差点被抓住,幸好他熟悉地形,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 陈峰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馒头,就著水慢慢吃。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但他必须吃下去。吃完后,他靠在墙上,思考下一步。 四合院现在是去不了了,守得太严。 轧钢厂也去不了,进出都要查证件。 那就只剩在上下班的路上动手。 但傻柱现在上下班都有接送,不好下手。刘光天、阎解成他们也是,要么结伴而行,要么有跟著。 怎么办? 陈峰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转动。硬闯肯定不行。需要智取,需要等机会。 机会总会有的。不可能永远守著,那些人不可能永远不出门。只要耐心等,总能等到鬆懈的时候。 但问题是,他等得起吗?食物快没了,水也不多了。而且防空洞虽然隱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万一有人来查,他就无处可逃。 陈峰站起身,在洞里踱步。他需要弄点吃的,弄点钱,还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 怎么弄? 他想到了黑市。黑市在城西的一条胡同里,那里什么都有得卖,也什么都可以打听。但去黑市风险很大,那里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的线人。 但不去不行。他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必须补充物资。 陈峰打定主意,天黑后去黑市。晚上人少,相对安全一些。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养神。需要保存体力,晚上还有行动。 下午,四合院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是街道办新来的干部,姓孙,三十多岁,看起来很精干。他是来接替王主任工作的,今天来了解情况。 孙干事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许大茂的灵棚,又去了贾家和易家。最后把三个大爷叫到一起。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孙干事说,“陈峰这个人,穷凶极恶,必须儘快抓捕归案。但光靠不行,咱们街道也要出力。” “孙干事,您说怎么出力?”刘海中问。 “发动群眾,”孙干事说,“四合院各家各户都要出人,组成联防队,配合巡逻。还有,院里的每个人都要提高警惕,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报告。”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孙干事,院里现在人人自危,谁还敢出门巡逻啊?” “就是因为害怕,才要团结起来,”孙干事说,“陈峰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咱们院里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还怕他一个?”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应声。陈峰虽然是一个人,但下手太狠,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孙干事看大家不说话,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从今晚开始,院里每户出一个男人,轮流巡逻。名单我来定,谁也不能请假。” 三个大爷面面相覷,但不敢反对。孙干事是新来的,正需要立威,谁撞枪口上谁倒霉。 名单很快定了下来。傻柱、刘光天、阎解成、阎解放、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都被安排进了巡逻队。 “凭什么让我巡逻?”傻柱不干了,“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巡逻,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孙干事说,“你不愿意,可以搬出去住。” 傻柱噎住了。搬出去?他能搬哪儿去?外面更危险。 “行,我巡。”傻柱咬牙答应。 刘光天和阎解成也不敢反对,只能认命。 孙干事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两人一组,两小时一班。发现情况立刻喊人,就在外面。” 安排完,孙干事离开了。院里的人面面相覷,气氛更压抑了。 “这叫什么事啊,”阎解成苦著脸,“白天上班,晚上巡逻,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刘光天说,“巡逻就巡逻吧,至少安全点。” 但真的安全吗?没人知道。 天黑后,陈峰从防空洞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从垃圾堆捡来的一件破棉袄,脸上抹了煤灰,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他绕著小路,朝城西黑市走去。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陈峰走得很小心,每到一个路口都先观察再通过。他看到几个路口都有联防队的人在站岗,手里拿著木棍,眼睛警惕地扫视著。 全城戒严了。 陈峰心里一沉。这样下去,他寸步难行。 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到了黑市所在的胡同,他发现入口处也有人守著——不是,是黑市自己的“保安”。 “干什么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拦住他。 “买东西。”陈峰哑著嗓子说。 汉子打量了他几眼,挥挥手:“进去吧。” 陈峰走进胡同。里面比平时冷清,摊位少了一半,买东西的人也少。大家都在观望,怕来查。 他走到一个卖粮食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老头,正在打盹。 “大爷,有窝头吗?”陈峰问。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他:“有,一毛钱两个。” “来四个。”陈峰掏出两毛钱。 老头收了钱,从篮子里拿出四个窝头递过来。陈峰接过,正要走,老头突然开口:“小伙子,最近风声紧,没事少出来。” 陈峰脚步一顿:“怎么了?” 老头压低声音,“昨晚上这胡同都被查了,抓了好几个倒卖票证的。你小心点。” “谢谢大爷。”陈峰点点头,快步离开。 陈峰付了钱,塞进怀里。他正想离开,突然听到胡同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整个胡同瞬间乱了。摊主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买东西的人四散奔逃。 陈峰心里一紧,转身就往胡同深处跑。那里有个岔路口,可以通到另一条街。 但他刚跑到一半,就看到前面也有衝进来。前后夹击,无处可逃! 陈峰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个矮墙。他一个箭步衝过去,纵身一跃,抓住墙头,翻了过去。 落地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喊声:“站住!別跑!”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跑。这是一条胡同,但尽头有个破门。他衝过去,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里面是个废弃的院子,堆满了杂物。他找了个角落躲起来,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声,追过来了。他们在院子里搜查,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 陈峰准备拼命。但搜了一圈,没发现他,又往別处去了。 等脚步声远去,陈峰才鬆了口气。他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太险了。差一点就被抓住。 他不敢多待,等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悄悄离开。他没回防空洞,那里可能也不安全了。既然查了黑市,肯定会扩大搜查范围。 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之处。 陈峰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专挑最黑最偏僻的小路。最后,他来到了护城河边。 河边有一排柳树,树下有一些废弃的窝棚,是以前流浪汉搭的,现在没人住了。他找了个相对完整的,钻了进去。 窝棚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蜷缩著。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陈峰蜷缩在角落里,从怀里掏出刚买的窝头,啃了一口。窝头很硬,很难吃,但他必须吃下去。 吃完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累。太累了。 二十多天了。东躲西藏,担惊受怕。 现在全城戒严,到处搜捕,那些人也被保护起来了。他像一只困兽,被困在网里,动弹不得。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窝棚顶上的破洞。 他想起小时候,和妹妹一起看月亮。小雨总是问:“哥哥,月亮上有什么?” “有嫦娥,有玉兔。”他当时这么回答。 “我想去看嫦娥。” “等哥哥长大了,带你去。” 现在,他长大了,但没能带小雨去看嫦娥。小雨失踪了,。 陈峰的眼睛红了。不是想哭,是恨。恨那些害了他全家的人,恨这个不公的世界。 “小雨,”他低声说,“再等等,就去找你。” 月光静静流淌,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带著河水的湿气和寒意。陈峰裹紧破棉袄,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困境,新的挣扎。 第20章 这次是阎解成 许大茂出殯这天,天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四合院里,能动的都去了。 许富贵走在最前面,捧著儿子的遗像,老泪纵横。 后面是四个抬棺的年轻人——刘光天、刘光福、阎解放,还有一个是许家的远房亲戚。棺材是薄木板钉的,不重,但四个人走得摇摇晃晃,不是体力不行,是心里发毛。 傻柱、阎埠贵、刘海中跟在后面,都穿著深色衣服,脸色凝重。再后面是院里其他住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来有二十多人。每个人都低著头,脚步匆匆,想快点结束这场丧事。 队伍出了四合院,上了大街。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裹著一件从垃圾堆捡来的破棉袄,脸上抹著煤灰,戴著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盯著出殯的队伍。 他在等机会。 但机会迟迟不来。 队伍人太多,而且许富贵身边一直跟著两个便衣,腰里別著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其他几个年轻人身边也有人跟著,虽然没穿制服,但那种站姿,那种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陈峰知道,今天在街上动手,等於自投罗网。 他耐心地等著。 队伍慢慢往前走,出了胡同,上了大路,朝城门方向走去。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只有少数几个閒人还跟著,想看看热闹。 陈峰没跟上去。他看著队伍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离开。 但他没走远。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確认没有暗哨后,又悄悄回到了四合院附近。 此时,四合院里空荡荡的。 大多数人都去送殯了,只剩下几个实在去不了的人——易中海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一大妈在家照顾;贾张氏声称要带孙子,没去;还有几个老人和孩子。 哦,对了,还有阎解成。 阎解成本来也该去的,但他昨天晚上巡逻到凌晨四点,实在困得不行,就找了个藉口留下看家。 他爹阎埠贵虽然不满,但看他那副憔悴样,也没多说,只叮嘱他“好好看家,別乱跑”。 现在,阎解成正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著瞌睡。 他太困了,这几天晚上轮流巡逻,白天还要上班,睡眠严重不足。 坐在那里不到五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完全没注意到,一个黑影正从对面的胡同里走出来,朝他靠近。 陈峰走得很轻,脚步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看著阎解成,那张年轻的脸,那张曾经指证他时义愤填膺的脸,现在因为睏倦而显得疲惫。 就是这个人,那天晚上跟著许大茂一起,说什么“亲眼看见陈峰对秦淮茹耍流氓”。其实阎解成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许大茂那么说,就跟著起鬨。 现在,该还债了。 陈峰走到离阎解成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阎解成突然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站著一个人。 “谁啊?”阎解成嘟囔了一句,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陈峰蹲下身,在阎解成身上摸索。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还有一些粮票。钱不多,但他还是拿走了。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工作证,扔在地上。 陈峰没多停留,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一道黑色的影子,钻进对面的胡同,几个转弯就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院子里,贾张氏正坐在屋里纳鞋底,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惨叫声。她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啊!”她痛呼一声,放下鞋底,走到窗前。 院子里空荡荡的,但院门口……好像有个人躺在地上? 贾张氏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她虽然看不清脸,但看衣服,像是阎解成。 “我的天……”贾张氏倒吸一口凉气。 她第一反应是想出去看看,但刚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万一陈峰还在附近呢? 她想了想,回到屋里,把门閂上,又用桌子顶住。 然后跑到床边, “棒梗,別出声。”她对在床上玩铁皮青蛙的孙子说。 棒梗抬起头,看到奶奶紧张的样子,也害怕起来,乖乖地点头,不敢出声。 贾张氏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灵棚白布的声音。 她等了很久,確定外面没人了,才敢轻轻推开门,探头往外看。 院门口,阎解成已经不动了 贾张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扶著门框,喘了几口气,才颤巍巍地走到院门口。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奶奶,怎么了?”棒梗小声问。 “別问!”贾张氏吼道,但马上又压低声音,“乖乖待著,別出声。” 她走到窗前,从窗户缝里往外看。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阎解成躺在那里,像一袋破布。 怎么办?要不要喊人?可是人都去送殯了,院里没几个人。易中海家倒是有两个人,但易中海病著,一大妈是个女人,也帮不上忙。 而且,万一陈峰还在附近,一喊不就暴露了吗? 贾张氏决定等。等送殯的人回来,自然会发现。 她回到床边,把棒梗搂在怀里。三岁的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奶奶在发抖,也跟著害怕起来。 “奶奶,怕……”棒梗小声说。 “不怕,不怕……”贾张氏拍著孙子的背,但声音也在抖。 一个小时后,送殯的队伍回来了。 他们刚走进胡同,就闻到了一股味。走在最前面的傻柱皱了皱眉:“什么味道?” “好像是……”刘光天说。 眾人加快脚步,走到四合院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阎解成已经僵硬了。眼睛还睁著 “啊——!”几个女眷尖叫起来。 就在他们离开的这一个多小时里,就在院门口。 “陈峰!”傻柱咬牙切齿,“一定是陈峰!” 他转头看向贾张氏家,窗户关著,门也关著。他走过去,用力敲门:“贾大妈!开门!” 门开了,贾张氏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 “柱子,怎么了?”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解成!您没看见?”傻柱盯著她。 “我……我不知道啊,”贾张氏眼神躲闪,“我在屋里带孙子,没听见动静。” “没听见?”傻柱不信,“惨叫那么大一声,您能没听见?” “我真没听见,”贾张氏说,“我耳朵背,您又不是不知道。” 傻柱还想问,被刘海中拦住了:“行了柱子,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赶紧报告工安!” 对,工安。送殯时跟著的两个工安已经回去了,现在院里没有工安。 刘海中让傻柱去派出所报案,其他人守在院里,谁也不能单独行动。 傻柱跑著去了派出所。十分钟后,张工安带著几个工安赶来了。 看到现场,张工安的脸色铁青。 “时间?”他问法医。 “大概一个半小时前,”法医检查后说, 张工安看向贾张氏:“老太太,您当时在哪儿?” “我在屋里,”贾张氏说,“带孙子,没听见动静。” “您真没听见?” “真没听见,”贾张氏一口咬定,“我耳朵不好使。” 张工安盯著她看了几秒,没再问。他知道贾张氏在撒谎,但现在没证据,而且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陈峰迴来了,而且就在附近。 “所有人听著,”张工安对院里的人说,“从现在开始,谁也不准单独行动。出门必须两人以上,晚上禁止外出。院里加派工安,二十四小时值守。”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如果发现可疑情况,立刻报告。谁隱瞒不报,按包庇罪处理。” 眾人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张工安又检查了一下现场。 很乾净,没留下任何痕跡。 钱被拿走了,可能是偽装抢劫,但张工安知道,陈峰从来不是为了钱。 张工安看向院里剩下的几个年轻人——刘光天,刘光福,阎解放,还有傻柱。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们几个,”张工安说,“最近小心点。上下班我派人接送,没事不要出门。” 没人反对。现在保命要紧,自由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陈峰此时已经回到了护城河边的窝棚。 但现在的局面越来越难了。工安加强了布防,院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守著,那些人也被保护起来了。他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野兽,虽然还能伤人,但越来越难找到机会。 而且,他的藏身之处也不安全了。护城河边虽然偏僻,但工安迟早会搜到这里。他需要不断更换藏身地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情报。 太难了。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窝棚顶上的破洞。天色渐渐暗下来,又要天黑了。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两个窝头,是昨天在黑市买的。够今晚吃,但明天呢? 他需要想办法弄点吃的,弄点钱。 但怎么弄?现在全城戒严,黑市被查了,街上到处是眼睛。他连出门都困难,更別说买东西了。 陈峰想起轧钢厂。厂区大,人多,也许可以混进去弄点吃的。但风险太大,厂里现在肯定也加强了安保。 他正想著,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陈峰立刻警觉起来, 他悄悄挪到窝棚门口,从缝隙往外看。 是两个工安,拿著手电筒,正在河边搜查。他们走得很慢,检查每一个窝棚,每一个桥洞。 “这地方能藏人吗?”一个年轻的工安问。 “谁知道呢,”另一个说,“上面要求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要查。这破地方,鬼才来。” “可是陈峰就是个鬼啊,”年轻的工安说, 两人说著,朝陈峰藏身的窝棚走来。 陈峰的心跳加速了。他环顾四周,寻找逃跑的路线。窝棚后面是河,前面是工安,左右都是別的窝棚,无处可逃。 拼了。 陈峰准备进来时拼命。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喊声:“老李!这边有发现!” 两个工安听到喊声,转身跑过去了。 陈峰鬆了口气,但不敢大意。他等脚步声远去后,才悄悄从窝棚里出来,朝相反方向跑。 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夜色中狂奔。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搜查声,前方是漆黑的街道。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跑,不停地跑。 直到跑不动了,才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停下来。这里他来过一次,知道能藏身。 他蜷缩在角落里,喘著粗气。心臟狂跳,浑身冷汗。 又差一点被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工安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最安全? 陈峰脑子里闪过一个地方——四合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工安在外面守著,但院里呢? 院里那么大,总有能藏的地方。 而且,那些仇人就在那里,他可以伺机而动。 但这个想法太冒险了。 一旦被发现,就是完了。 陈峰犹豫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 去四合院。今晚就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窝头,掰了一半,慢慢吃下去。 吃完后,他走出砖窑,朝四合院方向走去。 第21章 暗夜易容 四合院里,阎家的哭声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 “解放,明天你去棺材铺问问,最便宜的棺材多少钱。”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声音嘶哑但冷静。 “爹,哥他……”阎解放抬起头。 “我知道,”阎埠贵打断他,“活著的人还要过日子。棺材买个最便宜的就行,反正都是要埋的,贵的便宜的一样烂。” 三大妈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老阎,你怎么这么狠心啊!解成是你亲儿子啊!” “亲儿子怎么了?”阎埠贵板著脸,“活著的时候我少疼他了?还要拖累活人?家里还有解放没娶媳妇,还有解娣要上学,不省著点行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其实他也心疼,毕竟是亲儿子。但心疼归心疼,钱不能乱花。这年头,钱比命金贵。 灵棚里烛火摇曳,映著白布下的尸体,映著阎埠贵那张精於算计的脸,映著三大妈哭肿的眼睛。院里其他人家都关著门,没人出来劝。不是不近人情,是怕。怕陈峰再来,。 刘海中家,二大妈正在收拾东西。 “他爸,咱们去我娘家住几天吧,” 二大妈一边往包袱里塞衣服一边说,“这院里不能待了。” 刘海中坐在炕上抽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走?往哪儿走?工作不要了?家不要了?” “命要紧还是工作要紧?”二大妈急了,“陈峰就是个疯子。咱们光天、光福都还年轻,不能有事啊!” 提到两个儿子,刘海中沉默了。是啊,儿子不能有事。但他不甘心。他是院里二大爷,这时候跑了,面子上过不去。 “再等等,”刘海中掐灭菸头,“工地安说了,加强保护,院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守著。陈峰不敢再来。” “不敢?” 二大妈冷笑,“阎解成就在院门口。” 刘海中不说话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就是拉不下脸逃跑。 贾张氏家,她正搂著棒梗睡觉。但根本没睡著,眼睛睁得老大,耳朵竖著,听著外面的动静。 她害怕。 怕陈峰再来,怕自己像阎解成一样。 但她更怕离开这个院子。 这院子现在虽然危险,但至少是她的家,有陈家的两间南房,有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不能走,” 贾张氏在心里对自己说,“走了房子就没了,家当就没了。陈峰再厉害,工地安迟早抓住他。” 她抱紧了怀里的孙子,闭上了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 易中海家,一大妈正在给丈夫餵药。易中海烧退了,但人还很虚弱,眼睛半睁半闭。 “老易,喝药了。”一大妈轻声说。 易中海摇摇头,声音嘶哑:“不喝了,喝了也没用。” “別瞎说,”一大妈红了眼眶,“你会好的。” “好?” 易中海苦笑,“好什么好?手废了,工作没了……。” 一大妈哭了,眼泪滴在药碗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说:“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但真的会过去吗?没人知道。 同一时间,城西黑市。 陈峰裹著一件从垃圾堆捡来的破军大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眼睛。他走在黑市狭窄的巷道里,脚步很轻,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里比前几天更冷清了。摊位少了三分之二,买东西的人也少。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蒙著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峰走到一个卖粮食的摊位前,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也蒙著脸。 “有吃的吗?”陈峰压低声音问。 “有,”摊主打量了他一眼,“窝头、馒头、咸菜,要什么?” “来十个馒头,两斤咸菜。” “一块二。” 陈峰掏出钱递过去。摊主收了钱,从身后的麻袋里拿出馒头和咸菜,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陈峰接过,正要走,摊主突然开口:“兄弟,最近风声紧,你怎么还敢来?” “没办法,”陈峰哑著嗓子说,“总要吃饭。” 摊主点点头,没再多问。陈峰继续往前走,他在找一个卖“身份”的摊子。 黑市里什么都有得卖,包括身份。那些从外地来四九城没户口的人,或者像陈峰这样的逃犯,都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才能租房、找工作、生存。 他转了几圈,终於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戴著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要什么?”老头问,声音沙哑。 “身份,”陈峰说,“全套的,介绍信、身份证、户口本。”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东西可不便宜。” “多少钱?” “一百块,不还价。” 陈峰心里一惊。一百块!这相当於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但他咬了咬牙:“好,我买。”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一百块递过去。老头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身份证明:一张身份证,上面有照片、姓名、年龄、住址;一封介绍信,盖著某街道的公章。 陈峰拿起身份证看了看。照片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岁左右,跟他有几分相似。姓名是“李建国”,年龄三十一岁,住址是西城区某胡同。 “这照片……”陈峰皱眉。 “放心,”老头说,“天黑,看不清。而且你蒙著脸,没人仔细看。” 陈峰想了想,也是。他只要有个合法身份租房就行,平时不出门,应该没问题。 他把身份证明收好,又问:“有地方介绍吗?我想租房子。” “有,”老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上面有几个地址,都是私房出租,不要户口。你去找找。” 陈峰接过纸条,道了谢,转身离开。 他没直接去租房子,而是先回到护城河边的窝棚。那里还有他藏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钱。 他把东西都收好,装进一个破布袋里。然后换了一身相对乾净的衣服,是前几天从垃圾堆捡来的,洗了洗,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 他照著身份证上的照片,把头髮梳了梳,脸上抹了点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李建国”那个落魄工人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他离开窝棚,朝纸条上的第一个地址走去。 第一个地址在西城区一条偏僻的胡同里。房东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耳背,眼睛也不好。 “您找谁啊?”老太太扯著嗓子问。 “李建国,”陈峰拿出身份证,“听说您这儿有房子出租?” 老太太眯著眼睛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陈峰:“一个人住?” “对,一个人。” “行,一个月五块钱,先交三个月。” 陈峰掏出十五块钱递过去。老太太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跟我来。” 她带著陈峰走进院子。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她住一间,另外两间出租。其中一间已经租出去了,另一间空著。 “就这间,”老太太推开一扇破门,“家具都有,就是旧点。水电自己交,做饭在院子里。” 陈峰走进去看了看。房间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破衣柜。窗户不大,但能透气。墙上糊著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剥落。 条件很差,但对他来说足够了。至少能遮风挡雨,有门有锁,比窝棚强多了。 “行,我租了。”陈峰说。 老太太点点头,拿出一张租约:“签个字吧。” 陈峰签了“李建国”的名字。老太太看了看,也不认识字,就收起来了。 “钥匙给你,”老太太递过一把生锈的钥匙,“晚上锁好门,別吵著我睡觉。” “知道了。” 老太太转身离开,回了自己屋。陈峰关上门,插上门閂,长长地出了口气。 有地方住了。虽然简陋,但至少是个安身之处。 他把破布袋放在床上,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钱,身份证明,还有刚买的馒头和咸菜。 他把钱和身份证明藏在墙缝里。然后拿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就著咸菜吃起来。 馒头是凉的,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香。这是他从越狱以来,第一次在真正的屋子里吃饭,第一次不用担心隨时被人发现。 吃完后,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糊著旧报纸,有些字跡还看得清:“抓革命,促生產”“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 他想起了轧钢厂,想起了那些曾经的工友,想起了那个平凡但安稳的生活。 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有了这个身份,有了这个住处,他可以更从容地计划,更耐心地等待。 陈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很小,只能看到院子里的一角。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老太太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点光也熄灭了。 夜深了。 该休息了。 陈峰迴到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睡著。脑子里还在盘算著下一步。 明天,他需要去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个胡同,这条街,附近的派出所,菜市场,商店…… 他需要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能买到东西,哪里能打听到消息。 还有,他需要知道四合院那边的情况。 工地安还在守著吗?那些人还在院里吗?有没有人搬走? 这些问题,都需要答案。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睡意终於来了。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到的是小雨。 小雨,再等等。 很快了。 第22章 算计的阎埠贵 四合院里,一口薄棺停在灵棚下。 棺材是最便宜的那种,木板薄得能透光,刷了一层劣质的黑漆,已经有些地方剥落了。 阎解成躺在里面,身上盖著白布,只露出苍白的脸。脸上被三大妈用粉抹过,,但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刘海中挺著肚子,站在灵棚前指挥:“光天,把花圈摆好!解放,去烧点纸钱!老阎,你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阎埠贵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个小本子,正在记帐。每有人送来礼金,他就记一笔:王婶五毛,李大爷三毛,张姐一块…… “老刘,差不多了,”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该来的都来了,总共收了六十八块三毛。解成这丧事,花了三十七块二,还能剩三十一块一。” 他说得平静,好像在算菜钱,而不是儿子的丧事。三大妈在旁边听著,眼泪又掉下来,但没敢哭出声。她知道老伴的脾气,这时候哭,只会被骂“不懂事”。 “老阎,你……”刘海中想说什么,但看到阎埠贵那张精打细算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院里其他人都在帮忙,但都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瞟向院门口,那里有两个工安在站岗;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动静。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会是谁? 傻柱在帮著搬桌椅,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他这几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阎解成。 那么近,就在院门口,就在眼皮底下。 陈峰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敢? “柱子,小心点!”刘光天喊了一声。 傻柱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把桌子撞翻。他定了定神,继续干活,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空气里瀰漫著香火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阎解放蹲在哥哥棺材前烧纸钱,火光照著他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悲伤,但更多的是恐惧。 阎解放打了个寒颤,往火堆里又扔了几张纸钱。火苗躥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派出所里,张工安的办公室烟雾繚绕。 桌上摊著几份卷宗:秦淮茹案,贾东旭案,王主任案,许大茂案,现在又多了阎解成案。五个案子,但线索几乎为零。 “张队,现场勘查报告出来了。”一个年轻工安推门进来,脸色疲惫。 “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年轻工安把报告放在桌上,“很专业,很乾净。” 张工安深吸一口烟,没说话。他很清楚陈峰的专业——不是受过训练的那种专业,是仇恨催生出来的专业。当一个人心里只剩下復仇的念头时,他会变得异常冷静,异常残忍,异常狡猾。 “目击者呢?贾张氏那边怎么说?” “她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年轻工安苦笑,“但我们在她家窗户上发现一个缝隙,正好能看到院门口。她肯定看见了,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怕唄,”年轻工安说,“怕陈峰报復。现在院里人人都怕,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张工安掐灭菸头,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人手不够啊,”他嘆了口气,“五个案子,五个现场,要勘查,要走访,要布控,还要保护那些可能的目標。咱们所就这么点人,根本不够用。” “局长说可以调用联防队和积极分子,”年轻工安说,“街道办那边也答应多派几个人。” “联防队?”张工安摇头,“那些人抓抓小偷还行,对付陈峰?。” 但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工安人手不足,只能用群眾力量。发动群眾,全城布控,这是现在唯一可行的策略。 “行吧,”张工安说,“你通知街道办,让他们多派几个可靠的积极分子,配合咱们巡逻。重点区域:四合院周围,轧钢厂周围,还有黑市附近。” “是!” 张工安拿起电话:“接办公室。” 出租屋里,陈峰已经两天没出门了。 他坐在床上,面前摊著一张从街上捡来的旧报纸。报纸是半个月前的,头版头条是“抓革命,促生產,掀起社会主义建设新高潮”,下面是一些工厂的生產报导。 他仔细看著,想从中找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但什么都没有。 这个城市表面上一切正常,工厂在生產,工人在上班,学生在读书。 他把报纸扔到一边,走到窗前。窗户很小,只能看到对面院墙的一角。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邻居进出,都是匆匆忙忙,低著头,不说话。 这里的气氛也很紧张。虽然离四合院有四五条街,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陈峰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出门。至少要等几天,等风头过去一点,等人们稍微鬆懈一点。 他回到床边,从墙缝里掏出藏的钱和身份证明。数了数钱,还有三百多块。够他用一阵子了。 身份证明上的照片和他有几分相似,只要不仔细看,应该能矇混过关。但他不能去正规单位,不能住招待所,只能租这种私房。 他需要一份工作,或者说,一个偽装。一直待在屋里,容易引起怀疑。最好能找个临时工乾乾,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赚点钱。 但怎么找?他不能去街道办登记,不能去劳动局。只能通过熟人介绍,或者去一些不正规的地方找。 陈峰想了想,决定等明天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机会。 现在,他需要食物。 他从床底下拿出两个馒头,就著咸菜吃起来。馒头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吃完后,他喝了点水,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还有小雨。小雨在哪儿?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弯弯曲曲,像一条蛇。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小雨在院子里玩,看到一条蛇。小雨嚇得躲到他身后,他捡起一根棍子,把蛇打跑了。小雨拍著手说:“哥哥真厉害。” 现在,他还在打“蛇”,但这条蛇太大了,太毒了,,咬丟了他的妹妹。 陈峰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 但他睡不著。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很轻,在院子里走动。是邻居?还是…… 陈峰悄悄下床,走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地上,一片银白。没有人。 他回到床上,但没躺下,而是坐著,背靠著墙。 这样安全一点。万一有人闯进来,他能立刻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偶尔传来狗叫声,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鸣声,但很快就恢復了寂静。 深夜,陈峰终於撑不住,睡著了。 但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第23章 该刘光天了 “老阎啊,这……”刘海中看著那条裂缝,不知该说什么。 阎埠贵脸色铁青,但硬是咬著牙说:“没事,反正快到了。” 三大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不敢抱怨。她知道老伴的性格,这时候多说一句,回去就得挨骂。。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低著头,脚步匆匆,想快点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空气中瀰漫著土的味道,还有那种说不出的压抑—— 回到四合院,阎埠贵立刻开始算帐。 花了三十七块二,收礼六十八块三毛,净赚三十一块一。加上,家里少了一张嘴,粮食定量虽然少了,但省下的饭钱更多。他仔细算了算,每个月能省下至少五块钱。 “解旷,”阎埠贵叫来小儿子,“从下个月开始,你每天中午带饭去学校,別在食堂吃了。食堂一顿饭要一毛五,自己带能省一半。” 阎解旷刚上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听到这话愣住了:“爸,食堂的饭有肉……” “肉什么肉!”阎埠贵一瞪眼,“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能省就省。” 三大妈在一旁听著,眼泪又掉下来。,丈夫不伤心,反而在算计省了多少钱。但她不敢说,只能低头抹泪。 阎解放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站起身,默默走出屋子。院子里,许大茂的灵棚还没拆,白布在寒风中飘动。两个灵棚,这个院子越来越像个坟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傻柱从屋里出来,看到阎解放,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人现在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都是潜在的猎物,都是陈峰名单上的人。 “柱子哥,”阎解放突然开口,“你说……?”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咱俩。” 阎解放浑身一僵。 “或者刘光天,”傻柱补充道,“反正跑不了咱们几个。” “那怎么办?” “怎么办?”傻柱冷笑,“等著唄。。”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阎解放站在原地,看著院子里飘动的白布,心里一片冰凉。 轧钢厂里的气氛也好不到哪儿去。 宣传科又调来一个放映员,但没人敢接许大茂的班。 下乡放电影成了最危险的差事,谁都不愿意去。最后科长没办法,只能让大家轮流去,每人一周。 “这叫什么事啊,”一个放映员抱怨,“放个电影还要提心弔胆。” “少说两句吧,”另一个说,“陈峰现在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会干什么。” 食堂里,傻柱切菜的手越来越重。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作响,像在发泄什么。 “柱子,轻点,”旁边帮厨的大妈小声说,“案板都快被你剁碎了。” 傻柱没理她,继续用力。他心里憋著一团火,烧得他难受。 陈峰,陈峰,陈峰!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缠著他,缠著整个四合院,缠著整个轧钢厂。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王八蛋可以到处出现,而他们只能像老鼠一样躲著? “柱子!”食堂主任走进来,“今晚加个班,有接待任务。” “加什么班?”傻柱没好气地说,“我都快累傻了。” “这是任务,”主任板著脸,“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傻柱咬了咬牙,没说话。他知道主任的意思——不干就滚蛋。现在工作不好找,他不能丟了这个饭碗。 “知道了。”他闷声应了一句。 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傻柱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菜刀狠狠剁下去。 “砰!” 案板上裂开一条缝。 出租屋里,陈峰已经五天没出门了。 他像一只冬眠的动物,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每天只吃一顿饭,一个馒头,一点咸菜,喝点水。其余时间就是坐著,或者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脑子里想著下一步。 他在等。等外面的风声过去,等工地安鬆懈,等那些猎物放鬆警惕。 这几天,他偶尔会从窗户缝往外看。街上的联防队和积极分子明显少了。前几天还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现在只有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而且都是应付差事的样子,站一会儿就走。 看来也撑不住了。全城布控需要大量人力,不可能长期维持。 是时候了。 陈峰从墙缝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块,又拿出身份证明。他需要去买点东西——更多的食物,还有……一份工作。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房东老太太虽然耳背眼瞎,但时间长了也会起疑。他需要有个正当理由在这里住下去。 傍晚时分,陈峰出了门。 他穿著那身破旧但乾净的衣服,戴著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走在街上,他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人,低著头,脚步匆匆。 先去了趟黑市。这里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但还是很警惕。摊主们都蒙著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峰买了十个馒头,两斤咸菜, “兄弟,最近风声还紧吗?”他装作隨口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蒙著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鬆了点,但还是要小心。” “哦。”陈峰点点头,付了钱,离开黑市。 他沿著街走,看到一家小饭馆门口贴著招工启事:招洗碗工,包吃住,月薪十五块。 陈峰想了想,走了进去。 饭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已经过了饭点,没什么客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正在柜檯后算帐。 “老板,招工吗?”陈峰问。 老板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你会干什么?” “洗碗,扫地,什么都能干。” “有介绍信吗?” 陈峰掏出“李建国”的介绍信递过去。老板看了看,又看了看陈峰:“李建国?这照片……” “几年前照的,”陈峰面不改色,“最近瘦了。” 老板又看了看,没再多问:“行,你明天来上工。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中间休息两小时。包吃住,住后面小间,月薪十五块,干得好再加。” “好。” 陈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钥匙,道了谢,离开饭馆。 他走到饭馆后面的小巷,找到那间小房间。房间比出租屋还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著小巷,很暗,但很隱蔽。 陈峰把买的东西放好,然后回到出租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他给房东老太太留了一个月的房租,说找到工作了,要搬走。老太太也没多问,收了钱,点点头。 陈峰背著破布袋,离开了出租屋。他没回头,这个住了几天的地方,只是个临时的避难所,不是家。 他走到饭馆后面的小房间,把东西放好。然后躺在床上,看著低矮的天花板。 有了工作,有了住处,有了身份。他可以暂时安定下来,慢慢计划下一步。 但下一步是什么? 他需要知道这些人的近况。傻柱还在轧钢厂食堂吗?刘光天和刘光福呢?阎解放呢?还有贾张氏和易中海,他们还在四合院吗? 这些信息,他需要打听。 怎么打听?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墙壁。饭馆人来人往,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来这里吃饭的,有工人,有干部,有街坊邻居。只要留心听,总能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可以从这里入手。 先稳住脚,再慢慢打听,慢慢计划。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那些猎物,一个都跑不了。 四合院里,日子好像恢復了正常。 人们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做饭吃饭,照常聊天吵架。但每个人心里都绷著一根弦,隨时可能断。 院里安静了几天。,工地安的布防也鬆了一些。但没人敢放鬆警惕,晚上还是早早关门,窗户上了插销。 刘光天和刘光福现在上下班都结伴而行,手里还带著棍子。至少能壮胆。 阎解放这几天请假没上班,说是身体不舒服。其实是被嚇的。他不敢出门,不敢一个人待著,整天躲在屋里,窗帘拉著,灯也不开。 三大妈心疼小儿子,但也不敢多劝。她知道,院里现在人人自危,谁劝都没用。 贾张氏这几天倒是精神了不少。她听说工地安抓陈峰的力度小了,觉得安全了,又开始盘算起陈家那两间南房。 “这房子就是咱们贾家的了。”她对棒梗说,“等过段时间,奶奶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以后你娶媳妇就不愁了。” 棒梗不懂这些,只是点头。他现在也不怎么出门,整天待在屋里玩那个破铁皮青蛙。 易中海的身体慢慢好了,但右手废了,工作也丟了。厂里给了他一笔抚恤金,但不多,勉强够生活。他现在整天坐在屋里,看著窗外,一言不发。 一大妈担心他,但不敢多问。她知道老伴心里苦,但不知道怎么劝。 傻柱这几天正常上班下班,但话少了很多。食堂里的人都说他变了,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傻柱不见了,现在整天阴沉著脸,眼神嚇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团火还在心里烧,烧得他难受。他等著陈峰,等著那个了断。 饭馆后的小房间里,陈峰开始了他的新“工作”。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扫饭馆,洗前一天留下的碗筷。七点开始有客人来吃早饭,他负责端盘子,收桌子。中午和晚上是高峰期,他要一直忙到八点才能休息。 工作很累,但能填饱肚子,还有地方住。更重要的是,他能听到很多消息。 “听说了吗?城南那个四合院,。” 客人们议论纷纷,陈峰在一旁听著,面无表情。他像一块石头,听不见,看不见,只知道干活。 但私下里,他在收集信息。 从客人们的閒聊中,他知道四合院现在的情况:工地安还在,但人少了;院里的人还在,但都嚇坏了;傻柱还在轧钢厂食堂,刘光天和刘光福还在车间,阎解放请假了,贾张氏和易中海还在院里…… 他还知道,工地安的搜捕重点已经从全城布控转为重点盯防。主要力量放在四合院和轧钢厂周围,其他地方放鬆了。 这意味著,他有更多的活动空间。 陈峰盘算著 刘光天下班后,会经过一条小胡同,那里人少,好下手。而且刘光天胆子小,好对付。 但怎么知道刘光天的具体路线? 陈峰想了想,决定去轧钢厂附近蹲点。饭馆下午两点到四点客人少,他可以请假出去。 他找到老板:“老板,我想下午请两个小时假,去办点事。” 老板看了看他:“什么事?” “家里有点事。”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行,早点回来。” “谢谢老板。” 下午两点,陈峰离开了饭馆。他绕小路来到轧钢厂附近,找了个隱蔽的地方蹲下。 轧钢厂下午五点半下班。他需要知道刘光天走哪条路,什么时候经过那条小胡同。 他等了三个多小时。期间看到不少工人下班,但没看到刘光天。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刘光天和刘光福一起走出来,两人都低著头,脚步匆匆。他们走的方向,正是那条小胡同。 陈峰悄悄跟上,保持距离。他看到两人走进胡同,快步穿过,然后分开了——刘光天往左,刘光福往右。 刘光天一个人走。 机会来了。 陈峰加快脚步,但没动手。现在还在厂区附近,人多眼杂。他要等到刘光天走到更偏僻的地方。 刘光天走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这里两边都是后墙,平时很少有人走。他走得很急,不时回头看看,显然很害怕。 第24章 连环 “叮铃铃——叮铃铃——” 值班室的电话在深夜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值班小王打了个激灵,从半睡半醒中惊醒,抓起话筒。 “这里是城西,请讲。” “我们马上到!” 掛断电话,小王衝出值班室,喊醒了正在休息的张和其他几个。 几分钟后,两辆吉普车呼啸著衝出,朝棉纺厂方向疾驰而去。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车的红蓝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张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铁青。 车子刚拐进棉纺厂后街。 几个早到的联防队员已经守在胡同口,脸色惨白,见到来了才鬆了口气。 “张队,在……在里面……”一个联防队员说话都在抖。 张没说话,大步走进胡同。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照在胡同中间的地面上。 又是同样的景象。 四合院的刘光天。 张下令,“仔细点,。” 但大家都知道,不会有什么线索。 陈峰太乾净了, 张走到胡同口,点了根烟。 “张队,要通知家属吗?”一个走过来问。 “通知,”张说, “是。” 转身去打电话。张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烟。 他想不通,陈峰是怎么做到的?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 刘海中一家刚吃完饭,正坐在炕上聊天。 二大妈在纳鞋底,刘海中在抽菸,刘光福在看报纸。 气氛很压抑,没人说话,只有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二大妈问。 “的,开门!” 刘海中心里一紧,下炕去开门。门外站著两个,脸色严肃。 “刘海中同志,请您跟我们走一趟。”一个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刘海中问。 “跟我走再说。” 刘海中看了看的表情。 他没再问,穿上棉袄,跟著走了。 二大妈追到门口:“他爸,什么事啊?” “在家等著,別出来。” 刘海中回头说了一句,就被带走了。 刘光福也跟出来,看著父亲消失在胡同口,心里七上八下。 他想起哥哥刘光天还没回来,平时这个点早该到家了。 “妈,哥怎么还没回来?”他问。 刘海中失魂落魄地离开,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但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他想起刘光天生前的样子——憨厚,老实,有点胆小。 那天晚上 ,刘光天其实没说什么,只是跟著点头。 报应吗? 刘海中不知道。他只知道, 回到四合院时,已经快半夜了。院里亮著几盏灯,二大妈和刘光福站在门口等著,看到刘海中一个人回来,脸色都变了。 “他爸,光天呢?”二大妈颤抖著问。 刘海中看著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哭声惊动了院里其他人。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来,但没人敢出来。只有傻柱推开门,走到刘海中家。 “二大爷,怎么了?”傻柱问,其实他已经猜到了。 傻柱沉默了。他早就料到了,但当这个消息真的传来时,还是觉得心里一沉。 “二大爷,先別哭了,”傻柱说,“先把二大妈扶进去。” 刘海中点点头,在傻柱的帮助下,把二大妈扶进屋里。 刘光福去打水, 院里其他人终於敢出来了。 阎埠贵、三大妈、贾张氏,还有几个邻居,都聚到刘海中家门口,探头往里看。 “老刘,光天他……”阎埠贵小声问。 眾人面面相覷, “那……怎么办?”阎埠贵问。 刘海中没说话。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 阎埠贵看了看院子里还没拆的灵棚——那是给阎解成搭的,现在阎解成下葬了,灵棚还留著。他心里打起了算盘。 “老刘,我看这样,”阎埠贵说,“光天的后事,咱们院里帮著办。灵棚是现成的,棺材……买个便宜的就行。咱们各家出点钱,把事办了。” 刘海中点点头,他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阎埠贵开始张罗。他让傻柱去找棺材铺,让三大妈去买香烛纸钱,让刘光福去通知亲戚。他自己则拿著个小本子,开始收礼金。 “王婶,您看光天这事……您出多少?” “李大爷,您是老邻居了,帮帮忙。” “张姐,您看著给……” 阎埠贵收钱收得手麻,心里却在盘算:灵棚是现成的,省了十块钱;棺材买最便宜的,二十块;香烛纸钱五块;办酒席……算了,不办酒席了,就请大家吃碗麵条,三块钱够了。总共三十八块,现在收了四十二块,还能剩四块。 他满意地点点头至少不亏钱。 饭馆后的小房间里,陈峰还没睡。 他坐在床上,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低矮的天花板。饭馆的老板今天问了他一句话:“小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回答:“没了。” 老板嘆了口气,没再问。但陈峰知道,老板开始怀疑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整天闷头干活,不说话,不交际,这不正常。 他需要换个地方了。 但不能马上走。现在外面风声还紧,肯定在重点搜查。他要等几天,等刘光天的丧事办完,等的注意力稍微转移。 而且,他需要知道下一个目標的情况。 刘光福现在肯定嚇坏了,可能请假不上班了。阎解放也是。傻柱……傻柱可能还会上班,但肯定更加惕。 不好下手。 陈峰想了想,决定先不动手。等几天,等那些人放鬆惕,等撤走一部分人。 他需要耐心。 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吃。馒头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吃完后,他喝了点水,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但没睡著。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动静。 有脚步声,很轻,在院子里走动。是老板?还是…… 陈峰悄悄下床,走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地上,一片银白。没有人。 他回到床上,但没躺下,而是坐著,背靠著墙。 这样安全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偶尔传来猫叫声,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鸣声,但很快就恢復了寂静。 陈峰终於撑不住,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四合院里又搭起了灵棚。 还是那个灵棚,白布已经脏了,有些地方破了,但没人管。刘光天的棺材停在灵棚下,是最便宜的那种,木板薄得能透光。 刘海中一家坐在棺材旁,二大妈哭得,刘海中两眼空洞,刘光福低著头,一言不发。院里其他人都来帮忙,但都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瞟向院门口,那里有两个在站岗。 阎埠贵在收礼金,算帐。傻柱在帮著搬桌椅。贾张氏在烧纸钱,但眼睛一直盯著陈家的房子,心里盘算著怎么把房子彻底占下来。 易中海也出来了,坐在轮椅上,一大妈推著他。他看著灵棚,看著棺材,看著那些忙碌但恐惧的人,心里一片冰凉。 报应。都是报应。 他想起自己当初收贾东旭的钱,想起自己默许那场大火,想起自己帮著诬陷陈峰。 现在,报应来了。手废了,。 “老易,进去吧,外面冷。”一大妈轻声说。 易中海摇摇头,没说话。他看著灵棚,看著棺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一个,该我了。 但他等了很久,陈峰没来。 接下来的几天,四合院里风平浪静。 刘光天下葬了,灵棚拆了,院里恢復了平静。撤走了一部分人,只留下两个在院门口站岗。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但没人敢放鬆惕。每个人都知道,陈峰还在,就在附近,在暗处,在等待。 第25章 僱人 后院聋老太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墙上贴著几张发黄的样板戏海报,桌上供著一尊瓷观音,香炉里插著三炷香,青烟裊裊。 聋老太坐在炕上,穿著一身藏青色棉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她虽然八十多了,耳朵不好,但眼睛还尖,脑子也清楚。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个人站在地上,垂著头,像三个等著挨训的小学生。 易中海坐在轮椅上,右手空荡荡的袖管格外刺眼;刘海中挺著的肚子这几天好像小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阎埠贵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停地转,心里在算帐。 “老太太,您看现在院里的情况,” 易中海先开口,声音嘶哑,“再这么下去,咱们院就完了。” 聋老太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没说话。 刘海中接著说:“陈峰那小子,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啊!”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老太太,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您是院里的老祖宗,关係广,见识多,您给出个主意吧。” 聋老太放下茶杯,看了看三个人。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事,不难。” 三个人都抬起头,眼睛亮了。 “陈峰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聋老太继续说,“只要你们愿意出钱,可以去黑市找几个亡命徒……”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房间里一片安静。三个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聋老太会出这样的主意。 易中海先反应过来:“老太太,这……这行吗?” 阎埠贵心里已经在算帐了:“老太太,那……那得多少钱?” “看你们要什么样的人,”聋老太说,“一般的,三五十块一个;厉害的,一百块往上。陈峰那小子狠,得找厉害的,至少得两个,最好是三个。一人一百,三百块。” “三百块!”阎埠贵惊呼一声,“这么多!” “多?”聋老太瞥了他一眼,“,贵吗?” 阎埠贵不说话了。他算得清这个帐——,好像……也不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他还是心疼钱。 “钱从哪儿来?”刘海中问,“我们三家现在都困难,哪拿得出三百块?” 聋老太看了看三个人,又喝了口茶:“院里不是还有其他人吗?让大家凑。一家出一点,凑够三百块。谁不出钱,以后出事別怪別人不帮忙。” 这个主意好。阎埠贵立刻点头:“对,让大家凑。院里二十多户,一家出十块,就两百多了。剩下的咱们三家补上。” 易中海想了想,也同意了:“行,就这么办。老太太,那找人的事……” “我来安排,”聋老太说,“我在黑市有几个熟人,能联繫上可靠的。但你们得先把钱凑齐。三百块,一分不能少。” “好,我们这就去凑钱。” 三个人离开聋老太的房间,回到中院。天已经黑了,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老刘,老阎,你们怎么看?”易中海问。 刘海中咬了咬牙:“干!!” 阎埠贵也点头:“干是得干,但钱得算清楚。咱们三家各出二十块,剩下的让院里其他家出。一家十块,二十户就是两百,加上咱们六十,两百六。还差四十,让傻柱、贾家、许家多出点。” 他算得精,易中海和刘海中都没意见。 “那明天一早,开全院大会,”易中海说,“把事情跟大家说清楚。愿意出钱的,以后互相照应;不愿意出钱的,以后出事別怪大家不帮忙。” “行。” 三个人各自回家。易中海被一大妈推进屋,刘海中挺著肚子回了家,阎埠贵一边走一边还在算帐——一家十块,二十户,收上来得好好记,一分钱都不能错。 第二天一早,院里响起了敲锣声。 是阎埠贵在敲,一边敲一边喊:“开会了!开会了!中院集合!一家至少来一个!” 院里的人陆续出来,脸上都带著疑惑和不安。这几天院里,大家人心惶惶,不知道又出什么事了。 中院里摆了几张长凳,易中海坐在轮椅上,刘海中站在中间,阎埠贵拿著小本子和笔,准备记录。聋老太没来,但大家都知道,这事肯定跟她有关。 人到得差不多了。傻柱、刘光福、阎解放、贾张氏、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还有院里其他住户,男女老少加起来三十多人。大家都站著,没人说话,气氛压抑。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各位街坊邻居,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大家都知道,陈峰迴来。” 他说得很慢,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敲在大家心上。 “所以,”易中海继续说,“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不能再坐以待毙。我们要自救。”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怎么自救?”有人问。 “僱人,”刘海中接过话,“雇几个厉害的人,把陈峰做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行吗?”三大妈小声说。 “不行也得行!”刘海中吼道,“你们想等著陈峰?” 他指著人群,被指到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开始算帐:“僱人需要钱。我们算过了,雇三个厉害的人,一人一百,总共三百块。这钱不能光我们几家出,得大家凑。一家出十块,二十户就是两百。剩下的我们几家补上。” “十块?”有人惊呼,“这么多!” “多?”阎埠贵冷笑, 没人说话了。 “愿意出钱的,以后互相照应;不愿意出钱的,”易中海冷冷地说,“以后出事,別怪大家不帮忙。” 这话说得狠,但有效。院里现在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当那个“不愿意出钱”的人。 傻柱第一个站出来:“我出!陈峰那个王八蛋!我出二十!” “我出十块。”刘光福小声说。 “我也出十块。”阎解放跟著说。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表態。一家十块,二十户,很快就凑齐了两百块。剩下的钱,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家各出二十,贾张氏出了十块,她本来不想出,但怕以后出事没人管,许富贵出了十块。 总共三百二十块,多了二十块。 阎埠贵记好帐,把钱收好,放进一个布包里:“钱凑齐了,剩下的我去办。大家回去等消息,这事谁也不准说出去,不然就是全院的敌人!” 眾人陆续散去,但心里都七上八下。但没办法,为了活,只能这么干。 同一时间,饭馆后的小房间里,陈峰正准备出门。 他今天要去黑市打听消息。这几天院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刘光天下葬后,院里的人好像突然不怕了,该上班上班,该出门出门,连工安都撤走了一部分。 不对劲。 陈峰的直觉告诉他,院里那些人在谋划什么。他需要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 他换上那身破衣服,戴上帽子,把脸抹黑。然后从墙缝里掏出一些钱,塞进怀里。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冰冷。他已经很久没看过自己乾净的样子了,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饭馆老板正在前面招呼客人,看到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陈峰也没打招呼,径直从后门离开。 街上人不多,但比前几天多了。联防队的人少了,只有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在路边抽菸聊天,没什么警惕性。 看来工安真的鬆懈了。 陈峰心里冷笑。鬆懈就好,鬆懈了,他才有机会。 他绕著小路来到黑市。这里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摊位多了,买东西的人也多了。但还是警惕,每个人都蒙著脸,说话声音很低。 陈峰先去了卖粮食的摊位,买了几个馒头和一点咸菜。然后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假装休息,耳朵却竖著,听周围的谈话。 难道是冲他来的? 他悄悄靠近那两个说话的人,想听得更清楚些。但那两人很警惕,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后面的就听不清了。 陈峰想了想,走到一个卖旧货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老头,正在打盹。 “大爷,打听个事,”陈峰压低声音说,“听说有人要僱人?”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他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赚钱,”陈峰说,“最近手头紧。” 老头看了看四周,小声说:“是有这么个事,但要求高,。你行吗?” “我试试,”陈峰说,“怎么联繫?” 老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明天晚上八点,城西土地庙,带这个去。有人会跟你接头。” 陈峰接过纸条,上面写著一个数字:七。他道了谢,付了老头两毛钱,转身离开。 他没回饭馆,而是去了城西土地庙。那里很偏僻,平时没人去。他想提前去看看地形。 土地庙已经废弃多年,门窗都没了,里面供著土地爷的泥像也塌了一半。周围是荒草地和坟包,晚上阴森森的。 陈峰在庙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能藏身的地方。然后他在周围看了看,记下几条逃跑的路线。 做完这些,他回到饭馆。已经是下午了,饭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在柜檯后打盹。 第26章 三个 夜幕低垂,城西土地庙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陈峰提前两小时就到了。 他蹲在庙后的一棵枯树后面,身上裹著一件从垃圾堆捡来的破军大衣, 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耐心等著,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耳朵竖著,听周围的动静;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著每一个方向。 七点五十分,远处传来脚步声。 陈峰立刻觉起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听就是练家子。一个人,从东边走来。 来人走到庙门口,停下脚步。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穿著一件黑色棉袄,帽子压得很低。他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才走进庙里。 陈峰等了一会儿,確认没有其他人跟著,才悄悄从树后出来,走进庙里。 庙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人影。那个汉子站在土地爷泥像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汉子打量著陈峰,眼神锐利:“兄弟,哪条道上的?” 陈峰压低了声音,模仿著从黑市听来的切口:“阎王路上討饭的。” 这是老头给的暗號。汉子点点头,又问:“没听说过你,新来的吧?” 陈峰简单说了几句:“刚来四九城,手头紧,想找点活干。” 汉子又打量了他几眼,似乎信了:“行,一会儿还有两个兄弟来,到时候你们一起去。” “去哪?”陈峰问。 “到时候就知道了,”汉子说,“对方出价高,一人一百。但活不好干,目標是个硬茬子。” 陈峰心里一沉。果然是冲他来的。 “什么目標?”他装作好奇地问。 “一个逃犯,叫陈峰,”汉子说,“城南四合院那边的。僱主是院里的人,凑了三百块,要他的命。” 好,很好。 他慢慢靠近汉子,装作听得很认真。汉子还在说:“那小子狠,下手乾净,都抓不到。所以僱主才出高价,要一次解决。” 陈峰已经走到离汉子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別动,”陈峰的声音冰冷, 汉子浑身一僵,但没慌。他 確实是个老手,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一肘,撞在陈峰胸口。 同时左手抓住陈峰的手腕,用力一拧。 陈峰闷哼一声,手腕剧痛,。 但他咬紧牙关,膝盖猛地顶上汉子的后腰。 “砰!” 汉子吃痛,鬆开了手。 两人分开两步,对峙著。 庙里很暗,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和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你是谁?”汉子压低声音问,手慢慢摸向腰间。 陈峰没回答,他看到了汉子的动作。 他猛地衝上去,不给汉子掏东西的机会。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拳脚相加, 汉子確实厉害,力气大,招式狠,每一拳都衝著要害。但陈峰更狠——他不在乎受伤,不在乎疼痛, 陈峰喘著粗气, “告诉我,”陈峰凑到汉子耳边,声音嘶哑,“谁出標?院里谁牵的头?” 汉子咬著牙,眼睛瞪得老大,但就是不说话。 陈峰知道,这些人有规矩,收了钱就不能出卖僱主。但他需要知道,是谁组织的这件事。 “说。” 汉子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摇头。 陈峰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问不出来的。这些人收了钱,就是不会说。 陈峰蹲下身,在汉子身上摸索。从腰间摸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把手木头! 他心中一凛,仔细看了看。是一把五四式手木头,木头身冰凉,有七成新。又摸出三个弹夹,每个弹夹七发子弹。还有二十多发散弹。 好傢伙,这些亡命徒居然有木头! 陈峰把木头和弹夹收好,又在汉子身上搜了搜,找出一些钱,一个打火机,一包烟,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明晚八点,城南废砖窑,交人。”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是四合院附近的一个联络点。 陈峰把纸条收好,站起身。 还有两个人要来。按照约定,是八点。现在七点五十五,那两个人应该快到了。 然后他走出庙门,躲在门后阴影里,等著。 七点五十八分,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很轻。两人走到庙门口,停下脚步。 “老黑?老黑?”一个人低声喊。 没人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都惕起来。 陈峰在门后看著,握紧了木头。但他没开木头,木头声太响,会引来。他需要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两个人。 他悄悄后退,从庙后的小窗户翻出去,绕到两人身后。 两人正在庙门口张望,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陈峰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猛地扑上去。 “噗——” 那人后退几步,但没倒,反而更凶猛地扑上来。两人在庙门口缠斗起来, 陈峰攻势凶猛。那人也不弱。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胜负。 “別动。”陈峰喘著气说。 那人僵住了,眼睛盯著黑洞洞的木头口。 “告诉我,”陈峰问,“僱主是谁?” 那人咬著牙,不说话。 回到饭馆时,已经快十点了。老板已经睡了,饭馆里一片漆黑。陈峰从后门进去,回到小房间。 他关上门,插上门閂,然后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把手木头。木头身冰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金属的光泽。他又掏出三个弹夹,数了数子弹——总共二十八发,够用了。 有了木头,事情就好办多了。 陈峰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好,很好。 得想个办法。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需要把聋老太引出来,引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怎么引?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聋老太每个月十五號都会去城外的寺庙上香,风雨无阻。明天就是十五號。 机会来了。 陈峰坐起来,从墙缝里掏出那张纸条,看著上面的地址:城南废砖窑,交人。 交人?交谁?交他 看来这些人原本计划明天晚上在废砖窑碰头 现在计划失败了,但聋老太可能还不知道。 陈峰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明天,十五號,寺庙上香。 夜很深,很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风穿过窗户缝的呜咽声。 陈峰睡著了,但睡得很浅。 第27章 该傻柱l 天还没亮,城西土地庙的火光就把半个天空映红了。 附近居民被惊动,纷纷出来看热闹。等消防队赶到时,庙已经烧塌了一半, 工安来得很快,张工安看著那片废墟,脸色铁青。挖出一枚变形的弹头。 “五四式手木头的子弹,”法医把弹头装进证物袋,“开木头距离很近,应该是顶著身体开的。” 张工安接过证物袋,看著那枚扭曲的弹头,眉头紧锁。五四式手木头?这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东西。而且从现场看,都是成年男性,体格健壮,其中一个身上还有伤。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火灾, 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在土地庙?这三个人又是谁? “查查最近有没有失踪人口,”张工安对助手说,“特別是那种有前科的,或者来路不明的。” “是。” 助手转身去安排。张工安又在现场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一气呵成,没留下什么痕跡。 但他总觉得,这事跟陈峰有关。 陈峰手里有木头了?从哪里弄来的??为什么? 张工安想不明白。但他知道, 他必须儘快抓住陈峰 同一时间,陈峰已经来到了城南废砖窑。 他提前了两个小时,天还没亮就到了。砖窑废弃多年,窑洞塌了一半,周围是荒草地和乱坟岗,平时根本没人来。 陈峰找了个隱蔽的地方藏起来——窑洞后面的一处裂缝,刚好能容一个人蹲著。 从这里能看到窑洞前面的空地,也能看到来路。 他在等。 等聋老太来,或者等院里其他人来。 纸条上说“明晚八点,城南废砖窑,交人”,但没说谁来。 可能是聋老太亲自来,可能是易中海他们来,也可能是那几个亡命徒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慢慢亮了,太阳升起,阳光照在荒草地上,一片金黄。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野狗的吠声。 陈峰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很有耐心,能等。 上午九点,远处传来脚步声。 陈峰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怀里的木头。脚步声很重,不像是老人,也不像是女人。是一个人,走得很急。 人影渐渐清晰。是个高大的汉子,穿著蓝色工装,头上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走到砖窑前,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陈峰眯起眼睛。这身影……是傻柱! 怎么会是傻柱?聋老太呢?易中海他们呢? 傻柱在砖窑前转了一圈,没看到人,有点不耐烦。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嘴里嘟囔著:“不是说八点吗?人呢?” 他找了个石头坐下,开始等。 陈峰在暗处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傻柱,那个食堂的厨子,那个力气大、脾气暴的二愣子。那天晚上,就是他在背后偷袭,一棍子把他打晕。后来在派出所门口,傻柱还想打他,被工安拦住了。 傻柱不是主谋,但也是帮凶。 他跟著贾东旭一起诬陷他,一起打他。 但陈峰还是有点失望。 他以为会等到聋老太,或者易中海他们。没想到来了个傻柱。 不过也好,傻柱也该 陈峰悄悄从藏身处出来,绕到傻柱身后。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傻柱完全没察觉,还在那儿骂骂咧咧:“妈的,让老子等这么久……” 就在陈峰离傻柱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傻柱突然转过头。 两人四目相对。 傻柱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陈峰。虽然陈峰蒙著脸,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陈峰!”傻柱猛地站起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根铁棍,“你他妈还敢来!” 陈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手木头,对准傻柱。 傻柱看到木头,脸色一变,但没退。他咬著牙说:“有木头了不起?来啊!开木头啊!打老子!” 陈峰没开木头。木头声太响,会引来工安。而且,他不想让傻柱太痛快。 他把木头收起来, 傻柱看到反而笑了:“对嘛,才像个爷们。来,咱们单挑,谁贏了谁活!” 他挥舞著铁棍衝上来。傻柱確实力气大,铁棍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棍都衝著陈峰的脑袋。 陈峰侧身躲开,同时划向傻柱的胳膊。 傻柱躲闪不及,被划了一道口子, “妈的!”傻柱骂了一句,攻势更猛。 两人在砖窑前的空地上打起来。傻柱力气大,但招式简单,全凭蛮力。 陈峰灵巧,狠辣,都衝著要害。 “嗤——” 划在傻柱腿上。 傻柱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陈峰趁机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铁棍脱手飞出,滚到一边。 “说,”陈峰的声音很冷,“谁让你来的?” 傻柱喘著粗气,眼睛瞪著陈峰:“老子自己来的!!” “秦淮茹?”陈峰冷笑,“她诬陷我。” “放屁!”傻柱吼道,“秦姐才不会诬陷人!是你耍流氓!” “是吗?” “那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看见什么了?你真的看见我对秦淮茹耍流氓了?” 傻柱不说话了。他其实没看见。那天晚上,他听见秦淮茹喊救命,跑过去时,看见陈峰站在院角,秦淮茹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贾东旭一口咬定陈峰耍流氓,易中海也跟著说,他就信了。 但现在想想,好像確实没亲眼看见。 “说不出来?”陈峰盯著他,“因为你根本就没看见。你只是听贾东旭他们说,就跟著起鬨,跟著打我。” 傻柱咬著牙,不说话。 陈峰没理他,走到一边,捡起傻柱的铁棍。他走回来,看著被捆在地上的傻柱。 “那天晚上,”陈峰说,“你在背后偷袭我,一棍子把我打晕。记得吗?” “因为你最傻,” 陈峰继续说, “別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別人让你打谁你就打谁。你没脑子,但力气大,下手狠。那天晚上要不是你那一棍,我可能还有机会解释,还有机会翻案。” 做完这些,他走出砖窑,站在空地上,看著远处的天空。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很刺眼,但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他需要回去,等天黑,等下一个机会。 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土地庙那边,肯定已经发现了 他们会查,会追,会加强搜捕。 他得小心。 陈峰绕著小路,朝饭馆方向走去。一路上很警惕,专挑偏僻的小路走,避开行人。 回到饭馆时,已经是中午了。饭馆里客人不多,老板在柜檯后算帐。 “小李,回来了?”老板看了他一眼。 “嗯。”陈峰应了一声,往后院走。 “你胳膊怎么了?”老板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口。 “不小心划的,”陈峰说,“没事。” 老板没多问,继续算帐。陈峰迴到小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 累。不只是身体累,心也累。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看著上面的字跡。 確实是阎埠贵的字,他认得。 那个精於算计的三大爷,。 好,很好。 他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 晚上,可能还有行动。 四合院里,气氛诡异。 聋老太一早就觉得不对劲。昨晚土地庙那边火光冲天,今天早上就听说。她心里发毛,总觉得跟昨晚的事有关。 她原本计划今天亲自去砖窑接头,但临出门时改了主意。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万一出事跑不快。 她把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叫到屋里。 “昨晚土地庙那边出事了,”聋老太说,“。我估计,是咱们雇的那几个人。” 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那……那怎么办?”刘海中问。 “今天晚上的接头,我不能去了,”聋老太说,“你们三个去。或者……找个年轻力壮的替你们去。” 三个人面面相覷。他们也不敢去。万一陈峰在那儿呢?万一那三个人真是陈峰呢? “要不……让傻柱去?”阎埠贵提议,“傻柱胆子大,混不吝,什么都不怕。” 易中海想了想,点点头:“行,就让傻柱去。他跟陈峰有仇,一直想给秦淮茹报仇,肯定会去。” 刘海中也没意见。三个人找到傻柱,把事情一说。 傻柱一听是去接头,还要可能遇到陈峰,眼睛都亮了:“行!我去!能给秦姐报仇,我什么都怕!” 他拍著胸脯答应下来,还特意带上了那根铁棍。 上午九点,傻柱就出发了。他说要提前去,熟悉地形,做好准备。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傻柱还没回来。 院里的人开始担心了。 “傻柱怎么还没回来?”二大妈问。 “可能……可能有事耽搁了。”刘海中说话都心虚。 聋老太坐在屋里,手里捻著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但她心里清楚,傻柱可能回不来了。 如果陈峰肯定知道今晚的接头。他会去砖窑等著。 傻柱就是那个人。 聋老太闭上眼睛,佛珠捻得更快了。她在心里祈祷,祈祷傻柱能活著回来, 但她知道,陈峰不会 傻柱凶多吉少了。 傍晚时分,院里的人彻底慌了。傻柱还没回来,音信全无。 “要不……报j吧?”三大妈小声说。 “报什么警!”阎埠贵吼道,“报j怎么说?,结果人没了?” 没人敢说话了。是啊,不能报j。报j就等於自首。 他们只能等,等傻柱回来,或者等傻柱消息传来。 天黑了。 傻柱还没回来。 院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不敢开灯,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第28章 目標聋老太 第二天清晨,轧钢厂食堂后厨乱成一团。 早上五点半,食堂主任老马准时到岗,却发现该生火熬粥的灶台冷冰冰的,该和面蒸窝头的案板上空空如也。他脸色一沉,扯著嗓子喊:“傻柱!傻柱人呢?” 帮厨的王大妈从外面跑进来:“主任,柱子还没来呢。” “还没来?”老马看了眼墙上的掛钟,五点四十,“平时这个点他早到了!今天怎么回事?” 王大妈摇摇头:“不知道,昨天就没见他来上班,我还以为您给他放假了。” 老马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昨天傻柱也没来?他怎么不知道? 他快步走到更衣室,打开傻柱的柜子。里面很乱,几件破工作服,一顶破帽子,还有一个铝饭盒。柜子没有锁,东西都在,不像是要跑路的样子。 但人就是没来。 老马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傻柱这个人虽然脾气臭,但干活从不含糊,更不会无缘无故旷工。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峰在外面虎视眈眈,傻柱又是陈峰的目標之一,他怎么可能连著两天不来上班? 除非……出事了。 老马不敢往下想,他关上柜子,快步走出食堂,朝办公楼走去。 副厂长李怀德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李怀德五十出头,梳著油光发亮的大背头,穿著笔挺的中山装,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敲门声,他头也不抬:“进来。” 老马推门进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李厂长,出事了。” 李怀德这才抬起头,眉头微皱:“什么事?” “傻柱……傻柱两天没来上班了。”老马说。 “傻柱?”李怀德想了想,“食堂那个厨子?” “对,就是他。”老马说,“昨天就没来,今天也没来。我让人去他住的地方找了,也没人。” 李怀德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傻柱这个人他记得,手艺不错,但脾气太臭,在食堂经常跟人吵架,还顶撞过领导。要不是看他炒菜確实有两下子,早把他开了。 “请假了吗?”李怀德问。 “没有,”老马摇头,“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这么消失了。” 李怀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傻柱,太不像话了。厂里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晚上还有招待任务,需要他掌勺。这个时候掉链子,不是添乱吗? “去四合院问了吗?”李怀德问。 “还没,”老马说,“我这就让人去。” “快去,”李怀德挥挥手,“问清楚怎么回事。要是无故旷工,按厂规处理,该开除开除!” “是是是。”老马连声答应,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食堂,老马叫来两个年轻帮厨:“你们俩,去城南四合院,找傻柱。问问他家里人,看他去哪儿了。” 两个帮厨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有些害怕。城南四合院?那不是最近出事的地方吗? “主任,要不……咱们报警吧?”一个帮厨小声说。 “报什么警!”老马瞪了他一眼,“人还没找著呢,报什么警?先去问,问清楚了再说。” 两个帮厨不敢再多说,骑著自行车出了厂门。 四合院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个人聚在聋老太的房间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傻柱已经一天一夜没回来了,音信全无。他们心里都清楚,傻柱凶多吉少。 但谁也不敢说破。 聋老太坐在炕上,手里捻著佛珠,眼睛闭著,但眉头紧锁。她也知道傻柱回不来了,但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意味著雇凶的事彻底败露,意味著他们都要担责任。 “老太太,”阎埠贵小声说,“厂里那边……肯定会找上门来。咱们怎么说?” 聋老太睁开眼睛,看了三个人一眼:“说什么?就说不知道。傻柱一个大活人,去哪儿了你们怎么知道?” “可是……”刘海中犹豫,“厂里要是报警呢?” “报警?”聋老太冷笑,“傻柱是旷工,又不是失踪。厂里一般不会报警,顶多內部处理,开除算了。谁会为一个厨子大动干戈?” 她说得有理。 傻柱就是个普通工人,旷工两天,厂里最多派人问问,找不到就按旷工处理,开除或者记大过。 正说著,外面传来敲门声。 “有人吗?轧钢厂食堂的,来找傻柱!” 屋里四个人脸色一变。来了,厂里找上门了。 聋老太使了个眼色,易中海点点头,让一大妈去开门。 一大妈打开院门,外面站著两个年轻工人,穿著轧钢厂的工作服,脸上有些紧张。 “同志,您找谁?”一大妈问。 “我们找傻柱,”一个工人说,“他是我们食堂的厨子,两天没去上班了,我们来问问。” “傻柱啊,”一大妈装模作样地说,“他这两天没在家,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没在家?”另一个工人问,“那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前天早上就出去了,”一大妈按照聋老太教的说,“说是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结果一直没回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两个工人面面相覷。这算什么回答?办事去了?办什么事?去哪儿了? “那……他有没有说去哪儿?”一个工人又问。 “没有,”一大妈摇头,“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 两个工人没办法,只好说:“那等他回来,让他赶紧去厂里上班。再不去,就要开除了。” “好好好,一定转告。”一大妈连声答应。 送走两个工人,一大妈关上门,回到聋老太屋里。 “走了,”她说,“按老太太教的说的,他们没起疑。” 屋里四个人鬆了口气,但心里的石头没放下。傻柱回不来了,这事迟早瞒不住。万一厂里真报警,工地安一查,再查到傻柱失踪,肯定能联想到一起。 到时候,他们就完了。 “老太太,”易中海开口,“这事……怕是不好瞒。” 聋老太看了他一眼:“不好瞒也得瞒。你们记住了,傻柱是自己出去的,去哪儿了不知道。其他的,一概不知。谁要是说漏了嘴,连累的就是全院的人。” 她这话说得狠,三个人都低下了头。 是啊,现在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不能出卖谁。 轧钢厂食堂,老马听完两个帮厨的匯报,眉头紧锁。 “傻柱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问。 “不知道,”一个帮厨说,“他家里人说,他前天早上出去办事,一直没回来。问他办什么事,也不说。” 老马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办事?办什么事能两天不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 他想了想,又去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李厂长,问过了,”老马说,“傻柱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就说他出去办事,一直没回来。” 李怀德正在看招待菜单,听到这话,抬起头:“办事?办什么事?” “不知道,”老马摇头,“他家里人也说不清楚。” 李怀德放下菜单,手指敲著桌面。这事有点蹊蹺。傻柱虽然脾气臭,但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该请个假,或者托人带个话。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就消失,太不正常了。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李怀德问。 “一个妹妹,”老马说,“住城南四合院,跟院里其他邻居住一起。” 李怀德想了想,说:“再等一天。要是明天还不来,就按旷工处理,开除。晚上的招待任务,让二灶顶上。” “是。”老马点头。 他知道,李怀德这是不打算深究了。也是,一个厨子而已,不值得大动干戈。 饭馆后的小房间里,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睡不著了。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街道。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路面照得一片惨白。 他需要准备下一步。 院里那些人肯定嚇坏了。 但他们不会罢休,可能会雇更多的人,或者想別的办法。 他得抓紧时间。 那个老太太,平时看著慈眉善目,背地里却这么狠。 第29章 暗夜再谋 四合院在不安中过了几天。 傻柱还是没回来,像一滴水蒸发了,了无痕跡。 轧钢厂那边来了两次人,第一次是询问,第二次直接下了开除通知——连续旷工三天,按厂规处理,饭碗没了。 没人敢去找傻柱。院里的人心里都清楚,谁也不敢说破,都还抱著一丝侥倖——万一呢?万一傻柱只是躲起来了?万一他哪天突然回来了? 这种侥倖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但没人敢捅。 聋老太这几天心神不寧。她吃不下饭,睡不著觉,整夜整夜地捻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但佛祖似乎没听见。傻柱没了,雇凶的钱也打了水漂——三百块,院里各家凑的,现在,事没办成,钱也回不来了。 院里有不少人开始抱怨。 “我们家出了十块钱呢,那可是半个月的菜钱。” “就是,钱花了,人没见著,这事算怎么回事?” “老太太当初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抱怨声不大,但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让人心烦。聋老太知道,这事必须有个交代,不然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她这个“老祖宗”的威信也就没了。 她把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又叫到屋里。 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压抑。三个人都低著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易中海的右手袖管空荡荡的,刘海中的肚子好像又瘦了一圈,阎埠贵的眼镜后面,那双精於算计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老太太,”易中海先开口,声音嘶哑,“院里的人都看著呢。钱花了,事没办成,傻柱也没了。大家心里都不踏实,都在问,这事到底怎么办?” 刘海中接著说:“是啊老太太,不能就这么算了。院里人可都是给了钱的,现在钱没了,人也没了,总得有个说法。”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开始算帐:“三百二十块,二十多户出的钱。现在钱没了,事没办成,傻柱也没了。要是就这么算了,院里人肯定不干。到时候闹起来,咱们谁都担不起。” 聋老太听著,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她知道这三个人说得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怎么继续?再僱人?钱从哪儿来?院里人还会出钱吗? “老太太,”易中海看她不说话,又说,“陈峰那个王八蛋,咱们谁都別想安生。” 聋老太终於开口,声音很冷:“钱呢?再僱人,钱从哪儿来?院里人还会出钱吗?” 三个人面面相覷。是啊,钱是最大的问题。上次凑三百块已经不容易了,再凑一次?谁愿意? 阎埠贵想了想,说:“老太太,要不……咱们再跟大家说说,说明利害关係。大家应该愿意再出一次钱。” “万一不愿意呢?”聋老太问。 “不愿意……”阎埠贵咬了咬牙,“那就逼他们出!谁不出钱,以后出事別想院里人帮忙!” 这话说得狠,但有效。现在院里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当那个“不出钱”的人。 聋老太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办。你们再去跟大家说,再凑一次钱。这次……多凑点,雇更厉害的人。” “多少?”刘海中问。 “五百,”聋老太说,“雇五个,一人一百。要带枪的,下手狠的。” 五百块!三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院里二十多户,上次凑了三百二十块,平均一户十五块。这次要凑五百,平均一户得二十五块!这可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二三十块。 “这么多?”阎埠贵下意识地开始算帐,“院里有些人家困难,怕拿不出这么多。” “拿不出也得拿!”聋老太瞪了他一眼,“你们去说,就说这是我说的。谁不出钱,以后就別住这个院子了!” 这话更狠。不住这个院子?能住哪儿?。 三个人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了。 “行,”易中海说,“我们这就去说。” “等等,”聋老太叫住他们,“这次,我亲自去黑市。” 三个人都愣住了。老太太亲自去?她快九十了,走路都费劲,怎么去? “老太太,这……”刘海中想劝。 “我认识黑市的一个老人,”聋老太说,“年轻时一起跑过江湖,有交情。我去找他,他能找到更可靠的人。你们去,人家不一定信。” 她说得有理。上次雇的人不靠谱,这次得找更可靠的。 “那……什么时候去?”阎埠贵问。 “今晚,”聋老太说,“你们陪我去。晚上黑市人少,安全点。”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反对。现在这情况,也只能这么办了。 傍晚,四合院里又响起了敲锣声。 还是阎埠贵在敲,一边敲一边喊:“开会了!开会了!中院集合!一家至少来一个!” 院里的人陆续出来,脸上都带著疲惫和恐惧。这几天大家都睡不好,吃不下,整天提心弔胆,生怕陈峰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衝出来。 中院里,易中海坐在轮椅上,刘海中站在中间,阎埠贵拿著小本子和笔。聋老太没出来,但大家都知道,这次开会肯定跟她有关。 人到齐了。刘光福、阎解放、贾张氏、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还有院里其他住户,加起来不到三十人——有几个人已经偷偷搬走了,不敢再住这里。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各位街坊邻居,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要紧事商量。大家都知道,傻柱……可能出事了。陈峰那个王八蛋,咱们上次凑钱僱人,没办成事,钱也打了水漂。” 他说得很慢,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敲在大家心上。 “现在,咱们不能再等了,”易中海继续说,“所以,老太太决定,再雇一次人,雇更厉害的,带枪的,一次把陈峰解决。”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还僱人?”三大妈小声说,“上次的钱都白花了……” “就是,我们家哪还有钱啊?”有人抱怨。 刘海中站出来,吼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没人说话了。是啊,命要紧。 阎埠贵开始算帐:“这次雇五个人,一人一百,总共五百块。院里还有二十户,一户出二十五块。上次出过钱的,这次少出点,上次没出够的,这次补上。我这儿有帐,一家一家算。” 他开始念名字,念钱数。被念到的人都低著头,不敢吭声,但心里都叫苦。二十五块啊,够一家人吃一个月的了。 “我们家……真拿不出这么多,”一个老人小声说,“儿子没了,就靠我这点退休金……” “拿不出也得拿!”易中海冷著脸说,“这是为了大家的命。谁不出钱,以后出事別怪大家不帮忙。” 这话说得绝,老人不说话了,只是抹眼泪。 一家一家,钱数定了下来。刘光福出二十,阎解放出二十,贾张氏出十五她不肯多出,许富贵出三十他恨陈峰入骨,愿意多出,其他人家基本都是二十五。 总共收了五百二十块,多了二十块。 阎埠贵记好帐,把钱收好,放进布包里:“钱凑齐了,剩下的老太太去办。大家回去等消息,这次一定要把陈峰解决!” 眾人陆续散去,但心里都七上八下。又是五百块,这次能成吗?万一又失败了呢?钱又打水漂了怎么办? 但没人敢问。现在这情况,只能赌一把了。 深夜,十一点。 四合院的后门悄悄打开,四个人影闪了出来。 聋老太走在中间,拄著拐杖,脚步很慢,但很稳。易中海坐在轮椅上,被一大妈推著。刘海中在前面开路,阎埠贵在后面压阵,手里紧紧抱著那个装钱的布包。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四个人都裹紧了衣服,低著头,快步走著。 黑市在城西,离四合院有三四里路。平时走二十分钟就能到,但今天他们走得格外小心,绕了好几条小路,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黑市的入口在一条胡同里,外面有两个“保安”守著。看到四个人,其中一个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的?” “找人,”刘海中压低声音说,“找老刀。” “老刀?”保安打量了他们一眼,“认识?” “认识,”聋老太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告诉他,城南的老太婆来了。” 保安看了看聋老太,点点头,转身进了胡同。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挥挥手:“进去吧,第三个门。” 四个人走进胡同。胡同很窄,两边都是破旧的房子,有些窗户亮著灯,有些黑著。第三个门虚掩著,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刘海中推开门,四个人走了进去。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火炉。炉子上烧著水,冒著热气。桌子后面坐著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看起来很是狰狞。 这就是老刀,黑市里的中间人,专门介绍“生意”。 老刀抬起头,看到聋老太,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太婆,好久不见。” “老刀,”聋老太在椅子上坐下,“有笔生意,找你帮忙。” “什么生意?”老刀问。 “开货,”聋老太说,“价钱好说。” 老刀看了看她身后的三个人,又看了看聋老太:“谁?” “陈峰,”聋老太说,“城南那个逃犯。” 老刀的眼睛眯了起来:“陈峰?” “对。”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这生意不好做。那小子狠。昨天土地庙那三个人,?” 聋老太心里一惊,但面不改色:“是。” “那就更难了,”老刀说,“,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狠了。,得找真正的高手。” “钱不是问题,”聋老太说,“五百块,雇五个人,一人一百。要带枪的,下手狠的。” “五百?”老刀想了想,“行,我帮你联繫。但得先交定金,二百五,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聋老太看了看阎埠贵。阎埠贵打开布包,数出二百五十块,放在桌子上。 老刀收了钱,数了数,点点头:“明天晚上,还是土地庙,带人去。你们派个人去接头,看货。” “看货?” “看人,”老刀说,“你得看看人靠不靠谱。看好了,再谈具体计划。” 聋老太想了想,点头:“行,明天晚上八点,土地庙。” “好,”老刀说,“到时候见。” 四个人离开黑市,回到四合院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 聋老太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看著天花板。五百块,这次一定要成。不成,她就完了,这个院子也完了。 易中海坐在轮椅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右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招魂的幡。他想起了陈峰那双冰冷的眼睛, 刘海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五百块,院里人凑的,这次一定要开了陈峰。不然,他没法交代。 阎埠贵在算帐。五百二十块,花了二百五,还剩二百七。事成之后还得付二百五,还差二十块。这二十块从哪儿出?得想办法…… 四个人,四种心思,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不惜一切代价。 而陈峰,此时正在饭馆后的小房间里, 第30章 聋老太 深夜十一点, 前院和中院的灯光都熄灭了,只有后院聋老太的屋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院门口有两个联防队员在站岗,抱著枪,缩著脖子,冻得直跺脚。 院里还有四个人在巡逻——刘光福、阎解放,还有两个年轻人,两人一组,绕著院子走,手里的棍子紧握著,眼睛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经过傻柱失踪的事情后,院里的人彻底怕了。 只能自己组织起来,加强戒备。 每天晚上,院里至少留六个男人,两个站岗,四个巡逻,两小时换一次班,一直守到天亮。 但这就能防住陈峰吗? 没人知道。大家只是抱著一种绝望的侥倖——也许,也许能防住吧。 陈峰此时正蹲在后院院墙外的阴影里。 他穿著一身黑色衣服,脸上抹著煤灰,像一道影子,融入了夜色。他在这里已经蹲了半个小时,观察著院里的动静。 站岗的,巡逻的,换班的,路线,时间……他都记在心里。 聋老太住在后院最靠里的东厢房。 房间不大,但位置好,正对著后院的月亮门,从那里能看到整个后院的情况。 这也是陈峰选择从后院下手的原因——前院和中院人太多,防守太严,只有后院相对鬆懈。 那个老太太,平时慈眉善目,背地里却心狠手辣。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二十分。巡逻队刚刚换班,下一班是凌晨一点二十分。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档期。 就是现在。 陈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他走到院墙边,这堵墙不高,也就两米左右,但因为年久失修,墙面上有不少裂缝和凸起,很好爬。 他像一只壁虎,手脚並用,几下就爬上了墙头。趴在墙头上,他先观察了一下院里的情况。 后院很安静。聋老太的屋里还亮著灯,但窗户拉著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其他房间都黑著,只有月光照在地上,一片银白。 巡逻队刚从中院过来,现在正在前院转悠。按照他们的路线,要转完前院和中院,再回到后院,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陈峰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贴著墙根,快速移动到聋老太的屋外。 房门是木头的,很旧,门缝很大。陈峰轻轻拨动门閂。 “咔噠。” 一声轻响,门閂开了。 陈峰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里屋透出一点灯光。 陈峰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里屋有轻微的呼吸声,很均匀,像是睡著了。 悄悄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著。陈峰从门缝往里看。 聋老太躺在床上,盖著被子,眼睛闭著,像是在睡觉。 床头柜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勉强照亮房间。 墙上供著观音像,香炉里插著三炷香,青烟裊裊。 陈峰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峰他站在床边,看著聋老太 聋老太肯定有钱。 僱人的钱是从院里凑的,但她自己的钱呢? 一个活了快九十岁的老太太,一辈子精打细算,肯定有积蓄。 陈峰开始在屋里翻找。 先翻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些零钱,几件旧首饰,还有一本发黄的佛经。钱不多,加起来也就十几块。首饰是银的,不值钱。 他又翻衣柜。里面掛著几件衣服,都是旧的,但料子不错。在衣柜最下面,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个铁盒子,不大,但很沉,上了锁。 陈峰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床上。锁是老式的铜锁,很结实。他用匕首撬了几下,撬不开。想了想,他从地上捡起聋老太的拐杖,用力砸在锁上。 “砰!砰!砰!” 砸了几下,锁开了。 陈峰打开铁盒子。里面用红布包著几样东西。他一层层打开红布,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三根小黄鱼!金灿灿的,在油灯下闪著诱人的光。每根都有手指那么粗,掂了掂,一根至少一两重。 除了小黄鱼,还有一些银元,大概二十多个。还有几张存摺,上面的数字不小,加起来有两千多块。 陈峰笑了。果然,这老太太有钱。三根小黄鱼,在黑市上能换一千多块。加上银元和存摺,够他活很久了。 他把小黄鱼和银元装进怀里,存摺也拿了——虽然不能用,但烧了也好,不能让这些钱落到別人手里。 他又在屋里翻了翻,在床底下找到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数了数,三百多块。这应该是院里凑的第二次僱人的钱,聋老太还没来得及给老刀。 陈峰把钱也装进怀里。现在他身上有金有银有钱,足够他远走高飞了。 但他还不能走。 陈峰转身离开。 他走到外屋,从门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很安静,巡逻队还没回来。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又把门轻轻关上。 然后他贴著墙根,快速移动到院墙边,翻墙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院子里的人完全没察觉。巡逻队还在前院转悠,站岗的还在打瞌睡,所有人都不知道,后院发生的事儿。 凌晨一点,巡逻队换班。 刘光福和阎解放回到屋里,冻得浑身发抖。他们倒了点热水喝,然后准备睡觉。 “光福哥,”阎解放小声说,“你听说了吗?老太太又僱人了。” 刘光福点点头:“听说了。这次雇五个,带枪的。” “能成吗?” “不知道,”刘光福摇摇头,“但愿能成吧。不然……咱们都得。” 正说著,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是三大妈的声音,悽厉得不像人声。 刘光福和阎解放对视一眼,心里都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们抓起棍子,冲了出去。 但陈峰是怎么进来的?院里有人站岗,有人巡逻,防守这么严,他是怎么做到的? “搜!全院搜!”易中海吼道,“他可能还在院里!” 但没人敢动。万一陈峰真的还在院里,搜到了怎么办?拼命吗?拼得过吗? 最后还是刘光福和阎解放带著几个人,壮著胆子在院里搜了一圈。没人。陈峰早就走了。 “钱……”阎埠贵突然想起什么,衝到床前,掀开被子,翻开衣柜,“钱没了!老太太收的钱没了!” 他说的钱,是院里第二次凑的五百多块。聋老太说要拿去僱人,但现在钱没了,人也没了。 “还有……”易中海看著空荡荡的铁盒子,“老太太的积蓄也没了。小黄鱼,银元,都没了。” “完了……”刘海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完了……” 易中海闭上眼睛,空荡荡的右手袖管在颤抖。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嘴唇哆嗦著,想算帐,但脑子一片空白。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一早就把聋老太埋了,不办丧事,不通知亲戚,就悄悄埋了。 但院里的人都知道,瞒不住的。 钱没了,僱人的事也黄了。 饭馆后的小房间里,陈峰正在数钱。 三根小黄鱼,二十三个银元,三百多块现金,还有几张存摺。 他把小黄鱼和银元包好,藏在墙缝最深处。 现金留了一百块在身上,剩下的也藏起来。 第31章 序曲 陈峰在饭馆后的小房间里等了整整两天。 他以为四合院那边会闹翻天——按常理,他们要么报j,要么乱成一团。但奇怪的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四合院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让陈峰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那些人不敢报j。报j就等於等於自首。他们只能悄悄处理,悄悄把聋老太埋了,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倒是聪明。”陈峰冷笑一声。 但他也知道,这事没完。。老刀那边收了定金,肯定会派人来。那些人还会按照约定去土地庙接头。 陈峰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他从墙缝里掏出枪和弹夹,开始检查。五四式手枪,枪身冰凉,金属质感很重。他打开弹夹,数了数子弹——七发,满的。三个备用弹夹,每个也是七发。总共二十八发子弹。 够用了。 他要主动出击。不能坐等那些亡命徒找上门来,要在他们还没动手之前,先找到他们,解决他们。 但怎么找? 陈峰想起老刀。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头,黑市的中间人。要找到那些亡命徒,必须先找到老刀。 他需要去黑市一趟。 傍晚时分,陈峰出了门。他换了身衣服,是饭馆帮厨的工装,虽然破旧,但乾净。脸上抹了点灰,戴了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人,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意。 黑市比前几天更冷清了。可能是土地庙那三具尸体的事传开了,来交易的人都少了。摊主们也都警惕得很,看到生面孔就盯著看。 陈峰走到上次那个卖旧货的摊位,摊主还是那个老头。 “大爷,打听个事。”陈峰压低声音说。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事?” “找老刀。” 老头眼神一闪:“你找他干什么?” “有笔生意,”陈峰说,“大生意。” 老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小声说:“老刀这几天不见人。土地庙那边出事了。他躲起来了。” 陈峰心里一沉。老刀躲起来了?那怎么找那些亡命徒? “那……他什么时候出来?”陈峰问。 “不知道,”老头摇头,“可能过几天,可能再也不出来了。那三个人,听说就是老刀介绍的。现在出事了,他怕牵连,躲得严实。” 陈峰明白了。老刀怕了,怕公安查到他头上,所以躲起来了。那些亡命徒联繫不上老刀,可能就不会去土地庙接头了。 但也不一定。那些人收了定金,可能会去土地庙看看。万一聋老太那边派人去了呢? 陈峰决定,明天晚上还是去土地庙看看。万一有人去,就解决掉。没人去,就当白跑一趟。 他付了老头两毛钱,转身离开黑市。 回到饭馆时,天已经黑了。老板在柜檯后算帐,看到陈峰迴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峰迴到小房间,关上门。 他在想下一步。 院里现在防守严密,硬闯不行。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陈峰想起聋老太的铁盒子。 里面除了小黄鱼和银元,还有几张存摺。 存摺上的名字是“张翠花”,应该是聋老太的本名。存摺需要本人去取钱,。 但陈峰可以用这些存摺做文章。 他可以把存摺扔到四合院门口,或者寄给易中海他们。那些人看到存摺,肯定会想办法去取钱。取钱就得去银行,去银行就会落单。 落单了,就好下手了。 陈峰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从墙缝里掏出那几张存摺,看了看。一张是活期,存了八百块;一张是定期,存了一千二;还有一张是零存整取,存了三百多。 总共两千三百多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易中海他们看到这些存摺,肯定会动心。现在突然出现存摺,他们会怎么做? 肯定会去取钱。但取钱需要手续,需要证明。他们可能会偽造证明,或者找关係。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会露出破绽。 陈峰决定,明天就把存摺扔到四合院门口。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正在办一场诡异的丧事。 聋老太的尸体停在院子里,盖著白布。棺材是最便宜的那种,木板薄得能透光。没有灵棚,没有花圈,没有哭声。院里的人都很安静,匆匆忙忙地干活,不敢大声说话。 易中海坐在轮椅上,指挥著:“光福,把棺材盖好。解放,去拿钉子。老刘,你看著点门口,別让外人进来。” 刘海中挺著肚子,站在院门口,眼睛不时瞟向外面的街道。他怕公安突然来,怕陈峰突然来,怕任何可能打破这诡异平静的人。 阎埠贵在算帐。聋老太的丧事花了多少钱?棺材二十块,寿衣五块,香烛纸钱三块,总共二十八块。钱是从哪里出的?院里凑的?不行,院里人已经出了两次钱了,不能再要了。从哪儿出? 他看了看易中海,又看了看刘海中,最后咬了咬牙:“老易,老刘,这钱……咱们三家出吧。一家十块,剩下的我补。” 易中海点点头,没说话。刘海中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 三个人凑了三十块,多出两块,阎埠贵自己留下了——算是跑腿费。 棺材盖好了,钉上了钉子。四个年轻人——刘光福、阎解放,还有两个院里的年轻人——抬起棺材,往后院走。 聋老太的坟地选在后院的一角。 坑是白天挖好的,不深,也就一米多。四个人把棺材放进去,开始填土。 土一锹一锹地扔进去,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还有风声。 很快,棺材被埋没了,堆起一个小土包。没有墓碑,只在坟头插了根木棍,上面什么都没写。 “行了,”易中海说,“回去吧。” 四个人收起铁锹,默默离开。刘海中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院里最后一个能拿主意的人没了。接下来怎么办?陈峰还在外面,隨时可能再来。事黄了,钱也没了。院里人心惶惶,已经有好几户偷偷搬走了。 这个院子,完了。 回到中院,易中海把剩下的几个人叫到一起——刘海中,阎埠贵,刘光福,阎解放,还有几个还没搬走的中年人。 “老太太走了,”易中海声音嘶哑,“但事儿还没完。陈峰还在,他还会来。咱们得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个中年人苦著脸说,“钱花了,咱们还能怎么办?” “凑钱,”易中海说,“再凑一次钱,雇更厉害的人。” “还凑钱?”那人急了,“我们家已经出了三十多块了!再出,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过也得过!”易中海吼道, 那人不说话了,但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开始算帐:“上次凑了五百多,老太太拿走了二百五定金,还剩二百七在我这儿。这次……咱们再凑三百,凑够五百,再雇一次人。” “三百?”刘光福小声说,“院里现在不到二十户了,一家得出十五块以上。有些人……可能拿不出来了。” “拿不出来也得拿!”刘海中拍著桌子,“这是为了大家的命!谁不出钱,以后別住这个院子了!” 这话说得狠,但有效。现在院里的人就像惊弓之鸟,谁也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行吧,”那个中年人嘆了口气,“我出。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再不成,我就搬走,这院子我不住了。” “最后一次,”易中海说,“这次一定成。”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开始收钱。这次要快,陈峰隨时可能再来,不能再拖了。 散会后,各回各家。院里又恢復了安静。 刘光福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不能走工作在这儿,家在这儿,能去哪儿? 阎解放也睡不著。 他坐在床边, 易中海躺在床上,一大妈在旁边哭。他听著哭声,心里烦躁。 “別哭了,”他说,“哭有什么用?” “老易,咱们……咱们搬走吧,”一大妈哭著说,“这院子不能待了。” “搬?往哪儿搬?”易中海苦笑,“工作没了,手废了,咱们靠什么活?再说了,,搬到哪儿他都能找到。” 一大妈哭得更凶了。易中海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知道一大妈说得对,这院子不能待了。但他不甘心。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十年,从学徒到八级工,从普通工人到一大爷。这里有他的青春,他的奋斗,他的荣耀。 现在,一切都毁了。被陈峰毁了。 他恨,恨得咬牙切齿。但他更怕,怕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一早,陈峰就把存摺包好,揣进怀里。 他需要去一趟四合院附近,把存摺扔到院门口。但不能直接去,太危险。院里现在肯定有人盯著,万一被看到就麻烦了。 他想了想,决定等到中午。中午的时候,院里的人可能会放鬆警惕,有些人家会睡午觉。 他等到十一点半,出了门。绕著小路,来到四合院所在的胡同。 胡同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四合院门口有两个联防队员在站岗,抱著枪,打著哈欠。院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什么声音。 陈峰躲在胡同口的一个拐角处,观察了一会儿。確认没人注意这边,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著存摺的布包,用力扔向四合院门口。 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院门口。 两个联防队员嚇了一跳,立刻举起枪:“谁?!” 没人回答。他们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其中一个走过去,捡起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存摺。 “这是什么?”他问同伴。 同伴接过来看了看:“存摺?谁扔的?” 两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不敢擅自处理,拿著存摺进了院子,去找易中海他们。 陈峰在拐角处看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好了,饵已经扔出去了。接下来,就等鱼上鉤了。 他转身离开,回到饭馆。下午还要干活,晚上还要去土地庙。 不能停。 第32章 祸起萧墙 “这是我家的!” 阎埠贵一把从联防队员手里抢过那几张存摺,眼镜后面的眼睛闪著贪婪的光。他把存摺紧紧攥在手里,好像攥著的是命根子。 刘海中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那张胖脸涨得通红:“阎老西!你说什么?!什么你家的?这是从院门口捡的!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就是!”旁边一个中年人也嚷起来,“这是大伙儿捡的,凭什么你一个人拿走?” 院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陆续从屋里出来。刘光福、阎解放、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还有几个没搬走的住户,都围了过来。大家看著阎埠贵手里的存摺,眼睛里都冒著光。 聋老太的存摺。活期八百,定期一千二,零存整取三百多。总共两千三百多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天文数字。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 这几天院里的人一直在出钱——。家家户户都快被掏空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突然冒出这么大一笔钱,谁不眼红? 阎埠贵把存摺揣进怀里,理直气壮地说:“这存摺是从院门口捡的,院门口靠近前院,前院是我家住的,那自然就是我家的!谁捡到归谁,这是规矩!” “放屁!”刘海中气得浑身发抖,“什么狗屁规矩!这是大伙儿一起捡的,要分也得大伙儿一起分!” “对!一起分!”有人附和。 “阎埠贵,你想独吞?没门!” “把钱拿出来!” 压抑了好几天的怒火,像被点燃的炸药桶,一下子炸开了。院里的人围著阎埠贵,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没了。 阎埠贵抱著存摺,往后退了两步,但嘴上还不服软:“你们想干什么?想抢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刘海中冷笑,“阎埠贵,你还知道王法?现在想独吞钱,倒想起王法来了?” 这话戳到了痛处。虽然大家都没说破,但心里都清楚。现在被刘海中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阎埠贵脸色煞白,“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易中海坐在轮椅上,被一大妈推过来,声音嘶哑,“老阎,事到如今,就別装了。,钱是院里凑的,事是大家一起定的。现在,钱没了,这存摺……是老太太的遗產,理应由院里人共同处置。” 易中海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钱不能让你阎埠贵一个人拿走,得大家分。 阎埠贵急了:“易中海,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主意是你出的,钱是你收的,现在你想分钱?没门!这存摺是我捡的,就是我的!” “你的?”刘海中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抢,“拿来吧你!” “你敢!”阎埠贵往后一躲,但刘海中的手已经抓住了存摺的一角。两人一个抢,一个护,拉扯起来。 “老阎,鬆手!”刘海中吼道。 “不松!这是我的!”阎埠贵抱著。 两人像两头爭食的野狗,扭打在一起。阎埠贵瘦,刘海中胖,但阎埠贵抱著存摺不撒手,刘海中一时也抢不过来。 旁边的人看著,没人劝,也没人拉。 大家都盯著那几张存摺,眼睛里冒著火。 这几天受的惊嚇,出的钱,所有的压抑和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抢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轰”的一下涌上去。刘光福衝上去帮父亲,抓住阎埠贵的手臂就往后拽。阎解放愣了一下,也衝上去帮爸爸,和刘光福扭打在一起。 “別打了!別打了!”三大妈哭喊著想拉架,但被人群挤到一边。 “我的钱!我的钱!”阎埠贵还在喊,但声音已经被淹没。 院子里乱成一团。男人在打架,女人在尖叫,孩子在哭。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骂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易中海坐在轮椅上,看著这一幕,脸色铁青。他想喊,想制止,但没人听他的。他现在是个废人,右手没了,威信也没了。院里的人已经不把他当一大爷了。 “別打了!都住手!”他扯著嗓子喊,但声音嘶哑,很快被淹没在嘈杂声中。 刘海中终於把存摺从阎埠贵怀里抢了出来。但还没等他拿稳,旁边又伸出一只手,是那个中年人,一把夺了过去。 “拿来吧你!”中年人拿到存摺,转身就想跑。 “站住!”刘光福鬆开阎解放,扑上去抱住中年人的腿。 中年人一个踉蹌,摔倒在地。存摺脱手飞出,在空中散开,几张纸片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我的!”几个人同时扑上去,像饿狼扑食。 “別抢!別抢!” “是我的!” “滚开!” 拳头,脚,牙齿,什么都用上了。为了几张存摺,平日里见面点头打招呼的邻居,现在像仇人一样撕打。脸上掛了彩,衣服被撕破,,混著泥土,脏兮兮的。 阎埠贵被挤在人群外,眼镜被打掉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趴在地上摸索著找眼镜,嘴里还在喊:“我的存摺!我的存摺!” 刘海中也没好到哪儿去,衣服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脸上挨了几拳。他喘著粗气,眼睛盯著人群中间那几张纸片。 易中海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他知道,这个院子完了。 人心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住手!都给我住手!” 突然,一声怒吼从院门口传来。 是那两个联防队员。他们刚才被挤到一边,现在才反应过来,举著枪衝进来。 “砰!”一个联防队员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愣住了,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院门口。 “都给我站好!”联防队员吼道,“谁再动,我就开枪了!” 人群慢慢散开,露出中间的地面。那几张存摺已经被踩得皱巴巴,沾满了泥土。 刘光福躺在地上,捂著肚子呻吟。阎解放脸上被抓了几道。那个中年人坐在地上,喘著粗气。其他参与打架的人也都掛了彩,一个个鼻青脸肿。 “怎么回事?”联防队员问,“为什么打架?” 没人说话。大家都低著头,不敢看联防队员的眼睛。哪一件都不能说。 易中海睁开眼睛,挣扎著从轮椅上站起来(其实是一大妈扶著他)。他深吸一口气,说:“同志,没事,就是……就是一点小矛盾,已经解决了。” “小矛盾?”联防队员不信,“小矛盾用得著动枪?刚才要不是我开枪,你们得打出人命来!” 他走到中间,捡起那几张存摺,看了看:“这是什么?谁的?” 还是没人说话。 “不说?”联防队员冷笑,“行,那我带回去,交给派出所。让公安来查。” “別!”阎埠贵突然喊起来,“那是……那是我的!” “你的?”联防队员看著他,“怎么证明?” “我……”阎埠贵语塞。怎么证明?说从院门口捡的?那不是承认捡到东西不交公? 易中海赶紧说:“同志,这存摺……是我们院里一个老太太的。老太太前几天去世了,这是她的遗產。我们正在商量怎么处理,结果……就吵起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合理。 联防队员看了看存摺上的名字:“张翠花?这是谁?” “就是我们院里的老太太,”易中海说, 联防队员想了想,把存摺还给易中海:“既然是遗產,就好好处理,別打架。再闹事,我就把你们都带走!” “是是是,一定好好处理。”易中海连连点头。 联防队员又训了几句,这才离开院子。 院里的人面面相覷,都沉默著。刚才的疯狂劲儿过去了,现在只剩下难堪和后怕。为了几张存摺,差点打出人命,还被联防队看到了。这事要是传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易中海拿著存摺,看了看周围的人,嘆了口气:“都散了吧。这存摺……先放我这儿,等商量好了再处理。” 没人反对。经过刚才那一闹,谁也不敢再提分钱的事了。大家都默默转身,各自回家。 刘海中狠狠瞪了阎埠贵一眼,转身走了。阎埠贵捡起地上的破眼镜,戴在脸上,一瘸一拐地回屋。刘光福和阎解放互相看了看,也默默离开。 院子里很快又恢復了寂静, 饭馆后的小房间里,陈峰正在准备晚上的行动。 今晚要去土地庙。不管有没有人去,他都得去看看。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知道四合院那边的情况。存摺扔过去了,那些人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打起来?会不会报警? 他决定去附近看看。 傍晚时分,陈峰出了门。他绕到四合院所在的胡同,躲在拐角处观察。 院子里很安静,听不到什么声音。但 看来,打起来了。 陈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果然,为了钱,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什么邻居情谊,什么团结互助,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这样也好。他们自己先乱了,他下手就更方便了。 他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院门开了。易中海坐在轮椅上,被一大妈推出来。两人脸色都很凝重,匆匆往胡同口走。 陈峰立刻警惕起来,悄悄跟上。 易中海和一大妈走到胡同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拐进另一条胡同。陈峰跟上去,保持著距离。 两人走得很急,像是要去办什么要紧事。陈峰心里猜测,他们可能是要去银行,或者去找什么人处理存摺的事。 但走了一段,易中海突然停下来,对一大妈说了几句话。一大妈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易中海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陈峰犹豫了一下,决定跟易中海。一大妈只是个女人,没什么威胁。易中海虽然废了一只手,但毕竟是院里的一大爷,知道的事情多。 易中海走得很快,但轮椅在土路上顛簸得很厉害。他时不时回头看看,很警惕。陈峰躲躲藏藏,跟得很辛苦。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易中海来到城西的一片棚户区。这里房子低矮,街道狭窄,垃圾遍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 陈峰心里一沉。易中海来这里干什么?这里不像银行,也不像能处理存摺的地方。 易中海在一个破院子前停下来,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有块胎记。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易中海从怀里掏出什么递过去——是钱。 中年男人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易中海。 易中海打开布包看了看,揣进怀里,然后转身离开。 陈峰躲在暗处,看著这一幕。他猜到了——那些钱,可能是从存摺里取出来的,也可能是院里凑的。 好,很好。 陈峰看著易中海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看来,这些人还没学乖。 那就別怪他不客气了。 第33章 易中海的事 “易中海!” 一声低沉的呼唤在身后响起,易中海猛地回头。 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地上,一片惨白。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没人。 易中海心里一紧,加快速度转动轮椅。刚才在棚户区的事让他心虚,总觉得有人在盯著他。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风声? 他安慰自己,继续往前。但刚走出几步,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易中海。” 这次更近了,就在身后。 陈峰。 易中海挣扎著抬起头,借著月光,他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別……我……我……”易中海想求饶,但舌头像打了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峰弯下腰,看著这张曾经高高在上的脸。易中海,院里的一大爷,八级钳工,说话比谁都响,道理比谁都多。就是这个人,收贾东旭的钱,默许纵火,帮著诬陷,毁了他全家。 “哼,”陈峰冷笑,“你这个绝户,心真狠啊。” “绝户”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易中海心里。是啊,他是个绝户,没儿没女,老了要靠別人养老。所以他拼命攒钱,拼命巴结有权势的人,拼命维持自己在院里的地位。为了这些,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今天让你永远没有养老的烦恼。”陈峰说。 “都跑不了,”陈峰打断他,“一个一个来,你是第一个。” 陈峰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干什么?在帮著贾东旭掩盖真相。” 陈峰的眼睛红了,“我妹妹,她才十五岁。贾东旭说她掉进护城河了,是真的吗?” 易中海拼命摇头,想说什么,。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数了数,两百多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王麻子,城西棚户区七號院”。 这就是易中海刚才的中间人。 陈峰把纸条收好,钱也拿走。 又从易中海身上找到一个工作证,还有一些零钱和粮票。 他把值钱的东西都收走,然后站起身, 陈峰转身离开废弃的院子,没回头。 这个废弃的院子平时根本没人来,可能要很久才会被发现。 但陈峰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剩下的人活在恐惧中。 陈峰想了想,决定先去找王麻子。 那个人知道易中海的事,可能还知道其他僱主的消息。 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朝城西棚户区走去。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 一大妈在屋里等得心焦。易中海说去办事,很快就回来,但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还没人影。 她担心,怕易中海出事,怕陈峰找上门来。 但她不敢出去找。外面太危险,陈峰可能在暗处等著。 她只能等,等得坐立不安。 刘海中家里,二大妈正在给丈夫擦药。 下午打架的时候,刘海中脸上挨了几拳,眼睛也青了。 “你说你,跟阎埠贵较什么劲?”二大妈一边擦药一边埋怨,“那存摺是能隨便拿的吗?老太太的钱,烫手!” 刘海中“嘶”了一声,疼得齜牙咧嘴:“我那不是……不是想给家里弄点钱吗?这几天出了那么多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也不能抢啊,”二大妈嘆气,“现在好了,钱没拿到,还被打成这样。要是让光福看见……” 提到刘光福,两人都沉默了。 刘光福现在整天魂不守舍,话也不说,像变了个人。 他们担心小儿子,但不知道怎么安慰。 “算了,”刘海中摆摆手,“等过几天,咱们也搬走吧。这院子不能待了。” “搬?往哪儿搬?” “回我老家,”刘海中下定决心,“河北那边,我还有个远房亲戚。虽然穷点,但至少安全。” 二大妈点点头,没说话。她也想搬,早就想了。这个院子现在像个坟场,谁住谁倒霉。 阎埠贵家里,三大妈在哭。 “你说你,为了几张存摺,差点把命搭上,”三大妈一边哭一边数落,“眼镜都打碎了,脸也花了,值得吗?” 阎埠贵坐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新配的眼镜又裂了条缝。他咬著牙说:“怎么不值得?那可是两千多块!够咱们家过好几年了!” “可现在呢?钱没拿到,还被打成这样,”三大妈哭得,“解放脸上也掛了彩,你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阎埠贵不说话了。是啊,钱没拿到,还丟了面子。院里的人现在看他,眼神都变了,像看一个小偷,一个强盗。 他想起下午打架时的场景——平时见面点头的邻居,为了几张纸片,像疯狗一样撕咬。什么情谊,什么脸面,在钱面前,一文不值。 “这院子……不能待了。”阎埠贵突然说。 “什么?”三大妈抬起头。 “咱们也搬走,”阎埠贵下了决心,“回我老家,教书去。虽然工资低,但至少安稳。” 三大妈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她也想搬,早就想搬了。 院里其他几户,也都在盘算著搬走。 院里没了主心骨,人心彻底散了。 再加上陈峰还在外面虎视眈眈,谁也不想留在这里住。 这个曾经热闹的四合院,现在已经名存实亡。 城西棚户区七號院。 陈峰找到这里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院子很破,门虚掩著,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先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间屋亮著灯,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 陈峰悄悄推开门,闪身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他贴著墙根,走到亮灯的窗户下,从破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有三个人。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有块胎记,应该就是王麻子。另外两个是壮汉,都穿著黑色衣服,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著傢伙。 三个人正在喝酒,桌上摆著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王哥,易中海那老东西真给钱了?”一个壮汉问。 “给了,”王麻子喝了一口酒,“二百五,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五。” “谁?” “陈峰,”王麻子说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都笑了。 “就咱们仨?”另一个壮汉问,“听说那小子狠,手里还有枪。” “狠什么狠?”王麻子不屑,“再狠也是一个人。咱们三个,还有这个——” “看见没?” 两个壮汉点点头,放心了。 陈峰在窗外听著,心里冷笑。 王麻子嚇傻了,瘫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他看著陈峰,嘴唇哆嗦著:“別…………钱……钱都给你……” 陈峰走过去,用枪指著他:“易中海雇你?” “是……是……”王麻子拼命点头,“他给了二百五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五……” “还有谁雇过你?”陈峰问,“聋老太雇的那三个人,也是你介绍的?” “是……是我……”王麻子说,“但那些人…………听说在土地庙……” “是我,”陈峰说,“现在,轮到你了。” “別……別……”王麻子哭著说,“我有钱……我都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陈峰接过来,数了数,三百多块。 “还有吗?” “没……没了……”王麻子说,“就这些……” 陈峰点点头,收起钱。然后他举起枪,对准王麻子的脑袋。 “等等!”王麻子突然说,“我知道……我知道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易中海……易中海不是第一个雇我的……”王麻子喘著气说,“之前……之前还有一个人……” “谁?” “贾东旭,”王麻子说,“火灾之前……他找过我……说要买煤油……还要买……” “买什么?” “买……买一种药……”王麻子声音越来越低,“说是……说是能让人睡……醒不过来……” 陈峰的心猛地一沉。 “药从哪里来的?”他问,声音在抖。 “从……从一个医生那里……”王麻子说,“那医生姓李……在城东开诊所……” “名字!地址!” “李……李建国……城东永康诊所……” 陈峰记下了。李建国,永康诊所。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他问。 “没……没了……”王麻子说,“就我和贾东旭……还有那个医生……” “好,”陈峰说, ” “別——” 李建国,永康诊所。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问清楚。 但现在,他得先离开这里。 把屋里的灯吹灭,悄悄离开。 回到饭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陈峰坐在小房间里,脑子里很乱。 药,李建国,永康诊所。这些信息像一团乱麻,缠著他。 但他知道,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明天,他要去找李建国。 在这之前,他需要休息。 陈峰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著,全是父母和小雨的脸。 夜很深,很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风穿过窗户缝的呜咽声。 第34章 一线生机 永康诊所开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门脸不大,白漆已经斑驳脱落,招牌上“永康诊所”四个字也模糊不清。 早上八点,诊所还没开门,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陈峰在巷口等了一个小时。 他换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但乾净整齐。脸上抹了点灰,戴了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人,来看病的。 八点半,诊所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打开门,掛上“营业”的牌子,然后转身回屋。 陈峰等了一会儿,確认周围没人注意,才走过去,推门进去。 诊所很小,只有一间诊室和一间药房。诊室里摆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李建国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整理病歷。 “哪里不舒服?”李建国头也不抬地问。 陈峰没说话,走到桌前,坐下。 李建国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同志,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陈峰的脸——虽然帽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是……”李建国的声音在抖。 “李建国医生,”陈峰开口,声音很低,“我有点事想问你。” “什……什么事?”李建国想站起来,但腿软得站不住。 “几个月前,贾东旭来找过你,”陈峰说,“他要买一种药,。你卖给他了,对吗?” 李建国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陈峰盯著他 李建国嚇得往后缩,椅子“吱呀”一声响。 “既然不知道,”,“那你没用了。” “別!!”李建国急忙摆手,“我说!我说!” 陈峰等著。 “是……是贾东旭……”李建国喘著气说,“他来找我……说要买安眠药……要剂量大的……我说那是处方药,不能隨便卖……他就……就给了我五十块钱……” “你卖了?” “卖……卖了……”李建国低下头,“我……我需要钱……儿子要结婚,彩礼不够……” “药从哪里来的?” “我……我自己配的……”李建国说,“我学过配药……知道怎么加大剂量……” 陈峰的心疼。 父母就是吃了这种药, “贾东旭还说什么了?”他问。 “他……他还问……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人……永远醒不过来……”李建国声音越来越小,“我说没有…………我不敢……” 陈峰盯著他:“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没了……”李建国摇头,“就我和贾东旭……” “是吗?”陈峰冷笑,“王麻子可说了,你还介绍了一个赶大车的老头给贾东旭。” 李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陈峰连王麻子都找到了。 “那个老头……”李建国颤抖著说,“他……他是给贾东旭办事的……” “办什么事?” “具体……具体我不知道……”李建国说,“我只听说……贾东旭让他……让他运点东西……” “运什么?” “我……我真的不知道……”李建国快要哭了,“我只知道……那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老孙头……他自己有一辆胶皮軲轆的骡子车,平时给人赶车送货……” 陈峰点点头:“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你……!”李建国惊呼。 “对你这样的人,”陈峰摇头,“需要讲信用吗?笑话。” 陈峰站在原地,看著李建国。 这个为了五十块钱就卖药的医生,。 但他现在没时间感慨。他需要找到那个老孙头。 他在诊所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些钱和药品,还有一本通讯录。翻到“孙”字那一页,果然有一个“孙大福”,后面写著一个地址:城北车马店。 陈峰把通讯录收好,钱和值钱的药品也拿走。然后他走出诊所,轻轻带上门。 巷子里还是没人。他快步离开,朝城北走去。 城北车马店是一片破旧的院子,里面停著几辆马车和骡车。院子里堆满了草料和杂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牲口粪便和草料混合的味道。 陈峰走进院子时,一个老头正在餵骡子。老头六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身材很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找谁?”老头抬起头,打量著陈峰。 “老孙头?”陈峰问。 “是我,”老头点点头,“你是?” “贾东旭介绍来的,”陈峰说,“有点货要运。” 老孙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贾东旭?好久没见他了。运什么货?” “一点私货,”陈峰说,“不方便说。价钱好商量。” 老孙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进屋说。” 他领著陈峰走进旁边的一间小屋。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马鞭和韁绳。 “坐,”老孙头说,“贾东旭怎么不自己来?” “他有点事,”陈峰说,“让我来跟你谈。” 老孙头盯著陈峰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不是贾东旭的人。” 陈峰心里一惊,但面不改色:“为什么这么说?” “老孙头说,“事全城都知道。你说你是贾东旭介绍来的,骗鬼呢?” 陈峰知道瞒不住了。他从怀里掏出匕首,握在手里:“既然你知道,那我也不废话了。贾东旭让你运什么?” 老孙头没慌。他嘆了口气,坐在床上:“我就知道,这事迟早会找上门来。” “说。” “几个月前,贾东旭找到我,”老孙头说,“说有一批『货』要运到城外。我问是什么货,他不说,只说是『特殊货物』。给我五十块钱,让我別多问。” “什么货?”陈峰追问。 “一个麻袋,”老孙头说,“不大,但挺沉。贾东旭说里面是……是……” “是什么?” “是一个人,”老孙头低下头,“一个小姑娘。” 陈峰的心猛地一颤。小姑娘?小雨? “她……她还活著吗?”他问,声音在抖。 “活著,”老孙头说,“当时还活著。我听到麻袋里有动静,像是人在动。” “然后呢?” “贾东旭让我把麻袋运到城外乱葬岗,”老孙头说,“他说……说把麻袋扔那儿就行。我……我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说是个小丫头,不听话,得处理掉。” 陈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你运了?” “运了,”老孙头说,“但……但我没按他说的做。” 陈峰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我心软了,”老孙头说,“到了乱葬岗,我把麻袋解开,里面是个小姑娘,十四五岁,嘴被堵著,手脚捆著。她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泪。” “她……她怎么样?” “还活著,但受了伤,”老孙头说,“。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她说叫陈小雨。” 陈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小雨,真的是小雨。 “然后呢?”他追问。 “我……我把她放了,”老孙头说,“我不能害一个孩子。我把绳子解开,把堵嘴的布拿出来,跟她说,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孙头摇头,“她跑进树林里,一会儿就不见了。我回到城里,跟贾东旭说,货处理了。他也没多问,把钱给我了。” 陈峰盯著老孙头,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真假。老孙头的眼神很坦然,不像在说谎。 “你说的都是真的?”陈峰问。 “真的,”老孙头说,“我对天发誓。那小姑娘……我记得很清楚,瘦瘦的,眼睛很大,脖子上有颗痣。” 陈小雨脖子上確实有颗痣,在左边,不大,但很明显。陈峰的心跳加速了。老孙头说的是真的,小雨真的被贾东旭抓了,但被老孙头放了。 她还活著。 可能还活著。 “乱葬岗在哪儿?”陈峰问。 “城西,离土地庙不远,”老孙头说,“一片小树林,往里走就是。” 陈峰记下了。他站起身,看著老孙头。 老孙头也看著他:“你……你是陈小雨的什么人?” “她哥哥。” 老孙头愣住了,隨即嘆了口气:“造孽啊……贾东旭那畜生……” 陈峰没说话。他在想,小雨如果还活著,会在哪儿?乱葬岗附近?还是跑远了?这几个月,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谢谢你,”陈峰突然说,“谢谢你放了她。” 老孙头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那孩子……太可怜了。” 陈峰转身要走,但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贾东旭,”老孙头说,“现在就只有我知道。” 陈峰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老孙头说,“我谁也不说。” 陈峰离开车马店,走在街上,脑子里很乱。小雨可能还活著,这是个好消息。但她在哪儿?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受了多少苦? 他需要去找她。去乱葬岗,去那片小树林,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但现在不行。现在是白天,太危险。他需要等到晚上。 他回到饭馆,小房间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睡不著。脑子里全是小雨的脸,小时候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小雨,”他低声说,“你还活著吗?在哪儿?等著哥哥,哥哥去找你。” 眼泪终於流下来,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这是他越狱以来,第一次流泪。不是为自己,是为妹妹。 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现在知道她可能还活著,那种失而復得的希望,像一束光,刺得他心疼,又照得他心里亮。 他必须找到她。 在这之前,他需要处理完剩下的事。 但小雨可能还活著。 陈峰犹豫了。 他第一次犹豫了。 报仇很重要,但找到妹妹更重要。 他需要做出选择。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他做出了决定。 先把剩下的人解决了,然后去找小雨。 找到小雨,就带她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城市 对,就这样。 陈峰坐起来,擦了擦眼泪。 今天晚上,他要去四合院。把剩下的人,一次解决。 然后,去找小雨。 一个都不留。 然后,重新开始。 第35章 四合院阎埠贵 “阎埠贵!” 一声低喝在深夜的四合院里响起, 阎埠贵正猫著腰,躡手躡脚地往院门口挪。 他怀里揣著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两根银簪子,几块银元,还有几十块钱现金。 他准备趁夜逃跑,离开这个鬼地方。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阎埠贵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缓缓转过身,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站在月亮门下的人影。 陈峰。 他穿著一身黑色衣服,像一道影子,融入了夜色。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冰冷的光。 “你……你……”阎埠贵嘴唇哆嗦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陈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 “我……我……” 阎埠贵想编个理由,但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把布包往身后藏。 陈峰看到了他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想跑?” “陈峰……你听我说……” 阎埠贵的声音在抖, “那些事……那些事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易中海……是聋老太……是他们逼我的……” “逼你?”陈峰又往前走了一步,“逼你收钱?逼你算帐?逼你帮著诬陷我?” 阎埠贵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抵在了院墙上,无路可退。 他看到了陈峰 “我……我也是没办法……” 阎埠贵哭了,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我家里穷……孩子多……我要养家啊……” “养家?”陈峰冷笑, 这一切,阎埠贵都有份。 他收了贾东旭的好处,帮著算计陈家的房子;他帮著易中海收钱,帮著聋老太雇凶;他精於算计,把每一笔帐都算得清清楚楚,却从来没算过良心帐。 “今天,”,“该算总帐了。” “別…………”阎埠贵跪了下来, “我……我把钱都给你……我把存摺也给你……你放过我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又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是聋老太的存摺,下午打架时他偷偷藏起来的。 陈峰看了一眼,没接。 他走到阎埠贵面前,蹲下身,看著这张精於算计的脸。 “阎埠贵,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陈峰问。 阎埠贵摇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最恨你的,不是你的贪,不是你的算计,” 陈峰说, “是你明明做了亏心事,却总能给自己找到理由,总能心安理得。你觉得自己是为了家,为了孩子,所以做什么都是对的。你从来不会想,被你害的人,他们的家怎么办?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刘海中坐在床上,二大妈在收拾东西,刘光福坐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他们在等天亮,天一亮就搬家,离开这个鬼地方。 刘海中跳下床,从床底下摸出一根铁棍:“光福,把门顶住!” 二大妈嚇得浑身发抖,躲到墙角。 门突然被敲响了。 “砰!砰!砰!” 敲门声很重,很急,像催命的鼓点。 “谁……谁啊?”刘海中颤声问。 没人回答。敲门声停了。 屋里三个人屏住呼吸,听著外面的动静。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呜”声。 刘光福手在抖。 “爸,”他小声说,“咱们……咱们从后窗走吧?” 刘海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后窗对著后院,翻出去就是胡同。 三人轻手轻脚地挪到后窗。刘海中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院子里很黑,很静,没人。 “快!”他催促。 刘光福先爬出去,然后是二大妈。刘海中最后一个,他胖,爬得费劲。刚爬到一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 “刘海中,”陈峰说,“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刘海中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乾,发不出声音。他想爬出去,但身体卡在窗户上,动弹不得。 “下来,”陈峰说,“咱们聊聊。” 刘海中咬了咬牙,猛地用力,整个人从窗户上摔了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想跑。 但陈峰已经走到窗前,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跑什么?”陈峰把他拽回来,扔在地上。 刘海中摔得七荤八素,手里的铁棍也掉了。他抬起头,看到陈峰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陈峰……你……你饶了我吧……”刘海中哭著求饶,“我……我错了……我不该跟著他们诬陷你……不该帮著雇凶……你饶了我吧……” 陈峰看著他,这张胖脸,这张曾经在院里作威作福的脸,现在哭得像个孩子。 “刘海中,”陈峰说,“你知道为什么你活得最久吗?” 刘海中摇摇头。 “因为你最蠢,”陈峰说,“蠢到连害人都不会,只会跟著別人瞎起鬨。易中海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聋老太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你就像条狗,谁给骨头就跟谁走。” 这话说得狠,但刘海中不得不承认,说得对。他这辈子,確实没什么主见,都是跟著別人走。 “我……我是蠢……”刘海中哭著说, “陈峰,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害人了……” 第36章 刘家父子 与此同时,从门外衝进来一个人——是刘光齐,刘海中在外工作的大儿子,今天刚回家,就赶上这齣惨剧。他手里举著一根粗木棍,看到屋里的景象,眼睛立刻红了。 “王八蛋!”刘光齐怒吼一声,一棍子砸向陈峰的后脑。 陈峰听到风声,矮身躲过,木棍砸在墙上,“咔嚓”一声,墙上掉下一大块灰皮。 屋外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十几个人,从前院涌到中院,又从中院涌向后院。 “陈峰在后院!” “快!別让他跑了!” 喊叫声、脚步声、东西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陈峰心里一沉。他没想到院里还有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这些人敢拿著傢伙衝上来。看来,今晚不能善了了。 刘光福还在不要命地扑上来,刘光齐也挥舞著棍子步步紧逼。 陈峰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人声:“在刘海中家!快!” 陈峰纵身一跃,从窗户跳出去。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然后爬起来就跑。 后院很小,只有几间房和一个茅厕。 院墙比前院矮一些,但也有一人多高。陈峰衝到墙边,手脚並用往上爬。 就在他爬到一半时,后院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十几个人举著傢伙衝进来,为首的是院里几个中年男人,手里都拿著铁锹、棍棒之类的武器。 “在那儿!他要翻墙!” “別让他跑了!” 陈峰迴头看了一眼,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朝他衝来,手里的傢伙在月光下闪著寒光。他加快速度,终於爬上了墙头。 “砰!” 木头声和惨叫声让后面的人停了一下,但很快,更疯狂的叫喊声响起: “他有木头!”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 人群再次涌上来,像潮水一样。陈峰知道不能再耽误了,他翻身跳下墙头,落地后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朝胡同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翻墙的声音,还有人的叫喊:“追!別让他跑了!” 陈峰跑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漆黑的胡同里左拐右拐。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知道哪条胡同能通到哪条街,知道哪里能藏身。 他跑过两条胡同,拐进一个胡同,然后翻过一堵矮墙,进入另一个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屏住呼吸,听著外面的动静。 追兵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们在胡同里搜寻,叫喊著,但没人想到翻墙进来看看。 陈峰喘著粗气,心臟狂跳。刚才那一幕太惊险了,差点被围住。 他摸了摸腰后的木头。弹夹里还剩四发子弹,备用弹夹还有两个,但不敢多用。木头声太响,会引来工地安。 他需要儘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院里那些人,现在一定又怕又恨。怕陈峰再来。他们可能会报警,可能会组织更多的人来搜捕他。 陈峰知道,不能再回饭馆了。饭馆那边虽然隱蔽,但老板已经起疑了。而且,工地安肯定会在全城搜捕,饭馆那种地方,迟早会被查到。 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之处,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了老孙头说的那个地方——城西乱葬岗,那片小树林。那里平时没人去,而且……小雨可能去过那里。 对,就去那里。去找小雨的线索,同时躲起来。 陈峰打定主意,等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悄悄从院子里出来。他绕著小路,朝城西方向走去。 四合院里,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院里现在没个主事的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阎解放站了出来。他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我去报警。” “解放……”三大妈拉住他。 阎解放说,“陈峰已经疯了,他不会放过咱们任何人的。” 三大妈哭著鬆开了手。阎解放转身跑出院门,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都不敢回屋。他们聚在院子里,点起了火把,拿著傢伙,互相壮胆。 “今晚……今晚咱们都別睡了,”一个中年人说,“大家聚在一起,轮流守著。陈峰要是敢再来,咱们就跟他拼了!” “对!拼了!” 但说这话时,每个人的手都在抖。他们知道,真要是陈峰来了, 后院,刘光福突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爸,哥,”他低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回屋。 “光福,你……”有人想劝。 “別管我,”刘光福说,“今晚,我守夜。陈峰要是敢来,我就跟他同归於尽。” 没人再劝。大家都沉默了。 夜,还很深。 火把在院子里摇曳,照著一张张恐惧、愤怒、绝望的脸。 这个院子,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坟场。 而陈峰,此时正在城西的乱葬岗,寻找妹妹的线索。 第37章 黎明之上 天还没亮透,哨子声就撕破了清晨的寧静。 三辆吉普车和一辆救护车呼啸著衝进胡同,停在四合院门口。车门“砰砰”打开,十几个呜哇跳下车,为首的正是张呜哇。他脸色铁青,,显然一夜没睡。 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张呜哇推开人群,大步走进院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中院——刘海中、刘光齐。 旁边还有个年轻人捂著右臂坐在地上,手臂上缠著破布,是刘光福。 院里其他还活著的人都聚在中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疲惫。有些人身上也有伤——抓伤、划伤、淤青,明显是昨晚混乱中留下的。 张呜哇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落在刘光福身上:“怎么回事?” 刘光福抬起头,:“陈峰……陈峰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右臂的伤口就疼一下,但他咬著牙,硬是没哼一声。 张呜哇蹲下身检查。 又是陈峰。乾净利落,毫不留情。 “具体经过,”张呜哇站起身,“从头说,详细点。” 刘光福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张呜哇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 “陈峰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十二点左右,”刘光福说,“我听到阎埠贵喊了一声,然后就……” “他一个人?” “对,一个人。” “你们这么多人,没拦住他?” 刘光福低下头 张呜哇点点头, 一个年轻呜哇走过来,低声对张呜哇说:“张队,问过了,院里昨晚至少有十几个人,都拿著傢伙,但没人敢跟陈峰硬拼。陈峰开了两木头,打中刘光齐和刘光福,然后就翻墙跑了。” “墙外搜查了吗?” “搜了,没发现什么。陈峰对地形很熟,跑得很快。” 张呜哇揉了揉太阳穴。这个陈峰,比想像的更难对付,还有几个受伤的。,简直像条泥鰍,抓不住,摸不著。 这种狠劲,他见过。当年剿匪的时候,那些被逼到绝路的土匪,就是这种眼神。这种人。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把所有活著的人,”张呜哇对助手说,“分开问话,单独做笔录。特別是刘光福,仔细问,昨晚的细节,一个都不能漏。” “是。” 助手去安排了。张呜哇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还活著的人。 三大妈哭得已经没力气了,只是机械地流著泪。阎解放站在母亲身边,低著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二大妈还晕著,被抬到屋里,几个女人在照顾她。刘光福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需要去医院。 还有院里其他住户,男女老少,加起来不到二十人。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一点动静就嚇得浑身一抖。 这个院子,已经彻底毁了。 张呜哇走到阎解放面前:“你昨晚在哪儿?” “在……在家里,”阎解放小声说,“听到动静才出来的。” “看到陈峰了吗?” “看到了,”阎解放说,“他从我家门口跑过去,。” “你做了什么?” “我……我……”阎解放低下头,“我躲起来了。” 张呜哇没再问。他知道,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看到那种场面,躲起来是正常的。硬衝上去,可能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他走到刘光福面前:“你的伤需要去医院。” “我不去,”刘光福摇头, 张呜哇盯著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刘光福语塞。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治疗,”张呜哇说,“伤口感染了,胳膊可能就废了。你再出事,你妈怎么办?” 提到母亲,刘光福沉默了。是啊,母亲还晕著,需要人照顾。 “小王,”张呜哇叫来一个呜哇,“带刘光福去医院,处理伤口。” “是。” 小王扶著刘光福往外走。刘光福一步三回头,眼睛里又涌出泪水。 张呜哇嘆了口气。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 同一时间,城西乱葬岗。 陈峰在一棵枯树下醒来。他昨晚逃到这里时,天已经快亮了。找了个隱蔽的地方,躺下就睡,连梦都没做。 现在醒来,浑身酸痛。昨晚体力消耗很大。而且,右臂被划了一下,虽然不深, 他撕下一块布,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乾粮——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就著冷水,慢慢吃起来。 他在想昨晚的事。 但昨晚那一闹,院里的人肯定更加警惕了。而且,呜哇肯定知道了,会加强搜捕。 而且……他想起小雨。老孙头说,小雨可能来过这里,可能还活著。 他需要先找到小雨。找到妹妹,然后带她离开。 陈峰站起身,在乱葬岗里转悠。这里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有墓碑,有的没有。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仔细寻找著任何可能的线索——脚印,衣物,生活痕跡。但找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 也许小雨来过,但早就走了。几个月了,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那她会去哪儿?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身上没钱,没身份,能去哪儿? 陈峰想起城里的棚户区。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看,容易藏身。小雨可能会去那里,靠乞討或者帮工为生。 他决定去棚户区找找。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处理一下伤口,补充一下体力。而且,他身上还有不少钱——从阎埠贵、易中海、李建国那里抢来的,加起来有五六百块。这些钱够他用很久了。 他需要找个地方,换身衣服,买点药,然后再去棚户区。 陈峰离开乱葬岗,朝城里走去。他绕著小路,专挑偏僻的地方走。一路上很警惕,隨时准备躲藏。 但奇怪的是,街上並没有想像中的戒严。虽然偶尔能看到呜哇巡逻,但人数不多,也没什么紧张的气氛。 看来,四合院那边的事,还没传开。或者,呜哇封锁了消息,不想引起恐慌。 这样也好。他可以更从容地活动。 陈峰走到城西的一个棚户区。这里他很熟,之前藏过几天。他知道哪里能买到东西,哪里能租到房子。 他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了身衣服——是从垃圾堆捡来的,虽然破旧,但乾净。又把脸洗乾净,头髮梳了梳。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流浪汉,不会引人注意。 然后他找到一个小诊所,买了点消炎药和纱布。诊所医生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棚户区里受伤的人多了去了,见怪不怪。 处理完伤口,陈峰又买了些食物和水。然后他在棚户区里转悠,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寻找小雨的身影。 但他知道,希望渺茫。棚户区这么大,住著几千人,想找一个人,太难了。 而且,小雨可能已经离开了。也许去了別的城市, 陈峰不敢想下去。他强迫自己相信,小雨还活著,就在某个地方,等著他去找。 他在棚户区转了一整天,问了几个人,但都说没见过一个十五岁左右、脖子上有颗痣的小姑娘。有的人不耐烦,有的人警惕,有的人乾脆不理他。 天快黑时,陈峰找了个废弃的窝棚,暂时安顿下来。 他坐在角落里,啃著乾粮,心里一片茫然。 妹妹,还没找到。前路漫漫,不知何处是尽头。 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38章 追逐 棚户区的夜晚比城里来得早,也更深沉。 太阳刚落山,这片拥挤杂乱的区域就陷入了一片昏暗。 稀稀拉拉的煤油灯光从歪斜的窝棚里透出来,像鬼火一样闪烁。 空气中瀰漫著煤烟、垃圾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发堵。 陈峰蜷缩在一处废弃的窝棚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土墙。 这个窝棚很小,只有五六平米,屋顶漏著几个大洞,能看到外面的夜空。 地上铺著些乾草和破麻袋,勉强能躺人。 他慢慢啃著一个硬邦邦的窝头,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窝头是用劣质玉米面做的,又干又糙,还带著一股霉味。 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手上的碎渣都用手指粘起来吃掉。 棚户区转悠了一整天,一无所获。 他问了几十个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孩子,在污水沟边洗衣服的妇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 每个人都摇头,说没见过脖子上有痣的小姑娘。 有的人眼神躲闪,像在隱瞒什么;有的人一脸警惕,把他当成打探消息的便衣。 也许小雨真的没来过这里。 也许她去了別的地方, 陈峰不敢想那个可能性。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喝了点水壶里的凉水。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要继续找。 棚户区很大,他今天只转了东边一小片,西边和北边还没去。也许小雨在那边。 但除了找人,他还有別的事要做。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合院的地形。 前院、中院、后院,每间房的位置,每堵墙的高度,每条逃跑的路线。 都记在心里,闭著眼睛都能走。 但他知道,现在去四合院太危险。 昨晚闹了那一出,院里肯定加强了防备,也可能派人守著。 得想个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怎么引? 陈峰想起了易中海买凶的那个中间人——王麻子,之前介绍的那几个亡命徒,可能还有联繫。或者,院里那些人,可能还会僱人。 他可以假装成中间人,去四合院接头,把那些人引出来。 但这个主意风险很大。万一被识破,就可能被围住。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想著想著,困意涌上来。陈峰靠著墙,慢慢睡著了。但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半夜里,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他立刻清醒,。 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下。有人在低声说话: “是这儿吗?” “就是这儿,白天有人看见他在这片转悠。” “进去看看。” 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便衣?还是四合院雇的人? 他悄悄挪到窝棚门口,从破门缝往外看。 外面有三个人影,都穿著深色衣服,手里拿著棍棒之类的东西。 不是工安,工案不会这么偷偷摸摸。 是来找他的。 三个人,他应该能对付。但万一有木头呢?万一不止三个人呢? 正想著,一个人推开了窝棚的门。月光照进来,正好照在陈峰脸上。 “在这儿!”那人喊道。 另外两个人立刻衝进来。 陈峰没给他们机会,抢先出手。他像一只豹子,猛地扑向最前面的人,,同时侧身躲开后面挥来的棍子。 “啊!”被扎中的人惨叫一声,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挥舞著棍子衝上来。陈峰,一脚踹开挡路的人,衝出窝棚。 外面还有两个人!总共五个人! 陈峰心里一沉。他被包围了。 五个人,手里都有傢伙。月光下,他能看清他们的脸——都是陌生面孔,但眼神凶狠,一看就是亡命徒。 “陈峰!”一个人喊道, 果然是冲他来的。是谁雇的?四合院那些人?还是悬赏? 陈峰没时间多想。他转身就跑,但刚跑出几步,前面又冒出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七个人。他被彻底包围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人狞笑著, 陈峰环顾四周,寻找突破口。左边是窝棚,右边是垃圾堆,前面和后面都有人。无处可逃。 拼了。 他从怀里掏出手木头,对准最前面的人。 “木头!”有人惊呼。 但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混混,看到木头並没有慌乱。一个人喊道:“他只有一把木头,咱们一起上,他来不及打!” 话音刚落,七个人同时衝上来。 木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峰又开了两木头,又倒下两个人。但木头声也暴露了他的位置,远处传来喊声和脚步声——棚户区的人被惊动了。 不能再开木头了。 陈峰收起木头,迎向剩下的四个人。陈峰像一只困兽,疯狂地撕咬。他的身上挨了几棍,背上被砍了,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衝出去! 一棍砸在陈峰肩膀上,骨头可能裂了。 他闷哼一声。 还剩两个人。但远处的人已经快到了,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陈峰知道,必须马上离开。他虚晃,逼退一个人,然后转身冲向垃圾堆。垃圾堆很高,后面是棚户区的围墙。 他爬上垃圾堆,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后面两个人追上来,其中一个追在前面 陈峰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人脸上,同时借力一跃,抓住了墙头。他咬牙用力,翻身上墙,跳了下去。 落地时,右肩一阵剧痛——刚才挨的那一棍可能伤得不轻。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叫喊声:“他翻墙跑了!追!” 陈峰在漆黑的胡同里狂奔,专挑最窄最暗的路。 他的右肩疼得厉害,每跑一步都像针扎一样。 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但他不能停。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停下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他检查了一下伤口。右肩肿了,可能骨裂。背上的伤不深,但很长, 需要处理。但他没有药,没有纱布。 他咬咬牙,撕下衣服上相对乾净的部分,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窝头,掰了一小块,就著水咽下去。 体力消耗太大,需要补充。 吃完东西,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 那些人是谁雇的?动作这么快,昨晚刚出事,今晚就找到他了。而且不是普通混混,是敢拼命的亡命徒。 四合院那些人?他们哪有这个本事?雇一次人都拖拖拉拉,还总是失败。 难道是?抓人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直接围捕就行。 陈峰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待了。棚户区已经暴露,那些人肯定还会来找他。 他需要换个地方。 去哪里? 他想起了城西的乱葬岗。那里虽然阴森,但平时没人去,相对安全。而且,他还没仔细找过,也许小雨真的去过那里。 对,去乱葬岗。养好伤,继续找人,然后……报仇。 陈峰挣扎著站起来,朝城西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很艰难,右肩疼得他直冒冷汗,背上的伤口也在撕裂。 但他不能停。 妹妹还没找到。 他必须继续。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灯火通明。 前院和中院搭起了两个灵棚。一个是给阎埠贵的,一个是给刘海中和刘光齐的。三口棺材停在灵棚下,白布覆盖,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映得灵棚里一片惨白。 哭声此起彼伏。三大妈趴在阎埠贵的棺材上,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机械地抽搐。二大妈醒过来了,但神志不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念叨著:“他爸……光齐……你们別走……” 刘光福的右臂缠著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他站在父亲和哥哥的棺材前,一动不动,眼睛红得嚇人,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阎解放跪在父亲棺材前烧纸钱,火光映著他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悲伤,但更多的是恐惧——昨晚陈峰从他家门口跑过去的样子,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院里其他还活著的人都聚在中院,不敢单独待著。男人们拿著傢伙,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女人们抱在一起,低声啜泣;孩子们嚇得不敢哭,躲在大人身后。 街道办来了几个人,配合做安抚工作。一个姓赵的干事站在中间,声音疲惫但尽力平稳: “大家不要怕,已经加强了巡逻,院里也有人守著。陈峰不敢再来了。” 没人信。昨晚也说了类似的话,结果呢? 赵干事也知道这话没说服力,但他只能说这些。上面交代了,要稳住群眾情绪,不能乱。 “从今晚开始,”赵干事说,“院里所有成年男子,分成三组,轮流巡逻。每组四个人,两小时一班。发现有可疑情况,立刻报告。” 没人反对,但也没人积极响应。大家都累了,怕了,只想躲起来,不想再拼命。 “另外,”赵干事又说,“这几家的丧事,街道办会帮忙处理。棺材已经买好了,明天出殯,埋到城外公墓。费用……街道办出一部分,院里各家凑一部分。” 提到钱,有人小声嘀咕:“又凑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但没人敢大声说。这个时候说钱,太不近人情。 赵干事假装没听见,继续安排:“出殯的时候,会派人保护,大家不用怕。办完丧事,院里要重新整顿,加强管理……” 他说了很多,但院里的人都没听进去。大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峰还会不会来?下 夜深了,巡逻开始了。 第一组四个人——刘光福虽然他受伤了,但坚持要参加、阎解放,还有院里两个中年男人。他们在院子里转悠,眼睛盯著每一个角落。 第二组和第三组在屋里休息,但没人睡得著。大家都睁著眼睛,听著外面的动静,一点风吹草动就嚇得浑身一抖。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而陈峰,此时正躺在乱葬岗的一处坟包后面,咬著牙包扎伤口。 夜风吹过坟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鬼魂在哭泣。 但陈峰不怕。他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东西——人心。 第39章 黑市消息 城西黑市隱藏在一片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像城市的一块暗疮,白天蛰伏,夜晚活跃。 入口是两个半塌的砖拱,上面用红漆潦草地涂著“严禁入內”四个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告示,反而成了最显眼的路標。 陈峰在拱门外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永远飘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劣质菸草、霉变的粮食、地下作坊的化学溶剂。 他拉了拉脸上蒙著的破布——这是从一件旧汗衫上撕下来的,浸了煤灰和灶膛灰,把大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在这里,窗户必须钉上铁柵。 陈峰把眼神压得低低的,既不锐利也不躲闪,像一个普通的、为生活所迫来淘换东西的底层人。 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五四式手,身冰凉。 弹夹里只剩两发子弹,备用弹夹还有两个满的,但总共也就十六发了。 昨晚在棚户区的遭遇让他明白,子弹得省著用,但更需要补充。 他需要消息,需要食物,更需要子弹。 拱门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冒著黑烟的煤油灯掛在歪斜的木桿上。 摊贩们挤在两侧,货物就铺在地上的油布或草蓆上:发霉的粮票、磨损的工业券、锈跡斑斑的工具、来歷不明的旧衣服、甚至还有一些用报纸包著的、形状可疑的块状物。 没人吆喝,交易都在压低的嗓音和隱秘的手势间完成。目光扫过来时,都带著审视和警惕。 陈峰贴著墙根走,先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太,面前摆著几个粗陶碗,里面是黑乎乎的糊状物和硬得能当砖头的窝头。 “怎么卖?”陈峰压著嗓子问。 老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糊糊五分一碗,窝头一毛一个,粮票另算。” 陈峰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要了两碗糊糊和四个窝头。老太用缺口的碗盛了糊糊,窝头用旧报纸包了递给他。陈峰接过,蹲到一边的阴影里,快速吃起来。糊糊有一股餿味,窝头硌牙,但他吃得很快,眼睛始终留意著四周。 食物能补充体力,但补充不了安全感。他需要武器。 吃完东西,他继续往里走。黑市深处有几个摊位比较特殊,不摆货物,只坐著一个或两个人,面前空荡荡,但目光比刀子还利。这是做“硬货”生意的地方。 陈峰走到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正抱著胳膊靠在墙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陈峰。 “找什么?”疤脸汉声音沙哑。 “能响的东西。”陈峰说。 疤脸汉另一只眼也睁开了,盯著陈峰看了几秒,然后微微偏头,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钻进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窝棚。 窝棚里点著一盏小油灯,光线更暗。疤脸汉从一堆破麻袋下面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用油纸包著几样东西。他拿起一个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乌黑的金属光泽——是一把擼子,身很短,像是自製的。 “这个,三十块。”疤脸汉说。 陈峰摇摇头:“要制式的,五四。” 疤脸汉眯起眼睛:“那玩意可不好弄,贵。” “多贵?” “看你要多少。光,八十。带弹,另算。子弹不好搞,现在风声紧。” 陈峰心里盘算著。他身上的钱还有几百块,但也不能全花在上。而且,他更需要子弹。 “子弹怎么卖?” “五四的,一块五一发。最少十发起卖。” 陈峰暗暗咬牙。真黑。但他没別的选择。 “要三十发五四的。” 疤脸汉重新打量他:“三十发?四十五块。先钱。” 陈峰从怀里掏出钱,数了四十五块递过去。疤脸汉接过,仔细看了又看,才揣进怀里。然后他从木箱最底层拿出一个用蜡封口的铁皮盒,打开,里面整齐地码著黄澄澄的子弹。他数出三十发,用一小块油纸包好,递给陈峰。 “拿了就快走。最近查得严,晚上少出来晃悠。”疤脸汉低声说。 陈峰把子弹揣好,转身要走,又停住:“打听个事。” 疤脸汉看著他。 “最近,有没有人在这里……找人?”陈峰问,“找『做活』的人。” 疤脸汉眼神闪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有点私事。” 疤脸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前几天,有人来问过,要『处理』一个人,出价不低。但后来没音信了。” “什么样的人来问的?” “一个老头,坐轮椅的,右手没了。身边跟著个老太婆。”疤脸汉说,“看著像城里人,但出手挺阔。” 易中海和一大妈。 陈峰心里冷笑。 “后来呢?” “后来?” 疤脸汉耸耸肩,“这行就这样,明天说不定就轮到你自己。”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陈峰听出了话里的警告意味。 “还有別人吗?”陈峰问,“除了那老头。” 疤脸汉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兄弟,我劝你一句,知道的越少,活得越长。有些事,不该问就別问。” 陈峰明白了。疤脸汉知道更多,但不想说,或者不敢说。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窝棚。 回到主巷道,陈峰继续往前走。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昨晚在棚户区袭击他的人是谁派的?除了四合院那些残党,还有谁想要他的命? 他走到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正在就著煤油灯光修一块怀表。陈峰蹲下,假装翻看摊上的旧零件,低声问: “老爷子,听说昨晚棚户区那边出事了?” 老头头也不抬:“哪天不出事?” “动静挺大,好像动了响器。”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陈峰一眼:“你打听这个干嘛?” “有个亲戚住那边,担心。” 老头“哼”了一声,继续摆弄怀表:“劝你亲戚搬了吧。那片现在不太平。昨晚是有一伙人,追一个人,动了响器。后来工地安去了,没抓著人。” “那伙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老头说,“生面孔,不像本地混的。下手狠,不要命。” 不是本地混混。陈峰心里一沉。那就更麻烦了。如果是本地混混,多半是为钱,容易打发。但如果是外地来的亡命徒,那就可能是专门冲他来的。 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找来外地的亡命徒? 陈峰想起了王麻子。 他之前可能已经介绍了不止一拨人。 也许易中海雇的只是其中一拨,还有別的僱主通过別的渠道找到了別的人。 正想著,巷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喊:“条子来了!” 瞬间,整个黑市像被浇了开水的蚂蚁窝,乱了起来。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顾客们四散奔逃。煤油灯被匆匆吹灭,巷道陷入一片黑暗。 陈峰心里一紧,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他对这里的巷道不熟,只能凭感觉乱闯。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喊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 “站住!別跑!” 陈峰衝进一条更窄的岔道,他转身想退回去,但入口已经被手电筒光照亮了。两个穿著制服的人影堵在那里。 完了。 陈峰背贴著冰冷的砖墙,手摸向怀里的。 但开等於暴露。 就在他准备拼命时,旁边一扇破木门突然开了,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进去。 门“砰”地关上。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声:“往那边跑了!追!” 陈峰背靠著门板,喘著粗气。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勉强能看清,拉他进来的是个老太太,很老,背驼得厉害,穿著打满补丁的破棉袄。 “別出声。”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外面脚步声渐渐远去。老太太摸索著点亮了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照出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张破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墙角堆著些破烂。 “谢谢。”陈峰低声说。 老太太摆摆手,在床边坐下,咳嗽了几声:“年轻人,胆子不小啊,敢这时候来黑市。” 陈峰没说话,警惕地打量著她。老太太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一种穿透力。 “你不是来买东西的,”老太太突然说,“你是来躲灾的。” 陈峰心里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您怎么知道?” “我活了八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老太太笑了笑,露出没牙的牙床, 冤气。这个词让陈峰心里一震。 “您……” “別问我是谁,”老太太打断他,“也別说你是谁。今晚的事,出了这个门,我就忘了。” 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峰:“这个,你用得著。” 陈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盐。在最底下,还有一个小油纸包。他打开油纸包,愣住了——里面是十发五四式手子弹。 “这……” “拿著吧,”老太太说,“算是……积点阴德。” 陈峰看著老太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居然还有人愿意帮他,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 “为什么帮我?”他问。 老太太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很多年前,我也帮过一个人。那时候世道乱,他被人追,我藏了他一夜。后来他走了,再没回来。但我总觉得,帮人就是帮自己。说不定哪天,我的后人落难了,也会有人伸手拉一把。” 她顿了顿,又说:“年轻人,我不知道你身上背著什么事,但看得出来,你不是天生的恶人。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別再回来了。” 陈峰握紧了手里的布袋,深深看了老太太一眼,然后鞠了一躬:“谢谢。” 他推开门,外面已经恢復了平静。黑市散了,巷道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隱约传来警笛声。 陈峰快步离开,朝城西乱葬岗方向走去。怀里多了十发子弹,几个馒头,还有一份陌生人的善意。 这份善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在这个冰冷的夜晚,这片羽毛却让他心里有了一丝暖意。 也许,这个世界还没完全烂透。 也许,他还有希望找到小雨,带她离开,重新开始。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现实击碎了 就算找到小雨,他能给她什么? 陈峰握紧了怀里的。 他还不能停。 夜风吹过,带著深秋的寒意。陈峰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黑市那片暗疮,在城市的皮肤下继续蠕动著,吞噬著黑暗,滋生著罪恶。 第40章 今晚又要见了 城西乱葬岗。 这地方解放前是乱坟堆,解放后政府组织平过一次,但没过几年,荒草就又长起来了,比人还高。白天都阴森森的,晚上更是没人敢来。 但此刻,荒草丛中却有几点微弱的火光——是菸头的红点。 五个人围坐在一块倒下的石碑旁,就著月光啃乾粮。乾粮是硬邦邦的饼子,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水是从附近水沟里打的,有股土腥味,但没人挑剔。 “这小子太能跑了,”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狠狠咬了一口饼子,含糊不清地说,“昨天折了三个兄弟,妈的,亏大了。” 他叫疤脸,是这伙人的头儿。四十多岁,身材精瘦,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脸上那道疤从眉梢斜到嘴角,据说是早年跟人抢地盘时留下的。 “疤脸哥,咱们还继续追吗?”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汉子问。他叫小六,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几分稚气,但眼神已经够狠了。 “追,怎么不追?”疤脸吐了口唾沫,“钱都收了,活没干完,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混?” “可是现在惊动了,”另一个汉子说,他叫老鬼,年纪最大,快五十了,做事一向谨慎,“昨天棚户区那动静,肯定在查。咱们再露面,万一被抓……” “怕什么?”疤脸打断他,“查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只要手脚乾净,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老鬼摇摇头,没再说话。他知道疤脸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小六好奇地问,“僱主要花这么大价钱弄他。” 小六咋舌,“那咱们可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疤脸冷笑,“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咱们五个,还弄不了他?” 话虽这么说,但疤脸心里也没底。昨天在棚户区,他们七个围一个,结果,对方只是受了点轻伤就跑了。这种身手,这种狠劲,不是一般的亡命徒能比的。 但钱已经收了,整整五百块。定金二百五,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五。这么多钱,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了。 “明天,”疤脸说,“继续找。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重点查棚户区附近的废弃房屋、桥洞、防空洞。找到他,直接动手,別废话。” “可是那边……”老鬼还是担心。 “查的是陈峰,跟咱们没关係。”疤脸说,“只要咱们手脚乾净,不留活口,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他顿了顿,又说:“僱主说了。咱们可以速战速决。” 五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吃完东西,轮流放哨,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夜风吹过乱葬岗,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鬼魂在低语。远处,城市的灯火若隱若现,像另一个世界。 同一时间,城里一处被查封的小洋楼。 这栋楼位於城西富人区,解放前是一个资本家的私宅。三层楼,带个小花园,欧式风格,外墙刷著淡黄色的漆,虽然有些剥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解放后,资本家跑了,房子被政府查封,门上贴著封条。周围的邻居都知道这是“敌產”,没人敢靠近,平时连路过都绕道走。 陈峰是偶然发现这里的。 他从黑市逃出来后,不敢回乱葬岗,怕那些人还在附近搜寻。在城里转悠了半天,最后找到了这栋小洋楼。周围很安静,没有人烟,门上的封条已经发黄,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绕到后院,找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家具都蒙著白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中有股霉味。 但很安全。这里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想到他会藏在这种地方。 陈峰在一楼转了一圈,找到一间相对乾净的房间——可能是以前的佣人房,很小,但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床上的被褥还在,虽然落满了灰,但总比睡地上强。 他关上门,插上门閂,然后坐在床上,开始处理伤口。 右肩肿得更厉害了,一动就钻心地疼。背上的刀伤虽然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腰侧。他解开昨晚胡乱包扎的布条,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炎,脓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需要清洗,上药。 他走到隔壁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居然还有水,虽然水流很小,还很浑浊。他接了点水,回到房间,用从黑市老太太那里得到的盐化了一点盐水,小心地清洗伤口。 盐水刺激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著牙,一点一点清洗乾净。然后从怀里掏出在黑市买的消炎药——是粉状的,他用油纸包著。小心地撒在伤口上,再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处理完伤口,他已经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靠在墙上,喘著粗气,慢慢平復呼吸。 然后,他开始检查装备。 手一把,五四式。弹夹里还剩两发子弹,备用弹夹还有两个满的,每个七发,总共十六发。那个的30发,加上黑市老太太给的十发,现在有五十六发子弹了。 刀两把——匕首和菜刀。匕首很利,菜刀有些钝了,但还能用。 钱还有三百多块。食物不多,只有几个馒头和一点咸菜。 他需要更多食物,更多药品,还需要一个长久的藏身之处。 这小洋楼虽然安全,但毕竟是被查封的,万一哪天有人来检查,就暴露了。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但眼下,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陈峰躺到床上,身下的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顾不上这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但睡不著。脑子里很乱。 昨晚在棚户区袭击他的那些人,是谁派的?疤脸那伙人,是专业的亡命徒,不像四合院那些乌合之眾能雇得起的。 不管是哪一拨,都是冲他来的。 他现在受了伤,行动不便,又被几伙人追,还有在全城搜捕。真是四面楚歌。 但陈峰不怕。从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能平安无事。 但在还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找到小雨。如果她还活著,他必须找到她,把她安顿好。 然后呢?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父母。父亲陈大山,老实巴交的钳工,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母亲李秀英,心善,院里谁家有困难都帮一把。 他想起了小雨。那个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现在在哪儿?还活著吗?是不是也在想哥哥? 眼泪又涌上来。陈峰抬手擦了擦, 他苦笑。 正想著,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咔嚓——” 像是踩断了树枝的声音。 陈峰立刻警觉起来。他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后院很黑,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但月光下,他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在围墙边一闪而过。 有人! 陈峰心里一紧。这么快就找来了?不可能,他才刚到这里几个小时。 也许是小偷?或者流浪汉? 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但外面再没动静,好像刚才的声音只是错觉。 等了十几分钟,確认没人,陈峰才鬆了口气。也许真是错觉,或者只是野猫野狗。 他回到床上,但再也睡不著了。他必须保持警惕,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夜,很漫长。 陈峰睁著眼睛,看著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天快亮了。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从那天起,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撕咬。现在笼子破了,野兽跑出来了,但要面对的,是更大的牢笼——整个城市的追捕。 可他不在乎。 天亮了。 陈峰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还是很疼,但比昨晚好点了。他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然后开始计划今天的事。 他需要出去一趟,买药,买食物,还要打听消息——关於小雨的消息,关於那些追他的人的来歷。 但白天出去太危险。在街上巡逻,那些亡命徒也可能在暗处盯著。 他决定等到晚上。 白天就在这小洋楼里休息,养伤,同时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在这栋楼里转了一圈。三层楼,十几个房间,大部分都空著,家具蒙著白布。地下室是个酒窖,里面还有一些没搬走的空酒瓶。阁楼堆满了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他在三楼的臥室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件旧衣服,虽然样式过时,但料子不错,可以穿;一个医药箱,里面有些过期的药品,但纱布和消毒水还能用;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最重要的是,他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钥匙——是后门的钥匙。这样他就不用每次都翻窗户了。 整个上午,陈峰都在收拾这个小洋楼。他选了一间相对隱蔽的房间作为藏身处,把有用的东西都搬过去。清理了灰尘,用破布堵住了窗户缝隙,防止光线透出去。 他还在地下室找到了一个旧煤油炉和一些煤油,可以做饭烧水。虽然煤油有股味道,但总比吃冷食强。 中午,他用煤油炉煮了点水,泡了个硬邦邦的馒头吃。吃完后,他躺到床上,准备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但刚闭上眼睛,就听到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陈峰立刻惊醒,悄悄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一辆吉普车停在小洋楼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著制服。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点。他们走到大门前,看了看门上的封条,又看了看周围。 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是房管局的人? 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年轻的那个从包里掏出本子记录著什么,年长的那个在周围转了一圈。然后他们回到车上,开走了。 虚惊一场。 陈峰鬆了口气,但心里更警惕了。这说明,这栋楼並不是绝对安全,还是会有人来检查。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决定,今晚就离开这里,换个地方。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出去一趟,补充物资。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峰等到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了,才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街上人不多,路灯昏暗。他拉低了帽檐,快步走著,专挑小路和阴影处。 先去了附近的一个小药店。他买了些消炎药、止痛药和纱布。药店老板是个老头,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这年头,受伤的人多了去了,见怪不怪。 然后去了一个小杂货铺,买了些米、面、咸菜和蜡烛。杂货铺老板娘很热情,还送了他一盒火柴。 买完东西,陈峰准备往回走。但经过一条胡同时,他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声音很熟悉。 他悄悄靠近,躲在拐角处往里看。 胡同里站著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月光下,陈峰看清了他们的脸——是刘光福和阎解放! 刘光福的右臂还吊在胸前,脸上有伤。阎解放看起来也很憔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峰屏住呼吸,仔细听。 “……我哥的仇,我一定要报。”刘光福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可是怎么报?”阎解放说,“陈峰那小子神出鬼没,都抓不到。咱们上哪儿找他去?” “我有办法,”刘光福说,“我打听到了,陈小雨。火灾那天失踪了,可能还活著。如果咱们能找到她……” 陈峰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想找小雨?用小雨来要挟他? “找到她有什么用?”阎解放问。 “陈峰最在乎的就是他这个妹妹,”刘光福说,“只要能找到她,就不怕陈峰不露面。到时候,咱们设下陷阱,一举把他拿下。” “可是……可是那只是个孩子……”阎解放有些犹豫。 “孩子怎么了?”刘光福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想过他们是人吗?想过他们也有家人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阎解放不说话了。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分头离开了。 陈峰靠在墙上,浑身发冷。他们想找小雨?用小雨来引他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他不能让小雨落到他们手里。 他必须儘快找到小雨,在她被这些人找到之前。 可是,小雨在哪儿?棚户区没有,乱葬岗也没有。她还能去哪儿? 陈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地方——城东的慈幼院。那是政府办的孤儿院,收容无家可归的孩子。小雨如果还活著,又无处可去,可能会去那里。 对,明天就去慈幼院看看。 但现在,刘光福和阎解放。这两个人已经知道了小雨的存在,。 第41章 黑巷之战 胡同里 快,必须快。 陈峰强忍著噁心,摸索。 一把五四式手,弹夹里还有四发子弹。 两把土製手和一些散弹,还有几个弹夹。 钱不多,加起来也就一百多块,但他都拿了。 最重要的是,他在刀疤脸口袋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城西乱葬岗,老地方见。事成之后,另一半。” 另一半?是剩下的二百五十块钱?看来刀疤脸他们確实是雇来的,易中海或者聋老太雇的,钱还没付清。 陈峰把纸条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快步离开。刚走出胡同,远处就传来警笛声。 他加快了脚步,专挑小路走,绕了七八条胡同,確认甩掉了可能的尾巴,才朝小洋楼方向走去。 路上,他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那一幕——刘光福和阎解放说要找小雨,用小雨来引他出来。 四合院现在肯定防守严密,工安也可能派人守著。 硬闯不行。 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陈峰想起那张纸条——“城西乱葬岗,老地方见”。也许……他可以假装成刀疤脸的人,去四合院接头,把刘光福他们引出来。 但这个主意风险很大。万一被识破,就可能被围住。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回到小洋楼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陈峰从后门溜进去,插上门閂,然后上到三楼,回到他选的那个房间。 他把搜来的和子弹都放在桌上,开始清点。 五四式手两把,一把是他的,一把是刀疤脸的。土製手三把,虽然粗糙,但还能用。子弹总共六十三发,五四式的三十八发,土製手用的散弹二十五发。 钱加上之前剩下的,有五百多块。够他用一段时间了。 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两把正经手,火力大大增强。如果再遇到昨晚棚户区那种情况,至少不会那么被动了。 陈峰检查了一下伤口。右肩还是肿,但比昨天好点了。背上的刀伤也没发炎,在慢慢癒合。他重新上了药,换了纱布,然后吃了点东西,躺在床上。 陈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事要做——去慈幼院找小雨,然后想办法解决刘光福和阎解放。 第二天一早,陈峰被鸟叫声吵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还是疼,但能动了。背上的伤口也好了不少。 他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准备。 今天要去慈幼院,不能带太多武器。太显眼,只能带一把匕首。但也不能完全不防身,万一遇到危险呢? 最后,他决定把五四式手藏在衣服里,只带一个弹夹,七发子弹。匕首插在靴子里。菜刀太大,不带。 他还需要换身衣服。现在这身太破,像个流浪汉,去慈幼院会被怀疑。他在小洋楼里找到几件旧衣服——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虽然样式老,但还算体面;一条黑裤子;一双旧皮鞋。 换上衣服,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头髮剪短了,脸洗乾净了,穿著中山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人,或者小干部。只是眼神太冷,像冰。 他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然后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出了门。 慈幼院在城东,离小洋楼有四五里路。陈峰不敢坐车,怕被认出来,只能步行。他绕著小路走,专挑人少的街道。 路上,他看到不少工安在巡逻,还有联防队员在路口设卡检查行人证件。但没人查他——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太正常了。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了慈幼院门口。 慈幼院是一栋三层楼房,解放前是个教会学校,外墙刷著淡黄色的漆,已经有些剥落。门口掛著“东城区慈幼院”的牌子,铁门半开著,能看到里面的院子,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陈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院里有个中年妇女正在晾衣服,看到他,愣了一下:“同志,你找谁?” “我……我想打听个人,”陈峰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妹妹……几个月前失踪了,听说可能在你们这儿。” 妇女打量了他几眼:“你妹妹叫什么?多大?” “陈小雨,十五岁,瘦瘦的,眼睛很大,脖子上有颗痣。”陈峰描述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妇女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们这儿最近收的孩子,没有叫陈小雨的。脖子有痣的……好像也没有。”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没有?小雨没来过这里? “您……您能帮我查查吗?”,“也许她用別的名字?” 妇女看他著急的样子,嘆了口气:“行吧,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院长。不过別抱太大希望,我们这儿收的孩子都有登记。” 她领著陈峰走进楼里,来到二楼的一个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里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著眼镜,正在看文件。 “张院长,这位同志想找妹妹。”妇女说。 张院长抬起头,看了看陈峰:“你妹妹?” 陈峰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张院长听完,推了推眼镜:“陈小雨?十五岁?脖子上有痣?”她站起身,走到一个档案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 “今年三月到现在的登记记录里,没有叫陈小雨的。脖子上有痣的……我们这儿有三个孩子脖子有痣,但都是男孩,年龄也对不上。” 陈峰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小雨没来这里。 “谢谢……”他低声说,转身要走。 “等等,”张院长叫住他,“你妹妹……是怎么失踪的?” “火灾,”陈峰说,“家里失火,妹妹失踪了。” 张院长的眼神柔和了一些:“这样啊……那你妹妹可能去了別的地方。你有没有去派出所报过案?” “报过,”陈峰说,“但没消息。” “那你再等等,说不定过段时间会有消息。”张院长说,“另外,你也可以去附近的棚户区看看。有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会去那里,靠乞討或者帮工为生。” 棚户区。陈峰已经去过,没找到。 “谢谢您,”他说,“我再去別处找找。” 离开慈幼院,陈峰走在街上,心里一片茫然。慈幼院没有,棚户区没有,乱葬岗也没有。小雨还能去哪儿? 难道……?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小雨一定还活著,一定在某个地方,等著他去找。 可是,去哪儿找? 陈峰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著,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西棚户区附近。 这里还是那么乱,那么脏。 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让他想起昨晚。 刘光福和阎解放还在计划用小雨引他出来。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小雨。可怎么找? 陈峰站在棚户区入口,看著里面拥挤杂乱的窝棚,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既然小雨可能在这里待过,那她一定需要吃饭,需要睡觉。她可能帮人干活换食物,或者在垃圾堆里找吃的。 他可以去找那些常在垃圾堆翻找的孩子问问。孩子之间可能有联繫。 他走进棚户区,来到一个垃圾堆旁。有几个孩子正在翻找,看到大人来了,都警惕地抬起头。 “小朋友,”陈峰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我想打听个人。一个小姑娘,十五岁,瘦瘦的,眼睛很大,脖子上有颗痣。你们见过吗?”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都摇摇头。 “没见过。” “没印象。” “这里孩子多了去了,谁记得住。” 陈峰从怀里掏出几块糖——是刚才在街上买的,本来想给小雨的。他分给孩子们:“再仔细想想,有没有见过?” 孩子们拿到糖,態度好了些。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想了想,说:“我好像……好像见过一个姐姐,脖子上有痣。但她不常来,有时候来捡点东西,有时候帮人洗衣服换吃的。” 陈峰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就前段时间,”男孩说,“在东边那片,靠近污水沟的地方。有个王奶奶,经常让人帮她洗衣服,给点吃的。” “王奶奶住哪儿?” “往前走,第三个窝棚,门口掛著红布条的就是。” “谢谢!”陈峰把剩下的糖都给了男孩,然后快步朝东边走去。 污水沟边的气味更难闻,但陈峰顾不上这些。他找到第三个窝棚,果然,门口掛著一块破红布条。 他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我……我想打听个人,”陈峰说,“听说您这儿有个小姑娘帮您洗衣服?” 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打量著他:“你找谁?” “一个小姑娘,十五岁,瘦瘦的,眼睛很大,脖子上有颗痣。” 老太太想了想:“哦,你说小玉啊。她是来帮我洗过几次衣服,换点吃的。但那孩子……已经好久没来了。” “多久?” “得有两个月了吧,”老太太说,“最后一次来,她说要去找哥哥,就走了,再没回来。” 小玉?陈小雨? “她……她有没有说去哪儿找哥哥?”陈峰追问。 “没说,”老太太摇头,“就说哥哥在城里,她要去找。我看她可怜,还给了她两个窝头。” 两个月前。正是火灾后不久。小雨还活著,还在找他。 可是现在呢?她去哪儿了?找到了吗? “您知道她可能去哪儿吗?”陈峰问。 “这我哪知道,”老太太说,“那孩子倔,问她什么都不说。不过……我好像听她念叨过,说什么『老地方』。可能……可能跟她哥哥约了什么地方见面?” 老地方?陈峰愣住了。他和小雨有什么“老地方”? 小时候,他们常去护城河边玩。那里有棵大柳树,树下有块大石头,他们总坐在那儿,看河水,看船。 对,护城河边,大柳树下。 那是他们的“老地方”。 陈峰的心跳猛然加速。小雨可能去了那里,在那里等他。 “谢谢!谢谢您!”陈峰连声道谢,转身就跑。 护城河在城北,离棚户区很远。但陈峰跑得飞快,像一阵风。 他要去找小雨。 他终於有了一线希望。 妹妹还活著。 在等著他。 护城河边,大柳树下。 他要去见她。 带她走。 离开这个城市, 重新开始。 找到小雨,才是最重要的。 陈峰在街上狂奔,撞到了人也不管,引来一片骂声。 但他不在乎。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护城河,去大柳树下,找小雨。 夜,渐渐深了。 护城河边的风,很冷。 但陈峰的心,是热的。 第42章 又是四个 护城河边的风带著水腥气,冷得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 陈峰蹲在那棵大柳树下,背靠著粗糙的树干,眼睛盯著河面。 月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片银鳞,隨著波浪起伏。 河水漆黑,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大嘴,隨时准备吞噬什么。 他从傍晚等到深夜,又从深夜等到凌晨。 小雨没来。 “老地方”——护城河边,大柳树下。这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夏天在这里捉知了,秋天在这里看落叶,冬天……冬天太冷,不常来。 但每次陈峰从工厂回来晚了,小雨都会在这里等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晃著小腿,眼睛望著来路。 “哥哥回来啦!”她总是跳起来,扑进他怀里。 现在,石头还在,柳树还在,河水还在流淌。但小雨不见了。 陈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从满怀希望,到忐忑不安,再到现在的冰冷绝望。他在这里等了五六个小时,河边的风吹得他浑身冰凉,伤口又开始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也许小雨来过,等不到他,又走了。也许她根本没来过,“老地方”只是隨口一说。也许……她根本就没逃出来。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咬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如果小雨真的找不到……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东躲西藏,像一只活在阴影里的老鼠。他以为自己在为家人报仇,在寻找最后的亲人。但如果连小雨都不在了,他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风吹过柳树枝条,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悽厉而孤独。护城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时间,也带走了希望。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河面上起了薄雾,朦朦朧朧的,像一层纱。 陈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转身离开。 没有眼泪。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像这护城河的水,看著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 前院和中院的灵棚还没拆,三口棺材还停在那里。 哭声已经弱了,不是不伤心,是哭不动了。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剩下的人聚在中院刘光福家里——这是院里现在唯一还能拿主意的地方。 刘光福右臂吊在胸前,脸上还带著伤,但眼睛里的仇恨像火一样烧著。阎解放坐在他对面,低著头,不说话。 贾张氏缩在角落里,三角眼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坐在一边,眼睛红肿,神情恍惚。 还有其他住户,男女老少加起来百十个人。 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一点动静就嚇得浑身一抖。 “咱们不能这么等著吧?” 一个中年男人打破了沉默,他姓李,是院里为数不多的壮年男人, “陈峰那小子神出鬼没,谁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再来?再来,咱们还有命吗?” 没人回答。 大家都清楚,如果陈峰再来,他们这些人根本挡不住。 昨晚胡同里那五个人,看起来都是亡命徒,不也挡不住了? 他们这些普通人,拿什么拼? ““等?”刘光福站起来,虽然右臂吊著,但那股狠劲让人心惊, “光福,你別衝动,”阎解放拉住他,“现在咱们人少,硬拼不过。” “那你说怎么办?”刘光福瞪著他。 阎解放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陈峰像鬼一样,来去无踪,下手又狠。 他们这些普通人,怎么斗? 贾张氏突然开口:“我有个主意。”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峰最在乎的是什么?”贾张氏三角眼里闪著算计的光,“是他妹妹,陈小雨。火灾那天,那丫头跑了,但如果……如果咱们放出消息,说陈小雨在咱们手里……” “你疯了?”一大妈惊呼,“咱们哪有陈小雨?” “咱们没有,但可以说有啊,” 贾张氏说,“放出消息,说陈小雨被咱们抓住了,关在某个地方。陈峰听到消息,肯定会来救。到时候,咱们设下陷阱,一举拿下他。” 屋里一片寂静。 这个主意……太毒了。 但不得不说,这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陈峰现在像条疯狗,见人就咬,根本抓不住。只有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才能引他出来。 “可是……”三大妈犹豫,“万一陈峰不来呢?或者……他来了,咱们打不过呢?” “那就多找点人,”贾张氏说,“院里出钱,僱人。雇厉害的,带傢伙的。咱们设好陷阱,等他来,一起上,。” 刘光福眼睛亮了:“对!僱人!院里还有钱吗?” 阎解放想了想:“上次凑的钱,还剩一些。老太太的存摺……虽然取不出来,但可以先借点钱,事成之后再还。” “借?跟谁借?”二大妈问。 “我认识一个人,”阎解放说,“在街道办工作,能弄到钱。利息高点,但能借到。” “那就借!”刘光福一拍桌子,“多少钱都行!” “可是……”一大妈还是担心,“万一失败了……” 刘光福咬牙,“横竖都是一样,不如拼一把!” 屋里的人面面相覷,最后都点了点头。 是啊,横竖都是一样,不如拼一把。 “那就这么定了,”刘光福说,“解放,你去借钱,越多越好。贾大妈,你负责放消息,就说陈小雨在咱们手里,关在……关在城西的什么地方。具体地点,等陷阱设好了再说。” “好,”贾张氏点头,“我去安排。” “其他人,”刘光福扫视一圈,“准备傢伙。菜刀,棍棒,铁锹,有什么拿什么。陈峰来了,就打!” “可是……”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小声说,“陈峰有。” 提到,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陈峰有。他们这些菜刀棍棒,怎么跟拼? “……”刘光福想了想,“咱们也弄。” “弄?”阎解放嚇了一跳,“那东西可不好弄。” “不好弄也得弄,”刘光福说,“解放,你借钱的时候,顺便打听打听,黑市上有没有卖的。贵点也行,只要能弄到。” 阎解放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了,”刘光福说,“都去准备吧。这几天,大家住在一起,別单独行动。晚上轮流守夜,別让陈峰钻了空子。” 眾人陆续散去,各自准备。刘光福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院子,眼睛里燃烧著仇恨的火焰。 陈峰,你等著。 陈峰迴到小洋楼时,天已经大亮。 他疲惫地倒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右肩的伤又裂开了,背上的刀伤也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那种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一块的疼。 小雨没来。她可能真的不在了。 但他还不能放弃。 也许小雨去了別的地方,也许她还在某个角落活著,等著他去找。 他必须继续找。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解决那些仇人。 特別是刘光福和阎解放,这两个人已经知道了小雨的存在,还想用她做诱饵。 陈峰从床上坐起来,开始计划。 也许……他可以假扮成刀疤脸的人,去四合院接头,把刘光福他们引出来。 但这个主意风险很大。万一被识破,就可能被围住。而且,他现在受了伤,行动不便,真打起来,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陈峰想起了贾张氏。那个老虔婆,心最毒,主意最多。 昨晚在胡同里,刘光福和阎解放说要找小雨,用小雨引他出来。 这个主意,八成是贾张氏出的。 如果能断了他们的智囊,剩下的刘光福和阎解放就容易对付了。 但贾张氏住在后院,平时很少出门。 陈峰想了想,有了主意——放火。 贾张氏的屋子是木结构的,容易著火。半夜放火,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火灾能製造混乱。 对,就这么办。 陈峰开始准备。他需要火种——火柴或者打火机。还需要易燃物——煤油或者酒精。 他在小洋楼里找了一圈,找到一桶煤油,是以前点煤油灯剩下的。又找到一盒火柴。够了。 他计划今晚行动。 半夜两点,人都睡熟了,去后院放火,先烧贾张氏的屋子。 然后趁乱,去中院刘光福和阎解放。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休息,养足精神。 夜,渐渐深了。 深夜两点,四合院。 院里还亮著几盏灯,是守夜的人点的。但守夜的人也困了,靠在墙边打盹。昨晚折腾了一夜,今天又担惊受怕一整天,谁都撑不住。 陈峰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墙。他对这里太熟了,闭著眼睛都能走。月光很暗,云层很厚,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贾张氏的屋子在后院最靠里,窗户黑著,里面没动静。陈峰悄悄走到窗下,听了听——有轻微的鼾声,睡得很熟。 他从怀里掏出煤油桶,打开盖子,把煤油泼在墙上和窗欞上。煤油味很重,但在夜风中很快散开。然后他划著名火柴,扔在泼了煤油的地方。 “轰——” 火苗窜起来,瞬间点燃了木头窗欞。火势很快蔓延,舔上了屋顶的茅草。 陈峰退到暗处,静静看著。火越烧越大,照亮了半个后院。屋里传来贾张氏惊恐的叫声:“著火了!救命啊!” 守夜的人被惊醒了,大喊:“后院著火了!快救火!” 院里乱了起来。人们从屋里衝出来,有的提著水桶,有的拿著脸盆,乱鬨鬨地往后院跑。 陈峰趁机翻墙进了中院。中院现在没人,都去救火了。他快步走到刘光福家门前,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屋里黑著,但能听到里屋有轻微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陈峰躲在暗处,看著贾张氏的屋子在火焰中坍塌。 他转身想离开,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峰!” 陈峰猛地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月光下,手里拿著一把铁锹, 是院里那个姓李的男人。他刚才去救火,回来拿东西,正好撞见陈峰。 但刚才那一声喊,已经惊动了其他人。有人朝这边看过来,看到了陈峰。 “陈峰在这儿!”有人大喊。 瞬间,所有人都看向这边。火光照亮了陈峰的脸, “抓住他!” “別让他跑了!” 人们拿著傢伙衝过来。陈峰转身就跑,翻墙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传来叫喊声。 他跑得很快,像一阵风。 第43章 烈酒疗伤 天刚蒙蒙亮,就来了。 三辆吉普车,十几个,为首的还是张。他走进院子时。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 “谁先发现的?”张问,声音疲惫。 “我……我发现的,”一个中年妇女颤声说,“我起来解手,看到后院有火光,就喊人……然后大家去救火,李大哥回屋拿东西,就……就没再出来……” “陈峰呢?有人看见他吗?” “看……看见了,”另一个男人说,他昨晚参与了救火,“火大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院翻墙出去,样子……样子像陈峰。后来李大哥喊了一声『陈峰』,就……就倒下了。” “你看清楚了吗?確定是陈峰?” “天太黑,火又晃眼,看……看不太清,”男人犹豫了一下,“但身形像,动作也像。” 张没再追问。他知道,这种时候的目击证词,可信度不高。人在极度恐惧下,容易產生错觉。 他先查看了火灾现场。消防队的人已经做了初步勘查:“起火点在屋外墙壁和窗户,泼了煤油,用火柴点燃。屋门从里面插著, “煤油从哪儿来的?” “不清楚,需要进一步调查。” 张又来到刘光福家。 “张队,”一个年轻走过来,“倖存者都问过了,口径基本一致——昨晚两点左右,后院起火,大家去救火,混乱中有人看到疑似陈峰的人影,也没人看到他是怎么进出的。” “联防队呢?”张问,虽然知道希望不大。 “胡同口的联防队岗哨说没看到可疑人员进出。” 意料之中。陈峰对这里太熟了,知道怎么避开所有眼线。 “扩大搜查范围,”张下令,“以四合院为中心,方圆两公里內,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都要查。特別是废弃建筑、地下室、防空洞。” “是!” “另外,”张补充,“通知各派出所,从今天开始,对辖区內所有出租屋、旅馆、招待所进行排查,查近期入住的可疑人员。陈峰受了伤,需要药品和治疗,他可能会去诊所或者药店。” “明白。” 领命而去。张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倖存者。他们的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他知道,保护这些人几乎不可能。陈峰在暗处,他们在明处。陈峰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他们鬆懈,等他们落单。 除非……能抓到陈峰。或者,陈峰自己停下来。 但陈峰会停下来吗?他还能回头吗? 张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儘快结束这一切。 城西小洋楼,地下室。 陈峰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就著昏暗的煤油灯光,处理伤口。 地下室里堆满了杂物——空酒瓶、旧家具、破烂的油画框,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空气中有股霉味和灰尘味,但很安静,很安全。 他从一个木箱里找到几瓶洋酒,標籤已经模糊,但酒液还是清澈的。他打开一瓶,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正好,可以用来消毒。 右肩的伤又裂开了, 陈峰咬咬牙,倒了些酒在伤口上。 “嘶——” 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他咬著牙,一点一点清洗乾净。 每刮一下,都疼得他浑身颤抖。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只是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处理完伤口,他重新撒上消炎药粉,用乾净的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结束时,他已经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靠在椅子上,喘著粗气,慢慢平復呼吸。然后拿起那瓶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驱散了部分疼痛和寒意。 他需要休息,需要补充体力。昨晚消耗太大了。要不是对地形熟,跑得快,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他需要养伤,需要补充物资,还需要……继续找小雨。 慈幼院没有,棚户区没有线索,护城河边也没等到。小雨到底在哪儿? 陈峰又灌了一口酒,酒精让他的思绪有些飘忽。他想起小时候,和小雨在护城河边玩。夏天,河水很清,能看到小鱼游来游去。小雨总是赤著脚在水边跑,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哥哥,你看,我抓到一条鱼!”她举著一条巴掌大的小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快放回去,鱼离开了水会死的。” “哦……”小雨乖乖地把鱼放回水里,看著它游走,然后抬头问,“哥哥,鱼的家在水里,我们的家在哪里?” “我们的家就在四合院啊。” “可是四合院好小,我想住大房子,有花园的那种。” “等哥哥长大了,赚钱了,就买大房子给你住。” “真的吗?” “真的。” 现在,他住在大房子里了——这栋被查封的小洋楼,三层,带花园,比四合院大得多。但小雨不在了。 承诺成了空话,家成了废墟。 陈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酒精放大了情绪,那些压抑已久的悲伤、愤怒、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陈峰擦乾眼泪,又灌了一口酒。酒精让他头晕,但心更冷。他从怀里掏出那把五四式手枪,放在桌上。枪身冰凉,在煤油灯光下闪著金属的光泽。 还有百十个人。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所有参与的人…… 然后,专心找小雨。 他计划著,现在肯定聚在一起,有保护,不好下手。得等,等他们鬆懈,等他们落单。 陈峰正想著,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立刻吹灭煤油灯,摸黑走到地下室的通风口,从缝隙往外看。 一辆吉普车停在小洋楼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点。他们走到大门前,看了看门上的封条,又绕著楼转了一圈。 又是来检查的。这几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陈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下室很隱蔽,入口藏在酒架后面,一般不会被发现。但万一他们进来检查呢? 两个人在外面说了几句话,年轻的那个拿出本子记录著什么。然后他们回到车上,开走了。 虚惊一场。 陈峰鬆了口气,但心里更警惕了。这说明,的排查范围在扩大,连这种查封的房產都不放过。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得换个地方。 但去哪儿?城里到处是眼睛,城外也不安全。那些雇来的亡命徒可能还在找他,也在全城搜捕。 陈峰想起了聋老太的存摺。两千多块,虽然取不出来,但也许有別的办法。比如,找黑市的人,用存摺换现金,哪怕打对摺也行。 对,这是个办法。有了钱,他就能离开这里,去別的地方找小雨,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他决定明天去黑市一趟,试试看能不能把存摺换成现金。 但现在,他需要休息。 陈峰迴到破椅子上,重新点亮煤油灯。他从包里拿出食物——几个冷馒头和一点咸菜,就著凉水慢慢吃。 吃完后,他躺到旁边的一张破沙发上,盖上一件旧大衣,闭上了眼睛。 地下室很冷,很潮,但很安全。 他很快就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小雨在远处喊“哥哥”的声音。 夜,很深。 城市另一端的四合院里,倖存者们聚在一起,谁也不敢睡。 派了两个人留下来保护,但大家都知道,真要是陈峰来了,这两个根本挡不住。 “咱们……咱们搬走吧,”三大妈哭著说,“这院子不能待了, “搬?往哪儿搬?”二大妈苦笑,“工作在这儿,家在这儿,能去哪儿?” “命要紧还是工作要紧?”一大妈说,“老易没了,东旭没了,光天没了,现在光福也没了……咱们再不走,下一个就是咱们。” 这话戳到了痛处。 “可是……搬出去住哪儿?住旅馆?哪来的钱?”一个中年男人问。 “凑钱,”三大妈说,“咱们几家凑凑,租个房子先住著。等陈峰被抓了,再回来。” “凑钱?哪还有钱?”二大妈摇头,“上次僱人,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租房?” 屋里一片沉默。是啊,没钱。这些天为了雇凶、办丧事,家家户户都快揭不开锅了。现在又要凑钱租房,拿什么凑? “要不……去街道办申请补助?”有人提议。 “街道办?”一大妈冷笑,“新来的主任根本不认识咱们,凭什么给补助?” “那……那怎么办?” 没人知道。前路茫茫,无处可去,无钱可用, 夜深了,但没人敢睡。大家都睁著眼睛,听著外面的动静,一点风吹草动就嚇得浑身一抖。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人知道。 而陈峰,此时正躺在小洋楼的地下室里,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他看到了小雨。她站在一片火光中,朝他招手,笑著说:“哥哥,快来。” 他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火越来越大,吞没了小雨。 “小雨!”他大喊,惊醒过来。 地下室一片漆黑,只有煤油灯还亮著,火苗摇曳。 陈峰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是噩梦。 但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梦里的小雨,穿著那件花棉袄,脖子上戴著一条红绳,绳子上串著一颗小石头。那是他小时候在河边捡的,送给小雨做生日礼物。小雨很喜欢,一直戴著。 如果小雨还活著,应该还戴著那条红绳。 也许……可以把这个作为寻找的线索。 陈峰重新躺下,但再也睡不著了。他看著天花板,心里盘算著。 明天,去黑市,换钱,买药,补充物资。 然后,继续找小雨。 第44章 四合院的院子 四合院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烧焦味和香烛味的奇异气息。 四口薄皮棺材並排停在中院空地上,黑漆漆的棺木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贾张氏那口棺材格外大些 刘光福和阎解放的棺材並排放著,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三岁,一个十九岁,本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现在却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李姓邻居的棺材摆在最边上,他算是倒霉,不过是凑热闹去救火,却撞上了陈峰。 院里的景象诡异又淒凉。 新来的街道干部不敢怠慢,毕竟,传出去影响太坏。 街道出了点钱,买了棺材和寿衣,又找了两个社区的老太太帮忙给贾张氏换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可换的,烧成那样,只能象徵性地盖了块白布。 刘家和阎家的情况稍微好些,但也只是“稍微”。 二大妈她娘家来了两个哥哥和一个嫂子,帮忙张罗丧事,但看那脸色,也是愁云惨澹。 “妹,办完丧事你搬回娘家住吧,”二大妈的哥哥低声说,“这院子不能待了,邪门。” 二大妈木然地点头,又摇头:“搬回去……住哪儿?家里就两间房,嫂子能同意?” 她哥哥不说话了。是啊,谁家都不宽裕,平白多一张嘴吃饭,哪个媳妇乐意? 三大妈娘家来了几个人,但都是远房亲戚,帮忙可以,接济就难了。 “三大妈,节哀顺变,”一个邻居大妈递过来一碗粥,“吃点东西吧,別把身子熬坏了。” 三大妈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她看著碗里稀薄的米汤,突然放声大哭:“我的儿啊…………” 哭声悽厉,听得周围的人心里发毛。 一大妈还算镇定,但脸色也白得嚇人。她帮著张罗丧事,给二大妈、三大妈倒水,安排亲戚吃饭,联繫殯仪馆——虽然现在提倡火葬,但院里这些老人还是坚持要土葬,得找地方埋。 “一大妈,您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一大妈看了她一眼,那妇女也是当初凑钱雇凶的人之一,家里男人参与了作偽证,现在整天提心弔胆,生怕陈峰找上门。a “谁知道呢,”一大妈嘆了口气,“说了,会保护咱们。” “保护?”妇女苦笑,“昨晚不也在外面守著吗?有用吗?” 一大妈不说话了。是啊,有用吗?陈峰就像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根本防不住。 院门口,两个靠在墙上抽菸,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奉命保护这里,但心里清楚,真要是陈峰来了,他们俩根本不够看。 “张队说要加强巡逻,今晚多派几个人,”年轻的那个说。 “多派几个人有什么用?”年长的吐了口烟圈,“陈峰对这里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想进来有的是办法。除非把整个院子围起来,二十四小时站岗。” “那得多少人?” “至少一个班。” 两人都不说话了。现在人员紧张,为了这一个院子抽调一个班的人员,根本不现实。 “只能指望早点抓到他了。” “怎么抓?连个人影都摸不著。” 正说著,外面来了几个人,抬著一口大锅和几个竹筐。是街道办找来帮忙办白事饭的。按规矩,丧事得管饭,来帮忙的亲戚邻居都得吃一口。 锅架起来了,火生起来了,炊烟裊裊升起。院子里渐渐有了些生气——或者说,有了些活人的气息。但那些穿梭忙碌的身影,那些低声交谈的声音,都透著一股子压抑和恐惧。 每个人都在偷眼瞟那四口棺材,都在心里盘算:下一个会是谁? 与此同时,城西棚户区。 陈峰忍著右肩的剧痛,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他换了身破旧的衣服,戴了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背上背著个破布袋,里面装了几个窝头和一点咸菜——这是准备找到妹妹带的。 棚户区还是老样子,破败、拥挤、杂乱。低矮的棚屋挤在一起,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垃圾的腐臭味。 但今天,陈峰感觉气氛有些不同。 往常这时候,棚户区里该有些动静——孩子哭,大人骂,锅碗瓢盆叮噹响。但今天,特別安静。偶尔能看到几个人影,也都是匆匆走过,低著头,不跟人对视。 陈峰心里警觉起来,手摸向腰间——在那里,用布包著,別在裤腰上。 他走到黑市老太太那间棚屋前,门虚掩著。他敲了敲门,没回应。 “老太太?”他低声喊。 还是没声音。 陈峰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是冷的,水缸里的水只剩半缸。 人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 陈峰心里一沉。老太太是他在这城里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现在连她也走了,说明情况真的不妙了。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正要离开,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个人。 陈峰立刻闪身躲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三个男人正在巷道里走,穿著普通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很警惕,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不是。走路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是什么人? 陈峰屏住呼吸,等那三人走过去。 他们似乎在找什么,挨家挨户地看,但没敲门,只是从窗户往里瞟。 等他们走远了,陈峰才悄悄溜出棚屋,绕到另一条巷道。 他得赶紧离开这里,棚户区也不安全了。 他按原路返回,但走得很小心,隨时注意周围的动静。 右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 背上的伤也在发炎,他能感觉到体温在升高。 得找药。还得换钱。 陈峰想起聋老太的存摺。 两千三百块,存在银行。 取是取不出来的,肯定已经通知了所有银行,一有人取这笔钱就会报j。 但黑市有办法。有些人专门做这种生意——用存摺换现金,打对摺甚至三折,他们有门路把钱取出来。 陈峰知道一个地方,在城北老货场附近,那里有个地下钱庄。以前在轧钢厂干活时,听工友说过。 他决定去试试。 从棚户区到城北,要穿过大半个城市。陈峰不敢坐车,只能走路。他专挑小巷子走,避开大路和人多的地方。 这一路走得很艰难。伤口疼,发烧让他头晕,肚子也饿——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冷窝头。 走到一半,他在一个公共厕所里歇了会儿,就著水龙头喝了点凉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嘴唇乾裂,像个鬼。 陈峰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些。不能倒,现在倒下去就全完了。 他继续走。下午三点多,终於到了城北老货场。 这里以前是铁路货场,后来废弃了,成了三不管地带。破旧的仓库、堆满垃圾的空地、锈跡斑斑的铁轨,还有几间摇摇欲坠的砖房。 地下钱庄就在其中一间砖房里。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门口有两个人守著,眼神警惕。 陈峰走过去,那两个人立刻盯上了他。 “找谁?”其中一个问。 “老六,”陈峰说,这是工友告诉他的暗號。 那人打量了陈峰几眼:“什么事?” “换钱。” “进来。” 陈峰跟著他进了屋。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一张破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镜,正在看帐本。 “六哥,有人换钱,”带路的人说。 老六抬起头,看了陈峰一眼:“什么钱?” “存摺,”陈峰从怀里掏出聋老太的存摺,放在桌上。 老六拿起存摺,凑到灯下仔细看。看到上面的数字时,他眉毛挑了挑:“两千三,不少啊。哪来的?” “这个你別管,”陈峰说,“能换多少?” 老六把存摺放下,靠在椅背上:“这钱烫手啊。聋老太的存摺,全城都在盯著。取出来风险大。” “所以你能换多少?” “三折。” “太少了,”陈峰摇头,“至少对摺。” “对摺?”老六笑了,“小伙子,你知道现在什么形势吗?为了取这笔钱,我得打通多少关係?冒多大风险?三折已经是很高了。”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老六说得对,这钱確实烫手。但三折,只有六百九十块,太少了。 “四折,”他说。 老六想了想:“四折,九百二。但得等三天,我得安排。” “太久了,我现在就要钱。” “那就三折,现在可以给你一部分,剩下的过两天。” 陈峰咬咬牙:“行。” 老六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数了三百块递给陈峰:“先给你这些,剩下的等钱取出来再给。留个地址,我让人去找你。” “不用,我过两天自己来取。” 老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行,三天后的这个时候,你来这儿拿剩下的钱。” 陈峰接过钱,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出了门,他快步离开货场。三百块,不多,但够他用一阵子了。 买药,买食物,也许还能买张车票——如果真要去乡下找小雨的话。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陈峰摸了摸腰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第45章 两端的兄妹 城北棚户区最深处的一间破棚屋里,陈小雨拉开门閂时,动作顿了顿。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棚户区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处窗户透出的昏黄煤油灯光,勉强勾勒出歪斜棚屋的轮廓。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著是男人的咒骂声,隨后一切又归於寂静。 小雨的手停在门閂上,没有立刻推开。 她已经在这间棚屋躲了快两个月。 棚屋的主人是个捡破烂的老太太,三个月前病死了,尸体被街道办拉走火化,这间棚屋就空了下来。 小雨发现后,偷偷住了进来。 这期间,她听到了很多关於四合院的消息。 那些消息像风一样在城里流传 小雨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都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高兴吗?是的。那些畜生,活该。 但更多的是恐惧和茫然。 哥哥回来了。 哥哥在哪里?他还好吗?受伤了吗?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地方睡觉?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著小雨的心。她无数次想衝出去找哥哥,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她现在出去,只会成为哥哥的累赘,或者更糟——被工安抓住,用来威胁哥哥。 所以她只能等,只能躲。 小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著棚户区特有的霉味和垃圾腐烂的酸臭味。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破外套——这是从一个院里顺的,男人的尺寸,穿在她瘦小的身上空荡荡的,反而更利於隱藏身形。 两个月前,她做了个决定:把头髮剪短。 用的是从老太太棚屋里找到的一把生锈剪刀,对著一个破镜子,一剪刀一剪刀地剪。长发落在地上,露出参差不齐的短髮。然后她从灶台里抓了一把灰,混著水,抹在脸上、脖子上、手上。她不洗澡,让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最后,她戴上了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现在,站在昏暗的夜色里,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瘦小的、脏兮兮的少年。 没有人会把她和那个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的陈小雨联繫起来。 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窝窝头。这是她今天的晚饭——用最后一点玉米面做的,掺了野菜,又干又硬。她小口小口地咬著,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食物得省著吃。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哥哥会来找我吗?”她望著四合院的方向,低声自语。 护城河边,她等过。 一天,两天,三天。 哥哥没来。 棚户区入口,她也等过。 躲在暗处,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哥哥没来。 也许哥哥根本不知道她还活著。 想到这个可能,小雨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哥哥,你在哪里啊?”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但眼泪没有流下来。这两个月,她已经学会了不哭。眼泪没用,只会暴露软弱。 她吃完窝窝头,把最后一点碎屑也舔乾净。然后她关上门,插好门閂,回到棚屋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铺著一堆乾草,上面盖著一条破毯子。这就是她的床。 小雨躺下来,蜷缩成一团。棚屋很冷,夜晚的寒意从四面八方透进来。她把毯子裹紧,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再去护城河边看看。也许哥哥会去那里。 也许。 --- 与此同时,城西小洋楼地下室里,陈峰正咬著牙处理伤口。 煤油灯的光线昏黄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陈峰赤裸著上身,右肩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灯光下——皮肤红肿,边缘化脓,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 他从黑市买来的刀伤药放在旁边的破木箱上,还有一小瓶白酒、一包棉纱、一把在煤油灯上烤过的匕首。 陈峰先灌了一口白酒。烈酒烧喉,一股热气从胃里腾起,稍微驱散了寒意。然后他倒了点白酒在棉纱上,开始清洗伤口。 “嘶——” 酒精接触伤口的瞬间,剧痛让他浑身一颤,额头冒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脓清理乾净。腐肉需要剔除——他用匕首小心地刮掉那些坏死的组织,每刮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结束时,陈峰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等剧痛慢慢平息。 然后他撒上刀伤药。药粉是褐色的,带著一股刺鼻的中药味。撒上去的瞬间,伤口一阵清凉,疼痛减轻了些。 他用乾净的棉纱包扎好伤口,动作熟练——这两个月,他已经成了处理伤口的老手。 背上的伤简单些,只是刀口发炎,没有伤到骨头。他反手给自己上了药,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陈峰穿上衣服,又灌了一口白酒。烈酒让他头晕,但也让疼痛变得模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怪物就怪物吧。变成什么都行。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三百块钱。黑市换来的,三折,先付的定金。剩下的钱三天后去拿。 三百块,在这个年代不算小数目。一个二级钳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三百块相当於大半年的收入。 够用了。买药,买食物,买子弹,甚至……买张去外地的车票。 如果找到小雨的话。 陈峰的心猛地一紧。小雨,小雨到底在哪里? 老孙头说放她走了,在护城河边。但他去了几次,都没等到。棚户区他也找了,没有线索。慈幼院也没有。 难道……小雨真的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啃噬著最后一点希望。 不,不会的。小雨一定还活著。她那么聪明,一定能躲起来,一定能等到他。 陈峰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能乱,不能慌。他得冷静,得有计划。 第一,养伤。伤口再不好好处理,会要他的命。 第二,补充物资。食物、水、药品、子弹。 第三,继续找小雨。护城河边、棚户区、车站、码头……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要找。 顺序不能乱。 陈峰站起来,在地下室里慢慢走动。右肩还是很疼,但比之前好多了。背上的伤也在好转。再休息两天,他就能恢復行动能力。 到时候,先去拿剩下的钱。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破麻袋上。麻袋里装著他从黑市买来的东西——除了刀伤药,还有两盒子弹,一把新磨的匕首,几包饼乾,一壶水。 还有一小罐煤油。 陈峰走过去,拿起那罐煤油。铁皮罐子很沉,里面装满了刺鼻的液体。 陈峰把煤油罐放回麻袋,又检查了一下手枪。五四式手枪,弹匣里还有五发子弹,加上新买的两盒,总共四十五发。 够了。 想到这里,陈峰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 但笑容很快消失了。 因为他又想起了小雨。 如果小雨还活著,她会怎么想?会害怕吗?会厌恶吗? 陈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夜越来越深。小洋楼外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从地下室通风口的缝隙漏进来,一闪而过。 陈峰躺回破沙发上,盖上旧大衣。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此刻,棚户区那间破棚屋里,陈小雨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 她梦见了哥哥。哥哥站在一片火光中,朝她伸出手。 “小雨,过来。” 她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火越来越大,吞没了哥哥。 “哥哥!” 她惊叫著坐起来,棚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小雨喘著气,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项炼。这是哥哥送她的,她一直戴著,哪怕最艰难的时候也没卖掉。 “哥哥,你一定要活著。”她低声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脆弱。 “等我找到你,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永远不回来。” 夜色沉沉,笼罩著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 两条本该交匯的兄妹,在命运的捉弄下,擦肩而过,越走越远。。 第46章 送葬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铅灰色的天空低垂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四合院中院,四口薄皮棺材並排停著,黑漆漆的棺木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棺材前摆著几个破碗,里面插著三根香,青烟裊裊升起,混在晨雾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贾张氏的棺材最大,但其实最轻——里面没多少尸骨,大部分是烧成炭的碎块,棺底象徵性地铺了层白布,上面放著几块大些的骨殖。刘光福和阎解放的棺材並排放著,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三岁,一个十九岁,本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李姓邻居的棺材摆在最边上,他算是倒霉,不过是凑热闹去救火,却撞上了陈峰。 院里的景象淒凉得让人心头髮毛。 一大妈还算镇定,但脸色白得像纸。她帮著张罗出殯的事,联繫殯仪馆——虽然现在提倡火葬,但院里这些老人坚持要土葬,说入土为安。街道办出了点钱,雇了四个抬棺的,又租了辆板车,用来拉棺材。 “时辰到了,”一个抬棺的老头说,声音沙哑,“该上路了。” 二大妈猛地扑到棺材上,不肯鬆手:“我的儿啊……我的光福啊……你不能走啊……” 她娘家的哥哥嫂子过来拉她,几个人撕扯成一团。三大妈那边也是一样,抱著阎解放的棺材嚎啕大哭。 场面混乱不堪。 一大妈站在旁边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鬆开吧,”一大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走得安心些。” 二大妈和三大妈终於鬆了手,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滯。 抬棺的四个汉子走过来,两人一棺,把绳子套在棺材上,喊了声號子:“起——” 四口棺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出了四合院大门。 院里还活著的人都跟了出来。十几个男女老少,穿著素服,戴著孝,低著头,默默跟在棺材后面。哭声此起彼伏,有真的,有假的,混在一起,在晨雾中飘散。 队伍沿著胡同往外走。雾还没散,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四口黑漆漆的棺材在雾气中时隱时现,像四艘在雾海里航行的幽灵船。 出了胡同,上了大路。这时候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看到这支送葬队伍,路人纷纷侧目。 “又是那个四合院的?” 议论声不大,但清晰地传进送葬队伍每个人的耳朵里。二大妈的脸色更白了,三大妈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大妈面无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 队伍一路向西,出了城门,往城外走。 城外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板车顛簸得厉害,棺材在车上摇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抬棺的汉子喘著粗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坟头,歪歪斜斜的墓碑,荒草长得老高。越往前走,坟头越多,最后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这里以前是片乱坟岗。 解放前,城里穷人,没钱买墓地,就拉到这儿隨便埋了。解放后虽然提倡火葬,但有些人家还是偷偷土葬,就葬在这里。时间长了,坟叠坟,墓压墓,分不清谁是谁。 队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来。 “就这儿吧,”抬棺的老头说,“再往前没路了。” 四个汉子开始挖坑。土很硬,掺杂著碎石头,铁锹挖下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坑挖得不大,刚好能放下棺材。 二大妈看著那个坑,突然又哭起来:“我的儿啊……你就埋在这种地方……连个碑都没有……” 没人接话。大家都沉默著,看著棺材一个一个被放进坑里,盖上土。 土填平了,四个土包隆起,在乱坟岗里毫不起眼。 抬棺的老头点了香,插在坟前,又烧了几张纸钱。纸钱在晨风中打著旋儿,烧成灰烬,飘散在空中。 “走吧,”一大妈说,“该回去了。” 队伍开始往回走。来的时候哭哭啼啼,回去的时候一片安静。每个人都低著头,脚步沉重,像背著无形的枷锁。 没有人注意到,在乱坟岗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站著一个人。 陈峰。 他穿著一身破旧的工人服,戴著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就站在那儿,看著那些人把棺材埋了,看著他们哭,看著他们离开。 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哭?现在知道哭了? 当初害他家破人亡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哭?当初作偽证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手软?当初凑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心慈?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陈峰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枪在那里,用布包著,別在裤腰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些。 他数了数那些人。 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还有七八个中年男女,都是当初凑钱雇凶的人。还有几个孩子,十来岁的样子,跟在大人后面,脸上满是惊恐。 孩子…… 陈峰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小雨。如果小雨还活著,也该是这个年纪,跟著他,躲躲藏藏,担惊受怕。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但……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峰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中。他没有回城西小洋楼,而是往城北老货场的方向走。 他要去拿剩下的钱。 三天前,他在老货场的地下钱庄用聋老太的存摺换了三百块现金,约定三天后拿剩下的钱。今天是第三天。 城北老货场还是老样子,破败、荒凉,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垃圾的腐臭味。那间砖房还在,门口还是那两个人守著。 陈峰走过去,报上暗號:“老六在吗?” “在,”守门的人打量了他一眼,“钱带来了?” “来拿剩下的。” “进来。” 屋里很暗,还是那盏煤油灯,还是那张破桌子。老六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数钱。看到陈峰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来了?” “嗯,剩下的钱。” 老六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推过来:“六百二,你点点。” 陈峰拿起钱,一张一张数。都是十块的大团结,厚厚一叠。数完,正好六百二十块。 加上之前的三百,总共九百二十块。聋老太两千三百块的存摺,打了四折,差不多。 “行,”陈峰把钱塞进怀里。 老六看著他,突然说:“小伙子,听我一句劝,拿了钱赶紧走,离开这里。” 陈峰抬眼看他:“为什么?” “这钱烫手,”老六压低声音,“人员已经查到黑市了,前两天端了好几个窝点。你这笔钱,虽然我找人分了好几个银行取,但风险还是大。你拿著钱,赶紧离开四九城,走得越远越好。” 陈峰没说话。 老六继续说:“我听说,你在找人?” 陈峰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这行当里,消息传得快,”老六说,“你到处打听一个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的小姑娘,对吧?” “你有消息?”陈峰的声音突然紧绷起来。 老六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人员也在找她。他们放出消息,说找到那个小姑娘,就能找到你。现在满城的线人都在盯著,谁发现了,奖金五百块。” 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小雨真的还活著,如果她被发现了…… “我劝你,”老六说,“要么赶紧找到她,带她一起走。要么……就当没有这个妹妹。你现在自身难保,带著她,只会害了她。” 陈峰盯著老六,手按在腰间。 但他忍住了。 老六说得对。他现在自身难保,全城通缉,到处是眼线。带著小雨,只会害了她。 但让他放弃找小雨?不可能。 “谢谢提醒,”陈峰说完,转身就走。 出了门,他快步离开货场。怀里的钱很沉,压得他心口发闷。 九百二十块,够他用很久了。买药,买食物,买子弹,甚至买张去外地的车票。 但……小雨呢? 陈峰站在货场外的荒地上,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城市轮廓,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他能找到小雨吗?找到了,能带她安全离开吗?离开了,能去哪儿?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把他紧紧缠住,越挣扎越紧。 但很快,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不能乱。现在不能乱。他得一步一步来。 先去买药和食物。 陈峰转身往黑市的方向走。他知道一个地方,在城南旧货市场后面,那里有卖药品的——都是些来路不正的药,但管用。 他需要消炎药,需要退烧药,还需要绷带和酒精。 还得买些吃的——饼乾、罐头、水,能保存得久的。 陈峰在旧货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那个药贩子。是个乾瘦的中年女人,穿著打补丁的棉袄,面前摆著几个纸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堆著各种药瓶。 “要什么?”女人头也不抬。 “消炎药,退烧药,绷带,酒精。” 女人从箱子里翻出几样东西:两瓶土霉素,一包阿司匹林,一卷纱布,一小瓶医用酒精。 “二十块。” 陈峰没还价,给了钱。 “还有別的吗?”他问,“刀伤药?”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有,贵。” “多少?” “三十。” 陈峰又掏出三十块。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云南白药,自己配的,效果好。” 陈峰接过药,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叫住他,“你受伤了?” 陈峰没回答。 女人压低声音:“我这儿有更好的东西,要不要?” “什么?” “盘尼西林。” 陈峰瞳孔一缩。盘尼西林,这个时候是管制药品,一般人根本搞不到。 “多少钱?” “一百。” 一百块,几乎是全部钱財的十分之一。 但陈峰知道,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了,光靠土霉素可能不够。如果再恶化下去。 “要,”他掏出钱。 女人从最里面的箱子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递给陈峰:“省著用,一次一小勺,兑水喝。” 陈峰接过瓶子,检查了一下,塞进怀里最深的口袋。 买完药,他又去买了食物:十包压缩饼乾,五个肉罐头,两壶水,还有一些盐和糖。花了四十多块。 东西买齐了,陈峰背著沉甸甸的布袋,往城西小洋楼走。 这一路走得很小心。他专挑人少的小巷,避开大路。右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背上的伤也在发炎,他能感觉到体温在升高。 走到一半,他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歇了会儿。防空洞里很黑,很潮,但安全。他靠墙坐下,从布袋里掏出药和水,吃了几片土霉素和阿司匹林。 药效还没上来,他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 陈峰裹紧衣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乱坟岗看到的那些人。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她们哭得那么伤心,好像是什么天大的委屈。 她们忘了,她们做过的事儿。 她们凑钱雇凶的时候,可没见她们手软。 陈峰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哭吧,现在还能哭。等轮到你们的时候,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防空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处透进一点微光。 还有一百来人。 快了。 等伤好了,等准备好了, 陈峰撑著墙站起来,背起布袋,继续往小洋楼走。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终点,已经不远了。 第47章 人心惶惶 清晨,四合院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大,但在这个早晨,却像惊雷一样炸响。院里还活著的人都惊得从床上弹起来,有人扒著窗户往外看,有人抓起手边的傢伙——菜刀、擀麵杖、铁锹,什么都行。 “谁……谁啊?”一个中年男人颤声问。 “街道办的,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声音很平静,但在院里人听来,却像是救命的信號。 门开了。三个穿蓝色中山装的人走进来,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上下,面色严肃。为首的是个方脸男人,手里拿著个公文包。 “我们是街道办新派来的,”方脸男人说,“姓赵,叫赵建国。这两位是小王和小李。” 院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大概二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疲惫。 “赵主任……”一大妈迎上去,声音有些发抖,“您可来了……” 赵建国看了看院里的人,又看了看四周——焦黑的后院废墟,中院空地上的纸钱灰烬,还有那些紧闭的房门,每扇门后面都藏著惊弓之鸟。 “情况我们都知道了,”赵建国说,声音很沉稳,“王主任……牺牲了,组织上派我来接替她的工作。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各家的情况,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赵主任,陈峰还会来的,肯定还会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喊道,“他现在就是个疯子!我们得搬走,不能再待这儿了!” “对,搬走!这院子邪门!” “可是往哪儿搬啊?哪来的钱?” 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哭声、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每个人都在诉苦,都在抱怨,都在恐惧。 赵建国皱了皱眉,抬起手:“安静,都安静!”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但那些恐惧的眼神依然盯著他,像一群等待救援的溺水者。 “一个一个说,”赵建国说,“从贾家开始。贾家现在什么情况?” 一大妈站出来:“贾家……没人了。就剩一个棒梗,才三岁,现在暂时住在我这儿。” “孩子怎么样?” “嚇坏了,”一大妈嘆了口气,“整天不说话,晚上做噩梦,一有动静就发抖。我给他吃的,他也不怎么吃,瘦得皮包骨头。” 赵建国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街道办会安排,孩子不能没人管。其他家呢?刘家?” “其他家呢?”他问,“有没有受伤的?需要医疗帮助的?” 一个中年妇女举手:“赵主任,我男人……李大哥,。他是为了救火才……能不能算因公牺牲?家里就我一个,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二……” “我们会调查,”赵建国说,“如果情况属实,街道办会给予抚恤。” 他又问了其他几家的情况,基本都是害怕,想搬走,但没钱,没地方去。 问了一圈,赵建国合上本子,看著院里这些人。 “大家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他说,“街道办会尽力帮助大家。第一,我们会申请专项补助,给遇难者家属一定的抚恤金。第二,会联繫工地安部门,加强对这里的保护。第三,如果有人实在想搬走,街道办可以帮忙联繫租房,费用方面……可以申请减免。” 这话让院里的人稍微鬆了口气,但恐惧依然没有散去。 “赵主任,”一个男人问,“工地安……能保护我们吗?陈峰那疯子,神出鬼没的,工地安能抓住他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院里的人都低下头,表情麻木。 但没人敢说出来。说了也没用。 “另外,”赵建国补充,“从今天开始,街道办会派两个人轮流在这里值班,协助大家。有什么情况,及时匯报。” 他指了指身后的一男一女:“小王和小李,他们会留下来。” 小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小李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两人都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也不轻鬆——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弄不好会送命。 交代完这些,赵建国又去看了后院火灾现场,又去看了几户特別困难的家庭,最后在一大妈的陪同下,去看了棒梗。 棒梗缩在墙角,抱著膝盖,眼睛空洞地看著地面。三岁的孩子,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现在却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 “棒梗,”一大妈轻声叫他,“街道办的赵主任来看你了。” 棒梗没反应。 赵建国蹲下来,想摸摸孩子的头,但棒梗猛地往后缩,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別怕,”赵建国放轻声音,“叔叔是来帮你的。” 棒梗还是不说话,只是盯著他,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赵建国嘆了口气,站起来:“孩子受刺激太深。街道办会联繫儿童医院,看看有没有办法。” 一大妈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离开四合院时,赵建国的心情很沉重。这个院子,像被诅咒了一样,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绝望。 “主任,”小王跟上来,低声说,“咱们真要在这儿值班?听说陈峰……” “这是工作,”赵建国说,“注意安全,晚上不要单独行动。” “那……万一陈峰真的来了呢?” 赵建国没回答。万一陈峰真的来了,他们能怎么办?两个手无寸铁,面对一个亡命徒? 他不敢想。 --- 城西小洋楼,地下室。 陈峰赤裸著上身,坐在破椅子上,就著煤油灯光换药。 右肩的伤口已经好多了。红肿消退了很多,脓液也少了,新肉开始长出来。背上的刀伤也结痂了,虽然一动还是会疼,但至少不会要命了。 他把旧的纱布拆下来,用酒精清洗伤口。酒精刺激伤口的疼痛让他皱紧眉头,但他没出声,只是咬著牙,一点一点清理乾净。 然后他打开那瓶盘尼西林。白色的粉末在煤油灯光下泛著微光。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勺,兑在水里,仰头喝下去。 药很苦,但效果显著。才用了两次,伤口的感染就控制住了,体温也降下来了。 陈峰又撒上云南白药,用新买的乾净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花了半个多小时,结束时,他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感觉好多了。身体在恢復,力量在回来。 他从布袋里拿出食物——一包压缩饼乾,一个肉罐头。他用匕首撬开罐头,里面是红烧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两个月来,他第一次吃到像样的食物。 陈峰慢慢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红烧肉很香,很油,吃得他胃里暖暖的。压缩饼乾很硬,但很顶饱。 吃完后,他又喝了半壶水。然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外面偶尔有汽车经过,但声音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陈峰在脑子里盘算著。 钱有了,九百多块,够用一阵子。 药有了,伤口在好转。 食物有了,能撑十天半个月。 现在,就差……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角的那罐煤油上。 现在院里肯定加强了戒备,工地安可能也派了人。 硬闯不行,得用计。 陈峰想起昨晚在乱坟岗看到的那些人。他们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绝望就对了。他要让他们更绝望,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报应。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 找小雨。 陈峰想起那条红绳项炼。是他小时候在河边捡的石头,磨平了,钻了个孔,穿上红绳,送给小雨做生日礼物。小雨很喜欢,一直戴著。 如果小雨还活著,应该还戴著这条项炼。 可是她在哪儿? 护城河边,他等过,没等到。 棚户区,他找过,没找到。 慈幼院,没有。 车站、码头、公园……所有可能的地方,他都找过了,都没有。 难道……小雨真的不在了?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不,不会的。老孙头说放她走了,在护城河边。小雨那么聪明,一定能躲起来,一定能等到他。 可是两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峰突然想起黑市老太太说的话:“有些孩子,被拐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拐走?小雨会被拐走吗? 他想起那些在街上游荡的人贩子,专门盯落单的孩子。小雨才十五岁,瘦瘦小小,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如果真是被拐走了…… 陈峰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不,不会的。他不能往坏处想。 可是,如果小雨真的被拐走了,被卖到外地去了,那他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她了。 陈峰猛地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走来走去。右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不在乎。 他得出去,继续找。不能在待在这儿了,每多待一天,小雨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怎么找? 满城都是眼线,工地安在找他,那些雇来的人在找他,就连普通老百姓,现在也都知道了他的事,看到可疑的人就会举报。 但不出去,小雨怎么办? 陈峰停下脚步,看著煤油灯跳动的火苗。火苗很小,很弱,但很顽强,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著。 就像小雨。那么弱小,那么无助,但在绝境中,一定还在努力活著。 他必须找到她。 不惜一切代价。 陈峰迴到椅子旁,从布袋里拿出纸笔——这是他在小洋楼里找到的。 他凭著记忆,开始画小雨的样子。圆脸,大眼睛,齐耳短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脖子上有颗痣,戴红绳项炼。 画得很粗糙,但特徵都画出来了。 陈峰看著画像,眼睛湿润了。 “小雨,你到底在哪儿?”他低声说。 夜,越来越深。 小洋楼外,偶尔有巡逻的工地安经过。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围墙,扫过门窗,但没发现地下室的通风口。 陈峰吹灭煤油灯,躺到破沙发上,盖上旧大衣。 他睡不著,脑子里全是小雨的样子。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喊哥哥的样子,在护城河边抓鱼的样子,在家里帮他缝衣服的样子……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如果找不到小雨,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连小雨都保护不了,他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陈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哭。 哭父母,哭自己的无能,哭小雨的失踪。 哭这个残忍的世界。 但只哭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擦乾眼泪,睁开了眼睛。 哭没用。眼泪救不了父母,也找不回小雨。 他得行动。 明天,他就出去,继续找。用画像找,问人找,哪怕走遍四九城的每一个角落,也要找到小雨。 至於四合院那些人…… 等找到小雨再说。 如果小雨还活著,他要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然后自己单独回来。 如果小雨不在了…… 陈峰的眼神变得冰冷。 夜,沉沉地压下来。 小洋楼里,只有陈峰轻微的呼吸声。 而四合院里,那些倖存者依然睁著眼睛,听著外面的动静,一点风吹草动就嚇得浑身发抖。 街道办派来的小王和小李,一个在前院,一个在中院,也都没睡。他们拿著手电筒,每隔半小时就巡逻一次,但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安慰剂。 陈峰要真的来了,他们俩根本挡不住。 这个夜晚,註定漫长。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著整个四合院,也笼罩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陈峰,正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做出了决定。 明天,继续找小雨。 不惜一切代价。 第48章 陈峰想谁也挡不住 人员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张人员掐灭了手里的第五支烟,盯著墙上那张巨大的四九城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標记著红点和蓝线——红点是陈峰作案的现场,蓝线是可能的逃亡路线。 “说明他有固定的藏身点,很可能就在这个区域內。每次作案后,他能迅速消失,回到藏身处。而且……”年轻人员顿了顿,“他作案的时间间隔在缩短。一开始是每隔七八天一次,最近这几次,间隔只有两三天。”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陈峰的行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大胆。 “他在赶时间,”另一个老人员说,“要么是伤口恶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要么……他有別的计划。” 张人员想起黑市传来的消息。陈峰在到处打听一个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的小姑娘。那是他妹妹,陈小雨。 “他还在找妹妹,”张人员说,“只要他妹妹还活著,这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可是我们也没找到那个小姑娘,”年轻人员苦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张人员沉默了。確实,两个月了,他们动用了所有线人,在所有车站、码头、旅馆、慈幼院布控,但一点消息都没有。陈小雨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四九城的人海里。 “继续找,”张人员说,“同时,加强对四合院的保护。陈峰的下一个目標,肯定是剩下的那些人。” “张队,”老人员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咱们……是不是该换个思路?”老人员说,“陈峰现在是个亡命徒,但也是个重伤员。他需要药,需要食物,需要藏身的地方。与其被动地等他露面,不如主动出击,切断他的补给线。” 张人员眼睛一亮:“具体点。” “第一,严查所有黑市药品交易。特別是盘尼西林这种管制药品,来路都要查清楚。第二,加强对废弃建筑、地下室、防空洞的排查。第三……”老人员顿了顿,“咱们可以设个饵。” “什么饵?” “陈小雨。”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知道陈峰在找妹妹,我们可以放个假消息出去,说在某处发现了疑似陈小雨的女孩,”老人员说,“只要消息传到陈峰耳朵里,他肯定会去查看。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就能抓个正著,”张人员接话,但眉头却皱了起来,“可是,万一弄巧成拙呢?万一陈峰发现了是陷阱,以后就再也不会上当了。” “那就用真消息,”年轻人员突然说,“我们不是有线人吗?让他们放出风去,说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的女孩。不指定地点,就让消息在黑市里传。陈峰听到后,一定会去那些地方查看。我们只要在他可能去的地方布控,就有机会。” 张人员思考了很久,终於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要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会议结束后,张人员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 与此同时,城北棚户区。 陈峰戴著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在狭窄的巷道里慢慢走著。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人服,肩上挎著个破布袋,看起来就像个下工回家的普通工人。 右肩的伤好多了,虽然一动还是会疼,但至少能正常活动。背上的刀伤也结了痂,只要不剧烈运动,问题不大。 他在找人。 找那个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的女孩。 两个月了,他几乎找遍了四九城所有可能的地方——护城河边,他去了不下十次,从清晨等到深夜,小雨没出现。棚户区,他挨家挨户地打听,没人见过这样的小姑娘。车站、码头、公园,他都找过了,一无所获。 今天,他又回到棚户区。这里是最后希望的地方。 “大爷,打听个人,”陈峰拦住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脖子上有颗痣,戴著一条红绳项炼?”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陈峰几眼:“没见过。这儿每天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啊。”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块钱:“再想想?” 老头眼睛一亮,接过钱,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好像……好像有点印象。前阵子是有个小姑娘在附近转悠,瘦瘦小小的,穿得破破烂烂的。至於脖子上有没有痣……没注意。” “往哪儿去了?” “往南边去了,”老头指了指,“那边有个慈幼院,没准去那儿了。” 慈幼院陈峰去过,没有。 但他还是谢过老头,往南边走去。 棚户区南边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厂房破败,窗户都没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陈峰在厂区里转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他靠在一堵断墙边,掏出水壶喝了口水。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在破败的厂区里,有种荒凉的美。 突然,他听到远处有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个人。 陈峰立刻警觉起来,闪身躲到断墙后面,从缝隙往外看。 三个男人正从厂区另一头走过来,穿著普通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很警惕,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上次在黑市卖子弹给他的那个人。 陈峰心里一紧。疤脸汉怎么在这儿?是巧合,还是…… 他屏住呼吸,看著那三人越走越近。他们似乎在找什么,每间破厂房都要进去看看。 “妈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一个瘦高个抱怨,“这都找了两天了,那小子到底藏哪儿去了?” “少废话,”疤脸汉说,“易中海那老东西预付了三百块定金,找不到陈峰,咱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易中海?陈峰眼神一冷,这些人还在替他卖命? “大哥,你说陈峰会不会已经离开四九城了?”另一个矮胖子问。 “不会,”疤脸汉很肯定,“他妹妹还没找到,他不会走的。” “可咱们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所以要从他妹妹下手,”疤脸汉说,“放出风去,说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的女孩。陈峰听到消息,肯定会去查看。到时候……” 后面的话陈峰没听清,但那意思已经明白了。 这些人是易中海生前雇的,现在还在找他。而且,他们想用小雨做饵,引他上鉤。 陈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小雨……小雨如果真的被这些人发现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小雨。 等那三人走远,陈峰才从断墙后出来。他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陈峰想起老孙头。那个赶车人,当初受贾东旭所託,运小雨出城,最后心软放了她。他可能知道小雨去了哪里。 得去找老孙头。 --- 四合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街道办派来的两个干部,小王和小李,已经“病”了三天没来了。 消息是昨天传来的——小王发烧三十九度,臥床不起。小李则是“家里老母亲病重”,请假回老家了。 院里的人心知肚明,什么发烧,什么老母亲病重,都是藉口。这两个干部是怕了,不敢再来了。 “街道办也不管咱们了,”二大妈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咱们……咱们只能等。” “別说丧气话,”一大妈强打精神,“人员不是还在外面巡逻吗?” “巡逻有什么用?”一个中年男人冷笑,“李大哥的时候,人员不也在外面?有用吗?” 没人接话。是啊,有用吗?陈峰,谁也挡不住。 院里的倖存者只剩下不到二十户,基本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有几个家里有点积蓄的,偷偷租了房子,搬到別处去了。剩下这些,都是没钱的,没地方去的。 “咱们……咱们凑钱吧,”三大妈突然说,“凑钱僱人,保护咱们。” “还僱人?”二大妈苦笑,“上次僱人的钱,到现在还没还清呢。再说了,雇谁?连易中海雇的那些亡命徒都找不到陈峰,咱们能僱到什么人?”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等吧?” 院里一片沉默。怎么办?没人知道。 突然,前院传来敲门声。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有人抓起菜刀,有人躲到门后。 “谁……谁啊?”一个男人颤声问。 “我,老赵,”门外传来赵建国的声音,“开门。” 门开了,赵建国一个人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赵主任,”一大妈迎上去,“您怎么一个人来了?小王和小李呢?” “他们……有事,”赵建国含糊地说,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意思。 院里的人眼神更黯淡了。 “我今天来,是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赵建国说,“人员部门决定,从今晚开始,在胡同口增设一个固定岗哨,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同时,会加强巡逻,每天晚上至少巡逻三次。” 这消息让院里的人稍微鬆了口气,但恐惧依然没有散去。 一个岗哨,几个巡逻的人员,能挡住陈峰吗? “另外,”赵建国继续说,“街道办正在申请,把咱们院列为重点保护单位。如果申请通过,会有专门的人员同志驻守在这里。” “什么时候能通过?”二大妈急切地问。 “这个……要看上级审批,”赵建国说,“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要一周。” 一周。院里的人都心里发凉。一周时间,够陈峰几个来回了。 “赵主任,”一大妈突然说,“我们想搬走。能不能帮我们联繫租房?费用我们自己想办法。”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里其他人:“都想搬?” 所有人都点头。 “搬走也好,”赵建国嘆了口气,“这样吧,我回去统计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空房。但丑话说在前头,现在租房紧张,可能一家两家还行,这么多户一起搬,很难找到合適的地方。” “能搬几家是几家,”一大妈说,“总比在这儿等强。” 赵建国点点头,拿出本子开始登记。院里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自己的情况——家里几口人,需要几间房,能出多少钱。 登记完,赵建国合上本子:“我会尽力。但在这之前,大家还是要提高警惕,晚上不要单独出门,门窗要锁好。” 交代完这些,赵建国离开了。院门关上,院里又恢復了安静。 “你们说……”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压低声音,“陈峰今晚会不会来?”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会,肯定会。 --- 城北车马店。 陈峰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 车马店很破旧,院子里停著几辆破板车,马厩里传来马的嘶鸣声。一个老头正在餵马,背对著门口。 “老孙头?”陈峰低声问。 老头转过身,看到陈峰时,眼睛猛地瞪大,手里的草料掉在地上。 “你……你是……” “陈峰。” 老孙头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別怕,”陈峰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问你事的。” 老孙头喘了几口气,终於平静下来:“问……问什么?” “我妹妹,陈小雨,”陈峰盯著他,“当初你放她走的时候,她有没有说去哪儿?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她……她什么都没说。我把她放到护城河边,她就走了。我看著她往南边去了,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往南边?具体哪个方向?” “沿著河往南,”老孙头说,“我当时还想,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啊。可我……我自身难保,也不敢多管閒事。”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护城河往南,那是出城的方向。小雨真的出城了? “她当时……当时状態怎么样?”陈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说什么?” 老孙头回忆了一下:“状態……不太好,脸色苍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能脚崴了。至於说话……她一直没说话,从上车到下车,一句话都没说。就是……就是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眼神很复杂,有恨,也有谢。” 恨?小雨恨他?恨他帮著贾东旭运人? 陈峰能理解。如果他是小雨,也会恨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 “还有呢?”陈峰问,“她有没有戴项炼?一条红绳项炼,上面串著个小石头。” “项炼?”老孙头想了想,“好像……好像戴著。对,戴著一条红绳,上面有没有石头我没看清,天太黑了。” 陈峰鬆了口气。还戴著项炼,说明小雨还珍视著那个礼物,还记著他这个哥哥。 “谢谢你,”陈峰说,从怀里掏出一叠钱,大概五十块,塞给老孙头,“拿著,离开这儿,找个地方躲起来。那些雇凶的人还在找你,你不安全。” 老孙头接过钱,手在发抖:“陈……陈峰,听我一句劝,收手吧。,你……” “收不了手了,”陈峰打断他 说完,他转身就走。 老孙头看著他消失在暮色中,手里的钱像烫手山芋一样。他知道,陈峰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 夜幕降临。 陈峰走在回小洋楼的路上,脑子里反覆回想著老孙头的话。 护城河往南,出城的方向。 小雨真的出城了吗?如果出了城,她会去哪儿?乡下?外地?还是…… 他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城南的棚户区再往南,是一片乱坟岗。那里荒无人烟,只有野狗和乌鸦。 小雨会不会去了那里? 陈峰的心猛地一紧。不,不会的。小雨那么怕黑,怕鬼,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但转念一想,如果小雨真的走投无路,又不敢在城里待,去乱坟岗躲藏,也不是不可能。那里没人去,安全。 对,明天就去乱坟岗看看。 陈峰加快了脚步。他得回小洋楼拿些东西——手电筒,食物,水,还有武器。 右肩的伤又开始疼了,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找到小雨,这点疼算什么。 夜色中,他的身影像一只孤狼,在城市的阴影里穿行。 而四合院里,那些倖存者正聚在一起,瑟瑟发抖地等待天明。 今夜,陈峰会来吗? 没人知道。 第49章 又来四个 乱坟岗的风带著一股子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 陈峰无力地坐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坟头上,喘著粗气。 他已经找遍了——从东头到西头,从坟堆最密集的地方到边缘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 扒开过几处看起来比较新的坟头,撬开过两具薄皮棺材——里面都是些无人认领的尸骨,没有小雨。 天早就黑透了,月亮掛在光禿禿的树梢上,惨白的光照得整片坟岗鬼气森森。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悽厉又瘮人。 “没在这里也好,”陈峰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小雨胆小,怕黑,怕鬼,在这里她会害怕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右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刚才翻找时用力过猛,缝合处可能又裂开了些。 但他顾不上这些,得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不仅因为这里是坟地,更因为这里是城外,巡逻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陈峰背起那个装著手电筒和食物的破布袋,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是一丛丛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 走到大路边缘时,他突然停住了。 远处有灯光——不是手电筒那种集中的光束,而是煤油灯那种昏黄摇曳的光。不止一盏,三盏,也许四盏,正朝这边移动。 陈峰心里一紧,立即闪身躲到一处高大的坟头后面,屏住呼吸,从坟头的缝隙往外看。 灯光越来越近,能听到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妈的,这破地方真他娘的邪门,”一个粗哑的男声抱怨,“大半夜来乱坟岗,找什么找?” “少废话,”另一个声音响起——陈峰瞳孔一缩,是疤脸汉,“易中海那老东西生前预付了三百块定金,钱还在咱们这儿,事儿得办完。” “可陈峰那小子会来这儿吗?”第三个人问。 “不一定,”疤脸汉说,“但他妹妹可能在这儿。老孙头说当初放她走是在护城河边,往南就是出城,这片乱坟岗是必经之地。一个小姑娘,没地方去,说不定就躲在这儿。” 陈峰的心猛地揪紧了。这些畜生,还在打小雨的主意。 “大哥,要是找到了那小姑娘,咱们真拿她当饵?”第四个人问,声音年轻些。 “废话,”疤脸汉冷笑,“陈峰现在满世界找他妹妹,只要消息放出去,说他妹妹在咱们手里,他肯定得来。到时候……” 后面的话陈峰没听清,但意思已经够了。这些人要用小雨引他出来, 五百块,够这些人逍遥一阵子了。 陈峰的手摸向腰间。五四式手冰冷坚硬,弹匣是满的,八发子弹。他今天出来前检查过,保养得很好。 灯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人影了。四个人,为首的是疤脸汉,手里提著一盏煤油灯。另外三人也都拿著傢伙——两个拿,一个拿铁棍。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用手里的棍棒拨开荒草,像是在找什么。 陈峰估算著距离。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月光很亮,能看清每个人的脸。疤脸汉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另外三人也都是一脸凶相,不是善茬。 十五米。 陈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右肩的伤会影响射击精度,所以他得用左手。好在五四式后坐力大,但距离这么近,应该没问题。 十米。 疤脸汉突然停下脚步,举起煤油灯朝陈峰藏身的坟头照了照:“那边好像有动静。” 陈峰心一横,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从坟头后跃出,双手握,瞄准,扣动扳机。 砰! 疤脸汉最重,拖到一半陈峰就累得满头大汗,右肩疼得像要裂开。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继续拖。都扔进一个早就被盗空的墓穴里——那墓穴很深,里面除了些碎骨头和破棺材板,什么都没有。 陈峰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再盖上些荒草和树枝。做完这些,他已经精疲力尽,靠在一块墓碑上大口喘气。 月亮升高了些,月光更亮了。陈峰看著那个被掩盖起来的墓穴,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休息了大概五分钟,陈峰站起来,开始清理现场。他用脚踢了些土盖上去,又拔了些草撒在上面。煤油灯的碎片也捡起来,扔进深沟。 做完这一切,他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跡,这才背起布袋,快步离开。 回城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右肩的伤口彻底裂开了,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牵扯著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能停。声肯定惊动了附近的人,很快就会来。他得赶在天亮前回到小洋楼。 陈峰专挑小路走,避开大路和村庄。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荒草丛中时隱时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这里是城西的一片废弃工厂区,晚上没人。陈峰鬆了口气,放慢脚步,往小洋楼的方向走。 这一路他走得很小心,隨时注意周围的动静。还好,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几声野猫的叫唤。 凌晨三点多,陈峰终於回到了小洋楼。 他绕到后院,从一扇破窗户爬进去——那扇窗户的插销早就坏了,是他特意留的入口。进去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人来过,这才下到地下室。 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陈峰脱下上衣,查看右肩的伤口。纱布黏在伤口上。他咬著牙,一点一点把纱布揭下来。伤口果然裂开了,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 他从布袋里拿出药和乾净的纱布,开始处理伤口。酒精清洗的疼痛让他浑身发抖,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只是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清洗完,他撒上云南白药,又倒了些盘尼西林粉末——这药很珍贵,但他知道伤口感染会要命,不能省。 包扎好伤口,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椅子上,他拿出从疤脸汉那儿搜来的钱,数了数——总共七十四块八毛,加上一些粮票。 不多,但够用一阵子了。 陈峰把钱收好,又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小雨的画像。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的样子。他看著画像,眼神变得柔和。 “小雨,你到底在哪儿?”他低声说。 今天在乱坟岗没找到,他其实鬆了口气。那里太可怕了,小雨如果真躲在那儿,这两个月该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她不在那儿,又会在哪儿? 护城河边没有,棚户区没有,慈幼院没有,乱坟岗也没有。四九城这么大,一个小姑娘能躲到哪儿去? 陈峰想起老孙头的话——小雨往南走了,出城的方向。 难道真的出城了?去了乡下?或者更远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找起来就更难了。四九城周边有多少村庄?多少乡镇?他一个人,怎么找? 但再难也得找。小雨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陈峰收起画像,躺到破沙发上。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復体力。右肩的伤得好好养几天,否则下次遇到危险,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陈峰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识字时说的话:“小峰,做人要善良,要宽容,不能记仇。” 他当时问:“如果有人欺负我们呢?” 母亲摸著他的头:“那也要讲道理。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仇恨越积越深。” 陈峰翻了个身,伤口被压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咬咬牙,强迫自己睡著。 明天还有事要做。得去打探消息,看看今晚的声有没有惊动,看看四合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有,要继续找小雨。 不惜一切代价。 --- 第二天上午,。 张盯著桌上的报告,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几个老烟都在抽菸。 “又是陈峰?”一个年轻问。 “大概率是,”张说,“手法乾净利落,致命,完事后搜刮財物,清理现场——跟他之前的作案风格一致。” “可这次是四个人,而且看起来都是道上混的,”老说,“陈峰一个人,能干掉四个?” “別忘了,他手里有,”张说,“而且是偷袭。根据现场痕跡分析,他应该是先藏起来,等那四人走近了突然开。第一就干掉了为首的,剩下三人慌乱中没组织起有效反抗,就被他挨个击毙。”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想像著那个画面——深夜,乱坟岗,一个人面对四个亡命徒,冷静开,全歼。 这种心理素质和法,已经不是普通逃犯的水平了。 “查清楚那四个人的身份了吗?”张问。 “查清楚了,”一个翻开档案,“为首的叫王疤脸,真名王大力,三十八岁,有前科——抢劫、斗殴、伤人,去年才放出来。另外三个也都是有案底的,平时在城北一带混,接一些黑活。” “黑活?”张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什么黑活?” “就是……帮人解决麻烦那种,”压低声音,“我们查了,王疤脸最近接了个大单——有人出三百块定金,让他找一个叫陈峰的人。” 张猛地站起来:“谁雇的?” “易中海。”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定金已经付了,”说,“王疤脸这种人,收了钱就得办事。而且……我们怀疑,他为了完成僱主的委託。想用陈峰的妹妹做饵。” 张一拳砸在桌上:“这帮畜生!” 他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所以昨晚,王疤脸他们是去乱坟岗找陈小雨?” “很可能,”老说,“我们审问过王疤脸的一个手下——那小子昨晚没去,逃过一劫。他说王疤脸得到消息,陈小雨可能在乱坟岗躲著,就带人去找。找到了就拿她当饵,引陈峰出来。” “张冷笑,“倒是省了我们的事。” 但他笑不出来。陈峰胆子越来越大。这次是在城外乱坟岗,下次呢?会不会在闹市区? 而且,陈小雨可能真的还活著。王疤脸这种人,消息灵通,他们去乱坟岗找,肯定有依据。 “加派人手,继续找陈小雨,”张下令,“但要低调,不要大张旗鼓。陈峰也在找她,如果我们先找到,就能用她做饵,引陈峰出来。” “那如果陈峰先找到呢?”年轻问。 张沉默了。如果陈峰先找到妹妹,会发生什么? 他可能会带著妹妹远走高飞,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 哪一种都不是好结果。 “所以我们必须先找到,”张说,“不惜一切代价。” --- 小洋楼地下室里,陈峰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中间一次都没醒。这是两个月来他睡得最沉的一觉, 醒来后,他感觉好多了。右肩的伤虽然还疼,但没那么剧烈了。烧也退了,精神好了很多。 他吃了点东西——两个冷馒头,一点咸菜,就著凉水。然后他开始检查武器。 五四式手拆开,仔细擦拭每一个零件。管里有些积碳,他用通条清理乾净。弹匣里还有三发子弹,加上新买的,总共四十多发。够用了。另外还有两把,六个弹匣。 做完这些,陈峰坐下来,开始思考下一步。 他得继续找小雨。昨晚在乱坟岗没找到,就得扩大搜索范围。城南,城东,城北,都要找。 陈峰拿出纸笔,开始画地图。他在四九城住了二十二年,对这座城市很熟悉。他標出所有小雨可能去的地方——公园、车站、码头、慈幼院、棚户区、废弃工厂…… 然后他开始制定计划。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出去找,白天休息。每天找一个区域,地毯式搜索。 可能需要一个月,甚至更久。但他有耐心。 只要小雨还活著,他就一定要找到她。 画完地图,陈峰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养神。晚上要出去,需要体力。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外面,夕阳西下,。 新的一夜即將来临。 而陈峰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沉睡的这十二个小时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露面。 一场猫鼠游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而他唯一的软肋——那个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的小姑娘,至今下落不明。 第50章 虎穴藏身 小洋楼地下室里,空气浑浊而沉闷,混杂著霉味。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陈峰拆解枪枝的剪影。 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块油布。五四式手枪、两把从王疤脸同伙那儿缴获的驳壳枪、还有一把自己从黑市淘来的左轮,四把手枪並排放著,在昏黄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陈峰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他先拿起五四式,按下弹匣卡榫,卸下弹匣,拉动套筒检查枪膛——空的。然后他开始分解:按下套筒卡榫,向前推套筒,取下復进簧和导杆,最后取出枪管。 每一个零件都在煤油灯下仔细擦拭。用棉布蘸著枪油,擦拭套筒內侧的导轨,擦拭枪管內的膛线,擦拭击针、扳机、復进簧。他的手指很稳,即使右肩的伤还在隱隱作痛,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丝毫颤抖。 擦完一个零件,就整齐地摆在油布上。很快,四把手枪都变成了几十个零件,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然后他开始组装。 五四式的零件最先回到原位。套筒復位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那是机械咬合的完美声音。他拉动套筒,空仓掛机,检查击针,一切正常。 接著是驳壳枪。这种老式手枪结构复杂些,但他也玩得熟练。 左轮最简单,检查转轮,装弹,合上。 全部组装完毕,四把手枪重新恢復完整形態。陈峰拿起五四式,举枪瞄准地下室墙壁上一个霉点,模擬击发动作。扳机行程平滑,击锤回弹有力,枪的状態很好。 接下来是装弹。 他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里面是他这段时间积攒的弹药:五四式手枪弹两盒共四十发,驳壳枪弹三十多发,左轮子弹二十发。还有一些散装的,总共一百多发。 他先装五四式的弹匣。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弹匣弹簧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一个弹匣八发,他装了三个弹匣,二十四发子弹。 驳壳枪的弹匣容量大些,二十发。他装了两个弹匣。 左轮的转轮能装六发,他装满。 全部装完,弹药用掉了大半。陈峰把装满的弹匣分別插在腰带的不同位置——五四式的在右前,方便右手拔枪;驳壳枪的在左后,作为备用;左轮直接插在右腿的枪套里,那是他在小洋楼里找到的旧枪套,皮带调整过,很合身。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角落的一面破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微微一愣。 两个月,这个人变了太多。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眼圈发黑,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簇冰冷的火焰。下巴上鬍子拉碴,头髮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像一堆枯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从小洋楼衣柜里找到的黑色长款皮衣。皮衣料子很好,是真皮的,穿在身上挺括有型。领子可以立起来,遮住半张脸,更重要的是,它能完美遮住腰间的枪。 陈峰又拿起一副墨镜,也是在小洋楼里找到的。茶色镜片,金属框架,样式很老,但擦乾净后还能戴。 他戴上墨镜,再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样。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稜角分明的下巴。黑色皮衣让他看起来高大挺拔,不像个逃犯,倒像个……高级人物。也许是某个部门的干部,也许是做特殊工作的。 陈峰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放鬆,背挺直。他在轧钢厂时见过一些上面来的领导,就是这种派头——不苟言笑,气势逼人。 很好。这样走出去,只要不遇到熟人,没人会把他和那个通缉犯陈峰联繫起来。 他摘下墨镜,回到油布边,开始收拾东西。 除了枪和子弹,他还需要一些別的。钱——从怀里掏出那叠钞票,数了数,还剩八百多块。粮票、布票若干。药——盘尼西林还剩半瓶,云南白药一包,纱布一卷。食物——压缩饼乾五包,肉罐头三个,水壶两个。 他把这些东西分装进两个包里:一个军用挎包装食物和水,斜挎在肩上;一个小皮包装钱和药,贴身带著。 最后,他检查了一遍地下室。煤油灯吹灭,油布捲起来塞进墙角,装弹药的木箱盖好推回原位。所有他来过、住过的痕跡都儘量抹去——万一这里被发现了,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有人长期藏身。 一切就绪。 他得换个地方。 去哪里? 陈峰站在地下室的通风口前,从缝隙往外看。外面是下午,阳光很好,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移动。 街上偶尔有人经过,但不多。这个区域本来人就少,加上最近风声紧,大家都不太出门。 陈峰脑子里快速思考。 回四合院?不行,那里现在肯定是重点监控区域。 去棚户区?也不行,那里眼线太多,王疤脸的同伙可能还在活动。 去城外?乱坟岗刚出了事,工地安肯定在搜查。 想来想去,他突然想到一个地方——王疤脸的家。 昨晚他摸到一串钥匙。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王疤脸家的钥匙。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串钥匙。一共五把,三把是普通的门锁钥匙,一把看起来像是抽屉锁的,还有一把很小,可能是信箱或者储物柜的。 他不知道王疤脸住哪儿,但可以打听。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 消息肯定已经传开。去黑市转转,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陈峰做了决定。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確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到地下室入口。 入口藏在酒架后面,很隱蔽。他推开酒架,爬上去,再把酒架推回原位。 一楼很安静,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个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陈峰没有走正门——正门的封条虽然被他小心地揭开又贴回去,但毕竟有风险。他绕到厨房,从一扇后窗爬出去。窗户外面是条窄巷,平时没人走。 落地,站稳。他整理了一下皮衣,戴上墨镜,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窄巷,来到大街上。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陈峰眯了眯眼,墨镜很好地过滤了强光。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低著头,不怎么打量別人。这是最近的风气——少管閒事,少看热闹,免得惹祸上身。 陈峰走得很从容,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黑色皮衣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墨镜遮住了眼神,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干部,或者一个有点身份的生意人。 走过了两个街区,陈峰拐进一条小街。这里有个茶馆,以前他听工友说过,是黑市消息流通的地方之一。 茶馆很破旧,门脸很小,里面光线昏暗。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坐著几个茶客,都在低声交谈。 陈峰走进去,扫了一眼。茶客们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这身打扮,不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同志,喝茶?”掌柜的是个乾瘦老头,从柜檯后探出头。 “嗯,来壶高的。”陈峰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声音平静。 高的,就是好茶。在这种茶馆,好茶意味著你想谈点正经事。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泡茶。不一会儿,一壶茶端上来,还有两个粗糙的茶杯。 陈峰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只是看著茶汤上升的热气。 他在等。 果然,过了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凑了过来。这男人穿著普通的蓝色工装,但眼神很活,一看就是混社会的。 “同志,面生啊,”男人在对面坐下,自己拿了个茶杯倒了茶,“第一次来?” 陈峰透过墨镜看著他,没说话。 男人也不尷尬,自顾自喝了口茶:“听说昨晚城外出了点事?” “听说了。”陈峰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四个,都是道上的,”男人压低声音,“为首的叫王疤脸,在这一片有点名气。” “哦?”陈峰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怎么回事?” “不清楚,说是黑吃黑,”男人说,“,现场收拾得挺乾净,一看就是老手乾的。” 陈峰喝了口茶,茶很粗,很涩,但他面不改色。 “王疤脸住哪儿?”他突然问。 男人一愣,眼神变得警惕:“同志问这个干嘛?” “有点旧帐要清,”陈峰说, 这话说得很模糊,但黑市的人都能听懂——他可能还藏著东西,或者欠著债。 男人打量了陈峰几眼,似乎在判断他的来路。最后,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我告诉你。” 三十块。陈峰没还价,从怀里掏出三张十块的,压在茶杯下。 男人迅速收起钱,声音压得更低:“王疤脸狡兔三窟,明面上的住处在城东小井胡同七號,但那是个幌子,没人。他真正常住的地方在城北豆腐巷,具体门牌不知道,但巷子最里面那家独门独院的就是。门口有棵枣树,好认。” 陈峰点点头,又掏出十块钱:“今天没见过我。” “当然,”男人收起钱,站起来,“我什么都没说,您也什么都没问。” 男人走了。陈峰又坐了几分钟,把一壶茶慢慢喝完,然后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他辨了辨方向,往城北走。 豆腐巷,他知道那个地方。在城北边缘,以前是贫民区,后来改造成了一片杂乱的平房区。巷子很深,七拐八绕,像个迷宫。住在那里的都是些底层百姓,也有不少像王疤脸这样混黑市的。 走到豆腐巷时,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很深,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並排走。地面是坑洼的土路,两边堆著杂物——破家具、烂木板、废铁皮,还有几个脏兮兮的垃圾桶。 陈峰走得很慢,很小心。墨镜已经摘了——天黑了,戴墨镜反而引人注目。皮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 他往里走,越走越深。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破,有些已经没人住了,门窗都用木板钉。偶尔有几家亮著灯,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出屋里晃动的人影。 走到巷子最深处,果然看到一个独门独院。 院子不大,一圈土坯墙围起来,墙头插著碎玻璃。门是两扇破木门,门板上贴著褪色的门神画,已经斑驳得看不清样子。 门口有棵枣树,枝干虬结,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像一只只乾枯的手。 陈峰站在巷子拐角,观察了一会儿。院子里没亮灯,很安静,不像有人。 他等了十分钟,確认周围没人注意,才走过去。 门是锁著的。陈峰拿出王疤脸的钥匙串,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三把,锁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扔著几个空酒瓶,一个破铁盆,还有一堆煤渣。正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都黑著灯。 陈峰没有贸然进屋。他先绕院子走了一圈,检查有没有异常。没有,一切都很正常,就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他走到正房门前,又试了一把钥匙。门开了。 屋里很黑,有股浓烈的菸酒味和霉味。陈峰摸出手电筒——这是他在小洋楼里找到的,美国货,亮度很高,但电池快没电了,得省著用。 手电光扫过屋子。这是一间堂屋,正中摆著张八仙桌,桌上放著几个空酒瓶和一堆花生壳。两边是两把太师椅,椅垫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左边是臥室,右边是厨房。 陈峰先检查臥室。一张大炕,炕上铺著破草蓆,被子胡乱堆著,散发著难闻的气味。炕头有个小柜子,上了锁。 他拿出钥匙串,试了试那把最小的钥匙。不是。又试了试另一把,锁开了。 柜子里有些杂物——几盒香菸,一叠粮票,一些零钱,还有个小木盒。陈峰打开木盒,里面是些金银首饰,戒指、耳环、项炼,看起来都是女人用的,来路不正。 除了这些,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陈峰又检查了厨房和厢房。厨房里有些剩饭,已经餿了。厢房堆著些破烂,没什么特別的。 回到堂屋,他坐在太师椅上,思考。 这里看起来確实是王疤脸常住的地方,但没什么特別。 一个黑市混混的窝,脏、乱、差,仅此而已。 但陈峰不打算走。 这里很安全。 他可以在这里住几天,养伤,同时打听小雨的消息。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先把堂屋的酒瓶和花生壳扫到墙角,把桌子擦乾净。然后检查门窗——都还算结实,从里面插好。 他从包里拿出食物和水,放在桌上。又拿出药,重新给右肩的伤口换药。伤口好多了,红肿消退,新肉在长,但还是要小心。 做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了。外面传来零星的狗吠声,还有远处隱约的广播声——大概是在播新闻。 陈峰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慢慢吃著压缩饼乾,就著凉水。 这里比小洋楼地下室条件好些,至少有个炕可以睡。 但他不敢睡得太沉,得隨时保持警惕。 吃完东西,他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想小雨。今天在茶馆,他本来想打听小雨的消息,但怕引起怀疑,没敢问。 明天得换个地方打听。 第51章 借尸还魂 晨光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在堂屋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陈峰睁开眼,保持著躺姿没动,耳朵先捕捉著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有零星的人声——早起的邻居在倒尿盆,推著板车收泔水的吆喝著过去,远处传来卖豆浆油条的叫卖声。一切都很平常, 陈峰这才坐起身,右肩的伤已经好多了,只有牵动时才会隱隱作痛。他下了炕,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还是昨晚的样子,一片狼藉。那棵枣树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枝头上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嘰嘰喳喳。 安全。 陈峰迴到炕边,从怀里掏出王疤脸那串钥匙,又仔细看了一遍。五把钥匙,三把门锁的已经用过了,一把开小柜子的,还有一把最小的,一直没找到用处。 他重新检查小柜子,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没发现暗格。又检查炕沿、墙壁、地面,都是实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桌子很旧,漆面剥落,四条腿都有些摇晃。陈峰蹲下身,仔细检查桌底。在靠近右前腿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个凸起——不是木节,是个金属片。 他用指甲抠了抠,一块木板鬆动了。掀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几样东西:一叠用油纸包著的钞票,陈峰数了数,整整五百块;一把更小的钥匙,像是开保险柜的;还有几张纸,上面记著些数字和人名,像是帐本。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枚铜印章。 印章拇指大小,方形,黄铜质地,刻著繁复的纹路,中间是个“王”字。陈峰拿起来仔细看,印章底部刻著“疤脸信印”四个篆字。 这是王疤脸的身份凭证。在黑市这种地方,有时候印章比脸更好用——脸可以易容,但印章造不了假。 陈峰把东西都收好,钞票塞进怀里,印章和钥匙用布包好贴身带著,帐本则烧了——那上面可能牵扯到不少人,留著是祸害。 做完这些,他坐在太师椅上,开始思考下一步。 要找小雨,靠他一个人太难了。四九城这么大,一个小姑娘有心躲藏,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 但如果有帮手呢? 王疤脸他的手下现在群龙无首,正是最惶恐的时候。黑市这种地方,没有老大罩著,手下人很快就会被人吞併,甚至灭口。 如果这时候,王疤脸的“哥哥”出现了呢? 陈峰看著手里的铜印章,一个计划在脑子里慢慢成形。 他站起来,开始在屋里翻找。衣柜里有几件王疤脸的衣服,都带著浓重的烟味和汗味。他挑了一件相对乾净的黑色对襟褂子,又找到一顶旧毡帽。 换上衣服,戴上帽子,陈峰走到堂屋角落的一面破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又变了样。黑色对襟褂子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手艺人,旧毡帽压低了帽檐,遮住了额头和眼睛。他把领子竖起来,又故意佝僂著背,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最重要的是气质。王疤脸的哥哥,应该是什么样? 陈峰迴忆著在轧钢厂时见过的那些老工人——常年劳作,背有些驼,眼神浑浊但偶尔闪过精光,说话带著浓重的口音,语气粗鲁但讲义气。 他对著镜子练习表情:皱眉时额头的皱纹要深,眼神要凶狠但又不失沧桑,嘴角要习惯性地下撇,显得不好惹。 练了大概半小时,他感觉差不多了。 接下来是编故事。 王疤脸的哥哥,为什么突然出现?,来处理后事,同时接管弟弟的“生意”,这很合理。 但要怎么让那些手下信服?光有印章不够,还得有细节——王疤脸的过去,他们的老家,家里的情况。 陈峰想起昨晚从王疤脸身上搜出的东西。除了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一对老夫妇的合影。 这应该是王疤脸的父母。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说明王疤脸一直带在身上,很珍惜。 陈峰把照片拿出来,仔细看。老夫妇大概六十多岁,穿著粗布衣服,背景是土坯房,典型的农村老人。 好,故事有了。 他是王疤脸的大哥,叫王大钢——王疤脸叫王大力,大哥叫是大钢。老家在河北某村,父母还健在。弟弟出来混黑市,他在家务农,偶尔联繫。这次听说弟弟出事,连夜赶来,接管弟弟的摊子。 陈峰把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確认没有漏洞。然后他开始准备“信物”。 铜印章是主要的,照片也是。他还从王疤脸的衣柜里找到一块怀表,表盖內侧刻著“王大力。” 这是个好道具。 陈峰把怀表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装备:五四式手在腰间,弹匣满的;匕首插在靴筒里;钱分装在几个口袋,重要的贴身放著。 一切就绪。 但他没有立刻出门。白天太显眼,要等到晚上。 陈峰迴到炕上,躺下养神。他需要休息,更需要把故事背熟,把角色演像。 这一躺就是大半天。中午他吃了点压缩饼乾,喝了水,然后又继续躺著,脑子里反覆演练著晚上的对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再到暗沉。 傍晚时分,陈峰起来了。他换上那身行头,对著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煤油灯光。陈峰佝僂著背,低著头,快步往外走。 他的目標是城南的黑市——不是上次那个茶馆,是另一个更大的场子,在旧货市场后面,晚上才开。 走到大街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暗,行人稀少。陈峰沿著墙根走,避开车灯和手电光。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到了旧货市场。白天这里卖旧货,晚上就是黑市,卖什么的都有——药品、粮食、布匹、甚至武器。 陈峰以前来过几次,知道规矩。他从侧门进去,门口有两个望风的,看了他一眼,没拦——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常客。 里面比外面热闹得多。一条窄巷,两边摆满了地摊,摊主都只点一盏小煤油灯,光线昏暗,看不清脸。顾客也都是来去匆匆,低声交谈,成交很快。 陈峰没有停留,径直往巷子深处走。他知道王疤脸的人通常在哪里活动——巷子最里面,有间破仓库,平时堆放杂物,晚上就成了聚会点。 走到仓库门口,他停下,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这是暗號。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条缝,一双眼睛警惕地往外看。 “谁?” “王大力的哥哥,”陈峰压低声音,带著浓重的河北口音,“来找我弟的人。” 门开了。陈峰走进去,门立刻在身后关上。 仓库很大,很空,只有中间点著一盏马灯,灯光昏暗。七八个人围坐在灯旁,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个个面色凝重。 看到陈峰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手摸向腰间——那里都別著傢伙。 “你说你是谁?”一个瘦高个上前一步,眼神凶狠地盯著陈峰。 “王大力的哥哥,王大钢,”陈峰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铜印章,“我弟的东西,认得吧?” 瘦高个接过印章,凑到灯下仔细看,又传给其他人。每个人都看了一遍,最后印章回到陈峰手里。 “真是疤脸哥的印,”一个矮胖子说,语气缓和了些,“可疤脸哥从没说过他有个哥哥。” “家里的事,没必要到处说,”陈峰冷哼一声,掏出那张照片,“这是我爹娘,大力每年都寄钱回去。这次听说他出事了,我连夜赶来的。” 照片在眾人手里传看。老夫妇的合影,背景是农村土房,做不了假。 “大哥怎么称呼?”瘦高个问,语气恭敬了些。 “王大钢。”陈峰说,“家里老大叫大钢,老二叫大力,爹娘没文化,觉得名字硬气好养活。” 这解释合情合理。在那个年代,农村一家兄弟取这种名字的情况並不少见。 “大钢哥,”瘦高个改了称呼,“疤脸哥的事……您都知道了?” “听说了,”陈峰声音低沉,带著悲痛, “是陈峰,”矮胖子咬牙切齿, 陈峰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陈峰的事,我听说过。但我这次来,要找我弟留下的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姑娘,”陈峰描述著小雨的样子,“十五六岁,脖子上有颗痣,戴一条红绳项炼。我弟生前在找她,说这姑娘很重要。” 眾人面面相覷。 “疤脸哥確实在找这么个人,”一个年轻女人说,“说是易中海生前交代的,找到这姑娘,就能引出陈峰。” “找到了吗?”陈峰问。 “没有,”瘦高个摇头,“我们找遍了四九城,一点线索都没有。昨晚疤脸哥就是得到消息,说可能在乱坟岗,才带人去的,结果……”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陈峰心里一沉。连王疤脸的人都找不到,小雨到底藏哪儿去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我弟没完成的事,我来完成。人要继续找,仇也要报。从今天起,我接管我弟的摊子,你们谁有意见?” 他扫视眾人,眼神凶狠。 没有人敢对视。群龙无首,这时候来个“大哥”,虽然突然,但也算有了主心骨。更重要的是,他有印章,有照片,有口音,一切都对得上。 “没意见,”瘦高个第一个表態,“大钢哥,以后我们都听您的。” “听大钢哥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陈峰点点头:“好。第一件事,继续找那个姑娘,悬赏可以加,谁有线索,重赏。第二件事,打听陈峰的下落。第三件事……” 他顿了顿:“我弟的生意不能停,该做的继续做。但最近风声紧,都小心点,別惹麻烦。” “明白!” 陈峰又交代了几句,问清了现在的生意情况——主要是倒卖粮票、药品和零星的黑市交易,规模不大,但足够养活这些人。 最后,他问:“我弟住的地方,你们知道吧?” “知道,豆腐巷最里面那家,”矮胖子说,“但可能已经盯上了,大钢哥最好別去。” “我得去看看,”陈峰说,“我弟的遗物要收拾。你们最近別联繫我,有事我会找你们。平时该干嘛干嘛,等我消息。” 交代完,陈峰离开了仓库。走出旧货市场时,他的背挺直了些,但很快又佝僂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豆腐巷的小院,已经快半夜了。 陈峰关好门,插上门閂,回到堂屋,点亮煤油灯。 第一步成功了。他有了新的身份,有了帮手,但至少能用。 接下来,就是利用这些人找小雨。悬赏加码,线人撒出去,总会有线索。 同时,他也要继续自己的计划 现在他有了新身份,也许可以换个方式。 陈峰坐在太师椅上,看著跳动的灯焰,脑子里慢慢形成一个更疯狂的计划。 借王疤脸哥哥的身份,接近四合院的人,然后…… 他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夜还很长。復仇的路,也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这很讽刺,但也很有趣。 陈峰吹灭灯,躺到炕上。 今晚,他睡得很踏实。 因为知道明天,又会是新的开始。 第52章 老孙头 老孙头哼著小曲儿,推开了车马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天擦黑了,他刚餵完马,准备回屋喝两盅。今天生意不错,拉了三趟货,赚了八块钱。虽然心里一直惦记著陈峰和陈小雨那对苦命兄妹,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他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閂,转身正要往屋里走。 冰冷的金属触感突然顶在了太阳穴上。 老孙头浑身一僵,小曲儿卡在喉咙里。 “別动,”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身后响起,“敢喊一声,马上送你见阎王。” 老孙头腿都软了,手里的草料筐掉在地上,乾草散了一地。 “好汉饶命……饶命……”他声音发颤,“我……我就是个赶车的,没钱……” “不要你的钱,”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年轻些,带著恨意,“老孙头,陈峰的妹妹在哪里?” 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陈小雨?这两个人是衝著那小姑娘来的? “我……我不知道啊……”老孙头哆哆嗦嗦地说,“我就是个赶车的,跟陈家不熟……” “放屁!”顶在太阳穴上的口往前顶了顶,“两个月前,贾东旭雇你运了个『货』,是个小姑娘,对不对?你把她放哪儿了?” 老孙头脸色惨白。这事儿怎么还有人知道?按理说这事儿除了陈峰和他,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啊…… “我……我就是收了钱,把……把人送到护城河边,就……就让她走了……”老孙头结结巴巴地说,“后来……后来去哪儿了,我……我真不知道……” “护城河边哪个位置?”第一个声音追问,“具体点!” “就……就在南边,过了石桥那个地方……”老孙头不敢隱瞒,“我把她放下,她就……就沿著河往南走了,后来……后来我真不知道了……” 屋子里老孙头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还有身后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哥,他说的是真的吗?”年轻的声音问。 “多半是真的,”年长的声音冷哼一声,“这老东西没胆子撒谎。” 老孙头稍微鬆了口气,以为能逃过一劫。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老孙头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痛。 一把冰冷的匕首捅进了他的肚子。 “呃……”老孙头的闷哼被捂在嘴里,他低头看去,看见刀柄握在一个男人的手里。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清了那男人的脸——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眼里全是恨意。 这张脸他见过,在街道办。是王主任的丈夫,姓赵,叫赵建国。 “行了,。”赵建国冷冷地说 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老孙头感觉浑身的气力都在迅速流失,眼前开始发黑。他最后听到的,是两个人的对话。 “哥,他说的地方能找到吗?”年轻的声音问——那是王主任的弟弟,王强。 “管他呢,”赵建国“反正可以说是陈峰乾的。咱们只要放出风去,说老孙头说出了陈小雨的下落,陈峰肯定会去护城河边查看。到时候……” “到时候咱们就能给姐姐报仇了。”王强的声音里带著快意。 老孙头躺在地上,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 当初收了贾东旭的钱,帮著运陈小雨,虽然是最后心软放了她,但终究是做了亏心事。现在,报应来了。 陈峰……小雨…… 老孙头最后一点意识里,浮现出陈峰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小雨那张苍白的小脸。 对不住了……孩子们…… 他闭上了眼睛。 --- “处理一下,”他对王强说,“。把屋里的钱都拿走,弄乱点。” 王强点点头,开始在屋里翻找。他从老孙头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三十多块钱,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破衣服和半瓶白酒。 “哥,钱不多,就这些。”王强把钱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接过钱,数了数:“够了。” 两人把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打翻了桌子,摔碎了茶壶,做出搏斗过的痕跡。然后赵建国蹲下来,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半个“陈”字— “这样行吗?”王强有些不確定,“能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赵建国站起来,,“重要的是,消息要传出去。黑市那些人耳朵灵,还留下个『陈』字,他们肯定会联想到陈峰。再加上咱们放出的风,…” 王强明白了:“陈峰听到消息,肯定会去护城河边查看。” “对,”赵建国冷笑,“到时候,咱们就在那儿等他。为玉兰报仇。” 王玉兰,就是王主任。 这两个月,他表面上照常上班,照常生活,暗地里却一直在调查陈峰的一切。他动用了所有关係,查到了贾东旭,查到了老孙头运陈小雨的事,还查到了陈峰在找妹妹。 他知道,陈小雨是陈峰唯一的软肋。 所以,他找到了小舅子王强——王强在运输队开车,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设局引陈峰出来。 嫁祸给陈峰,再放出陈小雨的消息。陈峰只要听到风声,就一定会去护城河边。 那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哥,咱们真能干掉陈峰吗?”王强还是有些担心,“听说那小子心狠手辣,还有……” “咱们也有,”赵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四式手,跟陈峰那把一样,“我从黑市买的,花了八十块。子弹也备足了。” 他又掏出另一把,递给王强:“这把给你。明天晚上,咱们就去护城河边埋伏。陈峰要是来了,直接开,不用留活口。” 王强接过,手有点抖。 “好,为姐姐报仇。” 两人又检查了一遍现场,確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这才悄悄离开车马店。 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赵建国和王强分头走,约定第二天中午在城西茶馆碰头,商量具体的埋伏计划。 --- 豆腐巷小院里,陈峰正对著煤油灯擦。 他刚从小院的地下室里翻出些东西——不是王疤脸藏的,是更早的主人留下的。几本旧书,一些工具,还有一盒受潮的子弹,都不能用了。 但他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著一把日本军刀。刀身保养得很好,虽然有些锈跡,但刀刃依旧锋利。刀鞘是木製的,上面有樱花纹路。 陈峰拔出军刀,在灯下细看。刀身泛著寒光,映出他冷峻的脸。 他正想著,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 陈峰立刻吹灭煤油灯,摸黑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两个人影正从巷口往里走,走得很慢,很小心,边走边左右张望。 不是。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也不是王疤脸的手下。那些人知道规矩,不会隨便来老大的住处。 那会是谁? 陈峰握紧了手里的军刀,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 那两人走到小院门口,停下了。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人点点头,然后两人开始翻墙。 身手很笨拙,不是专业的。其中一人翻墙时还差点摔下来,被同伴扶住了。 陈峰退到堂屋门后,屏住呼吸。 院墙不高,那两人很快翻了进来。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似乎在適应黑暗。然后,他们朝正房走来。 陈峰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很粗重,很紧张。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人影探进来,手里拿著手电筒,但没打开。 “有人吗?”那人低声问。 陈峰没回答。 那人等了几秒,慢慢走进来。后面跟著另一个。 两人都进了堂屋,陈峰数著步子——三步,四步,五步…… 就是现在! 他猛地从门后闪出,军刀横在一人脖子上,另一只手用顶住另一人的后脑。 “別动!”陈峰压低声音, 两人嚇得浑身僵硬,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 “好汉饶命……饶命……”被刀架脖子的那个人声音发颤,“我们……我们就是来找人的……” “找谁?”陈峰冷冷地问。 “找……找王大力的哥哥……”另一人说,“我们是疤脸哥的手下,听说……听说大钢哥住这儿……” 陈峰心里一动。王疤脸的手下?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鬆开架在那人脖子上的刀,但还顶著另一人的头:“转过来,慢慢转。” 两人慢慢转过身。煤油灯虽然灭了,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脸。 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脸惶恐。陈峰记得他们,昨晚在仓库里见过,站在人群后面,不怎么起眼。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陈峰问,声音依然冰冷。 “是……是瘦猴哥说的,”其中一个矮个子说,“他说大钢哥可能住疤脸哥这儿,让我们来……来看看,顺便带个信儿……” “什么信儿?”” 陈峰瞳孔一缩:“什么时候??” “就今天晚上,”另一个高个子接著说,“在黑市传开了,车马店里。地上写了个『陈』字,没写完就断气了。现在道上都在传,是陈峰乾的。” 陈峰的手紧了紧。留下了“陈”字? 不对。这不对劲。 那会是谁?为什么要嫁祸给他? “还有呢?”陈峰追问,“就这些?” “还……还有,”矮个子犹豫了一下,“有人说,老孙头说出了陈峰妹妹的下落,就在护城河边,具体位置不知道,但肯定在那儿附近。” 陈峰的心猛地一跳。 小雨在护城河边?老孙头说的? 这可能吗?两个月前老孙头放走小雨,就是在护城河边。如果小雨没走远,一直在那儿附近躲著,倒是有可能。 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传出来?还留下了指向他的“陈”字? 这太像陷阱了。 陈峰盯著两个年轻人:“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高个子摇头,“黑市里消息传得快,源头不好找。但……但大家都信了,,现场也確实有『陈』字。” “疤脸哥的手下都在议论,”矮个子补充,“有人说要去找陈峰报仇,也有人说要先找到陈小雨,拿她当饵……” 陈峰明白了。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局。 ,嫁祸给他,激怒王疤脸的手下。同时放出小雨的消息,引他去护城河边。 如果他去了,就会面临的危险——,设局的人也在那儿等著他。 好算计。 “大钢哥,您看……”高个子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怎么办?疤脸哥的仇得报,但陈小雨那边……”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快速分析。 设局的人,会是谁??不像,抓人不用这么麻烦。王疤脸的仇家?有可能,但为什么要牵扯到小雨? 除非……设局的人知道他最在意妹妹,想用小雨引他出来。 那么,谁最恨他,又知道小雨是他的软肋? 四合院那些人?有可能,但那些人现在自身难保,应该没这个胆子。 易中海生前的同伙?也有可能。 王主任的家人!对,王主任有丈夫,有弟弟。他们一定恨他入骨。 如果是他们设的局,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们回去告诉瘦猴,”陈峰做出决定,“就说我知道了。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陈峰我会处理,你们先按兵不动,等我消息。” “可……可兄弟们都在气头上,”矮个子为难地说,“怕压不住啊……” “压不住也得压,”陈峰声音一冷,“谁不听,让他来找我。我弟的摊子,现在我说了算。” 两人被他的气势镇住了,连连点头:“是,是,我们这就回去传话。” “还有,”陈峰补充,“派人去护城河边盯著,但別打草惊蛇。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那儿埋伏。一有情况,立刻通知我。” “明白!” 两人退了出去,翻墙离开。 陈峰站在黑暗的堂屋里,久久不动。 那个心软的老头,最后还是被卷了进来,送了命。 小雨的消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无论如何,他得去確认。 护城河边,肯定有埋伏。但他必须去。 不过,不能莽撞地去。 陈峰走回里屋,重新点亮煤油灯。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小雨的画像,看了很久。 “小雨,如果你真的在那儿,哥哥一定会找到你。” 他收起画像,开始准备。 五四式手检查一遍,弹匣满的。驳壳也检查一遍,备用弹匣装满。左轮装好子弹,插在腿上的套里。 军刀擦乾净,插在背后的皮鞘里——这是他在小洋楼找到的,刚好能用。 然后他换衣服。黑色皮衣不能穿了,太显眼。他换上王疤脸的一件旧棉袄,灰扑扑的,不起眼。又找了顶破帽子戴上。 最后,他在脸上抹了些煤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普通的苦力。 一切就绪。 陈峰吹灭灯,走出堂屋。他没有翻墙,而是从正门出去——门锁他已经换过了,用的是自己的钥匙。 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快步走出豆腐巷,融入夜色中。 护城河边,他必须去。但不会按照设局者的计划去。 他要反客为主,把猎人和猎物的位置,调换过来。 夜色深沉,四九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陈峰走在去护城河边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完整的计划。 第一步,观察。先在远处查看情况,確认埋伏者的位置和人数。 第二步,清除。如果埋伏者不多,就一个个解决掉。如果人多,就製造混乱,引开他们。 第三步,找人。如果小雨真的在附近,趁乱寻找。 第四步,撤离。不管找没找到,都不能久留。 如果运气好,不仅能確认小雨的下落,还能把设局者揪出来,一併解决。 如果运气不好…… 陈峰摸了摸腰间的。 他加快了脚步。 护城河,越来越近了。 而那里等待他的,是陷阱,还是希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 第53章 这就是人性 护城河的水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波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穿过沉睡的城市。岸边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陈峰藏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坡后面,身上盖著枯草和树枝,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小时。 从凌晨一点到三点,护城河边安静得可怕。没有埋伏的人影,没有可疑的动静,甚至连野猫野狗都没有一只。只有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陈峰的手一直握在柄上,食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保持著隨时可以击发的姿势。这是两个月逃亡生涯练出来的本能——任何时候都不能放鬆警惕,哪怕周围看起来再安全。 右肩的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捕捉著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判断错了?设局的人没来?还是他们换了地方? 陈峰在心里快速復盘。现场留下“陈”字,黑市传出小雨在护城河边的消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就是引他出来。 可如果对方设了陷阱,为什么不在陷阱边守著? 除非……对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或者,对方有別的计划。 陈峰看了眼怀表——凌晨三点二十。天快亮了。 不能再等了。天亮之后,这里就会有人来——晨练的老人,洗衣服的妇女,还有可能巡逻的。 他慢慢向后挪动,动作轻得像一只猫。每挪一步都先用手试探地面,確认没有枯枝碎叶会发出声响。挪出土坡的掩护范围后,他迅速弓身,沿著来时踩好的路线快速撤离。 这一路他走得很小心,专挑阴影处,避开月光直射的地方。每到一个拐角或岔路口,都会先停下来观察,確认安全才通过。 回到豆腐巷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峰从后墙翻进去,落地无声。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门閂的位置没变,窗台上的灰没有新的脚印,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 安全。 他这才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閂。 堂屋里一片昏暗。陈峰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炕边坐下,开始思考。 对方没来。这是为什么? 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判断错了,这不是陷阱,只是巧合;第二,对方来了,但没露面,在等更好的时机。 陈峰更倾向於第二种、嫁祸给他、放出小雨的消息——这一系列动作环环相扣,不可能是巧合。设局者一定有目的,而且这个目的就是他。 可对方为什么不在护城河边埋伏? 除非……对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得到消息,什么时候会去。或者,对方想等他先找到小雨,再动手。 又或者,对方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陈峰想起那两个来报信的小子。瘦猴派他们来的,消息是从黑市传开的。设局者可能以为消息要过一两天才会传到他耳朵里,没想到王疤脸的手下当晚就找上门了。 如果是这样,那对方今晚很可能没去护城河边,而是在等消息发酵。 陈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对方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掌握了王大力的人马,消息传得比他们想像的要快。 但这也有个问题——对方是谁? 王主任的家人?有可能。但如果是他们,应该更急著报仇才对,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陈峰站起来,在黑暗中踱步。脑子里各种线索交织,像一团乱麻。 他需要更多信息。 天亮之后,得让瘦猴他们去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在黑市特別关注陈峰和陈小雨的消息。还有,要查清楚具体时间,以及最早是谁把消息放出来的。 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在搜他,仇人在找他,小雨下落不明——每一分钟都像在走钢丝。 陈峰躺到炕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睡两个小时。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再不休息,伤口很难完全癒合。 但脑子停不下来。小雨可能就在护城河边的猜想,还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放鬆肌肉。这是他在劳改农场学会的技巧——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控制身体,保持冷静。 渐渐地,呼吸平稳下来。右肩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他睡著了。 --- 同一时间,城西一间普通的平房里。 赵建国坐在桌前,就著煤油灯光擦拭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王强坐在对面,有些不安地搓著手。 “哥,咱们今晚真不去护城河边?”他压低声音问,“万一陈峰去了呢?” “去了又怎样?”赵建国头也不抬,“就咱们两个人,陈峰警觉性肯定极高。咱们冒然去埋伏。” “那……那咱们设这个局有什么用?” “有用,”赵建国终於擦完了,把零件一个个装回去,“第一,,嫁祸给陈峰,让黑市那些人恨他。第二,放出陈小雨的消息,引陈峰去护城河边。但咱们不急著动手,让消息先发酵两天。” 他拉动套筒,检查机运作:“咱们放出风去,说陈峰今晚会去护城河边找他妹妹。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去找他。” 王强眼睛一亮 “对,”赵建国冷笑,“咱们只需要在远处看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下去补。这样既报了仇,又不会暴露咱们。” “高明!”王强佩服地说,“可是……陈峰会相信小雨在护城河边的消息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赵建国说,“只要他担心妹妹的安危,就一定会去查看。这就是人性——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但因为在乎,还是会冒险。” 王强点点头,但又想起什么:“哥,老孙头那边……会不会查到咱们?” “不会,”赵建国很肯定,“,钱被拿走了,屋里翻乱了。地上那个『陈』字,肯定会联想到陈峰。现在全城都在通缉他,多一条人命,少一条人命,没区別。” 他顿了顿:“就算怀疑,也没证据。咱们昨晚有不在场证明——我在家,邻居能作证。你在运输队值班,也有人证明。” 王强鬆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赵建国话锋一转,“这两天咱们要低调,別去黑市打听消息,也別跟人提起陈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上班,照常生活。” “明白。” 赵建国把装好的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微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玉兰,”他低声自语,“再等等,就快给你报仇了。” 声音很轻,但里面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王玉兰,他的妻子,街道办主任。 赵建国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恨,比这点疼强烈千百倍。 --- 上午八点,分局。 张看著桌上的现场报告,眉头皱成了川字。 “老孙头,五十八岁,城北车马店赶车人,。” 他念到这里,抬起头:“但地上有个『陈』字,,没写完。”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几个老都在抽菸,脸色凝重。 “又是陈峰?”一个年轻问。 “太明显了,”老摇摇头,“现场布置得像抢劫,但偏偏留了个『陈』字,像是故意指向陈峰。这不符合陈峰一贯的风格——他乾脆利落,很少留下这种明显的线索。” 张点点头:“我也这么想。陈峰每次都很乾净。完事后要么清理现场,要么迅速撤离。像这种留下字的,还是第一次。” “会不会是模仿作案?”另一个提出,“有人想借陈峰的名头干坏事?” “有可能,”张说,“但动机是什么?老孙头一个赶车的,没什么钱,也没什么仇家。嫁祸给陈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思考。 “查一下老孙头的社会关係,”张下令,“特別是最近两个月,他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什么异常。” “已经在查了,”负责现场勘查的说,“邻居说,老孙头最近没什么异常,就是好像有心事,经常一个人发呆。两个月前,他曾经失踪过一天,回来后脸色很不好,但问什么都不说。” “两个月前?”张敏锐地抓住这个时间点,“具体哪天?” “六月十二號左右。” 六月十二號——张脑子里快速回忆。那是陈峰父母出事的第二天。 巧合? “继续查,”他说,“还有,老孙头跟陈峰家有什么关係?” “这个还没查到。不过……”勘查的犹豫了一下,“我们在老孙头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著一行字:『护城河南,石桥下』。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护城河南,石桥下?”张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不清楚。但结合最近黑市流传的消息——说陈峰的妹妹陈小雨可能在护城河边——这两者之间可能有联繫。” 张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护城河蜿蜒穿过四九城,石桥在南段,靠近城墙。 “陈小雨……”他低声说,“如果老孙头真的知道陈小雨的下落,那他,可能就不是简单的抢劫了。” “或者,有人想用这个消息引陈峰出来。”老接话。 张转身:“立刻派人去护城河南段石桥附近搜查,重点是桥洞、废弃房屋、草丛——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如果陈小雨真的在那里,一定要找到她。” “是!” “另外,”张补充,“在石桥附近布控,但要隱蔽。如果这是有人设的局,陈峰很可能会去。咱们守株待兔。” “明白!” 们领命而去。张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护城河的位置轻轻敲击。 陈峰,陈小雨,老孙头,护城河…… 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总觉得,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是陈峰的仇人?还是陈峰自己? 又或者,是第三方? 张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这场猫鼠游戏,越来越复杂了。 而棋手,似乎不止两个。 --- 豆腐巷小院。 陈峰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精神好了很多。 右肩的伤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基本不影响行动。背上的刀伤也好多了,痂开始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他起来后先检查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然后吃了点东西——两个冷馒头,就著凉水。 吃完后,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要去见瘦猴,安排几件事。 第一,打听老孙头的详细情况,特別是最早是谁把消息放出来的。 第二,查清楚最近黑市有没有人在特別关注陈峰和陈小雨的消息。 第三,派人去护城河边暗中监视,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活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继续寻找小雨的下落——不只是护城河边,整个四九城都要找。 陈峰戴上破帽子,压低帽檐,又往脸上抹了点煤灰,这才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上班。他快步走出巷子,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街上比往常冷清些。最近风声紧,很多人都减少了出门。偶尔有巡逻队经过,行人纷纷避让,低著头快步走过。 陈峰混在人群里,不疾不徐地走著。他故意佝僂著背,让自己看起来更普通,更不起眼。 走到旧货市场附近时,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杂货铺,表面卖些针头线脑,其实是王疤脸手下的一个联络点。 陈峰推门进去。店里很暗,货架上堆满了杂物,一个老头坐在柜檯后打盹。 “买烟,”陈峰说,声音低沉。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眼:“什么烟?” “大前门,三包。” “没有大前门,有丰收,要吗?” “要。但我要见瘦猴。” 暗號对上了。老头站起来,撩开柜檯后的门帘:“里面请。” 陈峰走进去。里面是个小房间,摆著张桌子,几条凳子。瘦猴已经在等著了,还有另外两个人,都是王疤脸的手下。 “大钢哥,”瘦猴站起来,“您来了。” 陈峰点点头,在桌子主位坐下。其他人都站著,没人敢坐。 “老孙头的事,查清楚了吗?”陈峰开门见山。 “查了,”瘦猴说,“老孙头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在车马店里。现场像是抢劫,钱被拿走了,屋里翻得很乱。但地上有个『陈』字,。” “谁最先发现尸体的?” “一个邻居,来借东西,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的。然后就报了。” “消息是谁放出来的?说老孙头说出了陈小雨的下落?” 瘦猴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这个查不到,”瘦猴说,“消息传得太快了,就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但最早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没人说得清。” 陈峰沉思。对方做事很谨慎,没留下明显的痕跡。 “最近黑市有没有生面孔?”他问,“或者,有没有人在特別打听陈峰和陈小雨的消息?” “有,”一个手下说,“前两天有几个生面孔在打听陈峰,问得很细,包括他有什么弱点,平时可能去哪儿。我们当时没在意,以为又是想领赏金的。” “长相记得吗?” “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方脸,浓眉;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两人都穿著普通,但看举止不像道上混的。” 方脸,浓眉……陈峰心里一动。这个描述,有点像王主任的丈夫赵建国。他见过赵建国一次,在街道办,印象中就是个方脸浓眉的中年男人。 难道真是他? “查到他们的身份了吗?” “没有,他们很小心,问完就走,没留联繫方式。” 陈峰点点头。虽然没確凿证据,但赵建国的嫌疑最大。 “护城河边呢?”他继续问,“昨晚有人去吗?” “我们派了两个人去盯梢,”瘦猴说,“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一个人都没看到。河边安静得很,连个鬼影都没有。” 果然。对方昨晚没去。 陈峰在心里快速分析。赵建国如果真是设局者,那他昨晚没去护城河边,可能是在等消息发酵。那么,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很可能会放出更具体的消息,比如陈峰今晚会去护城河边,或者陈小雨的具体藏身地点。然后引黑市的人去围剿陈峰。 好算计。 “听著,”陈峰抬起头,眼神冰冷,“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做几件事。” “第一,继续寻找陈小雨,悬赏加到五百块。谁有確切线索,当场给钱。” “第二,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护城河边,特別是石桥附近。有任何异常,立刻匯报。” “第三,在黑市放出风去,说老孙头说的不是护城河边,是城南废弃工厂。就说陈小雨可能躲在那儿。” 瘦猴一愣:“大钢哥,这是……” “混淆视听,”陈峰说,“对方想引我去护城河边,我偏不去。咱们把水搅浑,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瘦猴明白了:“高明!这样对方如果真有埋伏,就会分心,或者暴露。” “对,”陈峰站起来,“另外,查清楚赵建国的行踪——就是王主任的丈夫。他最近在干什么,见过什么人,都要查。” “明白!” 交代完这些,陈峰离开了杂货铺。走出巷子时,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棋局已经摆开。对方在暗,他也在暗。 现在就看谁先犯错,谁先暴露。 小雨是唯一的变数。 陈峰抬头看了看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第54章 怎么四合院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 从胡同口望进去,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暗淡的光。墙上贴著几张褪色的標语,风吹雨打,字跡模糊不清。 院里已经没多少活人了。 剩下的十几户人家,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有亲戚的投奔亲戚,有钱的租房搬出去,实在没地方去的,几家合住在一起,互相壮胆。 但还有七八户走不了。要么是穷得叮噹响,连租房的钱都凑不齐;要么是老家没人,无处可去。 这些人现在就挤在中院东厢房里。 东厢房原本是刘海中家的,现在房子空著,大家就搬了进去。 三间屋子,住了七八户二十几口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点灯,像一群躲在洞里的耗子。 一大妈坐在炕沿上,眼睛空洞地看著地面。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是没吃的,是吃不下。 二大妈躺在炕上,裹著被子,浑身发抖。她发烧了,烧了两天,没人敢出去给她买药——万一陈峰就在外面等著呢? 三大妈抱著两个孩子,阎解旷和阎解娣,都是半大的孩子,嚇得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其他几户人家也都差不多。屋里瀰漫著一股绝望的气息,混合著汗味、霉味和恐惧的味道。 “街道办……街道办不是说派人保护咱们吗?”一个中年妇女小声问,声音发颤。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猛地一惊,,有人躲到门后,孩子们嚇得往大人怀里钻。 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从院子里走过,停在了东厢房门口。 屋里的人屏住呼吸,心跳得像要炸开。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 没人敢应声。 “是我,街道办的小李。”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屋里的人鬆了口气,但没人敢开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大妈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確实是街道办的小李,二十多岁的姑娘,穿著蓝色工作服,手里提著个布包。 “真是小李。”一大妈回头说,声音带著哭腔。 门开了。小李走进来,看到屋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皱了皱眉。 “赵主任让我给大家送点吃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窝头和一点咸菜,“还有,赵主任说,正在给大家联繫租房的地方,最晚后天就能搬走。” “后天?”二大妈急切地问,“能搬去哪儿?” “在城东,离这儿有点远,但安全,”小李说,“赵主任联繫了几间空房,虽然条件差些,但至少能住。费用方面,街道办会补贴一部分。” 屋里的人脸上终於有了点活气。能搬走就好,离开这个鬼地方,也许就能活命。 “小李同志,”一大妈问,“陈峰……有消息吗?” 小李犹豫了一下:“工地安还在抓。另外,有个情况要告诉大家——陈峰的妹妹可能还活著,在护城河边。陈峰现在可能在找她,所以最近可能不会……”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陈峰忙著找妹妹,暂时顾不上这里。 这消息让屋里的人稍微鬆了口气 。但只有几秒钟,恐惧又回来了——陈峰找到妹妹之后呢?会不会回来继续? “大家別太担心,”小李安慰道,“工地安已经加强了巡逻,胡同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赵主任也申请了,从明天开始,会派两个民兵过来,专门保护大家。” 民兵?屋里的人面面相覷。民兵有什么用? “总之,大家再坚持两天,”小李说,“后天一早,街道办派车来接大家,送你们去新住处。在这之前,儘量別出门,锁好门窗。” 交代完这些,小李走了。屋里的人围到桌边,分那几个窝头,一人分到半个,就著咸菜吃。 食物很少,但没人抱怨。有吃的就不错了,这两个月,大家早就没了挑剔的心气。 吃完东西,天渐渐黑了。 没人点灯——点灯太显眼,万一陈峰在外面看著呢? 大家摸黑坐著,或者躺著,睁著眼睛等天亮。 --- 与此同时,城北豆腐巷小院里。 陈峰坐在黑暗中,面前摊开一张四九城的简易地图。煤油灯没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图上的线条。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南锣鼓巷的位置。 那里,是他的家,也是他一切痛苦的起点。 现在院里肯定加强了戒备,工地安在胡同口守著,可能还有民兵。硬闯不行,风险太大。 陈峰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城东的一片区域——那里有家化工厂,生產化肥,也生產一些別的產品。 比如,火乍药。 陈峰现在的身份是王疤脸的哥哥王大钢,在黑市混。这个身份虽然危险,但有个好处——能弄到一些平时弄不到的东西。 陈峰开始製作火乍药包。他把硝酸銨倒在一个大铁盆里,按比例掺入少量柴油,搅拌均匀。柴油不能太多,太多会影响火暴火乍效果,也不能太少,太少炸不起来。 搅拌均匀后,他把混合物分装进五个布袋里,每个大概四公斤。然后在每个布袋里插入一根雷管,雷管连接导火索。 陈峰把火乍药包装进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外面用破衣服盖著,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行李包。 然后他开始换衣服。黑色的对襟褂子,旧毡帽,脸上抹煤灰。今晚,他要扮成一个赶夜路的苦力。 一切就绪。 他看了眼怀表——晚上十点。 时间还早。他需要等到后半夜,等所有人都睡了,等巡逻的人最困的时候。 陈峰躺到炕上,闭上眼睛养神。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 从豆腐巷到南锣鼓巷,大概四十分钟路程。要避开大路,走小巷。 到了四合院,不能从正门进——那里肯定有人守著。要从后院翻墙进去,那里挨著胡同,墙不高,而且有棵老槐树可以借力。 完美。 陈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 他看了眼怀表——十一点半。 该出发了。 陈峰背上帆布包,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手枪和匕首。然后推开房门,融入夜色。 --- 夜晚的四九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黑暗中投下昏黄的光圈。 陈峰走得很稳,很快。他专挑最暗的地方走,避开有光的路段。帆布包背在肩上,不算太重,但里面的东西足够致命。 这一路很顺利。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巡逻的工地安经过,他都提前躲进阴影里。工地安的手电光扫过,没发现他。 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南锣鼓巷附近。 他没有直接进巷子,而是绕到后面的一条胡同。这条胡同更窄,更暗,两边的院墙很高。 陈峰走到一堵墙下,这里就是四合院的后院外墙。墙不高,大概两米五,墙头插著碎玻璃。但墙边有棵老槐树,枝干伸到墙內,可以借力。 他放下帆布包,先观察周围。安静,没人。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右肩的伤还有点疼,但影响不大。然后他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脚蹬墙面,几下就翻了上去。 他蹲在墙头,往院里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但中院东厢房的方向,似乎有微弱的煤油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很暗,可能是用布遮著灯。 院里没人。胡同口的两个工地安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他们主要守著前门,不会到后院来。 陈峰轻轻跳下墙,落地无声。他迅速躲到一棵树后,再次观察。 安全。 陈峰站起来,背起帆布包,迅速跑到后院墙边。他抓住槐树枝,几下翻上墙头,跳了下去。 落地后,他没有停留,钻进对面的小巷,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快速撤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时间就是生命——他自己的生命。 他跑得很快,右肩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没停。穿小巷,过胡同,绕开大路。 跑出大概五百米时,他停了下来,躲在一堵墙后,回头看向四合院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院子静静地矗立著,像一头沉睡的怪兽。 还有多久?陈峰看了眼怀表——从点燃到现在,大概两分钟。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55章 爆炸!他妈的爆炸! 城南分局的气氛比停尸房还要凝重。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十几个工地安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刷了层石灰。墙上掛钟的指针刚指向凌晨三点二十,但没人有困意——也根本睡不著。 副局长李卫国站在会议桌前,手指用力敲著桌面,敲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在跳:“包扎!他妈的包扎!四合院几乎被炸平了!现在伤亡情况还不知道,但肯定很严重!非常严重!”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家睡觉,被值班电话叫醒时还以为听错了——四合院包扎?整个院子炸了?怎么可能?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著桌上的现场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依然能看出那地狱般的景象:房屋倒塌,砖石遍地,火焰还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老工地安王振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捏著烟,没抽,只是看著菸头慢慢燃烧。他参加过解放战爭,打过淮海战役,见过战场上的惨状。但今天凌晨看到的景象,还是让他心里发寒。 那不是一个院子被炸,那是一个小型的人间地狱。 王振山掐灭菸头,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外面院子里已经停了七八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工地安们正在上车,动作迅速,但表情都很难看。 他也上了一辆车,坐在副驾驶。开车的是个年轻工地安,手有点抖。 车启动了,朝著那片红光驶去。 ---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现在已经不能叫院子了。 从胡同口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废墟。两扇黑漆大门被炸飞了一扇,另一扇歪斜著掛在门框上,门板焦黑,还在冒烟。院墙倒塌了一大半,碎石和砖块散落得到处都是。 参加过战爭的老工地安摇了摇头,声音乾涩:“这……这和被大口径火炮炸过一样。” 確实像。院子的主体建筑几乎全塌了,砖石被炸得粉碎,木樑烧成了焦炭。东厢房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坑,周围的墙壁向外倒塌,像是被从內部掀开的。中院正房也塌了,房顶整个塌下来,压在废墟上。 最惨的是前院门房——那里本来是个小房子,现在连地基都被炸开了,地上一个大坑,坑里还冒著烟。 “还有人活著?”年轻工地安问,声音发颤。 他们戴著口罩,蹲在废墟里,用小刷子轻轻刷开灰烬,寻找可能残留的痕跡。 “王师傅,”一个技术员抬起头,口罩被熏得发黑,“初步判断,包扎点至少有五个,分布在全院不同位置。从炸坑的大小和深度看,每个点的火乍药量大概在三到五公斤,用的是硝酸銨混合火乍药。” “硝酸銨?”王振山皱眉,“化肥?” “对,”技术员站起来,指著东厢房位置的炸坑,“您看这个坑,直径两米多,深一米五。普通的火乍药炸不出这样的效果,只有硝酸銨这种高威力火乍药才行。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在几个炸点都发现了导火索的残留物,是工业用的安全导火索。从燃烧痕跡看,五个炸点几乎是同时包扎的。” “同时?”王振山心里一沉,“导火索连接在一起?” “应该是,”技术员点头,“凶手很专业。五个炸点分布在全院,同时爆扎,衝击波叠加,几乎把整个院子掀翻了。” 王振山环视四周。確实,如果是分散包扎,可能只会炸塌几间房。但五个点同时包扎,衝击波相互叠加,產生的威力是几何级数增长的。 “能找到什么线索吗?”他问。 技术员苦笑:“难。火太大了,大部分证据都烧毁了。我们只找到一些导火索的残片,还有硝酸銨燃烧后的残留物——白色的粉末,混在灰烬里。但这些线索指向性不强,硝酸銨很多地方都能弄到,导火索也是。” 王振山沉默了。確实,如果是黑市上流通的火乍药,很难追查来源。 “伤亡呢?”他换了个问题。 王振山点点头。他理解, 他转身往外走,回到警戒线外。李卫国副局长已经到了,正站在一辆吉普车前,跟几个街道办的人说话。 “赵主任,”李卫国的声音很大,带著怒气,“你们街道办是怎么做工作的?院里还有二十多人没搬走,为什么不强制疏散?” 赵建国——王主任的丈夫,现在是街道办代主任——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李局长,我们……我们一直在做工作,联繫了租房,安排了车辆,本来后天就搬的。谁知道……” “谁知道陈峰今晚就动手了?”李卫国冷笑,“你们知道陈峰在找妹妹,知道他可能会狗急跳墙,为什么不加强保护?胡同口就两个工地安,够吗?” 赵建国低著头,不敢接话。 王振山走过去,拉了拉李卫国的胳膊:“老李,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现场情况复杂,得赶紧制定方案。”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师傅,你说怎么办?” 王振山看著那片火海,沉思了几秒:“第一,调更多的消防车,儘快把火扑灭。第二,组织敢死队,等温度降下来就进去搜救,能救一个是一个。第三,扩大搜查范围,凶手肯定要撤离,沿途可能会留下线索。第四……” 他顿了顿:“查硝酸銨的来源。这么多硝酸銨,不是小数目,肯定有出处。” 李卫国点头:“好,就这么办。技术科继续勘查现场,治安科扩大搜查范围,刑侦科跟我去查硝酸銨的来源。” 命令传达下去,现场又忙碌起来。 王振山没走,他站在警戒线外,看著消防员灭火。水柱衝进火海,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腾起,混合著黑烟,在夜空中翻滚。 他想起两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陈峰家失火…… 现在 冤冤相报何时了? 王振山嘆了口气。他不是同情陈峰。但这场悲剧,本来可以避免的。 如果当初街道办秉公处理,如果当初院里的人不作偽证,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快来了,但这场噩梦,还远没有结束。 --- 豆腐巷小院里,陈峰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已经回来一个多小时了。爆炸发生时,他正在撤离的路上,听到那五声巨响,看到冲天而起的火光,他知道,计划成功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 等消息传开,等工地安的反应,等下一步的行动。 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但他没管,只是坐著,听著外面的动静。 街上开始有人声了。爆炸声惊醒了半个四九城,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他听到远处有汽车的声音,还有人在喊什么。 但他这个小院很安静,像与世隔绝。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巷子里还没人,天刚蒙蒙亮,大部分人还在睡觉,或者被包扎声惊醒后,又缩回被窝里不敢出来。 他回到炕边,开始处理伤口。 他用酒精清洗,疼得额头冒汗,但没出声。 清洗完,撒上云南白药,用新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躺到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復盘。 但陈峰心里没有想像中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 妹妹还没找到,自己还在逃亡,前面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时说的话:“小峰,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走歪路。” 他问:“如果有人欺负咱们呢?” 父亲摸摸他的头:“那也要讲道理。”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討回公道。 这条路,回不了头了。 陈峰睁开眼睛,看著昏暗的屋顶。煤油灯没点,只有晨曦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 接下来怎么办? 去外地?没车票,没介绍信,走不了。 只能继续躲,躲到风声过去,或者……找到小雨,然后一起想办法离开。 陈峰坐起来,从怀里掏出小雨的画像。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的样子。他看著画像,眼神变得柔和。 “小雨,你到底在哪儿?” 护城河边没找到,四合院炸了,线索又断了。 难道小雨真的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又钻进他心里。 不,不会的。老孙头说放她走了,她一定还活著,一定在某个地方等著他。 陈峰收起画像,开始收拾东西。 钱还有八百多,够用一段时间。药还有,食物还有。武器都在,弹药充足。 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处,比这里更隱蔽,更安全。 王疤脸可能还有其他住处,或者,他的手下知道什么地方安全。 对,去找瘦猴。现在他是“王大钢”,王疤脸的哥哥,手下有人,有资源,可以利用。 陈峰站起来,换了身衣服——还是那件破棉袄,旧毡帽。脸上抹了煤灰,让自己看起来更普通。 然后他背上帆布包——里面装了些必需品,其他的东西都留在小院里,万一工地安查到这儿,也不会立刻暴露他的身份。 一切就绪。 他推门出去,反手锁上门。钥匙藏在门框上面的缝隙里——万一以后还要回来呢? 巷子里依然安静。他快步走出去,融入清晨的薄雾中。 街上比往常冷清。爆扎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人们都不敢出门,店铺也没开,只有零星几个行人,都低著头快步走过。 陈峰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个普通的早起上工的人。 走到旧货市场附近时,他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杂货铺还没开门,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瘦猴探出头,看到是他,赶紧让进去。 “大钢哥,”瘦猴压低声音,“您来了。包扎的事……” “知道了,”陈峰打断他,“外面情况怎么样?” “乱了,全乱了,”瘦猴说, “工地安全出动了,到处设卡,到处搜查。黑市也停了,没人敢交易。听说……,整个院子都炸平了。” 陈峰面无表情:“工地安有什么动作?” “正在查硝酸銨的来源,”瘦猴说,“已经查了好几个化工厂和仓库。不过咱们那批货是黑市上转了几手的,查不到咱们这儿。” “那就好,”陈峰说,“我这儿不能待了,得换个地方。你们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瘦猴想了想:“有。疤脸哥以前在城东有个仓库,放杂货的,平时没人去。地方偏僻,但条件差些。” “带我去看看。” 瘦猴点点头,叫上另一个手下,三人从后门出去,绕小路往城东走。 这一路走得很小心,避开了所有主要街道和路口。遇到工地安巡逻,就躲进胡同里等他们过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城东一片工业区。这里以前是纺织厂,后来厂子搬走了,留下一片破旧的厂房和仓库。 瘦猴带著陈峰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仓库。仓库很大,铁门锈跡斑斑,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就这儿,”瘦猴掏出钥匙开门,“里面有些破烂,但能住人。后院有口井,能打水。吃的得自己带。” 门开了,里面很暗,堆满了破机器、废铁、旧家具,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陈峰走进去,看了看。確实很破,但很隱蔽。仓库很深,最里面有个小隔间,以前可能是办公室,有张破桌子,几条凳子,还有个破沙发。 “就这儿了,”陈峰说,“你们回去吧,最近別来找我,等我联繫你们。” “大钢哥,您一个人在这儿……”瘦猴有些担心。 “没事,”陈峰摆摆手,“我需要安静。你们回去后,继续打听陈小雨的消息,还有,注意工地安的动向。” “明白。” 瘦猴和手下走了,仓库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走到小隔间,把破沙发上的灰掸了掸,坐下来。 这里比豆腐巷小院更破,但更安全。工地安一时半会儿查不到这儿。 现在,他可以安心养伤,同时继续寻找小雨。 但还有一个问题——赵建国。 那个设局想害他的人,现在还活著。王主任的丈夫,街道办代主任。 这个人知道太多,而且恨他入骨,迟早是个威胁。 得找个机会,把他解决掉。 陈峰闭上眼睛,开始计划。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56章 难清 四九城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猛。 一连十几天,天空都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风从北边刮过来,带著塞外的寒意,捲起满街的落叶和纸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著旋儿。 戒严了。 从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的那天起,整个四九城就进入了紧急状態。所有出城路口设卡,二十四小时有和民兵值守,盘查每一辆车、每一个人。城內,巡逻队三班倒,不间断地在各条街道、胡同里穿梭。晚上八点后实行宵禁,街上除了巡逻队,一个活人都看不见。 挨家挨户的核对信息,查户口,查暂住证,查工作证。街道办、居委会、派出所全员出动,地毯式搜查。废弃的厂房、空置的房屋、地下室、防空洞,甚至公共厕所,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但陈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十几天过去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民间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人说陈峰已经逃出城了,去了外地;有人说他躲在某处地下,挖了地道;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赵建国的手在发抖。他把鞋放下,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依然瀰漫著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赵主任,”一个街道办的年轻干事跑过来,“刘副区长来了,找您。” 赵建国定了定神,跟著干事走到胡同口。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刘副区长站在车旁,面色凝重。 “老赵,”刘副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赵建国苦笑:“应该的。” “另外,”刘副区长看了看远处那些棺材和哭嚎的人群,“丧事要儘快办完。这么多棺材停在这儿,影响太坏了。明天统一出殯,埋到城外公墓。费用区里出一部分,街道办出一部分,家属自己承担一部分。” “好,我马上安排。” 刘副区长又交代了几句,上车走了。赵建国站在原地,看著吉普车消失在胡同口,心里空落落的。 --- 城东废弃仓库里,陈峰坐在破沙发上,就著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看报纸。 陈峰站起来,走到仓库的窗户前——窗户用木板钉,只留了几条缝隙。他从缝隙往外看,外面是荒凉的厂区,杂草丛生,空无一人。 这里很安全。十几天了,还没搜到这儿。瘦猴每隔两天会送一次食物和水,顺便带来外面的消息。 黑市暂时停了,风声太紧,没人敢交易。民间谣言四起,有人说陈峰已经逃出城了,有人说他躲在某处地下。 陈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逃?他还没找到小雨,怎么能逃? 右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痂脱落了,留下粉色的疤痕。背上的刀伤也癒合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可妹妹还没找到,自己还在逃亡,前面的路依然一片黑暗。 陈峰走回沙发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瘦猴昨天送来的,上面记著赵建国的行踪。 赵建国,四十五岁,街道办代主任。家住城西工人新村三號楼二单元302。每天早晨七点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回家。中午在街道办食堂吃饭。 行踪很规律,像个標准的干部。 但陈峰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陈峰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直接去家里?风险太大。工人新村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在上班路上?街道办附近人也不少。 最好的办法,是製造意外。比如车祸,比如火灾,比如…… 陈峰正想著,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三长两短,是瘦猴的暗號。 陈峰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確实是瘦猴,一个人,背著个布袋。 他开了门,瘦猴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 “大钢哥,”瘦猴压低声音,“外面风声更紧了。今天开始第二轮地毯式搜查,连棚户区的狗窝都要翻一遍。” 陈峰点点头:“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瘦猴说,“这片厂区太大,废弃的仓库上百间,一时半会儿查不过来。但也不能大意,我建议换个地方。” “有更安全的地方吗?” 瘦猴想了想:“有倒是有,但条件更差。在城北,以前是个防空洞,后来废弃了。地方隱蔽,但潮湿,阴冷,没法长住。” 防空洞……陈峰沉思。那种地方確实隱蔽,但环境太差,不利於养伤。 “先不换,”他做出决定,“搜不到这儿。你最近別来了,减少联繫。” “明白,”瘦猴把肩上的布袋放下,“这是三天的食物和水,还有今天的报纸。” 陈峰看了看布袋,里面有馒头、咸菜、一壶水,还有一份今天的报纸。 “外面还有什么消息?”他问。 “四合院明天出殯,”瘦猴说,“几十口棺材,统一拉到城外公墓埋了。街道办组织的,区里也派人参加。” 明天出殯……陈峰心里一动。这是个机会。 出殯的时候,人多,混乱,容易下手。而且赵建国作为街道办代主任,肯定会到场。 这个念头让陈峰的眼睛亮了起来。 “具体时间知道吗?”他问。 “上午九点,从南锣鼓巷出发,走朝阳门出城,埋在东郊公墓。”瘦猴说,“听说区里领导也去,会维持秩序。” 陈峰在心里快速计算。从城东仓库到南锣鼓巷,步行大概四十分钟。出殯队伍走得慢,出城至少要一个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赶到,然后…… “瘦猴,”他抬起头,“明天早上七点,你来接我。带我去南锣鼓巷附近,然后你就不用管了。” 瘦猴一愣:“大钢哥,您要……” “去看热闹!”陈峰的声音很平静, 瘦猴看著陈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像两口深井。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问。 “好,我明早七点准时到。” “另外,”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叠钱,大概一百块, 瘦猴接过钱,点点头,没问用途。 交代完这些,瘦猴走了。仓库里又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从缝隙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出殯。 他会去送那些“老邻居”最后一程。 赵建国。这个人太聪明,太危险,留著他,迟早会出事。 然后,他就可以专心找小雨了。 不惜一切代价。 陈峰迴到沙发边, 他又从沙发底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从王疤脸那里找到的东西——除了钱和印章,还有几样小玩意:一把弹簧刀,一根钢丝绳, 准备完这些,他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需要休息,养精蓄锐。 外面,风声越来越紧。 --- 清晨,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废墟前,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几十口棺材並排停著,每口棺材前都站著家属,披麻戴孝,哭哭啼啼。街道办的人忙前忙后,安排抬棺的人,维持秩序。 赵建国穿著黑色中山装,胸前別著白花,站在人群前面。他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昨晚又没睡好。 刘副区长也来了,还有区里其他几个领导,都穿著深色衣服,表情肃穆。来了十几个,在周围维持秩序,警惕地扫视著人群。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哭声,烧纸的烟,香烛的气味,还有废墟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送葬氛围。 “时辰到了,”一个老殯葬工看了看怀表,对赵建国说。 赵建国点点头,走到前面,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各位家属,各位领导,各位街坊邻居……今天,我们在这里,为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的遇难者送行……”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乾涩,沙哑,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啜泣声。 赵建国念著悼词,那些官方的、格式化的语言,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只是机械地念著,眼睛看著那些棺材,那些悲痛的脸。 念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在人群后面,巷子口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一件破旧的灰色棉袄,戴著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赵建国觉得,那个人在看他。 不,不是看,是盯著。 那种眼神,冰冷,锐利,,隔著几十米的距离,依然让他感到寒意。 陈峰? 赵建国心里猛地一跳。但他再仔细看时,那个人已经转身,消失在巷子口。 是错觉吗?还是…… 赵建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念悼词。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手也在抖。 悼词终於念完了。老殯葬工喊了一声:“起棺——” 抬棺的汉子走过来,两人一棺,把绳子套在棺材上。號子声响起,棺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 送葬队伍开始移动。前面是引魂幡和纸人纸马,接著是棺材,家属跟在后面,再后面是领导和其他送行的人。 队伍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流过南锣鼓巷,朝朝阳门方向移动。 哭声震天。家属们扶著棺材,。路两边围观的群眾,也都面色凝重,窃窃私语。 赵建国走在队伍中间,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他在找刚才那个人,那个在巷子口盯著他的人。 但人太多了,太乱了,根本找不到。 队伍出了朝阳门,上了通往东郊公墓的路。这条路很窄,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坟头。深秋的田野一片荒凉,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走了一半,天上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落下来,打在人脸上,冰凉。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拿出雨伞,有人用衣服遮头,但棺材不能淋雨,抬棺的人加快了脚步。 赵建国没带伞,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衣服。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又看到了那个人。 就在前面不远,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那个人站在那里,靠著树,像是在避雨。帽檐压得很低,但赵建国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这次不是错觉。 赵建国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放慢脚步,落到队伍后面,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別著一把枪,是他从黑市买的,一直带在身上。 那个人也动了。他从树下走出来,混进了送葬队伍,慢慢地朝赵建国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赵建国的手握住了枪柄。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著那个人。 雨越下越大,雨幕中,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陈峰。 虽然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赵建国认出来了,那双眼睛,冰冷,仇恨,就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雨声掩盖了一切,送葬队伍还在往前走,没人注意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断气的赵建国,转身,快步离开。 雨越下越大 送葬队伍还在缓缓移动,哭声,雨声,混成一片。 雨打在他的脸上,像泪水一样流下来。 陈峰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而四九城的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像永远也不会放晴。 第57章 悬赏500 雨下了一整天。 张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现场有什么发现?”张问。 “没有,”跟著去现场的年轻摇头,“雨太大了,雨把一切都冲乾净了。” 赵家在四九城算是个大家族。赵建国有三个亲兄弟,两个堂兄弟,还有几个表兄弟。再加上妻子王玉兰那边的亲戚——王强是王玉兰的亲弟弟,还有几个堂弟表弟——加起来二十几號人,现在全挤在赵建国家那套两居室里。 屋里烟雾繚绕,男人都在抽菸,女人都在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姐夫……!”王强捶著桌子,眼睛血红,“一定是陈峰那个畜生乾的!一定是他!” 赵建国的大哥赵建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脸色铁青:“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赵建国的二哥赵建设冷笑,“说在查,让等消息。我弟弟是街道办代主任!” “我去找他们!”王强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站住!”赵建军喝道,“你去找谁?找?要是有用,陈峰早抓到了!” 王强停住脚步,喘著粗气:“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赵建军眼神凶狠,“我赵家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欺负过!”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群情激愤。 “抓不到,咱们自己抓!” 赵建军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都听我说。 “我知道他在哪儿!”王强突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你知道?”赵建军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王强犹豫了一下。 但看著屋里这些愤怒的亲戚,他一咬牙,说了。 “两个月前,我们查了陈峰的底细,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他妹妹陈小雨。所以……” 他一五一十全说了。 屋里的人都听呆了。 “你们……?”赵建军不敢相信。 “是为了引陈峰出来,”王强辩解,“可陈峰没上当,” 大家都明白了 “糊涂!”赵建军气得直拍桌子,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建国的三哥赵建业说,“。而且,王强说的有道理,陈峰现在肯定在找她妹妹。咱们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怎么下手?”有人问。 赵建军沉思了一会儿,慢慢说:“陈小雨……脖子上有颗痣,戴红绳项炼,十五六岁。这两个月,陈峰肯定在到处找她。如果咱们能找到陈小雨,就能用她引陈峰出来。” “可上哪儿找?找了两个月都没找到。” “是明著找,咱们可以暗著找,”赵建军说,“发动所有亲戚朋友,所有认识的人,在四九城撒网。悬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找到陈小雨,陈峰就跑不了。” 王强眼睛一亮:“对!我认识一些道上的朋友,可以让他们帮忙找。只要有钱,他们肯定愿意干。” “钱我来出,”赵建军很果断,“老四的抚恤金,加上咱们几家凑凑,悬赏五百块。谁找到陈小雨,给五百!” 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三四百块。 屋里的人都点头同意。虽然有些风险,但为了给赵建国报仇,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但这事要保密,”赵建军叮嘱,“不能让知道,也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的目的。就说……就说咱们是帮找线索,有重谢。” “明白!” “还有,”赵建军看向王强,“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陈小雨。” 王强用力点头。 赵家开始行动了。二十几號人,加上各自的亲戚朋友,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关係网。悬赏的消息悄悄在黑市和民间传开——找一个小姑娘,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找到给五百块。 消息传得很快。五百块的诱惑太大了,无数人开始留意身边有没有这样的小姑娘。 而这一切,陈峰还浑然不知。 --- 城北防空洞里,陈峰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就著一盏小煤油灯看报纸。 这是他新的藏身处。那天他没有回城东的仓库,而是直接来了这里。防空洞是瘦猴告诉他的,以前挖的,后来废弃了,入口很隱蔽,在一片荒草丛后面。 里面条件很差。洞很深,弯弯曲曲,分岔很多。他选了最里面的一处岔洞,相对乾燥些。地上铺了些乾草,就是床。角落里堆著他带来的食物和水——够吃一个星期。 煤油灯的光很微弱,勉强能看清报纸上的字。 陈峰看完了,把报纸扔到一边。 现在,他可以专心找小雨了。 但怎么找?两个月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护城河边没有,棚户区没有,慈幼院没有,乱坟岗没有。 小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难道……真的不在了?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但陈峰强迫自己压下去。 不能往坏处想,小雨一定还活著,一定在某个地方等著他。 他需要帮手。一个人找,效率太低。 但找谁?瘦猴那些人可以用,但不能完全信任。 那些人毕竟是王疤脸的手下,如果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隨时可能翻脸。 陈峰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他必须靠自己。 陈峰站起来,在防空洞里踱步。洞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脚步声在洞里迴响,空洞而孤独。 右肩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只留下一条粉色的疤痕。背上的刀伤也癒合了,不影响行动。身体恢復了,但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陈峰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小雨的画像。 煤油灯光下,画上的小姑娘笑得天真烂漫,两个酒窝,大眼睛,脖子上那条红绳项炼清晰可见。 “小雨……”陈峰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画像,“你到底在哪儿?”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突然,外面传来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在防空洞入口附近。 陈峰立刻警觉起来。他吹灭煤油灯,摸黑走到岔洞口,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是这儿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瘦猴说的就是这儿。”另一个声音。 瘦猴?陈峰眼神一冷。瘦猴把他的藏身处告诉了別人? “大钢哥?大钢哥在吗?”第一个声音喊道,声音在洞里迴响。 陈峰没回答。他悄无声息地退到洞深处,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脚步声进来了。两个人,打著手电筒,光柱在洞里扫来扫去。 “没人啊,”一个人说,“是不是走了?” “再找找,瘦猴说大钢哥肯定在这儿。” 两人继续往里走。手电光扫过陈峰藏身的岩石,没发现他。 陈峰从岩石后观察。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普通的工装,手里没拿武器,不像。 是王疤脸的手下?还是瘦猴派来的人? “大钢哥,我们是瘦猴哥派来的,”其中一人喊道,“有急事找您!” 陈峰还是没回答。他在等,等这两人放鬆警惕。 两人走到岔洞深处,没找到人,开始嘀咕。 “会不会出事了?” “不会吧,大钢哥那么厉害。” “可这儿確实没人啊……”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开时,陈峰动了。 他像一只猎豹,从岩石后窜出,一只手捂住一人的嘴,另一只手用枪顶住另一人的后脑。 “別动。”陈峰的声音冰冷。 两人嚇得浑身僵硬,手电筒掉在地上,滚到一边。 “大钢哥……是……是我们……”被捂住嘴的人含糊地说。 陈峰鬆开手,但枪还顶著另一人的头:“谁让你们来的?” “是……是瘦猴哥,”那人喘著气,“他说有急事找您,让我们来传话。” “什么事?” “赵……赵建国的家人,在黑市悬赏五百块,找陈小雨。” 陈峰瞳孔一缩:“什么?” “真的,”另一人赶紧说,“消息已经传开了,找一个小姑娘,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十五六岁。找到给五百块。现在黑市上所有人都在找,连街上的混混都在留意。”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赵建国的家人?悬赏找小雨? 他们想干什么?用小雨引他出来?还是…… “谁放出的悬赏?”陈峰问,声音很冷。 “不知道,但肯定是赵家的人。他们有钱,赵建国是干部,有抚恤金,加上赵家兄弟几个凑凑,五百块拿得出来。” 陈峰明白了。 这和赵建国当初设的局一样。 只是这次,悬赏更高,参与的人更多。 小雨危险了。 如果被这些人先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瘦猴还说什么?”陈峰追问。 “瘦猴哥说,让您小心。现在全城的人都在找陈小雨,您要是出去找,很容易暴露。他让您先躲著,等风声过去再说。” 等?陈峰冷笑。等下去,小雨可能就被找到了。 他不能等。 “回去告诉瘦猴,”陈峰说,“让他也帮忙找,悬赏咱们也可以出。谁有確切线索,我给一千块。”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块?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有个条件,”陈峰补充,“找到人,必须先通知我。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让他全家陪葬。”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让两人打了个寒颤。 “明……明白。” “还有,”陈峰鬆开两人,“今天见过我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告诉瘦猴。就说没找到我,明白吗?” “明白,明白。” “滚。”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防空洞里又剩下陈峰一个人。他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打开,光柱在洞里扫了一圈。 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赵家的人悬赏找小雨,很快就会有人想到,陈峰可能藏在废弃的防空洞、地下室这类地方。这里不安全了。 他需要换个地方,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陈峰开始收拾东西。食物、水、武器、钱、药,都装进一个布袋里。煤油灯不要了,手电筒带上。 收拾完,他背起布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三天的地方,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防空洞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看不到星星。 陈峰辨了辨方向,往城南走。 他想起一个地方——慈幼院。 两个月前他去找过,没有小雨。但慈幼院的院长是个好心人,当时还安慰了他几句。也许……也许小雨后来去了那儿,或者,院长知道些什么。 而且,慈幼院这种地方,一般人想不到他会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峰加快了脚步。 夜色中,他的身影像一道幽灵,在四九城的街巷里穿梭。 而在他身后,一场针对陈小雨的全城大搜索,已经悄然展开。 五百块的悬赏,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 黑市上,街面上,胡同里,无数双眼睛开始在暗中搜寻。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的十五六岁小姑娘——这个特徵太明显了,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 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討好赵家,有人纯粹是为了看热闹。 四九城的地下世界,因为这笔悬赏,开始躁动起来。 而陈峰,正在赶往慈幼院的路上。 他不知道,在那里等待他的,是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但他必须去。 为了小雨,不惜一切代价。 陈峰的眼睛在夜色中闪著冰冷的光。 游戏,还在继续。 第58章 找人 赵建国家的院子里搭起了灵棚。 白布幔子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棚子正中停著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头前的长明灯火苗跳动,映著两侧白纸糊的花圈。赵建国的遗像摆在供桌上,照片里的他穿著整齐的中山装,面带微笑,那是两年前街道办统一拍的工作照。 现在,照片里的人躺在棺材里,腹部被缝了十七针,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身体上。 院子里挤满了人。赵家的三个亲兄弟、两个堂兄弟、几个表兄弟,还有王强带来的王家亲戚,男男女女二十几號人,把本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烟雾繚绕,每个人脸上都写著悲愤。 “一千块!”王强把菸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碎,“疤脸的人悬赏一千块找陈小雨!现在道上的人都疯了,连城东的瘸子李都把自己手下几十號人撒出去找了!” 赵建军坐在主位的藤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是赵家老大,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钳工,手上全是老茧,脸上的皱纹深。他原本以为五百块的悬赏已经是天价了,足够让四九城所有的地痞流氓动起来。 可没想到,疤脸的人居然出一千。 “疤脸的哥哥?”赵建军的声音很沉,“王大钢?他为什么要找陈小雨?” “赵建国的三哥赵建业说,“找陈小雨,肯定是想用她引陈峰出来。”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和他合作?”王强眼睛一亮,“他出一千,咱们出五百,加起来一千五!重赏之下,陈小雨就是躲到地缝里也能被揪出来!” 院子里的人都看向赵建军。他是老大,得他拿主意。 赵建军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茶叶的苦涩在嘴里蔓延。他在想,王大钢这个人。 疤脸王大力,他是知道的。城北黑市的一个头目,心狠手辣,但做事有规矩,不碰不该碰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赵建军懂。 但和黑市的人合作,风险太大。公安现在盯得紧,万一事情败露,赵家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去。 可这口气,咽不下去。 “合作可以,”赵建军终於开口,“但要谨慎。王强,你去接触王大钢的人,探探口风。记住,別说咱们悬赏的事,就说咱们也想找陈小雨,愿意帮忙。” “明白!”王强站起来。 “还有,”赵建军叫住他,“打听清楚王大钢的底细。他真是疤脸的哥哥?从哪儿来的?带了多少人?这些都要搞清楚。” “好。” 王强走了。院子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长明灯的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建军看著棺材,看著遗像里弟弟的笑脸,心里一阵刺痛。 赵建军越想越乱。这潭水太深了,深不见底。 他最后说,“找到陈小雨,就能找到陈峰。到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 院子里的人纷纷点头。 灵棚外,夜色渐浓。秋风捲起地上的纸钱灰,打著旋儿升上天空,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而在这场悬赏风暴的中心,陈峰对此还一无所知。 --- 城南慈幼院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陈峰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慈幼院早就关门了,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还亮著灯,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没有敲门,而是绕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一段矮墙,墙头插著碎玻璃,但有一处因为年久失修,碎玻璃掉了几块,可以翻过去。 陈峰放下布袋,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抓住墙头,轻轻一跃,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楼里也静悄悄的,孩子们应该都睡了。 他站起来,弓著身,迅速跑到楼后门。门是木头的,门閂从里面插著,但门板有些腐朽,门缝很大。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把薄薄的铁片——这是他从王疤脸那里找到的开锁工具。他把铁片从门缝插进去,慢慢拨动门閂。 “咔噠。” 一声轻响,门閂开了。 陈峰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盏小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旧衣服混合的味道,还有孩子们特有的那种奶味。 他记得院长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上次来的时候,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说话很温和,还给他倒了杯水。 陈峰沿著走廊往里走,脚步很轻,像一只猫。经过几间宿舍时,能听到里面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还有梦囈。 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他停下。门关著,但门缝下有光透出来,里面有人。 陈峰敲了敲门,三下,很轻。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周院长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书,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 看到陈峰,她愣了一下,但很快认出来了。 “是你……”周院长的声音很低,带著惊讶, 陈峰点点头:“周院长,打扰了。” 周院长看了看走廊两边,確定没人,才让开身子:“进来吧。”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张单人床。桌子上点著一盏煤油灯,灯下摊开一本书,是《儿童心理学》。 “坐,”周院长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上,“这么晚来,有事吗?” 陈峰坐下,摘下帽子。煤油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更加瘦削,眼睛深陷,但眼神锐利。 “还是找我妹妹,”陈峰说,“两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想问问,最近有没有类似的小姑娘来过慈幼院?或者,您有没有听说什么?” 周院长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先生,”她重新戴上眼镜,看著陈峰,“我知道你在找你妹妹。这两个月,公安来过三次,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我也很希望能帮到你,但是……” 她嘆了口气:“真的没有。慈幼院接收孩子有严格的程序,要街道办开证明,要登记户口。你妹妹如果来了,我一定会知道。”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没有。 “那……有没有可能是被別的慈善机构收留了?”他问。 周院长想了想:“四九城除了我们,还有两家慈幼院,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西。我都问过了,没有符合你妹妹特徵的孩子。” 陈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帽檐。两个月了,他几乎找遍了四九城所有可能的地方,可小雨就像一滴水,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难道……真的不在了? “先生,”周院长突然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妹妹……如果她还活著,可能不在慈幼院这种地方。”周院长的声音很轻,“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如果不想被人找到,有很多办法。比如,扮成男孩,剪短头髮,换掉衣服。或者,躲在那些没人去的地方——废弃的工厂,桥洞,防空洞。” 陈峰心里一动。扮成男孩?小雨会这么做吗? 有可能。小雨很聪明,如果她知道有人在找她,可能会故意改变形象。 “而且,”周院长继续说,“我听说最近黑市上有人在悬赏找一个小姑娘,特徵和你妹妹很像。悬赏金额很高,五百块,后来又涨到一千。” 周院长说,“我在街道办听说的。好像是赵建国的家人悬赏五百,后来疤脸的人悬赏一千。现在满城的人都在找,连我们院里有个老师都说,要是能找到,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陈峰的手握紧了。赵家的人悬赏五百,王大钢悬赏一千……等等,王大钢? 那不是他自己吗? 他確实让瘦猴放出消息,悬赏一千找小雨。但消息传得这么快?连慈幼院的院长都知道了? “周院长,”陈峰压下心里的震惊,儘量平静地问,“您知道悬赏是谁放出来的吗?”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是道上的人。五百块是赵家出的。一千块……听说是个叫王大钢的人,是疤脸的哥哥,从外地来的, 陈峰明白了。他“王大钢”的身份,现在已经传开了。而且,因为悬赏一千找小雨,。 这正好。这个身份可以掩护他,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找小雨,而不会引起怀疑。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陈峰站起来,“打扰您休息了。” “陈先生,”周院长也站起来,看著他,眼神复杂,“我知道你妹妹对你很重要。但是……有些事,强求不来。如果她真的不在了,你要学会放手。” 陈峰没说话。放手?怎么可能? 父母不在了,小雨是他唯一的亲人。就算她真的不在了,他也要找到她把她和父母葬在一起。 “我走了,”陈峰戴上帽子,“今晚的事,希望您保密。” “我明白。” 陈峰离开办公室,沿著原路返回。翻出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慈幼院二楼的窗户,那盏煤油灯还亮著,周院长应该还在看书。 这个老太太是好人,但帮不了他。 他背起布袋,快步离开。 走在夜色中,陈峰的脑子飞快转动。 第59章 碎片线索 凌晨的棚户区像一座巨大的、沉睡中的坟场。 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歪歪斜斜,在夜色中勾勒出诡异的剪影。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处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像坟地里飘荡的鬼火。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垃圾腐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於底层挣扎生存的酸涩气息。 陈峰弓著身,像一只在暗影中穿行的野猫。他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空罐头。耳朵竖著,捕捉著每一丝可疑的声响。眼睛像夜行动物般適应了黑暗,扫视著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恐惧、疲惫、伤痛,这些普通人难以承受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必须克服的障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雨。 从慈幼院出来后,他重新梳理了思路。周院长的话提醒了他——小雨如果还活著,而且有意躲藏,很可能不会在常规的地方。棚户区这种鱼龙混杂、管理混乱的区域,反而是最理想的藏身之所。上次他虽然找过,但可能不够深入,或者小雨刻意避开了他可能出现的时间。 所以他来了,在这个最深的夜晚,潜入这片城市最骯脏的角落。 右肩的伤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留下一种紧绷的、充满力量的感觉。背上的刀伤也癒合良好,不影响他任何动作。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握把被他手心焐得温热,弹匣是满的。匕首插在靴筒里,隨时可以拔出。帆布袋斜挎在肩上,里面是必需品,不会影响他战斗。 他像一片无声的落叶,滑过一条条巷道。偶尔有夜归的醉汉摇摇晃晃走过,他立刻闪身躲进阴影,等对方过去再出来。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他,齜牙低吼,但被他冰冷的眼神一瞪,立刻夹著尾巴溜走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像鱼肚最边缘的顏色。凌晨三点,是人最睏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也是夜行动物最活跃的时候。 陈峰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岔路口停下。这里有几间看起来稍微“规整”点的窝棚,门口甚至掛著破布帘子。他记得上次来,这一片没仔细搜。正要往前走,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野狗的呜咽,是……压抑的、兴奋的低语,从前面拐角处传来。 陈峰立刻蹲下身,把自己缩进一堆废弃的竹筐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三个,不,四个人。很杂乱,走得不稳,像是喝了酒,或者……处於一种亢奋状態。 “妈的……这回……这回发了……”一个粗嘎的男声,喘著气,声音里透著狂喜。 “一千五……赵家五百……疤脸他哥一千……加起来……够咱哥几个逍遥半年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更尖利。 “小声点!別他妈嚷嚷!”第三个声音呵斥,听起来像是领头的,“东西拿稳了!这可是凭证!人肯定还在这一片,跑不远!天亮了再仔细搜,挨家挨户地翻!掘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陈峰的心猛地一跳。赵家?疤脸他哥?一千五?凭证? 他悄悄挪动位置,从竹筐的缝隙往外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个人影从拐角处晃出来,都是男人,高矮胖瘦不一,穿著脏兮兮的工装或棉袄。其中一人手里紧紧攥著一团东西,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陈峰也看得分明——那是一块碎布,浅蓝色带小白花的棉布。 陈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花色……那布料……他太熟悉了! 母亲熬夜给小雨改好的那件新棉袄,就是这个花色!浅蓝底子,撒著细碎的小白花,是妹妹最喜欢的。因为家里不宽裕,新衣服很少,小雨拿到时高兴得抱著母亲转圈。 后来……后来家里起火,一切都烧了。他以为那件棉袄也和父母一起化为了灰烬。 可现在,这块碎片,出现在这几个明显是混混的人手里! 他们找到了小雨?或者,至少找到了小雨留下的痕跡?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即將扑食的猎豹。 那四个人显然放鬆了警惕,以为这个时间棚户区除了他们不会有別人。他们聚在一起,头碰头地凑在那块碎布前,兴奋地低声议论著。 “绝对没错!就是这花色!跟悬赏上描述的一模一样!浅蓝,小白花!” “人肯定就在这附近!说不定就藏在哪个狗洞里!” “哥,咱们先別声张,等天亮了,把这片围起来,一家一家查!到时候……” “到时候领了赏钱,先去东来顺吃顿涮羊肉!” “哈哈哈……” 他们得意忘形,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就是现在! 陈峰动了。 他从竹筐后猛地窜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四人听到动静、愕然抬头的瞬间,他已经衝到了他们面前五米之內。 拔枪,瞄准,扣动扳机!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低沉的吼声从陈峰喉咙里迸出,混合著枪声,在寂静的凌晨炸响。 后面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嚇懵了。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跑!”领头的那人嘶声喊了一句,转身就想往巷道深处钻。 陈峰怎么可能让他们跑掉。 陈峰几步跨到近前,一脚踩住地上惨叫那人的胸口,阻止他翻滚。另一只手持枪,冷冷地指向瘫坐在地的年轻人。 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第60章 临时的「床」 陈峰看都没看脚下的伤者,目光如刀,盯著那个嚇尿的年轻人。 “你们,什么人?”他的声音比夜风还冷,“手上那块布,哪里来的?” 年轻人牙齿打颤,脸色惨白如纸,看著陈峰,像是看到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峰脚下用力,踩得地上那人惨叫更甚。 “说!”他低吼。 “是……是是是……是悬赏……”年轻人终於崩溃了,语无伦次,“赵家……还有王大钢……悬赏找小姑娘……脖子有痣……红绳……我们……我们在那边……那边垃圾堆旁边捡到的……” 他颤抖著手,指了指巷道深处的一个方向。 陈峰顺著方向看去。那边是棚户区更深处,更杂乱,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和建筑废料。 “捡到的?什么时候?”陈峰追问,心臟在狂跳。是丟弃的?还是……爭斗中撕扯下来的? “就……就刚才……一个多小时前……”年轻人哭了出来,“我们就想……想先找到线索……再去领赏……没……没想干別的……” 陈峰眼神更冷。没想干別的?刚才他们兴奋议论著“把人找出来”时,语气里的恶意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人找到小雨,绝不会只是“领赏”那么简单。 他不再废话,枪口微垂。 砰! 一枪打在年轻人肩膀上。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惨叫著蜷缩起来。 陈峰这才鬆开脚,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浅蓝色带小白花的碎布。 布料很脏,沾满了泥土和污渍,边缘是撕裂的痕跡,不是剪裁的。他凑到鼻尖,隱约还能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家的气息,混合著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是小雨!这真的是小雨那件棉袄上的! 她还活著!而且就在附近!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淹没了陈峰,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 小雨就在这里,在棚户区深处。而这些像鬣狗一样的赏金猎人,也在找她!不止这一批,还有更多! 他必须马上找到她!在她被其他人发现之前! 陈峰蹲下身,抓住地上那个大腿中弹、还在呻吟的领头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你们在哪个位置捡到的?具体点!”陈峰的声音嘶哑 那人疼得满脸冷汗,看著陈峰近在咫尺的冰冷麵孔,还有那支隨时可能再开火的枪,彻底嚇破了胆。 “就……就在前面……第三个岔路往右拐……有个破棚子……棚子后面……堆垃圾的地方……”他断断续续地说,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黑暗深处,“布……布就掛在……掛在垃圾堆旁边的铁丝上……” 陈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脑子里的地图瞬间清晰。第三个岔路往右,那边他上次搜索时確实路过,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堆满了建筑废料和废弃家具。 “你们找到的时候,那里有人吗?看到小姑娘了吗?”陈峰追问,声音紧绷。 “没……没有……”那人摇头,“就……就这块布……我们找了半天……没看到人……所以才想天亮再……” 陈峰盯著他的眼睛,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这种时候,他不敢撒谎。 也就是说,小雨可能只是在那里停留过,或者故意留下了线索?布掛在铁丝上,不像是无意中刮破留下的。 难道……是小雨故意留下的信號?她知道哥哥在找她? 这个念头让陈峰的心跳得更快了。 小雨……小雨就在那里!可能很近很近! 他小心翼翼地把碎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最靠近心臟的位置。那块布仿佛还带著妹妹的体温,给他冰冷的身躯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 然后,他检查了一下手枪,弹匣里还剩四发子弹,够用了。他换上一个满弹匣,重新把枪插回腰间。 不再隱藏行跡,不再小心翼翼。陈峰直起身,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朝著那人指出的方向,大步走去。 脚步坚定,踏在污水和垃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前方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身体微微前倾,保持著隨时可以暴起攻击的姿態。 巷道在他脚下延伸,像通往希望的狭窄通道。第三个岔路口很快就到了。 陈峰毫不犹豫地右拐。 眼前的景象稍微开阔了些。左边是一排低矮破败的窝棚,门窗紧闭,毫无声息。右边则是一片堆满各种废料的空地——破木板、烂砖头、锈蚀的铁皮、废弃的家具,像一座微型的垃圾山。空地边缘拉著几道歪歪扭扭的铁丝,上面掛著些破烂的布条和塑胶袋。 空气中瀰漫著更浓烈的腐败气味。 陈峰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空地深处,靠近一堵半塌土墙的地方。那里有一堆特別杂乱的垃圾,旁边果然有一段低矮的铁丝网。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铁丝网上,在齐胸的高度,有一处明显的掛鉤痕跡,旁边的铁丝有些弯曲。地上散落著一些碎屑,顏色和他怀里的碎布一样。 就是这里! 小雨在这里停留过,衣服被掛破了,留下了这块布。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陈峰站起来,环视四周。窝棚都很安静,不像有人。空地尽头,土墙后面,似乎还有空间。 他绕到土墙后面。 墙后是一小片被窝棚背面和土墙围出来的三角地带,非常隱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角落里堆著些乾燥的稻草和破麻袋,看起来像有人在此歇脚过。 地上有痕跡——不太清晰的脚印,很小,像是女孩的。还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铺著些乾净的乾草,像是临时铺的“床”。 第61章 他终於找到了 陈峰的心跳如擂鼓。他蹲在那片乾草铺前,伸出手,轻轻触摸。 乾草还带著微微的凉意,但似乎……残留著一丝温度?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著这个小小的三角空间。 没有小雨的身影。 但她一定在这里待过,很可能就是最近,甚至可能就是今晚! 陈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布掛在外面铁丝上,人躲在这里。是发现有人(比如刚才那四个混混)靠近,匆忙躲避时刮破了衣服?还是故意留下线索,希望有人(希望是他)能循跡找来? 如果是前者,说明小雨的处境很危险,她在躲避追捕。 如果是后者……陈峰不敢深想,怕希望太大,失望会更重。 无论如何,必须立刻找到她!这里已经暴露了,那四个混混能找到,其他赏金猎人也可能找到! 陈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他需要判断小雨可能往哪个方向去了。 三角地带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土墙的缺口,通往另一条更狭窄、更黑暗的巷道。巷道两边是更高的窝棚后墙,没有窗户,更像是一条胡同的夹缝。 陈峰走进巷道。很窄,只能侧身通过。脚下是鬆软的泥土和垃圾。 走了大概十几米,巷道到了尽头,被一堵更高的砖墙挡住。墙上有些攀爬的痕跡,砖缝里有新鲜的泥土。 陈峰抬头看。墙大概两米五高,顶上插著碎玻璃。但在一处墙角,碎玻璃被清理掉了,砖缝也有被脚蹬过的痕跡。 小雨翻墙走了? 陈峰不再犹豫,后退几步,助跑,蹬墙,伸手抓住墙头,用力一撑,轻鬆翻了上去。 墙另一边,是一片更大的空地,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小作坊院子。院里堆著些破机器和木料,还有一间半塌的砖房。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点,勉强能看清院里的轮廓。 陈峰蹲在墙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 砖房的门虚掩著。 院子里,靠近破机器堆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但陈峰看到了。 他的呼吸瞬间屏住。 那是……一个人影?蜷缩在机器后面的阴影里,很小,很瘦弱。 陈峰轻轻跳下墙头,落地无声。他拔出枪,但没有举起,只是握在手里,枪口朝下。他一步步,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著那个阴影走去。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握著枪的手,手心竟然沁出了冷汗。 是他吗?是小雨吗? 距离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两米…… 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照亮了那片阴影。 陈峰看清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堆废铁和破木板后面,背对著他,穿著宽大破旧的、看不出性別的衣服,头髮很短,乱糟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 陈峰的脚步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万遍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慢慢地,再慢慢地,向前挪动一步。 那身影似乎听到了动静,猛地一颤,更紧地蜷缩起来,头埋得更低。 陈峰终於能看清那人的侧脸轮廓——脏兮兮的,沾满煤灰,看不清长相。但脖子那里……衣领有些敞开…… 月光下,那截露出的脖颈上,一点暗色的小痣,隱约可见。 陈峰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那人的手腕处——破烂的袖口下,露出一小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缠著一条已经脏得看不清顏色的……红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棚户区的喧囂、远处的犬吠、夜风的呜咽,全都消失了。 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蜷缩的、颤抖的瘦小身影,和他胸腔里那几乎要爆炸的心跳声。 他找到了。 他终於……找到了。 天光像一把迟钝的刀,慢吞吞地割开了东边的夜幕,露出一线惨澹的鱼肚白。 棚户区深处,陈峰抱著小雨,像一头护崽的母狼,警惕地穿梭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小雨很轻,轻得让他心疼,浑身僵硬地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连颤抖都微弱。她的脸深深埋在他胸口,沾满煤灰和污渍的短髮蹭著他的下巴,只有那双攥著他衣襟的小手,还有脖颈上那颗痣、手腕上那条脏污的红绳,证明著这不是一场梦。 他找到她了。真的找到了。 可找到的,是这样一个小雨。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麻木,身上散发著难闻的气味,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和样式。当他靠近时,她先是惊恐地往后缩,像是不认识他,然后在他一遍遍颤抖著喊出“小雨,是我,哥哥”之后,才猛地一震,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才匯聚成汹涌的、无声的泪水。她没有扑上来,没有哭喊,只是地盯著他,像是要確认这张同样面目全非的脸是不是幻觉,然后才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冰冷的,带著粗糲硬茧的手指。 那一碰,让陈峰积压了两个多月的所有情绪——悲痛、愤怒、仇恨、绝望,还有此刻失而復得的狂喜——几乎要衝破喉咙。他咬著牙,把所有的哽咽都咽回去,一把將妹妹紧紧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会分离。 远处传来了人声,模糊而嘈杂。凌晨那几声枪响,终究还是惊动了这片沉睡的贫民窟。不能再待了。 陈峰脱下自己那件还算乾净的外套,裹住小雨单薄的身子,將她打横抱起。小雨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冰凉的指尖触碰著他的皮肤。 他选了一条最偏僻、最复杂的路线撤离。避开主干道,专挑那些连本地人都可能迷路的窄巷。脚步极快,却异常平稳,不让怀里的妹妹受到一点顛簸。耳朵竖起,听著四面八方的动静,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岔口和阴影。腰间的枪已经重新上膛,触手可及。 第62章 陈峰哭了 怀里的小雨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和偶尔无法抑制的、极轻微的抽噎,证明她还醒著。陈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这两个月,她到底经歷了什么?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些惊恐,那些无助,那些绝望…… 他不敢问,至少现在不敢。 天光越来越亮,灰白色的光线开始驱散深沉的夜色。他们已经离开了棚户区最密集的核心地带,到了边缘,这里的窝棚稀疏了些,街道也稍微规整了一点。前方隱约能看到大路的轮廓,还有早起的人力车和稀疏的行人。 陈峰在一处堆著建筑废料的死角停下,放下小雨,让她靠墙站著。小雨脚一沾地,腿就软了一下,陈峰赶紧扶住她。 “小雨,能走吗?”他低声问,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和温柔。 小雨抬起头,看著他,点了点头。她的脸脏得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终於有了一丝微弱的、属於活人的神采,虽然依旧惊惶未定。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两张假的工作证,几斤全国粮票,一些零钱。证件是他通过瘦猴的关係在黑市办的,照片模糊,名字是假的,但钢印和格式足以应付一般的检查。他递给小雨一张:“拿好,如果有人问,就说你是我妹妹,从乡下来探亲,病了,我带你去看病。记住上面的名字,陈小云。” 小雨接过那张硬纸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那张证件,又点了点头。 陈峰深吸一口气,牵起小雨的手。她的手冰冷,瘦得只剩下骨头。他用力握了握,像是要把自己的热量和力量传递过去。“別怕,跟著哥哥。” 他们走上大路。清晨的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巡逻的公安骑著自行车经过,陈峰立刻低下头,放慢脚步,把小雨往身边带了带,遮住她大半身形。好在公安似乎並没有特別注意这对看起来像普通兄妹的“乡下人”。 走了二十多分钟,陈峰带著小雨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这里有几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招待所。他选了一家门口贴著“国营第三招待所”牌子、门脸最旧的走了进去。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打著哈欠的中年妇女,正就著煤油灯织毛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一下这对“兄妹”——哥哥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风尘僕僕,脸色憔悴但眼神很亮;妹妹裹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外套,低著头,头髮乱糟糟,小脸脏得看不清,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住店?”妇女懒洋洋地问,手里织针不停。 “对,开一间房。”陈峰把两张工作证和钱递过去,声音儘量平稳,“我妹妹从老家来,路上病了,想歇两天。” 妇女接过证件,隨意翻了翻,又抬眼看了看小雨那副样子,撇了撇嘴:“病了?可別是什么传染病啊。” “不是,就是路上累著了,著了凉。”陈峰连忙解释,又递过去两张粮票,“麻烦大姐给安排个安静点的房间。” 看到粮票,妇女脸色好看了点,收起证件和钱,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繫著木牌的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203。热水自己去锅炉房打,厕所在一楼。晚上九点锁大门。” “谢谢大姐。” 陈峰接过钥匙,扶著小雨上了二楼。木质楼梯吱呀作响。走廊很暗,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203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漆剥落,锁有些锈。 开门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个掉了漆的脸盆架。窗户很小,糊著发黄的报纸,光线昏暗。但至少,有门,有锁,暂时安全。 陈峰反手锁好门,插上门閂。然后才转身,看著站在房间中央、依旧有些不知所措的小雨。 “小雨……”他声音哽咽了,一步步走过去。 小雨抬起头,看著他走近,眼睛一眨不眨,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冲开了脸上的污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跡。 “哥……”一个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她乾裂的嘴唇里溢出来。 只这一声,陈峰积攒的所有坚强瞬间土崩瓦解。他猛地伸出手,再次將妹妹紧紧抱在怀里,这一次,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小雨脏乱的头髮上。 “小雨……小雨……哥找到你了……哥对不起你……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几句话,抱著妹妹的手因为用力而发抖。 小雨终於放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窒息的、破碎的呜咽。她瘦小的身体在陈峰怀里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全都哭出来。 陈峰只是更紧地抱著她,任由她哭,一只手笨拙地、一遍遍抚摸著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小雨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慢慢软了下来,几乎是掛在陈峰身上。 陈峰知道她体力透支了。他轻轻把她抱到床边坐下,打来冷水,用自己还算乾净的里衣袖子沾湿,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 冰冷的水擦过,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瘦得颧骨突出的脸。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嘴唇乾裂脱皮,只有那双眼睛,在泪水冲洗后,依稀还能看出从前的轮廓,只是里面盛满了惊悸和疲惫。 陈峰的心像被钝刀割著。他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乾净小雨脸上、脖子上的污垢,露出那颗熟悉的痣。手腕上的红绳已经脏得看不出顏色,但依然繫著。他轻轻碰了碰,没有解开。 “饿了吧?哥去弄点吃的。”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小雨点了点头,眼睛看著他,一瞬不瞬,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陈峰让她靠在床头,用被子裹好。“等著,哥很快回来。” 第63章 哥向你发誓 他出了招待所,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家刚开门不久的小吃店,买了几个热馒头,一碗小米粥,还有两个煮鸡蛋。想了想,又到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一套最贵的、適合小雨这个年纪女孩穿的棉布衣裤和一双布鞋,还有一条新毛巾,一块肥皂。 回到房间时,小雨还保持著原来的姿势,看著他进门,眼睛亮了一下。 “来,先吃点东西。”陈峰把吃食放在桌上,扶著小雨坐过来。 小米粥还温著,馒头冒著热气。小雨看著食物,喉咙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动。 “吃吧,小雨,趁热。”陈峰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剥好一个鸡蛋放在粥里。 小雨终於伸出手,捧起了碗。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低下头,凑近碗边,先是小口地喝了一点点粥,然后,像是某种闸门被打开,她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几乎是囫圇地把粥和馒头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也顾不上。 陈峰连忙倒了一碗温水递给她,看著她狼狈的吃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模糊了视线。他扭过头,用力眨掉,不敢让小雨看见。 他的妹妹,他从小呵护著长大的妹妹,那个有点娇气、吃饭挑食的小雨,现在却因为一碗最普通的小米粥和冷馒头,吃得如此急切,如此……不顾一切。这两个月,她到底饿成了什么样?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雨很快吃完了粥和馒头,又吃掉了两个鸡蛋。吃完后,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吃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吃饱了吗?”陈峰问,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小雨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慢慢来,饿久了不能一次吃太多。”陈峰把剩下的一个馒头收起来,“晚上再吃。来,先把身上擦擦,换身乾净衣服。” 他打来热水,兑成温水,把新毛巾和肥皂递给小雨,自己转过身出去:“你自己擦洗。换下来的衣服扔边上就行。” 门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水声。陈峰面朝著斑驳的墙壁,听著妹妹清洗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找到小雨的巨大喜悦稍稍平息后,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她平安了,暂时。但只是暂时。 他们还在四九城,还在公安和无数赏金猎人的眼皮底下。赵家的人、王大钢(他自己)的悬赏还在,棚户区那四具尸体很快会被发现,枪声会引来追查。这个招待所並不安全,他们不能久留。 更重要的是,小雨的状態让他揪心。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警惕,那种沉默和麻木……他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让她慢慢恢復。 可哪里安全? 出城?现在各处关卡肯定查得更严,带著小雨,用假证件风险极大。 继续躲在城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小雨受得了吗?。 陈峰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凝结成冰。 他们搬出去了,分散在四九城的各个角落,或许还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或许还在背后议论著陈家的惨剧,或许……已经渐渐淡忘了,开始了“新生活”。 他们凭什么? 他要找到他们,每一个,不管他们搬到哪里,躲到哪里。 为了父母,为了小雨,也为了这两个月如同活在地狱里的自己。 身后,水声停了。小雨换好了乾净衣服。衣裳穿在她瘦小的身上依然有些空荡,但至少乾净,是女孩子的衣服。她静静地站在床边,湿漉漉的短髮贴在额前,苍白的脸洗去了污垢,露出原本清秀却憔悴的眉眼。她看著哥哥转过身,那双眼睛里,依赖之下,是和他如出一辙的、深藏的惊痛。 陈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冷的手,仰头看著她。 “小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哥找到你了,就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受一点怕。” “那些害了咱们家的人,那些让你这两个月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著漆黑的风暴。 “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哥向你发誓。”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於某些人来说,他们的末日,或许才刚刚进入倒计时。 第64章 这是要大开戒啊 招待所二楼,203房间。 昏黄的灯泡散发著勉强能照亮一隅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吆喝和自行车的铃声,更衬得这间狭小房间的寂静。 小雨已经换上了乾净的衣服,洗过的短髮半干,柔软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坐在床沿,身上盖著陈峰的外套,双手捧著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温开水。眼睛不时抬起,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陈峰,眼神里的惊悸褪去了一些,但依赖和不安依然清晰可见。 陈峰一直看著她,目光沉静,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贪婪的专注。两个月的分离,六十多个日夜的煎熬寻找,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慰藉。妹妹还活著,就在眼前,呼吸著,虽然瘦弱惊惶,但活著。 这就够了。只要她活著,他就有继续下去的理由和力量。 “睡吧,”陈峰的声音放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寧静,“在这里睡个好觉,没人会打扰你。” 小雨看著他,轻轻点了点头。经歷了棚户区那地狱般的两个月,这张不算舒適甚至有些破旧的木板床,这个有门有锁的房间,还有守在一旁的哥哥,对她而言已经是难以想像的安全港湾。 她乖乖地躺下,拉上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依旧看著陈峰。 陈峰起身,走到床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把左轮手枪。枪身冰冷,在灯光下泛著暗哑的金属光泽。他小心地拿出子弹,装在转轮里,然后合上,递到小雨手边。 “这个,放在枕头底下。”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物品,“如果……万一有人闯进来,不是你认识的人,就拿出来,对著他,扣这里。”他指了指扳机,“別怕,哥哥很快就回来。” 小雨看著那把手枪,瞳孔微微收缩,手指蜷了一下,但很快,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对她而言有些沉重的武器。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恐惧,只是紧紧攥住了枪柄,点了点头。这两个月的逃亡,已经让她明白了武器和暴力的意义。 陈峰又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几叠钱和粮票,都是大面额的,厚厚一摞。他小心地塞进小雨的枕头下面,压好。“这些也放好。万一……我是说万一,哥哥回来晚了,或者……你饿了,冷了,需要什么,就拿这个去买。但记住,儘量不要出去,锁好门,谁敲门都別开,除了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看著妹妹清澈却深藏惊痛的眼睛,心臟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小雨,”他的声音更低,更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哥哥去办点事,你乖乖的在这儿等我。很快,等哥哥办完事,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也不分开。” 小雨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用力眨了眨,把那层水汽逼回去,更紧地攥住了枕头下的枪和钱,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弱但清晰的字:“嗯。” 陈峰最后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这一刻的她深深烙进脑海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閂是否插牢,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睡吧。”他背对著她,又说了一遍。 身后传来被子窸窣的声音,小雨躺平了,闭上了眼睛。但陈峰知道,她没那么容易睡著。 他没有再停留,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从外面將门仔细关好,听著里面传来门閂插上的轻微“咔噠”声,这才转身,脸上的温柔和缓瞬间褪去, 他快步下楼,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台——守夜的中年妇女不知躲到哪里打瞌睡去了——像一道阴影般滑出招待所,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中。 夜风很冷。陈峰竖起衣领,遮住小半张脸,脚步迅捷而无声地朝著城西方向走去。脸上的煤灰已经洗掉,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工装,帽子压得很低。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妹妹面前极力克制情绪、小心翼翼安抚的哥哥、 小雨找到了,悬著的心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更沉重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那些悬赏寻找小雨的人,那些像鬣狗一样在黑暗中窥伺、试图用他妹妹的安危来换取赏金或达成其他目的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尤其是赵家。 家族还在,他的兄弟子侄还在,他们还在悬赏,还在行动,还想用小雨做饵。棚户区那四个混混只是小嘍囉,真正的威胁,是背后出钱、出主意的赵家那些人。 还有……那些虽然没直接参与悬赏,但同样在寻找小雨、动机各异的三教九流。瘦猴之前匯报过,除了赵家和“王大钢”(他自己)的悬赏,黑市上还有其他几股势力也在暗中打听,有的是想卖消息赚钱,有的是想藉机巴结赵家或“王大钢”,有的纯粹是凑热闹或者別有用心。 这些人,就像围绕在伤口周围的苍蝇,嗡嗡作响,令人作呕,且隨时可能带来新的感染和危险。 城西,一片比城南更加破败、拥挤的低矮棚户区深处。 这里几乎没有像样的道路,只有被踩出来的泥泞小径,在歪歪斜斜的窝棚和垃圾堆之间蜿蜒。空气里瀰漫著比城南更刺鼻的酸腐气味,混合著劣质煤烟和某种化学品的怪味。几盏如豆的油灯在窝棚缝隙间闪烁,映出一张张麻木或警惕的脸。 陈峰对这里並不陌生。瘦猴帮他找的几处落脚点之一,就在这片区域的边缘,一个废弃的、半地下的砖窑里。这里比防空洞更隱蔽,也更安全——因为足够骯脏和混乱,连公安都不太愿意深入巡查。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几乎被垃圾窄巷,推开一扇虚掩的、用破木板和铁皮拼凑的门,侧身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以前可能是砖窑的工人休息处,现在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浑浊。一盏煤油灯掛在樑上,照亮了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的几个人。 瘦猴,还有他手下三个最得力的弟兄——外號“铁头”、“泥鰍”、“豁牙”,都是跟著王疤脸混了有些年头、手段狠辣但相对讲义气的角色。看到陈峰进来,四人立刻站了起来。 “大钢哥。”瘦猴迎上来,脸色有些凝重。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棚户区发生的事——四具尸体,枪战,虽然消息被公安暂时压著,但在黑市底层已经传开了。 陈峰点点头,没废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其他三人也重新坐下,但都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带著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眼前这个“王大钢”,虽然出现时间不长,但行事之果决狠辣,手段之高明,气场之强大,早已远远超过了的疤脸王大力。 “事情都知道了?”陈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瘦猴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听说了。大钢哥,您……您找到人了?” 陈峰没有直接回答,眼神冰冷地扫过四人:“所有找她的人,。”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让窑洞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瘦猴等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所有?这范围也太大了!赵家悬赏五百,大钢哥自己悬赏一千,加上其他闻风而动的,牵扯进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而且背景复杂,有普通混混,有赵家这种有点势力的家属,甚至可能还有一些有官方背景的人暗中插手…… “大钢哥,这……”瘦猴硬著头皮开口,声音有些发乾,“所有找的人……这,这人太多了,而且赵家那边……” “赵家?”陈峰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瘦猴,“怎么?害怕了?” 那眼神压力,让瘦猴瞬间汗毛倒竖,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表现出任何退缩或质疑,眼前这位“大钢哥”会毫不犹豫地先清理门户。 “不!不害怕!”瘦猴立刻挺直身体,声音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大钢哥吩咐的事,我们一定办到!只是……赵家那边,人多,而且他们现在肯定也防著,直接动手的话……” “我没说要直接衝进赵家。”陈峰收回目光,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篤篤”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瘮人。“赵家悬赏,靠的是钱,还有他们那点所谓的『家族势力』。钱能聚人,也能散人。势力,没了核心,就是一团散沙。”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赵建军是老大,在轧钢厂有点威望。赵建设、赵建业各有各的门路。王强是突破口,但还不够。我要的是,赵家彻底乱起来,自顾不暇,再也没心思、没能力去找人。” 瘦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大钢哥的意思是……” “赵家现在最恨的是谁?除了我,还有谁?”陈峰问。 瘦猴想了想:“王大钢?您?”他一时没转过弯。 陈峰看了他一眼:“是『王大钢』。一个从外地跑来、又悬赏一千跟他们抢著找人的『疤脸哥哥』。在赵家眼里,『王大钢』是跟他们抢的竞爭对手,是黑对头。” 瘦猴眼睛一亮:“挑拨?让赵家先跟『王大钢』斗起来?” “不够。”陈峰摇头,“要让他们觉得,『王大钢』不仅是对手,还是比陈峰更危险、更直接的威胁。要让赵家觉得,『王大钢』已经找到了陈小雨,或者马上就能找到,而且找到之后,不但不会用来引陈峰,反而会用来要挟赵家,或者……乾脆带著人远走高飞,。” 窑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瘦猴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这计策太毒了,完全是利用赵家急於心理和他们对黑道人物的不信任与恐惧。 “怎么做?”瘦猴问。 “放出消息,说『王大钢』的手下在城南有了重大发现,找到了陈小雨的藏身线索,很快就能抓到她。消息要真,细节要足,比如……具体在哪个区域,看到了什么特徵物品。”陈峰缓缓说道,“同时,再放另一个消息,说『王大钢』找陈小雨,而是看上了赵家悬赏的五百块,甚至……可能跟陈峰有勾结。” “这……赵家人能信吗?”铁头忍不住问。 “由不得他们不信。”陈峰冷笑,“,赵家人现在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凶手,尤其是跟他们有利益衝突的『王大钢』。只要我们放出去的消息够逼真,再安排一两场『意外』——比如,赵家派去盯梢『王大钢』手下的人,莫名其妙被打伤或失踪;或者,『王大钢』手下『不小心』被赵家人撞见在敏感区域活动——猜忌的种子一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瘦猴点头,这计策虽然阴险,但確实有效。黑吃黑,互相猜忌,是道上最常见的戏码。 “那其他找陈小雨的人呢?”泥鰍问,“那些散兵游勇,混混痞子?” 陈峰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森寒:“清理掉。所有在悬赏消息出来之后,还在积极打听、有明显行动的人,不管他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別的。名单,瘦猴你那里应该有。” 瘦猴心里一凛。他確实通过手下和其他渠道,掌握了一份近期对“找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炼小姑娘”这件事表现出异常热情的人员名单,包括一些黑市掮客、专门接脏活的混混、甚至几个街道上的二流子。原来大钢哥早就注意到了。 “是,有一些。”瘦猴点头。 “一个个找出来,做得乾净点,隨你们。,”陈峰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我要让四九城所有还在打陈小雨主意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就害怕,就躲著走。” “明白!”瘦猴和另外三人齐声应道,背后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还有,”陈峰最后补充,手指停止了敲击,“准备点蜜饯。分量不用太多,但要够响,够嚇人。” “蜜饯?”瘦猴又是一惊,“大钢哥,您是要……” “赵家不是喜欢悬赏吗?不是觉得有钱有势吗?”陈峰站起身,煤油灯光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尊择人而噬的魔神,“我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走到窑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处在震惊中的四人。 “事情办好了,我不会亏待你们。办砸了……”他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说完,他推开门,身影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窑洞里,瘦猴等人半晌没动,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惧意和一丝疯狂被点燃的兴奋。 “猴哥,这……咱们真干?”豁牙舔了舔嘴唇,声音发乾。 瘦猴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干!不干,干了,说不定还能跟著大钢哥混出个名堂!赵家……哼,一群仗著有点身份就耀武扬威的东西,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按大钢哥说的办!先把消息放出去,搅浑水!名单上的人,铁头、泥鰍,你们带人去『拜访』,利索点!豁牙,你去联繫搞炸药的老鬼,要威力大、动静响的,钱不是问题!” 夜色更深。 而陈峰,正走在返回招待所的路上。他的脚步依旧平稳,眼神却比来时更加幽深冰冷。 小雨,再等等。 然后,我们就离开。 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第65章 又是赵家 城西废弃砖窑里,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陈峰冰冷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瘦猴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拎到破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东西——几捆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条状物,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还有一把用破布裹著的长傢伙,金属部件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光。 “大钢哥,搞到了,您看?”瘦猴的声音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放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陈峰走上前,目光落在麻袋里。 他先拿起一捆油纸包,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 品质不错,分量也足。 “行,不错。” 陈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从麻袋角落里翻出两个沉甸甸的弹鼓,每个装弹71发,都是满的。 他把衝锋鎗背带挎在肩上,弹鼓插在腰间特製的皮套里。 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 两把五四式手枪,检查,上膛,分別插在左右腰后,用皮衣下摆遮住。 左轮手枪已经留给小雨防身。 靴筒里的匕首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最后,他拿起那把五六式衝锋鎗,將背带调整到合適的长度,斜挎在身前,枪口朝下。 皮衣的领子竖起来,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和眼神。 瘦猴和另外三个手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们不是没见过狠角色,但像“王大钢”这样,还是第一次见。 尤其是当他拿起那把衝锋鎗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东西我拿走,” 陈峰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確认没有遗漏,声音透过墨镜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你们去办你们的事。记住,动手的时候利落点,別留尾巴。” “明白,大钢哥!” 瘦猴立刻应道,“名单上那些人,我们今晚就动手,保证天亮前让他们都闭嘴!” 陈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走出了砖窑。 皮靴踏在碎砖烂瓦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棚户区深处的黑暗里。 瘦猴等人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鬆了口气。 铁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我的娘誒……大钢哥这气势……我刚才腿都有点软。” “少废话!” 瘦猴瞪了他一眼,眼神却同样心有余悸, “赶紧干活!按计划,分头行动!泥鰍、豁牙,你们俩一组,去城南;铁头,你跟我去城东。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手法乾净点!” 陈峰没有直接去赵家。他先绕到附近一个早已看好的、无人居住的破败院落, 赵家住在城西工人新村,一片五十年代修建的苏式红砖楼。 虽然不算高档,但比起棚户区和大多数大杂院,条件好了不止一点。赵建国作为街道办代主任(生前),分到了一套位置不错的二楼单元房。 赵家兄弟和王家亲戚经常聚集在这里,儼然成了他们商议“復仇大计”的临时指挥部。 陈峰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工人新村里还算安静,大多数窗户都亮著灯,隱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或家人的交谈声。 赵家所在的3號楼2单元楼下,却显得有些“热闹”。 单元门口停著两辆自行车,楼道里灯火通明,能听到上面传来隱约的、压低的爭执声,似乎人还不少。窗户里人影晃动,烟气从窗缝飘出来。 陈峰没有靠近单元门。他绕到楼后,这里堆放著一些杂物和破旧家具,还有几棵冬青树。他蹲在一丛冬青树的阴影里,像一只等待时机的夜梟,静静地观察。 楼上302房间,窗户开著一条缝,爭吵声断续传来。 “……王大钢的人肯定有线索了!我听说他们下午在城南棚户区又打听了半天!” “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也去啊!不能让那帮黑社会抢了先!” “去?怎么去?你知道具体位置吗?棚户区那么大,跟迷宫似的!” “那怎么办?就乾等著?等王大钢抓到人,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急什么!我托人在工地安局打听过了,王大钢那伙人最近动静很大,工地安也盯著呢!咱们先別急著冲,让他们和工地安先碰碰……” “碰什么碰!万一王大钢真抓到了人,咱们找谁去?” “……” 声音嘈杂,意见不一。有赵建国的兄弟,有王强的声音,还有其他几个听不出是谁的男声。看来赵家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各有各的算盘。 陈峰耐心地等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上的爭吵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妥协。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告別声。 “行了,今天就到这,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分头去打听,有消息立刻通气!” “对,都机灵点,留意黑市和棚户区的动静!” “走了走了。” 几个人从单元门里出来,推上自行车,互相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分头消失在夜色中。陈峰数了数,一共走了五个,都是男人。楼上的灯光还亮著,窗户里的人影少了,但还有。 又等了十几分钟,確定暂时不会有人再进出,陈峰动了。 他从冬青树后闪出,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近楼后墙根。这里是老式楼房,外墙有裸露的下水管道和些许凸起。陈峰抓住管道,手脚並用,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壁虎,几下就攀爬到了二楼赵家厨房窗户的外沿。 窗户关著,但老式的插销並不牢固。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细铁丝,从窗缝伸进去,轻轻拨动。不到半分钟,“咔”一声轻响,插销开了。 他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厨房里很黑,瀰漫著一股剩饭菜和菸草混合的味道。陈峰適应了一下黑暗,侧耳倾听。客厅方向传来两个男人的低声交谈,臥室方向有鼾声,不止一个人。 很好,人都在。 第一份,他放在厨房通往客厅的门框上方,隱藏在油烟燻黑的墙角阴影里。引信拉出,藏在门框缝隙。 第二份,他躡手躡脚地走到卫生间门口。卫生间门虚掩著,里面没人。 第三份,也是最大的一份,他来到了臥室门口。 鼾声从里面传来,至少两个人。 门关著。 就在这时,客厅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我上个厕所。” 脚步声朝著卫生间走来! 陈峰瞳孔一缩,身体瞬间紧绷,闪身躲进厨房最里面的角落阴影里, 卫生间的灯亮了,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嘟囔著走了进去,很快传来水声。他显然没有注意到隱藏在拖把后面的那根细线。 陈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几十秒后,男人完事,关了灯,走出来,又回了客厅。 陈峰缓缓鬆开握枪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好险。 不能再耽搁了。他迅速走到厨房窗边,然后掏出火柴。 划燃。 、照亮了他墨镜下冰冷的半张脸。 “嗤——” 细微却清晰的燃烧声响起,火星沿著引信迅速向前蔓延,没入黑暗的墙角,分成三股,朝著三个不同的方向窜去! 陈峰计算过,这种导火索的燃烧速度,大概能给他留出两分半到三分钟的撤离时间。 他不再犹豫,翻身跳出厨房窗户,抓住下水管道,迅速滑落到地面。落地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快速跑到楼前,从藏匿的地窖里取出了那把五六式衝锋鎗和两个弹鼓。 装弹,上膛。 他端著枪,像一尊门神,稳稳地站在3號楼2单元门洞外的阴影里。 枪口微微下垂,对准了唯一的出口。 楼上,302房间。 客厅里,赵建军和弟弟赵建业还在低声討论著明天打探消息的细节。 臥室里,王强和另一个赵家的表亲睡得正沉。 卫生间里,刚刚用过厕所的男人留下的水汽还未散尽。 王强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燃烧带来的剧痛似乎都被极致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认出来了,即使对方戴著墨镜,即使是在这样地狱般的火光背景下,那种冰冷的气息,他永远也忘不了——在姐姐王玉兰的葬礼上,在姐夫赵建国的灵堂外,他感受到过类似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注视。 陈峰不再停留。 他迅速卸下打空的弹鼓,换上另一个满的,然后將衝锋鎗重新背好,转身,快步走入楼后更深的阴影中,几个闪身,就彻底消失在混乱的夜色 陈峰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66章 四九城之夜 城南,棚户区边缘一处低矮的砖房里。 外號“油葫芦”的掮客刚跟几个手下喝完酒,正醉醺醺地躺在炕上做著发財梦。 他是最早一批嗅到“找小姑娘”悬赏商机的人之一,手下养著七八个半大孩子当眼线,专门在车站、码头、棚户区这些人流复杂的地方转悠,指望撞大运。 前几天还真让他一个手下在棚户区捡到一块浅蓝色带小白花的碎布,虽然最终没能找到人,但这事让他信心大增,觉得那五百一千的赏金仿佛已经在向他招手。 醉眼朦朧中,他听到外面似乎有动静,像是有人敲门。 “谁……谁啊?大半夜的……”油葫芦不耐烦地嘟囔著,摇晃著起身,踢开脚边的空酒瓶,趿拉著鞋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穿著解放鞋的大脚就猛地踹了进来! 砰! 结实的木门狠狠撞在油葫芦脸上,他惨叫著向后摔倒,酒醒了大半。 三个黑影迅疾如风地闪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乾瘦但眼神狠戾的汉子——正是瘦猴手下的“铁头”。另外两人迅速关上房门,堵住去路。 “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油葫芦捂著鼻子,惊恐地看著这三个不速之客。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认出了铁头,“铁……铁头哥?是您啊?误会,误会!小弟没得罪您吧?” 铁头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潦草地写著一些名字和信息。他借著窗外远处的火光,找到油葫芦的名字,用手指点了点。 油葫芦心里咯噔一下,隱隱猜到了什么,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铁头哥……我……我就是混口饭吃,没……没招惹王大钢大爷啊!那悬赏……悬赏我也只是打听打听,没真想跟大钢爷抢……” “晚了。”铁头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油葫芦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铁头哥饶命!饶命啊!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赵家那边我也能牵线!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铁头看都没看,收起名单,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在屋里翻找起来,將所有与“悬赏”、“找小姑娘”相关的纸片、笔记、甚至油葫芦记下的零碎线索,全部搜出,堆在一起,浇上带来的煤油。 一根火柴划燃,扔了上去。 “呼!” 火焰升腾,迅速吞噬了那些纸张,也引燃了屋里的破家具和杂物。 “走。”铁头低喝一声,三人迅速退出屋子,消失在棚户区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只留下身后渐渐燃起的火光和逐渐瀰漫开来的焦糊味。 --- 城东,一座废弃的旧厂房里。 几个白天在街头混跡、晚上在此落脚的青年混混,正围著一盏小油灯,兴奋地低声议论著。 “哥几个,听说了吗?赵家那边出到五百了!疤脸他哥更狠,一千!” “一千五!够咱们瀟洒好几年了!” “可那小姑娘到底在哪儿啊?一点头绪都没有。” “慢慢找唄!四九城就这么大,她能躲哪儿去?肯定在哪个犄角旮旯猫著呢!” “对!明天咱们再去火车站转转,那儿外地人多,说不定……” 他们正做著发財梦,谁也没有注意到,厂房那扇锈蚀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手里都拿著傢伙——钢。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外號“豁牙”,也是瘦猴手下的得力干將。 豁牙打了个手势,几人立刻散开,呈扇形朝著那几个毫无防备的混混围了过去。 直到豁牙等人走到油灯光圈的边缘,阴影投在几个混混身上,他们才惊觉不对! “谁?!”一个混混猛地抬头,看到黑暗中逼近的人影和寒光闪闪的凶器,嚇得魂飞魄散。 然后他蹲下身,从对方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上面果然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记著一些打听来的、关於“脖子上有痣小姑娘”的零碎信息,甚至还有几个可能藏匿地点的猜测。 豁牙把本子扔进还在燃烧的油灯里,看著它迅速化为灰烬。 “清理乾净,別留痕跡。”他吩咐手下。 几人迅速行动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们迅速撤离,像一群完豺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 还有几个在道上有点名气的独行侠、情报贩子,要么突然“急病暴毙”,要么“失足落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瘦猴,此刻正站在城东一处废弃水塔的顶层,迎著凛冽的晨风,眺望著远处城西方向。 那里,工人新村3號楼 瘦猴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夜做了什么。 “王大钢”……不,现在瘦猴心里已经隱隱有了更可怕的猜测,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说出来。那个人,太可怕了。 第67章 他疯了,早就疯了 瘦猴打了个寒颤,用力搓了搓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绑上了这辆战车,没有回头路了。要么跟著“大钢哥”一路走到黑,要么……下场不会比名单上那些人好多少。 “猴哥,”一个手下从水塔楼梯爬上来,低声匯报,“城南、城东、城北,名单上的都『处理』完了。铁头、豁牙他们正在清理手尾,保证天亮前看不出痕跡。” 瘦猴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咱们的人呢?有折损吗?” “没有,都很顺利。对方基本都没防备。” “好。”瘦猴鬆了口气,又看向城西的火光,“那边……动静太大了。工地安肯定全扑过去了。咱们最近都低调点,避避风头。” “明白。”手下犹豫了一下,“猴哥,赵家这一下……算是彻底完了吧?那悬赏……” “悬赏?”瘦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庆幸,“出了这么大的事,赵家自己都烧没了,谁还敢提悬赏?就算还有漏网之鱼,嚇也嚇。从今天起,四九城道上,谁再敢提『找脖子上有痣小姑娘』这几个字,那就是找不痛快!” 手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回去告诉兄弟们,”瘦猴最后看了一眼天边渐亮的晨光,转身往下走,“最近都老实待著,该吃吃该喝喝,別惹事。等大钢哥的下一步指示。” “是!” 城西的火灾现场,消防员还在奋力扑救余火,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正在勘查爆炸现场,询问目击者。 惨烈的景象让许多老工地安都皱紧了眉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工地安內部和民间传开。结合昨夜其他区域零星报告上来的多起恶性命案、失踪案,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许多人心头。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恐怖的巨兽,正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甦醒,吞噬著一切它认为碍眼的目標。 而这只巨兽的下一个目標,会是谁? 没有人知道。 陈峰背著依旧沉睡的小雨,走在出城的小路上。 远处的喧囂已被晨风稀释得微不可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妹妹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暖而真实。 他微微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小雨柔软的发顶,眼神深处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凝结成的坚冰。 --- 津港,渤海湾畔的重要港口城市,距离四九城两百余公里。 海风带著咸腥的气息,吹拂著港口区略显陈旧的建筑。 码头上,巨大的吊臂缓慢移动,货轮鸣响汽笛,工人们喊著號子装卸货物,空气中混杂著机油、海水和鱼腥的味道。 这里比四九城显得更加粗獷、忙碌,也少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港口区外围,一条满是积水坑洼的背街里,有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门口掛著褪色的牌子:“津港第三工人招待所”。 楼体斑驳,窗户蒙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三楼最靠里的一个单间里,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带著咸味的海风吹散屋內些许的霉味。 陈峰站在窗前,透过模糊的玻璃,望著远处港口隱约的轮廓和更远处灰濛濛的海平面,眼神深邃。 他的脸上已经做了些修饰,鬍子留了起来,皮肤刻意晒黑了些,加上一副廉价的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常年在外的水手或码头工人,与四九城通缉令上那张冷峻的面孔有了几分区別。 身上穿著当地常见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沾著泥点的解放鞋。 床上,小雨蜷缩在略显粗糙但乾净的被子里,睡得正沉。 洗过澡,换上合身的新衣服,吃了顿饱饭,又睡了一个长长的觉,她脸上终於有了一点血色,虽然依旧瘦弱,但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感消退了不少。 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著,一只手无意识地抓著枕头的一角——那里,藏著陈峰留给她的左轮手枪和一部分钱。 陈峰收回目光,走到床边,弯腰,轻轻將小雨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子里,又抚平了她眉间的褶皱。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昨夜判若两人。 第68章 哥你別走远 四九城是暂时离开了,但危险远未解除。 这个招待所並不安全,只是暂时的落脚点。 他们需要更隱蔽的藏身之处,更需要儘快弄到离开这里的船票——不是去南方其他港口的客轮,而是那种可以远离海岸线,甚至……出国的货船。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门路,需要大量的钱。 钱,他还有。 从王疤脸那里得来的,从赵家和其他“清理”目標身上搜刮的,加上之前黑市兑换的,他手头还有將近两千块现金和一些金银细软,在这个年代算是一笔巨款。 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津港,如何用这笔钱安全地买到两张“特殊”的船票,是个难题。 他需要接触津港本地的黑市,或者能找到门路的“蛇头”。这同样意味著风险。 还有……那些“尾巴”。 陈峰的眼神再次冷了下来。 转过身,陈峰走到房间角落那张破旧的书桌前。 桌上放著他从四九城带出来的那个帆布包。他打开包,开始仔细检查里面的物品。 这些是保命的根本,必须时刻保持最佳状態。他拿出开始耐心地擦拭保养。 药品:盘尼西林还剩最后几支,云南白药、消炎药、纱布、酒精等。小雨身体虚弱,需要补充营养和细心调养,这些药品很重要。 他清点了一遍,小心收好。 钱和票据:现金分成几份,用油纸包好,分別藏在身上、包里和房间几个隱蔽处。全国粮票、布票还有一些,在津港也能用。 偽造证件:他和小雨的假工作证、介绍信。在四九城可能已经暴露或失效,但在津港这种流动人口多的地方,还能应付一般的检查。他需要儘快搞到更“硬”、更“真”的新证件。 最后,他从包底拿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打开,里面是他用铅笔记录的、密密麻麻的名单和信息。 这些,是他在四九城时,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整理出来的,与当年诬陷案、纵火案、以及后续迫害相关的人员信息。 但还有很多名字后面是空的。 这些人,大部分在四合院爆炸前就“聪明”地搬走了,散落在四九城各处,甚至可能像他一样离开了四九城。他们以为躲过一劫,可以开始新生活。 陈峰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空白名字,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父母被烧成焦炭的惨状,小雨这两个月东躲西藏、瘦骨嶙峋的模样,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逃亡的日日夜夜……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合上本子,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放回怀里。这个本子,是他的执念,是他的审判书。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当务之急,是確保小雨的绝对安全,是离开这里,去一个更远、更安全的地方。这些名字,这些债,他会记著。天涯海角,只要他活著,只要他有能力,总有一天…… 窗外传来码头上工人们换班的嘈杂声和海轮悠长的汽笛声,將陈峰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床上,小雨轻轻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茫然过后,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当看到站在桌边的陈峰时,眼神立刻安定下来,像找到了港湾的小船。 “哥……”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 陈峰脸上冰冷的线条瞬间柔和,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小雨摇了摇头,撑著想坐起来。陈峰扶著她,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我睡了多久?”小雨问,看了看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头。 “大半天了,”陈峰说,“饿了吧?哥去给你弄点吃的。” 小雨点点头,又拉住他的衣角:“哥,你別走远。” 陈峰心中一酸,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不走远,就在楼下。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门都別开,记得吗?” “记得。”小雨用力点头,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触碰到那冰冷的枪柄,心里才踏实些。 陈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出门,从外面將门锁好。他快步下楼,招待所前台那个嗑瓜子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陈峰走到街角的国营饭店,买了两个肉包子,一碗餛飩,用铝饭盒装好,又去旁边的供销社称了点水果糖和饼乾。 回到房间,小雨已经自己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著。看到陈峰迴来,她明显鬆了口气。 陈峰把吃食摆开,看著小雨小口但迅速地吃著热乎乎的餛飩和包子,苍白的脸颊因为食物的热气有了一丝红润。他坐在旁边,剥开一颗水果糖,递到她嘴边。 小雨含住糖,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只终於得到安抚的小猫。这久违的、属於寻常生活的细微甜意,让她几乎有种流泪的衝动。 陈峰静静地看著她。这一刻,只有失而復得的妹妹,和这短暂却珍贵的安寧。 但他知道,这安寧如同海面上的泡沫,脆弱而短暂。 海港的汽笛再次鸣响,悠长而空旷,像是某种远行的召唤,也像是未知风险的预告。 夜幕,正从海的那一边,缓缓笼罩过来。 第69章 合適的切入点 海港的夜晚比四九城来得更早,也更沉。 咸湿的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著码头特有的机油、鱼腥和远方大洋的陌生气息。 小雨吃过东西,又在陈峰的轻声安抚下,沉沉睡去。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一只手依然紧紧攥著被角,眉头微蹙,仿佛那些惊惧的碎片仍在梦境的边缘游弋。 陈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著窗外远处港口灯塔旋转扫过的、偶尔掠过房间的微弱光柱,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被他小心地藏在了房间地板下一处鬆动砖块后的空隙里——带在身上目標太大,留下给小雨防身又过於危险。 最后,他从贴身內袋里掏出那两张在四九城黑市弄来的假工作证。 证件上的照片和他此刻的样貌已有几分出入,但钢印和格式在昏暗光线下足以唬人。 名字是“王建国”,单位是“辽省营口渔业公司”,出差事由是“採购联络”。小雨的那张对应是“王小云”,关係是“妹妹,隨行探亲”。 他將证件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下隨身携带的现金——大约五百块,分装在几个不同的口袋和暗袋里。 其余的一千多块现金和那些从四九城“清理”中得来的金银首饰,被他用油纸和防水布层层包裹,塞进了小雨枕头深处。 这些是他们的保命钱,也是未来可能的“买路钱”。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著妹妹沉睡的侧脸。 灯光昏暗,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瘦削的脸颊在睡梦中显得格外脆弱。 陈峰伸出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感受到她肌肤微凉的温度。 “哥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你好好睡,锁好门。除了哥,谁敲都別开。” 沉睡中的小雨似乎听到了,无意识地“嗯”了一声,攥著被角的手鬆开了些。 陈峰直起身,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简陋但暂时安全的房间,然后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从外面將门仔细锁好。木 门老旧,锁齿咬合时发出清晰的“咔噠”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脚步无声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招待所前台,那个嗑瓜子的中年妇女已经换成了一个打著哈欠的年轻小伙子,正就著一盏昏黄的小檯灯看一本卷了边的武侠小说,对陈峰的下楼毫无反应。 走出招待所,咸湿的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海港夜晚特有的凉意和喧囂后的余韵。 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昏暗,只有远处码头方向依旧灯火通明,隱约传来装卸机械的轰鸣和夜班工人的吆喝声。 陈峰没有走向码头。 他辨了辨方向,朝著与港口区相反、更加破败和混乱的城西老区走去。 根据瘦猴之前提供的一些零散信息,以及他下午在码头和附近茶馆有意无意的打听,津港的黑市交易和地下门路,主要集中在城西老码头附近一片叫做“鲶鱼巷”的区域。 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匯聚,是打听消息、寻找“特殊”门路的理想场所。 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眼神在帽檐的阴影下锐利地扫视著周围。 身上的工装和略带风霜的黝黑面容,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下船、想找点乐子或办点“私事”的普通水手或码头工人,並不引人注目。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窄,灯光越暗,两旁的建筑也越发低矮破旧。 空气中瀰漫著更加复杂的气味——不仅仅是海腥和潮湿的霉味,还混杂著劣质菸草、廉价酒水、食物腐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於底层挣扎和灰色地带的颓败气息。 穿过几条污水横流、堆满垃圾的小巷,前方隱约传来人声和嘈杂的音乐声。陈峰知道,快到了。 鲶鱼巷的入口是一条仅容两人並行的窄巷,巷口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只有两旁低矮门脸里透出的、摇曳不定的煤油灯光,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面。 巷子两边挤满了各种摊铺和门面——有卖劣质菸酒糖茶的杂货铺,有门帘低垂、透著暖昧光线的理髮店(兼营某些特殊服务),有烟气繚绕、传出麻將碰撞声和粗野笑骂的茶馆,还有几家门口掛著破旧帆布、里面摆著几张油腻桌子、散发出廉价食物气味的小饭馆。 各色人等在这里出没。穿著破烂汗衫、趿拉著拖鞋、浑身酒气的醉汉;眼神鬼祟、东张西望、一看就是扒手或掮客的瘦小男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倚在门口对著路人拋媚眼的年轻女人;还有少数几个像陈峰这样,穿著工装、面色沉凝、看起来像是有正经事要办的“外来客”。 陈峰压低帽檐,缓步走进巷子。 各种气味和声音如同浑浊的潮水般涌来。他没有理会两旁投来的或好奇、或打量、或不怀好意的目光,目光平静地扫视著两旁的店铺招牌和里面的人。 他在寻找合適的“切入点”。 直接打听“蛇头”或者“出国门路”太扎眼,容易引起怀疑。 他需要一个看起来更“常规”的黑市交易作为掩护,比如……兑换外幣,或者购买黄金。 第70章 胖子老板 钱,他暂时不缺。 但他很清楚,国內的钱和票证,一旦离开国境,基本就是废纸。 要想在海外立足,必须要有硬通货——黄金,或者美元。 美元太难弄,黄金是相对现实的选择。 而且,在津港这种交易活跃的港口城市,私下兑换或购买黄金,属於黑市里比较“常规”的业务,不容易引起过度关注。 他走到巷子中段一家看起来相对“正经”些的杂货铺前。 铺子门面稍宽,货架上摆著些香菸、火柴、肥皂、针头线脑等日用杂货,柜檯后坐著个戴著老花镜、正在拨弄算盘的老头。 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但偶尔闪过一丝精光,不像普通小贩。 陈峰走了进去。 铺子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的菸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老头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老板,有大前门吗?”陈峰开口,声音平淡,用的是略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这是他偽装身份的一部分。 老头头也不抬:“没有,有恆大,要吗?” “来三包。”陈峰掏出钱放在柜檯上。 老头这才停下动作,慢吞吞地起身,从货架最高处摸出三包皱巴巴的恆大牌香菸,扔在柜檯上,又拿起钱,对著煤油灯看了看,才拉开抽屉找零。 陈峰接过零钱和香菸,没有立刻离开。他拆开一包,抽出一支,凑到柜檯上的煤油灯前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劣质菸草的辛辣味直衝喉咙。他咳了两声,像是被呛到了。 “老板,你这烟……劲儿够冲。”他皱著眉说。 老头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板,”陈峰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閒聊的样子,“跟你打听个事。我有个亲戚,在南边……香江那边,最近想捎点东西过来,托我在这边看看,能不能换点……『黄货』。” “黄货”是黑市上对黄金的隱晦称呼。 老头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再次仔细打量了陈峰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你亲戚?香江的?”老头的声音沙哑乾涩,“做什么生意的?” “跑船的,小本买卖。”陈峰吐出一口烟,语气儘量显得隨意,“这不,那边『黄货』价钱不如这边好,想倒腾点差价。我也不懂这个,就帮著问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陈峰话里的真假。黑市交易,尤其是涉及黄金外幣这种敏感物品,最忌讳来歷不明和意图不清。 “我这里只卖菸酒杂货,”老头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落回算盘上,“你说的『黄货』,不懂。” 这是典型的推脱和试探。 陈峰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轻轻放在柜檯上,推到老头手边:“老板,帮帮忙,指点条路子就行。规矩我懂,绝不给你惹麻烦。” 老头看著那两张簇新的钞票,眼皮跳了跳。二十块,在这个小杂货铺,可能得卖好几天货才能赚到。 他犹豫了几秒,伸手將钞票不动声色地扫进柜檯抽屉里,然后才压低声音:“出门右拐,走到头,有个『福海茶馆』。进去找老板,就说『老算盘』让你来的,想喝点『铁观音』。记住,只找老板,別跟其他人多话。” “福海茶馆?铁观音?”陈峰记下。 “嗯,”老头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开始拨弄算盘,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陈峰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杂货铺。 按照“老算盘”的指示,他右拐,沿著巷子走到尽头。这里更加昏暗,只有一家门口掛著个破旧灯笼的店铺还亮著灯,灯笼上用褪色的红漆写著“福海”二字。门帘低垂,里面传出隱约的麻將声和交谈声。 陈峰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摆著六七张方桌,大多空著,只有最里面一桌围著四个人在打麻將,烟气繚绕。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胖乎乎、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正就著灯光看报纸,看到陈峰进来,抬起眼皮,脸上职业性的笑容不变:“同志,喝茶?几位?” “一位,”陈峰走到柜檯前,目光平静地看著胖老板,“老板,有『铁观音』吗?” 胖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番,笑容不变:“有是有,不过今年的新茶还没到,只有去年的陈茶了,口感差些,同志要吗?” “陈茶也行,解渴就好。”陈峰按照黑市接头的常规回应。 暗號对上了。 胖老板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从柜檯后绕出来:“陈茶在后头库房,同志跟我来挑挑?” 陈峰点点头,跟著胖老板穿过一道掛著布帘的小门,进入后面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扇木门,胖老板掏出钥匙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更像是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兼仓库。靠墙堆著些茶叶箱和杂物,中间有张旧办公桌和两把椅子。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散发著昏黄的光。 胖老板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和谨慎:“『老算盘』介绍来的?生面孔啊,同志怎么称呼?哪条船上的?” 陈峰知道这是在盘底,他早有准备:“姓王,跑辽省那边渔船的,最近船在津港检修。替个香江的亲戚打听点事。” “香江的亲戚?”胖老板眯了眯眼,“打听什么事?” “想换点『黄货』,”陈峰开门见山,“分量不用太大,主要是品相要好,成色足。价钱可以商量。” 胖老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黄货』……现在风声紧,不好弄啊。公安查得严,货源也少。” 这是討价还价和试探风险的前奏。 “所以才找老板您这样的明白人,”陈峰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静,“价钱不是题题。只要东西好,路子安全。” 胖老板又吸了口烟,透过烟雾打量著陈峰。 第71章 富贵险中求 眼前这个人,虽然穿著普通,但气度沉稳,眼神锐利,不像一般的渔民或水手,更不像普通的黑市掮客。 而且开口就是“黄货”,分量还不小,背后可能真有香江或者海外的门路。 这种客户,风险大,但利润也可能很高。 “东西,有,”胖老板终於开口,“金条,小黄鱼,成色九成以上。来源乾净,海关出来的『水货』,没有记號。” “看看货。”陈峰说。 胖老板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茶叶箱旁,挪开箱子,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隱蔽的暗格。他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用红绸布包裹的小木盒。 回到桌前,打开木盒。里面衬著黑色绒布,整齐地排列著十根黄澄澄的小金条,每根大约手指粗细,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陈峰拿起一根,掂了掂份量,又仔细看了看成色和印记。確实是足金,纯度不错,而且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铸造標记或编號,属於比较“乾净”的黑货。 “什么价?”陈峰放下金条,问。 “市面黑价,一克八块五,”胖老板报了个数,“这里有三百克左右,按整数算,两千五百块。不要票。” 这个价格比官方牌价高出近三倍,但在黑市上属於行情价。陈峰手头现金够,但他不想表现得太过爽快,以免引起怀疑。 “贵了,”陈峰摇头,“我打听过,前阵子这边行情也就八块。” “前阵子是前阵子,”胖老板不紧不慢,“现在查得严,货源少,风险大,价钱自然上去了。王同志要是诚心要,两千四百五,不能再少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你拿到南边,转手就能赚一笔。” 陈峰故作沉吟,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点头:“行,两千四百五。但我只要金条,其他什么都不要。另外……”他盯著胖老板,“我还有个事想请教老板。” “哦?什么事?”胖老板一边小心地將金条收回木盒,一边问。 “我那个香江的亲戚,不光想换『黄货』,还想……搭条船,去南边看看。”陈峰压低了声音,“不是客轮,是货船。安静点的,稳妥点的路子。不知道老板……有没有这方面的门路?” 胖老板的手停顿了一下,缓缓盖上木盒盖子,抬起头,看向陈峰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警惕。 “搭船?去南边?”他缓缓重复,脸上那种商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王同志,你这……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知道,”陈峰神色不变,“规矩我懂。牵线费,介绍费,船费,该多少是多少。只要安全,可靠。” 胖老板没说话,只是重新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著,烟雾瀰漫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王同志,你这事……风险太大了。现在什么风声你不是不知道。四九城那边闹得天翻地覆,这边查得也跟铁桶似的。货船出海,每一艘都要报备,船员都要审查。你说的那种『安静』的船……”他摇了摇头,“难,非常难。” “难,不代表没有,”陈峰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用报纸包著的一叠钱,推到胖老板面前,“这是五百块定金。只要找到可靠的门路,见到能拍板的人,后面还有重谢。我亲戚那边,不差钱。” 胖老板看著那厚厚一叠钞票,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五百块!这几乎是他这间茶馆大半年的利润了!而且听这口气,后面还有更多…… 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极高的风险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最终,贪婪稍稍压过了谨慎。 他伸出手,將那叠钱慢慢拨到自己面前,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看著陈峰,声音压得极低:“路子……我確实知道一点。但能不能成,我说了不算。得看那边的人,愿不愿意见你,敢不敢接你这趟『货』。” “明白,”陈峰点头,“还请老板帮忙引荐。” 胖老板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你再来。我带你去见个人。记住,一个人来,別带任何傢伙,也別耍花样。那边的人……比你想像的更小心,也更不好惹。” “放心,”陈峰站起身,“规矩我懂。明天见。” 交易达成。陈峰用两千四百五十块现金,换回了那十根沉甸甸的小金条。胖老板將金条重新用红绸布包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口袋里,递给陈峰。 陈峰接过口袋,掂了掂,分量十足。他將口袋小心地塞进怀里工装內衬特製的夹层里,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跡。 “明天,我等你消息。”陈峰最后说了一句,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胖老板坐在桌后,看著重新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桌上那五百块定金,脸色阴晴不定。他猛地吸了几口烟,將菸头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 “妈的……富贵险中求……”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眼中却闪烁著兴奋和贪婪的光芒。 走廊外,陈峰已经走出了福海茶馆,重新融入鲶鱼巷昏暗嘈杂的夜色中。怀里的金条沉甸甸地贴著胸口,带来一种冰冷的踏实感。但更重要的,是胖老板承诺的明天晚上的会面。 那可能是通往自由的门票,也可能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海风更冷了,带著远方大洋深不可测的气息。 陈峰抬起头,望向招待所的方向。小雨还在那里等著他。 他加快了脚步。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妹妹,也为了……那本油布里名单上,还未划去的名字。 第72章 陈峰,你他妈被嚇傻了吧 夜,深得像墨汁泼洒,稠得化不开。 津港城西老区边缘,一片早已废弃、等待拆迁的低矮平房区域。 断壁残垣在惨澹的月光下勾勒出狰狞的剪影,破碎的门窗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漠然注视著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垃圾腐烂的酸臭,还有一种属於废墟特有的尘埃气息。 几束手电筒的光束在废墟间晃动,像几只不安分的萤火虫,撕破局部的黑暗,又迅速被更浓的夜色吞没。 光束最终匯聚在一栋相对完整、但门窗都已不存的红砖房前。 房子不大,以前可能是个小作坊或仓库。 里面空空荡荡,积著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著些破烂家具和建筑废料。 六个人影站在房子中央,围成一个鬆散的半圆。 为首的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方脸,蒜头鼻,嘴里叼著烟,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身边站著五个手下,高矮胖瘦不一,但个个眼神不善,手里或明或暗地拿著傢伙—— 手电光胡乱地照射著门口的空地,等待著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废墟里只有夜风的呜咽和远处隱约传来的港口汽笛声。 “妈的,怎么还不来?” 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低声咒骂,“胖三那老小子不会耍我们吧?” “急什么,” 为首的方脸男人吐了口烟圈,声音带著浓重的津港口音,瓮声瓮气,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胖三的茶馆还在那儿,他敢耍花样?” “大哥,那小子……真那么肥?” 另一个手下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著贪婪的光, “胖三说光是买金条就掏了两千多,身上肯定还有更多!” “肥不肥,待会儿扒了皮就知道,” 方脸男人冷笑, “干完这一票,够咱们兄弟逍遥好一阵子了。都给我打起精神,那小子能拿出这么多钱买金子,不是善茬!” 正说著,外面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很稳,很轻,但在寂静的废墟里依然清晰可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六个人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手电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武器也握得更紧。 一个人影,缓缓从门外的黑暗中步入光圈之內。 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沾著些尘土。 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 步伐从容, 正是陈峰。 他停在门口,离里面六个人大约七八米远。 手电光刺眼,但他没有抬手遮挡,只是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双在强光下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睛,缓缓扫过屋內的六个人,扫过他们手里的武器,最后停留在为首的方脸男人脸上。 “就你们几个?” 陈峰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脸男人扔掉菸头,用脚碾灭,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陈峰,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王同志?还是……该叫你別的什么?” 陈峰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嘖嘖,” 方脸男人咂了咂嘴,手电光故意在陈峰脸上晃了晃, “偽装得不错啊,这鬍子,这脸色……要不是胖三那老小子多长了个心眼,差点就让你蒙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得意和狠厉:“我知道你是谁!虽然你做了偽装,但眼神骗不了人!四九城来的煞星,手上几十条人命的陈峰!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荡的房子里激起迴响。 他身后的五个手下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充满恶意的嗤笑声,枪口和刀锋有意无意地向前逼近。 陈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仿佛对方说的人与自己毫无关係。 他只是淡淡地问:“哦?这么说,你们准备黑吃黑了?” “黑吃黑?” 第73章 津港之夜 方脸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废墟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陈峰啊陈峰,你现在还搞不清状况吗?黑吃黑那是道上兄弟之间!对你这种全国通缉、赏金提到一千块的亡命徒,咱们这叫……为民除害!顺便,领点赏钱花花!” 他贪婪的目光在陈峰身上逡巡,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钞票:“乖乖的,把身上的钱,金条,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说不定,爷心情好,给你个痛快,让你少受点罪!” 一个端著猎枪的手下不耐烦地往前走了两步,枪口几乎要戳到陈峰的胸口,唾沫星子横飞:“听见没?赶紧的!磨蹭什么!现在,我们手里有枪,你有什么?!” 他晃了晃手里的猎枪,又指了指同伴手里的另一把,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囂张。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支几乎抵住自己胸口的枪管上,又缓缓抬起,看向那个囂张的手下,再看向为首的方脸男人,最后扫过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面孔。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或者说,冰冷到极致的怜悯? “我什么都没有,” 陈峰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有…把握。” 屋里瞬间一静。 连囂张挥舞猎枪的那个手下,动作都僵了一下。 把握? 面对六个人,在空旷无遮拦的房子里,被手电光锁定,他说……有把握? 短暂的安静后,是爆发出更刺耳的嘲笑。 “哈哈哈!把握?” 方脸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陈峰,你他妈是被嚇傻了吧?还是以为你那些在四九城的神话,到了津港还管用?你看看周围!我们六个人!两把喷子!你拿什么?用眼神吗?!” 那个抵著陈峰的手下也狞笑起来,用枪管用力捅了捅陈峰的胸口:“老子倒想看看,你是怎么样我的?啊?用嘴吹吗?” 陈峰的身体被他捅得微微后仰,但脚步纹丝未动。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胸口被枪管顶出的褶皱,然后重新抬起眼,目光越过眼前囂张的手下,看向他身后的方脸男人,看向这间屋子的结构,看向那些手电光束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的、晃动不安的光斑。 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凝结,从平静的深海,化为冻结一切的冰川。 “我只想离开这里,” 陈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著一种近乎嘆息的语调,但那嘆息里没有温度,只有凛冽的冰冷, “安安静静地,带著我妹妹,离开这里。” “为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著砭骨的寒意, “你们非要逼我……呢?” 最后几个字出口的瞬间,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离他最近的那个拿枪手下首当其衝,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和恐惧! 他握著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抵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即將暴起噬人的洪荒凶兽! 其他五人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震慑,笑音效卡在喉咙里,汗毛倒竖!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后脑勺! “妈的!虚张声势!” 方脸男人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试图驱散心头的恐惧, “他就一个人!赤手空拳!怕什么!按住他!” 他的话提醒了手下。 对啊,胖三那老狐狸之前藉口“安全检查”,已经仔细搜过陈峰的身,確认他没带任何武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陈峰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猛地向右侧扑倒!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几乎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同时—— 第74章 金条冰凉 五六式衝锋鎗特有的、密集而连贯的射击声,瞬间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和,在狭窄的空间內疯狂炸响! 枪口喷吐出长达半米的炽烈火舌! 灼热的弹壳叮叮噹噹欢快地跳出,落在地上,! 7.62毫米子弹形成的金属风暴,毫不留情地席捲了前方剩余的空间! 那个试图抬枪还击的手下首当其衝! 方脸男人也没能倖免。 他刚来得及躲到柱子后面半个身子,暴风骤雨般的子弹就追了上来! 木质的柱子被打得碎屑横飞,根本无法提供有效防护! 几发子弹穿透薄薄的砖柱, 他手里的砍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陈峰没有停止射击。 他稳如磐石地蹲在土墙后,身体隨著枪身后坐力微微震动,但持枪的手臂稳定得可怕。 枪口微微移动,扫射! 噠噠噠!噠噠噠! 一个弹鼓,71发子弹,在不到十秒钟內被倾泻一空! 当最后一个弹壳蹦跳著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叮噹”声时,枪声停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建筑碎屑偶尔掉落的声音,硝烟味,混合著烧焦的可怕气味,在空气中瀰漫、发酵。 靴子踩过,发出粘腻的声音。 方脸男人眼中最后的光彩在迅速消散,他看著陈峰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那支还在冒著淡淡青烟的枪口,似乎终於明白了什么。 他们以为设下了陷阱,搜光了他的武器,就能轻鬆拿捏这只“肥羊”。 却不知道,从他们起贪念、设下这个局开始,自己就已经踏进了精心布置的局面 陈峰弯下腰,从方脸男人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那是他们原本准备用来装“战利品”的。 打开看了看,里面除了些零钱和杂物,果然还有他从胖老板那里买来的、用红绸布包著的十根小黄鱼,以及他下午交给胖老板的五百块“定金”。 金条冰凉。 陈峰將金条和钱取出,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拿起方脸男人掉在地上的那把砍刀。 方脸男人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陈峰 “我说过,” 他的声音很低, “我只想离开。” 陈峰扔掉砍刀,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房子 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背起打空了的衝锋鎗,转身,走入外面更深的黑暗。 风,依旧带著海港的咸腥,吹过废墟, 远处,津港的灯火依旧璀璨,港口汽笛长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黑暗深处,一双冰冷的眼睛已经睁开,锁定了新的方向。 胖老板……还有他背后可能的“蛇头”…… 帐,要一笔一笔算。 津港,城西老区,鲶鱼巷。 夜色已深,巷子里白天的那点喧囂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经久不散的浑浊气味。 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黑暗中摇曳,像鬼火般飘忽不定。 “福海茶馆”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口那片污渍斑斑的石阶。 门帘低垂,里面却不像往常那般传出麻將声或喧譁,反而有一种异样的安静。 柜檯后面,胖三——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茶馆老板——正就著一盏更亮的煤油檯灯,低著头,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地拨弄著算盘珠子。 油光满面的脸上不再是那种职业性的和善笑容,而是一种专注的、甚至带著几分贪婪的精明。 算盘珠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他嘴里念念有词:“金条两千四百五……定金五百……方脸那边说好分三成……那就是……嗯……” 他飞快地计算著,脸上的肥肉隨著算盘声微微颤动,小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干他们这行的,遇到“肥羊”不宰,那是对不起祖师爷。 尤其像这次这种,明显有“问题”、急於办事、身上油水又足的“外地客”,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方脸那伙人是这一片心最黑手最狠的,处理这种“黑吃黑”最拿手。 等他们“处理”完那个叫“王建国”的,自己不仅能拿回卖金条的钱当然,金条实际成本远低於卖价,还能白得五百块定金,更能从方脸他们抢来的“战利品”里分一杯羹…… 第75章 煞星上门 想到这里,胖三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今天这票,抵得上茶馆小半年的辛苦钱了。 至於那个“王建国”,是不是真有什么香江亲戚……谁在乎呢? 在这鲶鱼巷,在这津港的阴影里,每天消失个把外地人,跟海里少条鱼没什么区別。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著待会儿方脸他们得手后自己能分到多少,外面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踏在坑洼的石板路上,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踩在某种节拍上,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容忽视的韵律感。 胖三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这脚步声……不对! 不像是方脸那伙人得手后咋咋呼呼回来的动静,也不像是夜里普通的过路人。 太稳,太冷,带著一种……? 他霍然抬起头,望向门口低垂的门帘,肥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脚步声,停在了茶馆门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门帘,被一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撩开。 一个人,侧身走了进来。 黑色皮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脖颈和小半下頜。 脸上戴著一副茶色墨镜,镜片后看不清眼神,只能感受到两道冰锥般的目光扫过茶馆空荡的大堂,最后,定格在柜檯后的胖三脸上。 是“王建国”!不,是陈峰!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方脸他们呢?! 胖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 浑身的肥肉都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剧烈颤抖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方脸他们失手了! 不仅失手了,恐怕……凶多吉少! 而这个煞星,找上门来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胖三瞬间从发財的美梦中惊醒,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寒意! 他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扭曲著,原本和善甚至有些油腻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根根暴起的青筋和因极度惊恐而瞪大的小眼睛! “你……你……” 胖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因为恐惧而语无伦次。 他下意识地想往柜檯下面缩,但肥胖的身体动作笨拙。 陈峰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迈步向前,步伐依旧从容,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胖三濒临崩溃的心跳上。 “胖老板,” 陈峰开口,声音透过墨镜传来,低沉、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 “你的『朋友』们,好像不太中用。” 这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垮了胖三残存的侥倖。 他知道,完了! 方脸他们肯定栽了! 这个陈峰,比传说中还要可怕! “快!来人!!” 胖三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尖叫,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同时疯狂地拍打著柜檯后面的墙壁,那里有道暗门通往后院! “给我上!!!” 茶馆大堂侧面连通厨房和杂物间的小门被猛地撞开! 七八个原本在里间休息或值守的茶馆伙计,听到胖三的尖叫,抄起手边的傢伙就冲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胖三养的打手兼伙计,平时负责看场子、处理麻烦, 他们手里拿著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粗重的擀麵杖和锅铲,有磨得锋利的剔骨刀和菜刀,还有两个手里赫然端著和方脸手下同款的老式锯短猎枪! 看到只有陈峰一个人站在大堂中央,这些伙计眼中凶光毕露,发一声喊,就乱糟糟地冲了上来! 两个拿猎枪的试图瞄准,但大堂空间不算太大,桌椅又有些碍事,他们一时间找不到太好的射击角度。 面对七八个凶神恶煞扑来的打手,陈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墨镜后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计算著距离和角度。 就在最先一个挥舞著砍刀的傢伙衝到距离他不到三米,刀锋扬起,脸上带著狰狞表情的瞬间—— 陈峰动了! 他双手在腰间一抹,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再出现时,双手已然各握著一把乌黑鋥亮的五四式手枪! 双枪在手,陈峰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臂平举,双枪齐发! 砰!砰!砰!砰!砰! 清脆震耳的枪声在狭小的茶馆大堂內猛然炸响! 火光从两支枪口交替喷吐,弹壳欢快地跳跃著,叮叮噹噹地落在地面和桌椅上! 枪声一响,后面衝来的打手们顿时一滯! 他们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果断狠辣,而且用的是双枪! 近距离被手枪击中,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衝击力是巨大的! 但胖三养的人,终究是亡命徒居多。 短暂的惊愕后,剩下的四五个人红了眼,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那两个拿猎枪的也终於找到了角度,咬牙扣动了扳机! 轰!轰! 老式猎枪发射霰弹的沉闷巨响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无数铁砂呈扇面喷射而出,將陈峰原本站立位置附近的桌椅打得千疮百孔,木屑纷飞! 但陈峰在开完第一轮枪后,身体就已经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滑步移动! 猎枪的霰弹大部分打在了空处,只有少数几粒铁砂擦破了他的皮衣袖子和裤腿,带来灼热的刺痛,但並未造成实质伤害。 他眼神冰冷,在移动中已然完成了对双枪子弹余量的瞬间判断。右手枪弹匣清空! 左手枪还剩两发! 没有丝毫停顿,他右手一甩,打空的手枪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向一个正挥舞著钢管衝来的打手面门! 第76章 茶馆 那打手猝不及防,被砸得鼻樑断裂,惨叫一声向后跌倒! 同时,陈峰左手枪口微调,锁定了一个刚刚开完一枪、正在手忙脚乱重新装填的猎枪手! 砰!砰! 两发点射, 他早就知道,这“福海茶馆”不简单。 前面是茶馆掩人耳目,后面实际上是个半公开的“黑店”兼临时落脚点,专门收留那些没有正经身份、甚至本身就是逃犯的三教九流。 胖三能在这里立足多年,靠的就是这份“黑白通吃”的“义气”和“门路”。 他惹了不该惹的人,现在想躲到那些“房客”后面? 陈峰嘴角扯出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也好。 省得他一个个去找。 他弯下腰,动作熟练而迅速地从地上两具猎枪手旁捡起那把还能用的锯短猎枪,检查了一下,弹仓里还有两发霰弹。 又搜颳了一些零散的子弹,主要是手枪弹,给两支五四式重新压满。 然后,他拎著猎枪,双枪插回腰间,迈步,走向那道洞开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潮湿的走廊,通向后面的院落。 隱约能听到前面传来的嘈杂人声——显然,刚才激烈的枪战已经惊动了后院那些“房客”。 陈峰没有丝毫犹豫,端著猎枪,走进了走廊。 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吵闹声就是从门后传来。 “……胖三!怎么回事?前面炸锅了?” “妈的!枪声这么密!条子来了?” “胖三你他妈说话!谁干的?” “胖、胖三哥,你?见鬼了?” 胖三惊魂未定、带著哭腔的声音响起:“弟、弟兄们!抄傢伙!前面来了个硬茬子!砸窑的!方脸他们……恐怕都折了!七八个伙计也挡不住!现在已经到后面来了!”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更加混乱和凶戾的喧譁! “什么?!方脸栽了?” “谁他妈这么大胆子?敢打到咱们头上?” “弄他!” “抄傢伙!管他是谁,来了就別想走!” 这些住在后院的,本就都是些无法无天、刀亡命徒、逃犯、狠角色。听到居然有人敢打上门来,威胁到他们的“安全窝”,顿时群情激愤!面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如果这里暴露了,他们这些人也没好果子吃! “胖三,你说!对方几个人?什么来路?”一个粗豪的声音压住喧譁问道。 “就……就一个人!”胖三的声音带著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恐惧,“但是……但是枪法太他妈准了!双枪!眨眼功夫就……” “一个人?!”院子里响起一片譁然,但隨即是更加暴戾的吼叫! “一个人就把你们嚇成这样?废物!” “管他娘的是谁!让他有来无回!” “抄傢伙!干他!” 紧接著,院子里响起一片混乱的脚步声、武器碰撞声、拉枪栓的咔嚓声!这些亡命徒果然都藏有武器,虽然型號杂乱——有老旧的步枪,有土造的火药枪,有手枪,甚至还有军刺和砍刀——但数量不少,听声音,涌向前面走廊的,至少有十几號人! 陈峰站在走廊尽头的木门后,听著门后迅速逼近的嘈杂脚步声和凶狠的叫骂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猎枪,枪口对准了木门。 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木门! 木门轰然洞开! 门后的景象映入眼帘——一个不大的四方院落,此刻挤满了人,大约十五六个,个个面目凶悍,手里都拿著武器,正乱鬨鬨地朝著走廊这边涌来!胖三那肥胖的身影躲在人群最后面,脸色惨白如纸。 看到陈峰突然出现,而且是端著枪出现,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明显一愣,脚步下意识地一缓。 但陈峰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 在门开的瞬间,在对方因为他的出现而出现剎那迟滯的瞬间—— 第77章 我知道错了 这一枪,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又像是在凶兽群中扔下了一颗炸雷! 原本气势汹汹涌来的人群,被这凶猛的一击打懵了! 队形瞬间混乱! 有人下意识地想找掩体,有人惊恐地向后退缩,有人则被同伴的惨状激起了凶性,红著眼睛举起武器试图还击! 但陈峰要的就是这剎那的混乱! 开完一枪,他根本不管战果,身体如同猎豹般向侧面扑出,躲到了门框旁的砖墙后面,同时扔掉了打空的猎枪。 几乎在他离开原地的同时,几声杂乱的枪声从对面响起! 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和门框上,砖屑纷飞! 陈峰背靠墙壁,迅速拔出了腰间的双枪。 听著外面嘈杂的叫骂、惨叫、以及更加混乱的枪声,他眼神冰冷如铁。 猎枪的震慑效果已经达到。 现在,该清场了。 他微微侧身,从墙后闪电般探出半个身子,双枪齐发! 砰!砰!砰!砰! 精准的点射! 每一枪都瞄准著一个露出破绽、或者试图组织反击的目標! “操!他躲在墙后面!” “扔手榴弹!!” “妈的哪有手榴弹!” “一起冲!他就两把枪!子弹有限!” 亡命徒中也有悍勇之辈,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试图组织反击。 七八个人藉助院中的水缸、石磨、柴堆等掩体,朝著陈峰藏身的门口方向猛烈开火! 子弹打在砖墙上噗噗作响,碎屑横飞,压得陈峰一时难以露头。 陈峰背靠墙壁,听著外面密集的枪声和叫骂,快速更换了打空一个的弹匣。 他並没有被压制住的慌乱,眼神反而更加冷静。 他需要打破僵局。 目光扫过脚下,看到了刚才扔掉的那把猎枪。 枪虽然空了,但……或许还有別的用处。 他弯下腰,捡起猎枪,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方块——那是他自製的、用剩余硝酸銨配置的“掌心雷”式炸药,威力不算大,但近距离突发使用足够了。 將炸药快速塞进猎枪空荡荡的弹仓口,用碎布稍微固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將猎枪朝著院中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用力扔了出去! “什么东西?” “枪?他扔枪了?” “小心!” 院中的亡命徒看到有东西飞来,本能地一惊,射击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和混乱。 就是现在! 在猎枪脱手飞出的瞬间,陈峰已然从墙后闪身而出! 双枪在手,身体半蹲,目光如电,锁定了几个因为猎枪飞来而暴露出身形的目標! 而被他用力扔出的猎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点正好是院中那口水缸附近——那里躲著三四个人。 猎枪砸在水缸边缘,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紧接著—— “快跑!” “妈的!跟他拼了!” 混乱达到了顶点! 有人想跑,有人嚇呆,还有人彻底疯狂,不管不顾地朝著门口方向胡乱扫射! 但陈峰要的就是这极致的混乱! 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爆炸吸引、阵型崩溃、射击出现空档的剎那—— 他动了! 如同离弦之箭,从门口掩体后疾冲而出! 不是直线衝锋,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诡异的步法,藉助院中零星的掩体和敌人惊慌失措的身体作为遮挡,悍然冲入了敌群! 近身! 混战! 这才是陈峰最擅长的领域! 他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短短两三分钟,喧囂的院落渐渐安静下来。 还能站著的人,已经没有了。 陈峰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喘息著。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墨镜不知何时在搏斗中掉落,露出一双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睛。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刺向那堆柴火。 柴火后面,胖三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著,看著陈峰一步步走近,看著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別…………” 胖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金子……钱……我都还你!双倍!不,十倍!我知道错了!饶我一命!我……我能帮你弄到船!真的!我知道谁有门路!饶了我……” 陈峰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著他扭曲恐惧的脸,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手里还握著那把打空了的五四式手枪,枪口,对准了胖三的眉心。 胖三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求饶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嗬嗬声。 陈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的目光,却越过胖三,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里的线索就断了。 船票,出国的门路…… 但,那又如何?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胖三那因极度恐惧而变形的脸上,冰冷,决绝。 陈峰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而且,听动静,人不少。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前堂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胖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后院另一侧,那堵不算太高的围墙。 没有丝毫犹豫。 陈峰身体如同猎豹般窜起,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堵围墙! 身后,的呼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峰几步助跑,蹬墙,伸手抓住墙头,用力一撑,翻身而上! 陈峰的身影在墙头一晃,隨即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之中。 第78章 二十八人 天光,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灰白色的方式,慢吞吞地撕开了津港笼罩了一夜的黑暗。 但这片灰白之下,城市却已提前“醒”了,以一种被惊嚇、被震动的方式。 鲶鱼巷,这个平日要临近晌午才会渐渐甦醒的污秽角落,此刻却已被人群、车辆和刺眼的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 十几辆刷著蓝白道、顶灯闪烁的吉普车和摩托车挤在狭窄的巷口,更多的工地安徒步涌入,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將“福海茶馆”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彻底封锁,拉得笔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荷枪实弹的工地安在警戒线外维持秩序,阻止任何试图靠近的好奇人群。 茶馆內外,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爆炸的衝击波不仅摧毁了前堂一侧的墙壁和门窗,连带著將后面连接的小院也波及得一片狼藉。 砖石瓦砾、破碎的木製桌椅、扭曲变形的金属件、碎裂的杯盘碗盏……,铺满了视线所及之处。 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工地安向匆匆赶来的分局低声匯报,声音乾涩, 一夜之间,在市区! “爆炸物来源?”沉声问。 “还在勘查,初步判断是自製炸药,硝銨成分,威力不算特別大,引爆方式……很可能是投掷或触发。” “枪战痕跡呢?” “非常激烈,” 中年工地安指向那些布满弹孔的墙壁和木柱,“至少使用了手枪、猎枪、步枪等多种武器,射击次数……难以精確统计,但现场弹壳数量惊人。从位置分析,交火双方都极其凶悍,几乎没有多少试探,。” 的目光扫过那些白布单,又落回那片被彻底摧毁的建筑废墟,眼神无比凝重。” 问,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福海茶馆的底细,工地安內部多少有些掌握,只是碍於没有確凿证据和背后可能牵扯的关係网,一直没动。 “目前还不明確,” 中年工地安摇头,“茶馆內外財物有被翻动的痕跡,但不確定是凶手所为还是原本混乱所致。胖三身上和茶馆里確实藏匿了不少现金和金条,部分不见了,但也不排除是被同伙或其他人趁乱拿走。” 正说著,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拿著个用证物袋装著的、烧焦了一小半的小本子:“报告!在后院柴火堆旁发现的,应该是从胖三身上掉出来的!” 接过证物袋,隔著透明的塑料,能模糊看到本子上歪歪扭扭记录的一些数字和人名,还有日期,像是一本简易的帐本。 他小心地翻开几页,上面记载著一些交易记录,金额不小,涉及“黄货”、“水货”、“船费”等隱晦词汇。 “果然是窝点!” 冷哼一声,將本子递还给技术员,“仔细检查,看有没有涉及凶手的线索!” “是!” 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起初只是附近被爆炸和枪声惊醒的居民,捂著砰砰直跳的心口,惊魂未定地张望。 隨著天色渐亮,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城西,更多好奇的、胆大的、甚至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踮著脚尖,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里面的惨状。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蜂巢。 “我的老天爷……?” “听说是福海茶馆被端了!里面那帮孙子,没一个好东西!” “该!早该灭了!这帮人渣,坑蒙拐骗,欺行霸市,还养著一帮打手,早就是这一片的毒瘤!” “可不是嘛!上次老刘家儿子不就是被他们设局坑得倾家荡產,跳了海?!” “这是哪位大侠出的手?太他妈解气了!” “听说就一个人! “真的假的?一个人?那不是战神下凡?” “管他真假,反正胖三这王八蛋是!大快人心!” “小声点!工地安还在呢!” “怕什么?帮人渣,工地安还能把咱们老百姓怎么著?”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胖三一伙的痛恨、不屑,以及对“出手者”难以掩饰的惊嘆甚至……钦佩。 在这片法外之地,在这群长期受欺压的底层百姓看来,,非但不是悲剧,反而是迟来的正义,是恶有恶报。 这种瀰漫在人群中的、近乎“叫好”的情绪, 第79章 仓库老鬼 “都散了!散了!別围在这儿!妨碍公务!” 们开始更加严厉地驱散人群,但效果有限。 人们退开几步,又聚拢回来,窃窃私语声不绝於耳。 而在更核心的指挥现场,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烟雾繚绕。几个主要负责人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一个分管宣传忧心忡忡地说, “普遍没有同情,甚至拍手称快。如果我们投入太大去追查『,可能会引发负面舆论,说我们包庇恶霸,或者……能力不足,只能拿这种『替天行道』的充数。” “胡闹!” 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刚毅的老猛地一拍桌子, “可是,”队长苦笑, “现场勘查难度极大。爆炸和激烈枪战几乎摧毁了所有常规线索。极其专业,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的个人痕跡——脚印被覆盖,指纹……估计戴了手套。弹壳倒是不少,但型號杂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从战斗的激烈程度来看,……恐怕不是一般人。单枪匹马,对抗二十多个,,自己全身而退。这战斗力,这心理素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帐篷里一片沉默。 大家都是老,自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会不会是……” 一个年轻的侦查员犹豫著开口,打破了沉默,“会不会是……那个……四九城协查通报里说的……陈峰?” 这个名字一出口,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 陈峰。 这个名字,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从四九城的区域通缉犯,变成了整个北方系统內部一个令人心悸的代號。 让这个名字蒙上了一层传奇般的色彩。 “別瞎说!” 他旁边一个老立刻呵斥,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疑,“陈峰是四九城的!怎么可能跑到我们津港来?还……还搞出这么大动静?再说了,他要是真来了,我们事先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可是……” 年轻侦查员不服气地嘀咕,“协查通报里不是说,陈峰可能带著他妹妹外逃吗?津港是重要港口,他要是想坐船跑路,来这里不是很正常?而且,胖三这茶馆,私下里也干些帮人『跑路』的勾当……” 这话说得在理。 帐篷里几个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立刻联繫四九城那边,” 分局局长当机立断,“把现场情况,尤其是可能的特徵、手法,详细通报过去,请他们协助判断。另外,加强所有港口、车站、出城路口的盘查力度!照片……陈峰和他妹妹陈小雨的照片,下发到每一个检查站!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立即扣留!”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津港系统如同一台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机器,更加疯狂地运转起来。 然而,他们寻找的目標,此刻却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清晨的海港,隨著天光彻底放亮,开始展现出它庞杂、忙碌而生机勃勃的一面。 巨大的货轮鸣响汽笛,缓缓驶入或离开泊位。码头上,起重机轰鸣,装卸工人喊著號子,成堆的货物被吊起或放下。 渔船归港,带来新鲜的鱼获,腥气扑鼻。 街道上,上班的人流、赶早市的人群、拉货的板车、响著铃鐺的有轨电车……交织成一首属於港口城市的、嘈杂而充满活力的晨曲。 在这片庞大的、流动的人潮中,一个穿著普通工装、肩膀上搭著条旧毛巾、脸上带著些许倦容和风霜痕跡的男人,正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不紧不慢地走在通往码头仓库区的路上。 他的步伐很稳,但仔细看,左臂的摆动稍显僵硬,右腿的迈步也有些不自然,像是有些疲惫或受了点轻伤。 正是陈峰。 昨夜,他虽然最终脱身,但也並非毫髮无伤。 左臂的枪伤虽然只是擦过,但火辣辣地疼,他简单地用撕下的布条包扎了一下。 右腿侧被刀锋划开的口子更深些,虽然也处理过,但走动时仍会牵扯疼痛。 更消耗的是体力和精神。 高强度的连续运动,肾上腺素的剧烈分泌和消退,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 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他脸上的偽装已经重新处理过,墨镜摘了,鬍子更凌乱些,肤色在昏暗的晨光下显得更加黝黑粗糙,像是一个常年跑船或乾重体力活的工人。 身上的皮衣早已换下,被他昨夜在逃离途中,找了一处偏僻的垃圾焚烧点处理掉了。 现在这身工装虽然旧,但乾净,符合码头工人的形象。 帆布工具包看起来很沉,里面除了必要的工具(掩人耳目),更重要的是那十根小黄鱼,以及剩余的现金。 这些东西被他用油布和破衣服层层包裹,分散藏在包的不同夹层里。 他要去的地方,是码头3號仓库区。根据胖三那个帐本上隱约的记载,以及他昨夜在茶馆里听到的只言片语,这里有一个叫“老鬼”的仓库看守,暗中干著替某些“特殊货船”联络“特殊乘客”的勾当。这条路子比胖三更隱蔽,也更危险,但可能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街道上,巡逻的频率明显增高了。 不时有骑著自行车的驶过,锐利的目光扫视著行人。 远处主要路口,也增设了临时检查点,对过往车辆和可疑行人进行盘查。 陈峰混在上班的人流中,低著头,步伐自然地避开了几个显眼的检查点。 遇到有迎面走来,他会提前微微侧身,或者假装被旁边的人挤到,自然地改变一下行进路线,不与对方视线直接接触。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仿佛只是一个赶著去上工的普通工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与擦肩而过,每一道扫过他的目光,都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在他的神经上。 终於,他来到了3號仓库区。 这里更加杂乱,巨大的仓库像一座座灰色的怪兽匍匐著,空气中瀰漫著机油、木料、粮食和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 工人们推著小车,扛著麻袋,穿梭往来,嘈杂而忙碌。 陈峰没有直接去找“老鬼”。 他先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靠著墙,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冷馒头,就著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地吃著。 眼睛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周围的环境、仓库的编號、工人的活动规律、可能的监控或暗哨。 他在观察,在確认,也在等待合適的时机。 远处,港口办公楼的方向,隱约传来广播的声音,似乎在播报什么紧急通知。工人们有的驻足倾听,有的不以为意,继续忙碌。 陈峰吃完馒头,將水壶收好。 他看到了那个坐在7號仓库侧面小棚子里的老头。 老头乾瘦,佝僂著背,穿著脏兮兮的蓝色制服,面前摆著个小煤炉,正眯著眼睛打盹,脚边放著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棚子门口掛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7號库,老鬼。” 就是他。 陈峰深吸一口气,將工具包背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调整出一种略带焦急和討好的神色,朝著那个小棚子走了过去。 第80章 孤注一掷 码头3號仓库区的喧囂,像一层厚厚的油腻薄膜,覆盖在陈峰紧绷的神经上。 装卸机械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金属碰撞的脆响、车轮碾过地面的沉闷滚动……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反而让角落那个小棚子里的寂静显得格外突兀。 陈峰靠在7號仓库侧面冰冷的砖墙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工装传来,让他左臂伤口的刺痛和右腿的隱痛都清晰了几分。 他慢慢地嚼著最后一口冷馒头,乾涩粗糙的质地刮过喉咙,混合著凉水咽下,像吞下了一把沙子。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个小棚子里打盹的乾瘦老头身上。 老鬼。 这个名字在黑市的传闻里,代表著津港最底层、也最隱秘的“出海”门路之一。 他不像胖三那样经营著表面光鲜的茶馆作为掩护,也不像其他蛇头可能盘踞在某些阴暗的地下室。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码头仓库区,一个最不起眼的看守棚里,仿佛他看守的不是货物,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危险的缝隙。 陈峰观察了他將近半个小时。 老头打盹的姿態很自然,呼吸均匀,偶尔会因为远处突然的响动而微微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扫一眼,又很快闭上,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他脚边那个看似隨意放置的、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位置却始终没变。 几个匆匆走过的工人,甚至有两个穿著制服的管理人员,都下意识地绕开了那个棚子,连视线都很少往里瞟。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仓库看守该有的“待遇”。 广播声再次隱约传来,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在反覆强调加强港口安全检查和人员盘查。 几个路过的工人低声议论著昨夜城西的“大案”,语气里带著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分钟,公安的搜捕网就可能收紧一分;每一分钟,他和妹妹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不能再等了。 陈峰將最后一点凉水喝完,拧紧水壶盖,塞回工具包。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深吸了一口气,海港咸腥的空气里仿佛也掺杂了铁锈和危险的味道。 脸上那种偽装出来的、略带焦急和討好的神色变得更加自然——某种程度上,那甚至不完全是偽装。 他背起沉甸甸的工具包,调整了一下肩膀的受力点,让左臂的伤处好受些。 然后,他迈步,朝著那个小棚子走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踏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鬼似乎还在打盹,对走近的陈峰毫无反应。 直到陈峰的身影完全挡住了棚子门口那点可怜的光线,老鬼才像被惊扰的冬眠动物,极慢地、极不情愿地掀开了眼皮。 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的眼睛,落在陈峰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看著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陈峰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看起来更恭敬些,目光平视著老鬼。 两人对视了几秒。 棚子外是码头永不停歇的嘈杂,棚子里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终於,陈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刻意营造的沙哑和急迫,直奔主题: “老鬼叔?打听个事。” 老鬼的眼皮耷拉了一下,没吭声。 陈峰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没有船?最好……今晚就走!” 这话问得极其冒失,也极其直接,完全不符合黑市接头那种弯弯绕绕、对暗號、探口风的规矩。 但陈峰知道,自己没时间玩那些把戏了。 胖三那条线断了,公安正在全城搜查,他必须儘快离开,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被瓮中捉鱉的危险。 老鬼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瞭然。 他慢慢坐直了些,乾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现在查得严,你没看港口都加岗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外面隱约可见的、比平日更多的制服身影,“风声鹤唳,哪有船敢动?” 这是推脱,也是试探。 想看看眼前这个明显急於跑路、甚至有些慌不择路的“客人”,到底有多少斤两,又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陈峰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焦急的神色更重,他往前又凑近半步,几乎能闻到老鬼身上那股混合著劣质菸草和陈年汗渍的酸腐气味。 他的声音更低,也更狠,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风险越大,利润越大!老鬼叔,一句话,多少钱?” “利润”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果然,老鬼那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道精光! 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终於嗅到了猎物的味。 干他们这行的,,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钱吗? 认钱不认人,只要钱到位,鬼门关也敢闯一闯! 老鬼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他慢悠悠地伸出手,拿过脚边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凑到嘴边,也不管里面有没有水,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缸子,浑浊的眼睛重新聚焦在陈峰脸上,上下打量著,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今晚……” 老鬼沉吟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倒是有一艘船……『顺风號』,跑港岛线的货船。原本计划明晚走,但船长……最近手头有点紧。” 他顿了顿,观察著陈峰的反应:“货船,条件差,藏在底舱货堆里,闷、热、臭,可能还有老鼠。一路上不能露面,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到了港岛外围,有小艇接应,送上岸,后面怎么走,看你自己。” 港岛! 陈峰心中一动。虽然不是他最理想的目的地(那里毕竟还在英属管辖下,且与內地联繫紧密),但至少是离开了大陆,有了辗转腾挪的空间。 而且货船偷渡,比客轮风险更大,但也更隱蔽。 第81章 敲骨吸髓 “就今晚!” 陈峰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两个人,我,还有我……弟弟。” 他临时改了说辞,“多少钱?” 老鬼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陈峰面前晃了晃,没有说话。 三百?三千? 陈峰明白,不可能是三百。 这种要命关头、顶风作案的船票,绝对是天价。 “三百……克?”他试探著问,指的是黄金。 老鬼缓缓摇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对方的“天真”。 “三根,”老鬼终於开口,声音乾涩而清晰,“小黄鱼。一个人。” 三根小黄鱼一个人! 两个人就是六根! 这简直是敲骨吸髓! 陈峰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怀里总共有十根小黄鱼,是他在四九城用命换来的、准备在海外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一下就要去掉大半! 但他没有討价还价。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在对方完全掌握主动的情况下,討价还价只会显得软弱,甚至可能让对方起疑或临时加价。 “成交!” 陈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两个人,六根。但我现在只能付定金。” “规矩,全款。” 老鬼寸步不让,浑浊的眼睛紧紧盯著陈峰。 “船见到,人上船,开船前,付全款。” 陈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定金,现在可以给。” 他必须留一手。 万一对方收了全款却翻脸不认人,或者根本就是个骗局,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老鬼盯著陈峰看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 眼前这个人,虽然焦急,但眼神深处有种狼一样的狠戾和警惕,不是那种可以隨便拿捏的软柿子。 “几成定金?”老鬼问。 “五成。” 陈峰说,“三根小黄鱼,现在给你。剩下的,上船前给。如果见不到船,或者船有问题……”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鬼沉默了片刻。 三根小黄鱼的定金,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而且看对方这架势,恐怕也不是善茬。 他干这行久了,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可以。” 老鬼终於点了点头, “定金现在给。今晚11点半,码头9號泊位最西头,废弃的『渤海轮』后面,有人接应。只认钱,不认人。过时不候。” “好。”陈峰不再废话。 他警惕地看了看棚子外面,確认无人注意,然后迅速解开工具包最內侧一个隱藏得很好的夹层,从里面摸出用红绸布包好的三根小黄鱼。 金条在棚子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著诱人而冰冷的光泽。 老鬼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金条的瞬间,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平静。 他伸出枯瘦的手,接过红绸布包,掂了掂分量,又抽出一根,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成色,甚至用指甲轻轻颳了刮。 確认无误后,他迅速將金条收进自己怀里那件油腻腻的棉袄內袋。 “记住,11点半,9號泊位西头,『渤海轮』后面。”老鬼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只带必需品,別带惹眼的东西。接应的人叫『水鬼』,你报我的名,他会带你上船。” 陈峰点了点头,深深看了老鬼一眼,仿佛要將这张乾瘦刻薄的脸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背起工具包,快步离开了小棚子,重新匯入码头嘈杂的人流中。 老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枯瘦的手指在怀里那三根冰冷的金条上摩挲著,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离开码头仓库区,陈峰的心跳依旧很快,但思路无比清晰。 第一步,船票(或者说上船的机会)算是敲定了,虽然代价巨大。 第二步,必须立刻返回招待所,接上小雨,做好一切出发准备。 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了点路,在靠近码头的一个半露天集市停了下来。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从新鲜的鱼获到廉价的日用百货。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掛著成衣的摊位。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卖旧衣服的摊子。 摊主是个邋遢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抽菸。陈峰走过去,目光落在几件半新不旧、適合半大孩子穿的男孩衣服上——深蓝色的夹克,灰色的裤子,还有一顶同样顏色的鸭舌帽。 他挑了一套看起来相对乾净合身的,又拿了两双袜子。 “多少钱?”陈峰问,声音粗哑。 摊主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衣服,伸出两个手指。 陈峰没还价,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又走到旁边的食品摊,买了几包耐储存的压缩饼乾、两壶水、一点咸菜和几个煮鸡蛋,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工具包。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朝著招待所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他更加警惕。 公安的盘查明显严密了许多,主要路口都有设卡,对行人的打量也更加仔细。 他儘量选择小路,避开人流密集和可能设卡的主干道。 每次看到制服身影,都提前自然地进行规避。 二十分钟后,他回到了那栋破旧的三层红砖小楼。 招待所前台换成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小伙子,正趴在柜檯上打盹。 陈峰脚步很轻地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极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他拿出钥匙,轻轻打开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反锁。 房间里,窗帘拉著,光线昏暗。小雨蜷缩在床上,盖著被子,睡得正沉。 听到开门声,她几乎是瞬间惊醒,猛地坐起身,手同时摸向枕头底下,直到看清是陈峰,紧绷的身体才一下子放鬆下来,但眼神里的惊悸尚未完全退去。 “哥……” 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依赖。 “小雨,起来,穿衣服,我们要走了。” 陈峰没有废话,快步走到床边,將手里那套男孩衣服放在她面前, “换上这个,快。” 第82章 暗夜登船 小雨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套明显是男孩式样的衣服,又看了看陈峰严肃而急迫的脸色,没有多问一句,立刻掀开被子,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陈峰则迅速开始检查房间。 他先走到藏匿衝锋鎗和剩余炸药的地板砖处,撬开砖块,將里面的武器取出。 五六式衝锋鎗还有最后一个满弹鼓,加上打空的那个,他迅速將空弹鼓压满子弹(剩余的手枪弹和衝锋鎗弹通用一部分)。 炸药只剩下最后两小块“掌心雷”,他小心地收好。 然后,他开始整理最重要的財物。 从枕头深处取出用油纸包好的剩余七根小黄鱼和一千多块现金。 他將其中三根金条单独包好(这是待会儿要付的尾款),另外四根和大部分现金重新用防水布包好,塞进工具包最底层。 身上只留了少量现金和那两支五四式手枪及备用弹匣。 小雨已经换好了衣服。 深蓝色的夹克和灰色裤子穿在她瘦小的身上依然有些宽大,但戴上那顶鸭舌帽,压低了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和短髮,再加上她原本就瘦削的身形和刻意低垂的视线,乍一看確实像个沉默寡言、营养不良的半大男孩。 陈峰走过去,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將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她那双过於清澈、容易引人注意的眼睛。 “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我弟弟,叫王小云。少说话,低著头,跟著我走。”陈峰低声叮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雨用力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陈峰背上装得满满当当的工具包,將一把五四式手枪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另一把备用。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两天、却仿佛经歷了一个世纪的简陋房间,確认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个人物品。 “走。”他拉起小雨的手。 小雨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但被他握住后,立刻用力反握回来,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陈峰拉开房门,带著小雨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前台的小伙子似乎又睡著了。 他们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走出招待所,重新融入外面已经开始偏西的日光里。 陈峰的目標很明確——先去一个相对安全、能观察到码头9號泊位的地方,等待天黑,等待晚上11点半的到来。 路上,他的目光扫过街角张贴的、印著他和小雨模糊照片的通缉令,扫过越来越多巡逻的公安,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时间,越来越紧了。 他本来还想,在离开前,是否应该想办法给瘦猴他们传递个消息,或者至少……知道一下他们的近况。 毕竟,在四九城最后那段日子里,瘦猴和他手下那几个人,算是替他办了不少事,也担了天大的风险。 但此刻,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现实冰冷的潮水淹没了。 自身难保。 他现在连自己和妹妹能否安全上船都未可知,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及其他? 瘦猴他们能在四九城那种环境下活下来,並且混出点名堂,自然有他们的生存之道。 自己这一走,或许反而是撇清了与他们的关係,对他们更好。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吧。 陈峰收回思绪,握紧了妹妹的手,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 必须走。 今晚,必须离开。 无论前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还是更加莫测的前路。 他別无选择。 夜,像被打翻的浓墨,彻底吞噬了津港。 白日里港口那种喧囂杂乱、充满活力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属於机械和钢铁的、带著疲倦感的轰鸣。 巨大的货轮像一头头蛰伏的黑色巨兽,静静臥在泊位上,只有零星的舱灯和甲板上的工作灯,在浓稠的黑暗中切割出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堤岸和船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哗啦声,混合著远处隱约的汽笛和风声,构成港口夜晚独有的、略显荒凉的交响。 码头9號泊位,位於整个港区相对偏僻的西端。 这里堆放的货物似乎也更杂乱陈旧些,巨大的货柜锈跡斑斑,露天堆放的木材散发著潮湿的霉味,几台废弃的龙门吊铁骨架,沉默地指向夜空。 泊位最西头,几乎紧贴著防波堤的地方,果然有一艘巨大的、早已废弃多年的旧船——“渤海轮”。 船体倾斜,油漆剥落殆尽,露出大片大片暗红色的铁锈,船舷和甲板上堆积著厚厚的鸟粪和垃圾,像一头搁浅鯨鱼骨架,在黑暗中散发著腐朽和遗忘的气息。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其他泊位的微弱反光和天上稀薄星光的映照,勉强勾勒出破船庞大而狰狞的轮廓。 海风在这里似乎更凛冽了些,带著咸腥和铁锈味,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在黑暗中如同陷阱。 陈峰牵著小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 他的眼睛早已適应了黑暗,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阴影,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耳朵竖起,过滤著海浪声和风声,捕捉著任何异常的响动。 小雨紧紧跟在他身侧,小手被他攥得有些发疼,但她一声不吭。 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尖瘦的下巴。 宽大的男孩衣服让她看起来更加瘦小单薄,但她的脚步却很稳,紧紧跟著哥哥的节奏。 她的右手,始终隔著衣服,轻轻按在腰间——那里,別著陈峰留给她的那把左轮手枪。 冰凉的金属触感,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对抗无边黑暗和恐惧的实物。 陈峰的心,並没有因为即將登船而放鬆,反而跳得更快,像一面被不断敲击的闷鼓。 七上八下。 现在,他们像是在走一根悬在深渊上的独木桥。 桥的那一头,是未知的大海和渺茫的生机;桥的这一头,是步步紧逼的追捕和隨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脚下是黑暗,四周是寂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堤岸,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他不能错。 一步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復。 第83章 水鬼引路 约定的时间是11点半。 他们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附近,在一堆废弃的橡胶轮胎后面潜伏观察了十分钟。 周围除了海浪风声,没有任何人跡。 11点25分。 陈峰拉著小雨,从轮胎后走出,朝著“渤海轮”船尾那片最深的阴影走去。 脚下的路面更加破碎,混合著沙砾和贝壳碎片,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中腐烂海藻和机油的味道更浓了。 就在他们靠近船尾那片巨大阴影,几乎能触摸到冰冷潮湿、长满藤壶的船体时—— “谁?” 一个嘶哑、低沉、仿佛被海水浸泡过无数遍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船体与防波堤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警惕。 陈峰和小雨的脚步同时停住。陈峰身体微微前倾,將小雨挡在身后,右手不著痕跡地移向腰间。 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片阴影蠕动了一下,一个矮小、精瘦、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从缝隙里慢慢“流”了出来。 那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很矮,大概只到陈峰胸口,但身体异常结实,像一块被海浪磨礪了千百年的礁石。 皮肤黝黑粗糙,满是深深的皱纹和晒斑,穿著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紧身的旧水手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海腥和汗味。 他的眼睛很小,但在黑暗中却闪著两点幽光,像某种夜行动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朵——耳廓似乎受过伤,形状有些怪异,而且他似乎在不断轻微地、有节奏地动著耳朵,仿佛在接收空气中常人无法捕捉的声波。 这就是“水鬼”。 “老鬼让我来的。”陈峰压低声音,按照约定报出名號,同时警惕地观察著对方和周围。 “水鬼”那两点幽光在陈峰和小雨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尤其在陈峰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和腰间略微凸起的地方多停留了一瞬,又在小雨那过於低垂的帽檐和瘦小的身形上顿了顿。 “几个人?”水鬼的声音依旧嘶哑乾涩。 “两个,我和我弟弟。”陈峰迴答,握著小雨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別怕。 “钱呢?”水鬼直接问,毫不拖泥带水。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单独包好的小包,递了过去。 里面是剩下的三根小黄鱼。 水鬼接过,也没看,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不是闻钱,似乎是在辨认某种气味。 然后,他迅速將小包塞进自己怀里那件同样湿漉漉的水手服內袋。 “跟我来。”水鬼不再废话,转身,像一条灵活的鱼,无声地滑向船尾更深处。 那里,船体和防波堤之间,有一个被破烂渔网和杂物半掩著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面,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浓烈的、混合著铁锈、淤泥和腐烂物的臭味。 水鬼率先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陈峰没有立刻跟上。 他飞快地再次扫视四周,確认没有任何异常,然后低头对小雨极轻地说了一句:“跟紧我,別出声。” 小雨用力点头,小手紧紧回握。 陈峰侧身,先將工具包塞进缝隙,然后护著小雨,让她先钻进去,自己紧隨其后。 缝隙很短,只有两三米,但极其狭窄潮湿,衣服立刻被蹭上了滑腻的污垢。 穿过缝隙,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个位於“渤海轮”船尾下方、被船体和堤岸天然形成的、一个隱蔽的小小凹洞! 洞口被破烂船板和杂物巧妙地遮掩,从外面几乎不可能发现。 凹洞里,已经有一艘小舢板在等著。 舢板很小,破旧不堪,船桨都用绳子绑在船上。 水鬼已经跳上了舢板,正蹲在船头,那两点幽光看向他们,无声地催促。 陈峰先將小雨扶上摇晃的舢板,让她坐在中间,自己再跳上去,坐在船尾,工具包放在脚边。 舢板立刻向下一沉。 水鬼解开了系在岸边一块突出石头上的缆绳,拿起船桨,没有立刻划动,而是再次警惕地倾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 只有海浪声。 他这才开始划桨。 动作极其熟练,几乎没有发出什么水声,小舢板像一片轻盈的树叶,悄无声息地滑出凹洞,贴著“渤海轮”巨大而锈蚀的船体,朝著港口更深、更黑暗的外海方向驶去。 没有月亮,星光黯淡。 海面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微微起伏的黑色绸缎。 远处的港口灯光变成了一小撮模糊的光点,很快就被船体和黑暗遮蔽。 舢板在黑暗中前行,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细微声响和水鬼粗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陈峰和小雨都沉默著,紧紧抓著船舷,感受著身下海水的冰凉和顛簸。 陈峰的目光一直紧盯著水鬼的背影,以及前方越来越深沉的黑暗。 他不知道这艘舢板要划多久,也不知道所谓的“顺风號”货船到底在哪里。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就在小雨因为寒冷和紧张开始微微发抖时,前方黑暗的海面上,隱约出现了一个更加庞大的、静止的黑影。 那黑影比“渤海轮”小一些,但轮廓完整,隱约能看到桅杆和烟囱的剪影。 没有开航行灯,只有极少数几扇舷窗透出极其微弱的、用厚布遮掩过的昏黄光亮,像黑夜中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 “到了。”水鬼嘶哑的声音响起,停止了划桨。 小舢板借著惯性,缓缓靠向那艘大船的船尾。靠近了才看清,船体上也满是锈跡和修补的痕跡,船尾吃水线附近,长满了厚厚的深色海藻和藤壶。船名被厚厚的油漆覆盖,隱约能看出“顺风”二字的一部分。 船尾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舱门,此刻虚掩著,里面透出一点光。 水鬼用船桨轻轻敲击了几下船体,三长两短。 过了一会儿,小舱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同样精瘦、面色黧黑、穿著油污工装的男人探出头来,目光警惕地扫过舢板上的三人。 第84章 这他妈还是人吗? 水鬼朝他点了点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似乎是方言,陈峰没听懂。 那男人又看了陈峰和小雨一眼,尤其是陈峰那个显眼的工具包,然后缩回头,將舱门完全拉开,示意他们上去。 水鬼將舢板稳住,对陈峰低声道:“上去。有人带你们去地方。记住,上船后,別再出来,直到靠岸。吃喝有人送。別惹事。” 陈峰点了点头,先让小雨抓住舱门边的扶手爬上去,自己拎起沉重的工具包,也跟著爬了上去。 船舱里光线昏暗,瀰漫著浓重的机油味、铁锈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於远洋货舱的闷浊气味。 那个开门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旁边一道向下的、狭窄陡峭的铁梯。 陈峰护著小雨,开始向下爬。 铁梯冰冷潮湿,沾满了油污。 下面更加黑暗,只有头顶舱口透下的一点微光。 下了两层,来到一个相对宽敞但极其压抑的空间——货舱。 这里堆满了各种用帆布或麻袋包裹的货物,码放得不算整齐,留出一些狭窄曲折的通道。 空气污浊闷热,混合著货物(可能是皮革、橡胶、廉价香料)散发出的各种奇怪气味,还有一种属於密闭空间的、陈腐的酸味。 角落里,有几个用破木板和废油桶临时搭起来的“铺位”,上面铺著骯脏的褥子和看不出顏色的毯子。 已经有三四个人或坐或躺在那里,听到动静,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新来的两人。 那些目光里,有麻木,有警惕,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类相残般的审视。 他们也都是偷渡客,各有各的来路和故事,被塞进这个不见天日的铁罐头里,共同奔赴未知的命运。 带路的男人將陈峰和小雨引到角落一个相对独立的、堆著些空麻袋的缝隙,示意这就是他们的“位置”,然后便转身走了,重新爬上了铁梯,舱口的盖子被重新盖上,唯一的光源消失,货舱陷入几乎完全的黑暗,只有极远处某个通风口可能透进一丝微弱的气流和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 眼睛需要时间適应这极致的黑暗。 耳朵里充斥著货船主机低沉的轰鸣、船体金属结构受压发出的吱嘎声、还有旁边那几个偷渡客压抑的咳嗽和翻身声。 陈峰摸索著,將工具包放在角落里,用几个空麻袋稍微遮掩。 然后拉著小雨,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坐下,靠著一个货堆。 小雨靠在他身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陈峰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又將她往怀里拢了拢。 “没事了,小雨,”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我们上船了。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小雨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小手紧紧抓著他里面的衬衫。 陈峰搂著妹妹,背靠著冰冷坚硬的货堆,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船身隨著海浪微微晃动,像母亲的摇篮,却又带著一种冰冷钢铁的僵硬。 终於……暂时安全了。 至少,离开了陆地,离开了津港的天罗地网。 但前方,依旧是茫茫大海,是未知的港岛,是无法预料的未来。 黑暗中,陈峰的眼睛缓缓睁开,里面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坚毅。 他轻轻拍了拍小雨的后背,感受著妹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体温。 休息吧,小雨。 哥在。 债,慢慢討。 路,一步步走。 --- 四九城,总局。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深秋的夜色还要凝重压抑。 墙上巨大的市区地图依旧红圈密布,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刚送来的、一份加急的、来自津港的案情通报上。 纸张被副局长李卫国紧紧攥在手里,因为用力,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李卫国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胖三,……乾净利落!” 他猛地將通报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而这个时间点!这个手法!这个目標选择!你们告诉我,像谁?!”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与会者——刑侦骨干、各分局负责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不需要李卫国明说,一个名字已经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陈峰。 “他去津港干什么?”一个分局长忍不住问道,“难道……” “跑路。” 李卫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著他妹妹陈小雨。津港是重要出海口,胖三那种人,就是专门干这种『送人出海』的脏活。陈峰找到他,要么是想买船票,要么……是黑吃黑,或者两者都有。”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峰……居然跑到津港去了? 而且,又在那边搞出这么大动静? 这他妈还是人吗? 这是索命的阎王吧! “津港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李卫国问。 “全城戒严,港口重点布控,所有出港船只严查。” 王队长匯报,“但……据津港同事透露,胖三这条线非常隱蔽,他们也是刚刚摸到一点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人抢先『清理』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只有一些弹壳和爆炸残留物。而且……”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难看:“而且,有未经证实的码头工人反映,昨夜接近凌晨时分,在9號泊位附近,似乎听到过异常的水声,看到过不明小艇活动。结合胖三的『业务』……陈峰和他妹妹,很可能已经……上船了。” 上船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如果陈峰真的已经离开了大陆,乘船出海……那再想抓他,无异於大海捞针! 尤其是在这个年代,跨境追捕的难度和限制…… “查!” 李卫国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联繫所有沿海港口城市!通报案情!请求协查!特別是通往港岛、澳岛、东南亚方向的船只!还有,向上级匯报!申请特別力量协助!我就不信,他还能飞到天上去!” 命令迅速下达。 整个系统的神经再次被绷紧到极限。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愈发沉重。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陈峰真的成功离境,这场持续了数月的、牺牲惨重、影响恶劣的追捕,很可能將以一种极其憋屈和失败的方式,暂时画上句號。 李卫国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来自津港的通报上。 陈峰……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那些还活著的、分散在各处的“仇人”呢? 你会放过他们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李卫国心底响起: 不会。 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他还有能力。 一个,都不能留。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號,而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男人,刻进灵魂里的誓言。 海风呼啸,货轮破浪前行。 黑暗的底舱里,陈峰搂著沉睡的小雨,背靠著冰冷的货堆,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九城,津港……都暂时拋在身后了。 但前方,並非坦途。 而那份名单,那些名字,如同烙印,在他心底缓缓燃烧。 他轻轻动了动有些麻木的手臂,指尖触碰到怀里那本油布包裹的、坚硬的小本子。 休息,只是暂时的。 债,总要还的。 无论天涯海角。 第85章 深海疑云 黑暗,並非静止。 它是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充满压迫感的实质。 货轮主机低沉的轰鸣透过厚重的钢板和货物传来,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震动著骨髓的闷响。 船体隨著海浪起伏、摇晃,发出金属结构扭曲摩擦的吱嘎声,像是这头钢铁巨兽沉睡中的囈语和辗转。 空气是污浊的。 机油、铁锈、汗酸、廉价皮革、受潮的麻袋、腐败的食物残渣、还有人类在密闭空间里排泄后无法散去的骚臭……各种气味混合、发酵,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几乎能尝到味道的粘稠气息,顽固地附著在口鼻、喉咙,甚至皮肤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飢饿感、睏倦感,还有对未知的恐惧,在黑暗中默默滋长、蔓延。 陈峰靠坐在冰冷的货堆和舱壁夹角,怀里是蜷缩著、因为疲惫和不適而昏昏沉沉睡著的小雨。 他用自己的身体儘量为她隔开坚硬粗糙的货物和潮湿的地面,工装外套也盖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在適应了极致的黑暗后,已经能够勉强分辨出近处货堆模糊的轮廓,以及更远处那几个或躺或坐、如同黑暗中的石雕般沉默的人影。 算上他和小雨,这个底舱角落里,总共挤了七个人。 除了他们,还有五个偷渡客。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独自缩在另一个货堆夹角,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佝僂的轮廓,从始至终几乎没有动过,呼吸声很轻,像一只警惕而疲惫的老鼠。 稍远些,是两个凑在一起的男人,似乎是同伴,偶尔会发出极低的、含混的交谈声,用的是陈峰听不懂的方言。 他们的位置相对“优越”,靠近一个可能通风稍好些的缝隙,但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紧张,肢体语言透著互相提防。 最远的角落里,则是一对男女,紧紧挨在一起。 女人似乎一直在低声啜泣,声音压抑而绝望,男人则不停地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安慰著,但语气里也充满了不安和焦躁。 陈峰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遍遍扫过这些模糊的人影。 他们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选择这条通往地狱般的路?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钢铁牢笼里,在绝望和未知的压迫下,人性中最丑恶、最自私、最危险的一面,隨时可能被点燃、爆发。 蛇头(船方的人)固然需要警惕,他们完全可能为了节省麻烦、或者纯粹的黑吃黑,在半路上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偷渡客下手,扔进茫茫大海,一了百了,神不知鬼不觉。 但这些同船的“难友”,同样可能是威胁。 为了抢夺有限的淡水和食物,为了爭夺一个相对舒適点的位置,甚至只是为了发泄內心的恐惧和绝望,都可能引发衝突。 在绝对的力量和狠辣麵前,人数优势並不保险。 陈峰的手,始终搭在腰间。 那里,五四式手枪冰冷的枪柄隔著薄薄的衬衫,传递著一种令人心安的硬度。 另一把备用的手枪和剩余的子弹,就在触手可及的帆布工具包里。 左轮手枪留给了小雨防身,此刻正被她下意识地握在手中,藏在盖著的外套下面。 他不能睡。 至少在彻底摸清情况、確认相对安全之前,他必须保持清醒和绝对的警惕。 时间,在黑暗和顛簸中,以极其缓慢、令人煎熬的速度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感觉上的漫长。 头顶上方,传来铁梯被踩动的、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哐当……哐当…… 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底舱里格外清晰。 所有黑暗中的人影,似乎都瞬间绷紧了。 连小雨也在陈峰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劈开了浓稠的黑暗,从舱口方向晃了下来。 光柱很微弱,电池似乎不太足,只能勉强照亮铁梯和下方一小片区域。 一个高大的、穿著油腻工装、戴著鸭舌帽的船员,提著一个脏兮兮的铁桶,慢吞吞地爬了下来。 铁桶里似乎装著什么东西,隨著他的动作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是送饭的。 船员下到底舱,手电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照过几张在光线中显得更加麻木或惊恐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铁桶“哐”一声放在铁梯旁边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然后,他用一种带著浓重口音、含糊不清的语调,嘟囔了一句:“吃。” 说完,他看都没看桶里的东西,也没管这些人怎么分配,转身,踢踢踏踏地又爬上铁梯,哐当哐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舱口的盖子被重新盖上,黑暗再次降临。 只有那个脏兮兮的铁桶,留在原地,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糊味和餿味的怪异气味。 短暂的寂静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离铁桶最近的那对男女首先动了。 男人摸索著靠近铁桶,女人紧跟在他身后。 接著,那两个似乎同伴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最后,那个一直像石头一样的中年男人,也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黑暗中,传来爭抢和低低的爭执声。 “妈的!別抢!” “给我留点!” “水!水呢?” “就这点?餵猫呢!” 声音压抑而充满火气。 陈峰没有动。 他搂著小雨,依旧靠坐在原地,目光冷冷地注视著那片黑暗中的混乱。 铁桶里的东西,他不用看也能猜到是什么。 大概是些最廉价、最难以下咽的糊状物,可能混合了不知道是什么的剩菜、劣质米麵,甚至是船上处理下来的边角料。 水,如果有的话,也绝不会多,可能就是一个同样脏兮兮的水壶,或者乾脆就是浑浊的淡水。 这种食物和水,在陆地上恐怕连猪狗都不一定愿意吃。 但在这里,在飢饿和乾渴的折磨下,却成了爭抢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能吃吗? 陈峰的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工具包侧面的夹层。 那里,还有他上船前买的几包压缩饼乾、一点咸菜和几个煮鸡蛋。 虽然不多,但省著点,加上他们自带的两个水壶里的水,支撑几天应该没问题。 他绝不会去碰那个铁桶里的东西。 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第86章 任何挡路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在这种环境下,为了控制偷渡客,或者单纯为了减少“货物”的数量和麻烦,在食物里做手脚,太容易了,也太“经济实惠”了。 黑暗中,爭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狼吞虎咽的吞咽声和满足或不满的嘆息。 那对男女似乎分到了最少,女人又开始了压抑的啜泣,男人低声咒骂著。 过了一小会儿,有人朝著陈峰和小雨的方向走了过来。 是那两个似乎是同伴的男人中的一个。 身影在黑暗中显得很高大,脚步有些虚浮,带著一股子刚抢到食物的、粗鲁的满足感。 “喂,新来的,”那男人在离陈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粗嘎,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你们不去吃?不饿?” 陈峰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眼,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黑暗中,他的眼神冰冷而平静。 那男人似乎被这沉默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又往前凑了半步:“怎么?嫌脏?还是……身上带了更好的?”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陈峰脚边的帆布工具包。 工具包鼓鼓囊囊,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显然比他们这些几乎赤手空拳上船的人要“富有”得多。 贪婪,像黑暗中的苔蘚,悄无声息地滋生。 陈峰依旧没说话,只是搭在腰间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被那男人捕捉到了,又或者是他感觉到了某种无声的威胁。 他停顿了几秒,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嚕声,像是咽了口唾沫,然后乾笑了一声:“行,行,你们清高。別怪没人提醒。”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和同伴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隱约能听到“有枪”、“硬茬子”之类的词眼。 陈峰心中冷笑。 果然,试探来了。 这只是第一次。 隨著航程的继续,隨著飢饿和绝望的加剧,这种试探和衝突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直接。 他必须做好隨时翻脸的准备。 不仅要防著蛇头,防著同船的“难友”,甚至……可能还要防著那个带他们上船的“水鬼”,或者船上的其他船员。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谁知道这艘“顺风號”,到底是驶向希望的彼岸,还是通往地狱的屠宰场? 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雨。 小雨其实已经醒了,一直屏息听著外面的动静,身体僵硬。 “没事,” 陈峰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別怕。我们吃自己的。” 他摸索著,从工具包里拿出半包压缩饼乾,掰了一小块,塞进小雨手里,又拿出水壶,递给她。 小雨小口小口地吃著干硬的饼乾,就著凉水。 压缩饼乾没什么味道,但至少乾净,能果腹。 陈峰自己也吃了一点,喝了口水。 他们吃东西的动作很轻,但在寂静中,那细微的咀嚼声和吞咽声,还是清晰地传了出去。 黑暗中,好几道目光似乎都投射了过来,带著飢饿、嫉妒,还有一丝被压抑的凶光。 尤其是那对只分到一点糊糊的男女,还有那个独自缩在角落的中年男人。 陈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 他毫不在意,吃完东西,將剩下的仔细收好,水壶盖紧。 然后,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小雨能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继续保持著那种半睡半醒、实则高度警惕的状態。 时间,继续在黑暗、顛簸和压抑中流逝。 送饭的船员每隔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天两次,也可能是更久,在黑暗中难以准確判断)就会下来一次,每次都重复著同样的流程:放下一个脏兮兮的铁桶或水壶,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然后离开。 桶里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散发著可疑的气味,分量也少得可怜。 爭抢,低声的咒骂和衝突,成了每次送饭后的固定节目。 陈峰和小雨始终没有去碰那些东西。他们靠著自己带上船的那点储备,以及陈峰刻意节省下来的定量,勉强维持著。 但储备是有限的。 压缩饼乾一天天减少,水也喝一口少一口。 而那对男女中的女人,似乎因为飢饿、乾渴和绝望,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虚弱。 她的男人从一开始的低声安慰,到后来的烦躁呵斥,再到后来的沉默麻木。 那两个似乎是同伴的男人,对陈峰他们的“特殊待遇”似乎也愈发不满,目光中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有 一次,其中一个甚至在黑暗中故意朝著陈峰他们这边扔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硬物,砸在货堆上发出闷响,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陈峰没有理会。 他只是將小雨往身后护得更紧了些,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 他知道,衝突迟早会爆发。 只是时间问题。 而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对峙中,货轮的航行似乎也进入了某种不同的阶段。 主机的轰鸣声似乎更沉闷了,船体的摇晃也变得更加剧烈和不规则。 有时候,整个船舱会猛地倾斜一下,然后又重重摆正,货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和碰撞声。 空气中,那种咸腥的海水气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著一股……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的闷热感。 是遇到坏天气了? 还是进入了某片特殊的海域? 陈峰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在海上,恶劣的天气本身就是致命的威胁,更別提他们还藏在不见天日的底舱,一旦出事,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 而且,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人性的崩溃和暴力的爆发,往往只需要一个火星。 他不知道这艘船到底航行了多久,距离目的地港岛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每一分每一秒,危险都在累积。 黑暗中,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轻轻摩挲著冰凉的枪柄。 五四式手枪的子弹是满的。 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用它们来清理一下这个污浊的铁罐头。 为了活下去。 为了带著小雨活下去。 第87章 铁罐之斗 黑暗如同凝固的沥青,粘稠,沉重,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货轮底舱的空气仿佛不再流动,只剩下那股经久不散的、混合了绝望和腐烂的恶臭。 主机的轰鸣透过层层钢板,变成一种持续折磨耳膜的闷雷,船体每一次剧烈的摇晃和顛簸,都让冰冷的钢铁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飢饿、乾渴、睏倦,以及一种隨著储备消耗而日益滋长的、冰冷的焦灼。 陈峰像一尊石雕,背靠著冰冷坚硬的货堆,怀里是蜷缩著、因不適和疲惫而昏沉的小雨。 他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睁著,瞳孔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光的环境,能勉强捕捉到近处货堆模糊的轮廓,和更远处那几个如同蛰伏野兽般沉默而危险的身影。 他们的食物和水,已经所剩无几。 最后半包压缩饼乾在昨天(或者前天?)分食完毕,水壶也几乎见底。 小雨的身体明显更加虚弱,呼吸轻浅,偶尔会因为船体剧烈的顛簸而发出压抑的呻吟。 陈峰自己的体力也在持续消耗,伤口在闷热潮湿的环境中隱隱作痛,左臂的枪伤和右腿的刀口似乎有发炎的跡象,传来阵阵灼痛。 但他不能鬆懈。 一丝一毫都不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那几道投射过来的目光,越来越不加掩饰,充满了赤裸裸的贪婪、飢饿,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尤其是那两个似乎是同伴的高大男人,他们已经不再掩饰对陈峰那个鼓囊囊工具包的覬覦,也不再掩饰对他和小雨始终“独善其身”、不肯碰船上食物的不满和敌意。 他们低声交谈的频率增加了,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那种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像毒蛇的嘶鸣,在黑暗中迴荡。 那对男女中的女人已经几乎不再发出声音,只有极其微弱的喘息,她的男人也变得像一具沉默的躯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粗重的、如同困兽般的呼吸。 那个一直独自缩在角落的中年男人,依旧像块石头,但陈峰能感觉到,那双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偶尔会像两点幽冷的鬼火,扫过他和工具包。 平衡,已经脆弱得像一张绷到极致的蛛网。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將其彻底撕裂。 送饭的船员再次下来了。 依旧是那个高大、油腻、沉默寡言的傢伙,提著那个脏兮兮、散发著餿味的铁桶。 手电光依旧微弱,在舱底扫过一圈,照出几张在光线中显得更加麻木、扭曲或狰狞的脸。 铁桶被“哐当”一声扔在铁梯旁。 船员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转身,踢踢踏踏地爬上铁梯,哐当哐当的脚步声远去,舱盖落下,黑暗重新合拢。 短暂的安静 然后,是比以往更加急促和粗暴的窸窣声和脚步声! 那对男女中的男人最先扑向铁桶,但立刻被那两个高大的男人粗暴地推开! 女人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摔倒在地。 “滚开!老东西!这次轮到我们了!”一个高大男人低吼道,声音嘶哑,充满了暴躁。 “就是!妈的,前几次都让你们抢了先!”另一个也骂道。 两个高大男人几乎將铁桶围住,开始爭抢里面那点可怜的糊状物和水。 被推开的男人在地上喘息著,没有立刻起来,黑暗中传来他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爭抢很快结束。 两个高大男人似乎心满意足地吞咽著抢到的食物,发出响亮的咂嘴声和吞咽声。 其中一个甚至故意朝著陈峰和小雨的方向,打了个响亮的、充满挑衅意味的饱嗝。 “喂,新来的,” 那个之前试探过陈峰的高大男人,抹了抹嘴,声音带著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残忍和戏謔,“?挺能扛啊。” 陈峰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我说,你们包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嗯?” 另一个高大男人也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隱隱形成了夹击之势,慢慢向陈峰和小雨靠近, “拿出来看看唄?说不定……能换点吃的?” 他们的意图,已经毫不掩饰。 陈峰能感觉到怀里的小雨身体瞬间绷紧,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音。 他没有动,只是搭在腰间的手,食指,轻轻扣在了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两个高大男人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距离陈峰只有不到两米了。 黑暗中,他们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带著一股食物发酵后的酸臭。 “跟你说话呢!聋了?” 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似乎被陈峰的沉默激怒了,猛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去抓陈峰脚边的工具包!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帆布包边缘的剎那—— 陈峰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躲闪,而是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原地弹起! 动作快得在黑暗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左手猛地將怀里的小雨推向身后货堆更深的夹角,同时身体侧转,右臂闪电般抬起! 第88章 又两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安静。 绝对的安静。 只剩下货轮主机沉闷的轰鸣,和船体摇晃的吱嘎声。 那对男女中的男人僵在原地,保持著半爬起的姿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持枪而立、如同魔神般的黑色身影。 他的女人似乎被枪声嚇傻了,连啜泣都忘了,只是张著嘴,无声地颤抖。 那个一直像石头一样的中年男人,此刻也猛地抬起了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 小雨被陈峰护在身后的货堆夹角,小手紧紧捂著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 她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在这片黑暗的、绝望的深海里。 陈峰保持著半蹲的射击姿势,枪口微微下垂,指向地面,但眼神却像最警惕的猎豹,扫视著黑暗中剩余的活人。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甚至没有加速多少。 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他等了几秒钟。 確认剩余的人没有任何异动。 然后,他缓缓站直身体。 没有去看其他嚇呆了的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头顶的舱口方向。 枪声这么响,上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到。 他在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蛇头或者船员的反应。 是下来查看? 是装作没听见? 还是……直接下来清理现场,顺便“处理”掉麻烦? 黑暗的舱室里,只剩下越来越浓硝烟味在无声地蔓延。 那对男女和中年男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在安静中却显得无比漫长——头顶终於再次传来了声音。 不是铁梯被踩动的声音,而是舱盖被拉开的声音。 接著,一束更强的手电光柱照了下来,这次不是送饭船员那支奄奄一息的手电,而是船用强光手电,光柱雪亮刺眼,將舱底这片角落照得如同白昼。 两个穿著同样油腻工装、但体格更加粗壮、眼神凶狠的船员顺著铁梯爬了下来。 他们手里没有提铁桶,而是各自拎著一根粗大的、顶端包著铁皮的木棍。 强光手电首先扫过地上,然后是持枪而立、面无表情的陈峰,接著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另外三人,最后落在陈峰脚边那个显眼的帆布工具包上。 两个船员的脸色在强光下显得异常阴沉。 他们看了看陈峰手里的枪,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的凶狠。 其中一个络腮鬍船员用木棍捅了捅地上,然后抬头,看向陈峰,声音沙哑粗糙:“你乾的?” 陈峰没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络腮鬍船员也不在意,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脏话:“妈的,就知道会出事。一帮穷鬼,屁都没有,还他妈內訌。” 另一个光头船员则走到那对男女和中年男人面前,用手电光在他们脸上晃了晃,恶声恶气地问:“你们,有没有份?” 那对男女嚇得连连摇头,话都说不出来。中年男人也沉默地摇了摇头。 光头船员似乎也没指望问出什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一边去!” 然后,两个船员开始处理。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带著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 就在络腮鬍船员即將消失在舱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用手电光再次照向陈峰,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少了些凶狠,多了点……別的意味: “还有一天时间就到了。安分点,別他妈再给老子惹事。到了地方,自己滚蛋。” 说完,他不再停留,彻底爬了上去。 舱盖再次被盖上,强光手电的光线消失,舱底重新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纯粹。 刚才那冰冷而高效的“清理”过程,都给这片黑暗注入了新的、更加刺骨的寒意。 那对男女在船员离开后,似乎才敢大口喘气,但依旧缩在角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中年男人也重新变成了沉默的石头。 陈峰缓缓收起枪,插回腰间。他走到小雨身边,將她重新搂进怀里。 小雨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 “没事了,”陈峰低声说,声音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还有一天。” 他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目光却再次投向黑暗的虚空。 一天。 还有一天,就能到达港岛。 但这一天的航程,恐怕不会平静。 蛇头的警告,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最后通牒。 他们不在乎,只在乎別影响他们“交货”。但如果接下来再有什么“意外”,他们会不会直接选择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將麻烦的源头连同“货物”一起清理掉? 还有这舱里剩下的三个人。 陈峰知道,他必须撑过这最后一天。 第89章 炼狱前奏 黑暗, 货轮底舱里,时间似乎再次凝固。但这一次,凝固的不再是单纯的绝望和等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著恐惧、算计和最后疯狂 陈峰靠坐在冰冷的货堆夹角,怀里是蜷缩著、呼吸渐趋平稳的小雨。 他的动作很轻,但异常专注。借著舷窗偶尔漏进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或许来自远处海面的反光,或许来自船上某处未完全遮蔽的灯光),他正在仔细地、有条不紊地保养他的枪。 两支五四式手枪被拆解开,每一个零件都在他粗糙却稳定的手指间被仔细擦拭、上油。 枪油那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气味,在充斥著恶臭的空气中,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属於掌控力的慰藉。 弹匣被卸下,黄澄澄的子弹被一颗颗退出,检查底火,擦去灰尘,再一颗颗重新压入弹匣,直到发出轻微的、金属弹簧被压紧的“咔噠”声,宣告满装。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带著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 这不仅仅是在保养武器,更是在整理思绪,是在为即將到来的、未知的彼岸做著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准备。 港岛。 那个在无数人口中象徵著自由、財富和新生希望的“东方之珠”,此刻在陈峰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更加厚重的、不祥的阴影。 ,他早已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安稳,更没有唾手可得的净土。 任何地方,只要有人,有欲望,有利益的爭夺,就必然有黑暗,有獠牙,有吃人不吐骨头的规则。 他和妹妹,两个没有任何根基、甚至可以说是“黑户”的外来者,突然闯入港岛那个鱼龙混杂、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警惕,甚至足够的……狠辣,恐怕很快就会像滴入沸水中的油滴,瞬间被吞噬、消化,连渣都不剩。 中年男人那句低语,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打蛇人”。 专门抓捕、勒索、贩卖的本地社团混混。 榨乾身上最后一点油水,敲诈他们可能存在的亲友,然后將失去价值的男人变成廉价的“血牛”,將女人推入东南亚更深的炼狱…… 这不是危言耸听。 陈峰相信,这极有可能就是他们上岸后即將面对的第一道鬼门关。 蛇头把他们“卖”给打蛇人,简直是一本万利、毫无风险的“完美”交接。 枪,是他现在唯一能倚仗的力量。 所以,必须保持在最佳状態。 保养完自己的双枪,他又检查了小雨那把左轮手枪的状態,確认无误后,才重新收好。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才转向舱室中央, 旁边,散落著那两个高大男人留下的、破旧骯脏的包裹。 陈峰起身,走了过去。动作很轻,但立刻吸引了舱內其他三人的目光。 那对男女立刻紧张地缩了缩身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警惕,仿佛陈峰下一步就会把枪口对准他们。 中年男人依旧半闔著眼,但眼皮似乎微微抬了抬。 陈峰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蹲下身,先是用脚踢了踢那两个包裹,確认没有隱藏的危险,然后才用手打开。 包裹里的东西不多,也正如他所料,都是些穷酸的標配:几件散发著汗臭的破旧换洗衣物,一些干硬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乾粮残渣,一点零散的、皱巴巴的港幣和美元——加起来大概也就几十块,或许是他们毕生的积蓄,或许是他们想像中的“启动资金”。 还有一个铁皮水壶,已经空了。 陈峰对衣物和乾粮毫无兴趣。 他伸出手,只將那些皱巴巴的港幣和美元捡了起来,数了数,港幣大概三十多块,美元只有十几块。面额都很小。 他站起身,將钱揣进自己工装內衬的口袋。 然后,他看都没看剩下的东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那对男女中的男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滑稽,连滚爬爬地扑到那两个包裹前,双手並用,將里面剩下的衣物、乾粮残渣、空水壶,甚至包裹本身那块破布,一股脑地全部搂进怀里! 仿佛那是天降的横財! 女人也跟了过来,帮著男人把东西往自己怀里塞,脸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陈峰冷眼看著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人性。 在这种极致的匱乏和绝望中,哪怕是一块破布,一口发餿的乾粮,都成了值得拼命爭夺的“財富”。 至於这些东西的原主人……谁在乎呢? 那对男女將搜刮到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见两人都没有反应,才像是偷到腥的猫一样,迅速退回了自己的角落,开始迫不及待地检查“战利品”,发出压抑的、满足的嘆息。 舱內再次陷入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似乎多了一些別的意味。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像石头一样的中年男人,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对喜形於色的男女,也没有看冷漠的陈峰,而是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钢板,看到了外面漆黑翻涌的大海,和那越来越近的、灯火璀璨却又危机四伏的港湾。 他用一种极其嘶哑、乾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语调,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现在……高兴,还太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舱室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那对正在翻捡“战利品”的男女动作一顿,愕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中年男人似乎没看到他们的目光,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蛇头……很可能,根本没打算让我们安全上岸。”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刚刚因为“意外之財”而有些发热的头脑里。 女人愣愣地问:“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交了钱吗?” “交了钱?” 第90章 打蛇人 中年男人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交钱,是买一张船票,一张……进入下一个笼子的门票。”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或者斟酌词句:“上了岸,接我们的,很可能不是自由,而是……『打蛇人』。” “打蛇人?” 男人皱眉重复,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港岛本地的一些混混,组成的团伙,” 中年男人解释,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軼事, “他们专门在码头、偏僻海滩这些偷渡客可能上岸的地方守著,抓我们这样的『人蛇』。所以叫『打蛇』。” “抓我们干什么?” 女人声音提高了些,带著不解和一丝惊恐,“我们又没招惹他们!我们只是想找条活路!” “当然是为了钱。” 中年男人看向她,那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们身上所有的东西——衣服,鞋子,哪怕一块破布,他们都要。这算『见面礼』。”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女人因为紧张而起伏的胸口,又扫过男人那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削的脸颊:“然后,他们会问你们,在港岛有没有亲戚、朋友、同乡。如果有,就会逼你们写信,打电话,让他们交赎金。钱不够,或者迟迟不来,就会……” 他故意没有说下去,但那种刻意的停顿,比任何直白的描述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我……我在港岛没亲戚!一个都没有!” “哦?” 中年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如果没有亲戚,交不出赎金……那女的,年轻点的,姿色还行的,就会被卖到东南亚——暹罗、安南、高棉那些地方,去做妓女。年纪大点的,或者姿色差的,可能就直接扔进海里,或者……更糟。” 他转向男人:“至於男的……身体结实的,会被送到黑诊所、,一次抽到晕厥,直到油尽灯枯。身体差点的,或者不听话的,可能就直接『失踪』了,谁知道是填了地基,还是餵了鱼。” 他每说一句,那对男女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已经面无人色。 男人抱著“战利品”的手臂无力地垂下,那些破布烂衫和乾粮渣滓,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想立刻扔掉。女人更是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船舱內,陷入了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安静。 只有货轮主机那永不停歇的轰鸣,和船体摇晃的吱嘎声, 陈峰一直靠在角落里,静静地听著。他的枪枝保养已经完成,此刻正闭著眼睛,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消化中年男人话语中的信息。 打蛇人。 勒索,贩卖,榨取最后价值。 这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甚至,比他想得还要……“常规”一些。 至少,还有个流程,还有个榨取价值的过程。 这说明,在港岛那种地方,即使是“打蛇”这种最底层的罪恶,也形成了某种“產业链”,有它的“规矩”。 有规矩,就有漏洞,就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怕的,反而是毫无规矩的、纯粹的混乱和暴力。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陈峰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第一次正式地投向了那个中年男人。 “你,好像很了解。” 陈峰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中年男人似乎早就料到陈峰会问,他慢慢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眼睛与陈峰平静的目光在黑暗中交匯。 “跑过几次,” 中年男人简略地说,没有过多解释自己为什么“跑过几次”还能活著在这里,“见过,听过。” “怎么躲?或者……怎么对付?” 陈峰问得更直接。 他没有问“是不是真的”,因为那没有意义。他需要的是解决方案。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衡量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陈峰腰间那虽然被工装遮掩、但轮廓依稀可辨的枪柄,又扫过他脚边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最后落在他那双即使在绝对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躲,很难。” 中年男人缓缓摇头, “他们人多,熟悉地形,有眼线。除非你能一上岸就立刻消失,混入市区的人流,並且永远不去码头、贫民窟这些他们控制的地方。但……” 他看了看陈峰身边的小雨,“带著孩子,更难。” “对付呢?”陈峰追问。 中年男人看著陈峰,良久,才吐出两个字:“够狠。” “比他们更狠,更快,更不要命。让他们觉得,抓你的代价,远远超过能从你身上榨取的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让他们觉得……你背后,有他们惹不起的势力。哪怕是装的。” 陈峰微微点头。 这和他想的差不多。乱世(或者说这种法外之地)生存法则,本质上就是力量的博弈和威慑的建立。 “上岸地点,时间,接应方式,蛇头会和打蛇人通气吗?”陈峰问出关键。 “通常……会。” 中年男人没有隱瞒,“这是『交接』。蛇头拿一笔『介绍费』,或者从后续的勒索赎金里抽成。打蛇人確保『货物』不会上岸就跑散,减少他们的抓捕成本。双贏。” 舱內再次沉默。 那对男女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泥沼,连颤抖都变得微弱。 陈峰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飞速盘算。 蛇头和打蛇人勾结,这是最坏的情况,但也意味著……或许有机会? 如果打蛇人会提前在特定地点“接货”,那么,那里必然是他们相对集中、且认为掌控力最强的地方。 混乱,但也可能是……机会? 直接对抗一群地头蛇,正面硬刚,无疑是以卵击石,尤其还带著小雨。 但,如果能在“交接”的瞬间,製造出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混乱,利用对方轻敌和程序化的心理,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需要时机,需要精准的判断,需要……毫不犹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冰冷的枪柄。 枪里,子弹是满的。 港岛,打蛇人,蛇头…… 不管前面是什么妖魔鬼怪,是什么龙潭虎穴。 想动小雨,想把他当成隨意宰割的“人蛇”? 那就告诉他们—— 谁才是真正的猎人,谁才是……不能惹的阎王。 第91章 夜幕登岸 “快到了,准备一下!” 嘶哑、不耐烦的吼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锯开了底舱那令人窒息的安静 舱盖被粗暴地拉开,不再是送饭船员那奄奄一息的手电光,而是几道雪亮刺眼的船用强光手电光柱,蛮横地刺入黑暗,將舱底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扭曲或麻木的脸,都照得无所遁形。 两个膀大腰圆、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船员站在铁梯上,手里没拿木棍,而是各自端著一把老旧的、但枪口黑洞洞的猎枪。 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舱內扫过,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不耐烦,还有一丝……冰冷的算计。 最后,那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停留在了陈峰身上。 那目光里,有忌惮,有恼怒,还有一种被冒犯了的、属於掌控者的阴鷙。 毕竟,在这趟“生意”里,陈峰让他们损失了两个潜在的“货物”(儘管那两个也是麻烦),还展示出了足以威胁到他们自身安全的武力。 这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也增加了“交接”时的不確定性。 陈峰迎著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平稳,將依旧蜷缩著、有些茫然的小雨也扶了起来。 他知道,清算的时候到了。 蛇头们绝不会忘记底舱里的事,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刺头”。 后面的路,从这艘船到真正的港岛陆地,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嗅到危险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好迎接任何形式的“意外处理”。 他没有理会船员的催促和目光,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 先是从帆布工具包最底层,取出那把用破布仔细包裹的五六式衝锋鎗。破布解开,冰冷坚硬的枪身和摺叠枪托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將衝锋鎗背带斜挎在胸前,枪身紧贴后背,用宽大的、沾满污渍的工装外套下摆巧妙遮掩。 从前面看,只能看到一个略显臃肿的背包轮廓,在黑暗中极难分辨。 然后,他重新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 包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必需品和那几根小黄鱼,重量不轻,正好可以作为衝锋鎗的掩护和额外的负重。 两把五四式手枪,早已保养完毕,弹匣压满。 一把插在腰间最顺手的皮套里,用外套遮掩,另一把备用插在后腰。 枪柄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带来一种冷酷的踏实感。 小腿的绑带上,匕首的刀鞘紧贴著皮肤,隨时可以拔出。 最后,他蹲下身,帮小雨整理了一下那身过於宽大的男孩衣服,將鸭舌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几乎完全遮住她的眼睛。 然后,他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低声、清晰地嘱咐:“跟著我,別鬆手。无论发生什么,別怕,別出声。枪,拿好,但不到万不得已,別用。” 小雨用力点头,另一只手隔著衣服,紧紧按在腰间那把同样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是她对抗无边恐惧的唯一支柱。 那对男女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男人手里还下意识地攥著几件破衣服,此刻却像捧著烫手山芋,丟也不是,拿也不是,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女人则紧紧依偎著男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被卖往东南亚妓院的悲惨命运,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虽然脸上也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但至少还能保持基本的镇定。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全副武装、內敛的陈峰,又瞥了一眼那对嚇破胆的男女,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磨蹭什么!快点!” 铁梯上的船员不耐烦地再次吼道,猎枪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晃了晃。 陈峰没再耽搁,拉著小雨,率先走向铁梯。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即使在强光手电的照射和猎枪的威胁下,也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静。 两个端枪的船员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中闪过一丝警惕和……一丝隱隱的兴奋? 或许,他们已经接到了“上面”的指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的硬茬子。 陈峰护著小雨爬上铁梯,中年男人紧隨其后,那对男女最后才哆哆嗦嗦地跟了上来。 爬出底舱,来到上一层的通道。 这里同样昏暗,但空气稍微流通了一些,咸腥的海风味道更浓。 通道里还有另外两三个船员在等著,手里也都拿著傢伙,眼神不善。 没有多余的废话。 在一个领头模样、脸上有道疤的船员示意下,他们被催促著,沿著狭窄潮湿的通道,走向船尾方向。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跡斑斑的小舱门,通往船尾甲板。 门一开,冰冷咸湿、带著强劲风力的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外面,是漆黑如墨的夜空,和同样漆黑、但隱约能听到波涛汹涌声响的大海。 远处,在目力所及的尽头,一片璀璨夺目、如同星河倾泻般的密集灯火,镶嵌在深沉的夜幕与海平线之间,勾勒出一片起伏连绵、充满魔幻色彩的光带。 港岛。 那片传说中遍地黄金、也遍布陷阱的土地,就在眼前。 但这璀璨,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而冰冷。 他们所在的货轮,並未驶向灯火通明的正规港口,而是停泊在远离主航道的一片漆黑海面上。 船尾下方,海浪拍打著船体,发出空洞而骇人的巨响。 一艘比来时“水鬼”那艘更破旧、更小的舢板,正紧紧靠在货轮船尾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隨著波浪剧烈起伏。 舢板上,蹲著两个同样精悍、穿著紧身黑衣、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警惕地打量著从船舱里出来的几个人。 “下去!” 疤脸船员用枪口指了指那艘摇晃不定的小舢板,声音冷酷。 从这里下到剧烈顛簸的小舢板,本身就是一次冒险。 尤其对於那对早已腿软筋酥的男女来说。 第92章 滩头的事儿 陈峰没有犹豫。 他先仔细观察了一下舢板和下面的接应人,確认没有明显的即时威胁。 然后,他鬆开小雨的手,对她低声道:“抓紧栏杆,我让你跳再跳。” 小雨紧张地点头,小手抓住船舷边冰冷的铁栏杆。 陈峰自己则先一步,看准舢板隨著波浪上浮到最高点的瞬间,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舢板中央。 舢板猛地向下一沉,剧烈摇晃,但他双脚如同生根,纹丝不动。 他落地后立刻转身,朝著船上的小雨伸出手:“跳!” 小雨闭上眼睛,一咬牙,鬆开栏杆,朝著陈峰的方向跳了下去! 陈峰准確地接住她,巨大的衝力让他也后退了半步,但他立刻稳住身形,將小雨护在身后。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显示出极强的身体控制力和默契。 舢板上的两个黑衣接应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说什么。 接著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动作虽然不算敏捷,但很稳,看准时机也跳了下来,落在舢板另一侧,默默蹲下。 最后是那对男女。 男人嚇得几乎要瘫倒,在船员粗暴的推搡和呵斥下,才连滚爬爬、鬼哭狼嚎地跳了下来,差点把舢板掀翻,被接应人没好气地按住。 女人更是被直接半推半扔了下来,摔在舢板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人齐了。 货轮船上的疤脸船员朝舢板上的接应人比了个手势,又冷冷地看了一眼陈峰,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然后转身,带著其他船员退回了船舱,舱门“哐当”一声关上。 货轮巨大的黑影开始缓缓移动,引擎声加大,逐渐远离,將他们这艘小小的舢板,孤零零地遗弃在漆黑翻涌的海面上。 现在,只剩下他们六个偷渡客,和两个沉默而危险的黑衣接应人。 海风更大,浪更高。 小舢板像一片枯叶,在波峰浪谷间疯狂顛簸,冰冷的海水不时溅上来,打得人生疼。 两个接应人开始划桨。 他们划桨的动作和水鬼一样熟练、无声,舢板如同离弦之箭,破开黑暗的海水,朝著远处那片璀璨灯火的边缘、一个相对暗淡的缺口方向疾驰而去。 离岸越近,灯光越清晰,但那光芒却並未带来温暖,反而映照出接应人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待宰羔羊般的冷酷表情。 也映照出那对男女面如灰的绝望,和中年男人眉宇间愈发深重的忧虑。 陈峰紧紧搂著小雨,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儘量用身体为她遮挡寒风和海浪。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不断扫视著前方越来越近的海岸线轮廓,扫视著舢板上两个接应人的一举一动,扫视著海面上任何可能出现的其他船只或异常动静。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 蛇头把他们交给了下一环。 这些人,是“打蛇人”的前哨? 还是另一批独立的“地头蛇”? 上岸地点在哪里? 会有什么样的“欢迎仪式”? 他的右手,悄然移向了腰间。 左手,则紧紧握著小雨冰冷颤抖的小手。 衝锋鎗冰冷的枪托,隔著衣服抵著他的后背。 五四式手枪的枪柄,触手可及。 舢板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距离那片灯火璀璨却又危机四伏的土地,越来越近。 远处,港岛那闻名遐邇的霓虹光影,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荡漾出破碎而迷离的色彩,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但陈峰知道,那梦的背面,是更加真实而残酷的丛林法则。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咸腥和危险气息的海风,眼神锐利如刀。 准备好了。 不管迎接他们的是什么。 一个,都不能留的誓言,即將在这东方之珠的暗面,再次发出冰冷的迴响。 湿冷咸腥的空气,混杂著淤泥和海藻腐败的刺鼻气味,隨著双脚真正踏上坚实(却泥泞)的土地,汹涌地灌入肺腑。 岸边並非柔软的沙滩,而是一片被海浪常年冲刷、堆满了嶙峋怪石和湿滑卵石的乱石滩。 巨大的礁石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怪兽,海浪在它们脚下碎裂,发出空洞而持续的轰鸣,掩盖了大部分其他声响。 舢板在將他们像卸货一样拋上岸后,几乎没有丝毫停留。 两个黑衣接应人甚至没看他们一眼,便调转船头,小舢板像一条受惊的黑鱼,迅速滑入翻涌的黑暗海面,几个起伏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復的白沫痕跡。 他们被彻底遗弃在了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海岸线上。 那对男女一上岸,立刻像没头苍蝇一样,惊恐地四下张望。 远处港岛璀璨的灯火映亮了半边天际,也勾勒出近处崎嶇狰狞的海岸线和前方一片更高、更黑暗的、似乎是山崖或防波堤的轮廓。 男人怀里还抱著那个装著破布烂衫的包裹,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女人则紧紧抓著他的胳膊,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咯咯作响。 “往……往哪边走?”男人声音发抖,带著哭腔。 女人只是摇头,茫然无助。 另一边,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上岸后却没有像他们一样惊慌失措。 他迅速蹲下身,似乎是在適应脚下湿滑的地面,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的地形。 他先是抬头望了望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天际线,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又低头,仔细看了看脚下石头的纹理和苔蘚的朝向,甚至还伸手摸了摸一块礁石上湿漉漉的、带著咸味的水渍。 仅仅几秒钟后,他似乎就做出了判断。 他直起身,没有理会那对惊慌的男女,也没有看陈峰和小雨,而是朝著右前方、一处相对平缓、乱石较少、似乎有踩踏痕跡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带著一种目的明確的果断,仿佛对这里的地形並非完全陌生。 陈峰没有立刻行动。 他一只手紧紧拉著小雨,將她护在身侧,另一只手则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而冷静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地形:乱石滩,地形复杂,利於隱蔽,但也容易被分割包围。前方是高耸的黑暗轮廓,可能是山崖或废弃的堤坝,挡住了直接通往灯火星空的道路,必须找到缺口或路径。 声音:除了海浪声,远处似乎还有隱约的、模糊的城市噪音——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的音乐声? 但在这片荒凉的海滩上,这些声音被放大又扭曲,难以准確定位。 第93章 遇到打蛇人 光线:远处天际的灯火是主要光源,但在这里投射下的光线非常微弱且漫射,只能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深沉的黑暗。这对於隱藏和观察来说,既是优势,也是劣势。 最重要的是,危险来自何处? 蛇头(或者说送他们上岸的人)已经离开,但中年男人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打蛇人”。 那些专门守候在偷渡客可能上岸地点、进行抓捕和勒索的本地黑帮混混。 他们会在这里吗?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方式出现? 陈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个已经开始向上攀爬的中年男人的背影。 他为什么这么篤定方向? 他真的只是“跑过几次”那么简单吗?还是……他本身就是“打蛇人”的线人,甚至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念头让陈峰的眼神更加冰冷。 但他没有妄动,只是將小雨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 就在这时—— “啊!!!” 那对男女中的女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惊叫,但立刻被男人捂住了嘴! 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几乎同时,陈峰的耳朵捕捉到了异响! 不是海浪声! 是从他们左前方、那片更高黑暗轮廓(山崖或堤坝)的上方传来的! 是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光!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至少十几个! 雪亮的手电筒光束,如同利剑般从上方黑暗的边缘刺下,在乱石滩上胡乱扫射、交叉晃动! 光束划过潮湿的石头,映出惨白反光;划过惊恐躲藏的人影,拉出扭曲变形的影子;划过漆黑的海面,照亮翻涌的白色浪花。 伴隨著光束的,是嘈杂的、充满戾气和兴奋的呼喝声、笑骂声! 说的是一种快速而粗鄙的粤语方言,陈峰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快点!”“那边!”“看看有没有『新货』!”“別让他们跑了!” 打蛇队! 真的来了! 而且人数不少,听声音和看光束,至少有十几个人! 他们显然不是刚巧路过,而是早有预谋地守候在这里,专门等著偷渡客自投罗网! 中年男人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刚刚爬上一段相对平缓的斜坡,距离上方那条隱约可见的、似乎是一条荒废小路的边缘只有不到十米。手电光束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那边!有一个!” “抓住他!” “別让他跑了!” 几声兴奋的吆喝响起,几道手电光立刻锁定了他! 上方传来更加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著他所在的位置包抄过来! 中年男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慌!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下方乱石滩上如同待宰羔羊的其他人,尤其是那对已经嚇瘫在地的男女,眼神复杂。 但他没有停留,更没有下来“帮忙”的意思,而是猛地一咬牙,身体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朝著斜坡侧方一片更加黑暗、乱石更加密集的区域,手脚並用地猛衝过去!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捕! “想跑?追!” “妈的,还挺能跑!” 上方传来恼怒的叫骂和更加急促的追赶声。 一部分手电光追著中年男人的方向去了,但更多的光束,还是如同探照灯一样,在下方这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来回扫射! 那对男女躲藏的礁石並不算特別隱蔽,很快就被几道交叉的光束扫到! “这里!还有!” “一男一女!躲石头后面!” “哈哈,嚇傻了吧!” “过去!抓住他们!” 兴奋的喊叫声如同猎犬发现了猎物。 至少六七道手电光束立刻集中了过去,將那块礁石和周围照得雪亮! 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快速逼近! 男人绝望的哀嚎和女人崩溃的哭喊声瞬间响起,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悽厉刺耳。 “別过来!別过来!”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没钱!” “我们把东西都给你们!別抓我们!” 但他们的哀求只换来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和粗鄙的叫骂。 “没钱?没钱跑过来干什么啊?” “东西?就你们这堆破烂?打发叫花子呢?” “乖乖过来!少受点皮肉之苦!” “女的姿色还行,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哈哈!” 几个穿著花衬衫、牛仔裤、头髮染得五顏六色、手里提著棍棒或砍刀的年轻混混,已经狞笑著围了上去,伸手就要去抓人。 陈峰的心臟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著,但眼神已经冷到了极致。 打蛇队,果然如中年男人所说,凶残、贪婪、毫无人性。 而且,他们的人数超出了预期,行动也相当有组织,显然是惯犯。 不能留在这里! 这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一旦被完全包围,他和小雨就算有枪,也极难脱身。 对方人数占优,熟悉地形,而且很可能也有武器。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 中年男人逃跑的方向已经引起了部分追兵,暂时吸引了火力。 那对男女成了新的焦点,吸引了大部分剩余打蛇人的注意。 这是机会! 混乱中脱身的机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拉小雨,低喝一声:“走!” 不是朝著中年男人逃跑的黑暗乱石区——那里情况不明,可能还有埋伏,而且已经被追兵注意。 也不是朝著上方那条可能有路但正被逼近的“主路”。 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左侧,一片更加陡峭、乱石更加巨大密集、几乎紧贴著海浪的区域! 那里地形更复杂,更难以行走,但也更利於隱藏,而且因为靠近汹涌的海浪,打蛇人未必会第一时间想到有人敢往那边逃。 陈峰半搂半抱著小雨,弯下腰,利用巨大礁石的阴影和凹凸不平的地形作为掩护,如同两道紧贴地面的影子,迅疾而无声地朝著那片黑暗陡峭的乱石区移动! 他的动作极快,却又异常谨慎,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开鬆动的石头和湿滑的苔蘚。 小雨被他带著,几乎脚不沾地,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几道手电光束在不远处胡乱扫过,最近的一次几乎擦著他们藏身的礁石边缘掠过,雪亮的光斑在眼前一闪即逝,刺得人眼睛发花。 第94章 滩头 陈峰和小雨立刻紧贴礁石,屏住呼吸。 “妈的,跑哪去了?刚才好像看到这边有影子?” “你看花眼了吧?赶紧把那两个抓住!別耽误正事!” “对,先把肥羊捆了!” 打蛇人的注意力果然主要被那对男女的哭喊和挣扎吸引了过去。 陈峰和小雨的短暂停留和隱蔽,没有被发现。 等到光束移开,追兵的叫骂和脚步声再次朝著那对男女集中时,陈峰立刻再次行动! 几个起落,他们已经深入了左侧那片更加险恶的乱石区。 这里,巨大的礁石如同迷宫般耸立,之间是狭窄而湿滑的缝隙,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水坑和滑腻的海藻。 海浪就在几米外咆哮撞击,冰冷的海水碎沫不时隨风溅到脸上身上。 陈峰拉著小雨,躲进两块交错巨岩形成的一个狭小、但相对乾燥的三角形凹洞里。 这里三面被岩石遮挡,只有面向大海的一面有个狭窄的开口,位置隱蔽,视野却可以透过岩石缝隙观察到外面大部分乱石滩和上方小路的边缘。 暂时安全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 陈峰將小雨安顿在凹洞最里面,让她背靠岩石坐下。 他自己则半蹲在洞口,锐利的目光透过岩石缝隙,紧紧盯著外面的情况。 十几道手电光束如同狂欢的魔鬼之眼,在乱石滩上交错舞动。 那对男女已经被从礁石后面拖了出来,男人还在徒劳地挣扎哀求,女人已经瘫软如泥,被两个混混粗暴地架著。 他们的包裹被抢走,里面的破布烂衫被隨手扔在地上,踩进泥里。 “就这?穷鬼!” “搜身!” 混混们开始粗暴地搜刮两人身上最后一点东西——男人手腕上一块早已停走的破手錶,女人耳朵上的一对廉价耳环……甚至开始撕扯他们的衣服,检查有没有缝在里面的財物。 哭喊,哀求,狞笑,叫骂……混合著海浪声,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更多的打蛇人正散开,用手电光仔细搜索乱石滩的每一个角落,显然是在寻找可能漏网的其他偷渡客。 “仔细搜!刚才老鬼说这趟有五六个人!別漏了!” “跑了一个老的!肯定还有!” “妈的,让那老小子跑了!追不上,那边太黑太乱!” “算了,先顾这边!把这两个捆好!” 陈峰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蛇头已经提前把人数和大致情况透露给了打蛇队。 他们是有备而来,目標明確。 自己和小雨,还有那个逃跑的中年男人,都在他们的抓捕名单上。 现在,中年男人似乎暂时逃脱,自己和小雨躲在这里,暂时未被发现。 但能躲多久? 打蛇队搜索得很仔细,手电光正在逐渐向这片更复杂的乱石区蔓延。 而且,他们抓到了那对男女,审问之下,难保不会说出还有其他人,甚至可能大致指出方向。 不能坐以待毙。 陈峰缓缓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 他的右手,悄然握住了五四式手枪的枪柄。 左手,轻轻拍了拍身边小雨冰凉颤抖的肩膀,示意她別怕。 目光,则如同最冷静的猎手,开始评估局势,寻找那一线生机。 打蛇队,十几个人,有武器,有组织。 自己,一个人,一把衝锋鎗,两把手枪,一把匕首,还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 硬拼,是下下策。 必须利用地形,利用黑暗,利用对方的轻敌和混乱。 或者……製造更大的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对正在被羞辱和捆绑的男女身上,又扫过那些分散搜索、逐渐逼近的打蛇人。 脑海中,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计划,开始缓缓成形。 在这片远离故土、却同样弱肉强食的滩头。 为了活下去,为了带著小雨活下去。 任何挡在前面的魑魅魍魎, 都得用子弹和刀刃,来“打个招呼”。 一个,都不能留。 这誓言,在港岛的第一缕夜风里,悄然迴荡。 黑暗,被手电光束切割得支离破碎。 咸腥的海风裹挟著海浪的咆哮和远处城市隱约的喧囂,却压不住那片狼藉滩头上骤然爆发的、属於人类狩猎的兴奋与残忍。 五六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划破黑暗,从不同方向朝著陈峰和小雨藏身的巨大礁石迷宫扫射、探照。 光束划过湿漉漉的岩石表面,映出惨白反光;扫过狭窄的缝隙,照亮飞舞的尘埃和细碎的海沫。 陈峰半蹲在三角形凹洞的狭窄入口內,身体紧贴著冰冷潮湿的岩石。 他將小雨紧紧护在身后最深的角落,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小雨蜷缩著,双手抓著他背后的工装,小脸埋在他背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外面,打蛇队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隨著棍棒敲击岩石的闷响和粗鄙的叫骂。 “……妈的,跑哪去了?” “刚才好像看到这边有影子晃了一下?” “仔细搜!肯定躲在这片石头堆里!” “分开找!別让他们溜了!” 脚步声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逼近。 手电光更加密集地扫过岩石的每一处凹陷和缝隙。 陈峰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一面在胸腔里沉稳敲击的战鼓。 他的眼睛透过岩石缝隙,冷静地观察著外面光束的移动轨跡,耳朵捕捉著每一个脚步声的方位和距离。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快速处理著信息: 追那个中年男人的,大概七八个,已经消失在右侧更黑暗陡峭的乱石区深处,暂时不会回头。 押著那对男女准备离开的,有五六个,正骂骂咧咧地推搡著那对嚇破胆的“战利品”,朝著上方那条隱约可见的荒废小路走去,距离相对较远,但並未完全脱离视野。 朝自己这边搜索过来的,有五六个人,分散但呈扇形包抄,已经进入三十米范围。 更远处,似乎还有两三个人在滩头其他区域漫无目的地晃悠,用手电光胡乱扫射。 总人数,扣除已经离开视线的,眼前能直接构成威胁的,就是这五六人。 足够应付。 但前提是,必须快! 必须狠! 必须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形成合围之前,解决掉眼前的威胁,並製造出足够的混乱,为自己和小雨创造出脱离战场的窗口。 机会,只有一次。 第95章 又是十几个 陈峰搭在腰间枪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精神更加集中。 就在这时—— 一道手电光束,毫无预兆地从侧面扫来,正好穿过两块岩石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不偏不倚,直直地照在了陈峰露在凹洞边缘的、小半边脸上! 雪亮刺眼的光斑,瞬间將他稜角分明、沾著污渍和海沫、却冷峻如石刻的侧脸,暴露无遗! “快!这里!有人!!” 一声尖锐、兴奋到变调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寂静的滩头上响起! 是那个打著手电、恰好照到陈峰的混混! 他离陈峰藏身的凹洞只有不到二十米! 这一声喊,如同捅了马蜂窝! “在哪?!” “抓住他!” “別让他跑了!” 另外四五道手电光束和嘈杂的吼叫声,瞬间从不同方向朝著这边匯聚! 分散搜索的五六个人,如同闻到肉味的鬣狗,立刻放弃了原来的路径,兴奋地、爭先恐后地朝著喊声传来的方向猛扑过来! 脚步声急促而混乱,踩在乱石和积水坑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小雨,抓紧,闭眼!” 陈峰头也不回,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对身后的小雨低吼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躲避那刺眼的手电光,而是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迎著那几道匯聚而来的光束和狂奔而来的人影,猛地从凹洞中窜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如同扑食的猎豹! 在窜出凹洞、身体暴露在外的瞬间,他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左手几乎同时探出,护在身前,保持平衡,也隱隱遮挡住持枪的右手动作! 砰砰砰砰砰!!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枪口在窜出的瞬间就已经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陈峰甚至没有刻意去瞄准每一个具体目標,他的眼睛在极短的时间內锁定了冲在最前面、威胁最大的三个身影,手臂隨著身体的移动和本能的射击节奏,快速而稳定地摆动! 五四式手枪清脆震耳的连发射击声,如同一串密集而致命的惊雷,在这片被海浪声笼罩的滩头上猛然炸开! 枪口焰在黑暗中爆开一团团刺目的橘红色光芒,瞬间照亮了陈峰冰冷如铁的脸,和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的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混混,甚至还没看清从岩石后衝出来的是什么人,更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躲闪或反击动作,就感到胸口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们脸上的狞笑和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和恐惧! 脚下狂奔的步子下意识地剎住,有人甚至因为收势不及而踉蹌摔倒! “枪!他有枪!” “妈的!是硬茬子!” “快……” 惊叫声未落—— 砰砰!! 又是两声几乎连成一声的枪响! 陈峰手腕微调,枪口指向那两个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身逃跑的混混!子弹精准地钻入他们的胸膛或腹部! “呃啊——!” 惨叫声再次响起,两人惨叫著倒地,在泥泞和乱石中痛苦翻滚。 滩头上,以陈峰藏身的礁石区为中心,出现了一片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枪声!” “是枪声!那边打起来了!” “操!怎么回事?谁开枪?” “过去看看!快!” 押著那对男女正往上走的五六个打蛇人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枪声传来的黑暗乱石区。 更远处搜索的其他两三个人也停止了动作,手电光慌乱地朝著这边照射。 那对被捆住、正绝望哭泣的男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呆了。 男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猛地用肩膀撞开身边一个也因为枪声而分神的混混,嘶声对著女人喊:“跑!!快跑!!!” 女人如梦初醒,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跟著男人,趁著押解他们的打蛇人注意力被枪声吸引、阵型出现混乱的剎那,连滚爬爬地朝著与枪声方向相反的、更黑暗的海岸线深处逃去! “妈的!跑了!” “追!” “先別管他们!那边出事了!” 打蛇队內部出现了混乱和分歧。 一部分人想去追逃跑的男女,一部分人更关心枪声的来源和同伴的安危。 而就在这时,解决了眼前最近威胁的陈峰,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枪声一响,自己和小雨的位置就彻底暴露了! 剩下的打蛇人很快就会全部围拢过来! 人数至少有十几个,而且可能拥有更强大的火力和更严密的组织。 不能等! 必须主动出击! 必须在对方完成集结、形成有效包围之前,打乱他们的阵脚,製造更大的混乱,然后……趁乱脱离,或者,將他们彻底击溃! 陈峰眼神一厉,身体如同猎豹般向后一缩,暂时退回凹洞入口的岩石掩体后。 他飞快地更换了打空一个的弹匣,同时朝著洞內低吼:“小雨!趴下!捂住耳朵!”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观察著这边的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將背在背上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用力朝著外面、打蛇人可能聚集的方向扔了出去! 第96章 暂时安全 沉重的工具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地一声落在十几米外一堆乱石中间,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引人注目。 “什么东西?” “是包!他的包!” “可能有钱!” 果然,这个举动立刻吸引了剩余打蛇人的注意力! 几道手电光立刻照射过去,有几个混混甚至下意识地朝著工具包落地的方向挪动脚步,脸上露出贪婪之色。 他们以为陈峰是惊慌失措,扔下財物想跑。 但,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就在工具包落地、吸引走部分注意力的瞬间—— 陈峰再次从岩石后闪身而出! 但这一次,他手中握著的,不再是五四式手枪。 而是那把一直背在身后、用外套巧妙遮掩的五六式衝锋鎗! 摺叠枪托已经展开,抵在肩窝!冰冷的枪身在他手中稳如磐石! 他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浮现的魔神,衝锋鎗那黑洞洞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枪口,平端,指向了那些被工具包吸引、阵型出现散乱、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剩余打蛇人! 那些人刚刚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正犹豫著是去捡包,还是继续围攻,就看到那个“硬茬子”不仅没跑,反而端著一把更恐怖的大傢伙冲了出来! 他们脸上的贪婪和凶狠,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和骇然取代! “妈呀!快跑!!” “散开!找掩体!” 乱成一团! 但,太晚了。 雪亮的手电光束在黑暗中疯狂乱晃、熄灭,。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咆哮, 陈峰端著枪口还在冒著淡淡青烟的衝锋鎗,微微喘息著,胸膛起伏。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屠夫,扫视著前方。 ,在远处港岛灯火的微弱映照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刚才还囂张不可一世、如同猎人般的打蛇队,此刻已经变成了…… 远处,那对逃跑的男女早已不见了踪影。 右侧黑暗的乱石区深处, 隱约传来几声惊恐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大概是追捕中年男人的那七八个打蛇人 陈峰 他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这里,绝不能久留。 如此剧烈的枪战,就算地点偏僻,也迟早会惊动港岛的或其他势力。 他必须立刻带著小雨离开。 他转身,快步走回凹洞,將还在因为巨大枪声而耳鸣、瑟瑟发抖的小雨拉了出来。 “走!”他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捡起地上那个被扔出去、吸引了部分火力的工具包。 里面的小黄鱼和剩余物品是他今后生活的保证。 他拉著小雨,辨了辨方向, 没有走向上方那条荒废小路 那里可能还有埋伏或眼线,、 也没有退回冰冷汹涌的大海, 而是朝著右侧乱石区呈直角、更加深入海岸线后方、 一片看起来更加黑暗、似乎有茂密植被可能是红树林或灌木的阴影区域,快速潜行而去。 脚步迅捷,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黑暗。 只留下身后那片滩头,陈峰拉著小雨一直走 第97章 绝境逢生 港岛的夜,依旧璀璨。 但它的暗面,刚刚被一场来自北方的、冰冷的雨,彻底洗礼。 一个,都不能留的誓言,在这片新的土地上,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写下了它的第一行。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但並未完全消散。 黎明前最深的墨色,被天际线泛起的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灰白所侵蚀。咸湿冰冷的海风,带来了远处城市甦醒前特有的、混合著车辆启动、早市准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 陈峰拉著小雨,已经彻底远离了那片滩头。 他们穿过了那片湿滑泥泞、散发著腐败植物气味的红树林边缘地带,又沿著一条被杂草和垃圾半掩的、废弃的引水渠沟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將近一个小时。 此刻,他们藏身在一处巨大的、锈跡斑斑的废弃水泥管道里。 管道半埋在地下,直径约有一米五,內部乾燥(相对外面而言),堆积著厚厚的沙土和枯叶,散发著一股尘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管道的一端被塌陷的土石堵死,另一端则隱蔽在一片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后面,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不易被发现的临时藏身所。 暂时安全了。 陈峰將小雨安顿在管道最深处、最乾燥的一块沙土地上,让她背靠著冰冷的管壁坐下。 小雨的状態很不好。长时间的紧张、恐惧、寒冷、飢饿,加上刚才那场近在咫尺、衝击,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和精神都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空洞而惊悸,仿 陈峰脱下自己那件已经湿透、沾满泥污和海沫的外套,用力拧了拧,然后铺在地上,让小雨坐上去。 又从工具包里拿出最后半壶水,拧开盖子,小心地递到小雨嘴边。 “喝点水,小雨。”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疲惫,但刻意放得很轻,带著一种笨拙的温柔。 小雨机械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吞咽著冰凉的淡水。 水流过乾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也似乎让她稍微回过了一点神。 她抬起眼,看著哥哥同样憔悴、布满污跡和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的脸,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哥……我们……我们安全了吗?”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著哭腔和后怕。 “暂时安全了。”陈峰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污跡,动作儘量轻柔,“別怕,有哥在。” 他嘴上安慰著妹妹,心里却丝毫不敢放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安全?远谈不上。 他们非法入境,身负命案(而且是惊天大案),身无分文(除了那几根暂时不能动的小黄鱼),对港岛的环境一无所知,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简直是绝境中的绝境。 当务之急,是评估现状,补充体力,制定下一步的生存计划。 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开始检查剩下的资源。 首先是武器,也是他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力量。 他將两支五四式手枪和那把已经打空了的五六式衝锋鎗放在面前乾燥的沙土上。 衝锋鎗的弹鼓已经空空如也,枪身上还残留著灼热的余温和淡淡的硝烟味。 这把枪在滩头一战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但也彻底暴露了他的火力强度,並且耗尽了宝贵的、难以补充的自动武器弹药。 在找到新的弹药来源之前,它暂时成了一根沉重的烧火棍。 陈峰仔细检查了两支五四式手枪。 枪身状態良好,只是沾了些泥污。他卸下弹匣,清点剩余的子弹。 一支手枪的弹匣是满的,八发。 另一支手枪的弹匣里还有四发。 加上身上备用的两个满弹匣(每个八发),总共还有二十八发手枪弹。 二十八发。 这就是他和小雨现在全部的热武器火力。 在港岛这个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地方,二十八发子弹,可能只够应付一场小规模的衝突 他將打空的弹匣重新压满子弹(用备用子弹),动作熟练而稳定。 然后將两支手枪重新检查、上膛,一把插回腰间,一把放在触手可及的地上。 接著是那把左轮手枪,小雨一直带在身上。 陈峰拿过来检查了一下,六发子弹都在,状態良好。 他重新將枪塞回小雨手中,低声道:“这个你拿著,防身。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別用。” 小雨握紧了冰凉的枪柄,用力点头。 然后是物资。 他打开那个脏兮兮、沾满泥污的帆布工具包。 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从四九城带来的压缩饼乾、咸菜、煮鸡蛋早已消耗殆尽。只剩下最后小半块被水泡得发软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乾粮,还有那用油纸和防水布层层包裹、保护得很好的四根小黄鱼和剩余的一点港幣、美元。 钱,是他们在港岛立足的根本,但现在动不了。 一旦去兑换或使用,很容易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水,只剩下壶底最后一点点,大概只够两人润润喉咙。 食物,几乎没有。 药品,盘尼西林已经用完,只剩下一点云南白药和纱布,他左臂和右腿的伤口需要处理,但条件不允许。 饥渴、伤痛、疲惫、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层层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陈峰靠在冰冷的水泥管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不断翻涌的烦躁和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绝望。 从四九城一路到津港,再从津港到这港岛的滩头,他像一头不知疲倦、伤痕累累的孤狼,为了妹妹,也为了心中那未曾熄灭的復仇之火,硬生生中闯出一条生路。 可闯出来了,然后呢? 在这片完全陌生、规则迥异、同样弱肉强食的土地上,他带著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身无长物,只有几根暂时见不得光的金条和二十多发子弹。 第98章 系统来了 下一步,该怎么走? 去哪里? 做什么? 如何生存? 如何隱藏? 如何活下去? 无数的问题,像一团乱麻,塞满了他的脑海。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伤口的疼痛也变得更加清晰。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小雨还需要他。 就在他强打精神,准备思考如何利用这最后一点资源,寻找出路,哪怕是最卑微的、如同老鼠般的生存方式时——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毫无徵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完成主体核心復仇任务:清算四合院主要仇敌,並成功存活。】 【復仇者辅助系统,激活。】 【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宿主:陈峰。】 【状態:重伤(多处外伤,中度感染风险),极度疲惫,轻度脱水,营养严重不良。】 【隨身基础功能模块加载……】 【1. 隨身空间(初始):10立方米独立储物空间,时间流速冻结,仅限宿主意识存取非生命物资。】 【2. 行军背包(虚擬):整合宿主现有及符合时代背景的常规单兵作战装备存取功能,需消耗对应物资或系统点数进行补充。(当前未解锁)】 【新手大礼包发放……】 【获得:基础生存物资包x1。基础医疗包x1。时代適配货幣包(港幣)x1。隱匿身份辅助道具(简陋)x1。】 【物资已存入隨身空间,宿主可隨时通过意识提取。】 【系统提示:本系统为辅助型,旨在为宿主在完成特定目標及后续生存挑战中提供有限支持。更多功能及物资需宿主达成特定条件或获取系统点数后解锁。】 【祝宿主……生存愉快。】 声音消失得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 陈峰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右手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著管道內外的每一寸空间! 什么声音?! 谁在说话?! 系统?隨身空间?新手礼包? 一连串完全超出他认知和理解范围的词汇,如同天方夜谭般砸进他的脑海。 幻觉? 是因为过度疲劳和伤痛產生的精神错乱? 还是……囈语? 他用力摇了摇头,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清晰的痛感传来,证明他並非在梦中。 不是幻觉。 那冰冷、机械、直接作用於意识的声音,真实得令人心悸。 小雨似乎察觉到了哥哥的异常,不安地抬起头,看向他:“哥?你怎么了?”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消化著刚才那番“胡言乱语”中的信息。 復仇任务完成?系统激活?隨身空间?新手礼包? 虽然每一个词都匪夷所思,但组合在一起,结合他此刻绝境的处境,却隱隱指向一种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臟不由自主狂跳起来的可能性。 他尝试著,如同那声音提示的那样,將意识沉入…… 下一刻,他的“眼前”(或者说意识中)猛然展开了一片灰濛濛的、大约十立方米大小的、规则的立方体空间! 空间內一片虚无,但在空间的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四样东西: 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材质的包裹,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十”字標记——【基础生存物资包】。 一个略小一些的、白色的金属箱子,上面也有红十字標记——【基础医疗包】。 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麻绳繫著——【时代適配货幣包(港幣)】。 还有一套叠放整齐的、看起来半新不旧、款式普通的深蓝色西装和一双皮鞋,上面放著一顶同样普通的鸭舌帽——【隱匿身份辅助道具(简陋)】。 这一切,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的意识“视野”里,仿佛触手可及。 陈峰的呼吸,在瞬间停滯了。 不是幻觉! 是真的! 那个所谓的“系统”,那个“隨身空间”,那些“物资”……都是真实存在的! 狂喜、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荒诞绝伦的感觉,如同冰与火的激流,在他胸中猛烈衝撞!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喊出声来! 但多日边缘挣扎锻炼出的强大意志力,硬生生將这巨大的情绪波动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只是微微变幻了一下,隨即迅速恢復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绝境中看到薪火的光芒! 他再次看向身边虚弱惊恐的小雨,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工具包和所剩无几的子弹,看向这冰冷骯脏的废弃管道…… 绝境? 不。 绝境,似乎刚刚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通往未知,但至少……能看到一丝微光的缝隙。 他没有立刻去提取那些物资。 而是先谨慎地再次用意识“触摸”和“观察”了一遍那个灰濛濛的空间和里面的东西,確认它们稳定存在,並且自己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看向小雨,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因为疲惫和污渍而显得有些僵硬: “小雨,没事了。哥……想到办法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沉稳和力量。 “我们……可能有机会了。” 废弃水泥管道內,冰冷、潮湿、瀰漫著尘土和铁锈的气息。 但此刻,这气息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微弱的希望之光悄然冲淡。 陈峰靠在冰冷的管壁上,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一瞬间意识中的“奇遇”,带来的衝击是如此巨大,以至於他需要花费好几分钟,才能勉强將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思绪重新按捺下去。 不是梦。 不是幻觉。 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那片灰濛濛的十立方米空间,那四样凭空出现的、標註清晰的包裹……都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系统?隨身空间? 第99章 食物!水!衣服! 这些词汇超出了他过往二十多年人生所有的认知范畴。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钳工的工具、劳改农场的铁镐、 但此刻,理性告诉他,追究这“系统”的来歷、原理,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 真正有意义的是——它出现了,它提供了物资,而这些物资,正是他和小雨此刻最急需的东西! 绝境之中,哪怕是一根稻草,都值得拼命抓住。更何况,这看起来远不止是一根稻草。 陈峰再次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灰濛濛的空间。 这一次,他更加冷静、更加仔细地“观察”著空间中央那四样东西。 【基础生存物资包】、【基础医疗包】、【时代適配货幣包(港幣)】、【隱匿身份辅助道具(简陋)】。 名字清晰,功能似乎也一目了然。 他首先將意识集中在【基础生存物资包】上。 几乎是心念一动,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裹,便从灰濛濛的空间中消失,下一刻,沉甸甸地、真实无比地出现在了他的双手之中! 触感粗糙而结实,分量不轻。 小雨被这突然凭空出现的包裹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瞪大了眼睛看著哥哥:“哥……这……这是?” 陈峰没有立刻解释,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解开了包裹上简单的绳扣。 帆布摊开,里面的东西展露在管道底部微弱的光线下。 压缩饼乾——不是他们之前吃过的那种粗糙货色,而是包装完好、印著英文和繁体字的军用压缩饼乾,足足有二十包。 罐头——肉罐头、鱼罐头、水果罐头,各五六个,铁皮罐身冰凉。 真空包装的熟食——滷蛋、火腿肠,有十几包。 巧克力——几大块用锡纸包裹的巧克力。 瓶装饮用水——整整一箱(24瓶)未开封的玻璃瓶装水,瓶身上有简单的標籤。 甚至还有几包香菸(万宝路)和几盒火柴。 除此之外,还有两套乾净、半新不旧、適合普通工人或市民穿著的衣裤鞋袜,大小款各一套,尺码看起来和小雨、陈峰的身材大致相符。衣服是常见的深蓝色工装和碎花衬衫、深色长裤,鞋子是港岛人穿的款式。 食物!水!衣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数量充足,品质看起来远超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水准! 陈峰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先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小雨嘴边。 “小雨,先喝水,慢慢喝。” 小雨早就渴坏了,闻到清冽的水汽,顾不上惊讶这水从何而来,立刻双手接过瓶子,小口却急促地喝了起来。清凉甘甜的液体滑过乾涸的喉咙,带来前所未有的舒畅感。 陈峰自己也拿起一瓶,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浸润著同样乾渴的身体,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接著,他拆开一包压缩饼乾,掰了一小块递给小雨,又拆开一包肉罐头,用自带的、简陋的叉子(物资包里有几把简单的铝製餐具)挖出里面的肉块。 “吃,小雨,慢慢吃,別噎著。” 小雨接过饼乾和肉,先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压缩饼乾带著油脂和盐分的咸香,肉罐头里是大块的、燉得软烂入味的猪肉,对她这飢饿了太久的身心来说,简直是难以想像的美味。 陈峰自己也迅速吃了一些饼乾和肉,补充著几乎耗尽的体力。胃里有了食物,身体似乎也重新焕发出了一丝活力。 然后,他拿出了【基础医疗包】。 同样是一个金属箱子,打开后,里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各种药品和医疗器械。 最显眼的是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和几个標註著英文的小玻璃瓶——盘尼西林(青霉素)注射液。这正是他伤口最需要的消炎药! 还有消毒用的碘伏、酒精棉球、无菌纱布、绷带、止血粉、止痛片,甚至还有几片白色的、標註著“抗生素(口服)”的药片。 除此之外,还有两支更特別的、標籤上写著“体质修復剂(初级)”和“精力恢復剂(初级)”的淡蓝色药水。 陈峰没有犹豫。他先检查了一下小雨身上,確认她除了虚弱和惊嚇,没有明显的外伤。然后,他背过身,脱下自己沾满泥泞的上衣。 左臂的枪伤伤口已经红肿发炎,边缘有黄白色的脓液。右腿侧被刀划开的口子更深,虽然用布条草草包扎过,但同样感染严重,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先用酒精棉球(触感冰凉刺鼻,但很纯)仔细清洗了伤口周围,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然后,他拿起一支注射器和一瓶盘尼西林。虽然他不懂现代医学,但基本的注射原理(推入肌肉)还是明白的。他咬了咬牙,学著记忆中模糊的样子,將药液抽入注射器,排净空气,然后对准自己左臂三角肌位置,一咬牙,扎了进去,缓缓推入药液。 刺痛传来,但很快被药液带来的、一种奇异的清凉感取代。 接著是右腿的伤口。他先撒上止血粉,然后用碘伏消毒,最后用新的无菌纱布和绷带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但伤口那种火辣辣的灼痛感和肿胀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然后,他拿起了那支“体质修復剂(初级)”。 药水装在透明的玻璃安瓿瓶里,淡蓝色,微微荡漾,看不出成分。標籤上的说明很简单:口服,加速外伤癒合,恢復体力,强化基础体质。 没有更多犹豫。他掰开安瓿瓶口,將里面略带粘稠、无色无味的液体倒入口中。 药液入口清凉,顺著喉咙滑下。几乎在进入胃部的瞬间,一股温和却有力的暖流,便从腹部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仿佛乾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疲惫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伤口处的疼痛和不適感也以肉眼可感知的速度减轻! 一股久违的、充盈的力量感,重新在肌肉和骨骼中滋生! 他甚至能感觉到,左臂和右腿伤口,似乎在微微发痒——那是细胞在加速分裂、癒合的徵兆! “精力恢復剂(初级)”他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小心收好。这药水听名字就知道是关键时刻用来恢復精神的,现在用了浪费。 第100章 绝境,已在身后 处理完伤口,吃完东西,陈峰感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虽然离完全康復还有距离,但至少摆脱了重伤濒死的危险状態,恢復了大半的行动能力。 他这才看向剩下的两个包裹。 【时代適配货幣包(港幣)】。 他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几沓簇新的港幣钞票。面额有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他快速清点了一下,总共大约五千港幣。 五千港幣! 在这个年代,在港岛,对於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这可能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们租一间像样的房子,购买必要的生活物资,安稳地生活好几个月! 有了这笔钱,他们就不再是身无分文、隨时可能饿死街头的偷渡客了! 最后,是【隱匿身份辅助道具(简陋)】。 一套深蓝色的、料子普通但做工尚可的西装,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色领带,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还有一顶普通的鸭舌帽。 以及——两张硬质卡片。 陈峰拿起卡片。是身份证。港英政府颁发的身份证。 一张上面贴著的照片,赫然是他自己!虽然照片有些模糊,髮型和衣著也做了调整(更像一个普通的港岛市民),但五官轮廓清晰可辨。姓名:陈国栋。出生日期:1940年x月x日。住址:九龙深水埗xx道xx號(一个具体的地址)。签发日期是几个月前。 另一张是小雨的。照片同样做了调整,短髮,穿著碎花衬衫,像个靦腆的男孩。姓名:陈小云。关係:弟弟。住址相同。 证件做工粗糙,但该有的信息、印章一应俱全。以这个年代港岛户籍管理的混乱程度,这种程度的假证,只要不遇到极其严格的专门核查,足以应付绝大多数日常需要。 有了这两张身份证,他和小雨就可以从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蛇”,变成一个有著“合法”身份的、可以相对自由行走在港岛街头的普通“市民”! 陈峰握著这两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卡片,久久无言。 食物,水,药品,钱,身份……所有横亘在他们面前、几乎无法逾越的生存障碍,在这个神秘“系统”出现后的短短时间內,被一一扫平! 这不仅仅是雪中送炭。 这简直是……天降神跡! 狂喜过后,是更加深沉的冷静和警惕。 这“系统”从何而来?为何选中他?有什么目的?那些凭空出现的、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物资水平的物品(如包装完好的军用压缩饼乾、玻璃瓶装水、盘尼西林注射液、甚至那神奇的药水),会不会留下破绽? 但此刻,追究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毫无意义。 他只知道,他和小雨活下来了。而且,有了在这个陌生城市立足、甚至……暗中积蓄力量的可能性。 他將所有物资(除了正在吃用的)重新整理,用意念將它们收回那个十立方米的隨身空间。只留下一套乾净衣服(给他和小雨替换)、一部分现金(大约五百港幣)和那两张身份证放在身边。 空间存取物品的感觉奇妙无比,心念一动,物资出现或消失,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痕跡。这无疑是最完美的隱匿和携带方式。 “小雨,”陈峰看著已经吃饱喝足、脸上恢復了一点血色、但依然惊魂未定的小雨,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把脏衣服换了,然后离开这里。” 小雨看著哥哥突然拿出的乾净衣服,还有那些神奇的食物和药品,虽然满心疑惑和震惊,但她对哥哥有著绝对的信任。她没有多问,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管道內,迅速换掉了身上那身沾满、泥泞、散发著海腥和汗臭的破烂衣服,换上了乾净、合身的普通衣裤鞋袜。 陈峰穿上那套深蓝色工装,虽然料子普通,但乾净整洁,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下工的普通工人。小雨穿上碎花衬衫和深色长裤,戴上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更像一个沉默瘦小的少年。 换下来的脏衣服和之前那个破工具包,被陈峰直接收进了隨身空间——销毁痕跡,不留任何把柄。 做完这一切,陈峰再次检查了武器。两支五四式手枪压满子弹,插在腰间用新衣服巧妙遮掩。打空的衝锋鎗和剩余弹药也收回空间。 他牵起小雨的手。 小雨的手依然有些冰凉,但已经不再剧烈颤抖。 “记住我们的新名字,新身份。”陈峰低声叮嘱,“我叫陈国栋,你叫陈小云,是我弟弟。我们住在深水埗。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是来找工作的。少说话。” “嗯。”小雨用力点头,將“陈国栋”、“陈小云”、“深水埗”这几个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陈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废弃管道,然后拉著小雨,弯腰钻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 远处港岛的轮廓在晨雾中愈发清晰,高楼大厦的剪影如同丛林。 海浪声依旧,但空气中已经掺杂了更多城市甦醒的声响。 陈峰辨了辨方向——根据身份证上的地址“深水埗”,以及远处城市的轮廓,他大致判断出应该朝著东北方向走,先设法离开这片荒凉的海岸区域,找到有人的地方,再打听具体路径。 他拉著小雨,沿著废弃的引水渠边缘,小心翼翼地朝著城市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眼神锐利地观察著四周。 身上是乾净的衣服,口袋里是足以应付一段时间生活的港幣,怀里揣著“合法”的身份证明,体內是正在快速癒合的伤口和恢復的体力,意识里连接著一个神秘的、拥有十立方米储物空间和未知物资的“系统”…… 绝境,已然在身后。 前路,虽然依旧迷雾重重,危机暗藏。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无所有、任人宰割的逃亡者。 他们有了在这个东方之珠的暗面,挣扎求生、甚至……暗中窥伺、等待时机的资本。 生存和隱藏,成了当前唯一的目標。 但陈峰知道,那未曾熄灭的復仇之火,只是暂时敛入了更深的灰烬之下。 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他还有力量。 总有一天。 这誓言,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並未因这片新的土地而有丝毫褪色。 晨光,终於彻底撕破了夜幕。 第101章 过江猛龙 港岛,迎来了新的一天。 而两个拥有新身份的“普通人”, 也悄然融入了这座巨大、繁华、 却又暗流汹涌的城市边缘,开 始了他们未知的、全新的……潜伏与生存。 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缓慢地、 不甘愿地从九龙半岛崎嶇的海岸线和高低错落的楼宇间褪去。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泛著铅灰色的光泽, 巨大的远洋货轮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泊位上隨著微波轻晃。 天际线那头,港岛中环的摩天楼群已经披上了晨光的第一缕金边, 但近处,深水埗、油麻地、旺角这些老区, 依旧沉浸在一种疲惫、杂乱、带著隔夜气息的灰暗色调里。 这是港岛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茶餐厅的伙计打著哈欠拉起铁闸, 准备迎接第一批早起的工人和摊贩; 报童踩著沾满露水的单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车筐里是还带著油墨味的报纸; 夜班下工的工人拖著疲惫的身躯, 眼神空洞地走向逼仄的劏房或寮屋; 巷子深处, 昨夜的霓虹刚刚熄灭, 残留著廉价香水和酒精混合的颓靡气味。 但有两处地方的人,却在这个寻常的清晨, 被不寻常的消息彻底惊醒,忙得脚不沾地, 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西九龙总区呜哇总部。 大楼里彻夜未熄的日光灯管, 在晨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惨白刺眼。 走廊里脚步急促, 人声带著压抑不住的震惊和烦躁。 重案组高级督察黄志诚顶著一头乱髮, 眼睛里布满血丝, 刚刚灌下今天第三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 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接到报案后直衝头顶的寒意。 黄志诚当然知道不像。 “身份查清楚了吗?”黄志诚问。 “正在查。从纹身和部分人身上的旧伤疤看,很可能跟『和兴盛』下面的一个分支团伙有关,专门在码头一带干些『打蛇』的勾当。”一个情报组的同事匯报导。 “和兴盛?『鹤爷』的人?”黄志诚眉头皱得更紧。 “鹤爷”林国雄,和兴盛在九龙西一带的话事人之一,势力不小,主要控制码头 如果是鹤爷的人……事情就更复杂了。 是其他帮派想抢地盘?下手这么狠? 还是……这些“打蛇人”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过江猛龙?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 黄志诚拍著桌子, 黄志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外面渐渐甦醒、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阴影的城市,心头沉甸甸的。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九龙城寨附近,一栋外表普通、內部却装修得颇为奢华的三层唐楼。 这里是“鹤爷”林国雄其中一处不太为人所知的寓所兼“办公室”。 比起他在油麻地那间门面光鲜的夜总会,这里更隱蔽,也更安全。 三楼的臥室,厚重的丝绒窗帘依旧拉著, 遮挡住外面渐亮的天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高级香水、菸草、以及某种慵懒情慾的甜腻气味。 林国雄几十年从一个无名小卒,到现在的一方大佬,那也是经过不少事情的。 第102章 生气的鹤爷 一张巨大的西式雕花木床上,鹤爷赤著精壮的上身,靠坐在床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宜,肌肉结实,只有眼角和额头的深刻皱纹,以及那双鹰隼般锐利、此刻却布满阴鷙的眼睛,显示出他多年江湖廝杀积累下的煞气和心机。 他怀里搂著一个衣衫不整、容貌姣好、但眼神里带著疲惫和一丝畏惧的年轻女人——是他最近颇为宠爱的“蛇女”阿丽。 阿丽不是普通欢场女子,她懂英文,会察言观色,有时还能帮鹤爷处理一些“文雅”点的事务,颇得他欢心。 昨晚,鹤爷心情本来不错。 一批新的“人蛇”(偷渡客)预计半夜会上岸,由他手下一支专门负责“打蛇”的小队去“接收”。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批“新货”里总能榨出点油水,年轻女人可以送去东南亚或本地某些场子,男人可以送去黑矿或血站,就算是最没价值的,也能用来填海或者“处理”掉,总之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特意叫来阿丽,打算一边享受美人,一边等手下把“战利品”带回来,挑几个顺眼的留下,其余的处理掉。 可这一等,就等了半夜。 从预计上岸的凌晨一点,等到两点,三点……派出去的十几个人,如同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鹤爷起初只是有些不耐烦,骂了几句手下办事不力。 但隨著时间推移,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在道上混了半辈子,深知“意外”往往意味著失控,而失控,就意味著危险。 阿丽也察觉到了他的烦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不敢多话。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之时,一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滚带爬上楼的心腹手下,带来了那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鹤……鹤爷!出……出大事了!”手下话都说不利索,“阿强他们……全……全死了!” “什么?!”鹤爷猛地从床上坐起,怀里的阿丽被嚇得惊叫一声,滚到一边。 “在……在將军澳那边一个荒滩上……十三个人……全……全中了枪!死得……死得好惨!”手下声音带著哭腔,显然是被现场惨状嚇破了胆,“现场……全是血……还有弹壳……听……听最早发现的人说,像是被军队扫过一样……” 军队? 鹤爷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想到了其他可能性——仇家? 过江龙? 还是……警方动手了? 不,警方要动手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更不会挑那个时间地点。 “看清楚是谁干的了吗?有多少人?”鹤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危险。 “没……没人看见。发现的时候已经死透了。听……听附近一个半夜出海回来的渔民说,天快亮的时候好像听到那边有很密的枪声,像放鞭炮,但更响……他不敢过去看。” 很密的枪声……像放鞭炮…… 鹤爷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意味著对方火力很强,而且毫不顾忌。 “尸体呢?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他追问。 “警……警察已经去了,拉了封锁线。我们的人不敢靠近。”手下哆嗦著回答。 警察去了……动作这么快? 鹤爷心里飞速盘算。 死了十三个人,而且是这种血腥的屠杀方式,警方不可能不重视。 这意味著,他手下的这支“打蛇”小队,算是彻底废了。 不仅人没了,可能还会引来警方更严厉的打击和追查。 更重要的是,面子! 在和兴盛內部,他鹤爷向来以手段狠辣、掌控力强著称。 现在一夜之间,手下十几號精锐被人像杀鸡一样宰在滩头,消息传出去,他在帮內的威望必定受损,其他覬覦他地盘和生意的对手,恐怕也会蠢蠢欲动。 还有……那批“人蛇”呢? “那批『货』呢?有没有抓到?”鹤爷突然想起,这才是事情的起因。 手下茫然地摇头:“没……没看见。现场只有阿强他们的尸体。那些『人蛇』……好像……好像跑了。” 跑了? 还是……被干掉了阿强他们的人带走了? 或者,根本就是那批“人蛇”里面,有硬茬子? 这个念头让鹤爷的眼神更加阴鷙。 他挥挥手,让那个嚇破胆的手下滚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缩在床角、脸色同样苍白的阿丽。 “鹤爷……”阿丽小心翼翼地开口,想安慰几句。 “闭嘴!”鹤爷低吼一声,嚇得阿丽立刻噤声。 他烦躁地抓起床头柜上的雪茄,点燃,狠狠吸了几口。浓烈的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腾,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和杀意。 损失人手,丟了面子,还可能引来警方和帮內对手的双重压力…… 这一切,都因为那批该死的“人蛇”,或者说,因为那个(或那些)干掉他手下的神秘人物。 是谁?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狠的手段,这么强的火力? 过江猛龙? 其他帮派请来的职业杀手? 还是……那批“人蛇”里,真的藏著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查!” 鹤爷將雪茄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厉,“给我查清楚那批『人蛇』的来歷!是谁送他们过来的!上岸的有几个人!什么特徵!特別是……有没有特別能打、或者看起来不一般的!”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闪烁:“还有,放出风去,悬赏!谁提供干掉阿强他们的凶手的线索,重重有赏!我要知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王八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命令迅速通过他的心腹传达下去。 整个九龙西,属於鹤爷势力范围內的三教九流,都开始隱隱骚动起来。 打听消息的,传递悬赏的,猜测议论的……一股暗流,在警方紧锣密鼓调查的同时,也在黑道的阴影下悄然涌动。 鹤爷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但眉宇间的戾气丝毫未减。 阿丽不敢再出声,只是小心翼翼地替他按摩著紧绷的太阳穴。 窗外,天色已大亮。 第103章 热情的房东太太 港岛新的一天,在阳光与霓虹的交错中如期而至。 但对於某些人来说,这一天的开始,却充满了血腥的余味和山雨欲来的压抑。 警方在明,黑道在暗,同时將目光投向了那片染血的荒滩,和那些可能已经悄然潜入这座都市深处的、神秘而危险的“新人”。 黄志诚在警局里反覆推敲著案发现场的细节和可能的动机。 鹤爷在唐楼里盘算著如何挽回面子、找出凶手、並防范可能的下一次袭击。 而他们寻找的目標—— 陈峰,此刻正拉著已经换上乾净衣服、神情依旧有些怯生生的小雨,走在深水埗一条嘈杂、狭窄、充斥著各种气味和声响的街道上。 他脚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林立的招牌、拥挤的摊贩、行色匆匆的路人,仿佛只是一个初来乍到、寻找落脚点的普通外省工人。 腰间,五四式手枪的枪柄冰凉。 意识中,十立方米的空间里物资齐备。 怀里,揣著“陈国栋”和“陈小云”的身份证明,以及足以应付一段时间生活的港幣。 血债的清单,暂时收起。 生存与隱匿,成为当前唯一且清晰的目標。 但无论是黄志诚,还是鹤爷,亦或是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本身,都还未能真正意识到—— 一条来自北方的、伤痕累累却獠牙毕现的独狼,已经带著他唯一的幼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东方丛林的最底层。 他不需要適应这里的规则。 因为他的规则,只有一条: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挡路者, 一个,都不能留。 这誓言,如同他怀中那冰冷的枪械,隨时准备,在必要时,再次发出无声却致命的咆哮。 深水埗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拥挤而真实。 陈峰拉著小雨的手,走过摆满地摊的鸭寮街,穿过飘著鱼腥味的北河街市场,绕过几栋外墙斑驳、晾衣竿横七竖八伸出的唐楼。 他刻意避开人流过於密集的主干道,选择相对僻静但仍有生活气息的后街小巷行走。 两人的新衣服虽然普通,但乾净整洁,在这片居住著大量底层劳工和新移民的区域並不显眼。 小雨戴著鸭舌帽,低著头,紧紧跟著哥哥的脚步,偶尔偷眼打量这个与四九城截然不同的世界——狭窄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招牌上陌生的繁体字、穿著各色衣衫行色匆匆的人群、空气中混合著烧腊、海鲜、汗水和某种说不出的潮湿气味。 陈峰一边走,一边用锐利的目光观察著周围的环境。 他看到电线桿上贴著的各种招租启事,红纸黑字,有的已经褪色卷边。 有的写著“吉屋招租”,有的写著“房间出租,月租xx元,包水电”,有的则简单地写著“有房出租,面议”。 他特意留意那些字跡较新、贴在不太显眼位置的启事——这意味著房东可能最近才空出房子,且不太愿意张扬。 在一处相对安静的横街拐角,一根水泥电线桿上,贴著一张半新不旧的红纸。字跡工整,用的是蓝色墨水笔: “福荣街132號三楼后座,一房一厅,独立厨厕,月租八十元,押二付一。有意者请於下午三至五时至洽。陈太。” 地址明確,租金明码標价,时间也正好。 陈峰抬头看了看这条叫做“福荣街”的街道。 不算太宽,两旁是典型的港岛唐楼,楼高五六层,外墙灰黄,窗户密集,不少窗台上晾晒著衣物。 街道相对乾净,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楼下茶餐厅门口喝茶看报。 132號就在前面不远。 陈峰带著小雨走到那栋唐楼前。 楼门是常见的绿色铁闸,已经有些锈跡,半开著。 门口贴著各层住户的名牌,字跡潦草。 三楼的名牌上写著“陈太”和“张生”。 他看了看怀表——这是从隨身空间里取出的一个普通机械錶,时间显示下午三点二十分。 正好。 他整了整衣领,低声对小雨说:“记住,我叫陈国栋,你叫陈小云。我们是兄弟,刚从潮汕过来投亲,亲戚没找到,需要租个地方落脚。少说话,点头就行。” 小雨用力点头,小手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陈峰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调整出一个略显疲惫、带著几分老实巴交的笑容,然后拉著小雨,走上了昏暗的楼梯。 楼梯狭窄陡峭,水泥台阶边缘已经磨损,扶手是粗糙的木条,漆面剥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传来的饭菜气味混合的味道。 二楼有人在用粤语大声讲电话,三楼传来收音机播放粤曲的声音。 到了三楼,左右各有一扇门。 左边门上贴著“张生”,右边门上贴著“陈太”。 陈峰敲了敲右边的门。 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著碎花衫和黑色长裤的中年妇人。 她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带著精明和审视的神色,上下打量著陈峰和小雨。 “你找谁?”她用的是粤语,口音很重。 陈峰早有准备。 在四九城时,他因为工作关係接触过来自天南地北的人,虽然不会说粤语,但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句。 他刻意用带著浓重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夹杂著几个半生不熟的粤语词汇,客气地说: “陈太是吗?我是看到楼下招租启事来的。想看看房子。我姓陈,叫陈国栋,这是我弟弟陈小云。” 他说话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脸上带著那种初来乍到、略显拘谨的表情。 陈太听到普通话,眉头皱了皱,显然对北方来的“外省人”有些戒备。 但她看到陈峰衣著乾净,说话客气,旁边的小孩也低著头很乖的样子,脸色稍缓。 她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夹杂粤语说: “哦,看房子的。进来吧。房子在三楼后座,要从这边楼梯再上半层。” 她说著,转身从门后拿了串钥匙,带著陈峰和小雨往楼梯间的另一侧走去。 原来三楼和四楼之间还有半层,是后来加建出来的独立单位,需要从三楼拐角的一个小楼梯上去。 小楼梯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陈峰让陈太走在前面,自己护著小雨跟在后面。 上了半层,眼前出现一扇绿色的木门。 陈太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比陈峰预想的要整洁。 第104章 身份问题 一进门是个小客厅,约莫七八平方米,地面铺著老旧但乾净的花砖。 客厅里有一张摺叠桌、两把椅子,墙角放著一个矮柜。 客厅左侧是臥室的门,右侧是厨房和厕所的门。 陈峰先看了看客厅。 窗户朝北,对著后面楼房的防火巷,採光一般,但隱私性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看了看——下面是一条窄巷,对面是另一栋唐楼的后墙,距离大约两米多,无法直接跨越。 窗台较高,成年人需要踮脚才能看到外面。 接著他打开臥室门。 臥室比客厅稍小,约五六平方米,放著一张简易木床,一个旧衣柜,一个小床头柜。窗户同样朝向后巷。 厨房是典型的港岛唐楼格局,狭长型,有个小煤气炉和水槽。 厕所有抽水马桶和淋浴花洒,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 最重要的是——整个单位独立,有单独的门户,不与其他人共用空间。 “怎么样?房子不错吧?” 陈太站在客厅里,双手叉腰,“虽然不大,但五臟俱全。我一个人打理这么多房子不容易,所以一定要租给爱乾净的人。你们兄弟俩,我看还蛮老实的。” 陈峰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房子很好,陈太。租金是八十元一个月,押二付一是吗?” “对,押金一百六,加上这个月租金八十,一共二百四十元。水电费按表算,每个月抄表交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太飞快地说著,“不过我看你们是外省来的,可能不太懂这边的规矩。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能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不能太吵影响邻居,不能……” 陈峰耐心地听完她的各种“不能”,然后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港幣——三张一百元面额的钞票,递给陈太。 “陈太,这里是三百元。二百四是房租和押金,剩下六十元,能不能麻烦您帮个忙?” 陈峰语气诚恳,“我和弟弟刚来,人生地不熟,想请您帮忙介绍个可靠的杂货铺,买些被褥、锅碗瓢盆之类的日用品。另外,如果您知道附近哪里能办临时居住登记,也麻烦指点一下。” 他刻意多给了钱,一方面是显示自己“懂规矩”,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这位本地房东,快速了解周边环境和生存所需的信息。 陈太接过钞票,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她熟练地点了点钱,確认是真钞,然后麻利地抽出两张一百元和一张四十元放进口袋,將剩下的六十元拿在手里。 “哎呀,陈生你太客气了。” 她语气明显热络起来,“被褥锅碗这些,楼下拐角『祥记杂货』就有卖,价钱公道。老板姓李,你就说是我陈太介绍的,他会给你算便宜点。至於居住登记……你们有身份证吧?” 陈峰连忙拿出那两张“陈国栋”和“陈小云”的身份证。 陈太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证件做得粗糙但格式正確,照片也像是那么回事。 这个年代港岛户籍管理混乱,大量难民和移民涌入,这种程度的假证其实很常见,只要不遇到警察专门核查,基本都能矇混过关。 “有身份证就好办。” 陈太把证件还给陈峰,“深水埗警署那边可以办临时居住登记,不过要排队,而且可能会问东问西。我建议你们先安顿下来,过段时间再去办。反正有我这个房东作保,暂时不会有问题。”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不过最近听说不太平,警察查得紧。你们晚上儘量少出门,尤其是你弟弟年纪小,別到处乱跑。” 陈峰心中一动,知道她说的是滩头那件事的影响,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连连点头:“谢谢陈太提醒,我们一定注意。” 陈太满意地点点头,从钥匙串上取下两把钥匙递给陈峰:“喏,这是大门钥匙。水电錶在门后,你们自己记一下底数。我就住在楼下303,有事可以找我。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搬进来?” “今天就住进来,可以吗?”陈峰问。 “可以可以,房子本来就是空的。” 陈太爽快地说,“那我先下去了,你们自己收拾。买日用品的话,祥记杂货五点半关门,你们抓紧时间。” 送走陈太后,陈峰关上门,反锁。 他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有了这个独立的棲身之所,他和小雨就有了最基础的立足点。 “小雨,” 他转身看向妹妹,“我们暂时安全了。” 小雨摘下帽子,苍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环顾这个小小的客厅,虽然简陋,但乾净、封闭、私密——这是他们逃亡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哥,这里……真的属於我们了吗?”她小声问,语气里带著不敢置信。 “暂时属於。” 陈峰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髮,“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在这里生活。” 他没有放鬆警惕。 虽然租到了房子,但安全远未得到保障。 他需要儘快熟悉周边环境,建立安全预警机制,同时为小雨和自己打造一个相对正常的“表面身份”。 “走,我们先去买东西。” 陈峰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趁天还没黑。” 两人再次下楼。 这次陈峰特意观察了楼道的结构、可能的逃生路线、邻居的门牌和大概情况。 按照陈太的指点,他们在拐角找到了“祥记杂货”。 这是一间典型的街坊杂货店,门面不大,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日用品。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乾瘦老头,戴著老花镜在看报纸。 陈峰用生硬的粤语夹杂普通话,报出陈太的名字。 老板果然態度不错,热情地介绍起来。 陈峰买了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两床被褥、两个枕头、床单、毛巾、牙膏牙刷、肥皂、两个搪瓷脸盆、一个热水瓶。 然后是厨房用具:一个小铁锅、两个碗、两双筷子、一把菜刀、一块砧板、油盐酱醋、一小袋米、几包掛麵、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猪肉。 老板看他买得多,还额外送了两个塑料水桶和一个拖把。 东西买齐,老板帮忙用麻绳捆好。 陈峰付了钱——总共花了不到三十港幣,比预想的便宜。 他一手提著沉重的包裹,一手牵著小雨,返回福荣街132號。 第105章 生存之技 上楼下楼几趟,终於把所有东西搬进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陈峰再次反锁,然后搬过那张摺叠桌,顶在门后——这是一个简单的预警装置,如果有人从外面强行开门,桌子会被推动发出声响。 做完这些,他开始整理房间。 臥室留给小雨。 他帮小雨铺好床,掛好毛巾,把她的换洗衣服放进衣柜。 客厅作为他的活动空间。 他把另一床被褥铺在客厅角落,这就是他睡觉的地方。 厨房和厕所简单清洁了一下,確保能正常使用。 当他把最后一个水桶放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窗外传来附近茶餐厅的炒菜声和电视声,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 陈峰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煤气炉。 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温暖而真实。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后將掛麵下进去。在另一个小锅里,他用买来的猪油煎了两个荷包蛋,然后炒了青菜和肉片。简单的调味,只有盐和一点酱油。 但食物的香气,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带来一种久违的、属於“家”的温暖。 面煮好了,陈峰將麵条捞进两个碗里,铺上煎蛋、青菜和肉片,再浇上一点热汤。 “小雨,吃饭了。”他端著碗走到客厅。 摺叠桌已经被他搬回原位,上面摆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小雨从臥室走出来,看著桌上那碗冒著热气的面,眼睛一下子红了。 自从父母去世,自从逃亡开始,他们吃的都是冰冷的乾粮、变质的食物,或者匆匆塞进嘴里的东西。像这样坐在桌子前,吃一碗刚出锅的热汤麵……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坐下,趁热吃。”陈峰把筷子递给她。 两人面对面坐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吃麵。 麵条煮得恰到好处,荷包蛋边缘焦香,蛋黄还是流心的,青菜脆嫩,肉片虽然不多,但咸香可口。热汤顺著喉咙滑下,温暖了整个胃,也温暖了冰冷太久的心。 小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吃著吃著,大颗的眼泪掉进碗里,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继续吃。 陈峰看在眼里,心中酸涩。但他没有安慰,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小雨碗里。 一顿简单的晚餐,吃了足足二十分钟。 吃完后,小雨主动要洗碗。陈峰没有阻止,让她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有助於她恢復常態。 他自己则再次检查了门窗的安全,然后將一支五四式手枪压在枕头下,另一支放在客厅矮柜的抽屉里,用杂物掩盖。隨身空间里的衝锋鎗和剩余弹药暂时不动。 晚上八点,小雨洗了澡,换上乾净的睡衣——这也是今天新买的,简单的棉布衫裤。 “哥,我睡了。”她站在臥室门口,小声说。 “去吧,好好睡一觉。”陈峰点头,“把门关好。” 小雨关上了臥室门。 陈峰坐在客厅的地铺上,听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盖被子的声音,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他起身,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下厨房一盏小灯微亮。 黑暗中,他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身下是薄薄的被褥,枕著塞了衣服的布袋枕头。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汽车声、楼上邻居看电视的隱约声响、偶尔的狗吠……这些都是陌生的声音,来自一个陌生的城市。 但此刻,这些声音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安全感——因为它们意味著“正常”,意味著“日常”,意味著他和小雨暂时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洪流,成为了这庞大都市中不起眼的两滴水珠。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血腥搏杀、亡命奔逃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体质修復剂的效果確实惊人,他能感觉到那些伤口正在快速癒合结痂。 意识中,那个十立方米的灰濛濛空间静静存在,里面还存放著大量物资和现金,是他和小雨未来的保障。 那个神秘的“系统”……虽然依旧充满未知,但至少目前,它提供了生存所需的一切。 陈峰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四九城的火光、监狱的柵栏、滩头的血战、妹妹惊恐的脸……那些画面依旧清晰,那些名字依旧刻骨。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他需要休息。 需要让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恢復,需要让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鬆弛,需要为接下来的生存战积蓄力量。 他调整呼吸,让身体逐渐放鬆。 这是逃亡以来,第一个有屋顶、有门锁、有热饭、妹妹在隔壁安睡的夜晚。 虽然依旧危机四伏,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暂时放下一些重担,睡一个相对安稳的觉。 黑暗中,陈峰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 窗外,港岛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人声鼎沸。 而在这栋普通唐楼三楼半的一个小房间里,一个双手染血的逃亡者,和他的妹妹,终於有了片刻的喘息。 睡眠如约而至,深沉而安寧。 这是生存的第一步,也是最坚实的一步。 未来会怎样,血债何时清算,系统背后有何秘密……所有问题,都留给明天。 今夜,只需沉睡。 深水埗福荣街的早晨,是从茶餐厅飘出的奶茶香气和报纸贩子沙哑的叫卖声中开始的。 陈峰站在三楼半房间的窗前,推开那扇朝向后巷的木窗。 晨光带著潮气涌进来,照亮了简陋但整洁的小客厅。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著附近菜市场的鲜活气息和这座老城区的烟火味道。 已经过去五天了。 五天来,他和小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像两只受伤后躲进巢穴的动物,小心翼翼地舔舐伤口,適应著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陈峰的身体恢復得比预想的要快。左臂的枪伤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但活动完全无碍。 右腿的刀口也癒合了大半,走路时只有轻微的牵扯感。 这固然有他年轻体壮、意志坚韧的因素,但“体质修復剂(初级)”那神奇的药效,无疑起到了关键作用。 那支“精力恢復剂(初级)”他谨慎地收在隨身空间里,留待更需要的时刻。 第106章 临时工作 小雨的变化更明显。 连续几天能吃饱睡好,远离了追杀和血腥,她脸上那种病態的苍白褪去了不少,眼神里虽然还残留著惊悸后的敏感,但总算有了属於十五岁少女的些许灵动。 她依然沉默寡言,对哥哥的依赖丝毫未减,但至少不再像惊弓之鸟般隨时发抖了。 这五天,陈峰做了几件必须做的事。 首先是身份问题。 在房东陈太的“热心”帮助下——当然,陈峰又“懂事”地额外给了五十元“茶水费”——他和小雨的“临时居住登记”总算办了下来。 深水埗警署的办事员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看他们的身份证,问了几个简单问题(祖籍哪里、来港做什么、住在何处),就在一个小本子上盖了章,收了十元手续费了事。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陈峰注意到,警署里气氛確实比平时紧张,有便衣警员进进出出,低声交谈著,隱约能听到“滩头”、“自动武器”、“和兴盛”之类的字眼。 他面色如常,办完手续就带著小雨迅速离开。 那张盖了章的“临时居住证明”纸片,如今和身份证一起,被他小心收在隨身空间里。 有了这层薄薄的官方背书,他们在港岛的“存在”总算有了一丝合法性,至少在应付日常盘查时多了几分底气。 其次是语言。 这是生存的基础。 陈峰每天都会抽出时间,要么站在窗边听楼下街坊用粤语交谈,要么去街角的报摊买一份最便宜的《星岛日报》,对照著上面的繁体字和图片,连蒙带猜地理解內容。 他还从房东陈太那里借来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晚上调到粤语新闻或戏曲频道,强迫自己浸泡在那种快速、含混、带著独特韵律的声调里。 进步是缓慢而艰难的。那些“嘅”、“咩”、“佢”、“唔”之类的虚词和特殊用法,常让他听得一头雾水。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和紧迫感。他像一个最刻苦的学生,把听到的常用词句反覆默念,在买菜、问路时尝试著蹦出几个生硬的词汇。 小雨也跟著学,她年纪小,记忆力似乎更好些,偶尔还能纠正哥哥的发音。 但最重要的,是生计问题。 钱。 系统给的五千港幣,租房子、押金、给房东的好处费、购买日用品和食物,已经花掉了將近一千。 剩下四千,听起来不少,但在这物价不低的港岛,坐吃山空的话,恐怕撑不过几个月。 更何况,他要的不仅仅是活著。 他要为小雨提供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要积蓄力量,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为未来可能的一切——无论是应对可能的追查,还是那远未了结的血债——做准备。 他需要一个稳定、不引人注目、又能带来持续收入的谋生方式。 这几天,他一边养伤学语言,一边在深水埗、油麻地一带的街道上转悠。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观察著这里的人们如何生活:码头扛包的苦力、茶餐厅的伙计、街边修鞋补锅的手艺人、推著小车卖鱼蛋牛杂的小贩、在製衣厂或电子厂做工的女工…… 他也留意著那些隱藏在明面之下的东西:巷子深处不起眼的当铺、晚上才开门的地下赌档、站在街角眼神闪烁、低声招揽“好工”的蛇头马仔、还有那些门面破旧、但总有神色警惕的汉子进出的“贸易行”。 陈峰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优势:他身手过硬,心狠手辣,经歷过真正的生死搏杀,心理素质远超常人。有系统空间和物资作为底牌。有明確的目標和强大的意志力。 劣势:语言不通,毫无本地社会关係和背景,身份经不起细查,身边带著需要保护的妹妹。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保持低调,绝不能引起警方或本地黑帮的过多注意——滩头那件事的风声还没过去。 那些需要拋头露面、与人频繁打交道的工作(如服务员、小贩、苦力),容易暴露口音和来歷,且收入微薄,不在考虑之列。 那些游走在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快钱”行当(如看场子、走私、帮人收帐),虽然来钱可能更快,但风险极高,极易捲入本地势力的爭斗,与他的低调原则严重衝突。 他需要一份既能利用自身某些技能、又能相对独立、接触人少、且收入尚可的工作。 这天下午,陈峰把小雨留在家里——叮嘱她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自己则再次走上街头。 他换上了一身更旧但乾净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正在找活乾的青壮劳力。他刻意绕开了人流最密集的庙街和女人街,转入一片相对安静、多是小型作坊和仓库的区域。 走过一家家掛著“xx五金”、“xx机械维修”、“xx电器回收”招牌的店铺,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店內陈设和正在干活的人。 在一家名叫“永利机械修理”的铺子前,他停下了脚步。 铺面不大,约二十来个平方,门口堆著一些锈蚀的金属零件和旧机器。里面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和砂轮打磨的刺耳声响。一个老师傅正蹲在一台拆开的小型柴油发动机前,手里拿著扳手,眉头紧锁。旁边站著两个年轻学徒,一脸茫然。 陈峰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 那台柴油机的问题似乎不简单。老师傅尝试了几次,发动机只是发出沉闷的咳嗽声,无法启动。他低声咒骂著,额头上渗出汗水。 陈峰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他刻意加重了脚步,让里面的人注意到他。 老师傅和两个学徒抬起头。老师傅约莫五十多岁,身材敦实,脸上带著常年与油污打交道的粗糙和疲惫。他看了陈峰一眼,用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什么事?修东西还是买零件?” 陈峰用生硬的、带著明显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回答:“老师傅,我……懂一点机器。你这个机器,是不是油路堵塞,喷油嘴可能也有点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油路和喷油嘴的位置。 第107章 北边来的煞星 老师傅愣了一下,重新打量陈峰。眼前这个年轻人穿著普通,但眼神沉稳,手指关节粗大,確实像是干过技术活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一口就说中了问题的关键之一。 “你会修柴油机?”老师傅怀疑地问,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兴趣。 “以前在……工厂里做过。”陈峰含糊地说,走到发动机旁边蹲下,“能让我看看吗?” 老师傅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扳手递给了他。 陈峰接过工具,没有立刻动手。他先仔细检查了发动机的外观,然后用手摸了摸几个关键部位的温度,侧耳听了听摇动曲轴时的声音。他的动作专业而沉稳,一看就是有经验的。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油路要清洗,第三个缸的喷油嘴估计卡死了,要拆下来清理或者换。另外,启动马达的碳刷可能也磨损得厉害,接触不良。” 他说得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老师傅眼睛亮了。 “年轻人,眼力不错啊!”老师傅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哪里人?做这行多久了?” 陈峰早有准备:“北方来的,投亲不遇。以前在机械厂做过七八年,主要是维修机器。”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里的机械厂,也没有提红星轧钢厂。这种含糊其辞在港岛很常见,大量难民和移民都有一段不愿细说的过去。 “哦……”老师傅点点头,没有深究。这年头,有技术的人流落到港岛找饭吃太正常了。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个不成器的学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口音重但明显有真本事的年轻人,心里有了打算。 “年轻人,现在在找工作?” 陈峰心头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期盼:“是啊,人生地不熟,找份工作不容易。” 老师傅沉吟了一下:“我店铺小,请不起长工。不过最近接了几单急活,自己一个人搞不定,两个小子又不爭气。”他指了指那两个訕笑的学徒。 “如果你真的会修,可以过来帮忙,计件或者按天算工钱都可以。怎么样?” 这正是陈峰想要的机会——临时性、技术性、相对独立、按劳取酬,既能接触社会又不至於太扎眼。 “可以试试。”陈峰点点头,“老师傅怎么称呼?” “我姓张,街坊都叫我张师傅。”老师傅说,“你呢?” “我叫陈国栋。”陈峰报出假名。 “好,陈先生。”张师傅也不多问,“那你明天过来,早上九点。先试一天,看你手底下的功夫。工钱……一天八块,包一顿午饭,怎么样?” 八元一天,在当时的港岛属於中等偏下的工价,但对於一个初来乍到、没有根基的外省人来说,已经算不错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开始。 “好,谢谢张师傅。”陈峰爽快答应。 离开“永利机械修理”,陈峰没有立刻回家。他在附近又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周边环境,记下了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观察了哪里有警岗,哪里有电话亭,哪里人流量大容易隱蔽。 回到福荣街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上楼,敲了敲门。门后传来小雨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陈峰用普通话回答。 门开了,小雨看到他,鬆了口气。 “哥,你回来了。” “嗯。”陈峰进门,反锁,照例用桌子顶住门。他看了看小雨,女孩的脸色比早上又好了些,“今天在家怎么样?” “我……我把家里又擦了一遍,还学著收音机里的话,念了报纸。” 小雨小声说,带著点邀功的意味,“哥,你找到工作了吗?” 陈峰走到厨房,一边洗手一边说:“找到一个临时工,修机器的。明天去试试。” “修机器?” 小雨眼睛微微睁大,“哥,你会修这里的机器吗?” “机器原理大同小异。” 陈峰拿起菜刀,开始切今天买的菜——一条鯽鱼和一把空心菜,“我以前在厂里就是干这个的。只要看懂图纸,摸清结构,问题不大。” 他语气平静,但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重新建立“身份”的第一步。 一个会修机器的北方工人,虽然口音奇怪,但凭手艺吃饭,合情合理。 通过这份工作,他可以逐渐了解本地的物价、人情、社会规则,积累一点微薄但乾净的资本。 更重要的是,机械修理铺这种地方,往往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会接触。 他可以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关於滩头事件的后续,关於本地帮派的动向,关於任何可能与他们有关的蛛丝马跡。 晚饭是清蒸鯽鱼和蒜蓉空心菜,配白米饭。简单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 吃饭时,陈峰对小雨说:“明天开始,我白天要去上工。你一个人在家,记住我交代的话:锁好门,谁敲都不要开。如果有人硬闯……” 他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雨抿了抿嘴唇,用力点头。 她知道哥哥指的是枕头下的那把左轮手枪。 “我会小心的,哥。你……你也要小心。” “嗯。” 饭后,小雨洗碗,陈峰则坐在窗边,就著最后的天光,继续翻看那份《星岛日报》。 他的目光在本地新闻版块上停留,搜寻著任何可能与“將军澳荒滩”、“多人死亡”、“枪击”相关的报导。但报纸上风平浪静,只有几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 警方和黑帮,都选择了暂时压下消息吗? 还是说,暗地里的调查和搜寻,已经如同看不见的网,正在这座城市悄然撒开? 陈峰放下报纸,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深水埗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拥挤都市的轮廓。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方向,隱约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五四式手枪冰冷的触感依旧。 系统空间里,物资充裕,但並非无限。 那五千港幣,在缓慢减少。 明天,他將以一个“机械修理学徒”的身份,重新走入人群。 暗处的眼睛或许还在搜寻,血债的清单依然压在心底。 但生活,总要继续。 谋生,是生存的第一步,也是隱藏的最好偽装。 夜色中,陈峰的眼神沉静如渊。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第108章 喘息之机 九龙城寨边缘,那栋三层唐楼的顶楼书房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 鹤爷林国雄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雪茄菸蒂,裊裊青烟盘旋上升,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戾气。 书房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线將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显得更加阴沉。 书桌前,垂手站著三个心腹手下,个个大气不敢出。 “还没消息?” 鹤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冰碴子。 站在中间、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壮汉硬著头皮开口:“鹤爷,派出去的兄弟已经把九龙西翻了个底朝天。码头、寮屋区、新来的『人蛇』聚集点、黑市诊所……凡是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查过了。那晚上岸的『人蛇』,除了被阿强他们抓住又跑掉的那对男女,还有几个零零散散逃掉的,其他的……要么进了別的『打蛇队』的网,要么就彻底没了踪影。” “那对男女呢?”鹤爷打断他。 “找……找到了。” 刀疤脸声音更低,“在荃湾那边一个废旧仓库里发现的……已经死了。应该是饿死的,或者嚇死的。身上除了几件破烂衣服,什么都没有。” 鹤爷的眼睛眯了起来,寒光一闪:“也就是说,阿强他们十几个人,被不知道什么人全灭在滩头,而那批『人蛇』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连根毛都没留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刀疤脸额头渗出冷汗:“是……是这样。” “废物!” 鹤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菸灰缸跳了起来,“十几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三个手下噤若寒蝉。 鹤爷胸膛起伏,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弄清楚状况,挽回损失,更重要的是——找回场子! “地盘呢?”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依旧冰冷。 左手边一个穿著绸衫、面相精明的中年人连忙回答:“鹤爷,这几天……不太平。油麻地码头那边,本来我们控制的三个泊位,被『和义安』的阿鬼带人抢了两个。他们说我们人手摺了,罩不住那么大地盘。旺角几个夜场的保护费,这个月有几个场子拖著没交,说要看情况……” “看情况?” 鹤爷冷笑一声,“是看老子还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吧?” 中年人不敢接话。 鹤爷心里清楚,道上混的,最现实。 你强势,大家都捧著你;你一旦露出颓势,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点头哈腰的,立刻就会变成嗅到血腥味的鯊鱼,扑上来撕咬。 滩头那一仗,损失的不只是十三个人和一批武器。 损失的是他“鹤爷”的威信,是“和兴盛”在九龙西一带的震慑力! “和义安”敢抢地盘,“號码帮”那边听说也在蠢蠢欲动,就连自己堂口里,恐怕也有人开始动小心思了。 “差佬那边呢?” 鹤爷问向右手边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有些斯文的中年人。 这是他的“师爷”,姓冯,专门负责打点黑白两道的关係,收集情报。 冯师爷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警方压力很大。西九龙重案组黄志诚亲自掛帅,成立了专案组。虽然报纸被压住了,但死了十三个人,还是用自动武器乾的,上面盯著很紧。他们现在的调查方向有几个:一是追查来源,最近几个月黑市上流出的制式武器,尤其是自动武器;二是排查所有可能的仇家,包括我们『和兴盛』內部的对手,以及其他帮派;三是……重点调查那晚可能上岸的偷渡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鹤爷的脸色,继续说:“黄志诚派人找过我『饮茶』,话里话外在打听,我们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特別的人结仇,或者……是不是惹到了不该惹的过江龙。” 鹤爷冷哼一声:“他怎么不直接问是不是我派人干的?” “警方现在也头疼。” 冯师爷分析道,“现场太乾净,除了弹壳和血跡,几乎没留下任何指向性线索。凶手手法专业,心狠手辣,撤退乾净利落。不像是普通黑帮仇杀,更像是……职业的。” “职业的?” 鹤爷咀嚼著这个词,“杀手?还是……” “或者是……那批『人蛇』里,本身就藏著狠角色。” 冯师爷压低声音,“我让人查了津港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送那批『人蛇』过来的蛇头『胖三』,和他手下几个骨干,在『人蛇』出发前就被人做掉了,死得很惨。津港那边道上也在传,说可能是某个北边来的『煞星』乾的。” 北边来的煞星? 鹤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如果冯师爷的推测是真的,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一个能从內地一路杀到津港,干掉蛇头,渡海而来,又能在滩头反杀他十几號手下的人……这绝不是普通角色。 是逃亡的要犯?是寻仇的江湖人?还是……其他什么身份? “不管他是谁,”鹤爷眼中凶光毕露,“敢动我林国雄的人,就要付出代价!悬赏再加码!十万港幣!我要活口!谁提供准確线索,能让老子抓到人,十万立刻到手!” 十万港幣!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一二百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能让无数人疯狂的巨款! 三个手下精神一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钱够多,哪怕那人藏在地缝里,也能给他揪出来! “另外,”鹤爷补充道,“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给我收敛点!差佬盯得紧,別撞枪口上。地盘丟了,慢慢抢回来。但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吃里扒外,或者被差佬抓住把柄,牵连到堂口……”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一切。 “是!”三人齐声应道。 “去吧。”鹤爷挥挥手。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茄菸雾无声繚绕。 鹤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倦感和一种久违的危机感交织袭来。 他在港岛混了三十多年,从码头苦力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这次不一样。 对手藏在暗处,手段狠辣果决,目的不明,就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露出獠牙。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件事似乎还牵扯到內地……那边的情况更复杂,水更深。 他必须儘快把这个人找出来。不仅仅是为了报仇雪耻,更是为了消除这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 十万悬赏,应该能撬开不少嘴巴。 只是不知道,那条过江猛龙,现在到底藏在港岛的哪个角落? 第109章 技压当行人 西九龙总区警察总部,重案组办公室。 烟雾繚绕的程度比鹤爷的书房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个探员围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现场照片、地图、人物关係图和各种標註。 高级督察黄志诚扯开领带,双眼布满血丝,手里夹著的香菸已经快烧到手指。 “还是没进展?”他声音沙哑地问。 负责情报匯总的女探员阿珍摇摇头:“黄sir,黑市那条线查过了。最近三个月,市面上流通的制式手枪不少,但自动武器……几乎没有。偶尔有一两支『黑星』(五四式手枪的港岛俗称)流出来,都被炒到天价。像现场那种疑似五六衝的自动武器,根本没人见过交易。” “仇家排查呢?”黄志诚转向另一个探员。 “鹤爷林国雄的仇家不少。”那探员翻著笔记本,“『和义安』的阿鬼,『號码帮』的丧彪,还有他们『和兴盛』內部几个不服他的老傢伙,都有动机。但据我们线人反馈,这些人最近都没有异常调动人手的跡象,也不像是能弄到自动武器、还下手这么狠的主。” “偷渡客这条线呢?”黄志诚看向第三个探员。 那探员面露难色:“黄sir,那几天从北边过来的『人蛇』船有好几艘,上岸地点分散,人数估计超过两百。大部分都被各区的『打蛇队』抓了,一部分散掉了。我们根据鹤爷手下那个『打蛇队』的活动范围和时间,锁定了可能在他们那片滩头上岸的,大概有二三十人。这些人现在……要么下落不明,要么死了,要么被其他黑帮控制著,很难查。” “难查也要查!”黄志诚烦躁地掐灭菸头,“十三个人被屠杀,用了自动武器!这案子要是破不了,別说上头,市民知道了会怎么想?港岛治安还要不要了?”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大家都知道压力有多大。 “黄sir,”阿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法证那边有个新发现。他们在现场更远一点的乱石堆里,找到了一点东西。”她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黄志诚接过来,对著灯光看。证物袋里是几片非常细小的、深蓝色的棉布纤维,还有一点点像是乾涸的、深褐色的污渍。 “这是什么?” “棉布纤维很普通,可能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但那点污渍……”阿珍顿了顿,“法证初步化验,成分很复杂,有海盐、泥沙、血跡,还有……非常微量的、一种他们没见过的消炎药成分。” “消炎药?” “对。不是普通的磺胺或者土霉素,具体成分还在分析,但可以肯定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廉价货。” 黄志诚盯著那点微不足道的污渍,眉头紧锁。 衣服碎片?血跡?不常见的消炎药? 这说明凶手或者受害者中,可能有人受伤,並且使用了比较特別的药物进行治疗。港岛医疗管制虽然不严,但这种成分特殊的消炎药,流通范围应该有限。 “查!”黄志诚立刻下令,“所有黑市诊所、药房、甚至医院,最近有没有人大量购买或者使用不常见的消炎药!特別是治疗枪伤、刀伤的外用或注射药物!”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线索,但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另外,”黄志诚补充道,“加强对新进入境、特別是北方来港人员的排查。尤其是那些独来独往、有伤在身、或者行为异常的男性。不要大张旗鼓,让各区的军装和便衣多留意。” 命令传达下去,办公室再次忙碌起来。 黄志诚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华灯初上的九龙夜景。这座城市白天繁华喧囂,夜晚光怪陆离,但在这层表象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暗流和罪恶。 一个手持自动武器、心狠手辣、身份不明的凶手,就藏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他就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必须在他再次动手之前,把他找出来。 无论是为了那十三条人命,还是为了这座城市的安寧。 夜色渐深。 深水埗福荣街132號三楼半的小房间里,灯光早已熄灭。 陈峰躺在客厅的地铺上,呼吸均匀。白天的体力劳动让他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依旧保持著警惕。 临睡前,他再次检查了门窗,確认顶门的桌子位置无误。枕头下的手枪触手可及。 小雨在隔壁臥室已经睡熟,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陈峰不知道,此刻在九龙城寨和西九龙警署,有两股力量正因为他的“杰作”而焦头烂额、全力追查。 他更不知道,那一点在滩头无意中留下的、沾染了“体质修復剂”微量成分的布屑,已经成为了警方手中一个极其微弱的、却可能指向他的线索。 十万港幣的悬赏暗花,已经通过黑道的网络悄然散播出去,无数贪婪或急於表现的眼睛,开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搜寻符合“北方来客”、“可能有伤”、“身手狠辣”等模糊特徵的目標。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地在这座城市扎根。 明天,他还要去张师傅的修理铺上工。 一份微薄的薪水,一个不起眼的身份,一段暂时平静的生活。 这是他为自己和小雨爭取来的喘息之机。 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沉睡中的陈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梦到了什么。 或许是四九城的火光。 或许是滩头的血雨。 也或许,是这片新猎场里,那些正在悄然收紧的、无形的网。 夜色如墨,暗流无声涌动。 而真正的猎人,往往在沉睡时,也保持著最敏锐的警觉。 永利机械修理铺的铁闸门在清晨八点五十分被哗啦一声拉起。 陈峰提著从街边买的两个菠萝包和一袋豆浆,准时出现在门口。他穿著昨天那身深蓝色旧工装,头髮梳理整齐,脸上带著初来乍到的拘谨和恰到好处的认真。 铺子里,张师傅已经在了,正蹲在一台老旧的南洋產电风扇前,用螺丝刀拆卸著扇叶。两个学徒——一个叫阿昌,一个叫阿炳——正慢吞吞地打扫著地上的油污和金属碎屑。 第110章 处处危机 “张师傅,早。”陈峰用生硬的粤语夹杂普通话打招呼。 张师傅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陈先生,很准时。吃早餐了吗?” “吃了。” 陈峰扬了扬手里的菠萝包,走到角落一张满是油污的木桌前放下,“张师傅,今天做什么?” “这儿有几件东西要修。” 张师傅指了指墙角堆著的几样东西:一台卡住的缝纫机头,一个漏水的汽油桶焊补件,还有一台锈蚀严重的台钻。“你先帮忙修一下这台电风扇,这个阿昌拆了半天都拆不下来。” 阿昌在旁边訕訕地笑了笑。 陈峰点点头,没有多话。他洗了手,擦乾,走到电风扇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风扇的结构和卡死的位置。 这是一台老式的金属扇叶风扇,传动机构简单,但保养极差,转轴处积满了厚厚的油泥和灰尘,扇叶与保护罩之间似乎还卡进了什么东西。 他拿起工具盘里的扳手和螺丝刀,试了试角度,然后对张师傅说:“张师傅,给支wd-40(万能防锈润滑剂),还有一把细的一字螺丝刀。” 张师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wd-40在当时的港岛还算比较“高级”的进口润滑剂,一般修理铺用得不多,多是些懂行的人才知道。 这个北方小伙子一口就叫出名字,看来確实有点料。 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罐半旧的wd-40递过去。 陈峰接过,先对著转轴连接处喷了几下,等了几分钟让润滑剂渗透。 然后,他用细一字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探入扇叶与保护罩之间的缝隙,轻轻拨弄了几下,夹出了一小团纠缠的棉线和头髮。 “原来是这些东西卡住了。”张师傅凑过来看。 清除异物后,陈峰用合適的扳手,稳稳地卡住扇叶根部的固定螺母,另一只手扶住风扇底座,手腕发力,顺时针一拧——刚才阿昌用尽吃奶力气都没鬆动的螺母,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缓缓鬆动了。 他动作麻利地卸下螺母,取下扇叶,露出里面锈跡斑斑的转轴和轴承。 清理油泥、打磨锈蚀、上油、重新组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不到二十分钟,一台原本卡死、噪音巨大的旧风扇,被拆解、清理、组装完毕。 陈峰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三片扇叶平稳地旋转起来,带起阵阵凉风。噪音比之前小了一大半。 张师傅眼睛亮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陈峰这一套手法,沉稳、精准、效率高,绝对是老师傅级別的功底,绝不是那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好手艺!” 张师傅由衷地赞了一句,“陈先生,你以前在北方的厂里,肯定是技术骨干。” 陈峰谦虚地笑了笑:“混口饭吃而已。张师傅,下一件修什么?” “修这台缝纫机头。” 张师傅指著那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梭芯轨道不顺,总是卡线。” 陈峰点点头,又投入到下一件工作中。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缝纫机头的问题比风扇复杂一些,涉及到精密的传动和配合公差调整。 陈峰花了一个多小时,耐心地调试梭床、检查摆梭、校正针杆位置,最后又给所有活动部件上了油。 当他把机头装回木製底座,踩动踏板,机针上下穿梭,梭子来回摆动,缝出来的线跡平整均匀时,连旁边一直偷懒看热闹的阿昌和阿炳都忍不住凑过来,嘖嘖称奇。 “厉害啊,陈师傅!”阿炳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道。 “一般吧。”陈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语气平淡。 张师傅更是满意。 他接的这几件活,都是街坊邻居送来的,修理费不高,但麻烦。 他自己年纪大了,眼神和手劲不如从前,两个学徒又不成器,经常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有陈峰这么个扎实的帮手,效率和质量都提升了一大截。 中午时分,张师傅照例让阿昌去隔壁茶餐厅买了几份碟头饭(盖浇饭)回来。 几个人围坐在铺子后面用木板搭成的简易餐桌旁吃饭。 饭菜很简单:叉烧饭、豉油鸡饭,配例汤。 但对於体力劳动者来说,热腾腾、油汪汪的饭菜下肚,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张师傅一边扒饭,一边隨口说道:“最近街上好像多了很多巡警和便衣警察,走来走去,看来看去,不知道搞什么鬼。” 陈峰夹菜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低头吃饭,耳朵却竖了起来。 阿昌嘴里塞满叉烧,含糊不清地说:“当然啦!张师傅你不知道吗?將军澳那边出了件大案!死了十几个人啊!听说是用衝锋鎗扫的!警察头都大了!” 张师傅瞪了他一眼:“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他显然不想在吃饭时谈论这种血腥的事情。 但阿昌年轻,嘴快,又想在看起来“很厉害”的陈峰面前卖弄消息,压低声音继续说:“真的!我有个表兄的朋友的弟弟在警局做文职,偷偷说的!说现场好恐怖,血都流成河!死的全部是『和兴盛』鹤爷的人!” 陈峰慢慢咀嚼著嘴里的米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江湖传闻。 张师傅皱了皱眉,但也没再阻止。这种消息在底层街坊间流传很快,堵也堵不住。 阿炳也来了兴致,插嘴道:“我今天在码头听人说,鹤爷放出风声,十万港幣悬赏,要找一个『北仔』!说就是这个北仔干掉了他十几个手下!” “十万?!” 阿昌眼睛都瞪大了,“这么多钱?够买层楼了!” “是啊!” 阿炳说得眉飞色舞,“现在整个九龙,不知多少人眼红这十万块!个个都睁大眼睛,想看看哪里有可疑的北方人!” 张师傅终於忍不住,用筷子敲了敲桌子:“喂喂喂!说够了没?吃饭就安安静静吃饭!那些江湖事,不关我们事就別管!” 阿昌和阿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但眼神里还残留著对那十万悬赏的兴奋和嚮往。 第111章 购物 陈峰已经吃完了饭,他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平静如水。 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军装和便衣增多——警方加大了排查力度,压力果然传导到了基层。 十万悬赏找一个“北仔”——那个“鹤爷”果然不肯罢休,而且悬赏金额如此巨大,足以让无数底层混混和想发財的人变成嗅探犬。 他们描述的特徵很模糊,“北仔”。这个称呼在港岛太普遍了,每天从北方来的偷渡客、投亲者、务工人员不知凡几。 仅凭这一点,想找到特定目標,如同大海捞针。 但……如果结合其他特徵呢? 比如,身手特別好? 比如,可能身上带伤? 比如,独来独往,带著一个半大孩子? 陈峰的眼角余光扫过张师傅和两个学徒。 他们此刻的注意力已经被张师傅呵斥后转移到了饭菜上,没有人特別关注他。 暂时安全。 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十万港幣的诱惑太大了。 一旦有任何人將“修机器技术很好的北仔”和“带著个男孩的北方人”这样的信息,与悬赏联繫起来,哪怕只是隨口一说,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更加谨慎。 下午的工作,陈峰依旧沉稳高效。 他修好了那个漏油的汽油桶焊补件,又帮张师傅校正了那台台钻的主轴精度。 期间,他偶尔会问一些关於本地工具型號、配件购买渠道的问题,表现得就像一个虚心学习、努力適应新环境的普通技工。 张师傅对他的印象越来越好,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可以跟他建立更长期的合作关係。 收工时,张师傅爽快地数出八元港幣递给陈峰:“陈先生,今天辛苦了。你的手艺真是没得挑。明天还过不过来?” 陈峰接过钱,点点头:“过来。谢谢张师傅。” “好!明天早上九点,照旧。”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慢走,路上小心。” “张师傅再见。” 离开修理铺,陈峰没有立刻回家。 他像往常一样,在附近街道上多绕了几圈,確认无人跟踪后,才走向福荣街。 夕阳將深水埗老旧的楼宇染成一片昏黄。 街道上人流如织,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但陈峰锐利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街角多了两个看似閒逛、实则目光不断扫视路人的便衣男子。 对麵茶餐厅门口,一个军装巡警正在检查一个挑著担子的小贩的证件,態度比平时严厉。 甚至,他在路过一个报摊时,瞥见摊主正和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矮壮男人低声交谈,那男人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手势,目光在路过的人脸上逡巡。 十万悬赏,已经开始发酵。 暗处的眼睛,正在增多。 陈峰加快脚步,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他需要儘快回家,確认小雨的安全,然后……重新评估形势。 十万港幣,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 但对他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更清晰地了解对手(鹤爷)的动向、甚至可能利用这潭浑水做点什么的机会。 前提是,他必须足够小心,足够隱蔽。 绝不能让自己和小雨,成为那十万悬赏下的猎物。 他摸了摸怀里那八元汗津津的工钱,又摸了摸腰间冰冷坚硬的枪柄。 生存的博弈,从踏入港岛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而现在,赌注似乎又被无形中抬高了一截。 夜色渐浓,深水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陈峰的身影,很快融入这片繁华与混乱交织的都市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有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预示著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或许並不平静。 深水埗的暮色比別处来得更早一些,狭窄的街巷和高低错落的楼宇早早切割了天光,只留下被霓虹和万家灯火染成曖昧橙红的天空。 陈峰没有直接回福荣街132號。 他在鸭寮街的街市多停留了一阵。 傍晚时分,正是小贩们清货减价的时候,喧囂嘈杂中瀰漫著一种烟火气的热闹。 他混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过两侧摊位。 首先补充食物。 除了日常的米麵粮油和蔬菜,他特意多买了一些耐储存的东西:几斤晒乾的虾米和瑶柱,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肠,两罐午餐肉罐头,还有几包硬邦邦的压缩饼乾——虽然味道远不如系统空间里的军用压缩饼乾,但胜在常见,不惹眼。 这些高热量、易保存的食物,被他分装在几个不起眼的布袋里。 然后,他走进一家卖成衣的摊档。 档口掛满了各种廉价的衬衫、裤子、连衣裙,布料粗糙,但顏色花样繁多。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妇女,正用潮汕话大声招呼客人。 陈峰指了指掛著的几件適合少女穿的碎花衬衫和深色长裤,用手比划著名小雨的大致身高体型。 “小姑娘穿的?十五六岁?”老板娘用半生不熟的粤语问。 陈峰点头。 老板娘麻利地取下两套衣服,又顺手搭了一条素色围巾:“这天气,早晚凉,围条围巾吧。一套八块,两套十五块,送条围巾!” 陈峰没有还价,付了钱。 衣服的料子摸上去很普通,但至少乾净厚实,够小雨换洗。 他把衣服塞进另一个布袋。 离开鸭寮街,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在一家兼卖杂货的药材铺前停下。 他买了一小瓶正红花油、几卷普通纱布、一盒创可贴——都是最平常的家庭常备药,顺便又买了一包本地常见的“南洋”牌香菸和两盒火柴。 买烟是刻意的。 修理铺的张师傅和两个学徒都抽菸,他偶尔递一支,能更快地融入那个小环境,也能在烟雾繚绕中,听到更多不经意的閒聊。 拎著几个沉甸甸的布袋,陈峰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福荣街走去。 路过房东陈太住的一楼时,里面正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和女人高高低低的说笑声。 铁闸门虚掩著,能看到客厅方桌前围坐著四个中年妇女,正在打麻將。 陈峰停下脚步,敲了敲铁闸门。 “谁啊?”里面传来陈太的声音。 “陈太,是我,陈国栋。”陈峰用他那口音浓重的粤语回答。 第112章 子弹的压力 门被拉开一条缝,陈太探出头,看到是陈峰,手里还拎著大包小包,脸上露出笑容:“哦,是陈先生啊,下班回来啦?” “是啊,陈太。”陈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点疲惫的笑容,“今天在张师傅铺子里做了一天工,买点菜回去做饭。” 他刻意提到了张师傅,点明自己有了正经工作。 陈太果然笑容更盛:“找到工作啦?好啊!张师傅的铺子我知道,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有份工作,脚踏实地,很快就能站稳脚跟啦。” “是啊,多谢陈太关心。”陈峰客气道,“不打扰你打牌了,我先上楼。” “好,慢走啊。”陈太挥挥手,关上了门。 陈峰能听到里面传来其他牌友压低声音的问话:“谁啊?你的租客?” “是啊,新租的,两兄弟,北方来的,挺老实,现在在永利修机器……” 声音隨著门关上而模糊。 陈峰提著东西,稳步走上三楼半。 敲门,低声报出名字。门很快打开,小雨站在门后,看到他,鬆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哥,你回来了。饭我已经煮好了。”小雨小声说。她已经换上了在家穿的旧衣服,头髮扎成简单的马尾,脸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一些。 陈峰进门,反锁,顶好桌子。他看了看屋里,收拾得很整洁,厨房的灶上,小铝锅正冒著热气,米饭的香味飘散出来。 “嗯,先吃饭。”陈峰把买来的东西放到角落,去厨房洗手。 晚饭很简单:白米饭,一盘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是陈峰早上出门前买的。小雨的手艺还很生疏,菜心炒得有点老,汤的味道也偏淡,但热乎乎的家常味道,足以抚慰疲惫。 陈峰吃得很香。体力劳动后,简单的食物也显得格外可口。 “今天在家怎么样?”陈峰一边吃,一边隨口问。 “看了会儿报纸,听了收音机,还……还试著用你教我的那几个字,记了下帐。”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哥,你今天工作累吗?” “不累,就是修机器。”陈峰语气平淡,“老板人不错,工钱也按时给了。”他掏出那八元港幣,放在桌上,“喏,今天的工钱。” 小雨看著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眼睛微微发亮。这是哥哥用正经工作赚来的钱,意义不同。 “哥,你真厉害。”她小声说。 陈峰笑了笑,没说话。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 小雨要去洗碗,陈峰让她等等。他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这是给你买的衣服,两套,换著穿。”他把那两套碎花衬衫和长裤递给小雨,还有那条素色围巾,“天凉了,出门可以围上。” 小雨接过衣服,摸著粗糙但厚实的布料,眼圈有点红:“谢谢哥。” “这些是吃的,耐放,平时我不在家,你自己弄点吃。” 陈峰指著那些虾米、腊肠、罐头和压缩饼乾,“记住,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如果有人硬闯……” “我知道。” 小雨用力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她知道枕头下那把左轮的分量。 “还有这些药,放柜子里,万一磕著碰著能用。”陈峰把红花油和纱布放好。 做完这些,他才让小雨去洗碗,自己则走到窗边,点了一支刚买的“南洋”烟。 辛辣的劣质菸草味冲入肺腑,他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深水埗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夜景。 工作暂时稳定,房东那边关係尚可,小雨也渐渐適应。表面的生活,似乎正在步入正轨。 但內心深处,焦虑如同无声滋长的藤蔓,悄然缠绕。 今天在修理铺听到的“十万悬赏”,是一个明確的危险信號。那个“鹤爷”的能量和决心,比他预想的更大。 而更直接、更迫切的危机,来自他的武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五四式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工装传来。 意识沉入隨身空间,他再次清点自己的“家底”: 五四式手枪两支,满弹匣三个(其中一个在枪上),备用子弹……只剩十二发。 也就是说,所有手枪子弹加起来,满打满算还能装满两个弹匣(十六发),外加四发散弹。 衝锋鎗一把,弹鼓空空如也。没有备用弹药。 左轮手枪一把,小雨保管,子弹六发,满膛。 总共,还能击发的子弹:二十二发手枪弹,六发左轮弹。 二十八发。 这就是他和小雨在这危机四伏的港岛,全部的热武器火力储备。 听起来似乎不少。 但陈峰清楚,真正的战斗,子弹的消耗速度是惊人的。 滩头一战,他打光了衝锋鎗的一个弹鼓(71发)和手枪的十几发子弹,才解决了十几个人。 那还是占了突袭、地利和对方火力不足的优势。 如果面对的是有准备、有组织、甚至可能同样持有火力的对手呢? 二十八发子弹,可能只够应付一次中等规模的衝突,或者……一次真正的高强度搏命。 打完了,怎么办? 手枪和衝锋鎗,就將变成废铁。 左轮手枪那六发子弹,更是杯水车薪。 在四九城,在黑市,他还能想办法搞到些弹药。 但在这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黑市情况不明的港岛,去哪里补充? 尤其是五四式手枪和五六式衝锋鎗的弹药,在这个年代的港岛,绝对是稀罕货。 本地黑帮常用的多是走私进来的各式杂牌手枪,或者土製枪械。 制式的国產,流通极少。 去黑市打听? 风险极高。 且不说能否找到门路,一旦开口打听这种敏感物资,立刻就会引起注意——一个修机器的北方工人,要自动武器弹药做什么? 这简直是把“可疑”二字写在脸上。 自己製造? 不现实。 他没有设备,没有原料,更没有相关知识和技能。 弹药,成了卡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一个无法迴避的致命短板。 他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在子弹打光之前。 但怎么解决? 第113章 趁火打劫 陈峰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繚绕。 或许……可以从那个“十万悬赏”入手? 鹤爷悬赏找他,是因为他干掉了对方的人,结下了死仇。但反过来想,鹤爷既然是黑道人物,掌控著码头和部分走私生意,他手里会不会有渠道?甚至,他手下的人,会不会本身就装备著一些武器? 如果能设法从鹤爷那边……“获取”一些弹药呢? 这个念头危险而诱人。 但实施起来,难度极大。他连鹤爷的具体势力分布、活动规律、仓库位置都一无所知。贸然行动,无异於自投罗网。 或者,从其他渠道?本地的贩子?偷渡客里可能携带武器的人?甚至……警察? 每一个选项,都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陈峰掐灭菸头。烟雾散去,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锐利。 不能急。 弹药问题必须解决,但不能冒进。在找到安全可靠的途径之前,他必须更加珍惜每一发子弹,儘可能避免不必要的衝突。 同时,也要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相关信息。修理铺是个不错的地方,张师傅年纪大,在深水埗住了几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两个学徒年轻嘴快,喜欢打听江湖消息。或许可以从他们口中,不经意地探听到一些关於本地黑市、或者鹤爷势力的零碎信息。 还有那个系统……“行军背包”功能提示需要消耗物资或系统点数解锁,里面会不会有弹药补给?但解锁条件不明,暂时指望不上。 一切,还得靠自己。 “哥,碗洗好了。”小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陈峰收回思绪,转过身:“嗯,早点休息。明天我可能回来晚一点,要去买点工具零件。” “好。”小雨听话地走向臥室,在门口回头,“哥,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 臥室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陈峰一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走到地铺旁坐下,从枕头下摸出那支五四式手枪,退出弹匣,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检查著枪械的状態。金属表面泛著幽蓝的光泽,枪膛乾净,扳机簧力適中。 这是他的倚仗,也是他的枷锁。 他重新压满弹匣,推入枪身,上膛,关掉保险,小心地放回枕头下。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子弹的数量、可能的获取渠道、鹤爷的悬赏、警方的搜查……各种信息和念头交织盘旋。 生存的压力,从未真正远离。 他只是將它暂时压在了日常生活的表象之下。 而弹药的焦虑,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著他: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新猎场,危机从未解除。 他必须更快地適应,更谨慎地行动,更积极地……为下一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好准备。 夜色深沉。 深水埗的喧囂渐渐平息,只有远处码头隱约传来货轮的汽笛声。 陈峰的呼吸逐渐平稳,进入浅眠。 枕头下,手枪冰冷。 意识中,子弹的数字,清晰刺目。 二十八。 九龙城寨深处,一栋外观不起眼但內部结构异常复杂的四层旧楼。 这里不是鹤爷林国雄惯常居住或办公的地方,而是一个更隱蔽、更安全,也更显身份的所在——“和兴盛”在九龙西地区的一个传统“陀地”(堂口议事据点)。 平日若无大事,几位话事人鲜少齐聚於此。 但今天,三楼那间铺著厚实地毯、悬掛著关公像和“义气千秋”匾额的大厅里,气氛凝重。 长条形的酸枝木会议桌旁,坐了五个人。 上首主位空著,那是坐馆龙头的位置,但龙头年事已高,近年已很少过问具体事务。 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著鹤爷林国雄。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绸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戾气,暴露了他的疲惫与焦躁。 他的对面,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著一个与他年纪相仿、身材精瘦、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 此人正是“和兴盛”在九龙西另一位重量级话事人,绰號“权叔”的邓永权。 权叔主要控制著旺角一带的色情业、地下钱庄和部分走私线路,与鹤爷的码头搬运、“打蛇”生意互有交叉,也互有竞爭。两人明面上是同门兄弟,私下里没少较劲。 下首两边,分別坐著鹤爷的心腹刀疤荣和权叔的头马“飞机明”,以及一个负责记录、身份相对超然的“白纸扇”(师爷)何先生。 烟雾繚绕。 权叔慢条斯理地抽著一支雪茄,鹤爷则烦躁地用手指敲击著桌面。 “阿雄,” 权叔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种老江湖特有的沉稳,“听说你最近……不太顺啊。” 鹤爷眼皮一跳,知道正题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权哥消息灵通。是有点小麻烦,下面的小弟不懂事,出了点事。” “小麻烦?” 权叔轻轻弹了弹雪茄灰,“我怎么听说,是十几个兄弟折了,还是在自己的地头,被人用自动武器扫光了?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话语平淡,但字字诛心。 这是在赤裸裸地揭鹤爷的伤疤,质疑他的能力和掌控力。 鹤爷脸色一沉,但强行按捺住火气。 今天是他主动通过中间人请权叔过来“商量”的,有求於人,姿態必须放低。 “权哥,这次是我大意,被条过江龙啄了眼。” 鹤爷沉声道,“那傢伙手段狠,走得快,暂时没找到线索。但是,我林国雄在九龙西混了几十年,没试过这么吃亏!这笔帐,我一定要跟他算清!” 他顿了顿,看著权叔:“不过,现在有些不懂事的外姓人,见我一时失势,就想踩过界,抢我的地盘。我的人手现在紧,又要找那条过江龙,有点顾不过来。所以,想请权哥帮帮忙,暂时看住油麻地码头和庙街南段几个场子。等我处理完这件事,一定重重感谢权哥!”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我暂时分不出人手看地盘,怕被“和义安”那些外人抢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请同门的权叔你暂时接管,等我缓过劲来,再拿回来,並且会给你足够的“好处费”。 第114章 悬赏加码 权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抽著雪茄,眼神在烟雾后闪烁不定。 鹤爷的心悬了起来。他知道权叔的胃口不小,而且一直对自己控制的码头生意眼红。这次自己主动开口,等於是送了个把柄和机会给对方。 果然,权叔缓缓开口:“阿雄,同门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油麻地码头和庙街南段,不是小地方。我要派人过去,就要派得力的人,就要和『和义安』那帮混蛋硬碰。这些都是要成本,要拼命的。” 他吐出一口浓烟:“而且,我听说警察现在盯得很紧,尤其是你那件事之后。我的人过去,万一有什么意外,惊动了警察,大家都麻烦。” 鹤爷心中暗骂老狐狸,这是既要地盘,又要好处,还要把自己摘乾净。 “权哥放心,警察那边,我会儘量打点。至於人力和风险……”鹤爷咬了咬牙,“权哥帮忙看住地盘,每个场子,收益我和权哥三七分,你七我三,维持三个月!另外,我再单独封个大红包给权哥的兄弟们喝茶!” 三七分,而且是对方拿七成,还要维持三个月!这几乎是拱手將大部分利益让出,只求保住地盘的“名义所有权”和未来的收回可能。那个“大红包”更不会是小数目。 权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权衡。 旁边的刀疤荣脸色难看,想说什么,被鹤爷用眼神严厉制止。 飞机明则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良久,权叔终於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既然阿雄你开口,做兄弟的,没理由不帮。这样吧,码头和庙街南段,我暂时派飞机明带人过去看住。至於收益,就照你说的,三七,三个月。不过,话要说在前头,如果『和义安』或者其他人硬来,我的人肯定会还手,到时如果有什么损伤,或者警察介入,这些帐……” “权哥放心,所有的帐,我林国雄一力承担!”鹤爷立刻表態。他现在首要的是稳住基本盘,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好!够爽快!”权叔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阿雄你早日找到那条过江龙,出了这口气!” 鹤爷也举起茶杯,两人虚碰一下,各自饮尽。茶是上好的普洱,入口却满是苦涩。 协议达成,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帮忙”,本质是一次趁火打劫,也埋下了日后更多摩擦的种子。 “阿雄,关於那条过江龙,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权叔状似关心地问。 鹤爷摇摇头,脸色阴沉:“派了几百个兄弟出去打听,码头、寮屋、黑市、医院……凡是新来的、受伤的、独行的北佬,都查过。有些像样的,但最后都不是。那傢伙好像会隱身一样。” “或者……那傢伙根本不止一个人?”权叔若有所思,“又或者,他根本没受伤?再或者,他已经不在九龙西,甚至不在香港了?” 鹤爷眉头紧锁。这些可能性他都想过。如果对方不止一个人,那更麻烦。如果没受伤,那滩头那场血战就更加不可思议——他的手下也不是纸糊的。如果已经离开香港……那他这十几条人命和丟掉的顏面,就真的成了无头债。 “我会继续找。”鹤爷语气坚决,“就算挖地三尺,都要把他揪出来!” 又聊了几句閒话,权叔便带著飞机明起身告辞。 送走权叔一行,鹤爷回到会议室,脸色瞬间铁青,一拳狠狠砸在酸枝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的!趁火打劫!”他低吼道。 刀疤荣小心翼翼地问:“鹤爷,真的要將码头和庙街的收益分七成给他三个月?我们自己的兄弟怎么办?” “难道你有更好办法?”鹤爷瞪了他一眼,“现在『和义安』逼到眼前,我们人手不够,內部又有人动心思。权叔虽然贪,但至少是同门,地盘给他暂时看著,好过被『和义安』抢了去!起码三个月后,我们还有机会拿回来!” 他喘了口气,眼中凶光闪烁:“现在最要紧,是快点找到那条过江龙!只要做掉他,拿著他的人头,我失去的威信就可以回来!到时有仇报仇,有债还债!权叔吃下去的,我要他加倍吐出来!” “但是鹤爷,兄弟们真的尽力了……”刀疤荣苦著脸。 “尽力?尽力就是这么多天,连根毛都找不到?”鹤爷怒火又起,但隨即强制压下,“改变方法!不要只是盯住新来的北佬!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事,或者特別的人出现!比如,身手特別好的?突然有钱的?不多说话但很机警的?又或者,身边带著小孩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继续加码!放出风去,悬赏加到十五万!不止要线索,如果有人能直接將那傢伙带到我跟前,或者拿他的人头来,我林国雄私人再加五万,总共二十万!我要全九龙的蛇虫鼠蚁,都为我找人!” 二十万港幣! 刀疤荣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足以让最胆小怕事的人变成最疯狂的猎犬! “是!我立刻去办!”刀疤荣精神一振。 鹤爷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独自留在会议室里,鹤爷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城寨那如同迷宫般杂乱、阴暗的楼宇和窄巷。 二十万,是他能拿出的极限之一。这不仅是悬赏,更是一种姿態,一种宣告——他林国雄还没倒,而且不惜一切代价要復仇! 那条过江龙,无论你藏在哪里,无论你是什么来头…… 我都要把你挖出来。 用你的血,来洗刷我的耻辱,重铸我的权威。 窗外,城寨深处传来不知名的喧囂和异味。 鹤爷的眼神,比窗外的阴影更加幽深冰冷。 同门的“帮助”,是饮鴆止渴。 外敌的覬覦,是悬颈之刃。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仇人,则是心头最毒的那根刺。 三面夹击之下,他必须更快,更狠,更不计代价。 这场九龙西地下的暗战,因为二十万悬红的加码,將变得更加血腥和疯狂。 无数贪婪的眼睛和渴望上位的手,將会被这笔巨款点燃。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名叫陈峰的北方来客,对此尚一无所知。 他正沉浸在修理铺的机油味和妹妹准备的简单晚餐中,努力扮演著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工人。 但二十万港幣的悬红风暴,已经悄然成型,正朝著深水埗那些不起眼的街巷,缓缓移动。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筹码再次被疯狂抬高。 只是这一次,谁才是真正的猎人,尚未可知。 第115章 波涛汹涌的日常 清晨七点半,深水埗福荣街132號三楼半的房门准时打开。 陈峰走了出来,反手带上门。他穿著一身洗得略微发白但依然整洁的深蓝色工装,头髮剃得很短,露出硬朗的脸庞轮廓。手里提著一个旧的帆布工具袋——里面装著他自备的一些常用工具,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完全是一副標准工人的模样。 他先检查了一下门锁,確认锁好之后,才转身朝楼下走去。 楼梯间里瀰漫著隔夜的潮湿气味,混杂著各家各户飘出的早餐味道。二楼有一户的收音机正大声播放著粤语早间新闻,女主播用清晰的语调播报著股市行情和几条社会新闻。陈峰脚步没停,但耳朵敏锐地捕捉著关键词——没有听到任何关於“將军澳”、“枪击”或“大规模死亡”的字眼。警方和黑帮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將消息死死压在了水面之下。 走到一楼,正好遇到房东陈太太拎著菜篮子从外面回来。 “陈先生,这么早就去上工啊?”陈太太用带著笑意的粤语打招呼。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对这对“老实本分”的北方兄弟印象很好,哥哥有正经手艺,租金按时交,弟弟虽然沉默但很乖巧,从不惹麻烦。 “陈太太,早上好。”陈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他的粤语虽然仍带著北方口音,但发音已经標准了不少,日常用语也说得挺流利,“是啊,张师傅铺子今天说有一批急活。” “张师傅那个老傢伙,认识你真是他的福气!”陈太太笑道,“你修东西又快又好,街坊都夸。好好做,先站稳脚跟。” “谢谢陈太太。”陈峰客气地点点头,“我赶时间,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走出唐楼,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福荣街狭窄的街道上。茶餐厅的伙计正在门口摆桌子,送报纸的自行车叮铃铃驶过,几个早起买完菜回来的阿姨提著菜篮,站在街角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过的人。 陈峰提著工具袋,混入稀疏的人流中,朝永利机械修理铺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偶尔会自然地扫过街边店铺的橱窗或招牌,就像一个普通赶著去上工的工人。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收集著周围的一切动静。 街角,多了一个卖香菸的流动摊贩。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有些飘忽,不像长期做小生意的人。他的摊位位置,刚好能观察到福荣街口两个方向的人流。 对面巷子口,蹲著两个穿著花衬衫、叼著烟的年轻混混,头髮染成夸张的黄色,正嬉皮笑脸地对路过的年轻女孩吹口哨。但他们眼角的余光,同样在打量著每个路过的成年男性,尤其是独自行走、身材健壮的。 再往前走,一名穿制服的巡警正站在报摊前,看似隨意地和摊主聊天,目光却锐利地扫视著四周。看到陈峰走过来,巡警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注意到他手里的工具袋和身上的工装,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气氛,明显比几天前更加紧张了。 街面上这种看似閒晃、实则眼神乱瞟的“小混混”明显变多了。他们未必都是鹤爷的手下,可能还有其他帮派闻到风声过来想捡便宜的,也有纯粹是想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上那“二十万悬赏”目標的底层混混。 警方的存在感也增强了。便衣也许藏得更隱蔽,但制服巡警的巡逻频率和盘查严格程度,陈峰能清楚地感觉到。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滩头那场血案,以及鹤爷那不断加码的悬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不断扩大,搅动著九龙西地下世界的浑水。 陈峰面色如常,心里却更加警惕。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扮演好“陈国栋”这个角色。一个技术不错、有点沉默但守规矩、努力谋生的北方工人。任何超出这个角色设定的行为——比如对周围环境过度关注、行动鬼祟、或是表现出超乎常人的警惕性和身手——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二十万港幣,足以让无数人变成最疯狂的猎犬,也足以让最细微的异常被放大检视。 他稳步走过那几个混混身边,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工具袋隨著步伐微微晃动,发出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声音在工人身上再正常不过。 其中一个黄毛混混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和工具袋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同伴用胳膊肘碰了碰,最终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把注意力转开了。 陈峰顺利走过那个街口。 上午的工作如常。张师傅接了一单修理小型渔船柴油机的急活,船主等著出海,催得很紧。机器故障复杂,张师傅自己搞不定,两个学徒更是束手无策,全指望陈峰。 陈峰没有推辞,这是他展现价值、巩固“身份”的机会。他花了整整一上午,拆解、清洗、更换磨损零件、重新调试,终於在午饭前让那台老旧的柴油机重新轰鸣起来。船主千恩万谢,多给了二十元茶水费,张师傅笑得合不拢嘴,直接抽了十元塞给陈峰。 “陈先生,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这十块,是你应得的!” 陈峰没有过多推辞,接过钱道了谢。他在张师傅这里的“地位”更加稳固,收入也稍有增加。这对他和小雨的日常生活,是实实在在的改善。 午饭依旧是茶餐厅的碟头饭。吃饭时,两个学徒阿昌和阿炳又忍不住聊起了江湖传闻。 “喂,听说了没?鹤爷的悬赏又加码了!二十万!”阿昌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二十万啊!够我在乡下盖一栋楼了!” 第116章 20万的威力 阿炳嗤笑:“做梦吧你!二十万是那么容易找的?现在整个九龙,不知道多少人想找到那个北方人,连警察都卖力查。你以为那傢伙傻啊?肯定躲到不知道多隱蔽的地方!” “都不知道那傢伙是不是真的北方人。”阿昌嘀咕,“说不定是本地哪个仇家请的杀手呢?” 张师傅敲了敲桌子:“吃饭!整天讲这些,小心惹祸上身!” 两人这才缩缩脖子,埋头扒饭。 陈峰默默吃饭,仿佛对这些八卦毫无兴趣。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悬赏加到二十万了……鹤爷这是真的急了,也下了血本。这个数字的诱惑力是毁灭性的。可以预见,接下来街面上的“眼睛”会更多,盘查会更严,甚至可能出现为了赏金胡乱指认、诬告的情况。 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儘量减少不必要的出门,尤其是小雨。 下午继续工作。除了修理,陈峰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张师傅请教一些本地五金配件、特殊工具的购买渠道,甚至聊起一些旧机器改造的心得。张师傅乐得分享,觉得这个北方来的小伙子不仅手艺好,还肯学,越发看重他。 收工时,陈峰照例领了八元工钱,加上中午张师傅多给的十元,今天收入十八元。不算多,但足以维持他和小雨一段时间的温饱,甚至能略有结余。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街市。 和往常一样,他买了些青菜、一条鱼、还有一块豆腐。付钱时,他用流利了许多的粤语和卖菜阿婆討价还价,最后便宜了五毛钱。阿婆笑著说他“会算帐”,是个会过日子的。 他又去杂货店,买了一小包白糖和半斤鸡蛋。路过一个卖旧书的地摊时,他停下来,挑了一本半旧的《粤语常用字句手册》,花了五毛钱。这能帮助他更快地掌握本地语言。 提著东西往回走时,天色已近黄昏。街灯陆续亮起,霓虹招牌开始闪烁。 街面上的“混混”似乎更多了。三五成群,或蹲或站,目光在行人脸上扫来扫去。一些看起来像小头目的人,低声呵斥著手下,让他们“机灵点”。 气氛比早上更加紧绷,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沉闷。 陈峰目不斜视,提著菜和工具袋,稳步穿行。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但或许是他过於“普通”的装扮和手里再平常不过的菜篮子,那些目光很快又移开了。 回到福荣街132號楼下,又遇到刚打完麻將出来的陈太和几个牌友。 “陈先生,回来啦?买了什么好菜啊?”陈太笑著问。 “买了条鱼,煮个豆腐鱼汤。”陈峰举起手里的鱼,笑容朴实。 “会吃!鱼汤滋补!”一个牌友搭话,“陈先生你两兄弟,真是会照顾自己。” 简单寒暄几句,陈峰转身上楼。 开门,小雨已经在等著。屋里飘著米饭的香气。 “哥,你回来了。” “嗯。”陈峰放下东西,反锁门,顶好桌子。他把菜交给小雨,自己则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街道。 暮色中,几个可疑的身影在街对面徘徊,目光不时扫向这栋楼。 二十万悬红的风暴,已经刮到了福荣街。 陈峰放下窗帘,神色平静。 他走到厨房,开始处理那条鱼。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只是一个下班回家为弟弟准备晚餐的普通兄长。 砧板上,鱼鳞被刮掉,內臟被清理乾净,清水冲洗。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豆腐被切成小块。 一切,都如常进行。 只是那双握著菜刀的手,稳定得可怕。 眼神深处,一抹锐利的光,在油烟升腾中,一闪而逝。 日常的表象之下,是比夜色更深的警惕与计算。 风暴將至。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的缝隙中,继续扮演好那个普通的修理工“陈国栋”,直到……必要的那一刻。 夜深人静。 深水埗福荣街的喧囂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只剩下远处码头隱约的汽笛和偶尔路过的车辆声。132號三楼半的小房间里,灯光早已熄灭。 小雨在臥室里睡熟了,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陈峰躺在客厅的地铺上,枕著塞满旧衣服的布袋枕头,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被窗外霓虹映出的、不断变幻的模糊光影。 他没有丝毫睡意。 白天在街上感受到的那种无形压力,如同粘稠的蛛网,缠绕在心头。那些四处逡巡、眼神贪婪的“混混”,巡警看似隨意实则锐利的审视,还有阿昌阿炳吃饭时提到的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二十万港幣。 二十万。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一二百的年代,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它足以让最胆小的人鋌而走险,让最狡诈的人挖空心思,让这座城市底层那些为了几块钱就能捅人的烂仔彻底疯狂。 鹤爷这是要掘地三尺,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挖出来。 继续像现在这样,每天去修理铺上工,下班买菜,扮演一个普通工人,真的能长久吗? 或许短时间內可以。他的偽装目前看来是成功的。语言进步很快,行为举止刻意模仿本地劳工,有相对固定的工作和社交圈(虽然很小),甚至和房东、街坊建立了初步的、表面的良好关係。 但风险在指数级增加。 悬赏金额的飆升,意味著搜寻的力度和广度会急剧扩大。不仅仅是黑道,一些灰色地带的人物——比如消息灵通的包租公、见钱眼开的蛇头、甚至为了赏金可能出卖任何人的底层线人——都会被捲入这场“寻宝游戏”。 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被无数双被金钱烧红的眼睛无限放大。 第117章 懒惰的系统 小雨的存在是一个弱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再怎么偽装成男孩,长时间待在几乎封闭的环境里,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万一哪天房东或者邻居起疑,多问几句,或者小雨忍不住想出门透口气…… 他自己身上的“异常”也需要掩盖。身手、警惕性、偶尔流露出的与普通工人不符的冷静和观察力……这些在平时或许不明显,但在有心人(比如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或者江湖老手)眼里,可能就是疑点。 更不用说,他最大的倚仗和最大的软肋——武器和弹药,正隨著时间推移而日益减少。二十八发手枪子弹,打一发少一发。没有可靠的补充渠道,这些枪终將变成摆设。 被动躲藏,不是长久之计。 黑暗中,陈峰的眼神锐利如刀。 他需要更多的底牌,需要打破僵局的能力,至少,需要有在危机真正降临时,能够雷霆反击、然后带著小雨安全脱身的手段。 他想到了那个神秘的“系统”。 復仇者辅助系统。 自从在滩头绝境中被激活,这个系统给予了他最急需的生存物资、药品、金钱和身份证明,堪称雪中送炭。尤其是那个十立方米的隨身空间和神奇的体质修復剂,更是帮了大忙。 但之后呢? 除了最初的新手礼包和基础功能,系统似乎就沉寂了。没有新的提示,没有任务发布,没有更多功能解锁。就像一个提供了启动资金后就消失不见的投资人。 陈峰之前忙於安顿、养伤、找工作、学习语言,刻意没有去过多探究这个超乎理解的存在。一方面是因为生存压力迫在眉睫,另一方面也是出於一种本能的谨慎——这种超出认知的力量,背后是否隱藏著未知的代价或目的? 但现在,局面逼迫他必须重新审视这张或许是他手中最大、也最诡异的底牌。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意识中,那片灰濛濛的、十立方米大小的空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空间依旧空旷,大部分区域是虚无的灰色。只有在中央区域,整齐地摆放著几样东西: 上次使用后剩下的【基础生存物资包】残余——主要是些衣物和少量压缩饼乾、罐头。消耗了不少,但还剩下一部分。 几乎没动过的【基础医疗包】——里面的青霉素、消毒药品、纱布等还剩下大半,那支“精力恢復剂(初级)”也静静躺在里面。 剩下的四千多港幣现金,用牛皮纸袋装著。 两套备用的普通衣物。 两支五四式手枪(一支在枕头下),一个备用满弹匣,十二发散装手枪子弹。 那把打空了的五六式衝锋鎗。 小雨的那把左轮手枪和六发子弹(枪在她枕头下)。 一些零碎的杂物:旧工具、换下来的脏衣服等。 这就是空间里目前的全部家当。 陈峰的“目光”(意识)扫过这些物品,最后停留在空间本身,以及那个始终存在的、仿佛系统自带的“面板”或者“状態栏”上。 那里有几行简单的信息,如同刻在虚空中的发光字体: 【宿主:陈峰】 【状態:健康(轻微疤痕),体力充沛】 【当前功能:隨身空间(10立方米)】 【待解锁/提示功能:行军背包模块(需消耗物资或系统点数解锁)】 【系统点数:0】 【备註:本系统为辅助型,旨在为宿主在完成特定目標及后续生存挑战中提供有限支持。更多功能及物资需宿主达成特定条件或获取系统点数后解锁。】 信息非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关键点在於“行军背包模块”和“系统点数”。 “行军背包模块”后面標註著“需消耗物资或系统点数解锁”。这似乎意味著,这个模块能提供更多东西,但需要“付费”。 “系统点数”目前是零。如何获取?信息里提到了“达成特定条件”。什么样的条件?系统没有说明。 陈峰尝试著用意识去“触碰”那个“行军背包模块”的提示。 下一刻,一段更详细(但依然有限)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 【行军背包模块(待解锁)】 【模块描述:整合符合时代背景及特定任务需求的单兵装备存取功能。解锁后可提供基础装备清单,並允许通过消耗对应物资或系统点数进行兑换/补充。】 【解锁条件:需消耗以下任一方式:】 【1. 宿主当前世界流通货幣:港幣10000元。】 【2. 宿主当前世界高价值等价物:黄金1000克(约32盎司)。】 【3. 系统点数:100点。】 【提示:系统点数可通过完成系统发布的特定任务、达成隱藏成就、或对世界线/主要目標造成重大影响等方式获取。具体获取条件及数值隨事件动態判定。】 一万港幣!或者一千克黄金!或者一百系统点数! 陈峰的心沉了一下。 他现在全部现金加起来不到五千港幣。黄金倒是有四根小黄鱼,那是从北京带出来的老底,每根大约一两(31.25克),四根加起来也就125克左右,远达不到一千克(1000克)的要求。 至於系统点数……零。而且获取方式模糊不清,“特定任务”、“隱藏成就”、“对世界线/主要目標造成重大影响”,这些表述都太过宽泛和玄乎。什么是“世界线”?“主要目標”又是指什么?復仇目標吗?还是別的? 而且,“隨事件动態判定”,意味著不確定性极高。 看来,短期內想通过常规方式解锁这个“行军背包模块”,希望渺茫。 但陈峰没有立刻放弃。他的意识继续在系统界面上探索,试图找到更多信息或者互动方式。 他“询问”(用意识思考):“如何获取系统点数?” 没有回应。系统界面毫无变化。 “什么是特定任务?” 依旧沉默。 “我现在面临追杀和悬赏,系统能否提供直接帮助或建议?” 系统如同死物,只有那几行发光字体静静悬浮。 陈峰皱了皱眉。这系统果然如它自己所说,是“辅助型”,而且看起来相当被动甚至“懒惰”,似乎没有主动发布任务或者互动的意愿。 那么,除了这个待解锁的“行军背包模块”,系统本身是否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用途或者规则? 第118章 机会上门 陈峰迴忆起系统激活时的提示,其中有一条是【隨身空间(初始):10立方米独立储物空间,时间流速冻结,仅限宿主意识存取非生命物资。】 时间流速冻结……这意味著存放在里面的东西不会变质。这是个非常有用的特性。 仅限宿主意识存取……存取是否有什么限制?距离?速度? 陈峰心念一动,尝试將意识延伸到客厅角落矮柜上的一个搪瓷茶杯。 无声无息,那个茶杯从矮柜上消失,下一刻出现在隨身空间的空地上。 再一动念,茶杯又回到了矮柜上,位置分毫不差。 存取过程瞬间完成,没有任何延迟,也无需用手接触。只要在他的意识感知范围內(目前看来,至少在这个房间內毫无问题),就能隨意存取。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强大的隱匿、携带和突袭的能力。试想,如果在战斗中,他能瞬间取出武器,或者將危险物品(比如手雷,如果有的话)瞬间放到敌人身边…… 可惜,他现在没有手雷。甚至连足够的子弹都没有。 陈峰又將意识沉入空间,仔细观察著那些物资。他“拿起”一包压缩饼乾,尝试著用意识去“分析”或者“分解”它——或许系统有某种物质转换功能? 压缩饼乾毫无变化。 他又尝试將意识集中在港幣现金上,想著“兑换系统点数”或者“用於解锁模块”。 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现金还是现金,静静地躺在纸袋里。 看来,系统的“兑换”或者“使用”,必须遵循它预设的规则和界面,无法通过这种“野路子”操作。 一番尝试下来,陈峰对系统的现状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1. 系统確实存在,並提供了一个极其宝贵的10立方米隨身空间。 2. 系统有过一次性的新手礼包馈赠,但后续支持需要“付费”(货幣、黄金或系统点数)解锁。 3. “行军背包模块”可能是获取更多物资(尤其是可能包括武器弹药)的关键,但解锁门槛很高。 4. 系统点数获取方式不明,且系统本身似乎不主动提供指引或任务。 5. 系统功能目前仅限於物资存取和状態显示,更像一个被动的工具库,而非一个主动的引导者或金手指。 总结来说:系统是一张潜力巨大的底牌,但暂时无法提供即时的、破解当前危局的力量。 想要依靠系统立刻变出弹药、搞到安全屋、或者直接抹平二十万悬赏带来的威胁,是不现实的。 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 陈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映著窗外微弱的光。 系统指望不上,那就得自己想办法。 弹药问题必须儘快解决,不能等到打光最后一发子弹。 二十万悬赏带来的疯狂搜寻,必须想办法应对,或者……利用?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开始在他脑海中蔓延。 既然躲藏越来越难,压力越来越大。 那为什么不……主动製造一些混乱? 或者,想办法让那些搜寻者的目光,转移到错误的方向? 甚至……有没有可能,从那个悬赏的源头——鹤爷身上,直接获取他急需的东西? 这个念头危险而疯狂。 但陈峰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他从四九城一路杀到港岛,靠的从来不是忍辱负重和被动等待。 他的信条是:最好的防御,是进攻。最有效的隱藏,是让猎人也变成猎物。 当然,这需要周密的计划,精准的情报,以及……最关键的执行力。 他现在对鹤爷的了解还太少,对九龙西黑道的势力分布、运作规则也只是雾里看花。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从哪里获取? 修理铺的张师傅,或许知道一些江湖旧闻。两个学徒阿昌阿炳,喜欢打听小道消息。 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閒聊中,也可能有零碎的信息。 甚至……那些在街上晃荡、寻找“二十万目標”的矮骡子们本身,他们的一举一动,交谈內容,都可能透露出有用的东西。 陈峰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明天开始,除了修机器,他得多“留意”一下周围的环境和人了。 被动等待风暴过去,不如……试著去引导风暴的风向。 至少,要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准备好自己的避风港,磨利自己的獠牙。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准备入睡。 意识中,那个灰濛濛的系统空间缓缓隱去。 但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危险的计划轮廓,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夜色,依旧深沉。 而猎人的眼睛,在沉睡中,似乎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窥视著,计算著,等待著。 属於他的时机。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这天上午,永利机械修理铺的铁闸门刚拉开不久,一个穿著短褂、皮肤黝黑、神色焦急的中年汉子就闯了进来。 “张师傅!张师傅救命啊!”汉子声音粗嘎,带著浓重的潮汕口音,“码头上一台『老虎吊』又熄火啦!整批货卡在半空,下又下不来,上又上不去!船主催得要命!你立刻跟我去看看!” 张师傅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阿水哥,你那台『老虎吊』都是老爷车了,整天坏,我上次不是给你修好了吗?” “是修好了!但是昨晚赶工,可能超重,今早一开机就『嘭』一声,跟著就没反应啦!张师傅,这批货很重要,耽误不起!工钱加倍!零件实报实销!” 张师傅沉吟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愿意接码头那边的活,那边情况复杂,三教九流匯聚,而且那台“老虎吊”他知道,型號老旧,毛病多,修起来麻烦。但阿水哥是老客户,开价也爽快…… 第119章 窥探码头 “好吧,我去看看。”张师傅站起身,“不过我要多带两个帮手,陈生,阿昌,你们跟我一起去。阿炳,你看住铺头。” 陈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好。” 阿昌则有些兴奋,能去码头“见见世面”,比窝在铺头有意思多了。 三人迅速收拾了可能用到的工具——各种扳手、螺丝刀、榔头、万用表、一捆粗细不同的电线、还有几样可能用到的替换零件,装进两个大工具袋和一个工具箱里。 阿水哥早已叫好了一辆等在门口的人力三轮车,催促著眾人上车。 三轮车穿行在深水埗拥挤的街道上,朝著维多利亚港的方向驶去。越靠近码头区域,空气中咸腥的海风味就越发浓重,夹杂著机油、铁锈和货物(特別是鱼获和香料)的复杂气味。 大约二十分钟后,三轮车在一个相对僻静的码头入口处停下。这里不是港岛那边光鲜亮丽的大型客运或货运码头,而是九龙半岛西侧一片歷史更久、也更杂乱的货运和驳船码头区。码头边停靠著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货船、驳船和渔船,岸上是成排的仓库、堆场和简陋的工棚。 阿水哥领著三人,快步走进码头。这里白天看起来就是一个繁忙但普通的货运码头。工人们穿著破旧的工装,吆喝著號子,推著小车或者扛著麻袋在货堆和船舶之间穿梭。巨大的木质或铁製吊臂缓缓转动,將货物从船上卸下或装上。空气中充斥著各种方言的叫喊声、机器的轰鸣声和船只的汽笛声。 陈峰提著沉重的工具袋,跟在张师傅身后,目光快速而隱蔽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码头的地形:主要通道,货堆之间的缝隙,仓库的分布,通往海边和后方街道的小路。 人员的构成:除了干活的苦力,还有一些穿著相对乾净、叼著烟、背著手四处巡视的汉子,这些人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看守或者小头目。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著黑色绸衫、被人前呼后拥的中年男人走过,气场明显不同。 建筑物的特点:仓库大多老旧,砖木结构,窗户高而小。有几栋稍新的混凝土建筑,门口有人守著。码头边缘的岗亭里,有穿著制服(非警服)的人在喝茶看报,但对码头上的事情似乎並不怎么关心。 安全设施:几乎没有。照明依靠稀疏的路灯和仓库门口的电灯。 他尤其留意那些看似普通、但位置关键或者结构特殊的仓库,以及码头边缘那些便於小船停靠、又相对隱蔽的角落——这些地方,很可能就是夜间走私活动的主要节点。 阿水哥的“老虎吊”位於码头中段一个相对独立的泊位旁。这是一台锈跡斑斑、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蒸汽动力起重机,高高的铁架子上,钢丝绳悬吊著几个巨大的木箱,离地约四五米,摇摇晃晃。 起重机旁边,已经围了几个满脸焦急的工人和一个穿著丝绸长衫、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看到阿水哥带著张师傅过来,立刻迎上来,语气急促:“张师傅,快!这批是急货!今天一定要装船!” “李老板,別急,我先看看。”张师傅安抚道,走到起重机巨大的底座旁,开始检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陈峰和阿昌放下工具,也跟了过去。 张师傅先是围著机器转了一圈,看了看外部有没有明显破损,然后打开控制箱盖板,一股焦糊味立刻飘了出来。里面的线路和继电器一片狼藉,明显有短路烧毁的痕跡。 “电机烧了,控制线路也损毁。”张师傅皱眉,“要换电机,重新接线,工程不小。” 李老板脸色更难看:“要多久?” “最快都要大半天。要找到合適的替换电机才行。”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下午五点前,这批货一定要上船!”李老板语气强硬,“工钱我出三倍!电机我立刻叫人去买!” 张师傅看了看那悬在半空的货箱,又看了看烧毁的电机,嘆了口气:“我尽力。陈生,你跟我拆旧电机。阿昌,你去工具袋拿图纸和万用表过来。” 维修工作紧张地开始了。拆卸烧毁的电机是个体力活,而且位置狭窄,油污厚重。张师傅年纪大了,主要负责指挥和检查线路。陈峰和阿昌成了主力。 陈峰没有抱怨,他沉稳地使用著各种工具,榔头敲击,扳手旋拧,动作精准有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工装,油污和铁锈沾满了他的双手和脸庞,让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码头工人別无二致。 借著维修的机会,他的观察范围得以扩大。他能够更清楚地看到这个泊位周围的情况:相邻的泊位停著一艘吃水很深的货船,船身上没有明显的公司標誌,几个船员打扮的人正在甲板上抽菸,眼神警惕。后方仓库门口,两个穿著黑色短打、腰间別著短棍的汉子正盯著他们这边,偶尔低声交谈。 他还注意到,就在他们维修的起重机不远处,有一个通往地下的小斜坡,斜坡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此刻紧闭著。门口堆著些杂物,但地面有明显的、经常被车轮碾压的痕跡。那里面会是什么?仓库?还是……其他用途? 中午时分,李老板派人买来了替换电机(一台半旧的、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同型號电机),还送来了盒饭和汽水。几个人就在机器旁隨便吃了点,继续干活。 第120章 夜晚繁忙的码头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重。安装新电机,重新铺设和连接烧毁的控制线路,调试继电器和开关。张师傅经验丰富,指挥若定;陈峰理解能力和动手能力超强,执行到位;阿昌虽然毛躁,但打下手还算卖力。 期间,码头上的“巡视人员”过来看了两次,確认他们只是在修机器后,便没再多管。陈峰低头干活时,耳朵却竖著,捕捉著那些巡视人员零碎的交谈: “……权叔今晚会过来看批新『货』……” “……小心点,警察最近整天在附近转……” “……鹤爷那件事搞得大家都紧张……” “……看紧这些修理工,別让他们乱走……” 权叔……应该就是接手了鹤爷部分地盘的那个同门话事人。看来这个码头,现在確实在权叔的控制之下。晚上会有“新货”到?什么样的货需要权叔亲自来看? 陈峰心中暗暗记下。 到了下午四点多,经过紧张的抢修,“老虎吊”终於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钢丝绳缓缓收紧,將那几个悬在半空的巨大木箱平稳地吊起,移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旁边那艘货船的甲板上。 李老板长长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爽快地付了加倍的工钱,还额外塞给张师傅一个红包。 “张师傅,陈师傅,辛苦了!下次有事一定再找你们!” 张师傅也累得够呛,但拿到丰厚的报酬,心情不错。三人收拾好工具,在阿水哥的陪同下,离开了码头。 回去的路上,坐在顛簸的三轮车里,张师傅和阿昌都累得有些打盹。陈峰却毫无倦意,他靠在车帮上,闭著眼睛,仿佛也在休息。 但脑海中,却如同放电影一般,快速回放著今天在码头看到的一切:地形、建筑、人员、岗哨、那扇神秘的铁门、巡视人员的只言片语…… 权叔控制的码头……夜间走私的天堂……每天不知进帐多少…… 一个模糊的计划轮廓,在他心中变得更加清晰。 或许,解决弹药问题的钥匙,以及转移二十万悬赏压力的突破口,就在这个地方。 夜色,渐渐笼罩了九龙。 码头区的灯火次第亮起,白天的繁忙开始向夜晚的隱秘过渡。 而陈峰,这个白天看起来只是埋头干活的普通修理工,已经將这片区域的脉络,悄然记在了心底。 猎人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新的猎场。 只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 夜色中的九龙码头区,与白天的景象截然不同。 白日的喧囂和规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秘而高效的忙碌。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在海面和码头设施间扫过,但更多的角落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船只进出不再大张旗鼓,马达声低沉,船灯幽暗。人影幢幢,在货堆和仓库之间快速穿梭,压低的呼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奇特的韵律。 空气中咸腥味依旧,但多了几分机油、菸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陈峰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伏在码头外围一处废弃的木质栈桥下方。这里堆满了朽烂的缆绳和生锈的铁桶,距离白天维修“老虎吊”的泊位大约两百米,正好处於探照灯扫视的边缘和听觉的极限位置。 他换上了一身从隨身空间取出的、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黑色衣裤,脸上用锅底灰简单涂抹了几道,遮掩了过於清晰的轮廓。腰间的五四式手枪保险打开,插在隨手可拔的位置。左小腿的绑腿上,还插著一把从工具袋里顺出来的、打磨得异常锋利的重型扳手——必要时,这东西比刀更沉,更致命。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如同耐心的壁虎,紧贴著冰冷潮湿的木板,用耳朵和眼睛搜集著信息。 白天听到的那句“权叔今晚会过来看批新『货』”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什么样的“货”需要权叔亲自来看?价值定然不菲,而且很可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或许是走私的高档菸酒、电器,或许是更危险的……?或者,是偷渡来的“人蛇”?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製造混乱,或者能从中获取他急需的东西,都值得一探。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观察著目標区域——那个带有厚重铁门的地下仓库入口附近。 此刻,那里比白天繁忙得多。那扇厚重的铁门已经打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七八个精壮的汉子正排成一列,从停靠在附近的一艘中型驳船上,將一个个长方形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搬运下来,传递著送进仓库。木箱体积不大,但搬运者脚步沉实,显然分量不轻。 箱子外面裹著防水的油布,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仓库门口站著两个人。一个是白天见过的、穿著黑色短打的看守头目,另一个则是个穿著灰色绸衫、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个小本子不断记录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像是帐房先生。 更远处,泊位旁停著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旁站著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目光锐利的保鏢。车里似乎还有人,但车窗贴著深色膜,看不真切。那应该就是权叔或者他手下重要人物的座驾。 陈峰屏住呼吸,心中快速计算。 搬运速度不快,箱子数量似乎不少。按照这个进度,全部搬完可能需要一个小时以上。仓库门口只有两个明显不是战斗人员(帐房)和有限的看守。大部分人力都投入到了搬运中。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过,但每次扫到这个区域的时间间隔大约有两分钟。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人敢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打他们的主意。警戒外紧內松,注意力都在搬运的货物和可能的官方搜查上,对內部的防范並不严密。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在陈峰脑海中迸发。 潜入仓库,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或者……更直接一点? 第121章 意外收穫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个个被搬进去的木箱上。如果能弄到一箱,或许就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如果有价值,或许能成为他急需的“筹码”或者“资源”。 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包围,插翅难飞。 但……他有隨身空间。 这个近乎作弊般的能力,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操作可能——不用接触,瞬间取物。 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瞬间形成。 他不去碰那些正在搬运的箱子,那太容易被发现。他的目標是……已经搬进仓库、暂时堆放著的那些! 趁著搬运工往返於船和仓库之间的空隙,趁著探照灯扫过的短暂黑暗,利用仓库內部可能存在的视觉死角,用意识远程攫取!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理论上……似乎可行。只要他的意识能“够”到仓库里的箱子,只要箱子在空间允许的存取范围內(十立方米,而且似乎对距离有一定要求,但具体多远他不確定,需要测试)。 值得一试。即使失败,他也能立刻远离,危险性相对可控。 陈峰不再犹豫。他像一只灵巧的猫,借著货物堆和阴影的掩护,开始向仓库侧后方绕路移动。动作轻快而迅速,落地无声,完全避开了探照灯和搬运工的视线。 他选择了一个仓库侧后方堆放废弃轮胎和木料的小角落,这里距离仓库那扇开著的厚重铁门大约有十五米,中间隔著一段空地和一个低矮的砖砌通风口。从这个角度,他无法直接看到仓库內部全貌,但透过铁门和通风口柵栏的缝隙,能隱约看到里面码放著的木箱轮廓。 足够了。 陈峰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朝著仓库內部延伸。 他“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仓库內的景象:空间不算特別大,大约五六十平方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靠近门口的位置,已经整齐地码放了十几只同样的木箱,堆了三四层。里面还有更多空间,显然是为了容纳后续搬进来的箱子。 意识“触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 心念一动——收取!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光影效果。那只半人高、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就在陈峰的“注视”下,凭空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它出现在了陈峰隨身空间那十立方米的灰色虚空中,静静地悬浮著。 成功了!而且距离似乎不是问题!至少十五米內可以瞬间存取! 陈峰心中狂跳,但强行压下激动。他不敢停顿,意识如同最敏捷的手指,快速而连续地“点”向仓库里那些码放好的木箱。 一只,两只,三只…… 木箱接连不断地从仓库地面消失,出现在他的隨身空间里。空间有限,他必须选择性地收取。他优先选择那些堆放在靠里、不易被门口帐房和搬运工立刻察觉的位置,以及体积相对较小(但同样沉重)的箱子。 短短十几秒钟,已经有七八只木箱被他悄无声息地“搬”进了自己的空间。 仓库门口,帐房先生低头记录著,偶尔抬头看看搬运进度。搬运工们往返奔波,气喘吁吁,谁也没有注意到,仓库里已经堆好的货物,正在莫名其妙地减少。 通风口外的陈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高强度的集中精神和连续操作,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但他咬牙坚持著。 继续! 第九只,第十只…… 就在这时,一个搬运工搬著箱子走进仓库,准备往空位上放。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似乎觉得刚才这里堆放的箱子……好像少了一点?但光线昏暗,他又累得头晕眼花,一时也不敢確定,只是嘀咕了一句:“见鬼,眼花了?”摇摇头,把新箱子放下,转身又出去了。 好险! 陈峰知道必须加快速度,同时也要准备撤离了。隨身空间已经塞进了十一只木箱,几乎占满了大半空间。这些箱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占地方,而且出奇地沉重。 他强忍著眩晕感,又快速收取了最后两只靠墙角的箱子。 十三只木箱!整整齐齐地塞在他的隨身空间里。 不能再收了,空间几乎满了,而且风险剧增。 他最后看了一眼仓库內部,確认没有引起骚动,然后缓缓收回意识,身体如同融化的蜡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缩入更深的阴影中。 心跳如同擂鼓,肾上腺素还在飆升。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鬆的时候。必须立刻离开现场,远离码头区。 他正要从藏身处退出,沿著来时的路线返回——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获取高价值时代违禁品:制式手炮(12.7mm重型半自动手枪)及配套弹药。】 【物品价值评估中……】 【评估完成。获取物折算系统点数:85点。】 【宿主首次通过非直接战斗方式获取高价值战略物资,达成隱藏成就:【暗度陈仓】。】 【获得成就奖励:系统点数+20。隨身空间扩容券(+5立方米)x1。】 【当前系统点数:105点。】 【检测到宿主系统点数达到100点,满足【行军背包模块】解锁条件之一。】 【是否消耗100系统点数,解锁【行军背包模块】?】 【是 / 否】 陈峰的脚步,在阴影中骤然停住! 瞳孔在黑暗中猛然收缩! 制式手炮?!12.7mm重型半自动手枪?! 他收取的那些沉重木箱里……竟然是这种大杀器?!权叔今晚亲自来看的“新货”,是一批走私的重型?! 狂喜、震惊、难以置信,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 他正为武器发愁,绞尽脑汁想办法,甚至打算冒险行动……结果,一次临时起意的潜入,竟然直接摸到了仓库?!还一下子捞了十三箱手炮和弹药?! 而且,这些武器还被系统判定为“高价值时代违禁品”,直接给了他105点系统点数!不仅满足了解锁“行军背包模块”的条件,还有额外奖励?! 隨身空间扩容券!+5立方米!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不,是送了一座武库加一个保险箱! 第122章 解锁行军背包 巨大的衝击让陈峰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但他强大的意志力立刻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波动。 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还在敌人腹地! 他毫不犹豫,在脑海中选择了【是】。 【消耗100系统点数。】 【行军背包模块解锁中……】 【解锁成功。】 【模块功能加载……】 【加载完成。】 【宿主可通过意识调取【行军背包】界面,查看当前可兑换/补充的装备清单,並使用系统点数或对应物资进行兑换。具体清单及兑换比例请自行查阅。】 【提示:本模块提供的装备將儘可能符合当前时代背景及宿主的潜在获取渠道,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时空逻辑衝突。】 【祝您使用愉快。】 一连串的信息流闪过。 陈峰顾不上仔细研究新解锁的模块。他只知道,弹药问题,有了解决的希望!甚至可能直接解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后看了一眼依旧在“忙碌”搬运、码头方向,身形彻底融入黑暗,沿著预先规划的、最隱蔽的路线,如同鬼魅般迅速远离。 夜风吹过码头,带著海水的咸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仓库里,帐房先生终於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已经搬进来、堆放好的木箱前,准备清点一下数量。 当他数到原本应该堆放著十几箱货物的墙角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又数了一遍。 空的。 那里应该是满的! 可现在,只剩下地上一点搬运时留下的灰尘痕跡。 “货……货呢?!”帐房先生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门口的看守头目和几个刚放下箱子的搬运工闻声转头,看到帐房先生指著空荡荡的墙角,满脸惊恐。 “什么事?”看守头目皱眉走过来。 “货!那些货不见了!十几箱!明明搬进来放在这里的!”帐房先生声音发抖。 “神经病!你眼花了吧?”看守头目骂了一句,但当他亲自走到墙角,看到那片刺眼的空旷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搜!立刻搜仓库!看看有没有人潜进来!”他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惊怒而扭曲。 码头上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呼喝声、奔跑声、翻找声响成一片。探照灯的光柱开始胡乱扫射,更多的人从暗处涌出。 然而,这一切已经与陈峰无关。 他早已消失在九龙半岛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带著十三箱意外获得的武库,和刚刚解锁的、充满未知可能的“行军背包模块”,向著福荣街那间简陋但安全的棲身之所,疾行而去。 夜色,掩藏了猎人的踪跡,也掩盖了一场即將掀起更大风波的失窃案。 而陈峰的手中,终於握紧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可以打破僵局的……力量。 回到福荣街132號三楼半,陈峰反锁房门,顶好桌子,背靠著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隨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和难以言喻的精神疲惫。刚才在码头那番惊心动魄的操作——高度集中的意识操控、潜行匿跡的极度紧张、以及最后系统提示带来的巨大衝击——几乎榨乾了他的心神。额头上冷汗涔涔,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他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现在还不是放鬆的时候,他必须立刻处理手头的“收穫”,並確认小雨的安全。 臥室门紧闭,里面传来小雨均匀的呼吸声。还好,妹妹睡得安稳,对今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陈峰挣扎著站起身,先轻手轻脚地走到臥室门口,侧耳听了听,確认无误。然后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泼了几把脸。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了系统医疗包里的那支“精力恢復剂(初级)”。之前一直没捨得用,现在正是时候。 意识沉入隨身空间,那支淡蓝色的安瓿瓶安静地躺在医疗包中。他取出,掰开瓶口,毫不犹豫地將里面略带粘稠、无色无味的液体倒入口中。 药液入喉,带著一丝奇异的清凉。几乎就在瞬间,一股清流如同甘泉般从大脑深处涌出,迅速冲刷掉所有的疲惫和眩晕感。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身体里仿佛重新充满了力量,连之前过度使用意识带来的那种隱隱的抽痛也消失无踪。 “好东西!”陈峰心中暗赞。这药剂的恢復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简直是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精力恢復,他立刻將注意力转向今晚最大的收穫。 首先,是那十三只凭空“搬”回来的沉重木箱。它们此刻正杂乱地堆叠在十立方米的隨身空间里,几乎占满了所有地方,只留下一点可怜的缝隙。隨著刚才使用“精力恢復剂”,空间角落里的医疗包和其他杂物似乎被自动“整理”到了更边缘的位置,显得整齐了一些,但依旧拥挤不堪。 陈峰心念一动,將意识集中在其中一个木箱上。 木箱是常见的松木板钉制,外面包裹著防水的深色油布,边缘用铁皮包角,箱盖上用红漆刷著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代號或批次的標记,以及一个骷髏头加交叉骨头的危险品標誌。箱子很沉,即使以陈峰现在的力量,估计也要费点力气才能搬动。 他尝试用意念打开箱子——失败了。空间存取似乎只能整体操作,无法对箱內物品进行隔空取物。 得拿出来。 陈峰环顾狭小的客厅。不行,这里空间太小,而且万一箱子里真是火器,打开时的动静(比如金属碰撞声)也可能惊动楼下邻居或路过的人。 他看向臥室,小雨在里面睡觉。 只能去厨房。那里空间相对独立,有门可以关上,而且靠近后巷窗户,万一有异常气味或轻微声响,也更容易掩饰。 第123章 军火和模块 打定主意,他先走到厨房窗边,將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让夜风能够流通。然后回到客厅中央,心念锁定空间里一只看起来相对较小的木箱。 下一刻,沉重的木箱“哐”地一声闷响,砸在了客厅的地砖上。声音不小,陈峰心头一紧,侧耳倾听。楼下和隔壁似乎没有异常动静,只有远处街道隱约的车声。 他不再犹豫,迅速將木箱拖进厨房,轻轻关上门。厨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灯。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木箱。箱盖用几枚粗大的铁钉钉死,封得很严实。他回到客厅,从工具袋里找出撬棍和榔头。 回到厨房,他用撬棍小心地撬开箱盖边缘,钉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好在厨房门关著,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咔嚓”一声,箱盖被撬开。 陈峰掀开箱盖,借著昏暗的灯光看去——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油光鋥亮的黄铜子弹! 一排排,一层层,用防潮的油纸分隔开。子弹的底火上,清晰地印著生產標识和型號。他拿起一发,入手沉甸甸,弹头尖锐,弹壳修长。 7.62x39mm步枪弹! 正是五六式衝锋鎗(使用56式衝锋鎗弹,与ak47的7.62x39mm弹通用)的口径! 他快速清点了一下,这一箱里面,大约有二十个油纸包,每个油纸包里看样子是两排,每排十五发左右。粗略估算,这一箱就有五六百发子弹! 陈峰的心臟有力地跳动起来。困扰他多时的弹药问题,竟然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出现了曙光! 他没有继续打开其他箱子。既然这箱是步枪弹,其他箱子很可能也是同批货物,或许还有手枪弹,甚至……整枪? 他把箱盖重新虚掩上,压抑住立刻清点所有收穫的衝动。当务之急,是查看那个刚刚解锁的【行军背包模块】。系统点数换来的新功能,或许能提供更直接、更安全的补给方式。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意识中,那个灰濛濛的系统空间旁边,果然多了一个新的“界面”。它看起来像一个半透明的、带有许多格子和標籤的虚擬背包,风格简陋,但功能似乎很明確。 【行军背包模块(已解锁)】 【当前可兑换/补充装备清单(根据时代背景及潜在获取渠道適配):】 下面是一排排清晰的项目: 【轻武器弹药类】 · 7.62x25mm 托卡列夫手枪弹(五四式手枪使用): 1系统点数/20发 · 7.62x39mm m43步枪弹(五六式衝锋鎗使用): 1系统点数/30发 · .38 special 左轮手枪弹(常见警用/民用左轮): 1系统点数/15发 · 12號霰弹枪猎鹿弹: 1系统点数/5发 · (更多弹药类型需解锁相关武器后显示) 【投掷武器类】 · mk2防御型手榴弹(美式菠萝手雷): 10系统点数/枚 · m18烟雾弹(彩色烟雾): 8系统点数/枚 · (更多类型需满足特定条件) 【基础装备类】 · 56式衝锋鎗(含备用弹匣x2,不含弹药): 50系统点数 · 54式手枪(含备用弹匣x1,不含弹药): 25系统点数 · 莫辛-纳甘m1891/30狙击步枪(含pu瞄准镜,不含弹药): 80系统点数 · (更多武器/装备需满足特定条件或获取实物模板后解锁兑换) 【辅助物资类】 · 標准军用急救包(中级): 15系统点数 · 单兵口粮(3日份): 5系统点数 · 多功能军刀: 8系统点数 · (更多物资需满足特定条件) 清单后面还有备註:【兑换物品將直接存入隨身空间。部分物品外观將进行符合时代背景的做旧/去標识化处理。消耗系统点数兑换后,相应物品將从清单中暂时移除,需等待冷却时间(通常为24-72小时,视物品价值而定)或消耗额外点数立即刷新。】 陈峰逐行看下去,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弹药!手雷!烟雾弹!甚至可以直接兑换武器! 虽然需要消耗系统点数,而且价格不菲(一枚手雷就要10点,一把五六衝要50点),但这提供了一个稳定、安全、无需担心暴露的补给渠道! 他现在有105点系统点数(解锁模块用了100点,但成就奖励的20点和获取火器折算的85点加起来是105点,解锁模块消耗100点后应该还剩5点?等等,他重新核对意识中的信息——当前系统点数:5点。) 没错,只剩5点了。解锁模块消耗了100点,成就奖励和火器折算的105点只剩下5点。 有点肉疼,但绝对值!这5点还能换100发五四式手枪弹,或者150发五六衝子弹!暂时够用了!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十二箱未开封的火器!那些折算成系统点数的话…… 陈峰立刻將意识重新沉入隨身空间,锁定另一只木箱,將其取出放在厨房地上,快速撬开。 这一箱,是9x19mm派拉贝鲁姆手枪弹!也是制式弹药,数量同样可观。 他没有继续开箱,但心中已经有了大概判断。这些走私货物,主要是两种主流口径的弹药。 无论对应什么枪,这些弹药本身,就是硬通货,是力量,是安全感,也是……潜在的“货幣”。 他可以將部分弹药通过系统折算成点数(既然收取时能折算,或许主动“上交”也可以?),然后用点数去兑换更急需、或者清单里独有的东西,比如手雷、烟雾弹、更好的医疗包。 也可以留著这些实物弹药,作为后备,或者……在必要时,作为交易或威慑的筹码。 选择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陈峰將两个打开的箱子重新盖好,收回隨身空间。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任何空隙了。 他立刻使用了那张【隨身空间扩容券(+5立方米)】。 【使用成功。隨身空间容积提升至:15立方米。】 第124章 愤怒的权叔 九龙码头区,权叔那间位於仓库二楼、可以俯瞰大半个泊位的“办公室”里,此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权叔邓永权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铺著厚玻璃板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手里捏著一支已经熄灭的雪茄,用力之大,几乎要將菸蒂捏碎。 那双平时总带著几分算计和从容的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腾著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办公桌前,站著三个人,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左边是那个戴眼镜的帐房先生,此刻眼镜歪斜,头髮散乱,脸上毫无血色,身体微微发抖。 中间是负责码头夜间守卫和那批“货”安全的小头目“丧狗”,一个脸上有道疤、平时以凶狠著称的壮汉,此刻也是冷汗直流,眼神躲闪。 右边则是权叔的头马飞机明,脸色同样难看,但还能勉强保持镇定。 “再说一遍。” 权叔的声音並不高,甚至有些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面前三人的心上, “十几箱货,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 帐房先生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带著哭腔:“权……权叔,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我一直在门口记数,只是中间去了次厕所,前后都不够三分钟!回来的时候……那些货就……就少了几箱!我以为自己眼花,叫丧狗哥过来看,结果……结果越看越少!明明搬进来的,就……就这么不见了!” “放屁!” 权叔猛地一拍桌子,玻璃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分钟?十几箱货,每箱几十斤重,三分钟搬得走?就算搬得走,怎么搬?飞走啊?为什么没人看见?为什么没动静?你当我傻啊?!” 帐房先生嚇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权叔的目光转向丧狗,如同刀子:“你呢?你的人是吃什么的?几十个人在码头,连十几箱货都看不住?是不是睡著了?还是收了谁的好处,监守自盗啊?!” “没有!权叔!我没有!” 丧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对天发誓!我对关二哥发誓!我绝对没做过对不起权叔你的事!今晚我们所有兄弟都在岗,没一个人偷懒!码头出入口、仓库前后,都有人把守!连只老鼠都难进来!但……但那些货就是这么……邪门啊权叔!” “邪门?” 权叔气极反笑, “你跟我讲邪门?十几箱货物,无声无息没了,你跟我讲邪门?!我看是你们这帮混蛋没用!” 他抓起桌上的一个紫砂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茶杯粉碎,瓷片和茶水四溅。 飞机明上前一步,低声道:“权叔,息怒。现在发火也没用,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原因,还有看看怎么样补救。” 权叔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气,努力平復著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他知道飞机明说得对,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但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这批货物,是他费了多大劲,动用了多少层关係,花了多少真金白银才从海上弄进来的! 原本指望靠著这批紧俏货,不仅大赚一笔,还能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帮內的地位,甚至趁机再挤压一下鹤爷那个倒霉蛋的地盘。 现在倒好,货刚到,还没焐热,就在自己最核心的码头上,在自己几十號手下眼皮子底下,丟了整整十三箱!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他妈是打脸!是奇耻大辱! 消息传出去,他权叔还怎么在九龙西立足? 和兴盛內部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老傢伙会怎么想? 鹤爷那个混蛋会不会笑掉大牙? 其他帮派会不会觉得他邓永权已经是个可以隨便捏的软柿子? “查!” 权叔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丧狗,你马上带人,把码头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翻过来查!看看有没有地道、暗格、或者其他可以藏人运货的地方!所有今晚在码头的人,一个一个问!哪个时间段去过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或者事,全部问清楚!” “是!权叔!”丧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了出去。 第125章 混乱的码头和系统的兑换 “飞机明,”权叔看向自己的头號手下,“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去查一下附近几条街,看看今晚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陌生车辆停留,有没有人搬运沉重货物,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別的动静。还有……打听一下,最近道上,有没有谁特別缺钱,或者有没有谁有本事、又有胆量做这单事的人出现。” 飞机明点点头:“明白,权叔。不过……权叔,您觉得,会不会是內鬼?” 权叔眼神阴沉:“不排除。但是,就算是內鬼,十几箱货,怎么在几分钟內,在我们眼皮底下运走?除非……有鬼帮他!”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有,问问鹤爷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我不是怀疑他,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飞机明心中一震。权叔这是怀疑到同门的鹤爷头上了?虽然两人关係一直微妙,但直接动手偷对方的核心財货……这性质可不一样。 “我知道怎么做。”飞机明应下,也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权叔和那个瑟瑟发抖的帐房先生。 权叔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滚出去!没我允许,不准离开码头!如果查出和你有关係,你自己知道后果!” 帐房先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权叔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新的雪茄,狠狠吸了几口。浓烈的烟雾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和怒火。 损失太大了。 不仅仅是那十几箱货物的价值(粗略估计也得几万港幣),更重要的是安全感的丧失和威望的打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码头,一直以防守严密著称,才能成为走私生意的理想中转站。现在出了这种事,以后谁还敢把贵重货物交给他?帮內的元老们会怎么看待他的能力?手下那些兄弟会不会觉得跟著他没前途? 必须儘快破案,找回货物,严惩盗窃者!用最血腥的手段,挽回顏面!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著海腥味涌进来,码头上此刻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丧狗正带著手下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翻找、盘问,惹得那些正在装卸其他货物的工人怨声载道,但碍於权叔的势力,敢怒不敢言。 整个码头都乱了。 权叔看著这片混乱,眼神越发冰冷。 偷到我邓永权头上……不管你是谁,有什么本事,我都要把你挖出来,碎尸万段! 就在权叔怒火中烧、码头鸡飞狗跳之时。 深水埗福荣街132號三楼半的小房间里,陈峰已经將那两个打开的弹药箱重新收好。十五立方米的隨身空间,塞了十三箱货物,依然留有一定的活动余地。 他坐在客厅地铺上,意识再次沉入系统界面,仔细研究著【行军背包模块】。 【当前系统点数:5点】 只剩下5点了。但他现在手握实打实的货物,倒也不急著兑换。他更关心的是这个模块的其他功能,以及……如何將手中的实物弹药,转化为系统点数,或者直接“兑换”成模块清单里更特殊的物品。 他尝试著用意识“触碰”空间里的一箱9mm手枪弹,想著“兑换点数”或者“上缴系统”。 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集中精神,想著“打开系统兑换界面,使用实物弹药兑换”。 依旧沉默。 看来,系统似乎只认可通过他“获取”这个动作来判定物品价值並给予点数奖励,並不支持主动將已有物品“卖”给系统换点数。或者,有其他的“上缴”方式他还没发现? 这有点麻烦。意味著他手里这批货,除非用掉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处理掉,否则无法直接变成系统点数去兑换手雷、烟雾弹那些特殊物品。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而且,实物弹药有实物弹药的好处。 他暂时放下这个疑问,开始规划如何使用这5点系统点数。 手枪弹暂时充足。衝锋鎗弹更是不缺。左轮手枪的.38弹暂时够用。 那么,这5点,或许可以用来兑换一些目前没有、但又可能很有用的东西。 陈峰的目光扫过清单。 【m18烟雾弹(彩色烟雾):8系统点数/枚】——太贵,买不起。 【標准军用急救包(中级):15系统点数】——也贵。 【单兵口粮(3日份):5系统点数】——这个可以考虑,能应急,也不显眼。 【多功能军刀:8系统点数】——暂时不需要。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之前没太注意、价格相对便宜的一样东西上: 【基础战术装备套装(简易)】:5系统点数。 【包含:黑色战术手套x1副,多功能战术腰带x1条,可携式水壶套x1个,简易医疗包袋x1个(空)。註:物品外观做旧处理,符合时代背景。】 战术手套可以防滑、保护手部、避免留下指纹。多功能腰带能更方便地携带手枪、弹匣、刀具等。水壶套和医疗包袋虽然简单,但能提升野外行动或紧急撤离时的自持力。 而且只要5点,正好够。 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看起来很“专业”,但经过系统做旧处理后,落在別人眼里,可能就像是旧货摊上淘来的、有点特別的劳保用品或旧军品,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就是它了。 陈峰心念一动,选择兑换【基础战术装备套装(简易)】。 【消耗5系统点数。】 【物品已发放至隨身空间。】 意识沉入空间,果然,在那些弹药箱旁边,多了一个不起眼、叠放整齐的小包裹。他將其取出,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副半旧的黑色皮质手套,手指部位有防滑颗粒;一条结实的深棕色帆布腰带,上面有几个金属环和掛鉤;一个同样半旧的军绿色水壶套,里面是空的;还有一个扁平的、可以绑在腿上的帆布医疗包袋,也是空的。 材质都很扎实,设计实用,但確实有明显的使用痕跡和做旧,看起来就像是从旧货市场或退伍兵手里流出来的东西,毫不起眼。 第126章 风声太紧 陈峰试了试手套,很合手,戴上后握持工具或武器感觉更稳。系上腰带,调整好长度,將五四式手枪和备用弹匣掛上去,拔插顺畅,隱蔽性也不错。 他將水壶套和医疗包袋也收好,准备明天灌上水,再从那些活鱼里找些急救药品(如果有的话)或从系统医疗包里分一些放进医疗袋。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 窗外,天色依旧黑暗,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码头那边的混乱,他暂时不得而知。但他清楚,自己今晚的举动,必然已经在那潭浑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鹤爷的二十万悬赏,权叔丟失的活鱼……九龙西的地下世界,正因他这个“北仔”而风起云涌。 被动应对,不如主动搅局。 现在,他手里有枪,有子弹,有系统,还有了一条可能搅动局势的线索。 接下来,是该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这一切,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新猎场里,不仅活下去,还要活得……更有主动权。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勾勒新的计划。 而码头上,权叔的怒火和搜寻,註定只能是一场徒劳。 夜色,掩盖了真相,也庇护著猎人。 新一轮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阳光穿过深水埗狭窄的楼宇缝隙,斑驳地洒在福荣街湿漉漉的路面上。茶餐厅的蒸汽与早点香气混杂,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唤醒沉睡的街区。 一切看起来与往日並无不同。 陈峰提著那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里面装著扳手、螺丝刀,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稳步走出福荣街132號。他的脚步沉稳,眼神平静,和那些赶早去上工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与以往有了根本的不同。 他的腰间,不再空荡荡,也不是別著那把沉甸甸、容易暴露的五四式手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结实的深棕色帆布腰带,上面掛著空水壶套和那个扁平的医疗包袋。手枪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意识深处那个十五立方米的隨身空间里,触手可及,却又绝对隱蔽。 空间存取,心念一动,瞬间完成。这意味著他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毫无徵兆地让武器出现在手中,也可以在危机解除或遇到检查时,让武器瞬间消失,不留任何痕跡。这种能力带来的安全感与战术灵活性,是单纯藏匿武器无法比擬的。 路过一楼时,陈太正在门口择菜,看到陈峰,照例打招呼:“陈先生,这么早啊。” “陈太,早。”陈峰脸上露出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容,“今天店里说要赶工。” “年轻人,勤快是好事。”陈太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陈先生,你和你弟弟最近出入小心点,我听说……外面不太平。” 陈峰心头微动,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困惑和紧张:“不太平?陈太,出什么事了?” “唉,都是些江湖上的事。”陈太摇摇头,显然不想多说,“总之,晚上早点回来,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就是了。你们兄弟俩老老实实的,不会惹上麻烦的。” “知道了,谢谢陈太提醒。”陈峰连连点头,一副谨记於心的样子,转身离开。 看来,权叔码头活鱼失窃的风声,已经隱隱传到了街坊层面。连陈太这样的普通房东都听到了风声,提醒租客小心。可以想见,道上此刻会是何等暗流汹涌。 走在去修理铺的路上,陈峰敏锐地察觉到,街面上那些游荡的“矮骡子”数量似乎有增无减,但他们的神態与前几天又有些不同。少了些漫无目的的搜寻,多了几分紧张和……兴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闪烁,时不时还带著点幸灾乐祸或者跃跃欲试的味道。 “……听说了吗?权叔的码头,前两晚被人『光顾』了,丟了一整批『硬货』(活鱼)!”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 “千真万確!我老大的朋友在码头做事,亲眼见到权叔发了很大脾气,整个码头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嘖,权叔这次真是脸都丟光了。鹤爷那档子事还没完,现在又轮到他……” “你们说,会不会是鹤爷乾的?报復?” “难说……不过,这个时候出这样的事,有好戏看嘍!” “喂,你们说,会不会跟鹤爷悬赏找的那个北佬有关?” “神经病!一个人怎么可能搬走十几箱活鱼?除非会法术!” 零碎的议论声隨风飘入耳中,陈峰目不斜视,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笑意。 果然传开了。而且,似乎已经开始有人將这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鹤爷手下被屠、权叔活鱼失窃)联繫起来猜测,虽然觉得荒谬,但种子已经埋下。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之一。水越浑,他这条“鱼”才越安全,甚至可能摸到更大的“鱼”。 来到永利机械修理铺,张师傅已经到了,正在打扫门口。阿昌和阿炳还没来。 “张师傅,早。” “陈先生,早。”张师傅放下扫帚,看了看陈峰,欲言又止。 “张师傅,有事?”陈峰主动问。 张师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陈先生,你听说码头那件事没?” 陈峰摇摇头,一脸茫然:“码头?什么事啊?我昨天收工就回去做饭,没出门。” 张师傅嘆了口气:“权叔……就是现在管著码头的那位大佬,前两晚被人偷了一批很重要的货,听说是……傢伙(武器)。现在整个九龙西都震动了。我跟你说,这几天,你收工就回去,千万不要在外面逗留,尤其是码头附近,知不知道?” 陈峰脸上適当地露出惊讶和一丝后怕:“这么大件事?多谢张师傅提醒,我一定小心。” 第127章 江湖传闻 “嗯,你明白就好。”张师傅点点头,“我们做正经生意的,不要沾惹这些是非。” 正说著,阿昌和阿炳勾肩搭背地来了,两人脸上都带著兴奋的红光,一看就知道又听到了什么“劲爆”消息。 果然,一进门,阿昌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喂!张师傅!陈师傅!你们知不知道?出大事啦!权叔的货不见了十几箱!现在道上传得沸沸扬扬!” 张师傅瞪了他一眼:“小声点!想死啊?这些事是你们可以隨便讲的?” 阿昌缩了缩脖子,但八卦之火显然没熄灭,继续用气声说道:“真的!我昨晚在大排档听几个『和义安』的人说,权叔气得想杀人,码头查了两天,毛都没找到一根!现在其他社团,有些看热闹,有些暗地里打听,想看看可不可以趁乱捞点好处!” 阿炳也凑过来:“还有啊,我听说,『號码帮』那边,有人放风,说谁有本事找到那批货,或者找到偷货的人,他们出高价收!说不定比权叔出的钱更多!” 陈峰一边整理工具,一边默默听著。 权叔的怒火在他的意料之中。其他社团的反应,则比他预想的还要“热烈”。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趁火打劫,甚至可能想藉此机会打击权叔乃至“和兴盛”的势力……九龙西这潭水,果然够浑。 这对他有利。多方势力入场,视线会更加分散,追查的焦点可能会从单纯的“找一个北佬”,转向更复杂的帮派角力和利益爭夺。他这个小虾米,反而更容易隱藏。 不过,他也必须小心。浑水摸鱼固然好,但水太浑,也可能被突然躥出来的“大鱼”一口吞掉。 “闭嘴!开工!”张师傅终於听不下去了,呵斥道,“这些事不关我们事!多做点,少想点!” 阿昌阿炳这才訕訕地闭嘴,开始一天的工作。 白天的工作照旧。修理一台卡住的冲床,更换一辆三轮车的轴承。陈峰手法嫻熟,效率极高,很快完成了自己的部分。中间休息时,他也会像往常一样,跟张师傅请教一些本地机械零件的俗称和购买地点,或者听阿昌阿炳继续眉飞色舞地低声传播他们听来的各种“江湖秘闻”。 一切如常,仿佛昨晚那个在码头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攫取货物的人,与他毫无关係。 只是,当他偶尔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戴著半旧黑色战术手套、稳定而有力的手时,眼底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 下午收工时,张师傅照例结了工钱。陈峰接过那几张带著油污的钞票,道了谢,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张师傅说:“张师傅,明天我想请半天假,去找个老乡,他说有些旧工具想转让,我去看看。” 张师傅不疑有他,爽快答应:“好啊,你会挑,旧工具有时比新的更好用。半天假不要紧,后天准时回来就行。” “多谢张师傅。” 离开修理铺,陈峰没有直接回家。他先去了一趟杂货店,买了些针线、蜡烛、火柴等日常用品,又去药店买了一小瓶碘酒和一包棉签——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然后,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在一家掛著“修理钟錶、配製钥匙”招牌的、门脸极小、里面堆满杂物和旧机器零件的小铺子前停下。这是他前几天“閒逛”时无意中发现的。 铺子里只有一个戴著厚厚眼镜、头髮花白、正埋头在一盏昏暗檯灯下摆弄一个小齿轮的老头。 陈峰走进去,用生硬的粤语夹杂著比划,表示自己想买一些“特別的”小零件,比如……强力的弹簧,或者小號的、结实的齿轮组,用来改装一个“小玩意”。 老头抬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他几眼,没多问,从一堆破烂里翻出几个锈跡斑斑但质地坚硬的弹簧和几套微型齿轮,丟在柜檯上,报了个价。 陈峰付了钱,將东西包好,放进工具袋。 这些东西,加上他之前从修理铺“顺”的一些边角料,或许……能派上些特別的用场。 回到家,小雨已经煮好了饭。看到陈峰迴来,她脸上露出笑容:“哥,你回来了。” “嗯。”陈峰放下东西,先检查了门窗,然后从怀里(实际上是从空间)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小雨。 小雨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发黄澄澄的.38左轮手枪弹。 “这些你收好,和你那把枪放在一起。”陈峰低声道,“最近外面乱,多备些弹药,心里踏实。” 小雨用力点头,接过布袋,小心翼翼地收进臥室。她已经不是最初那个看到枪就发抖的女孩了。这段时间,陈峰不在家时,她除了学习语言和做饭,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反覆练习那支左轮手枪的装填、退弹和简单的保养。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现在已经颇为熟练流畅。她知道这是哥哥给她防身保命的东西,学得格外认真。 陈峰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涩。这本不该是一个十五岁女孩该学的。 晚饭时,陈峰简单提了一下外面不太平,让小雨最近绝对不要出门,也暂时不要去阳台晾衣服(以免被对面或楼下的人过多注意到)。 小雨懂事地应下。 夜深人静。 陈峰躺在地铺上,听著小雨平稳的呼吸声,脑海中却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 权叔的货物失窃案持续发酵,吸引了大量注意力。 鹤爷的二十万悬赏仍在,但搜寻的疯狂程度似乎因码头的乱子而略有分散。 其他社团虎视眈眈,局面愈发复杂。 他手里有了一批硬货,系统模块提供了新的可能。 明天请了假,有半天自由活动时间。 或许……是时候,开始下一步了。 不是被动的防御或躲藏。 而是更主动的……试探,甚至布局。 夜色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那条战术腰带冰凉的金属扣环。 平静的表象之下,风暴正在匯聚。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甚至……驾驭风暴的准备。 第128章 自製炸弹 清晨,陈峰醒来时,小雨还在睡梦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床准备去上工。今天他请了假,有半天的自由时间。 他先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著楼下的街道。福荣街刚刚甦醒,行人稀疏,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摆弄货品,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陈峰知道,这平静之下,涌动著远比以往更加危险的暗流。权叔货物失窃的风波正在发酵,鹤爷的二十万悬赏依然有效,无数双眼睛和贪婪的心在城市的角落里窥伺。 他需要做好准备,不仅仅是防御,更要为可能到来的、或者由他主动引发的衝突,准备好足够的“爪牙”。 他先去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彻底驱散最后一丝睡意。然后回到客厅,將意识沉入隨身空间。 十五立方米的空间里,十三只沉重的弹药箱占据了大部分位置,旁边堆放著一些杂物、现金、备用衣物,以及昨天兑换来的那套基础战术装备。那两支五四式手枪和衝锋鎗也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陈峰首先將注意力放在武器上。心念微动,两支五四式手枪和一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出现在他手中。他仔细检查了枪械的状態——膛线清晰,扳机簧力適中,保险灵活。他熟练地做了几个空枪击发动作,模擬拔枪射击,感受著手感和平衡。然后,他將手枪重新收回空间,换成了那把五六式衝锋鎗。 衝锋鎗的枪身冰冷沉重,摺叠枪托已经展开。他检查了枪机、復进簧、弹鼓卡笋,確认一切正常。这把枪在滩头一战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但也耗尽了他原本就不多的自动武器弹药。现在,有了空间里那几箱7.62mm步枪弹,这把大杀器终於可以重新发挥威力。 他將衝锋鎗也收回空间。 接下来是弹药。他没有打开那些沉重的木箱,但通过意识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里面整齐码放的、散发著淡淡枪油味的子弹。步枪弹和手枪弹的数量都极为可观,足够支撑相当长时间、相当强度的衝突。这种“家中有粮”的感觉,让他的底气足了很多。 但他知道,在现代都市的潜在衝突中,尤其是在需要隱蔽、快速脱离或者製造混乱的情况下,仅靠枪械有时未必是最佳选择。 他的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堆从旧货市场和钟錶铺买来的“破烂”——强力弹簧、微型齿轮组、一些金属管件、废弃的闹钟机芯、一小包黑火药(这是他之前从系统物资里拆解鞭炮得到的,数量不多,但纯度尚可)、还有一些电线、胶布和简单的化学原料(药店和杂货店就能买到)。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需要一些不那么显眼、但关键时刻能起到奇效的东西。比如……简易的爆炸装置,或者延时、触发的陷阱。 在红星轧钢厂做钳工的时候,他不仅熟悉机械,也接触过一些简单的爆破知识(矿山和某些特殊工程会用到)。后来在劳改农场和逃亡路上,为了生存和復仇,他也被迫学习和实践了许多非常规的手段。 製作几个简易的爆炸物,对他来说,原理上並不复杂。难点在於材料的获取、製作的隱蔽性,以及……安全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没有在客厅或厨房操作,那里空间相对开放,万一有意外或者气味、声响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选择了臥室——小雨还在熟睡,而且臥室门可以关上,相对封闭。 他先轻轻唤醒小雨,低声告诉她自己在里面做点东西,让她在客厅待著,不要进来,也不要发出大声响。小雨揉著惺忪睡眼,虽然困惑,但还是乖乖点头,抱著被子去了客厅角落。 陈峰关好臥室门,拉上窗帘,只开了一盏小檯灯。 他將需要的材料从空间里一一取出,在床边空地上摆开。动作小心而稳定,如同在进行一项精密的手术。 首先是外壳。他选择了几个厚实的马口铁罐头盒(吃完的午餐肉罐头),大小適中,容易获取,爆炸时破片效果不错。他用工具小心地切开顶部,清理乾净內壁。 然后是装药。黑火药数量有限,他必须精打细算。他將火药小心地倒入罐头盒,大约每个盒子装三分之一到一半的量。太多容易不稳定,太少威力不足。接著,他从旧闹钟机芯里拆出齿轮和发条,结合强力弹簧,製作了几个简易的机械延时机构。原理很简单:拧紧发条或压紧弹簧,通过齿轮减速,在一定时间后释放击针,撞击底火(他用砸炮枪的砸炮改制)。 引信是关键。他製作了两种:一种是拉髮式的,用细线和弹簧配合,轻轻一拉就会触发。另一种是松髮式的,依靠重物压力,压力移除瞬间触发。这两种都非常適合布置陷阱。 他將延时机构或触发机构小心地安装到罐头盒顶部,用胶布和细铁丝牢牢固定,確保不会意外脱落。最后,在盒盖边缘钻孔,穿上细绳或铁丝,方便携带或布置。 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呼吸都放得很轻。臥室里瀰漫著淡淡的金属、火药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每一个步骤都力求精確。这不是在製作玩具,而是在铸造死神的口粮。 大约两个小时后,四个看起来有些粗糙、但结构严密的简易爆炸装置完成了。两个延时(设定时间大约在五到十分钟),一个拉发,一个松发。威力估计不会太大,但足以在近距离造成杀伤,或者更重要的——製造巨大的声响、烟雾和混乱。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四个“罐头”用旧布包好,单独放回隨身空间的一个角落,远离弹药和其他物品。 做完这些,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鬆弛。他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入,驱散房间里的异味。 “小雨,可以进来了。”他朝门外低声道。 小雨推门进来,看到哥哥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她没问哥哥在做什么,只是轻声说:“哥,我给你倒杯水。” 第129章 九龙乱局 陈峰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这个妹妹,比他想像的更坚强,也更懂事。 休息片刻,他將臥室收拾乾净,不留任何痕跡。然后对小雨说:“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你看好家。” “嗯,哥你小心。” 陈峰换上一身更旧、更像是底层劳工的衣服,提著那个半空的帆布工具袋,离开了住处。 他没有去繁华的街道,而是拐向了深水埗更深处的一片区域。这里聚集著许多旧货摊、五金店、废品回收站,空气中瀰漫著铁锈、灰尘和旧物的陈腐气味。三教九流的人在此出没,买卖著各种来路不明或淘汰下来的物品。 陈峰像是一个真正来淘换旧工具的手艺人,不紧不慢地在各个摊位前流连。他买了几把不同型號、看起来有些年头但钢口还不错的旧扳手和螺丝刀,一个半旧的铁皮工具箱,一些粗砂纸和一小罐防锈油。他还特意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上,翻找了一会儿,买了几本半旧的机械原理和电工基础手册——这些书对他快速掌握本地的技术术语和图纸规范有帮助,也符合他“技术工人”的身份。 整个过程,他神情自然,討价还价也像模像样,完全融入了周围的环境。没有人会多看这个穿著普通、专心挑选旧工具的北方工人一眼。 买完东西,他没有耽搁,提著沉甸甸的工具袋和旧书,绕了几条小巷,確认无人跟踪后,返回了福荣街。 回到三楼半,再次反锁房门,检查一切如常。 他將新买的旧工具和书放进那个半旧的铁皮工具箱,摆在客厅角落。这些既是掩护,也是日后可能用上的资源。 做完这一切,时间才刚过中午。 陈峰坐在客厅地铺上,闭上眼睛。 意识中,隨身空间里的一切清晰可见:充足的弹药,隱蔽的枪械,新製作的简易爆炸物,战术装备,现金,物资……还有那个刚刚解锁、潜力巨大的【行军背包模块】。 他的“爪牙”已经初步磨利。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或者……创造时机。 被动地应对鹤爷的悬赏和可能到来的搜查,永远处於下风。他需要將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权叔的失窃案,或许就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水已经搅浑,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或许可以在这浑水中,再丟下几块石头,让局面更加混乱,甚至……让某些人,把怀疑的目光,从“北仔”身上移开,投向其他更符合逻辑的目標。 比如,权叔的竞爭对手?或者,鹤爷本人?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慢慢勾勒出轮廓。 这需要更精確的情报,更周密的策划,以及……一点运气。 他睁开眼睛,眼神平静,深处却闪烁著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风暴来临前,总是最平静的。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甚至驾驭这场风暴的一切准备。 只等,东风起。 九龙西的夜幕,如同一块被泼了浓墨的绸缎,沉重地覆盖在密密麻麻的楼宇和曲折的街巷之上。然而这片黑暗並不寧静,反而比白昼更加躁动不安。 往日里各安其位、虽有摩擦但大体维持著微妙平衡的地下秩序,仿佛被投入了烧红铁块的冰水,瞬间沸腾、炸裂。 油麻地,庙街南段。 这里原本是鹤爷林国雄的地盘,经营著几家夜总会、地下赌档和色情场所,油水丰厚。自从鹤爷滩头折损人手、又被权叔“暂时接管”后,这里的控制力就大为削弱。权叔派来的飞机明虽然带著人,但毕竟不是经营多年的地头蛇,压得住场子,却压不住人心浮动和外部覬覦。 此刻,一家招牌闪烁著廉价霓虹的“丽都夜总会”门口,两帮人马正剑拔弩张地对峙著。一边是飞机明手下的十几个小弟,手里拿著钢管和砍刀,领头的正是飞机明本人,脸色阴沉。另一边,人数更多,足有二十多人,为首的是一个留著莫西干头、穿著花衬衫的壮汉,正是“和义安”在附近区域的小头目“大只广”。 “大只广,你们『和义安』踩过界都踩到胸口了!这里庙街南,还轮不到你说话!”飞机明声音冰冷,手里的砍刀在霓虹灯下泛著寒光。 大只广叼著烟,一脸不屑:“飞机明,你跟我讲规矩?规矩是拳头大的人定的!鹤爷自己没用,看不住场子,权叔又缩头乌龟一样,我们『和义安』看这里没人管,过来帮帮忙,维持下秩序,有什么问题?” “帮忙?你们昨晚在『金公主』下药拐走两个姑娘,今天又来『丽都』收保护费,这叫帮忙?这叫明抢!”飞机明身后一个小弟忍不住骂道。 大只广脸色一沉:“小子,你哪位啊?大哥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他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小弟就提著棍子往前逼了一步。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只差一个火星。 就在衝突一触即发之际,远处传来尖锐的警笛声!几辆黑白相间的衝锋车疾驰而来,刺目的警灯划破夜色。 “警察!散开!”不知谁喊了一声。 两帮人马反应极快,如同受惊的鱼群,瞬间分散,钻进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菸头和几个被踩扁的易拉罐。 衝锋车停下,七八个军装警员和两个便衣衝下来,看著空荡荡的街口,脸色都很难看。 “又跑了!”一个年轻的军装懊恼地跺脚。 带队的便衣警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嘆了口气,对身边的下属说:“记下,庙街南,『丽都』门口,疑似『和兴盛』和『和义安』衝突,人数三十以上,持有器械,见到我们后四散。通知反黑组和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最近这类事越来越多。” 类似的情景,在九龙西多个地点同时或交替上演。 旺角,原本属於权叔势力范围的一个地下钱庄附近,“號码帮”的人突然出现,与看守钱庄的权叔手下发生口角,继而推搡,虽然没有大规模械斗,但气氛极度紧张,嚇得附近商铺早早关门。 深水埗与长沙湾交界处,几个小帮派为了爭夺鹤爷收缩后留下的一些零散偏门生意(比如街机赌博、小额高利贷),连续几天发生小规模斗殴,已经有好几个人被砍伤送医。 甚至连一些平时相对安分的“捞偏门”行当,比如毒品零售、地下色情中介,也因为顶层大佬们的麻烦和地盘动盪,开始出现混乱,为了爭客源、爭供货渠道而摩擦不断。 警方的压力空前巨大。 第130章 焦头烂额的黄志诚 西九龙总区警察总部灯火通明。反黑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o记),甚至刑事情报科(cib)的办公室都挤满了人,电话铃声、警员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烦躁的抱怨声混成一片。 高级督察黄志诚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他面前摊开著厚厚一叠报告,全是最近一周九龙西各区发生的与三合会相关的衝突、滋事、伤害案件记录,数量比平时激增了近三倍! “啪!”黄志诚將一份报告摔在桌上,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没用!抓了几十个混混回来,一问三不知,都说是私人恩怨,或者看对方不顺眼!背后的大哥一个都没露头!背后肯定有人搞鬼!” 他的搭档,资深警长肥沙站在旁边,苦著脸:“黄sir,现在局面很明显。鹤爷和权叔先后出事,一个损兵折將丟了面子,一个丟了货损了威信,手下的人心都动摇了。其他社团觉得有机可乘,纷纷出手试探、抢地盘。下面的小弟为了出头,或者单纯想趁乱捞好处,衝突自然就多了。” “我知道!”黄志诚烦躁地点燃一支烟,“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整个九龙西乱成一锅粥,市民投诉激增,上头一天三个电话催我!杀人案没破,又捅出个大篓子!” 他狠狠吸了口烟:“鹤爷和权叔那两件案子,查得怎么样?” 肥沙摇摇头:“没什么进展。鹤爷那件,滩头现场没什么有价值线索,凶手就像人间蒸发。悬赏加到二十万,反而引出来更多乱七八糟的人,增加了我们排查的难度。权叔那件更离奇,十几箱火鱼,放在守卫森严的码头仓库里,几分钟內就不翼而飞,现场没有撬锁、没有破坏、也没有搬运痕跡,简直像……鬼搬走的。” “鬼搬?”黄志诚冷笑,“我不信这世上有鬼!肯定是有內鬼,或者用了我们想像不到的手段!查!继续查!尤其是权叔身边的人,还有最近有没有出现过身手特別厉害、或者有特殊渠道的生面孔!” “是!”肥沙应道,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黄sir,有些兄弟觉得,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黄志诚眉头一皱:“怎么说?” “时间上很接近,都是针对『和兴盛』的大哥。手法都……很厉害,很不寻常。虽然一个杀人,一个偷东西,但都做得乾净利落,让对手损失惨重还丟尽脸面。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乾的?” 黄志诚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动机呢?一个从北边来的过江龙,为什么要连续搞『和兴盛』两个大哥?寻仇?还是……受人指使,专门来搅乱九龙西?” 他摇了摇头:“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局面。通知各分局,加派巡逻,尤其是衝突多发的区域。和反黑组、o记协调,对『和兴盛』、『和义安』、『號码帮』这几个主要社团的头目和活跃分子,加强监控。我要知道,谁想趁乱坐大,谁是背后的推手!”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西九龙警区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警车呼啸著穿梭在九龙西的街巷,制服巡警的密度明显增加,便衣探员的身影也更多地出现在茶餐厅、麻將馆、夜总会等三合会成员经常出没的场所。 谣言和小道消息在底层疯狂传播,人心惶惶。 九龙西,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而点燃这个火药桶的两颗火星——滩头血案和火鱼失窃——其源头,此刻正安然地待在深水埗福荣街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 陈峰並不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紧张。从张师傅欲言又止的提醒,从阿昌阿炳更加兴奋又小心翼翼的八卦,从街上明显增多、神色警惕的巡逻警察和行色匆匆、眼神闪烁的江湖人身上,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並且开始相互碰撞,形成更大的漩涡。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之一。 水越浑,他这条“鱼”才越安全。 但还不够。 他需要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帮派爭斗和利益抢夺上,彻底遗忘,或者不再执著於寻找一个“北边来的小子”。 或许,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隨身空间里——那四个用旧布包裹好的、沉默的“罐头”,以及那几箱沉甸甸的、代表著暴力和混乱根源的火器。 九龙城寨深处,那栋作为“和兴盛”九龙西据点的四层旧楼,今夜灯火通明。 三楼那间悬掛关公像的大厅里,气氛与上次鹤爷低声下气求援时截然不同。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雪茄菸雾和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著愤怒、屈辱与狠厉的杀气。 长条酸枝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上首龙头的位置依旧空悬,上次到场的鹤爷林国雄、权叔邓永权、以及白纸扇何先生外,还多了三位“和兴盛”在九龙西乃至港九其他区域颇有分量的叔父辈人物和实权话事人。每个人身后,都肃立著一两名心腹得力手下,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不善。 权叔邓永权坐在主位左手边,脸色依旧阴沉,但比起前几日的暴怒,多了几分冰冷的算计。他指间夹著的雪茄已经燃了大半,烟雾繚绕,遮不住他眼中闪烁的寒光。 鹤爷林国雄坐在他对面,上次的颓势和焦躁似乎被一股更加阴鷙的戾气所取代。他双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最近没睡好,但精神却处於一种亢奋而危险的状態,仿佛一头受伤后更加凶残的困兽。 会议一开始,权叔就用一种沉痛而愤慨的语气,简单通报了自己码头失窃的“离奇”经过,强调了损失之惨重、手法之诡异、以及对社团威望造成的沉重打击。他没有直接指责谁,但话里话外,都透著对內部可能存在的“蛀虫”和外部趁火打劫者的极度不满。 鹤爷紧接著发言,语气更加激烈。他痛陈自己手下十几名兄弟在滩头被血腥屠杀,至今凶手逍遥法外,导致自己威信扫地,地盘不稳,如今连权叔也遭此横祸,这分明是有人觉得“和兴盛”好欺负,是衝著整个社团来的! “我林国雄在九龙西混了几十年,没试过这么吃亏!”鹤爷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跳,“十几条兄弟的命!我的面子!现在,连权哥都被人骑到头上拉屎!如果我们再不做点什么,以后还用在这条道上混?” 权叔適时接口,声音冰冷:“阿雄说得没错。一件是意外,两件就是明摆著针对我们『和兴盛』。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货,踩我们的地盘。如果这些我们都忍得下,不光我和阿雄没脸见人,整个『和兴盛』都会成为全港社团的笑话!”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在场其他几位大佬的情绪。 坐在鹤爷下首的一位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掛著粗金炼的壮汉,绰號“暴龙”,主要控制著九龙东部分偏门生意,脾气火爆,一拍桌子吼道:“他妈的!谁这么大胆?当我们『和兴盛』没人吗?权哥,雄哥,你们说怎么做?我暴龙第一个支持你!” 另一位穿著唐装、手里盘著两个铁核桃、面相斯文但眼神阴冷的中年人,是负责社团部分“正当”生意和与某些官方人物打交道的“文叔”,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却带著刺骨的寒意:“最近外面风言风语,说我们『和兴盛』气数已尽,连自己的码头和兄弟都保不住。『和义安』、『號码帮』,甚至几个小帮派,都在蠢蠢欲动,想趁我病,要我命。这个时候,我们如果还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恐怕……真的会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第131章 同仇敌愾 最后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身材干瘦、但眼神如同毒蛇般锐利的老者,是社团里资歷极老的元老“蛇王灿”,他咳嗽了两声,嘶哑著嗓子说:“江湖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阿权,阿雄,你们的损失,就是社团的损失。谁想越界捞好处,想落我们面子,就干掉他!社团的资源,你们可以动用。我们几个老傢伙,虽然退了休,但是说几句话,还是有人听的。” 这番话,相当於给了权叔和鹤爷动用社团力量进行报復的“尚方宝剑”,也表明了社团高层在此事上的统一態度——不能再忍,必须强硬反击,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权叔和鹤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目標转移后的轻鬆。 压力不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了,而是整个“和兴盛”的面子和利益问题。社团的力量一旦动员起来,远比他们单打独斗要强大得多。 “多谢各位叔父,各位兄弟支持!”权叔站起身,对著眾人抱了抱拳,语气斩钉截铁,“既然大家都认为不可以再忍,那我们就做场大戏给全港的人看!我们『和兴盛』,还没老!” 鹤爷也站了起来,声音嘶哑却充满杀意:“没错!我们要告诉所有人,惹我们『和兴盛』的下场!血债,必须血偿!丟的面子,要用十倍的血洗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会议进入了具体的谋划阶段。 权叔和鹤爷將近期受到的“侵犯”一一列出:抢地盘的(主要指向“和义安”的大只广等人),趁乱吞掉小生意的(指向几个活跃的小帮派和“號码帮”部分人员),在背后散播谣言、落井下石的(怀疑对象更多)…… 报復的目標被迅速锁定。首要打击对象,就是跳得最欢、抢地盘最积极的“和义安”在油麻地庙街一带的势力,尤其是那个大只广。其次,是几个最近频繁製造摩擦的小帮派头目。对於“號码帮”,则暂时採取威慑和警告为主,避免同时树敌过多。 行动方案被初步確定:集中人手,以雷霆手段,对选定的目標进行精准打击。不搞大规模械斗(容易引来警方强力镇压),而是採用“斩首”或者“断肢”战术——绑架或干掉对方头目,砸掉对方的核心场子,用最血腥直接的方式宣告“和兴盛”的回归和报復。 社团的资源被调动起来:人手(从各区抽调精锐)、武器(虽然权叔损失了一批,但社团还有库存和其他渠道)、资金、情报……一张针对“外敌”的大网,开始悄然张开。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同仇敌愾的肃杀之气。之前的內部齟齬和竞爭,似乎在这股强大的外部压力下暂时被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致对外”的凝聚力。 权叔和鹤爷並肩將几位叔父辈送出据点,脸上都带著凝重而坚决的表情。 送走客人,两人回到会议室。 门关上,只剩下他们和各自最信任的头马(飞机明和刀疤荣)。 刚才那种“团结一致”的气氛似乎淡了一些。 权叔看著鹤爷,缓缓道:“阿雄,社团的力量是借到了。不过,我们自己的事,自己也要上心。你那边,继续查滩头那条过江龙。我那边,丟东西的事,我也会继续追。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没表面看得那么简单。” 鹤爷眼中血丝未退,点了点头:“我知道。那条过江龙,我掘地三尺都要把他找出来!权哥,你放心,对外,我们同坐一条船。对內……我林国雄的帐,我自己会算。” 两人心照不宣。社团的力量是用来对付外敌、挽回面子的。但他们个人的耻辱和损失,还需要用更直接、更私人的方式来洗刷。 “好。”权叔点点头,“各自做事。有需要,开口。” 鹤爷带著刀疤荣离开。 权叔站在窗边,看著外面城寨深处如迷宫般的黑暗。 “飞机明,”他低声吩咐,“社团要做事,我们要配合。但是,你自己带一队信得过的人,暗地里继续查码头那件事。尤其是……最近有没有出现过身手特別好,或者有特殊渠道、又或者……对机械、仓库结构特別熟悉的生面孔。我不信真的有鬼。” “明白,权叔。”飞机明肃然应道。 夜色深沉。 “和兴盛”这台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暴力机器,因为接连的挑衅和羞辱,被彻底激活,开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轰鸣。 报復的利刃,已然出鞘。 目標直指那些跳出来“捞过界”的社团和人物。 然而,无论是权叔还是鹤爷,亦或是社团里的其他人,此刻都將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怒火,投向了外部。 那个最初点燃导火索、並且悄然抽走了十几箱“柴火”的北方来客,似乎暂时从风暴的中心,退到了更隱蔽的幕后。 陈峰並不知道“和兴盛”高层会议的具体內容,但他能感觉到,街面上的气氛在悄然变化。 那些之前四处游荡、搜寻“北边小子”的古惑仔似乎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眼神更加凶悍、行动更加有目的性、三五成群匆匆而过的精壮汉子。空气中瀰漫的那种贪婪搜寻的味道淡了,却多了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和压抑。 衝突的新闻偶尔还会出现在报纸的社会版角落,但描述往往语焉不详,只说是“江湖恩怨”或“街头纠纷”。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已经开始碰撞、叠加,形成了一股新的、更加狂暴的漩涡。 而他,这个始作俑者,正冷眼旁观,並且……开始思考,如何在这股新的漩涡中,达成自己的目的。 血债的清单,从未忘记。 生存的根基,需要筑牢。 而混乱,有时正是最好的掩护和阶梯。 他摸了摸腰间战术腰带冰冷的扣环,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132章 麻烦上门 永利机械修理铺的空气里,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依旧浓烈。 陈峰蹲在一台老旧的砂轮机旁,用砂轮打磨著一根需要修整的传动轴,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手里的活计上。 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扫视著铺子內外。 铺子门口,斜对著街角的位置,多了两个生面孔。 他们穿著皱巴巴的衬衫,蹲在马路牙子上抽菸,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街面,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意无意地飘向修理铺里面,尤其是在陈峰身上停留片刻。 斜对面的茶餐厅里,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戴著鸭舌帽、面前摆著一杯冻柠茶却半天没喝一口的男人,眼神同样带著审视。 还有一个穿著汗衫、推著辆破旧单车在铺子前来回走了两遍的乾瘦汉子,每次路过,都会朝铺子里张望。 四个。至少四个眼线,看似鬆散,实则隱隱將修理铺置於监视之下。 他们的偽装很粗糙,那种游手好閒却又带著目的性的神態,瞒不过陈峰这种经歷过生死追捕的眼睛。 二十万悬红的诱惑,如同最腥甜的饵料,终究还是吸引来了嗅探的鯊鱼。 是鹤爷撒出去的网起了作用? 还是其他想发財的底层烂仔自发行动? 或者……是铺子里的人,走漏了风声? 陈峰手上的动作不停,目光却看似隨意地扫过铺子里的另外两人。 张师傅正背对著门口,专心致志地调试著一台小台钻,对门外的情况似乎毫无察觉。 老人家年纪大了,心思都在手艺和生意上,对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本能地避而远之。 而阿昌…… 陈峰打磨传动轴的动作微微一顿。 阿昌今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负责清理一堆废旧零件,原本就是个磨洋工的活,但今天更是魂不守舍。 手里的破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著,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又飞快地收回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紧张、兴奋和犹豫的复杂神色。 几次陈峰目光扫过去,他都像受惊一样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干活,但没过多久,眼神又飘忽起来。 是他。 陈峰心中瞭然。 修理铺里三个人,张师傅为人方正,阿炳虽然也喜欢八卦,但胆子小,家里有老有小,不敢真的去碰这种可能要命的横財。 只有阿昌,年轻,浮躁,天天做著发財梦,工钱到手不是赌马就是喝酒,欠著一屁股债,对那二十万悬红的热切,平时聊天时就毫不掩饰。 看来,是这个耐不住贪念的傢伙,不知在哪个场合多嘴,或者乾脆就是主动去“报信”,把“铺子里有个手艺很好、北方口音、独来独往的年轻工人”这个信息,卖给了某些想拿悬红的人。 信息很模糊,但足够引起注意。 尤其是在二十万巨款的刺激下,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都值得派人来盯梢確认。 陈峰心中冷笑。 阿昌估计也没想到,他隨口的一句话,会引来这么直接的盯梢。 他现在恐怕既害怕被报復,又隱隱期待著万一真是“目標”,自己能分一杯羹的侥倖心理在作祟。 不能等了。 外面的眼睛已经盯上来了。 今天或许是试探,明天可能就会有人直接进来“看看”,或者找藉口盘问。 一旦被近距离仔细观察,甚至发生衝突,他很难保证不露出破绽。 小雨还在家里,万一这些人顺藤摸瓜…… 必须解决掉这个隱患。 在麻烦找上门之前。 他继续打磨著传动轴,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直接在这里动手不行,会牵连张师傅和阿炳,也会立刻暴露自己。 必须把这些人引开,引到一个合適的地方。 他需要製造一个外出的机会,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离开理由。 片刻后,传动轴打磨完毕。 陈峰关掉砂轮机,刺耳的噪音停止。他拿著修整好的零件走到张师傅面前。 “张师傅,传动轴磨好了,您看下行不行?” 张师傅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陈生你手艺越来越好了。装回去试试。” 陈峰一边安装零件,一边用略带为难的语气说:“张师傅,有件事……我昨晚可能吃错了东西,肚子有点不舒服,想请半天假,去看看医生,顺便回去休息下。下午的活,我后天补回来,行不行?” 他刻意让自己的脸色显得比平时苍白一些,语气也带著点虚弱。 张师傅是个厚道人,闻言立刻关心道:“肚子痛?要不要紧?快去看医生!活不要紧,身体要紧!后天再回来吧,小心点!” “多谢张师傅。” 陈峰道了谢,放下工具,去后面水槽简单洗了洗手,然后拿起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里面只装了一件旧外套,显得轻飘飘的。 他转身往外走,能感觉到背后阿昌那复杂的目光,以及门口那几道瞬间聚焦过来的视线。 走出修理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没有立刻往福荣街的方向走,也没有去附近的诊所,而是朝著与回家方向相反的一条岔路走去。 那条路通往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和一些零散的仓库、小作坊,相对僻静,巷道复杂。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虚弱”地微微弯著腰,一只手看似不经意地按著小腹。 耳朵却竖著,捕捉身后的动静。 果然,他刚走出几十米,眼角的余光就看到,蹲在马路牙子抽菸的两人站了起来,互相使了个眼色,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茶餐厅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也结了帐,走了出来,隔著一段距离尾隨。 推单车的乾瘦汉子则拐进了另一条平行的小巷,看样子是想绕到前面去堵截或者观察。 四个都跟来了。 很好。 陈峰心中一片冰冷,脸上却依旧保持著那副病懨懨的样子。 他专挑人少、巷子窄的地方走,七拐八绕,渐渐远离了主干道的喧囂。 第133章 宰杀四人 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破旧,行人稀少。 空气中瀰漫著垃圾堆的酸腐味和公共厕所的氨水味。 他走到一条死胡同的入口附近,停了下来,扶著墙,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肩膀耸动,仿佛难受至极。 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 陈峰缓缓直起身,没有回头,用带著浓重北方口音的粤语,虚弱地问道:“几位兄弟,跟了我这么久,有什么事啊?” 身后传来几声冷笑。 “没什么特別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那个推单车的乾瘦汉子,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前面,堵住了巷子口。 另外三人也呈扇形围了上来,將他堵在了墙角。 陈峰慢慢转过身,脸上那点“病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漠然。 他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四个人。 两个抽菸的混混一胖一瘦,眼神凶狠。 戴鸭舌帽的男人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已经多了一截用报纸包著的短棍。 推单车的乾瘦汉子手里也拎著一根自行车链条。 装备很简陋,但人数占优,而且显然没打算善了。 “聊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峰的声音平静无波,“聊什么天?关於二十万港幣?” 四个人脸色都是一变。 戴鸭舌帽的男人眼神一厉:“你果然知道!兄弟,你是聪明人。乖乖跟我们回去见鹤爷,或者拿你的人头去领赏,可以少受点皮肉之苦。” “鹤爷?” 陈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凭你们几个烂仔?” “他妈的!死到临头还这么囂张!” 胖子混混骂了一句,挥著手里的短棍就冲了上来。 瘦子混混和乾瘦汉子也同时从两侧逼近。 戴鸭舌帽的男人则稍微落后半步,眼神警惕,显然是领头的,也是最有经验的一个。 陈峰没有动,直到胖子的短棍带著风声砸向他面门的瞬间—— 他的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左侧滑出半步,短棍擦著他的肩膀落下。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从看似虚按著小腹的位置闪电般探出! 手中,赫然握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刀身狭长,刃口在昏暗的巷子里反射著幽冷的光。 胖子捂著伤口,踉蹌后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靠著墙滑坐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瘦子混混和乾瘦汉子的攻击才刚刚到位。 瘦子的拳头砸向陈峰后脑,乾瘦汉子的自行车链条抽向他的小腿。 陈峰仿佛背后长眼,在匕首拔出的同时,身体就势前倾,避开了后脑的拳头,左腿如同鞭子般向后撩起,狠狠踢在乾瘦汉子的小腹上! 乾瘦汉子惨叫一声,捂著肚子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垃圾桶上,哗啦一声,垃圾散落一地。 瘦子一拳落空,重心不稳,还没反应过来,陈峰已经借著踢腿的反衝力旋身,左手手肘如同铁锤,重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砰!”沉闷的响声。 瘦子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 从第一个胖子动手,到三人倒地,不过三四秒钟。 戴鸭舌帽的男人瞳孔骤缩,脸上终於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原本以为目標只是个可能有点身手的北方工人,没想到下手如此狠辣果决,简直像……像他们道上那些最顶尖的杀手或者亡命徒! 他知道踢到铁板了。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陈峰解决掉三个杂鱼后,没有丝毫停顿,脚步一蹬,如同猎豹般扑出,瞬间拉近了距离。 鸭舌帽男人反手將短棍砸向陈峰,被陈峰轻鬆格开。 下一秒,冰冷的匕首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別动。” 陈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动一下,就死。” 鸭舌帽男人身体僵住,他能感觉到脖颈皮肤被锋利的刀刃压著,寒气直透骨髓。 他毫不怀疑,身后这个煞星说到做到。 “兄……兄弟,有话好说……我们只是混口饭吃……”他声音发颤。 “谁让你们来的?” 陈峰问,刀锋微微下压。 “没……没人指使,就是……就是听说修理铺有个北方佬,可能……可能是鹤爷要找的人,我们就想……就想碰碰运气……”鸭舌帽男人哆嗦著回答。 “修理铺里,谁告诉你们的?” “是……是一个叫阿昌的小子,他跟我们说,铺子里有个陈师傅,北方来的,手艺好,独来独往……我们就……就过来看看……” 果然是他。 陈峰眼中杀机一闪。 “兄……兄弟,饶命!我们什么都没做!钱……钱我们不要了!你放过我……”鸭舌帽男人感觉到杀意,魂飞魄散地求饶。 陈峰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他看了看巷子里的情况。胖子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 瘦子和乾瘦汉子昏迷不醒。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和地上昏迷的四个身影,无声地诉说著,二十万悬红带来的贪婪,有时需要付出的,是远超想像的代价。 第134章 危险的夜晚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將深水埗老旧的楼宇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峰的身影隱没在一栋废弃五金店后门的阴影里,这里距离永利机械修理铺大约两个街口,位置偏僻,堆满了锈蚀的铁桶和废弃的建材,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息。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紧贴著冰冷的砖墙,呼吸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锐利的目光穿过杂物缝隙,牢牢锁定著修理铺所在那条街的出口。 阿昌今天反常的表现和门外那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如同两根毒刺,扎进了陈峰构建的平静表象里。 悬赏的诱惑太大了,二十万港幣足以腐蚀最胆小的人心。 阿昌显然没能抵挡住这诱惑,哪怕只是提供了一条极其模糊的线索,也足以引来贪婪的窥伺。 那些盯梢的人,今天或许只是確认和监视,明天就可能採取更直接的行动。 一旦他们確定目標,或者哪怕只是觉得“可能性很大”,下一步可能就是强行掳人、盘问,甚至更糟。 陈峰不能等到麻烦上门。他必须在威胁成形之前,將其扼杀。 阿昌是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突破口。 除掉他,既能震慑可能存在的其他知情者,也能暂时斩断这条指向自己的线索。至少,能拖延时间,製造混乱。 他原本计划在阿昌下班回家的路上,找个僻静处动手。 无声无息,然后处理掉痕跡。 这对现在的他来说,並非难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修理铺关门的时间通常是在下午六点左右。 五点半,张师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拉下了铁闸门。 阿炳跟在他身后,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朝著不同的方向离开。 阿昌还没有出来。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就在陈峰以为阿昌可能从后门或者其他地方离开时,修理铺侧面的小门打开了。 阿昌走了出来。 他换了件稍微乾净点的花衬衫,头髮似乎也用水抹了抹,显得精神了些,但脸上的神色依旧有些紧绷,眼神四处乱瞟,带著一种做贼心虚的慌乱。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目光在街面上扫视了一圈,似乎在確认什么,又似乎在等谁。 陈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击的猎豹。 然而,阿昌接下来的举动让陈峰眉头微皱。 阿昌没有像往常那样,选择那些可以抄近路回家、但相对僻静的小巷。 相反,他转身走上了人来人往的主干道——长沙湾道。 这条街是深水埗通往旺角的主要道路之一,即使到了傍晚,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街边商铺林立,茶餐厅、凉茶铺、杂货店、成衣档的灯光已经陆续亮起,照亮了逐渐昏暗的街道。 阿昌混入下班的人潮中,沿著宽阔的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著。 他走得很“规矩”,始终走在人多、灯亮的地方,时不时还停下来,在街边的报摊买份报纸,或者站在凉茶铺门口喝上一杯,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这傢伙……变谨慎了。 或者说,他意识到了危险。 可能是那些盯梢的人给了他压力,也可能是他自己做贼心虚,害怕被报復。 走大路,人多眼杂,確实增加了动手的难度。 眾目睽睽之下,想要乾净利落地解决一个人而不留下任何痕跡,几乎不可能。 即使成功,也极易引发骚动和警察的注意。 陈峰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继续留在阴影里观察。 他需要確认阿昌的目的地,以及……是否有人和他接头。 阿昌沿著长沙湾道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了两个繁忙的十字路口。 期间,陈峰几次变换位置和角度,利用街边的招牌、货摊和行人作为掩护,远远地吊在后面,確保自己始终在对方的视线盲区。 他注意到,阿昌虽然走在人多的地方,但並没有完全放鬆。 他的肢体语言依旧僵硬,脚步时快时慢,偶尔会突然回头,或者装作繫鞋带的样子观察身后。 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者接头,但阿昌这种反常的警惕性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又走过一条街,阿昌突然拐进了一条与长沙湾道呈斜角的岔路——荔枝角道。 这条街比主干道窄一些,但也算热闹,两侧多是些中小型的商铺和食肆。 陈峰加快脚步,在一个水果摊前假装挑选,用眼角的余光看著阿昌的背影。 阿昌在荔枝角道上走了不到五十米,脚步明显加快,然后突然一拐,钻进了一家临街店铺旁边一条更窄的、灯光昏暗的通道里。 陈峰没有立刻跟进去。 他走到通道口附近,装作等人的样子,借著旁边一家烧腊店橱窗的反光,观察里面的情况。 通道很窄,大约只能容两人並行,地上湿漉漉的,堆著些垃圾。 通道尽头,隱约能看到一扇半掩著的、漆成绿色的木门,门楣上掛著一个不起眼的、亮著微弱红光的小灯箱,上面用繁体字写著“麻雀娱乐”。 是一家地下麻將馆。 这种地方在深水埗很常见,通常由某个小社团罩著,是烂仔、赌徒和消息贩子聚集的场所,也是各种灰色交易和情报流通的节点。 阿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赌博? 还是……找人? 陈峰没有进去。 麻將馆里空间封闭,人员复杂,一旦进去,身份暴露的风险极大。 而且,里面很可能有看场子的人,动手极为不便。 他站在通道口附近,点燃一支烟,耐心地等待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灯亮起,霓虹闪烁。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那扇绿色的木门被推开,阿昌走了出来。 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身材矮壮、穿著黑色背心、胳膊上有纹身的平头男人。两人站在通道口低声交谈了几句,阿昌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不住地点头。 纹身男拍了拍阿昌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又走进了麻將馆。 阿昌则鬆了一口气的样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左右看了看,这次没有再走大路,而是直接拐进了旁边一条更黑、更窄的小巷子,看样子是想抄近路回家了。 陈峰掐灭菸头,將菸蒂弹进旁边的排水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条小巷果然偏僻,路灯稀少,两侧是高大的围墙和紧闭的后门,垃圾和污水的气味瀰漫。偶尔有野猫窜过,发出悽厉的叫声。 阿昌似乎放鬆了警惕,步伐也快了起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他显然认为,到了这里,已经安全了。 或许刚才在麻將馆里,他得到了某种“保证”或者“指示”,又或许他认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可能的跟踪。 陈峰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移动,脚步轻盈无声,与阿昌保持著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他调整著呼吸,肌肉微微绷紧,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侧,但手指已经做好了隨时探入腰间(实际上是空间)拔枪的准备。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在等一个最合適的地点。 小巷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丁字路口,右侧的岔路更窄,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竹筐,几乎完全被黑暗笼罩。 就是这里。 陈峰骤然加速,脚步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如同捕食的夜梟,瞬间拉近了与阿昌的距离。 阿昌似乎听到了身后极其轻微的异响,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但已经太晚了。 一只戴著黑色战术手套、稳定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从后面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將他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这是最乾净、最迅速、也最不易留下明显外伤的解决方式。 短短十几秒钟,阿昌的挣扎迅速减弱,眼神开始涣散,抓挠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陈峰没有鬆手,又持续了十秒钟,確认对方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心跳和呼吸停止。 他迅速將软倒的尸体拖进右侧那条堆满杂物的黑暗岔路,將其塞进几个破木箱之间的缝隙里,用旁边的竹筐和废纸板粗略地掩盖了一下。 黑暗和杂物足以让这具尸体在短时间內不被轻易发现。 整个过程,从动手到藏匿,不到一分钟。 除了最初那极其轻微的拖拽声和尸体与地面摩擦的窸窣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响动。 陈峰站在阴影中,微微喘息。不是因为累,而是高度紧张后的瞬间鬆弛。 他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阿昌身上。 翻出了一个皱巴巴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十元零钱和几张马票、半包香菸、一盒火柴,还有……一张摺叠起来的小纸条。 陈峰展开纸条,借著远处路灯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去。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繁体字写著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深水埗南昌街137號三楼后座。明晚八点。” 地址下面,还有一个潦草的签名或者標记,像是“明哥”,又像是“广哥”,看不太清。 明晚八点……南昌街137號…… 这是什么? 接头地点? 还是匯报情报的地方? 阿昌果然不只是多嘴那么简单。 他很可能已经和某个势力搭上了线,约好了见面时间和地点,准备提供更详细的信息,或者……带人去指认? 陈峰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他原本只想除掉一个潜在的泄密者。 现在看来,这个泄密者带来的威胁,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和迫切。 明晚八点……如果阿昌不出现,对方会怎么想? 是认为阿昌反悔了? 还是意识到出了问题,从而加强警惕,甚至改变策略? 不能让他们等。 陈峰將纸条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再次检查了现场,確认没有留下任何属於自己的痕跡——手套一直戴著,脚印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也模糊不清。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杂物掩盖的角落,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岔路,重新融入小巷的黑暗之中,朝著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迅速离去。 夜风吹过小巷,带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垃圾的腐臭。 几米外的破木箱缝隙里,阿昌的尸体正在迅速变得冰冷。 而一场针对“陈国栋”的、可能就在明晚发生的危机,被暂时扼杀在了萌芽状態。 但陈峰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纸条上的地址和时间,就像一张指向未知危险的门票。 去,还是不去? 如何应对? 新的挑战,已然摆在面前。 第135章 气氛越来越紧张 清晨的深水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著海腥味的雾气里。街道湿漉漉的,映照著刚刚亮起的、显得有些惨白的路灯光。 陈峰像往常一样,提著那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准时出现在永利机械修理铺门口。 铁闸门已经被张师傅拉开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熟悉的机油气味。 “张师傅,早。”陈峰迈进铺子,语气如常。 张师傅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台旧电风扇的电机,闻声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和担忧:“陈生,来了。早。” 陈峰敏锐地察觉到张师傅的语气有些异样,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到自己平时工作的角落,放下工具袋,开始整理工具。 没过多久,阿炳也来了。他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后怕和兴奋的复杂神色,一进门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张师傅和陈峰说:“喂!你们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张师傅眉头一皱,呵斥道:“阿炳,大早上嚷嚷什么?什么大事小事!” 阿炳缩了缩脖子,但八卦之火显然没被浇灭,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真的!我早上过来的时候,听街口卖肠粉的阿婆说的!就在我们铺子后面隔两条街,那个死胡同里,早上清洁工发现了好几具尸体!听说是四个!死得好惨!” 陈峰正在用棉纱擦拭一把扳手,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新闻。 张师傅则是一愣,隨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嘆了口气:“四个?真的假的?现在的治安……真是越来越差了!光天化日……不对,是大晚上,就敢在街上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语气里带著老派人特有的愤慨和无奈。 阿炳见有人接话,更来劲了:“千真万確!阿婆说,她看到好多差佬围在那里,拉了封锁线,还有穿白大褂的进出。听说那四个人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人,穿著打扮像街上的混混,可能是帮派仇杀!” “帮派仇杀?”张师傅眉头皱得更紧,“唉,这些捞偏门的,整天打打杀杀,最后都没好下场!连累街坊担惊受怕!” 陈峰这时才抬起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后怕:“四个?就在附近?那我们晚上收工回去,是不是要小心点?” “可不是嘛!”阿炳接口道,“最近外面乱得很!听说好几个社团在抢地盘,天天都有打架的。昨天我还听说油麻地那边也有事……喂,阿昌那小子怎么还没来?又睡过头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没出现的阿昌身上。 张师傅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掛钟,已经过了平时上工时间快二十分钟了,阿昌还是不见人影。他有些不悦地哼了一声:“这个阿昌,越来越不像话!三天两头迟到!昨天下午就魂不守舍的,今天乾脆不来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瀟洒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阿炳撇撇嘴,带著点幸灾乐祸的语气:“我看他啊,昨天八成是贏了钱!你们没注意他昨天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收工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肯定是约了人去赌了!说不定现在还在哪个麻將馆里做梦呢!” “赌赌赌!就知道赌!”张师傅更生气了,“工钱一发到手就没了,欠一屁股债!再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陈峰默默地听著,没有插话。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把已经鋥亮的扳手,动作稳定而专注。 铺子里的气氛因为阿昌的缺席和张师傅的怒气而显得有些沉闷。只有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行人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隱约的警笛声,提醒著人们这个早晨並不平静。 没过多久,街道上的异常变得更加明显。 透过修理铺敞开的门,可以看到街上的军装巡警数量明显比平时多了。他们不再是悠閒地巡逻,而是脚步匆匆,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街面和行人。偶尔还有一两个穿著便衣、眼神更加警惕的男人,站在街角或者店铺门口,看似隨意,实则观察著一切。 甚至有一队巡警,在一位便衣的带领下,挨个检查路边停放的车辆和可疑的角落,引起了一些早起摊贩的不满和低声抱怨。 “看,差佬今天怎么这么多?”阿炳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是不是因为死胡同那件事?” 张师傅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情况,脸色更加凝重:“恐怕不止。死了四个人,还是在这种地方,差佬肯定要严查。唉,这日子……”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去修理那台电风扇,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陈峰依旧沉默地干著自己的活。他今天被安排修理一台卡住的液压千斤顶,需要拆卸、清洗、更换密封圈。他熟练地使用著各种工具,动作流畅精准,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內心如同冰封的湖面,表面平静,下方却是暗流涌动。 阿昌的尸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方式。那四个盯梢者的尸体也被发现了?看来警方和黑道的反应都很快。 街道上突然增多的警察和便衣,一方面是针对那四具尸体的凶杀案,另一方面,恐怕也与近来九龙西愈演愈烈的帮派衝突有关。权叔和鹤爷调动社团力量进行反击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警方的压力可想而知。 这种高压態势,对他而言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危险在於,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被放大审视。机会在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帮派仇杀和治安问题上,对他这个“普通工人”的细微关注,可能会被冲淡。 阿昌的“失踪”,在目前这种混乱的背景下,或许暂时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最多被认为是捲入了某场衝突,或者欠债跑路了。 纸条上的地址和时间……深水埗南昌街137號三楼后座,明晚八点。 他没有去。 风险太高。那很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至少是一个高度戒备的场所。对方既然约阿昌见面,必然有所准备。阿昌突然失约,对方肯定会起疑,甚至加强防备。贸然前去,等於自投罗网。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掌握了多少情况。 或许……可以从別的渠道打听一下? 他一边拧紧千斤顶最后一颗螺丝,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旁边心不在焉打扫卫生的阿炳。 阿炳喜欢打听八卦,消息灵通,胆子小,但嘴巴不严。 或许,可以从他那里,旁敲侧击一下? 不过,不能急。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张师傅,千斤顶修好了,您试试。”陈峰將修好的千斤顶搬到张师傅面前。 张师傅试了试,压力恢復,升降顺畅,脸上露出一丝讚许:“好,陈生,手艺没得说。放那边吧。” 陈峰点点头,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状似隨意地问:“张师傅,您说最近外面这么乱,我们晚上收工,是不是最好別一个人走小路?” 张师傅深以为然:“当然!肯定要走大路,人多的地方!那些黑漆漆的小巷子,最近千万別去!你看,阿昌那小子,说不定就是晚上乱跑,惹上麻烦了!” 阿炳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死胡同那四个人,好像就是专门在街上盯人、收风的!不知道惹了哪路煞星!” 陈峰脸上適当地露出担忧:“专门盯人的?那我们这种晚上收工的,岂不是更危险?” “所以更要小心啊!”张师傅叮嘱道,“陈生,你和你弟弟,晚上一定要早点回去,锁好门!” “知道了,张师傅。”陈峰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阿炳,“阿炳,你消息灵通,听说最近道上……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人在找什么人?或者,放出什么特別的风声?” 阿炳被问得一愣,想了想,说道:“特別的风声?不就是鹤爷那二十万悬红吗?闹得满城风雨。不过最近好像没那么多人提了,都被码头权叔丟货和帮派打架的事盖过去了。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我昨天在茶餐厅,好像听到有人说,鹤爷那边,除了悬红,还私下里找了好几个专门『收风』的中间人,好像是想更准地找到那个北佬……不过,这种事,我们这些小人物哪知道真假。” 专门收风的中间人……纸条上的“明哥”或“广哥”? 陈峰心中瞭然,面上却只是点点头,嘆了口气:“这些事,我们还是少打听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对对对!陈师傅说得对!”阿炳连忙附和,显然也怕惹麻烦。 一天的工在略显压抑和警惕的气氛中结束。 收工时,张师傅看了看依旧空著的阿昌的位置,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陈峰和阿炳路上小心。 陈峰提著工具袋,走出修理铺。 夕阳的余暉將深水埗染成一片昏黄,但街道上巡逻的警察和便衣並未减少,反而因为夜幕临近而显得更加警惕。 他稳步走在回家的路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警戒的视线,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结束了一天劳累的工人。 心中,却在冷静地评估著局势,规划著名下一步。 阿昌这个口子暂时堵上了,但隱患並未完全消除。 纸条背后的势力,需要查清。 而这场因他而起、却已脱离他最初预料的混乱风暴,他必须更加谨慎地驾驭。 夜色,再次降临。 而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正变得愈发汹涌莫测。 第136章 躁动的鬣狗 深水埗南昌街137號,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旧式唐楼。外墙灰黄斑驳,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著楼下狭窄、潮湿、堆满杂物的街道。 三楼后座,是一个用木板和铁皮违章搭建出来的、不足十平米的狭小房间。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劣质菸草、汗臭和隔夜食物混合的餿味。唯一的窗户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一丝昏暗的光线和楼下街市的嘈杂声。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瘸腿的方桌,桌上散落著几个空啤酒瓶、吃剩的叉烧饭盒、一副油腻腻的扑克牌。桌边坐著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二十出头、剃著平头、身材精瘦但眼神凶狠的年轻人,穿著廉价的格子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道蜈蚣般的刀疤。他正是“阿明”,真名吴志明,一个在深水埗一带靠著敢打敢拼、勒索偷抢混饭吃的小头目,手下聚拢著七八个同样不安分的混混。 右边坐著的,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阴鷙、左边嘴角有颗黑痣的男人。他穿著半旧的灰色夹克,手指粗短,指关节突出,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刀削著苹果皮。他是“豪哥”,大名林国豪,绰號“跛豪”,並非因为他腿脚不便,而是早年打架时额角留下了一道疤,看起来像破了个口子。此人比阿明年长,行事也更狠辣阴沉,是最近刚从潮汕偷渡过来,急於在港岛打出名號的过江龙。他与阿明臭味相投,很快便廝混在一起。 两人面前,放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正是阿昌留下的那张。 墙上的老式掛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跳动著,已经指向晚上八点十分。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 阿明焦躁地猛吸了一口烟,將菸蒂狠狠摁灭在桌上的空饭盒里,火星四溅。 “他妈的!那个死阿昌!玩我啊?说好八点,人呢?”阿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豪哥,我看这混蛋肯定是怕了,或者找到別的门路,想自己独吞那二十万!” 跛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递给阿明一半,自己慢悠悠地咬了一口。他咀嚼得很慢,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捉摸不定的光。 “急什么?”跛豪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潮汕口音,“二十万赏金,谁不眼红?但是这条线索是不是真的,那个阿昌靠不靠得住,都是未知数。多等一会儿,看看情况再说。” “等?豪哥,我们时间很宝贵的!”阿明急道,“现在整个九龙西,不知道多少人想找到那个北佬!鹤爷那二十万,不光是钱,还是个机会!找到人,或者提供关键线索,不光有钱拿,还可以在鹤爷甚至『和兴盛』面前露脸!以后我们还用在这深水埗这种穷地方混?” 跛豪又咬了一口苹果,冷冷道:“露脸?你以为鹤爷是什么人?江湖老狐狸。你以为找到那个北佬,就有好日子过?分分钟被人吃得渣都不剩。这些大社团的游戏,我们玩不起。” “但是豪哥,我们不找,永远都是小角色!”阿明不甘心,“我们刚来,没钱没势,不拼命怎么上位?二十万,够我们起家了!就算不自己找,把消息卖出去,或者帮忙做点杂事,都够赚一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打听到,不光鹤爷,连警察都在疯狂找人。滩头那件事,做得太狠,警察压力很大。如果我们有情报,不光可以和鹤爷交易,甚至……可以和警察『合作』!” 跛豪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皮,看向阿明:“和警察合作?你敢?” 阿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厉:“有什么不敢?哪里有肉吃,就去哪里!警察想破案,我们想要钱,各取所需!只要做得乾净,怕什么?” 跛豪沉默了片刻,將剩下的苹果核丟进角落的垃圾桶。他擦了擦手,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纸条上。 “那个阿昌,说他铺头有个北佬,手艺好,独来独往,口音重,住在福荣街。还说他有个弟弟。这些信息,太模糊。满街都是北佬,怎么找?” “所以我们要等他来啊!”阿明烦躁地又点了一支烟,“他说认得那个北佬的样子,还大概知道他收工走哪条路。只要他带路,我们就可以跟著,看清楚,再决定怎么做。绑了他去领赏,还是直接报给鹤爷或者警察,都可以谈。” 跛豪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报纸一角,透过缝隙看向楼下昏暗的街道。南昌街晚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急匆匆回家的路人,或者几个蹲在街角抽菸的混混。 没有阿昌的影子。 “你派去看著铺头和福荣街的那几个人,有没有消息?”跛豪问。 阿明摇摇头:“没有。昨天跟了一天,说那个北佬收工就直接回家,没去其他地方。今天……我们的人没去。我怕打草惊蛇,等阿昌確认了再说。” 跛豪放下报纸,转过身,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阴沉:“阿昌没来,可能出事了。可能他反悔,可能他被人发现,可能……他根本就是吹牛,没料。” “吹牛?”阿明脸色一变,“我看他不像。说起那个北佬的时候,眼神闪烁,又怕又贪,不像作假。而且,他没理由玩我们,得罪我们,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跛豪冷笑,“好处就是,可能有人出更高价,买他的沉默,或者买他的命。” 阿明愣住了。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指向八点二十五分。 等待的耐心,如同桌上的菸灰,一点点燃尽、飘散。 阿明终於彻底失去了耐心,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 “操!这个死阿昌耍我!”他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混蛋!敢放我鸽子!等我找到他,叫豪哥你砍断他腿,扔到海里餵鱼!”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鬣狗,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身上的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二十万赏金!上位的机会!脱离这骯脏底层的希望!眼看就要因为一个不起眼的修理工的失约而化为泡影,这让他如何不怒? 跛豪依旧比较冷静,但眼神也愈发阴冷。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在指尖灵活地转动著,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 “现在发火没用。”跛豪缓缓道,“两个可能。一,阿昌出事,这条线断了。二,阿昌玩花样,另有所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无论哪种,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阿明,你明天,亲自去永利铺头看看。如果那个北佬还在,看清楚他的样子,还有……看看阿昌有没有出现。如果没有,想办法打听下,阿昌去了哪里。” “如果……如果真是那个北佬干掉了阿昌呢?”阿明停下脚步,声音压低,带著一丝兴奋和恐惧交织的颤音。 跛豪手指转动的小刀停了下来,刀尖轻轻点在桌面上。 “如果是他……”跛豪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那就证明,我们找对了人。二十万赏金,可能就是我们的囊中物。不过……要找到一个可以无声无息干掉盯梢的人,我们要更加小心,更加……有准备。” 他抬起头,看向阿明:“叫你的人,准备好傢伙。不要再派那些废物去盯。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清楚,再决定下一步。” 阿明精神一振,用力点头:“好!豪哥!我立刻去安排!”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阿明才匆匆离开,去召集人手,准备“傢伙”。 房间里只剩下跛豪一人。他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下,手里依旧把玩著那把小刀,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十万赏金,就像一块散发著诱人血腥味的肥肉,吸引了深水埗无数像他和阿明这样饥渴、贪婪、急於上位的底层鬣狗。 而那个神秘的“北佬”,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的价值二十万的猎物,更可能是一个……极其危险、需要他们全力以赴去围猎的猛兽。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贪婪的驱使下,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夜色,掩盖了南昌街137號三楼后座里酝酿的恶意和杀机。 也掩盖了福荣街132號三楼半房间里,那个被猎杀目標,同样冰冷而警惕的目光。 新一轮的、更加直接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第137章 暗处的獠牙 永利机械修理铺的空气里,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依旧浓烈。 陈峰蹲在一台老旧的砂轮机旁,用砂轮打磨著一根需要修整的传动轴,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手里的活计上。砂轮与金属摩擦產生的尖锐声响,掩盖了铺子內外大部分的杂音。 然而,他的感官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全功率开启,无声地扫描著周围的一切。 铺子门口,斜对著街角的位置,那两个昨天出现过的陌生面孔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完全陌生的脸。 其中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皮肤黝黑,嘴角有颗显眼的黑痣,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手里夹著烟,靠在对面一间关闭的店铺捲帘门上。他看起来漫不经心,目光似乎游离在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上,但每隔十几秒,那看似隨意的一瞥,总会精准地落向修理铺內部,尤其是陈峰所在的位置。他的眼神不像昨天那几个盯梢者那样带著猎奇的兴奋或贪婪的搜寻,而是一种冰冷的、带著审视和评估的阴鷙。 另一个,则年轻一些,剃著平头,身材精瘦,眼神凶狠,正是阿明。他站在稍远一点的报摊旁,假装翻看著报纸,但身体的姿態明显紧绷,脖颈处的肌肉线条清晰,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隔著街道和铺子敞开的大门,牢牢锁定著陈峰。那眼神里,除了审视,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带著侵略性的狠厉。 这两个人,与昨天的小混混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散发著一种经歷过真正搏杀、见过血的气息。那种刻意收敛却依然外露的煞气,那种如同捕食前野兽般的专注和耐心,都让陈峰心头警铃大作。 二十万悬赏的诱惑,果然引来了更麻烦的角色。这不是那些想碰运气捞一笔的底层混混,而是真正敢下黑手、有明確目標的亡命徒或者急於上位的悍匪。 阿昌的“失踪”,看来並没有让这条线索彻底断掉,反而可能激起了这些人更大的怀疑和兴趣。他们亲自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两个看起来最难缠的。 陈峰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稳地操控著传动轴在砂轮上打磨。火星映亮了他沉静如水的侧脸,汗水顺著鬢角滑落,混合著飞扬的金属粉尘。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一丝对门外视线的过度关注,都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 他一边干活,一边用最隱蔽的方式观察。 那个嘴角有痣的男人(跛豪),经验明显更老到,站位和观察角度都选得极好,既能看清铺內情况,又便於隨时融入人群或利用环境掩护撤离。他抽菸的频率很稳定,看似放鬆,但陈峰注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的形状有些僵硬,里面很可能藏著傢伙。 年轻的平头(阿明)则更加直接,虽然也做了偽装,但那股急於確认、急於动手的躁动几乎压抑不住。他翻报纸的动作生硬,时不时就会抬头直勾勾地看过来,眼神里的凶光几乎不加掩饰。 除了这两个最显眼的,陈峰还注意到,在斜对面的茶餐厅门口,多了一个蹲在地上繫鞋带的矮壮汉子,系了半天也没系好,目光同样不时瞟向这边。街角拐弯处,还有一个推著空三轮车、像是在等活的车夫,帽檐压得很低,但身体的方向始终朝著修理铺。 至少四个人。而且核心的两人,危险性远超昨日。 他们是在確认目標?还是在等待时机?或者,在等什么人? 阿昌依然没来。 张师傅正背对著门口,费力地拆卸一台小型柴油机的缸盖,对门外虎视眈眈的目光似乎毫无所觉。老人家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难啃的活计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阿炳今天倒是老实了不少,大概是昨天听到死胡同发现四具尸体的消息嚇到了,又或者是对阿昌连续两天没来感到了某种不安。他默默地在一旁清洗零件,动作比平时麻利了许多,话也少了,只是偶尔会偷偷看一眼门外,又飞快地低下头。 铺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机器的轰鸣和工具碰撞的声音。 “这个阿昌,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张师傅终於把缸盖拆了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又抱怨起来,“昨天不来,今天还不来!连个口信都没有!是不是不想干了?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阿炳小声附和:“我看他……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昨天那尸体……” “呸!別乱说话!”张师傅瞪了他一眼,“他能出什么事?肯定是赌钱输了,或者躲债去了!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陈峰关掉砂轮机,刺耳的噪音戛然而止。他拿著打磨好的传动轴走到张师傅面前。 “张师傅,轴磨好了,您看看。” 张师傅接过来,对著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光滑的表面,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好,陈师傅,你这手艺真是没得挑。光洁度够,尺寸也准。装上去试试。” 陈峰点点头,开始安装传动轴。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个螺丝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借著俯身安装的姿势,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门外。 跛豪依旧靠在捲帘门上,烟已经快抽完了,眼神却更加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峰的身体,似乎在丈量他的身高、体型、动作习惯。阿明已经放下了报纸,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似隨意地踱著步,但始终在报摊附近的小范围移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他们在等什么?等自己落单?等下班? 陈峰心中冷笑。想在这里动手,或者跟踪到僻静处再动手,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个应对的方案。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安装好传动轴,陈峰直起身,对张师傅说:“张师傅,下午我想早点走,行不行?家里弟弟有点不舒服,我想带他去看看医生。”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这个藉口合情合理,也能为他下午可能的“异常”行动提供掩护。 张师傅不疑有他,立刻点头:“行!家里的事要紧。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点。最近外面不太平。” “谢谢张师傅。” 陈峰去后面洗了手,然后拿起自己的帆布工具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阿炳旁边,低声问:“阿炳,你昨天说的死胡同那件事……具体在哪个位置?我回去的时候想绕开那边,有点怕。”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不远处的张师傅听到,显得他胆小谨慎,符合一个“老实工人”的人设。 阿炳被问得一愣,隨即也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和后怕:“就在我们铺子后面,隔两条街,那个叫『老鼠巷』的死胡同里。听说可嚇人了,你还是绕远点走吧。” “老鼠巷……知道了,谢谢。”陈峰点点头,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惧色。 他提著工具袋,转身向外走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的四道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跛豪和阿明,两人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微微调整了姿势,进入了准备状態。 陈峰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像往常一样,对张师傅和阿炳点点头,说了句“我先走了”,便迈步走出了修理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似乎有些不適应外面的光亮,然后很自然地朝著与回家(福荣街)方向相反的一条岔路走去——那边有几家药店和诊所。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符合家里弟弟生病的设定),一只手不自觉地按著工具袋。 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和气息的变化传来。 他没有回头,但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跛豪离开了靠著的捲帘门,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距离大约三十米。阿明也动了,他没有直接跟在后面,而是快步走向了旁边一条平行的小巷,看样子是想绕到前面去。茶餐厅门口繫鞋带的矮壮汉子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远地吊在后面。那个三轮车夫则蹬著空车,朝著另一个方向缓缓骑去,可能是想去前面路口堵截或者观察。 四个人,分工明確,经验老道。 陈峰心中一片冰寒,但眼神却更加沉静。 他继续朝著药店的方向走,但脚步悄然加快了一丝,同时更加留意周围的环境。 这条街上商铺还算多,行人也不少,暂时安全。但他不能一直待在大路上。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合適的地方,来应对,或者……反制。 獠牙已经露出。 猎杀,或许就在下一秒。 而他,必须在这致命的游戏中,再次成为那个活下来的猎人。 第138章 与虎谋皮 陈峰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药店的岔路口。 跛豪停下了脚步,没有再继续跟上去。 他靠在旁边一根贴满各种“专治淋病梅毒”和“高价收药”小gg的电线桿上,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幽深地望著陈峰消失的方向。 阿明从旁边的小巷里快步绕了出来,脸上带著急不可耐的神色:“豪哥,怎么不跟了?那小子往药店那边去了,人少!” 阿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依旧锁定著那个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和人群,看到那个北方工人的一举一动。 “是不是他?” 阿明忍不住又问,语气里充满了希冀和焦躁。 二十万花红像一把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阿豪终於收回目光,瞥了阿明一眼,嘴角那颗黑痣隨著他扯动嘴角而微微上移:“不知道。北佬那么多,满大街都是。谁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谨慎。 “管他呢!”阿明眼中凶光一闪,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后腰——那里鼓鼓囊囊,別著一把用报纸包著的砍刀,“先绑了再说!带回去慢慢问!是就发財,不是……就当他倒霉!” 这是阿明这类底层烂仔最直接、最惯用的逻辑——暴力开路,简单粗暴。 在他们看来,绑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北方工人,跟抓只鸡没什么区別。 “绑?” 阿豪嗤笑一声,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阿明,动动你的脑子。如果……他真的是我们要找的人呢?” “那正好啊!”阿明理所当然道,“绑了直接送去给鹤爷,二十万到手!” “然后呢?”阿豪反问,声音冷了下来,“你想想,鹤爷为什么出二十万花红悬赏他?” 阿明愣了一下:“因为他杀了鹤爷十几个手下啊!” “对。” 阿豪盯著阿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个人,在滩头,干掉了十几个拿著傢伙的『打蛇队』。你告诉我,这样的人,是你和我,隨隨便便就能绑走的?” 阿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这才想起那个传闻中的“北佬”是何等凶悍。 之前他被二十万冲昏了头脑,只觉得那是行走的钞票,此刻被阿豪点醒,一股寒意才顺著脊椎爬上来。 “那……那怎么办?” 阿明的气势弱了下去,但眼神里的贪婪並未消退,“难道就这么看著二十万溜走?豪哥,我们刚来港岛,机会难得啊!” 阿豪没有立刻回答。 他弹了弹菸灰,目光再次投向陈峰消失的街角,仿佛在权衡,在计算。 他比阿明想得更深,更远。 二十万花红固然诱人,但命更重要。 更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这个机会,不仅仅拿到钱,还要拿到势,拿到在这片新地盘立足的资本。 直接硬碰硬,风险太高。 那个北佬如果真是目標,绝对是块硬骨头,崩掉牙是小事,送掉命都有可能。 就算侥倖得手,把这样一个人物绑去给鹤爷,鹤爷会怎么看他们? 是赏识? 还是觉得他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顺手一起处理掉?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阿豪在潮汕那边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太多“兔死狗烹”的例子。 “花红,当然要。”阿豪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阿明能听到,“但怎么拿,有讲究。” 阿明眼睛一亮:“豪哥,你有办法?” 阿豪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眼神闪烁:“我们不绑他,我们……和他谈谈。” “谈谈?”阿明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和那个……可能杀了十几个人的煞星谈谈?谈什么?分花红给他?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蠢!”阿豪低骂一句,“谁说要分给他?我是说,和他『合作』。” “合作?”阿明更糊涂了。 阿豪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狠厉的光芒:“鹤爷悬赏二十万,要的是他的人,或者確切消息。我们不一定非要把他整个人交出去。我们可以……提供『確切消息』,配合鹤爷的人抓住他。或者,更妙的是,我们假装和他合作,骗他信任,然后……里应外合,把他卖给鹤爷。这样,功劳是我们的,风险……大部分是鹤爷的人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先接触他,试探他。如果他真是那个煞星,我们就按这个计划来。如果他不是……哼,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北佬,绑了也就绑了,总能榨出点油水,或者让他『变成』我们要找的人,也不是不行。” 阿明听得目瞪口呆,隨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高!豪哥,实在是高!这样我们进退都有路!可是……怎么和他接触?他会信我们吗?” “这就需要技巧了。”阿豪眯起眼睛,“直接上去说『我知道你是鹤爷要找的人,我们合作骗他钱』,傻子才会信。我们要製造一个『偶遇』,或者一个他不得不相信的理由。” 他思索片刻,低声道:“阿昌那小子是关键。他肯定和那个北佬说过什么,或者那个北佬已经察觉到阿昌有问题。阿昌现在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北佬心里肯定也在打鼓。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说?” “你去打听一下,阿昌平时除了赌钱,还和什么人有来往,有没有欠谁的钱,或者得罪过谁。找一个合適的『身份』,比如……阿昌的债主,或者被他坑过的人。我们就用这个身份,去找那个北佬『打听』阿昌的下落,顺便……观察他,试探他。” 阿明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我这就去打听!阿昌那小子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好几个,得罪的人也不少!” “记住,自然一点。”阿豪叮嘱,“不要刻意。我们先远远观察他几天,摸清楚他大概的行动规律,住哪里,平时和什么人来往。等时机成熟,再『偶遇』。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明白!豪哥!”阿明兴奋地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二十万在向他招手。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然后阿豪挥挥手,示意阿明先离开,去办他交代的事。 阿明匆匆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阿豪独自留在原地,又点了一支烟。他没有再去跟踪陈峰,而是转身,朝著与陈峰去向相反的方向,慢慢踱步离开。 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心里並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鬆。 那个北方工人……给他的感觉,很怪。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穿著普通,举止寻常,干活时专注,走路时甚至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符合一个底层技工的形象。 但阿豪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是一种长期在危险边缘行走培养出的直觉。 那个北佬太……平静了。面对铺子外明显异样的目光,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根本没看见,或者根本不在乎。 要么,他是个真正的、心思单纯的手艺人,对外界的恶意浑然不觉。 要么……他就是个极其擅长偽装、心理素质远超常人的狠角色。 阿豪更倾向於后者。尤其是在联想到滩头那场血案和码头货神秘失窃之后。 如果真是他……那这个“合作”计划,风险依然极高。 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风险往往伴隨著巨大的收益。 二十万花红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如果能藉此搭上鹤爷,甚至“和兴盛”的线,对他这个初来乍到的过江龙来说,无疑是条登天捷径。 赌了! 阿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扔掉第二支烟,加快脚步,消失在人流中。 与此同时。 陈峰在附近的药店转了一圈,买了一些最普通的感冒药和一瓶红花油,然后並没有立刻返回福荣街。 他提著装有药品的塑胶袋,在几条相对热闹的街道上看似隨意地逛了逛,期间进了一家旧书店,翻看了几本旧杂誌,又在一家凉茶铺坐了一会儿,喝了杯凉茶。 他的动作看似悠閒,但精神始终高度集中。 他能感觉到,最初的跟踪压力消失了。 那两道最凌厉的视线,以及另外两个辅助的眼线,似乎都撤走了。 但他们並没有放弃。 陈峰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阴冷而贪婪的味道。 他们就像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暂时缩回了阴影,但毒牙依旧对准著猎物。 他们想干什么?放弃?不像。 改变策略?很有可能。 阿昌的失踪,看来並没有让这些人知难而退,反而让他们更加谨慎,也可能……更加狡猾。 陈峰將凉茶喝完,付了钱,起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途中几次突然改变方向,钻进小巷又快速穿出,甚至翻越了两处低矮的围墙,確认身后再无任何尾巴后,才最终回到了福荣街132號。 开门,反锁,顶好桌子。 小雨从臥室里探出头:“哥,你回来了。” “嗯。” 陈峰將药和工具袋放下,“没事,就是买点药备用。今天在家怎么样?” “还好。”小雨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哥,刚才……好像有人在楼下转悠,看了我们这栋楼好几次。” 陈峰眼神一凝:“什么样的人?” “一个瘦瘦的,剃平头的年轻人,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又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嘴角有痣的男人,在下麵茶餐厅坐了坐。”小雨的描述很清晰,带著与她年龄不符的警觉。 果然。他们不光盯修理铺,连住处都摸过来了。 动作真快。 陈峰心中一沉,但脸上却露出安抚的笑容:“可能是路过,或者找人的。別担心,锁好门就没事。记住,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嗯。”小雨用力点头。 陈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街道依旧,行人匆匆。没有看到阿明或跛豪的身影。 但他们就像阴魂不散的幽灵,已经將触角伸到了他生活的边缘。 被动防御,只会越来越被动。 阿豪和阿明在谋划新的接触方式。 而陈峰,也在思考著他的应对之策。 猎手与猎物,在无声的暗影中,进行著新一轮的试探与算计。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悄然转移,从直接的暴力衝突,转向更为诡譎复杂的心理博弈和阴谋陷阱。 而深水埗这片看似平凡的街巷,即將成为这场危险游戏的新舞台。 第139章 鹤爷,必须死 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 福荣街132號三楼半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小雨已经在臥室里睡熟,发出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 客厅里,陈峰没有开灯。他坐在冰冷的地铺上,身体如同磐石般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如同蛰伏的孤狼。 窗外,深水埗的霓虹和街灯將夜空染成一片曖昧的暗红,远处隱约传来夜市的喧囂和车辆的声响,但这间小小的屋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绝对的安静和……即將沸腾的杀意。 阿昌的尸体,那四个盯梢者的死,並没有让麻烦结束,反而引来了更狡猾、更危险的鬣狗。跛豪和阿明,这两个明显不是善茬的傢伙,已经將触角伸到了修理铺和他的住处。 今天他们暂时退去,但陈峰清楚,这绝不是放弃。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只会更加耐心,更加隱蔽地游弋,等待最佳的扑杀时机。 被动地应付一波又一波的覬覦者?杀掉一个阿明,一个跛豪,还会有更多被二十万港幣烧红眼睛的亡命徒扑上来。深水埗,九龙西,乃至整个港岛,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为了钱可以豁出一切的烂仔。 躲藏?改变身份?或许能暂避一时,但小雨怎么办?他能带著妹妹永远活在阴影里,像老鼠一样不停地更换巢穴吗? 不。 陈峰的字典里,没有永远的躲藏。 从四九城一路杀到港岛,他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不是解决层出不穷的麻烦,而是……解决製造麻烦的源头。 二十万悬红的源头,是鹤爷林国雄。 这个靠著压榨、勒索、贩卖偷渡客血汗乃至生命发財的“打蛇”头子,这个因为他损失了十几个手下就觉得顏面尽失、不惜砸下重金也要將他挖出来碎尸万段的黑道大佬。 对於这种人渣,陈峰杀起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血债名单上的名字,本就远未完结。四合院的仇人或许暂时鞭长莫及,但眼前这个悬赏要他命的鹤爷,无疑已经成为了他生存路上的新障碍,也是他必须优先清除的威胁。 只要鹤爷死了,悬赏自然失效。树倒猢猻散,那些被二十万吸引来的鬣狗,失去了金主和明確的目標,很快就会散去,或者被其他利益吸引。 当然,杀鹤爷绝非易事。他是“和兴盛”在九龙西的话事人之一,手下马仔眾多,產业遍布,行踪诡秘,身边必然有严密的保护。 但陈峰不怕。 他习惯了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在绝境中杀出生路。 在四九城,他能从戒备森严的监狱杀出来。在津港,他能干掉蛇头胖三和眾多手下。在滩头,他能以少胜多,全灭鹤爷的“打蛇队”。 现在,他有了更充足的火力,有了更灵活的战术选择,也有了更清晰的头脑和更坚定的意志。 他需要的,是情报,是计划,是耐心,以及……一个致命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確认楼下街道无异样。 然后,他回到地铺旁,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隨身空间。 十五立方米的空间里,物品井然。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武器上。 两支五四式手枪,保养良好,子弹充足,不仅有缴获的9mm弹,更有系统空间存放的、与五四式通用的7.62mm托卡列夫弹,虽然数量不如步枪弹多,但应付一场突袭绰绰有余。 那把五六式衝锋鎗,枪身冰冷,弹鼓空置,但旁边就是几箱满满的7.62x39mm步枪弹。只要需要,他隨时可以將其压满子弹,让这把大杀器重新咆哮。 四枚用罐头盒製作的简易爆炸物哥两个延时,一个拉发,一个松发,安静地躺在角落里,用旧布包裹著,看似不起眼,却蕴含著致命的能量。 战术手套、腰带、水壶、医疗包……一应俱全。 这就是他的底气。 但他知道,对付鹤爷这种级別的目標,光有武器还不够。他需要知道鹤爷在哪里,身边有多少人,平时的活动规律,有哪些弱点。 鹤爷在九龙西很有名,手下產业不少,多是些赌坊、妓院、地下钱庄、以及控制码头部分搬运和走私的生意。 陈峰在修理铺干活时,没少听阿昌阿炳八卦这些。阿昌尤其喜欢吹嘘自己“认识”某某场子的看场大哥,知道哪里“好玩”。虽然大多是不靠谱的吹牛,但也零碎透露出一些信息。 鹤爷似乎有几个常去的地方:油麻地一家叫“金公主”的夜总会,九龙城寨附近的一处隱秘寓所,还有就是他控制下的几个码头办公室。 他身边常年跟著几个心腹保鏢,据说都是身手不错的狠角色。出门时,通常前呼后拥,车辆隨行。 硬闯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找死。 必须智取。必须等待,或者创造机会。 陈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他需要更多的,更精確的情报。而获取情报,不一定非要亲自冒险。 他想到了跛豪和阿明。 这两个傢伙,既然打起了二十万悬赏的主意,必然也对鹤爷有所了解,甚至可能试图接触过鹤爷那边的人。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 但和他们“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风险极高。 或者……可以利用他们对悬赏的贪婪,设一个局?一个既能除掉鹤爷,又能顺便解决这两个麻烦的局? 无数个念头在陈峰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推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深夜的凉意透过窗户缝隙渗入,但陈峰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股冰冷的、如同熔岩般在血管里缓缓流动的杀意。 他再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脖颈。 今晚,他不打算行动。仓促出手是最大的忌讳。 他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第一步,就是获取更详细的情报。 明天,或许可以从跛豪和阿明身上入手。既然他们想“接触”自己,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又能提供什么样的信息。 他走到厨房,从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让他更加清醒。 然后,他回到客厅,躺在地铺上。 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在脑海中反覆模擬著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方案。从与跛豪阿明的“偶遇”对话,到如何套取情报,再到如何利用情报设计陷阱,最终如何实施对鹤爷的致命一击……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都在他大脑中预演。 夜色,在无声的谋划中悄然流逝。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汽笛,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暴。 而房间里的男人,已经將自己的身心,调整到了最冷静、也最危险的猎杀状態。 源头必须解决。 鹤爷,必须死。 这不仅是为了解除悬赏的威胁,更是他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新丛林里,宣告自己存在的……第一声真正响亮的咆哮。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猎手,已经睁开了眼睛,锁定了猎物最致命的咽喉。 第140章 危险的「合作」 深水埗的午后,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吝嗇地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空气里混杂著食物、汗水和灰尘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嘈杂而真实。 陈峰提著半空的帆布工具袋,从一家专卖旧机械零件的小铺子里走出来。 他刚用很便宜的价格淘换到几个还能用的二手轴承,这对他“修理工”的身份是很好的补充。 他看似隨意地朝福荣街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仿佛只是一个完成採购、准备回家的普通工人。 然而,他的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著周围的环境。 走到一条相对僻静、连接两条主街的短巷口时,他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假装系鬆开的鞋带。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带著潮汕口音的爭执声。 “……明仔,你小声点!怕別人听不到吗?” “豪哥,我急啊!那二十万……” “急有什么用?要找对人!你確定你看清楚了?永利铺子那个?” “八成就是他!我查过了,他叫陈国栋,北方来的,有个弟弟,住福荣街,平时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而且阿昌就是跟他一个铺子的,阿昌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可能就是……” “可能?我要的是確定!” 声音越来越近。 陈峰系好鞋带,站起身,正好与从巷子里快步走出来的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正是跛豪和阿明。 阿明看到陈峰,明显愣了一下,眼中瞬间闪过惊讶、兴奋和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凶狠中带著点审视的表情。 阿豪则显得沉稳许多,他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了陈峰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顿住了。 狭路相逢。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陈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一丝警惕和困惑的表情,身体微微侧开,似乎想绕过他们离开。 “喂,兄弟,等等。”阿豪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陈峰停下脚步,转过头,用带著浓重北方口音的粤语,略显生硬地问:“有事?” 阿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到大约两米。 这个距离既能清晰交谈,又保持了一定的安全空间。 他嘴角那颗黑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显眼。 “没什么特別事。” 阿豪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同鉤子一样在陈峰脸上身上逡巡,“听你口音,北方来的?在这边做事?” “嗯,修机器的。” 陈峰点点头,语气简短,带著一种底层劳工常见的、对陌生人的戒备和不愿多谈。 “修机器?好手艺啊。” 阿豪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我们都是外地来的,討生活艰难。兄弟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什么亲戚朋友照应,要小心点才行。”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结合刚才在巷子里隱约听到的对话,以及两人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巧合”,其中蕴含的试探意味不言而喻。 陈峰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无奈和警惕:“还好,自己小心点就是。你们……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他作势又要离开。 “等等!”阿明忍不住插嘴,语气有些急躁,“喂,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昌的?在永利修机器的!” 陈峰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更加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耐烦:“阿昌?我铺子的同事。怎么了?你们找他?” “没……没什么。” 阿豪抢在阿明前面开口,瞪了阿明一眼,然后对陈峰露出一个略显“和善”的笑容,“其实是这样的,阿昌欠我们一些钱,跟著就不见人了。我们找了他好久,都找不到。听说你和他一个铺子,所以想问下,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者……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这个藉口编得还算合理。 阿昌好赌欠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陈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又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阿昌啊……他確实好赌。不过最近两天没来上工,张师傅也在找他。得罪人……我就不清楚了。我们不太熟,就是同事。”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提供了无关痛痒的信息,又撇清了自己与阿昌的密切关係,还点出了老板也在找,暗示事情可能不简单。 阿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似乎对陈峰的回答既有些失望,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原来是这样。”阿豪点点头,嘆了口气,“都不知道那个混蛋去了哪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唉,算我们倒霉。” 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蛊惑的语气:“兄弟,我看你也是老实人,在这边討生活不容易。有没有兴趣……赚笔快钱?” 来了。 陈峰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更加警惕和怀疑的神色:“快钱?什么快钱?违法的事情我不做。” “不是叫你杀人放火。”阿豪摆摆手,凑得更近一点,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是一单……消息钱。我们收到风,有人出高价,找一个北方来的人。要求就是:男,二十几岁,身手可能不错,独来独往,可能带著个小孩。我们觉得……你挺符合。当然,我们不是说你就是。不过,如果你愿意『配合』一下,扮成是,我们有办法联繫到出钱的人,到时报酬……我们可以三七分,你三,我们七。怎么样?” 狐狸尾巴终於露出来了。 想利用他冒充目標,去骗鹤爷的赏金? 或者,是想用这个藉口把他骗到某个地方控制起来? 陈峰心中快速盘算。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提议,但也可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他接近鹤爷,或者至少接触到鹤爷那边人的机会! 他脸上露出震惊、犹豫、然后是一丝心动又害怕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压低了些:“出高价?多少?” 阿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伸出两根手指,在陈峰面前晃了晃:“二十万。港幣。” 陈峰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的“贪婪”和“恐惧”交织:“二十万?!这么多?你们……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人?这钱……有命拿吗?” “放心!”阿豪拍拍胸口,“出钱的大佬要的是人,或者確切消息。我们只是提供『线索』,又不是要你去拼命。到时候,你只需要按照我们安排,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方,等我们带人来『確认』。確认之后,钱到手,你拿你那份,立刻走人,没人知道是你。我们有门路,包你安全。” 阿明也在旁边帮腔:“是啊!豪哥说得没错!这笔钱够你回乡下盖房子娶老婆了!搏一把,好过在这里熬日子!” 陈峰脸上挣扎的神色更加明显,他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你们……真的能保证安全?事后不会找我麻烦?” “我阿豪在道上混,讲个信字!”阿豪一脸“诚恳”,“只要你配合,钱到手,大家欢喜。谁会为难你一个外地打工的?” 陈峰又“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被巨额报酬冲昏了头脑,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干!不过,我要先知道具体怎么做,还有……我的那份,要先看到一部分定金!” 听到陈峰答应,阿豪和阿明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 “定金好商量!”阿豪爽快道,“具体计划,我们要再仔细安排下。这两天,你照常上工,不要引起人注意。等我们消息,会再联繫你。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 “我明白。”陈峰郑重地点点头。 “好!兄弟爽快!”阿豪拍了拍陈峰的肩膀,“等我好消息!” 双方又低声约定了一个初步的联繫方式和大致时间,阿豪让陈峰后天傍晚收工后,在福荣街附近一个公用电话亭等电话,然后便各自分开。 陈峰看著阿豪和阿明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脸上那副挣扎、贪婪、又带著点害怕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知道,这两个傢伙绝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靠”。 所谓的“合作”,九成九是个陷阱。 他们可能想把他骗到某个地方控制起来,直接交给鹤爷,或者先榨乾他身上的价值,再处理掉。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也根本没打算按照他们的剧本走。 这场“偶遇”和“合作”,正中他的下怀。 阿豪和阿明,成了他接近鹤爷的跳板,或者说……诱饵。 他需要利用他们,获取更多关於鹤爷行踪、身边防卫力量的信息,甚至……利用他们安排的“確认”环节,创造一个对鹤爷实施致命一击的机会! 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策划和临机应变的能力。 他转身,朝著福荣街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沉稳。 心中,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的计划,已经开始成形。 猎手与猎手之间的游戏,因为一场各怀鬼胎的“合作”,进入了更加诡譎和致命的阶段。 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朝著那个悬赏二十万的黑道大佬,悄然移动。 第141章 地狱之门 约定的时间,是在两天后的傍晚。 陈峰像往常一样,在永利修理铺干完一天的活,跟张师傅打了声招呼,提著那个半空的帆布工具袋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福荣街,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那里有一个绿色的、漆皮剥落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里瀰漫著一股尿骚味和劣质菸草的混合气息。陈峰走进去,关上门,將外界嘈杂的声音隔绝了大半。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壁上,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街面。 暮色渐浓,路灯尚未完全亮起,街道上行人匆匆,无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电话亭。 大约等了五六分钟,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刺破了亭內的寂静。 陈峰没有立刻去接。他等铃声又响了两声,才慢吞吞地拿起听筒。 “餵?”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刻意的不安和期待。 “陈兄弟,是我。” 听筒里传来阿豪那沙哑而刻意压低的声音,“准备得怎么样?” “还好。钱……定金呢?” 陈峰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金钱的急切。 “放心,见到面,自然有。” 阿豪语气不变,“现在,你听我说。走出电话亭,向左转,走到第二个街口,会看到一辆黑色的旧『丰田』轿车,车牌尾数是47。上车,司机是自己人。记住,一个人,不要多事。” “知道了。” 陈峰简短地回答,掛断了电话。 他没有丝毫犹豫,走出电话亭,按照指示向左转去。 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紧张和贪婪的表情,完美契合一个被巨额“快钱”诱惑、又心怀忐忑的普通人形象。 第二个街口相对冷清,路边停著几辆破旧的麵包车和私家车。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旧款丰田轿车,车牌尾数正是47。 车子看起来保养得很差,车身有不少划痕,车窗贴著深色的太阳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陈峰走到车旁,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 开车的是个陌生的、面容冷硬的平头青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陈峰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內瀰漫著一股浓重的烟味和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 司机见他上车,立刻发动了车子,拐入车流,朝著九龙西更深处驶去。 一路上,司机沉默不语,只是专注地开车。 陈峰也低著头,摆弄著自己的工具袋,偶尔抬眼看向窗外,似乎对即將去往的地方既好奇又害怕。 车子穿行在越来越狭窄、越来越破旧的街巷中,两旁的建筑逐渐从普通的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仓库、工棚和废弃的厂房。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工业废料、垃圾和海水特有的咸腥腐烂气味。 这里已经远离了深水埗相对繁华的居民区,靠近码头和工业区的边缘地带。 大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车子最终在一栋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標识的三层仓库建筑后门停下。 仓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红砖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只有少数几扇透出昏黄微弱的光。 后门是一扇厚重的、锈跡斑斑的铁门,旁边堆著一些废旧的货柜和建筑材料。 “下车。”司机终於开口,声音粗嘎。 陈峰提著工具袋下了车。 司机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坐在车里,冷漠地看著他。 这时,仓库后门旁边一道狭窄的、不起眼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阿豪和阿明走了出来。 阿豪换了一身黑色的夹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沉。 阿明则穿著花衬衫,眼神兴奋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兄弟,准时。” 阿豪走上前,打量了陈峰一眼,目光在他那个显得空瘪的工具袋上停留了一瞬,“没带什么多余的东西吧?” “就带了吃饭的傢伙,还有件外套。” 陈峰晃了晃工具袋,语气里带著点討好的意味,“豪哥,这里……就是见『大老板』的地方?” “进去再说。” 阿豪没有直接回答,转身示意陈峰跟上。 阿明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带著点炫耀的语气:“喂,等会儿见到场面,不要大惊小怪。大佬的生意,不是你平时见到的小打小闹。” 陈峰脸上適当地露出敬畏和一丝不安,点了点头,跟在阿豪身后,走进了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陡峭、没有灯光的混凝土楼梯,通往地下。 空气中那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潮湿和排泄物混合的臭味骤然浓烈起来,几乎令人作呕。 还能隱约听到下面传来一些模糊的、压抑的呜咽声和铁链拖动的声响。 阿明在后面推了陈峰一把,催促他快走。 陈峰屏住呼吸,眼神却如同最敏锐的探照灯,快速適应著黑暗,观察著楼梯的结构和周围环境。 墙壁湿滑,布满霉斑,扶手锈蚀严重。楼梯尽头,隱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走下楼梯,眼前豁然开朗,但又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衝击。 这里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巨大地下室,或者说,仓库的內部。 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挑高也很高。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潮湿骯脏。 头顶上,几盏功率不足的昏黄灯泡掛在裸露的房樑上,勉强照亮下方。 光线所及之处,景象如同人间地狱。 整个空间被粗大的铁柵栏和铁丝网分割成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笼子”。 有的笼子空著,有的则塞满了人。 全都是人。 男人,女人,甚至还有看起来未成年的少男少女。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或者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呆呆地望著笼子外,有的则在小声啜泣。 几乎所有人的手腕或脚踝上,都拴著生锈的铁链,另一端固定在柵栏或水泥柱上。 空气中瀰漫著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排泄物的恶臭、伤口的腐味、汗水的酸餿、还有廉价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混杂在一起,衝击著人的感官。 几个穿著黑色背心、胳膊上有纹身的看守,拎著警棍或水管,在笼子间的过道里来回巡视,眼神凶狠,对笼內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看到阿豪和阿明带著陈峰下来,只是瞥了一眼,没有过多反应。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仓库。 这里是鹤爷关押“人蛇”——那些偷渡来港、还没被榨乾价值或卖掉的偷渡客——的囚笼和“货仓”! 陈峰的瞳孔在昏暗中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虽然他早已知道鹤爷做的是这种伤天害理的生意,但亲眼所见,远比想像更加触目惊心。 这些人,就像待宰的牲畜,被分类、估价、等待“处理”。 那些年轻力壮的,可能会被卖去黑矿或血站;那些稍有姿色的女人和少年,可能会被卖去东南亚或者本地的风月场所;而那些交不起赎金、又“不值钱”的,下场可想而知…… 阿豪注意到陈峰脸色的变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低声道:“怎么样?大开眼界了吧?这里,就是大佬的『货仓』。你要见的人,可能就在这里某个笼子的『货主』。等会儿,会有人来『看货』,你只需要站在那儿,装作是其中一件『货』,或者是负责搬运的工人,就行。没人会特別留意你。”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相对乾净、堆放著一摞空木箱和几条麻袋的角落:“你去那边等。没我们的指示,不要乱走,不要出声。记住,你只是个『道具』,见到任何人,都不要看,不要问。定金,事成之后自然会给你。” 陈峰强忍著胸中翻腾的杀意和噁心感,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乾涩的声音:“好……我知道了。” 他提著工具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那个角落,靠在一摞木箱上,低下头,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嚇坏了,不敢再看。 但低垂的眼帘下,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而隱蔽地扫视著整个地下空间。 牢笼的分布,看守的数量和位置,可能的出入口,照明情况,通风管道…… 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將一切信息快速录入、分析、储存。 同时,他也在等待。 等待阿豪口中的“大老板”出现。 鹤爷……会不会亲自来这里“看货”? 如果会,这里或许就是解决他的最佳地点之一——混乱、封闭、充满了不稳定因素。 当然,也可能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踏入了虎穴。 接下来,就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第142章 寧杀错,勿放过 地下仓库里令人作呕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不疾不徐,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看守们的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巡视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目光敬畏地投向楼梯口。 阿豪和阿明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尤其是阿明,刚才那点兴奋和紧张全变成了毕恭毕敬,甚至带著点畏惧。 陈峰依旧低著头,靠在木箱上,身体似乎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手中的工具袋也攥得更紧。 但他的耳朵竖著,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捕捉著每一个声音的细节。 下来的人不多,只有五六个。 但气场截然不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穿著深灰色绸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 他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煞气和此刻刻意收敛的阴鷙,让人不寒而慄。正是鹤爷林国雄。 他左手边落后半步,跟著一个四十多岁、面相斯文、戴著金丝眼镜、手里拿著个黑色硬壳笔记本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的军师何先生。 何先生目光冷静,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整个地下空间,最后在角落里的陈峰身上停留了一瞬。 鹤爷右手边,则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著黑色紧身背心、肌肉虬结、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的光头壮汉。 此人正是鹤爷的头號打手兼保鏢头子——“狂牛”。 他眼神凶悍,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目光所及之处,连那些看守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狂牛身后,还跟著三个同样精悍、眼神锐利的年轻人,显然是贴身保鏢。 此外,楼梯口还留下了两个穿著黑西装、手插在怀里的汉子,显然是负责警戒出入口的。 鹤爷一行人走下楼梯,目光首先扫过那些塞满“人蛇”的铁笼,眼神冷漠,仿佛看著一堆待处理的货物。 笼子里的人感受到这目光,更加瑟缩,连啜泣声都压抑了下去。 然后,鹤爷的目光才转向阿豪和阿明,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峰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阿豪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腰弯得很低:“鹤爷,您来了。” 阿明也赶紧跟在后面,点头哈腰,不敢直视。 鹤爷没看他们,只是盯著陈峰,看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冰冷的压力:“阿豪,你搞什么?骗我?”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阿豪。 二十万悬红闹得沸沸扬扬,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人提供各种乱七八糟的线索,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 如果不是阿豪通过某个中间人递话,说可能有“实质性”发现,他根本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阿豪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但他强行镇定,陪著笑,声音更加恭敬:“鹤爷,不敢,绝对不敢骗您!我们……我们也不確定,所以才请您亲自过来看看。这个北佬,叫陈国栋,在永利修理铺干活,独来独往,身手好像不错,而且……阿昌失踪前,就是跟他一个铺头的,阿昌也跟我们提过他……”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还算清晰,將“陈国栋”的疑点一一列出,无非是之前跟陈峰说过的那些:北方口音、独行、可能带小孩、阿昌的关联。他强调这只是“怀疑”,需要鹤爷这样经验丰富的大佬亲自“掌眼”確认。 鹤爷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再次移向陈峰,上下仔细打量著。 此刻的陈峰,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和底层劳作留下的粗糙痕跡,手里紧紧抓著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瑟缩,低著头不敢看人。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的底层工人。 跟那个在滩头屠杀了自己十几个手下、手法狠辣果决的“煞星”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 鹤爷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和失望。 他见过太多为了赏金胡乱指认的烂仔,眼前这个“陈国栋”,看起来实在不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军师何先生,凑到鹤爷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陈峰的手和站姿。 鹤爷眼神微动,再次仔细看向陈峰。 何先生说的是:“鹤爷,此人虽然装扮普通,神情畏惧,但您看他站立时的重心,很稳。握著袋子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不完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东西形成的。还有,他虽然低著头,但脖颈和肩膀的肌肉线条,並不松垮。” 这些细节,在昏暗的光线和陈峰刻意的偽装下,极难被发现。 但何先生作为鹤爷的智囊,心思縝密,观察入微,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鹤爷微微頷首。 寧杀错,勿放过。 尤其是在这种悬红高掛、自己顏面扫地的时刻,任何一点可疑都不能轻易放过。 是不是,试试就知道了。 他不再看阿豪,而是对旁边的头马“狂牛”使了个眼色,又朝陈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狂牛立刻会意。 他咧嘴一笑,那道狰狞的刀疤隨之扭动,更显可怖。 他朝身后两个最精悍的保鏢挥了挥手。 那两人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朝著陈峰所在的角落走去。 他们的步伐很稳,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牢牢锁定了陈峰。 一边走,一边活动著手腕和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整个地下仓库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绷。 笼子里的“人蛇”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更加惊恐地向內缩去。看守们则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阿豪和阿明心头一紧,既期待又害怕。 他们既希望陈峰就是目標,又害怕试出来不是,或者试出问题连累自己。 陈峰依旧低著头,仿佛对逼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但他的心跳平稳,肌肉在衣服下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意识已经沉入隨身空间,锁定了那两支五四式手枪和一枚拉髮式的简易爆炸物。 如果需要,他可以在瞬间让武器出现在手中,或者將爆炸物“送”到某个合適的位置。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旦动用枪械或爆炸物,在这个封闭空间里,他自己也极难脱身,更別提完成任务了。 两个保鏢走到陈峰面前,一左一右站定,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左边那个留著寸头、眼神阴冷的保鏢率先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喂,起来。我们老大想跟你聊几句。” 陈峰像是被嚇了一跳,身体猛地一抖,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惊慌和不解,结结巴巴地用带著浓重口音的粤语腔普通话回应:“大……大佬?我……我不认识你们老大啊……我,我就是个修机器的……” “废什么话!起来!” 右边那个脸上有疤的保鏢不耐烦地低喝一声,伸手就去抓陈峰的肩膀,想把他拽起来。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陈峰肩膀的瞬间—— 陈峰动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而是顺著对方抓来的力道,身体“踉蹌”著向前扑去,仿佛是被嚇坏了腿软站不稳,手里的工具袋也“脱手”掉在了地上。 这一扑,看似狼狈,却恰好避开了对方抓向他肩膀要害的手,也拉开了与另一名保鏢的距离。 同时,他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撞向了左侧那个寸头保鏢的下盘。 寸头保鏢没料到陈峰反应这么“笨拙”,下意识想后退稳住身形,但陈峰看似无力的衝撞,角度却极其刁钻,正好撞在他膝盖侧面的软肋上! “呃!” 寸头保鏢闷哼一声,下盘不稳,向旁边趔趄了一步。 而陈峰则“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双手撑地,嘴里还发出惊恐的“哎哟”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在旁人看来,就是这个胆小怕事的北方佬工人,被保鏢一嚇,自己腿软摔倒,还笨手笨脚地撞了保鏢一下。 只有那两个保鏢和一直冷眼旁观的狂牛、何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摔倒可以理解,但那一撞的时机和角度……太巧了。 巧得不像意外。 脸上有疤的保鏢见同伴被撞开,而目標扑倒在地,立刻上前一步,抬脚就朝著陈峰的后腰狠狠踹去! 这一脚力道十足,若是踹实了,普通人至少得断几根肋骨,丧失行动能力。 “住手!” 就在这时,鹤爷突然冷喝一声。 疤脸保鏢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距离陈峰的身体只有不到十公分。 陈峰趴在地上,似乎被嚇傻了,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鹤爷走了过来,狂牛和何先生紧隨其后。 阿豪和阿明也惴惴不安地跟上。 鹤爷低头,看著趴在地上、显得狼狈不堪的陈峰,又看了看那个被撞得脸色难看、正揉著膝盖的寸头保鏢,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敞开了口、露出几件普通工具和一件旧外套的帆布工具袋上。 沉默了几秒钟。 鹤爷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身手?就这?” 他像是在问阿豪,又像是在问自己。 何先生推了推眼镜,低声道:“鹤爷,刚才那一撞……有点意思。不过,也可能是巧合,或者他天生反应快。” 狂牛则狞笑一声:“是不是,再试试就知道了。让我来。” 他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响声,朝著陈峰走去。 真正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趴在地上的陈峰,眼神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冰冷如铁。 他在计算,在权衡。 是继续偽装,承受更严酷的“测试”? 还是……就在此刻,让这个充满罪恶的仓库,提前变成某些人的坟墓? 第143章 地狱之火 狂牛的脚步沉重,如同巨锤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让周围的空气为之凝滯。 他脸上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蠕动,如同活物,眼中闪烁著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对他而言,虐杀一个可能隱藏实力的“猎物”,远比直接碾死一只蚂蚁有趣得多。 趴在地上的陈峰,似乎被这恐怖的脚步声彻底嚇破了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因为“过度恐惧”而颤抖不止,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將地上的工具袋踢得更远,里面的旧扳手和螺丝刀叮叮噹噹地滚了出来。 这番狼狈不堪的表现,让狂牛眼中的轻蔑更甚,也让旁边观看的阿豪阿明心头一沉——难道真的搞错了?这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鹤爷面无表情,眼神幽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白纸扇何先生则微微蹙眉,目光在陈峰看似慌乱的动作和滚落的工具之间逡巡。 “废物。” 狂牛啐了一口,已经走到了陈峰近前,巨大的阴影將陈峰完全笼罩。 他没有再废话,钵盂大的拳头带著悽厉的风声,直接砸向陈峰的后脑!这一拳若是落实,足以让颅骨碎裂! 就在拳头即將触及髮丝的瞬间—— 陈峰动了! 不是站起,也不是翻滚,而是以一种极其彆扭、却快如鬼魅的速度,整个人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贴著冰冷潮湿的地面,猛地向侧后方“滑”了出去!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拳! 狂牛的拳头砸空,重重地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甚至溅起几点碎石屑。 “嗯?” 狂牛一拳落空,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嚇破胆的北佬,竟能在最后一刻做出如此迅捷的闪避。虽然姿势难看,但有效。 但这点惊讶很快被更炽烈的暴戾取代。他狞笑一声:“有点意思!看你能躲到几时!” 他不再留手,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踏步上前,左右开弓,拳脚如同狂风暴雨般朝著刚刚“勉强”半跪起身的陈峰笼罩过去! 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陈峰的表现,则將一个“运气好躲过第一击、但实力不济、只能狼狈逃窜”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根本不与狂牛硬碰,只是利用周围的环境——堆放的木箱、生锈的铁桶、废弃的机器零件——作为掩护,不断地翻滚、矮身、侧移。 动作看起来慌乱笨拙,每次都是险之又险地避过攻击,衣角被拳风颳得猎猎作响,好几次甚至“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杂物,发出痛呼,显得更加狼狈。 但若是有真正的格斗高手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陈峰的每一次闪躲,都恰到好处地利用了狂牛攻击的间隙和死角,卸掉了大部分衝击力。 他看似踉蹌的脚步,始终保持著一种奇异的平衡,让他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改变方向。 “哈哈哈!老鼠!就知道躲!” 狂牛久攻不下,有些烦躁,攻势更加狂猛。 他一脚踹飞一个挡路的空木箱,木箱四分五裂,碎片纷飞。 陈峰“惊呼”一声,像是被碎片嚇到,连滚爬爬地朝著仓库更深处、堆放著一排锈蚀油桶的区域退去。 那里光线更加昏暗,油桶堆叠,地面满是油污和积水,湿滑难行,是典型的“死地”。 “看你往哪躲!” 狂牛眼中凶光大盛,大步追了过去。 在他看来,对方慌不择路,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一直冷眼旁观的鹤爷,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北佬的表现,太奇怪了。 说他没本事,却能屡次在狂牛手下险死还生;说他有本事,又表现得如此不堪,只知道逃窜,毫无还手之力。 何先生也低声道:“鹤爷,此人……有问题。他似乎在故意示弱,將狂牛引向油桶区。” 鹤爷微微頷首,但並未出声阻止。他也想看看,这个北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样都是徒劳。 狂牛是他手下最强的打手之一,他不信对方能在狂牛的攻势下玩出什么花来。 阿豪和阿明则紧张得手心冒汗,既希望陈峰展现出“目標”的实力,又害怕狂牛真的把他打死,断了线索。 油桶区。 陈峰背靠著一排高大的油桶,似乎已经无路可退,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绝望”的汗水。 狂牛堵在唯一的出口,狞笑著逼近,如同猫戏老鼠:“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扭了扭脖子,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就在他抬脚,准备跨过地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油污覆盖的凹陷时—— 一直“惊恐”颤抖的陈峰,眼中骤然爆发出冰冷刺骨的寒光! 刚才看似狼狈逃窜的过程中,他的意识从未停止运转。 每一次翻滚、每一次接触地面,都在感知地形,都在计算方位。 就在他退入油桶区的瞬间,借著身体的遮挡和昏暗的光线,他已经通过意识,將隨身空间里那个松髮式的“罐头”炸弹,悄无声息地“放置”在了狂牛追击的必经之路上——那个被油污掩盖的浅坑里! 松髮式,压力移除即触发! 此刻,狂牛的脚,正要踏上那个浅坑的边缘! 陈峰动了! 不再闪避,不再示弱! 他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迎著狂牛衝去! 但冲势並非直线,而是在极短的距离內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变向折返,如同鬼影般从狂牛挥出的手臂下方掠过,同时屈起的手肘,如同铁凿,精准狠辣地撞向狂牛毫无防护的腰眼软肋! 狂牛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只知道躲闪的“老鼠”会突然反击,而且反击如此凌厉刁钻! 腰眼是人体要害,他下意识地想要侧身格挡,但脚下一滑——正好踩到了浅坑边缘湿滑的油污! 重心瞬间失衡! 为了稳住身体,他本能地將大部分重量移向另一只脚——而那只脚,正好踏入了浅坑,踩在了那个被油污覆盖的“罐头”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狂牛的怒吼和他自己骨头错位的闷响掩盖的机括声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陈峰在撞击得手的瞬间,已经借力向后飞退,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几个连续的、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的翻滚和窜跃,精准地躲到了一个半掩在废弃机器后面的、厚重的混凝土承重柱后面! 而狂牛,因为腰眼剧痛和脚下打滑,庞大的身躯踉蹌著向侧面歪倒,正好挡住了身后鹤爷等人的视线,也完全覆盖了那个浅坑的位置。 下一瞬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炸响! 炽烈的火光和浓烟从狂牛脚下喷薄而出,瞬间將他下半身吞没! 爆炸的衝击波混合著破碎的铁皮罐头破片、碎石、油污以及狂牛身体的残骸,呈扇形向前方猛烈迸射! “啊——!!!” 狂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上半身被衝击波掀起,又重重摔落,下半身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距离较近的两个保鏢和几个看守,被飞溅的破片和衝击波扫中,惨叫著倒地! 整个地下仓库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昏黄的灯泡疯狂摇晃,光线明灭不定! 笼子里的“人蛇”们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和哭喊,铁链哗啦作响! “有炸弹!” “保护鹤爷!!” 场面瞬间大乱! 鹤爷、何先生以及他们身后的保鏢反应极快,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就猛地向楼梯方向扑倒,寻找掩体。 阿豪和阿明则完全嚇傻了,呆立在原地,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浓烟、火光、灰尘、惨叫、哭喊……將这片人间地狱彻底变成了杀戮场。 而製造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紧贴在冰冷坚固的混凝土承重柱后,毫髮无伤。 他的眼神,透过瀰漫的烟尘,冰冷地锁定了楼梯口方向,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脸色铁青、眼中充满惊怒和难以置信的鹤爷。 猎杀时刻, 正式开始。 第144章 血价飆升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迴荡、叠加,形成一种近乎毁灭的轰鸣。 浓烟裹挟著刺鼻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如同恶魔的吐息,迅速瀰漫开来。 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骯脏的灰色雪崩。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狂暴的混乱。 “咳……咳咳!” 鹤爷被保鏢搀扶著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头髮散乱,昂贵的绸衫沾满了污秽。 他剧烈地咳嗽著,不是因为呛到烟尘,而是因为极致的惊怒和一种被当眾羞辱、性命受到威胁的暴怒! 狂牛,他最得力、最能打的心腹手下,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炸得生死不知,血肉模糊地倒在血泊里! 那悽厉的短促惨叫和眼前惨烈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和脸上!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造成这一切的,竟然就是那个他以为可以隨意拿捏、如同老鼠般被戏耍的“北方工人”! 耻辱! 无法洗刷的耻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这个北方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手段诡异莫测! 那炸弹是从哪里来的? 他怎么带进来的? 阿豪检查过他的工具袋,明明只有几件破工具!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浓烟中,那个北方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如同鬼魅般融入了仓库深处更黑暗的角落和堆积如山的杂物之中。 但鹤爷能感觉到,一双冰冷如毒蛇的眼睛,正穿过烟尘,死死地锁定著自己。 危险!极致的危险! “给我杀了他!!!” 鹤爷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保鏢,因为极致的愤怒,声音都变得尖锐而嘶哑,完全失去了往日大佬的沉稳。 “杀了他!谁杀了他,二十万……不!五十万!我现在加到五十万!立刻!马上!给我杀了他!!” 五十万港幣!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充满惨叫和哭喊的混乱空间中炸开! 原本被爆炸嚇得惊慌失措、下意识寻找掩体的看守们,以及那几个惊魂未定的保鏢,听到这个数字,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五十万! 足够他们挥霍一辈子,足够他们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充满暴力和死亡的鬼地方! 恐惧被贪婪瞬间压过,疯狂取代了理智。 “五十万!杀啊!!” 一个离楼梯较近、脸上被破片划出血口子的看守,第一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抓起掉在地上的警棍,不管不顾地朝著刚才陈峰消失的烟雾深处衝去! “混蛋!拿命来!” 另一个保鏢也红了眼,拔出了插在后腰的砍刀,紧隨其后。 “豪哥!五十万!五十万啊!!” 阿明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摔得生疼的胳膊,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抓住旁边同样狼狈的阿豪,声音因为兴奋和贪婪而颤抖变调。 阿豪也懵了。 他带陈峰来,本是想骗取悬赏,或者利用他做点什么,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陈峰不仅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反而是一头披著羊皮的猛虎,瞬间反杀,还引爆炸弹製造混乱! 五十万……这个数字也让他心臟狂跳,口乾舌燥。 但他比阿明多一些理智,也更多一些对陈峰那诡异手段的恐惧。 “阿明,冷静点!那傢伙邪门!有炸弹!” 阿豪低吼道,试图拉住已经陷入疯狂的阿明。 “炸弹又怎样!五十万啊!豪哥!拼一把!我们人多!” 阿明哪里还听得进去,一把甩开阿豪的手,从裤腿里抽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也嘶吼著衝进了烟雾里。 阿豪看著阿明的背影,又看了看烟雾深处,咬了咬牙,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和贪婪。 五十万,值得拼命!他摸了摸夹克內袋里那把冰冷的仿五四手枪,黑市淘来的劣质货,一狠心,也跟了上去。 其他还能动的看守和保鏢,总共七八个人,也都被五十万刺激得丧失了理智,嚎叫著,挥舞著各种武器——警棍、砍刀、水管、甚至捡起的砖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从不同方向,朝著陈峰可能藏身的地方扑去! 整个地下仓库,瞬间变成了一个由烟雾、火光、嘶吼和疯狂欲望组成的狩猎场。 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 笼子里的“偷渡客”们嚇得魂飞魄散,拼命向笼子最深处缩去,捂住耳朵,紧闭眼睛,生怕被波及。 鹤爷被两个还算冷静的保鏢死死护在身后,退到了楼梯口相对安全的位置。 白纸扇何先生脸色苍白,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但他还算镇定,低声道:“鹤爷,此地不宜久留!那北方人有备而来,手段诡异,先撤!” 鹤爷胸膛剧烈起伏,看著手下那群被五十万刺激得疯狂的亡命徒衝进烟雾,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安。 他点了点头:“走!”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衝上楼梯时—— “咻——!” 一声尖锐的、不同於爆炸的破空厉啸,猛地从烟雾深处传来! 紧接著,“噗嗤”一声闷响! 一个冲在最前面、挥舞著砍刀的保鏢,身形猛地一僵,砍刀“噹啷”落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截锈跡斑斑、顶端被磨得异常尖锐的钢筋,如同毒蛇般透胸而出,带著一蓬温热的血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心!他有武器!” “在那边!” 疯狂的衝锋为之一滯,衝进去的人惊骇地看向钢筋飞来的方向——那是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和钢筋堆。 然而,没等他们看清,另一侧一堆木箱后面,猛地飞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划著名弧线,朝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落去! “手雷?!”有人惊恐尖叫。 人群瞬间炸开,本能地想要扑倒躲避。 但那东西落在地上,並没有爆炸,只是“嘭”的一声,爆开一团浓烈刺鼻的、带著辛辣气味的白色烟雾! 是烟雾弹?! 不,是更廉价的土製催泪烟雾!混合了石灰、辣椒粉和其他刺激性化学物! “咳咳咳!我的眼睛!” “啊!我看不见了!” 白色烟雾迅速扩散,將衝进来的七八个人大半笼罩。 辛辣刺激的气体灼烧著他们的眼睛、鼻腔和喉咙,引起剧烈的咳嗽、流泪和窒息感,瞬间打乱了他们的阵型和攻击节奏。 混乱中,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烟雾边缘一闪而过。 寒光乍现! “呃啊——!” 又一个看守捂著喷血的喉咙,嗬嗬倒地。 身影再次消失,融入另一片阴影。 是陈峰! 他根本没有躲藏,而是在利用爆炸製造的混乱和烟雾的掩护,主动出击,进行高效而冷酷的猎杀! 他手中的武器,不再是钢筋,而是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刃口磨得雪亮的重型扳手! 这玩意儿在狭窄空间近身搏杀中,比刀更沉,更致命! 借著烟雾和地形的掩护,他像一只最狡猾的夜梟,每一次闪现,都伴隨著一声短促的惨叫和利器入肉的闷响,每一次消失,都带走一条被贪婪蒙蔽的性命。 烟雾中不断传来惊恐的叫骂、痛苦的哀嚎、武器碰撞的零星声响,以及人体倒地的沉闷声音。 五十万的赏金,此刻变成了最昂贵的死亡门票。 鹤爷和何先生已经退到了楼梯上,看著下方那片被烟雾笼罩、不断传来惨叫声的杀戮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终於意识到,自己放出的,不是一群猎犬,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那个他们悬赏追杀的“猎物”,才是真正的顶级掠食者! “鹤爷!快走!”保鏢催促道。 鹤爷最后看了一眼烟雾瀰漫的地下室,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他咬咬牙,转身就要往上跑。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下方烟雾中,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穿透了混乱和烟雾,精准地锁定了他。 陈峰站在一摞油桶的阴影里,身上溅了几点血跡,手中的重型扳手还在往下滴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看到了鹤爷转身欲逃。 也看到了,楼梯上方,那两个负责警戒的黑西装保鏢,正紧张地持枪对准下方。 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是扑向剩余的杂鱼,而是如同离弦之箭,朝著楼梯的方向,悍然衝去! 同时,他的右手,看似隨意地向侧后方一甩—— 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滚到了楼梯下方,那扇厚重的、通往更深处的铁门旁边。 那是……最后一个延时引爆的“罐头”。 设定时间:五秒。 猎杀,进入最后,也是最危险的阶段。 第145章 亡命奔逃 “挡住他!快!开枪!开枪打死他!!” 鹤爷的嘶吼声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完全变了调,尖利刺耳,在狭窄陡峭的混凝土楼梯间里疯狂迴荡。 他手脚並用,狼狈不堪地向上爬去,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散乱下来,遮住了半边因为惊惧而扭曲的脸。 昂贵的绸衫被剐蹭得破烂不堪,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跡。 什么大佬的威严,什么江湖的脸面,在此刻求生的本能面前,统统被碾得粉碎。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星! 白纸扇何先生比他更不堪,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发软,几乎是被两个保鏢连拖带拽地往上拉。 他引以为傲的智计和冷静,在近距离直面这种血腥、暴烈、完全不讲道理的杀戮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楼梯上方,那两个负责警戒的黑西装保鏢,听到鹤爷的嘶吼,看著下方烟雾瀰漫、惨叫不断的杀戮场,以及那个正如同猎豹般迅猛扑来的身影,也是心惊胆战。但职责和五十万花红的诱惑,还是让他们咬紧牙关,举起手中的黑星手枪,对准楼梯下方,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清脆震耳的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响,子弹打在混凝土楼梯和墙壁上,溅起点点火星和碎石屑,发出尖锐的呼啸! 开枪了! 这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下方那些还在烟雾中咳嗽、摸索、试图找到陈峰或者逃命的看守和烂仔们,听到头顶的枪声,更加惊恐,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反而挡住了楼梯口的部分空间。 陈峰在枪响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 他没有直线衝锋,而是如同鬼魅般骤然变向,猛地扑向楼梯侧面一堆堆放的麻袋后面! 子弹擦著他的衣角飞过,打在麻袋上,爆开一团团骯脏的棉絮。 他半蹲在麻袋后,眼神冰冷地计算著。 楼梯上方的两个枪手,居高临下,火力封锁,硬衝风险太大。 而且,鹤爷和何先生已经快要爬到楼梯中段了。 是时候了。 他刚才甩出的那个延时“罐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楼梯下方、那扇通往仓库更深处的厚重铁门旁边。设定的五秒时间,即將走完。 他深吸一口气,在枪声间隙,猛地从麻袋后探出半个身子,右手看似慌乱地朝著楼梯上方胡乱一挥,好像要扔什么东西。 “小心!他扔东西!” 一个枪手下意识惊呼,本能地缩头躲避。 就在这瞬间—— 轰!!! 比刚才炸伤狂牛那一次更加猛烈、更加靠近的爆炸,在楼梯底部轰然炸响!! 这一次,“罐头”紧贴著那扇厚重的铁门。 爆炸的威力虽然有限,但產生的衝击波和无数高速飞溅的铁皮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了楼梯底部方圆数米的范围! “啊——!” “我的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聚集在楼梯口附近、试图往上挤或者寻找掩体的看守和烂仔首当其衝,瞬间被爆炸的火焰和破片吞噬了好几个! 断肢残骸混合著鲜血和內臟碎片四处飞溅,將这片区域彻底变成了修罗屠场! 更关键的是,爆炸產生的巨大气浪和震动,让整个楼梯都在摇晃! 上方开枪的两个保鏢站立不稳,差点摔倒,枪口也歪了。 而陈峰,在爆炸响起的同一时间,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麻袋后猛地窜出! 他不再是冲向楼梯,而是扑向了楼梯侧面墙壁上一根裸露的、锈跡斑斑的铸铁排水管! 他手脚並用,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沿著排水管飞速向上攀爬! 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远超常人想像! 几个起落,就已经越过了被爆炸波及、一片狼藉的楼梯底部区域,直接出现在了楼梯中段的位置,正好在鹤爷和何先生头顶斜上方! “在上面!!”一个保鏢发现了陈峰,惊恐地调转枪口。 但陈峰的动作更快! 他双脚在排水管上一蹬,身体如同大鹏展翅,凌空扑下!目標直指正在两名保鏢搀扶下、惊慌回头望来的鹤爷! 人在空中,他的右手已经闪电般从腰间,实则是从隨身空间拔出了那支冰冷的五四式手枪! “鹤爷小心!!” 一名反应最快的保鏢嘶声大吼,下意识地將鹤爷往旁边猛力一推! “砰!” 陈峰扣动了扳机! 枪口焰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逝! 子弹没有击中鹤爷,却精准地钻进了那名推开鹤爷的保鏢的眉心! 血花和脑浆从他的后脑勺迸射出来,他脸上的惊愕表情凝固,仰面倒下。 “啊!!!” 鹤爷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撞在楼梯栏杆上,肋部传来剧痛,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只是发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一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继续向上逃窜,甚至推开了另一名试图搀扶他的保鏢。 另一名保鏢已经举起枪,但陈峰落地后毫不停顿,一个迅猛的侧滚翻,避开了可能的射击线路,同时左手一扬—— 不是枪,而是一把混合著沙土和石灰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撒向了那名保鏢的眼睛! “我的眼睛!” 保鏢惨叫著捂住脸,枪口乱晃。 陈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起身,前冲,手中的五四式手枪如同死神的点名器,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 两发子弹,一发击中了捂脸保鏢的胸口,另一发打中了旁边刚刚爬起、试图阻拦的何先生的小腿! “呃啊!” 何先生惨叫著滚下几级台阶,抱著血流如注的小腿蜷缩起来。 那名胸口中弹的保鏢也晃了晃,靠著墙壁缓缓滑倒。 楼梯上方,暂时只剩下魂飞魄散的鹤爷,以及另一个刚刚勉强站稳、脸色惨白举著枪却不敢轻易射击的保鏢。 而下方,爆炸的余波刚刚平息,烟雾和灰尘中,还能站著的看守和烂仔已经没几个了,大多非死即伤,哀鸿遍野。 阿豪和阿明呢? 爆炸响起的瞬间,阿豪正死死拉住已经完全杀红眼、想要衝上去搏命的阿明,躲在一堆木箱后面。 当看到陈峰如同鬼魅般攀爬水管、凌空扑下、开枪杀人的一连串动作时,阿豪心中最后一丝侥倖和贪婪,被无边的寒意彻底浇灭。 这根本不是人!是魔鬼!是煞星! 五十万花红?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明仔!走!快走!!” 阿豪用尽全力,几乎是拖著状若疯魔的阿明,朝著远离楼梯、仓库深处另一个堆满杂物、似乎有个小侧门的角落亡命奔逃! 他看出来了,那个北佬的目標是鹤爷,他们这些小虾米,现在逃命才是唯一的机会! 阿明还想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吼著“五十万……”。 但被阿豪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醒醒!你想死吗?!看看狂牛!看看那些人!” 阿明被打得一个趔趄,看著满地的尸体和惨叫的伤员,又看了看楼梯上那个如同杀神般的身影,终於被死亡的恐惧压过了贪婪,打了个寒颤,不再反抗,跟著阿豪连滚爬爬地逃向那个小侧门。 陈峰眼角余光瞥见了逃跑的阿豪和阿明,但他没有理会。他的目標,自始至终,只有鹤爷。 他持枪,一步步踏上楼梯,走向瘫坐在楼梯拐角、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肋部剧痛而几乎动弹不得的鹤爷,以及那个挡在鹤爷身前、举著枪却瑟瑟发抖的最后一名保鏢。 保鏢的枪口对准陈峰,但他的手抖得厉害。 陈峰的眼神,比枪口更冷。 “死。” 陈峰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寒冰般的杀意。 保鏢尸体滚著掉下楼梯。 楼梯上,终於只剩下陈峰,和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鹤爷林国雄。 陈峰走到鹤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鹤爷抬起头,看著这个一身工装沾满血污、眼神冰冷如铁、如同从地狱血海中走出的年轻人,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恐惧已经彻底攫取了他的心神。 “二十万?五十万?” 陈峰开口,声音平淡,却像刀子一样刮在鹤爷心上,“你的命,就值这么点?”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五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鹤爷的额头。 鹤爷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死亡的阴影將他彻底笼罩。 他张大了嘴,想要求饶,想用钱买命,想说任何能让他活下去的话…… 但陈峰没有给他机会。 “砰!” 枪声乾脆利落。 鹤爷林国雄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清晰的弹孔。 他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身体向后一仰,顺著楼梯滑了下去,最终瘫倒在血泊中,与他那些手下,与他囚禁的“人蛇”们,同处一片地狱。 悬赏的源头,就此终结。 陈峰面无表情地收起枪,看了一眼下方一片狼藉、死伤枕藉的仓库,又瞥了一眼何先生蜷缩在楼梯上、抱著腿痛苦呻吟的声音,以及远处隱约传来阿豪阿明撞开侧门逃跑的声响。 他没有去追。 他的目標已经完成。 他转身,没有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而是朝著刚才阿豪阿明逃跑的那个小侧门方向,快步走去。 那里,或许有另一条离开这个地狱的通道。 身后,只留下浓烟、火光、尸体、鲜血,以及……那些铁笼中,依旧被锁链禁錮、目睹了这一切、眼神中充满极致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的“人蛇”们。 风暴的中心,似乎平息了。 但风暴的余波,必將席捲整个九龙西的地下世界。 第146章 血路清场 枪声的回音似乎还在潮湿冰冷的墙壁间縈绕,混合著硝烟、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地下空间。 陈峰站在楼梯拐角,鹤爷的尸体就瘫在脚下几步远的血泊里,额头的弹孔触目惊心。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復仇的快意,也没有杀戮后的亢奋或不適,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潭的冰冷。 目標清除,首要任务完成。 但现场,还未清理乾净。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 爆炸的烟雾正在缓缓沉降、飘散,露出如同被颶风肆虐过的狼藉景象。 扭曲变形的铁门碎片,散落各处的残肢断臂,墙上地上泼溅的大片暗红血渍,还有那些尚未死透、仍在血泊中痛苦呻吟、蠕动的人影。 这些人,都是鹤爷的手下,看守,保鏢,或者像阿豪阿明那样被悬赏引来的鬣狗。 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刚才在五十万花红的刺激下向他挥动了武器,那么,他们就不再是无辜的旁观者。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尤其是在你死我活的搏杀之后,留下活口,就是给自己留下无穷的后患。 任何一个侥倖活下来的伤者,都可能成为指认他、描述他特徵的证人。 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被炸断了双腿、靠在墙根哀嚎的烂仔,看到陈峰如同死神般走来,嚇得连惨叫都忘了,只是瞪大眼睛,拼命向后缩,徒劳地用双手扒拉著地面。 枪口微调。 “砰。” 陈峰走到他面前,甚至没等他把话说完。 这声音,比刚才激烈的搏杀更令人心寒。 笼子里的“人蛇”们,早已被这一连串的爆炸、枪战和冷酷处决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蜷缩在笼子最深处,捂住耳朵,紧闭眼睛,或者將头深深埋进膝盖,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只有极少数胆子稍大一点的,透过铁柵栏的缝隙,用充满恐惧、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偷偷看著那个在血泊与尸体间穿行、如同魔神般的男人。 他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 除了那些被锁在笼子里、与他无关的“人蛇”,视线范围內,已经没有还能站立的敌人了。 阿豪和阿明早已从那个小侧门逃之夭夭,何先生中枪后滚下楼梯,不知是死是活。 他走到一具穿著看守服、腰间掛著一串钥匙的尸体旁,弯腰扯下那串钥匙。 钥匙沉甸甸的,上面沾染著血跡。 他拿著钥匙,走到最近的一个铁笼前。 笼子里关著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看到他走近,所有人都惊恐地向后缩去,挤成一团,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走来的不是救星,而是更可怕的妖魔。 陈峰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说话。 他拿起钥匙,一把一把地试。 锁头很粗糙,很快,他就找到了对应的那把。 “咔噠”一声,笼门上的大铁锁被打开了。 陈峰拉开笼门,锈蚀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催促。 只是將那串钥匙,隨手扔进了笼子里,钥匙落在骯脏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然后,他转身,走向下一个笼子。 重复同样的动作:试钥匙,开锁,扔钥匙进去。 一个笼子,又一个笼子。 他始终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动作机械而高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枯燥的工作。 笼子里的人们,先是愣住,隨即明白了什么。 狂喜、难以置信、劫后余生的激动……复杂的情绪在那些麻木绝望的脸上闪过。 有人颤抖著捡起钥匙,开始尝试打开自己或同伴脚上的镣銬;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確认那个杀神已经离开笼门,才敢慢慢地、试探性地挪出来。 陈峰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和低低的、压抑的哭泣与庆幸声。 他开完了所有能看到的、关著人的笼子,將钥匙要么扔进去,要么掛在笼门外。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径直朝著阿豪阿明逃跑的那个小侧门走去。 那是仓库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一堆破烂帆布和空木箱半掩著。 陈峰踢开杂物,露出一扇低矮的、锈跡斑斑的铁皮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陋的门閂。 他拉开门閂,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更加狭窄、黑暗、堆满垃圾的巷道,散发著浓烈的尿骚和腐烂气味。 巷道一端被杂物堵死,另一端隱约透出些微光亮,似乎通往外面的街道。 陈峰闪身出去,反手带上了门,但没有关死。 他没有立刻冲向有光亮的那一端,而是紧贴著墙壁,如同壁虎般无声移动,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巷道的每一个阴影角落,耳朵捕捉著任何异常的声响。 外面,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显然已经惊动了仓库地面上的人。 他听到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惊惶的叫喊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正从巷道出口的方向传来。 看来,地面上的看守或者鹤爷其他手下,已经被惊动,正在集结或者试图下来查看。 不能从正门走了。 他看了一眼巷道另一端被杂物堵死的尽头,又看了看旁边一堵不算太高的、布满油污的砖墙。 心念一动,五六式衝锋鎗瞬间出现在手中。 沉重的枪身,冰冷的触感,以及那满满一弹鼓的7.62毫米子弹带来的踏实感,让他心中一定。 他检查了一下枪械,打开保险,將摺叠枪托展开,抵在肩窝。 然后,他不再隱藏,也不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陈峰端著衝锋鎗,猛然从巷道阴影中衝出,朝著有光亮、传来人声的巷道口,悍然衝去! 几乎在他身影出现的瞬间,巷道口那边也传来了惊骇的叫声:“有人出来了!” “拦住他!” “开枪!” 几个穿著杂色衣服、手里拿著砍刀和土製手枪的汉子,正慌慌张张地堵在巷道口,试图看清下面的情况。 看到陈峰端著衝锋鎗如同煞神般衝来,他们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举起武器。 但,太慢了。 对於经歷过津港滩头血战、早已適应自动武器火力的陈峰来说,眼前这几个乌合之眾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衝锋鎗枪口稳定地指向巷道口的人影,手指果断扣下了扳机! “噠噠噠噠噠——!!!” 五六式衝锋鎗特有的、密集而连贯、如同撕裂布帛般的恐怖咆哮,在这条狭窄的巷道里猛然炸响!! 枪口喷吐出长达近一米的炽烈火焰,將陈峰冰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7.62毫米子弹形成的金属风暴,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扫过巷道口! 那几个堵路的汉子,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就被密集的弹雨打得千疮百孔,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倒飞出去,鲜血和碎肉在狭窄的空间里迸溅! 陈峰脚步不停,端著依旧在咆哮的衝锋鎗,踏过倒伏的尸体和血泊,衝出了巷道! 外面,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堆放著更多杂物和货柜的院子。 更多的看守和闻讯赶来的烂仔,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带著惊愕和恐惧。 但迎接他们的,是更加狂暴、更加精准的扫射! “噠噠噠!噠噠噠噠!” 陈峰没有追击。 他换上一个新的衝锋鎗弹鼓,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確认再没有成组织的抵抗后,迅速朝著记忆中码头区外围的方向,快步离去。 身后,只留下那个如同被血洗过一般的院子,以及仓库地下,那些刚刚获得钥匙、正惊恐地试图逃离地狱的“人蛇”们。 而一场由鹤爷之死引发的、必將席捲整个九龙西地下世界的滔天巨浪,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147章 不是普通的过江龙 深水埗福荣街132號三楼半的房间,如同往常一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保持著沉默。 陈峰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下,確认四周无人盯梢后,快速上楼,开门,闪身而入,反锁,顶上桌子。 整套动作流畅而迅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心臟沉稳有力地跳动著,没有因为刚才那场血腥杀戮而有丝毫紊乱,只有一股完成任务后的、冰冷的平静。 身上的工装沾满了灰尘、油污,还有几处不起眼的、已经乾涸发暗的血点。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迅速脱下这身衣服,连同那双沾满泥污的鞋子,一起收进了隨身空间里——留著以后处理,或者直接“消失”掉。 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乾净的衣物换上,又用湿毛巾仔细擦拭了脸、脖子和双手,直到確认没有任何可见的血跡或异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 天色將明未明,深水埗的街道还沉浸在睡眠的尾声中,只有极少数早起的摊贩开始窸窸窣窣地准备。远处,九龙西的方向,一片平静,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喧囂或警笛声。 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偏僻码头仓库的血腥屠杀,只是一场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噩梦。 但陈峰知道,那绝不是梦。 鹤爷林国雄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他自己用来囚禁“人蛇”的地狱里。 他的几十个手下,非死即伤,侥倖活下来的也早已作鸟兽散。 那间仓库,此刻恐怕已经成了真正的修罗场,充满了死亡和恐慌。 而那些被他打开笼门、扔下钥匙的“人蛇”们…… 陈峰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放他们出来,並非出於同情或正义感。 那更像是一种……顺手为之,或者说,是为了製造更大的混乱,掩盖自己的行踪,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那些在绝望和恐惧中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人,一旦获得自由,会做出什么? 答案,在天色微亮时,开始以各种零碎、夸张、带著血腥味的小道消息形式,在九龙西乃至更广的范围內疯狂传播。 鹤爷和他那些头目身上值钱的东西——手錶、金炼、戒指、现金——很快被搜刮一空。 就连那个小腿中枪、倒在楼梯上奄奄一息的师爷何先生,也没能倖免。 几个红了眼的逃跑“人蛇”在混乱中踩踏过他,抢走了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劳力士金表,何先生本就有伤在身,在惊恐、疼痛和踩踏下,没撑多久就断了气。 还有一些逃跑的“人蛇”,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也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於逃命,开始顺手牵羊,捡走死去看守身上的外套、鞋子,甚至摸走他们口袋里剩下的零钱、香菸。 有的还衝进仓库里鹤爷的“办公室”,砸开抽屉和柜子,將里面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现金、帐本、甚至几把遗留的武器席捲一空。 整个仓库区域,在黎明后的几个小时里,变成了一场失去控制的、混乱的“盛宴”。 贪婪、恐惧、復仇、劫掠……各种最黑暗的人性在此上演。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附近码头早起上工的苦力。 他们闻到空气中浓重的、不同寻常的血腥和硝烟味,看到那个平时被鹤爷手下严密看守的仓库院子大门敞开,里面一片狼藉,地上还有未乾涸的血跡和零星散落的物品。 胆子大一点的凑近一看,差点嚇破胆——院子里横七竖八躺著不少尸体,死状悽惨,有的被枪打死,有的像是被炸碎。 仓库里面更是如同地狱,尸体更多,血跡更多,还有爆炸的痕跡和……许多被打开的空笼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很快,更多闻讯而来的人——有好奇的街坊,有其他帮派探风的马仔,也有附近的地痞流氓——涌到了仓库附近。 当他们確认鹤爷真的死了,他的手下死伤惨重,而仓库里那些价值不菲的“货物”全跑光了之后,更大的混乱开始了。 一些胆大包天、想趁机捞一笔的烂仔,开始衝进仓库,在尸体身上翻找財物。 直到上午八九点钟,当阳光彻底驱散晨雾,將这片血腥之地照得无所遁形时,姍姍来迟的警笛声,才终於划破了九龙西码头区的上空。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的军装巡警,但他们看到仓库內外的惨状后,根本不敢贸然进入,只能勉强拉起警戒线,驱散还在附近探头探脑的閒杂人等,然后火速向上级匯报。 很快,更多的警车呼啸而至。 便衣探员、鑑证科人员、甚至还有戴著白手套、提著工具箱的法医官,面色凝重地进入现场。 带队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穿著考究灰色西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总带著一种似笑非笑表情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夹著一支雪茄,站在仓库院子门口,看著里面地狱般的景象,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此人正是九龙西区大名鼎鼎的“顏同探长”。 顏同,並非以破案神速或刚正不阿著称。 他能坐上探长的位置,並且在九龙西这块鱼龙混杂之地屹立不倒,靠的是八面玲瓏、长袖善舞,以及……与各路黑道势力若即若离、恰到好处的“合作”关係。 他深諳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生存法则,常常能在各方势力之间取得微妙的平衡,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鹤爷林国雄,作为“和兴盛”在九龙西的话事人之一,自然也与顏同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每个月孝敬的“茶水费”从没少过。 当然,顏同也从不过问鹤爷那些“打蛇”、走私、开赌坊妓院的勾当,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会“行个方便”。 现在,鹤爷死了,死得如此悽惨,老巢被人一锅端,手下死伤狼藉,“货物”跑光,財物被劫掠一空。 这对顏同来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兼“財源”的消失。 也意味著,九龙西的地下势力平衡被彻底打破,一场新的洗牌和腥风血雨即將到来。 更意味著……一个天大的麻烦,和一个……可能的机会。 “嘖,搞成这个样子。” 顏同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串烟圈,对著身边一个面色发白、刚从里面出来的年轻探员说道,“数清楚没有?死了多少个?鹤爷真的在里面?” 年轻探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顏……顏sir,初步清点,现场发现尸体超过三十具,重伤十几个,已经送医。鹤爷……鹤爷的尸体在楼梯那里找到,头部中枪。另外,还发现何先生的尸体,在楼梯下面,好像是被踩死的,身上值钱东西都没了。” “三十几个……” 顏同眯了眯眼睛,弹了弹菸灰,“好大的手笔啊。查清楚没有,是谁做的?『和义安』?『號码帮』?还是……鹤爷自己的仇家?” “暂时……暂时没有线索。现场很混乱,有爆炸痕跡,有大量弹壳,像是经歷了一场大战。笼子里的人蛇全部跑光了,有些笼门是用钥匙打开的,钥匙散落一地。另外……” 年轻探员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重伤未死的鹤爷手下说,是一个北方佬做的,一个人,很厉害,用枪用炸弹……” “北方佬?” 顏同眉头一挑,想起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鹤爷悬赏二十万要抓的那个“北方佬”。 “一个人?干掉鹤爷几十个手下?你信?” 年轻探员不敢接话。 顏同挥挥手:“继续查!封锁现场,所有证物仔细检查!尤其是弹壳,还有爆炸物残留!问清楚所有伤者,我要知道详细经过!另外,通知反黑组和o记,这件事,不是普通仇杀那么简单!” 他转身,看向远处深水埗的方向,眼神闪烁。 一个能单枪匹马端掉鹤爷老巢的北方佬…… 滩头那桩血案…… 权叔丟失的货…… 这些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繫?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这个北方佬,就不是普通的过江龙了,而是一颗足以引爆整个九龙西、甚至可能把他顏同也拖下水的重磅炸弹! 必须儘快找到他! 或者……在別人找到他之前,先和他“谈一谈”? 顏同掐灭雪茄,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而此刻,风暴真正的中心——陈峰,正在福荣街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就著晨光,慢慢吃完小雨准备的简单早餐。 外面世界的滔天巨浪,似乎还离他很远。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新的麻烦,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第148章 大事化小 永利机械修理铺的铁闸门在上午八点五十分准时拉开。 阳光透过门框,在布满油污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熟悉的机油、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仿佛昨夜九龙西码头区那场血腥风暴从未波及到这个深水埗角落的小铺子。 陈峰提著那个半旧的帆布工具袋,迈步走了进去。 “张师傅,早。” 张师傅正在给一台老旧的台扇上油,闻声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比平时更深的忧虑和疲惫:“陈生,来了。早。” 他的目光在陈峰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陈峰神情如常,眼神平静,与往日那个沉默寡言、专注干活的“陈国栋”別无二致。 张师傅在心里嘆了口气,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阿炳还没来?” 陈峰放下工具袋,隨口问道。 铺子里只有张师傅一人,阿炳的位置空著。 “唉,別提了。” 张师傅摇摇头,放下手里的油壶,“阿炳早上托人带话,说他老家有点急事,要回去一趟,请几天假。我看啊,多半是被嚇的。” “嚇的?” “你还不知道?” 张师傅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儘管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出大事了!九龙西那边,鹤爷,就之前悬赏抓北方佬那个大佬,昨晚被人干掉了!老巢都给人端了,听说死了好多人!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阿炳那小子胆子小,估计是怕惹上麻烦,找个藉口躲回乡下避风头去了。” 陈峰脸上適当地露出惊讶和一丝后怕:“鹤爷死了?还死了很多人?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 张师傅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老派人的感慨和一种对世道不寧的无奈,“这些捞偏门的,整天打打杀杀,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闹得这么大。听说警察都去了好多,把那边都封了。” 他顿了顿,看著陈峰,语重心长地说:“陈生啊,最近外面是真不太平。你和你弟弟,千万要小心,晚上早点回去,別在外面逗留。这些江湖事,我们小老百姓,沾都別沾。” “知道了,张师傅,谢谢您提醒。” 陈峰点点头,脸上露出谨记於心的表情,“我会小心的。” 他转身,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工具,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动作依旧沉稳,没有丝毫异样。 张师傅看著他的背影,又嘆了口气。 阿昌失踪,阿炳请假跑路,铺子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好在陈生还在,手艺又好,不然这铺子的活还真难做。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他眼中“老实本分”、“手艺好”的北方工人,正是昨夜那场震惊九龙西的血案製造者,也是导致阿昌失踪、阿炳跑路的间接原因。 陈峰一边干活,一边用耳朵捕捉著外面街面上传来的零星议论声。 话题果然都围绕著“鹤爷之死”。 版本五花八门,有的说是“和义安”抢地盘做的,有的说是“號码帮”报復,更夸张的说是北边来的“大圈帮”过江横扫。 但关於具体细节、死亡人数、以及那个神秘的“北方佬”,说法却含糊不清,眾说纷紜。 看来,警方的消息封锁和舆论引导,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 九龙西码头区,鹤爷仓库现场。 警戒线依旧拉著,但比起清晨时的严阵以待,此刻气氛鬆懈了许多。 大部分鑑证人员已经完成初步勘查,陆续撤离。 只剩下几个军装巡警懒洋洋地守在警戒线外,驱赶著偶尔路过的、好奇心过重的閒人。 仓库院子里和內部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只留下用粉笔画出的一个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和斑驳发黑的血跡,无声地诉说著昨夜惨烈。 浓重的血腥味被海风吹散了不少,但那股死亡的气息依旧縈绕不散。 顏同探长没有离开。 他站在仓库二楼的破窗边,这里是鹤爷生前偶尔用来眺望码头、处理“业务”的小房间,此刻一片狼藉,抽屉柜子都被翻得底朝天,值钱的东西早就被逃跑的“人蛇”或趁火打劫的混混洗劫一空。 他手里又换了一支新的雪茄,慢慢吸著,目光望著窗外繁忙的维多利亚港。 一个穿著便衣、脸色精明的手下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顏sir,初步报告出来了。” “说。”顏同头也没回。 “现场一共发现三十四具完整或相对完整尸体,另有八名重伤者送院,其中三个估计救不回来。武器方面,收集到大量弹壳,包括手枪弹和自动武器弹壳,还有爆炸物残留,初步判断是土製炸弹,威力不大但很致命。从弹道和伤口看,袭击者枪法极准,心理素质超强,而且……似乎对仓库结构很熟悉。”手下快速匯报著。 “三十四个……” 顏同吐出一口烟圈,“伤者那边,问出什么了?” “那几个重伤的,嚇破了胆,语无伦次,但都说是一个北方佬乾的,一个人,像鬼一样,会爆炸,枪法如神……具体相貌描述很模糊,只说是普通工人打扮,北方口音。” 手下顿了顿,“另外,根据现场痕跡和笼门钥匙判断,袭击者最后放走了所有被关押的人蛇,大概有六七十人,现在全都跑散了,很难找。” 顏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一个人,干掉三十几个,放走六七十个……呵呵,真是当拍电影啊?” 手下不敢接话。 “鹤爷呢?確定是他?”顏同问。 “確定了,头部中枪,一枪毙命。何先生也死了,被踩踏致死,身上財物被抢。另外,鹤爷的头马『狂牛』死得最惨,被炸碎了半身。” 顏同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於鹤爷的死,他並不意外。 干这行的,尤其是鹤爷这种手段酷烈、仇家眾多的“打蛇”头子,迟早有这么一天。 他死了,自然会有別人来接替他的生意和地盘,或许“和兴盛”內部很快就会推出新的话事人,或许其他帮派会趁机吞併。 对他顏同来说,不过是换一个“合作”对象,重新谈好“茶水费”罢了。 真正麻烦的,是死了三十多个人这个数字。 在港英政府治下,尤其是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上司,发生如此大规模的死亡事件,是严重的治安案件,足以引起高层震怒,甚至可能影响他的仕途和“生意”。 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至少,要把影响降到最低。 “报告改一改。” 顏同转过身,看著手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死亡人数,控制在……八个以內。就说,是鹤爷和某个对头帮派发生火併,双方互有死伤。现场那些多余的弹壳和爆炸痕跡,想办法解释成双方激烈交火所致。至於那些跑掉的人蛇……” 他冷笑一声,“就当从来没存在过。鹤爷是走私贩子,窝点被仇家端了,合情合理。” 手下心领神会:“明白,顏sir。那……那些重伤的倖存者和跑掉的人蛇口供?” “重伤的,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该治伤治伤,治好了该去哪去哪。如果有人乱说话……” 顏同眼中寒光一闪,“医院也不是绝对安全。至於跑掉的那些人蛇,乌合之眾,成不了气候,也不用特意去找。时间久了,自然就散了,或者被其他蛇头抓回去。” “是!” 手下立刻应道。 这种操作对他们来说並不陌生。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维持表面上的治安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洋人上司们只要看到报告上死亡人数可控,案件性质“明確”帮派火併,通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深究。 毕竟,死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混混和人蛇,不值得大动干戈。 “另外,” 顏同补充道,“私下里,放出风去,给我留意所有符合『北方口音、身手不错、可能带有爆炸物或自动武器、最近突然出现或行为异常』特徵的人。重点是深水埗、油麻地、旺角这些北方人聚集的地方。注意,是私下!不要大张旗鼓。” “顏sir,您是想……”手下试探著问。 顏同吸了口雪茄,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显得高深莫测:“能单枪匹马做下这种大案的,不是普通人。找到他,不一定非要抓他。或许……可以谈谈。” 手下心中一凛,不再多问:“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手下离开后,顏同独自站在窗边,继续看著窗外。 鹤爷死了,悬赏自然失效。 但那个神秘的北方佬,却从一个“价值二十万的猎物”,变成了一个足以搅动风云的“危险变数”。 找到他,控制他,或者……利用他。 这才是顏同现在最感兴趣的事情。 至於死了多少人,是谁杀的,在真正的利益和权力游戏面前,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在这场即將到来的九龙西势力洗牌中,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好处。 仓库外的海风吹进来,带著咸腥和一丝未散尽的血气。 顏同掐灭雪茄,转身下楼。 现场,很快就会被打扫乾净。 报告,很快就会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昨夜的血雨腥风,在官方记录和大多数市民的口中,或许最终只会变成一条不起眼的简讯:“昨日深夜,九龙西某码头仓库发生帮派械斗,造成数人死亡,警方已介入调查。” 风波,似乎正在被强行压下。 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为鹤爷的突然死亡和那个神秘北方佬的消失,变得更加汹涌和不可预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安然地待在深水埗的修理铺里,打磨著一根生锈的轴承,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149章 分赃 九龙城寨深处,那间悬掛著关公像、作为“和兴盛”九龙西堂口的议事厅,再次坐满了人。 气氛与上次同仇敌愾、商议对外报復时截然不同。 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愤怒与杀气,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混合著贪婪、算计、虚偽悼念和迫不及待的蠢动。 上首龙头的座位依旧空著。但下方的座位,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权叔邓永权,取代了上次鹤爷林国雄的位置,坐在了主位的左手边第一把交椅。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色绸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也带著几分“沉痛”,但眼角眉梢间,却隱隱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意气风发和志得意满。 他码头货失窃的霉运,似乎隨著鹤爷的暴毙而一扫而空。 虽然损失了一批货,但比起即將到手的、鹤爷留下的庞大產业和地盘,那点损失简直微不足道。 坐在他对面的,是上次支持他和鹤爷“一致对外”的那几位叔父辈和实权话事人,包括光头“暴龙”、斯文阴狠的“文叔”、以及老谋深算的“蛇王灿”。 此刻,他们看向权叔的目光,也少了些平起平坐的审视,多了几分隱晦的恭维和探询。 鹤爷死了,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巨大利益,必须有人填补。 而权叔,无论是资歷、实力,还是在社团內的人脉,尤其是上次“团结对外”爭取到的支持,都成了最热门的接替人选。 今天这个会,与其说是“悼念”或“追查凶手”,不如说是一场瓜分鹤爷遗產的“分赃会”。 会议一开始,自然是由白纸扇何先生的继任者,一个同样戴眼镜但年轻些的师爷,用沉痛的语气通报了鹤爷遇害的“噩耗”,以及警方初步的调查结论——帮派仇杀,具体对头不明,现场死亡八人,官方口径,鹤爷不幸罹难等等。 在场眾人都是老江湖,自然知道这“八人”的水分有多大,但也心照不宣,没人点破。 鬼佬要面子,社团也要面子,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外界觉得“和兴盛”虚弱到被人杀了重要话事人和几十个手下。 通报完毕,权叔第一个站起身,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声音沉重:“雄哥为社团鞠躬尽瘁几十年,没想到晚年遭此横祸,我邓永权和他兄弟一场,心痛如绞!这个仇,我们『和兴盛』一定要报!血债血偿!” 这番表態贏得了在场几位元老的点头附和。 “没错!雄哥的血不能白流!” “找出凶手,千刀万剐!” 但很快,话题就不可避免地转向了现实问题。 蛇王灿咳嗽两声,嘶哑著嗓子道:“阿雄走得突然,他手底下那么多生意和地盘,没人打理不行。社团的运作不能停,兄弟们的饭碗也要保。这个时候,我们要儘快定下来,谁接阿雄的摊子,稳住局面才行。” 暴龙立刻接口:“权哥上次就和雄哥一起扛起对外的事,对九龙西的情况最熟。而且权哥自己的码头生意都打理得有声有色。我觉得,由权哥暂时接管雄哥的摊子,最合適不过!” 文叔慢悠悠地盘著铁核桃,也点了点头:“阿权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现在外面风大雨大,『和义安』、『號码帮』都盯著我们。需要一个够分量、压得住场的人出来主持大局。我赞成由阿权暂代。” 几位重量级元老的表態,几乎已经为权叔的上位铺平了道路。 其他一些资歷稍浅的话事人,即使心里有些想法,此刻也不敢多言,纷纷出言附和。 权叔心中大定,但脸上依旧保持著“勉为其难”和“责任重大”的沉重表情,站起身,对著眾人抱了抱拳:“多谢各位叔父、各位兄弟信任!既然大家看得起我邓永权,这个担子,我扛了!我一定会尽全力,稳住雄哥留下的基业,带领兄弟们度过难关,重振我『和兴盛』在九龙西的声威!” 接下来,便是具体利益的划分。 鹤爷留下的產业庞杂:油麻地、庙街一带的几家夜总会、地下赌档、色情场所;码头区部分泊位和搬运生意的控制权;几条“打蛇”线路和相关的中转仓库、蛇头网络;还有一些零散的高利贷、保护费生意。 权叔作为“暂代”话事人,自然是拿大头。 油麻地、庙街的核心娱乐场所和码头的主要控制权,顺理成章地划归他的名下。 这几乎相当於接手了鹤爷最赚钱、最核心的生意板块。 暴龙分到了鹤爷在九龙东的部分偏门生意和一条利润不错的走私线路。 文叔则接手了鹤爷留下的部分“正当”生意门面如茶楼、当铺以及与某些官方人物打交道的渠道。 蛇王灿和其他几位元老,也各自分到了一些地盘或生意份额,算是利益均沾,维持社团內部的平衡。 至於那些原本依附鹤爷的眾多马仔、烂仔,自然也是树倒猢猻散,大部分会被权叔接收、整编,小部分可能投靠其他大哥或者自立门户。 分完了地盘和生意,最后一项“遗產”,却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曖昧。 那就是鹤爷生前留下的几个“小老婆”。 鹤爷好色,身边常年养著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有的甚至是强抢或者从“人蛇”中挑选出来的。 他这一死,这些无依无靠的女人,自然也成了社团內部的“战利品”。 一个负责鹤爷“家事”的小头目,小心翼翼地呈上了一份名单和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確实个个年轻,姿色上乘,穿著旗袍或洋装,眼神或嫵媚,或麻木,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权叔拿起照片,隨意翻看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欲望,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现在是“暂代”大佬,要注意形象,不能吃相太难看。 他沉吟了一下,將照片递给旁边的暴龙:“雄哥身后事,都要处理好。这几位……妹妹,都是苦命人。雄哥不在了,我们做兄弟的,要照顾好她们。” 暴龙接过照片,眼睛顿时亮了,嘿嘿笑道:“权哥说得对!一定要照顾好!不用担心,交给我!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噹噹!” 他所谓的“安排”,自然是將这些女人据为己有,或者用来笼络手下、结交他人。 文叔和蛇王灿也各自“认领”了一两个。 剩下的,则被权叔“大方”地赏给了今天在场、立了“功”或需要安抚的其他头目。 一场关於鹤爷身后女人归属的“分配”,就在这看似正经、实则充满男权至上和物化女性意味的討论中,迅速完成。 那些女人的命运,就在这些男人的三言两语间被决定,无人关心她们自己的意愿。 分赃完毕,会议进入尾声。 权叔再次强调要“追查凶手,为雄哥报仇”,並承诺会儘快整合力量,稳住地盘,应对其他帮派的覬覦。 眾人纷纷表態支持,会议在一片“团结”的气氛中结束。 离开堂口,回到自己的车上,权叔脸上的“沉痛”和“勉为其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 司机低声问道:“权叔,去哪儿?” 权叔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去油麻地,『金公主』。从今天起,那里是我的了。” 车子启动,驶离城寨。 权叔心中盘算著。 接手了鹤爷的地盘和生意,他的势力將空前膨胀,在“和兴盛”內部的话语权也將大大增加。 只要稳住局面,过段时间去掉“暂代”二字,成为正式的九龙西坐馆,指日可待。 至於追查杀害鹤爷的凶手……他当然会查。 但那更多的是做给社团內部和外界看的姿態。 一个能无声无息做掉鹤爷和他几十个手下的狠角色,权叔內心深处是忌惮的,甚至不愿过多招惹。 只要对方不继续针对他,他乐得將这事推给“帮派仇杀”这个模糊的结论。 现在,他更关心的是如何消化鹤爷留下的庞大遗產,如何应对“和义安”、“號码帮”可能趁虚而入的试探,以及……如何与警方那位顏同探长,重新建立“良好”的合作关係。 鹤爷的死,对权叔而言,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富贵险中求”。 他赌贏了前半局,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场血腥风暴的真正源头,那个此刻正安静地在深水埗修理铺里打磨零件的北方工人,目光已经悄然掠过了他这片新晋的“领地”。 新的猎物,或许已经进入了猎人的视野。 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九龙西的地下世界,在短暂的哀悼和疯狂的分食之后,即將迎来新一轮、或许更加诡譎莫测的暗流与博弈。 第150章 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九龙城寨深处,一处由破旧木板、铁皮和油毡纸胡乱搭建而成的工棚。 空间低矮逼仄,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汗酸和隔夜饭菜混合的餿味。 墙壁斑驳,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条和生锈的铁钉,几张用砖头和破木板搭成的床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堆著骯脏的被褥。 这里,是阿豪和阿明逃出鹤爷仓库后的临时藏身之所。 城寨內部如同迷宫,鱼龙混杂,管理混乱,是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人最理想的藏匿地点。 工棚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乌云。 阿明像一头受惊的困兽,在狭窄的空地上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嘴唇不住地哆嗦著。 他身上的花衬衫沾满了灰尘和乾涸的泥点,还有几处暗红色的、疑似血跡的污渍。 “豪哥……怎么办?那个北佬……他会不会来杀我们?” 阿明猛地停下脚步,抓住坐在床边闷头抽菸的阿豪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变调。 “他杀了那么多人……鹤爷、狂牛……全都死了!我们……我们也见过他,还把他骗到仓库……他肯定记得我们!” 阿豪被阿明抓得生疼,烦躁地甩开他的手,狠狠吸了一口劣质香菸,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比阿明稍微镇定一些,但眼中的惊悸和后怕同样挥之不去。 夹克內袋里那把仿五四手枪的冰冷触感,此刻並不能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让他更加心寒——在仓库里,那个北佬展现出的火力和杀伤效率,远超他这把破枪的范畴。 “慌什么!” 阿豪低吼一声,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也给自己和阿明打气,“城寨不是鹤爷的仓库!这里成千上万人,鱼龙混杂,他怎么找到我们?而且,他的目標是鹤爷,鹤爷已经死了,悬赏也没了,他还有什么理由追著我们不放?” 话虽这么说,但阿豪自己心里也没底。 那个北佬行事完全不按常理,手段狠辣果决,心思縝密得可怕。 谁能保证他不会为了斩草除根,或者仅仅因为被他们设计而报復? “但是……但是……” 阿明六神无主,突然想起什么,声音更加惊恐,“阿昌!阿昌肯定是他杀的!之前盯梢那四个兄弟,肯定都是他做的!他根本就是个杀人狂!没有理由的!” 提到阿昌和那四个盯梢者的死,阿豪的脸色也更加难看。 他之前还抱著侥倖心理,觉得可能是巧合或者其他仇家。 现在串联起来,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北佬乾的! 从阿昌失踪开始,他们就一直在对方的算计和猎杀之中! “够了!”一个带著怒意和疲惫的女声响起。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著朴素碎花衫、头髮简单挽起、面容姣好但此刻写满忧虑和愤怒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 她是阿豪的妻子,谢婉英。 她怀里抱著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孩子似乎被刚才的爭执惊扰,不安地扭动著。 “婉英……” 阿豪看向妻子,语气软了下来,带著一丝愧疚和烦躁。 “我早就说过!” 谢婉英的声音带著哭腔,但更多的是怒其不爭,“不让你捞偏门!不让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安安心心找份工做,再苦再累,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你看看现在!被人像狗一样追著躲在这里,担惊受怕,连孩子都要跟著受罪!” 阿豪被说得心头火起,但又无法反驳,只能烦躁地掐灭菸头,梗著脖子道:“不捞偏门?不捞偏门怎么出人头地?你看看这个港岛,遍地黄金,但是没钱没势,永远都是人下人!我不想我儿子长大了,还要住在这种地方,看人脸色!” “出人头地?” 谢婉英眼泪流了下来,“出人头地就要把命搭上吗?你看看你们招惹的是什么人!那是煞星!是阎王!现在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出人头地!” 阿豪被噎得说不出话,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就在这时,工棚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长相憨厚但眼神灵活的男人探头进来,正是阿豪从潮汕带过来的同乡兄弟,陈大文。 “豪哥,婉英姐,小声点,隔墙有耳。” 陈大文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 他刚才一直在外面放风,也听到了里面的爭吵。 “大文,外面有什么动静?”阿豪立刻问道。 陈大文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我听到些街坊说,鹤爷的地盘和生意,好像被权叔接手了。警察那边的口风,说是帮派火併,死了七八个。” “七八个?” 阿明嗤笑一声,脸上却没什么笑意,“骗鬼呢!我们亲眼见到,都不止这个数!” “权叔接手……” 阿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鹤爷的死,最大的受益者恐怕就是权叔了。 不过现在他顾不上羡慕或嫉妒,保命要紧。 “豪哥,” 陈大文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我们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城寨虽然乱,但是如果真的有人要找我们,尤其是警察或者……或者那个北佬有门路,迟早都会找到。我们要找个靠山才行。” 阿豪眉头紧锁:“靠山?谁肯保我们?现在鹤爷死了,我们还得罪了个更可怕的煞星。” 陈大文犹豫了一下,说道:“豪哥,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来港岛,在城寨拜码头的时候,认的大哥,肥波?” “肥波?” 阿豪想了起来。 肥波是九龙城寨里一个颇有势力的地头蛇,主要控制著城寨內部的一些赌档、烟馆和小额高利贷,手下有几十號人,在城寨这一亩三分地里说话很有分量。 当初阿豪刚偷渡过来,为了在城寨立足不被人欺负,確实通过中间人,给肥波送过礼,算是拜了码头,认了肥波做“大哥”。不过后来他主要在深水埗一带活动,跟肥波联繫並不多。 “肥波在城寨势力不小,而且跟外面的警察、其他社团都有些关係。” 陈大文分析道,“如果豪哥你去求他,说我们惹了麻烦,被人追杀,求他庇护照应。看在以往的情分同……同多少孝敬上,肥波可能会答应。只要他肯开口保我们在城寨,至少,外面的人想进来找我们,就要掂量掂量。” 阿豪眼睛一亮。 这確实是个办法! 肥波是城寨的地头蛇,如果他肯提供庇护,那个北佬就算再厉害,想进龙蛇混杂、结构复杂的城寨精准抓人,难度也会大增。而且,有了肥波这层关係,或许还能打探到更多关於外面风声的消息。 “但是……” 阿豪又有些犹豫,“我们和肥波交情不深,而且这次惹的麻烦太大,鹤爷都死了,肥波会不会怕惹火上身?” “总要试试!” 谢婉英突然开口道,语气坚决,“总好过在这里等死!阿豪,你去!多带点钱!求他看在同乡份上,拉我们一把!” 阿豪看了看妻子怀中不安的孩子,又看了看惶惶不可终日的阿明和一脸期待的陈大文,一咬牙,下了决心。 “好!我去找肥波!” 阿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夹克,摸了摸內袋里那把枪和身上仅剩的、从鹤爷仓库逃跑时顺手捞的一点现金和首饰,“大文,你跟我一起去。阿明,你留在这里,和婉英一起,看好孩子,没我们回来,千万不要上街!” 阿明连连点头,他现在只敢缩在这个他认为“相对安全”的工棚里。 阿豪和陈大文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城寨迷宫般黑暗、潮湿、堆满垃圾的窄巷之中。 工棚里,重新陷入压抑的寂静,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细微呜咽声,和阿明粗重不安的呼吸声。 谢婉英抱著孩子,靠坐在墙角,望著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祈求庇护的希望。 而他们寄予厚望的“肥波”,此刻正在城寨另一处相对“豪华”的、拥有独立电力和自来水的石屋单元里,听著手下匯报关於鹤爷之死和九龙西势力变动的消息,盘算著自己能否在这场变局中,也分得一杯羹。 第151章 城寨庇护 九龙城寨深处,一片由老旧石屋和违章搭建的棚户混杂而成的区域。 与外围那些纯粹用木板铁皮胡乱拼凑的窝棚不同,这里的建筑虽然同样拥挤杂乱,但多少还有些砖石结构,显得“坚固”一些。 个別单元甚至通了电,晚上能亮起昏黄的灯泡,在这片黑暗的迷宫中如同稀有的萤火。 肥波的“堂口”,就占据著其中一栋两层石屋的整个底层。 门口掛著两个褪色的红灯笼,上面用墨笔写著歪歪扭扭的“招財进宝”。 门里隱约传出麻將洗牌的哗啦声、男人的粗话和女人的娇笑。 阿豪带著陈大文,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著因为紧张和一路疾走而剧烈的心跳。 他整了整衣领,儘管那件夹克已经又脏又皱。 陈大文也紧张地搓著手,不时看向身后幽深的巷道。 “记住,等会儿见到波哥,放低姿態,有什么说什么,千万不要隱瞒。” 阿豪低声叮嘱陈大文,也是在告诫自己。 陈大文用力点头。 阿豪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带著刀疤的脸,是肥波手下看门的马仔。“找谁?” “兄弟,我是阿豪,以前跟波哥的。有急事想求见波哥,麻烦通传一声。” 阿豪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恭敬。 那马仔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似乎认出了阿豪,毕竟拜过码头,丟下一句“等等”,又关上了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阿豪能听到里面麻將牌碰撞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是低语声。 他手心微微冒汗。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门再次打开。 这次开得大了些,那个刀疤马仔让开身子:“进来,波哥在里面。” 阿豪和陈大文连忙走进去。 屋內烟雾繚绕,光线昏暗。 正中摆著一张麻將桌,围坐著四个人正在打牌。 上首位置,坐著一个身材肥胖、剃著光头、脖子上掛著一条粗大金炼、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是肥波。 他嘴里叼著雪茄,眯著眼睛看著手里的牌,对阿豪两人的进来似乎毫不在意。 肥波左手边,坐著一个穿著鲜艷旗袍、烫著时髦捲髮、容貌艷丽、眼波流转的年轻女人。 她便是肥波最近颇为宠爱的情妇,湄湄。 湄湄看到阿豪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另外两个打牌的,看起来也是肥波手下的头目。 麻將桌旁边,还站著几个或坐或立、眼神不善的汉子,显然是肥波的手下。 “波哥。” 阿豪上前几步,在麻將桌旁站定,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腰弯得很低。 陈大文也连忙跟著行礼。 肥波这才仿佛注意到他们,抬起眼皮,斜睨了阿豪一眼,慢条斯理地打出一张牌:“哦,是阿豪啊。这么久没见,去哪儿发財了?” 这话看似隨意,却带著敲打的意思——拜了码头就很久不露面,现在有事才找上门。 阿豪心头一紧,知道必须拿出诚意,连忙道:“波哥说笑了,我们外地来的,討生活艰难,哪里发得了財。其实……其实是遇到了大麻烦,走投无路,才厚著脸皮来求波哥救命!” “麻烦?” 肥波吐出一口烟圈,不置可否,“什么麻烦这么大,要求到我这里?” 阿豪不敢隱瞒,也不敢全盘托出,只说自己之前在深水埗那边,想捞点偏门,不小心捲入了鹤爷和別人的恩怨,现在那位大佬出事了,他们怕被牵连,被人追杀,只好躲进城寨,求波哥看在同乡和以往的情分上,庇护照应一段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到麻將桌角。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卷港幣和一些金饰,数量不多,但已经是阿豪现在能拿出的全部家当了。 这是他逃跑时从鹤爷仓库顺手牵羊,加上以前攒的一点底子。 “波哥,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求波哥收下,就当是茶水钱。等我们渡过这个难关,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波哥!” 肥波瞥了一眼那些钱和首饰,没说话,只是继续摸著牌。 旁边的湄湄却伸出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拿起一根金炼子看了看,又瞟了阿豪一眼,眼波流转,娇声对肥波道:“波哥,阿豪也算有心了,找到这些东西孝敬你。而且,看他也是个机灵人,以前在潮汕都听说过他挺能打。现在遇到难处,同乡一场,能帮就帮下啦。” 她这话,既点出了阿豪的“孝敬”,又暗示了阿豪的价值,还扯上了同乡情谊,可谓恰到好处。 肥波看了湄湄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点“孝敬”,手指在麻將牌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权衡。 他確实听说过阿豪在潮汕那边有些名头,是个敢拼命的狠角色。 手下好像也有几个能干的兄弟。 现在鹤爷刚死,九龙西势力正在洗牌,外面乱得很。 自己虽然在城寨这一亩三分地称王称霸,但手底下真正能打敢拼、又能独当一面的硬手並不多。 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把阿豪和他的人收为己用,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於阿豪惹的麻烦……听他的描述,是捲入了鹤爷的恩怨。 现在鹤爷都死了,死对头是谁还不清楚,但多半也是江湖仇杀。 在城寨里,只要不是警察指名道姓要抓的人,他肥波要保几个人,问题不大。 就算真有什么狠角色想进城寨杀人,也得先问问他肥波同不同意。 这笔买卖,似乎做得。 想到这里,肥波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將面前的牌一推:“糊了!清一色!” 旁边的头目连忙奉承:“波哥好手气!” 肥波哈哈一笑,这才转向阿豪,语气“亲切”了许多:“阿豪啊,你是我的同乡后辈,以前又认得拜我码头。现在有难,我肥波怎么可以坐视不理?” 阿豪心头狂喜,连忙道:“多谢波哥!多谢波哥!” “不过,” 肥波话锋一转,“城寨有城寨的规矩。我保你们,你们就要守我的规矩。而且,不能白吃白住。” “波哥请讲!只要波哥肯收留,我阿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阿豪立刻表忠心。 第152章 烂仔尸体 “嗯。” 肥波满意地点点头,“我在城寨北边,有个小的赌档,平时由几个兄弟看著。最近那边有些不老实的外姓人搞事,你身手不错,又带著兄弟,我就將那个赌档交给你暂时打理。一来,你有落脚的地方,二来,也有些收入。你帮我看好档口,稳住局面,有什么事,报我的名。在城寨里面,我保你们平安。怎么样?” 將一个赌档交给阿豪打理! 这不仅仅是提供庇护,更是给了阿豪一个在城寨立足、甚至发展自己势力的机会! 虽然只是“暂时打理”,但已经远超阿豪的预期! 阿豪激动得差点跪下,连声道:“多谢波哥提拔!多谢波哥!我一定尽心尽力,帮波哥看好档口,绝对不会辜负波哥的信任!” 陈大文也喜形於色。 肥波摆摆手:“好啦,我会叫人带你去那边,和原来的兄弟交接下。记住,机灵点,有什么搞不定的事,立刻找我。至於你们惹的麻烦……”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阿豪,“在城寨里面,我说了算。但是出到外面,就要靠你自己看著办了。” “明白!明白!” 阿豪连忙应道。 能在城寨內得到庇护,已经谢天谢地了。 外面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肥波叫过一个手下,吩咐了几句。 那手下便带著千恩万谢的阿豪和陈大文离开了。 麻將桌重新开局。 肥波一边摸牌,一边对湄湄笑道:“为什么今天这么帮阿豪说话?” 湄湄嫣然一笑,靠在他身上:“没有呀,就觉得他挺可怜的。而且,波哥你多几个得力的手下,不是更好吗?” 肥波哈哈大笑,捏了捏她的脸蛋:“就你会想!” 他心中盘算著,用一个不大不小的赌档,换来阿豪这几个敢打敢拼、又走投无路、只能死心塌地跟著他的亡命徒,这笔买卖,划算。 至於阿豪惹的那个“麻烦”……肥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或许,还能从阿豪嘴里,挖出点关於鹤爷之死、以及那个神秘“北佬”的更有价值的信息呢。 城寨的庇护,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阿豪和陈大文跟著肥波的手下,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心中既庆幸又忐忑。 他们终於暂时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甚至还有了“工作”。 但那个如同噩梦般的北方煞星的身影,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心头。 城寨的围墙,真的能挡住那个杀神吗? 阿豪不知道。 他只能握紧拳头,告诉自己,必须儘快在肥波手下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真正摆脱恐惧。 而此刻,那个被他们视为最大威胁的“北佬”陈峰,正平静地走在深水埗的街道上,去往永利修理铺的路上。 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寻常。 仿佛昨夜的血腥,城寨的暗涌,都与他毫无关係。 深水埗与长沙湾交界处,那条被当地人戏称为“老鼠巷”的偏僻死胡同,即使在白天也少有人跡。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布满青苔与污渍的旧墙。 地面常年湿滑泥泞,堆满了附近居民丟弃的破家具、烂菜叶和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 上午十点多,一位佝僂著背、头髮花白、脸上刻满深深皱纹的老婆婆,拖著一辆用旧木板和轮子自製的简陋小推车,颤巍巍地走进巷子。 她是附近一带的拾荒者,大家都叫她“陈婆”,靠从垃圾堆里翻找废纸、破布、金属片和任何能换点钱的东西,勉强维持生活。 陈婆早已习惯这里的恶臭,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般仔细搜寻著每个可能藏有“宝贝”的角落。 她走到巷子深处,在一堆被雨水泡烂的木箱和发霉的竹筐旁,用自製的铁鉤子开始翻找。 铁鉤拨开几个破竹筐,露出下方更深的阴影。 陈婆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眯起眼,凑近了些。 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不是一堆破布,而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蜷缩在木箱与竹筐之间的缝隙里,身体扭曲,脸色青紫,眼睛瞪得极大,早已没了神采。 “啊——!” 陈婆嚇得手一抖,铁鉤“哐当”掉在地上。 她踉蹌后退两步,心臟狂跳,浑浊的眼中充满惊恐。 死人! 是死人! 短暂的惊嚇过后,陈婆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尖叫跑开。 多年的底层挣扎,让她对死亡有种近乎麻木的接受。 她定了定神,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仔细看去。 那人穿著普通的花衬衫和长裤,年纪似乎不大,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痛苦与惊骇。 周围没有明显血跡,但脖子那儿好像有些不太自然的淤青。 陈婆不认识这人,但她知道,这不是她能处理的事。 她嘆了口气,摇摇头,嘴里低声念叨:“造孽啊……年纪轻轻的……”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也顾不上捡起掉落的铁鉤,拖著破旧的小推车,匆匆离开了这条不祥的死胡同。 她没有直接去警署——像她这样的底层拾荒者,本能地对穿制服的人心存畏惧。 她先回到自己位於附近棚户区的破旧板屋,对隔壁一位相对年轻、同样靠捡垃圾为生的邻居提了一句:“老鼠巷……好像死了个人。” 消息像长了脚,在底层贫民间迅速传开,很快传到了附近巡逻的军装警察耳中。 一个多小时后,两个面露不耐的年轻警察捂著鼻子,骂骂咧咧地走进了“老鼠巷”。 他们接到报案说这里发现尸体,这种脏活累活往往落在他们这些新人头上。 现场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乾净”。 尸体被发现,死因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无明显外伤和打斗痕跡,身上財物,钱包里仅有的几十元零钱都还在,不像抢劫杀人。 周围除了拾荒者陈婆和后来警察的脚印,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第153章 活该!真是活该! 两个警察草草检查了一遍,拍了照,做了简单记录。 其中一个皱著眉头说:“又是一桩无头案。看他的样子,像个小混混,可能是欠债或者惹了什么人。” 另一个耸耸肩:“这种地方,死个小混混有什么稀奇?天天都有人死。通知殮房来拉走,然后查查他身份,通知家属来认尸吧。” 当时的港岛,尤其是九龙西这样的混乱区域,每天因各种原因非正常死亡的人並不少见。 帮派仇杀、抢劫失手、债务纠纷、吸毒过量,甚至普通的街头斗殴……都可能夺走一条生命。 只要不是影响特別恶劣比如在繁华地段当眾杀人或涉及洋人、富商等“重要人物”,警方通常不会投入太多精力深究。 资源有限,破案率也低,许多命案最终不了了之,档案上写著“死因不明”或“凶手在逃”。 阿昌的尸体很快被殮房的黑色运尸车拉走,送到了公立殮房。 警方根据他身上钱包里的身份证,查到了基本信息:李永昌,二十二岁,原籍新界,独自在深水埗租房居住。 接下来,就是通知家属。 阿昌在港岛没什么亲戚,只有一个姐姐,名叫李秀莲,在油麻地一家名叫“金公主”的夜总会做舞女。 通知在第二天下午送达。 一个穿著廉价西装、看起来像警署文员的男子,找到了正在“金公主”后台狭窄化妆间里对著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仔细涂抹口红的李秀莲。 “李秀莲小姐?”文员公式化地问。 李秀莲转过头。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中等,化妆后颇有些风尘味,穿著紧身亮片舞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和后背。 看到陌生人,她有些警惕:“我是。什么事?” “我是警署的。” 文员出示了一下证件,“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李永昌?” 李秀莲心里一沉,隱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是……阿昌怎么了?他又惹事了?” “李永昌先生……昨天被人发现在深水埗一条后巷身亡。死因有待调查。请你跟我去一趟殮房,確认一下身份。” 文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李秀莲手里的口红“啪嗒”掉在地上,摔断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著,愣了好几秒,才颤声问:“死……死了?怎么会……怎么会?” 儘管姐弟关係並不亲密,阿昌好赌、不爭气,经常惹麻烦,还时不时来找她要钱,但听到唯一的亲弟弟突然死了,李秀莲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难以言喻的悲痛。 她跟著文员去了阴冷、瀰漫著福马林气味的殮房。 当看到停尸台上那张熟悉却已毫无生气的青紫面孔时,她终於控制不住,捂住嘴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眼泪滚滚而下。 確认了身份,办完必要手续,文员公事公办地让她在几份文件上签字,並告知她案件正在调查中,有进展会通知,但现在看来很可能是“意外”或“个人恩怨”导致,让她节哀,儘快处理遗体。 走出殮房,外面阳光刺眼,李秀莲却感觉浑身冰冷。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悲痛过后,是一种麻木的、混合著愤怒与无奈的情绪。 “这个死阿昌!” 她咬著牙低声咒骂,眼泪却又流了下来,“平时叫他不要去赌!不要去赌!偏偏不听!现在好了……肯定是欠了赌债还不起,被人弄死了!活该!真是活该!” 她几乎可以肯定弟弟是因为赌债送了命。 这种事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了。 那些放高利贷的、开赌档的,哪个是善男信女? 还不起钱,断手断脚是轻的,丟了性命也不稀奇。 她甚至没去想会不会是別的仇家。 阿昌那种人,能惹到什么大人物? 最大的可能,就是赌。 “阿姐,现在怎么办?” 一个平时要好的舞女姐妹扶住她,担心地问。 李秀莲擦乾眼泪,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决绝:“能怎么办?筹钱,找地方,送他回乡下葬了。难道留在这儿等警署查?查到什么时候?查到又怎样?人都死了。” 她知道,指望警方为阿昌这样一个底层小混混伸张正义,几乎不可能。 能通知家属,已经算“尽责”了。她甚至不敢深究到底是谁杀了阿昌,怕惹来更大麻烦。 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像她们这样的小人物,能活著、能把自己顾好,已经用尽了全力。 她开始四处借钱,找相熟的客人帮忙,甚至典当了自己仅有的一点首饰,凑了一笔钱,托人將阿昌的遗体火化,然后把骨灰罈暂时寄存在一处廉价的寺庙里,等以后有机会再带回乡下安葬。 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流泪,只是麻木地操办著。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回到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时,她才会对著弟弟以前偶尔来睡的地铺位置,默默发一会儿呆,眼神里充满对这个世道的怨恨、对弟弟不爭气的痛惜,以及一丝深藏的、无人可诉的悲伤。 阿昌的死,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深水埗这片浑浊的水潭,只激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快就被更多、更汹涌的暗流淹没。 没有人关心一个小混混是怎么死的,凶手是谁。 永利修理铺里,张师傅嘆息了几声,念叨著“年轻人不学好”,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铺子里少了个人,他更忙了。 阿炳请假回乡下“避风头”,还不知道这件事。 陈峰听到张师傅提起阿昌“可能出事了”的消息时,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毫无关係的遥远传闻。 他依旧每天按时上工、下班、买菜、回家。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他知道,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又多了一缕无声消散的亡魂。 而他血债名单上那些来自四九城的、刻骨铭心的名字,依旧如同烙印,深藏心底。 港岛的阳光,照常升起落下。 深水埗的街市,依旧喧囂。 生与死,在这座繁华与罪恶並存的都市里,每天都在无声上演,如同最寻常的日出日落。 第154章 借刀之计 九龙城寨北区,一家门面狭窄、仅能容两人並肩进出的小赌档。 门口掛著一块被油烟燻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著“娱乐室”三个字,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厚重的门帘油腻不堪,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响,只有当帘子被掀开时,才会泄出里面的喧譁——麻將牌清脆的碰撞声、骰子在盅里摇晃的哗啦声、贏钱时的兴奋叫喊、输钱后的沮丧咒骂,以及劣质菸草与汗臭混合的浑浊气息。 这里,就是肥波交给阿豪“暂时打理”的那个小赌档。 经过一周的“经营”,阿豪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 赌档规模不大,只有三张麻將桌、两张玩牌九的方桌,外加一个专门摇骰子赌大小的摊子。 客源主要是城寨北区的一些底层居民、小贩、苦力,以及像他们这样混跡城寨的閒散人员。 阿豪接手后,展现出了不错的“管理”手腕和狠劲。 他带著阿明和陈大文,很快就將原来几个有些怠惰、甚至可能暗中抽水的看场马仔“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用从赌档抽水中分得的钱,大部分上交肥波,自己留一部分,又招揽了两个还算听话的城寨混混,扩充了人手。 他亲自坐镇,眼神锐利,既能镇住场面,防止有人闹事或出千,又能適时地给输红眼的赌客放点“水钱”,將利益最大化。 短短一周,赌档的“流水”和“利润”居然比之前还有所提升,这让肥波颇为满意,偶尔还会派人送来几句“口头表扬”。 安稳下来,有了固定的落脚点和收入来源,当初从鹤爷仓库逃出来后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感,渐渐被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和重新滋生的野心所取代。 阿明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整天疑神疑鬼,他负责在赌档里巡视、收钱、放哨,慢慢又恢復了一些往日的油滑和嘚瑟。 陈大文则老实勤恳,主要负责一些杂务和外围联络。 这天下午,赌档里的喧囂依旧。阿豪坐在角落里一张专门留给“管事”的破旧藤椅上,嘴里叼著烟,眯著眼睛看著场子,心里盘算著怎么从肥波那里爭取到更多自主权,甚至將来有机会,能不能自己另起炉灶,搞点更大的“生意”。 阿明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异色,凑到阿豪耳边,压低声音道:“豪哥,外面听到个消息。” “什么事?”阿豪眼皮都没抬。 “阿昌……阿昌的尸体被发现了!在深水埗一条死胡同里,听说死了好几天了!” 阿明声音里带著后怕和一丝复杂,“警察查了下,没什么结果,通知了他家里人,好像就一个姐姐,在金公主做舞女。” 阿豪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昌死了。 这个消息,他其实早有预料。 从那天仓库约见阿昌没来,到后来仓库发生惊天血案,阿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就猜到阿昌多半凶多吉少,很可能就是被那个北佬灭口了。 但猜测归猜测,现在听到確切消息,阿昌的尸体被发现了,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仿佛那场血腥的噩梦,又被拉近了一些。那个北佬的影子,再次如同阴云般笼罩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繚绕中,眼神变得阴沉。 “妈的……” 阿豪低声骂了一句,將菸头狠狠摁灭在旁边的铁皮菸灰缸里,“阿明,咱们不能一直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 阿明一愣,脸上刚恢復不久的血色又褪去了一些:“豪哥……你……你什么意思?出去?那个北佬……” “我知道!” 阿豪烦躁地打断他,“我知道咱们现在出去,未必是他的对手。那个混蛋邪门得很!但是,难道我们就一辈子窝在这个破赌档里?靠著肥波的脸色过活?每个月拿这点抽成,够干什么?连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更別说出人头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引得附近几个赌客侧目。 阿豪立刻意识到失態,强行压下怒火,声音重新压低,但语气更加狠厉:“那个北佬一天不死,或者一天不离开港岛,我们就一天不得安生!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想起来,进城寨来找我们?肥波能保我们一时,能保我们一世?而且,鹤爷死了,悬红没了,但他身上肯定还有其他秘密,说不定……还有別的油水!” 阿明被阿豪眼中闪烁的凶光和贪婪嚇了一跳,但內心深处,那种对財富和地位的渴望也被勾了起来。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豪哥,那……那你说怎么办?咱们打又打不过……” “打不过,不一定非要自己动手。” 阿豪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阴冷,“香港这么大,能人异士多的是。想他死的人,恐怕不止我们。” “你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 阿豪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像毒蛇吐信,“我听说,阿昌有个姐姐,在金公主做舞女?” 阿明点点头:“是,刚才听人说的,好像叫李秀莲。” “舞女……” 阿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那个地方做事,认识的、能接触到的三教九流人物可不少。尤其是……那些有能量、有手段,又捨得为女人出头的男人。” 阿明眼睛一亮:“豪哥,你是想……通过阿昌的姐姐,把那个北佬的消息,透露给某个有实力的大佬?让他们去对付那个北佬?” “光透露消息不够。” 阿豪摇摇头,“阿昌的姐姐未必知道那个北佬是谁,就算知道,也未必有胆量或者门路去报仇。我们要做的,是『帮』她一把。”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你去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个李秀莲。不要直接提我们或者那个北佬。就说……你也是道上的,听说了阿昌的事,知道一些內幕,但不敢明说。暗示她,阿昌的死不简单,不是普通的赌债纠纷,可能是惹到了不该惹的狠角色。这个狠角色,可能跟最近九龙西一些大事有关……比如,鹤爷的死。” 阿明听得心惊肉跳:“豪哥,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万一那个李秀莲胆小,或者不相信……” “所以不能我们直接说。” 阿豪眼中闪著算计的光芒,“你要引导她,让她自己去『猜』,去『打听』。最好能让她觉得,是她自己发现了『真相』,是她在为弟弟『討回公道』。女人,尤其是死了亲人的女人,有时候为了报仇,会变得很疯狂,也很有利用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如果她能攀上某个有实力、又对她有点意思的大佬,枕边风一吹,事情就好办多了。就算不成,至少也能把水搅浑,让那个北佬多点麻烦,说不定能逼他露出马脚。” 阿明明白了阿豪的意图,这是要借阿昌姐姐的手,甚至可能借她背后男人的力,去对付那个煞星。 风险在於可能会暴露他们自己,或者引火烧身。但 收益也是巨大的——如果能借刀成功,除掉心腹大患,他们就能重获自由,甚至可能从这件事里捞到別的好处。 “豪哥,我……我去试试。” 阿明一咬牙,答应下来。 他虽然怕,但更不甘心永远活在阴影里。 “小心点,別暴露自己。” 阿豪叮嘱,“还有,去之前,找大文拿点钱。那个女人刚死了弟弟,又要办丧事,肯定缺钱。送点『帛金』,显得有诚意,也容易搭上话。” “明白!” 阿明匆匆离开赌档,去找陈大文。 阿豪重新靠回藤椅,又点了一支烟,眼神在烟雾后明灭不定。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这是他从潮汕到港岛,一路摸爬滚打学会的生存智慧。 光靠蛮力拼杀,永远上不了台面。 要学会利用人心,利用矛盾,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那个北佬再厉害,也是一个人。 只要让他成为眾矢之的,被更强大的势力盯上,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至於阿昌那个姐姐……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一个传声筒,一个可能的导火索。 成与不成,至少,他阿豪,不再是只能被动躲藏的猎物了。 他开始尝试,布下自己的网。 赌档里的喧囂依旧,烟雾繚绕。 而一场新的、更加隱蔽和阴险的算计,已经开始在九龙城寨这潭浑水中,悄然酝酿。 第155章 你死都死得这么有价值 油麻地,“金公主”夜总会。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金公主”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门口停著几辆还算光鲜的轿车,穿著旗袍、浓妆艷抹的舞女们站在门口或倚在窗边,对著路过的男人搔首弄姿,招揽生意。 空气里飘荡著廉价香水、香菸和酒精混合的曖昧气息。 这里是鹤爷生前的重要產业之一,如今已隨著鹤爷的暴毙和权叔的接管,悄然更换了主人。 但门口的生意依旧,甚至因为最近九龙西的混乱,某些寻求刺激和麻醉的客人反而更多了。 夜总会二楼,一间相对僻静的包房门口。 李秀莲从里面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她脸上职业性的、略显疲惫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和深深的倦意。 她身上那件亮片舞裙的肩带有些滑落,她隨手拉了上去,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捲髮。 脖子上,隱约可见一点新鲜的红痕。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包房里残留的浓烈菸酒味和某种令她作呕的气息。 弟弟阿昌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让她这几日心力交瘁。白天要四处奔波处理弟弟的后事,晚上还要强顏欢笑,在舞池和包房里应付各色男人,赚取那点微薄而又骯脏的皮肉钱。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鬼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朝她这边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李秀莲立刻警觉起来,站直了身体,眼神戒备地看著来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剃著平头,穿著皱巴巴的花衬衫,眼神有些闪烁,看起来不像正经客人,倒像是街上的小混混。 “李小姐?” 来人正是阿明,他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实则有些猥琐的笑容。 “你是谁?有什么事?” 李秀莲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腰间一个小挎包——里面放著她防身用的髮簪和一些零钱。 “別怕,李小姐。” 阿明连忙摆手,压低声音,“我是……是阿昌以前的朋友。听说他出事了,特地过来看看你。” “阿昌的朋友?” 李秀莲眉头皱得更紧。 阿昌那些“朋友”,多半都是些赌鬼、混混,她一个都不想沾。 “我不认识你,阿昌没提过。你有什么事快说,我要上班。” 阿明见李秀莲戒备心很强,也不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递了过去:“这个……是我们几个兄弟的一点心意,奠仪。阿昌走得突然,大家都很惋惜。” 李秀莲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冷冷地看著那个信封。 她需要钱,非常需要。 处理阿昌的后事已经花光了她的积蓄,还欠了点债。 但她更清楚,这种来歷不明的钱,往往带著麻烦。 “多谢,心领了。钱你收回去,阿昌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她拒绝道。 阿明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警惕。 他只好收回信封,脸上露出“同情”和“欲言又止”的神色,嘆口气道:“李小姐,其实……我今天来,除了送奠仪,还想跟你说,阿昌的死……可能没表面看得那么简单。” 李秀莲心头一凛,盯著阿明:“你知道什么?” “我……我也是听道上的朋友说。” 阿明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阿昌失踪前,好像……好像和某个最近在九龙西搞出很多风雨的狠角色有过接触。那个人……北边来的,很厉害,很神秘。鹤爷的事……你听说了吧?” 鹤爷的事,李秀莲当然听说了。 这几天九龙西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被仇家做掉了,老巢都让人端了。 但她从没把弟弟的死和这种大人物的事情联繫起来。 阿昌只是个修机器的烂赌仔,怎么可能惹到那种煞星? “你……你乱说什么?阿昌怎么会和那种人有关係?” 李秀莲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我就是听说,不敢肯定。” 阿明连忙撇清,“但是,李小姐,你想一下,阿昌如果只是欠普通赌债,哪里需要搞到灭口这么严重?而且,警察查了几天,有没有给你一个交代?我是觉得……觉得阿昌可能是知道了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或者……无意中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 这番话,如同毒蛇,悄然钻进了李秀莲的心里。 是啊,警方那边只是草草通知,说是“意外”或“个人恩怨”,再无下文。 阿昌虽然好赌,但胆子不大,就算欠债,也不至於让人下死手……难道,真的像这个人说的,捲入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阿明观察著李秀莲的脸色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暗喜,又添了一把火:“李小姐,我就说到这里。你自己小心点。如果……如果你真的想为你弟弟討回个公道,或者想知道更多,可以……可以找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打听下。在『金公主』这种地方,你应该……认识些有办法的人的。” 说完,他不等李秀莲再问,匆匆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 李秀莲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手里紧紧攥著裙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阿明的话,像一颗毒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怀疑、愤怒、悲伤、还有一丝被点燃的、为弟弟报仇的疯狂念头,交织在一起。 她看著阿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那扇紧闭的包房门,眼神渐渐变得决绝而冰冷。 …… 西九龙总区警察总部,高级探长办公室。 顏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英式红茶,悠閒地啜饮著。 他今天心情相当不错,脸上那抹標誌性的似笑非笑,比往日更加舒展。 办公桌上,放著一份刚刚盖章定案的卷宗。 封面上写著“九龙西码头仓库械斗案”。 里面的內容,经过他手下“精心”编纂和“润色”,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死亡人数:八人,包括鹤爷林国雄。 案件性质:两个小帮派因走私利益纠纷引发的械斗。 主要凶手:已確认並“击毙”三名,实际上是抓了三个无关紧要、身上背有其他案子的混混,在“抓捕过程中激烈反抗被击毙”。 结案结论:事实清楚,证据確凿,主要凶徒已伏法。 报告里,自动武器的弹壳被解释成双方使用了“大量”土製手枪和猎枪;爆炸痕跡被说成是使用了土製炸药;那些跑掉的“人蛇”和仓库里原本的罪恶勾当,则被轻描淡写地略过,或者推给“已死亡”的鹤爷。 这份报告,他已经呈报给了洋人上司。 上司只是粗略翻了翻,看到死亡人数“可控”,案件“已破”,主要“凶徒”已死,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夸奖了顏同几句,说他“办事得力”,“维护了辖区治安稳定”。 这意味著,这桩足以引发高层震动的惊天血案,就这样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顏同不仅没有受到任何追责,反而因为“快速破案”而在上司那里留下了好印象,说不定下次升迁的机会就更大了。 当然,私下里,他该收的“安抚费”来自权叔等接手鹤爷地盘的新大佬,一分也不会少。 甚至因为“处理得当”,要价可能比以往更高。 “哼,鹤爷啊鹤爷,你死都死得这么有价值。” 顏同放下茶杯,嘴角噙著一丝冷笑。 他並不关心真正的凶手是谁,只要不影响他的利益和仕途,甚至能为他带来好处,那就无所谓。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薄薄的、不起眼的內部备忘录。 这是手下人按照他的吩咐,私下搜集的、关於“符合北方口音、身手了得、可能持有非常规武器”的可疑人员初步排查报告。 报告很简略,只列出了几个模糊的名字和特徵,其中就包括永利修理铺的“陈国栋”,但备註是“无確切证据,表现正常”。 顏同的目光在“陈国栋”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一个普通的北方修理工?会是他吗? 可能性不大,但……也未可知。 顏同將备忘录丟回桌上。 他不著急。 如果真是那个人,迟早还会再冒头。 到时候,是抓是谈,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了。 现在,他更关心的是如何与权叔这位新晋的“合作伙伴”,建立更稳固、更“互利”的关係。 鹤爷死了,但生意还要继续做,钱还要继续赚。 他按下办公桌上的呼叫铃。 一个手下推门进来:“顏sir?” “备车,去油麻地『金公主』。我约了权叔喝茶。” 顏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脸上恢復了那种从容不迫、八面玲瓏的笑容。 夜幕下的九龙,霓虹迷离。 金公主夜总会里,纸醉金迷,暗流涌动。 警署办公室內,一份被粉饰的卷宗悄然归档。 而深水埗的某个简陋房间內,陈峰正仔细地擦拭保养著他的武器,对即將因他而起的、新的阴谋与算计,尚无所知。 第156章 她凭什么呢? “金公主”夜总会顶层,一间不对外公开的豪华包房。 这里与楼下那些瀰漫著廉价香水、汗味和喧闹的普通包房截然不同。 空间宽敞,地上铺著厚厚的暗红色波斯地毯,墙壁贴著考究的深色墙纸,掛著几幅真假难辨的西洋油画。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奢华的光芒,照亮房间中央那张镶嵌大理石台面的红木圆桌,桌上摆满了洋酒、果盘和精致点心。 空气中飘散著高级雪茄的醇厚和名贵香水的幽微气息,完全掩盖了夜总会惯有的那股俗艷味道。 此刻,圆桌旁坐著五个人。 主位並排坐著顏同和权叔。 顏同换下了警署的西装,穿著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条纹西服,打著领结,头髮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轻轻摇晃。 权叔则是一身崭新的黑色绸衫,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他刚正式接管了鹤爷的大部分地盘和生意,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面对顏同这位手握实权的警界地头蛇,他显得格外热情恭敬,亲自为顏同斟酒。 两人身后,各自肃立著自己的心腹。 顏同身后是一个眼神锐利、沉默寡言的便衣探员;权叔身后则是新提拔上来的头號手下,一个看上去颇为精悍的中年汉子。 此外,还有三位打扮得花枝招展、容貌姣好的舞女作陪。 她们穿著更暴露也更精致的旗袍,脸上带著训练有素的嫵媚笑容,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两位大佬,斟酒、递烟、剥水果。 李秀莲,就是这三位舞女中的一个。 她是被领班特意点名叫来的。 领班暗示,今晚的客人来头极大,要她机灵点,好好表现。 李秀莲心里明白,这种场合,既是机会,也是危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和因阿明那番话而滋生的复杂情绪,换上最得体的笑容,坐在了权叔下首的位置——这是领班的安排,或许因为权叔是这里的新主人。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应付著,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顏同探长,她以前远远见过几次,知道是油麻地、九龙西这片说话很有分量的警察头目。 权叔,则是最近风头最劲的江湖新贵,鹤爷的接替者。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权叔说了几个江湖上的趣闻,引得顏同哈哈大笑。 舞女们適时的娇笑和奉承,更添了几分奢靡之意。 然而,李秀莲能感觉到,在这表面的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之下,涌动著无声的暗流和算计。 果然,顏同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看似隨意地开口:“权叔,恭喜啊。鹤爷走得突然,但社团有你这样的人才顶上来,是福气。以后九龙西这片,就看你的了。” 权叔连忙摆手,笑容更加灿烂:“顏探长过奖了!我邓永权只是暂时代为打理,为社团、为兄弟们谋条生路。以后还要多多仰仗顏探长关照!” “好说,好说。” 顏同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鬆,眼神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不过呢,权叔你也知道,九龙西这地方,人多,事杂。鹤爷在的时候,大家合作愉快,规规矩矩。现在权叔你上位,这个规费……不知道怎样安排?” 规费。 这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包房內的气氛微微一凝。 连旁边陪酒的舞女们,斟酒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 这是最核心的利益问题。 顏同作为辖区探长,手握执法权,他的“关照”不是免费的。 鹤爷生前,每个月都要向顏同及其背后的警界势力上交一笔数额可观的“规费”,以確保他的偏门生意能在一定范围內“安全”运作,遇到小麻烦时也能得到“关照”。 这是九龙西黑白两道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现在鹤爷死了,权叔上位,这笔“规费”的数额、缴纳方式,都需要重新“洽谈”。 这直接关係到权叔未来的利润空间,也关係到顏同的利益是否受损。 权叔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飞速盘算。 他早就料到顏同会提这个。 他端起酒杯,敬了顏同一杯,然后爽快地说:“顏探长放心!规矩我懂!鹤爷以前怎么样,我邓永权就怎么样!只多不少!以后我手底下所有的场子、生意,规费都按照以往的规矩,准时准数,交到顏探长手上!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为了庆祝我接手,也多谢顏探长一直以来的『关照』,这个月,我私人再包个大红包,请顏探长和各位兄弟喝茶!” 这个表態,可谓给足了顏同面子。 不仅承诺维持甚至增加规费,还有额外的“孝敬”。 顏同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举起酒杯:“权叔果然是爽快人!会做事!来,为以后的合作愉快,乾杯!” “乾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包房內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就在这推杯换盏间达成了初步协议。 坐在一旁的李秀莲,將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她的心臟,在精致的旗袍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规费……红包……合作…… 这两个男人,一个代表官面的权力,一个掌握地下的势力。 他们一句话,就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也能……让很多“麻烦”消失。 阿明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如果你真想为你弟弟討回公道……可以找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打听一下……” 眼前这两个,不就是最有“能力”的人吗? 顏同探长,手握警权,如果他愿意,查清阿昌的死因,甚至找出凶手,是不是比她自己容易得多? 权叔,九龙西新任的地下大佬,手下马仔无数,如果他肯出面,对付那个可能的“北边来的狠角色”,是不是更有把握? 可是……她凭什么能说动这两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她一个微不足道的舞女、一个死掉的烂赌鬼弟弟,去得罪一个可能极其危险的“狠角色”? 凭美色? 第157章 这种小把戏,他见的多了 李秀莲自认有几分姿色,但在顏同和权叔这种见惯了风月的老江湖眼里,恐怕也不过是玩物。 而且,她刚才观察,权叔似乎对她並没有表现出特別的兴趣,顏同更是目光沉稳,不为所动。 凭金钱? 她更没有。 那……凭什么呢? 李秀莲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旗袍的丝质下摆。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 或者,提供一些他们可能感兴趣的“信息”? 她想起了阿明提到的“鹤爷的死”,以及可能与之有关的“北边来的人”。 这件事,顏同和权叔,真的毫不在意吗? 顏同匆匆结案,权叔顺利上位,表面看一切风平浪静。 但那个能单枪匹马做掉鹤爷的煞星,对他们来说,难道不是潜在的威胁? 如果能让他们相信,那个煞星可能也是杀死阿昌的凶手,並且可能继续威胁到他们的利益…… 李秀莲的眼神,在摇曳的灯光下,变得幽深而决绝。 她需要机会,一个能单独、自然地接触到其中一人,並且能引起对方兴趣的机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端起酒瓶,起身,脸上重新掛上嫵媚的笑容,裊裊婷婷地走到权叔身边,柔声道:“权叔,我再帮您斟杯酒。恭喜权叔高升,以后『金公主』还要多多仰仗权叔照应呢。” 她的声音柔媚,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一个想要巴结新老板的普通舞女。 权叔正在兴头上,闻言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以后好好做,我不会亏待你们!” 李秀莲心中一喜,顺势又为他斟满酒,身体不著痕跡地靠近了一些,一缕幽香飘入权叔鼻端。 顏同在一旁看著,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瞭然和玩味。 这种小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觥筹交错继续。 包房內,各怀心思的人们,在美酒、佳人与虚偽的笑容中,进行著无声的博弈与算计。 永利机械修理铺的捲帘门,在清晨的阳光下完全拉开。 铺子里的景象,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不少,也多了几分生气。 张师傅依旧坐在他那张专属的老旧工作檯前,戴著老花镜,专心致志地摆弄著一台老式留声机的唱针。 只是他眉宇间那层因为阿昌失踪、阿炳跑路、外面风声鹤唳而笼罩的阴鬱和担忧,似乎淡去了不少。 铺子中间,除了陈峰常待的那个角落,又多辟出了一小块地方。 两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穿著乾净但打著补丁衣服、脸上带著几分稚气和拘谨的少年,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著陈峰操作。 这两个少年,是张师傅前些天刚招来的学徒工。 一个叫细仔,一个叫阿福,都是深水埗本地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孩子多,供不起读书,早早出来找活干,想学门手艺餬口。 张师傅也是看他们面相老实,家境確实困难,才答应收下。 工钱给得很低,只管中午一顿饭,但至少有个安身学艺的地方。 他们被安排跟著陈峰,打打下手,学点基础。 毕竟陈峰的手艺,张师傅是真心佩服,也觉得让这两个小子跟著他能学到真东西。 此刻,陈峰正蹲在一台出了故障的人力三轮车旁边。 这车是附近一个拉货师傅的,传动链条和齿轮组出了问题,蹬起来又重又响,还容易掉链子。 陈峰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让细仔和阿福仔细看,听,摸。 “先看链条鬆紧,有没有缺齿、变形。” 陈峰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用的是夹杂著些许北方口音、但已经流畅许多的粤语,“再听转动时,哪里响,是摩擦声还是撞击声。最后用手摸轴承、齿轮,感觉温度、震动。” 两个少年连忙凑近,瞪大了眼睛看,竖起耳朵听,又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 陈峰等他们看了一会儿,才动手。 他先是用工具调整了链条的张紧度,然后仔细检查了大小齿轮的齿面,果然发现主动轮上有两个齿已经磨损得厉害,边缘出现了毛刺。 “问题在这里。” 陈峰指著磨损的齿,“磨损不平衡,导致传动不顺畅,链条容易跳。要换齿轮,或者把这两个齿打磨平整。”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合適的工具开始操作。 动作精准稳定,打磨、修正、调试……一气呵成。细仔和阿福在旁边看得眼花繚乱,又佩服不已。 他们以前也见过別人修车,但像陈峰这样有条不紊、一针见血、手法乾净利落的,还是第一次见。 修好齿轮,陈峰又给链条和所有轴承点上机油,然后让细仔试著蹬了几下脚踏。 三轮车转动起来,之前那种滯涩的摩擦声和偶尔的“咔噠”异响消失了,只剩下链条平顺转动的轻微“沙沙”声,蹬起来也轻快了许多。 “好了。”陈峰拍拍手上的油污。 “陈师傅,你真厉害!” 细仔兴奋地说道,阿福也连连点头。 陈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洗手。 他不是个喜欢说教的人,更习惯於用行动和结果说话。 教这两个学徒,也是张师傅的嘱託,他照做便是。 张师傅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看修好的三轮车,又看了看两个明显对陈峰崇拜有加的少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铺子里多了人手,生意似乎也顺了一些,这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於能稍微放鬆一点。 最近几天,深水埗的街面上,確实比前一阵子“安稳”了许多。 那些四处游荡、眼神飘忽、似乎在搜寻什么的“古惑仔”明显少了。 军装巡警的巡逻频率似乎也恢復了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样如临大敌。 关於鹤爷之死和仓库血案的议论,虽然还在小范围流传,但热度明显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其他市井新闻和八卦。 阿昌的死,如同投入水中的小石子,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嘆息一声“烂赌鬼没有好下场”,便不再多言。 阿炳依旧没有回来,听说还在乡下“避风头”。 第158章 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仿佛那场席捲九龙西的血色风暴,已经悄然过去,只留下一些渐渐褪色的传闻。 陈峰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变化。 他每天依旧准时上工、收工,买菜,回家。 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那种如芒在背的、被暗中窥伺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偶尔遇到巡警,对方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知道,这“安稳”的背后,是多种因素作用的结果。 鹤爷死了,悬赏源头消失,那些被巨额赏金吸引的鬣狗失去了明確目標,自然散去。 顏同探长为了自身利益和仕途,將惊天大案草草结案,压下了风波,维持了表面上的“治安稳定”。 权叔顺利上位,忙著消化鹤爷的遗產、稳固地盘、与顏同建立新的“合作”关係,暂时无暇他顾。 阿豪阿明之流,想必躲进了某个角落,不敢再轻易露头。 而他,这个风暴真正的製造者,在完成致命一击、並顺手清理了现场可能指向自己的线索后,便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彻底潜入了阴影,回归到“陈国栋”这个平凡无奇的工人身份中。 隨身空间里,那批缴获的货和自製的爆炸物,是他的底牌,也是暂时不需要动用的力量。 系统点数还剩下5点,【行军背包模块】里可兑换的物资静静地等待著。 他需要这段“安稳”的时间。 不仅仅是为了让外界彻底淡忘“北佬”与鹤爷之死的联繫,更是为了让他和小雨,能在这座城市更牢固地扎根。 小雨最近气色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少了些惊悸,多了些属於她这个年龄应有的、虽然依旧胆怯但逐渐明亮的光彩。 她做饭的手艺在进步,也开始尝试著按照陈峰买回来的那本《粤语常用字句手册》,自己学习认字和发音。 陈峰偶尔会检查她的“功课”,指出发音错误,她总是很认真地记下。 陈峰计划著,等再过一段时间,风头彻底过去,或许可以想办法,让小雨去上夜校,学点东西。 一个女孩子,不能总关在家里。 当然,这需要更安全的环境和更稳妥的安排。 至於他自己…… “陈师傅,” 张师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下午有单活,是码头那边的,一台抽水机不工作了,急用。你带细仔过去看看,行不行?” 码头? 陈峰心头微动,但面上神色如常:“可以,张师傅。大概几点?什么位置?” “两点左右,油麻地码头三號泊位附近,一个临时仓库。船主姓周,我已经和他说好。你带齐工具,让细仔帮你拿东西。” “知道了。” 油麻地码头……那里现在是权叔的地盘。 陈峰眼神平静。 只是一个普通的维修工作,正好可以藉机观察一下那边现在的情况。 他点点头,开始准备下午要用到的工具,同时吩咐细仔去检查工具袋,把可能用到的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电线等装好。 铺子外,阳光明媚,深水埗的市井喧囂一如既往。 修理铺內,机油味瀰漫,敲打声、交谈声、学徒好奇的提问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忙碌景象。 陈峰弯腰检查著工具,侧脸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中,显得专注而沉稳。 “金公主”顶层的豪华套间里,厚重的丝绒窗帘將外面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壁灯散发著昏暗曖昧的光晕。 空气中瀰漫著隔夜的酒气、高级香水和情慾过后的特殊气息。 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权叔邓永权赤裸著上身,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雪茄。 他脸上带著饜足后的慵懒,眼神却依旧锐利,扫过身边的女人。 李秀莲蜷缩在丝绸被单里,露出光滑的肩膀和半边脸庞。 她脸上还残留著昨夜刻意迎合的嫵媚和疲惫,眼睫微微颤动,似乎还没完全醒来,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权叔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拿过搭在床头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从內袋掏出一卷崭新的港幣,看也没看,隨手扔在了李秀莲露出的肩膀上。 “拿著,买点喜欢的东西。” 他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隨意。 港幣落下的触感让李秀莲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没有立刻去拿那捲钱,而是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权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著感激、依恋和一丝怯生生的神情:“多谢权叔……” 声音柔媚入骨。 权叔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掀开被子,起身开始穿衣服。 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昨夜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消遣,这个女人也不过是眾多逢场作戏的玩物之一。 给钱,是规矩,也是了结。 李秀莲看著权叔背对著她,慢条斯理地扣著衬衫纽扣的宽阔背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等权叔穿好衣服离开这个房间,她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昨晚她使尽浑身解数,才让这位新晋大佬在酒意微醺时,半推半就地留宿。她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权叔……”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犹豫和不安。 “嗯?”权叔头也没回,继续扣著袖扣。 “我……我有点怕。” 李秀莲的声音微微发抖,將自己更深地缩进被子里,营造出一种脆弱无助的感觉。 权叔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皱眉看著她:“怕什么?在『金公主』,没人敢动你。” “不是……不是在这里。” 李秀莲摇摇头,眼圈似乎有些泛红,“是……是外面。前两天,有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突然找到我,跟我说起我弟弟阿昌的事……” 听到“阿昌”这个名字,权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印象,好像是鹤爷那边一个失踪的、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修机器的?还是別的什么? “你弟弟?” 权叔重新在床边坐下,拿起雪茄吸了一口,语气带著几分审视,“他什么事?” 第159章 权叔的算计 “我弟弟……前几天被人发现,死在深水埗一条后巷。” 李秀莲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了下来,声音哽咽。 “警察说可能是赌债……但我……我总觉得不对。那个人跟我说,阿昌可能是惹到了不应该惹的人,可能……可能和最近九龙西出的大事有关……”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权叔的脸色。 权叔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大事?什么大事?” “他……他没明说,只是提了一下……鹤爷……” 李秀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恐惧,“他说,可能是同一个……很厉害的北佬有关。叫我小心,如果想为弟弟討公道,要找……找有办法的人。” 北佬! 权叔夹著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鹤爷的死,仓库那场血案,虽然被顏同强行压了下去,定性为帮派仇杀,找了几只替罪羊。 但权叔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现场那恐怖的杀伤效率,那诡异的爆炸物,都指向一个极其危险、行事莫测的人物。 道上私下里,关於那个神秘“北佬”的传闻从未真正平息。 现在,这个舞女的弟弟,一个不起眼的烂赌仔,竟然也可能和那个“北佬”扯上关係? 甚至可能是被灭口? 如果这是真的…… 权叔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他接手了鹤爷的地盘和生意,名义上也接过了“为鹤爷报仇”这面大旗。 虽然他自己內心深处对是否真的要去招惹那个煞星持保留態度,但这件事,始终是他上位后一个不大不小的“瑕疵”——老大死了,仇没报,他这新老大脸上总有点不光彩。 如果他能借著这个舞女弟弟的由头,做点什么,甚至……如果运气好,真的能查到那个“北佬”的蛛丝马跡,哪怕只是做出一个“积极追查”的姿態,对他的威望也是极大的提升。 如果能藉此机会,向社团內外展示他的能力和决心,那就更好了。 当然,风险也很大。 那个“北佬”太危险。 不过,或许可以先从调查这个“阿昌”的死因入手? 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就算最后查不到那个“北佬”,至少也能在道上立个“重情重义”、“为兄弟出头”的人设。 这笔买卖,似乎值得一做。 权叔心中飞快地权衡著利弊。 他看著眼前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李秀莲,脸上露出了“同情”和“义愤”的表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岂有此理!” 权叔猛地一拍床头柜,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嚇了李秀莲一跳, “光天化日,杀人害命!连你一个弱女子都敢威胁!当我邓永权不存在吗?!” 他伸手,揽住李秀莲光滑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秀莲,你放心!你是我的人,你弟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个公道,我帮你討回来!我立刻派人去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在我的地头搞风搞雨!” 李秀莲心中狂喜,但脸上却只是露出依赖和感动的神情,顺势靠在权叔怀里,抽泣著:“多谢权叔……多谢权叔……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傻丫头,说这些干什么。” 权叔抚摸著她光滑的脊背,眼中却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你乖乖的,等我消息。记住,这件事,暂时不要和任何人说,知不知道?” “嗯!我知道!我什么都听权叔的!”李秀莲用力点头。 权叔满意地笑了笑,又安抚了她几句,这才起身,利落地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李秀莲脸上的柔弱和感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激动、忐忑和狠绝的复杂神色。 她抓起那捲港幣,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几乎嵌进钞票里。 第一步,成功了! 权叔答应插手了! 以他的势力和手段,就算不能立刻揪出那个“北佬”,至少也能把水搅得更浑! 只要那个北佬被逼得露出马脚,或者权叔和他对上……无论结果如何,对她来说,都是为弟弟报仇的机会! 而权叔走出套间,脸上的温情和义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边下楼,一边对等候在门外的心腹低声吩咐:“去,查一下,鹤爷死之前,他手下是不是有个叫阿昌的,修机器的,住深水埗。重点查查他失踪前后,接触过什么人,特別是……北方来的,或者身手特別的。低调点,不要打草惊蛇。” “是,权叔!” 权叔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管那个阿昌是不是真的和“北佬”有关,这都是一次不错的机会。 既能收买人心,又能彰显自己的“担当”,说不定还能挖出点有意思的东西。 那个神秘的“北佬”……如果真能找到点线索,或许可以跟顏同探长再“合作”一次? 他的脚步,因为心中新生的算计,而显得更加沉稳有力。 油麻地码头,三號泊位附近的一个临时仓库旁。 空气中瀰漫著海水的咸腥、鱼货的腥味,以及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复杂气息。 巨大的货轮如同钢铁巨兽停泊在岸边,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將成箱的货物吊上吊下。 穿著破旧工装、皮肤黝黑的搬运工们喊著號子,推著小车,在货堆与船舶之间穿梭,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一片繁忙而粗糲的景象。 陈峰蹲在一台老旧的柴油抽水机旁,身边放著打开的工具箱。 细仔和阿福两个学徒,一个帮他扶著机器外壳,另一个递著工具,两人都显得有些紧张,又带著学习新东西的兴奋。 抽水机的问题是油路堵塞和点火系统老化。 对陈峰来说,这只是个简单的活计。 他手法熟练地拆卸、清洗、更换零件、调试,整个过程有条不紊,甚至还能抽空指点两个学徒几句。 “看,油滤芯完全堵死了,这就是机器没劲的原因。” “点火线圈这里,绝缘皮老化漏电,要换。” 他的声音平静,在码头的喧囂中並不突出,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细仔和阿福听得连连点头,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 第160章 江湖传言,本就真真假假 周围偶尔有码头工人路过,好奇地瞥一眼,但很快又投入到自己繁重的工作中。 在这里,修机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人会过多关注一个带著学徒的修理工。 陈峰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似隨意地扫视著周围。 这个码头现在归权叔控制。 能看到几个穿著稍微乾净些、不像苦力的人,在附近或蹲或站,眼神警惕地扫视著码头上的动静,应该是看场子的手下。 他们大多懒散,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可能偷懒或偷东西的苦力身上,对陈峰这边只是偶尔瞥一眼,並未在意。 码头上的秩序,似乎比鹤爷在时更“规范”了一些,但也更显压抑。 权叔接手后,显然加强了对地盘的控制。 不过,这一切暂时都与陈峰这个“修理工”无关。 他很快就排除了故障,启动了抽水机。 机器发出正常的轰鸣,水流汩汩而出。 “好了。” 陈峰站起身,用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等在一旁的船主,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连忙上前,试了试水流,脸上露出笑容,爽快地付了钱,还多给了几元“茶水费”。 陈峰道了谢,收拾好工具,带著两个学徒离开了码头。 整个过程,平静无波。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凭手艺吃饭的工人,完美地融入了码头这片嘈杂而艰辛的背景之中。 …… “金公主”夜总会,权叔的私人办公室。 这里比顶层的豪华套间简洁许多,但依旧气派。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掛著“义气千秋”的匾额和一幅猛虎下山图。 空气中飘散著雪茄的味道。 权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著一份手下关於“阿昌”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很简略,信息大多来自道上零碎的口耳相传和警察那边不公开的零星记录。 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底层混混形象:李永昌,二十二岁,原籍新界,父母早亡,与姐姐李秀莲相依为命。在永利修理铺做学徒,嗜赌成性,欠下一屁股债,债主不少,其中金额最大、催得最紧的,是一个叫“阿豪”的潮汕人,最近刚在九龙城寨一带冒头,据说心狠手辣,手下有几个亡命徒。 手下最后提到,阿昌在失踪前,行为有些异常,似乎在打听什么“发財”的门路,但具体不详。 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失踪前一天晚上,从永利修理铺下班后,独自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尸体在几天后的深水埗死胡同被发现,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现场没有財物损失,警方初步判断是“仇杀或债务纠纷”,无具体嫌疑人。 “烂赌鬼……欠债……阿豪……”权叔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眼神幽深。 那个神秘的“北佬”,依旧如同鬼影,没有在报告中留下任何直接痕跡。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阿昌自身的烂赌和债务,以及那个叫“阿豪”的债主。 权叔眯起了眼睛。 九龙城寨……阿豪…… 他当然知道九龙城寨那个地方,龙蛇混杂,自成体系,连警察都轻易不敢深入。 肥波是那里的地头蛇之一,这个阿豪听说最近投靠了肥波,在城寨里管著个小赌档。 直接去城寨动肥波的人? 为了一个死掉的烂赌仔? 这显然不划算,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衝突。 但是…… 权叔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弧度。 那个真正的“北佬”太危险,像个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藏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炸。 权叔內心深处並不想真的去招惹。 可是,上位以来,虽然顺利接手了地盘和生意,但“为鹤爷报仇”这面旗,他一直只是嘴上喊著,实际上並未有什么动作。 社团內部一些老傢伙,还有外面其他虎视眈眈的帮派,未必没有微词。 他需要一个“交代”,一个能彰显他能力、巩固他威望的“功绩”。 这个阿豪……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个在城寨外围混的、心狠手辣的过江龙债主,为了追討赌债,杀了欠债的烂赌仔阿昌——这个动机,合情合理,逻辑通顺。 而且,阿豪是在鹤爷死后才冒头的,跟鹤爷的仇杀案看似无关。 但……如果“操作”得当呢? 权叔脑海中飞快地构想著一个计划。 他可以派人放出风声,暗示阿昌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阿昌在死前可能接触过某些“敏感”信息,甚至可能和鹤爷的某些“秘密”有关。 然后,再“引导”调查方向,將矛头指向阿豪——一个为了灭口而杀害阿昌的凶狠债主。 甚至……可以更进一步。 权叔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那个“北佬”不是神秘莫测、手段狠辣吗? 如果把阿豪“包装”成那个“北佬”呢? 或者,至少是“北佬”的同伙、帮凶? 阿豪是潮汕人,不是北佬? 没关係,可以“误认”,可以“混淆”。 江湖传言,本就真真假假。 只要“证据”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再加上他权叔的势力推动,让道上的人“相信”阿豪就是或者参与了杀害鹤爷,那么…… 他权叔,就“抓”到了“杀害鹤爷的凶手”,为社团立下了大功! 威望必然大增! 至於阿豪是不是真的“北佬”,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是能拿出去说的“战果”。 九龙城寨的肥波可能会不满,但为了一个刚收不久、可能还惹了麻烦的小头目,肥波会为了他跟已经在九龙西站稳脚跟的权叔硬顶吗? 大概率不会。 最多私下里补偿肥波一点利益,或者做个交易。 这个计划,风险可控,收益可观。 既能“解决”阿昌姐姐那边的问题,收买人心;又能为自己“报仇”立威,巩固地位;还能顺便敲打一下城寨里的不安分势力;甚至,可能藉此试探一下肥波的態度,为將来可能的“合作”或“衝突”做准备。 一举数得。 至於真相? 那个真正的“北佬”是谁? 权叔不在乎。 第161章 不要整天提那个北佬 只要不继续威胁到他的利益,他乐得让那个煞星继续神秘下去。 “来人。” 权叔沉声叫道。 一个心腹推门进来:“权叔。” “去,暗中查清楚阿豪在城寨的具体位置,他手下有几个人,平时活动规律。记住,要隱蔽,不要惊动肥波。” 权叔吩咐道,“另外,找几个嘴巴严、手脚乾净的兄弟,准备做事。” 心腹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低声应道:“明白!” 权叔挥挥手,让他退下。 办公室重新恢復安静。 权叔靠在真皮椅背上,点燃一支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冰冷而篤定。 阿豪,对不起了。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撞到了枪口上。 要怪,也怪那个真正的“北佬”太会藏。 这个替罪羔羊,你当定了。 一场针对阿豪的阴谋,在“金公主”奢华的幕后,悄然启动。 而远在深水埗修理铺里,刚刚结束一天工作、提著工具袋走在回家路上的陈峰,对即將因他而起的、另一场血雨腥风,依旧一无所知。 九龙城寨北区,那间狭窄阴暗、空气混浊的小赌档。 油腻的门帘半卷著,透进外面巷道里昏暗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 赌档里烟雾繚绕,麻將牌碰撞声、骰子摇晃声、赌徒们兴奋或沮丧的叫嚷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喧囂。 跛豪坐在他那张破旧的藤椅上,远离最吵闹的赌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他嘴里叼著的香菸已经燃了大半,菸灰长长地悬著,隨时可能掉落。 距离他派人去接触李秀莲,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除了最初阿明带回来的那点模糊回应——李秀莲似乎被说动了,有些怀疑弟弟的死不简单——之后便再无音讯。 那个女人既没有再来找他们,也没有通过其他渠道传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难道是被嚇住了? 或者……根本没把他们的话当回事? “阿明,” 阿豪烦躁地摁灭菸头,看向在一旁无所事事、眼神也有些飘忽的阿明,“为什么那个李秀莲,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上次是不是没讲清楚?还是她根本没胆?” 阿明回过神,脸上也露出几分不解和焦躁:“豪哥,我讲得很清楚啦!暗示了鹤爷和北佬的事,还叫她找有办法的人。当时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听进去了,还有点害怕的……但是之后……就没了下文。” “可能真是胆小。” 阿豪冷哼一声,“一个女人,就算想为弟弟报仇,又能怎样?可能转头就被哪个男人哄两句,就忘了。” 话虽如此,但阿豪心中却隱隱有些不安。 那个北佬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一天不除,或者一天不確定对方是否放弃了追杀他们,他就一天无法真正安心。 借刀杀人的计划刚开了个头,就似乎卡住了,这让他颇为恼火。 更让他烦躁的是眼下的处境。 躲进城寨,投靠肥波,暂时是安全了,还有了这个小赌档安身立命。 但日子久了,最初的庆幸和安稳感渐渐被一种憋屈和不甘所取代。 这赌档又小又破,抽成的大头都要上交给肥波,他自己和兄弟们能分到的寥寥无几。 每天困在这暗无天日、气味难闻的方寸之地,看著那些烂仔赌徒为了几块钱输贏而癲狂,阿豪只觉得自己的野心在一点点被消磨。 “妈的!” 他忍不住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扶手上,“我们就一直这样,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每个月给肥波抽水,自己吃都吃不饱!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阿明深有同感,但也只能嘆气:“没办法啊,豪哥。外面那个北佬……” “不要整天提那个北佬!” 阿豪厉声打断他,但声音很快又低下去,带著一丝无力,“但是……他一天不死,或者一天不离开,我们……唉。” 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角落、擦拭著一把生锈砍刀的陈大文,这时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豪哥,明哥,我……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就放!” 阿豪正心烦,没好气地说。 陈大文放下砍刀,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豪哥,我们想在港岛真正混得开,光靠打打杀杀,或者靠肥波这种城寨地头蛇,不够的。要找个更大、更硬的靠山才行。” “更大的靠山?” 阿豪瞥了他一眼,“肥波在城寨已经算一方大佬了,还想怎样?难道去投靠『和兴盛』权叔?还是『和义安』?人家凭什么收我们?” “不是指社团。” 陈大文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警署。” “警署?”阿豪和阿明都愣住了。 “对。” 陈大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最近听那些由外面进来的兄弟说,警署里面,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九龙西这边,顏同探长虽然势力大,但是最近,有个叫雷洛的年轻人,升得很快,很有手段,风头很劲,听说……连鬼佬上司都很看好他。有些人说,他迟早会和顏同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 雷洛? 这个名字,阿豪隱约有点印象。 好像是最近一两年才冒起来的年轻探员,破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案子,据说做事够狠,也够精明,很会往上爬。 “雷洛……” 阿豪咀嚼著这个名字,眼神闪烁,“和顏同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 “是啊,豪哥!” 陈大文见阿豪似乎有些兴趣,连忙继续说道,“你想一下,顏同和权叔这些老狐狸合作多年,关係盘根错节。如果我们能够搭上雷洛这条新的线,等他上位,我们就是他的人!到时候,不但不用怕外面的仇家,就连在城寨,肥波都要给几分面子我们!而且,有警察做靠山,做事起来,不是更方便?” 这个想法,如同在阿豪沉闷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一直以来,他们想的要么是躲藏,要么是借刀杀人除掉威胁,要么是投靠某个黑道大佬。 第162章 你们凭什么 在这座城市,真正掌控规则、拥有最终暴力的,是警方! 是那些穿著制服的差人! 如果能攀上一位即將崛起的警界新星,那简直是抱住了一条金大腿! 比依附任何黑道大佬都更有保障,也更“高级”! 顏同? 那个老狐狸跟权叔穿一条裤子,就算肯收他们,也只会把他们当枪使,隨时可能拋弃。 而且顏同年纪大了,谁知道还能风光几年? 雷洛则不同! 年轻,有衝劲,正在上升期! 急需自己的班底和能替他做“脏活”的人! 如果现在投靠过去,那就是“从龙之功”! 將来雷洛真能取代顏同,成为九龙西甚至更广区域的华人警界头面人物,那他们这些最早跟他的“功臣”,岂不是水涨船高? 到时候,別说一个不知真假的“北佬”,就算是权叔,恐怕也要忌惮他们几分! 这个前景,太诱人了! “大文,你说的……有道理!” 阿豪的眼睛亮了起来,之前的烦躁和憋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的野心,“但是……我们怎么样才能搭上雷洛这条线?人家是警察,我们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轻易见我们?” 陈大文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舔了舔嘴唇,低声道:“直接找,肯定不行。不过……我们可以找中间人。我打听到,雷洛虽然升得快,但是根基未稳,尤其是在九龙西这些油水足的地方,顏同盘踞多年,雷洛想插只手进来,肯定需要情报,需要有人帮他做些……顏同不方便做,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 “比如?”阿豪追问。 “比如……顏同和权叔这些年的交易內幕,哪些警察收了黑钱,哪些场子的保护费是交给谁……甚至,顏同或者权叔的一些黑材料。” 陈大文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们能够提供到这些有价值的东西,作为『投名状』……” 阿豪倒吸一口凉气! 提供顏同和权叔的黑材料? 这可是玩火! 一旦泄露,他们立刻就会成为顏同和权叔的眼中钉,必死无疑! 但……高风险,往往伴隨著高回报! 如果能用这些情报换取雷洛的信任和庇护,那绝对值得一搏! 而且,他们现在躲在城寨,有肥波这层关係,至少暂时安全。 如果能秘密联繫上雷洛那边的人…… 阿豪的心臟,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著陈大文,又看了看同样被这个大胆想法惊住的阿明,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野火。 “大文,你去打听清楚,雷洛平时的活动规律,经常去哪里,身边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下属或者中间人。记住,要绝对小心,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明白,豪哥!”陈大文用力点头。 “至於我们……” 阿豪站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踱了两步,眼神狠厉,“继续留意外面的风声,尤其是权叔和顏同的动静。另外……阿明,你想办法,再『提醒』一下李秀莲。不要直接讲,就说……你听到些风声,说权叔好像对阿昌的死有兴趣,可能想查。看她什么反应。” 他心中盘算著,如果李秀莲那边能借权叔的手搞出点动静,或者权叔真的开始查阿昌的事,说不定能搅乱局面,为他们接触雷洛创造更好的机会,甚至可能从中抓到一些对雷洛有用的把柄! 九龙城寨昏暗的赌档里,三个被恐惧和野心驱使的男人,定下了一个更加危险、也更加野心勃勃的计划。 攀附即將崛起的新贵,掀翻盘踞多年的旧势力。 这不仅仅是求生,更是赌上一切,博取一个真正出人头地的未来! 而他们並不知道,权叔的刀锋,已经悄然对准了他们。 更不知道,他们视为终极威胁和借刀目標的那个“北佬”,此刻正像普通人一样,行走在深水埗的夕阳余暉中。 命运的齿轮,在各自野心的驱动下,开始朝著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的方向,疯狂转动。 油麻地,一间不太起眼、但內部颇为乾净的广式茶楼二楼雅座。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旧的竹帘,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楼里人声不算鼎沸,但也不少,大多是些老街坊在此喝茶、看报、聊天,带著一种老城特有的悠閒气息。 角落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著三个人。 上首位置,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穿著熨烫平整的白色短袖衬衫、打著领带、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男人。 他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普洱茶,慢慢地啜著,目光偶尔扫过窗外街景。 此人正是雷洛手下颇为得力的干將之一,因嗓门大、做事雷厉风行而得了个花名——“大声雄”。 坐在他对面的,是阿豪的心腹兄弟陈大文。 陈大文今天特意换了身相对乾净整齐的衣服,但坐在大声雄面前,依然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阿明则坐在陈大文旁边,他比陈大文更不自在,眼神游移,额角微微冒汗,显然对这种与警界人物私下会面的场合极不適应。 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但三人都没什么心思动筷子。 “雄哥,这件事,您看……” 陈大文试探著开口,脸上堆著谦卑的笑容,“我们兄弟几个,是真的有心,想跟著洛哥做点事。” 大声雄放下茶杯,眼皮抬了抬,瞥了陈大文一眼,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几分轻慢:“有心?港岛有心跟洛哥的人,多到数不清。你们凭什么?就凭你们几个,在城寨开个烂赌档?” 他说话声音並不算特別“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却压得陈大文和阿明呼吸一窒。 陈大文连忙道:“雄哥,我们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胜在敢拼,够忠心!而且……而且我们对九龙西这边的情况,特別是油麻地、码头那一带,还算熟悉。” “熟悉?” 大声雄嗤笑一声,“熟悉有什么用?街边卖报纸的老伯还熟悉呢!洛哥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会说话的人。” 第163章 投名状 阿明在一旁有些急了,忍不住插嘴道:“雄哥,我们……我们真的有情报!前几天码头仓库那件事,死了几十个,顏探长对外只说死了八个!这个算不算猛料?” “码头仓库?” 大声雄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淡淡道,“哦,你说鹤爷那件。帮派仇杀,死多少人,警察有警察的处理方式。顏探长压住消息,也是为了稳定,有什么奇怪?” 他这话看似在维护顏同,但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敬意,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陈大文看出大声雄並非完全不在意,连忙顺著阿明的话往下说:“雄哥,如果只是普通帮派仇杀,顏探长为什么要压到这么低?死几十个和死八个,性质完全不同。而且,我们听说,现场很恐怖,有自动武器,有爆炸,绝对不是普通烂仔打架那么简单。顏探长这么快结案,还找了几只替死鬼顶罪,里面肯定有古怪!” 大声雄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著,没有立刻说话。 作为雷洛的心腹,他当然知道顏同在码头仓库案上的“操作”。 雷洛也对这件被强行压下的血案很感兴趣,认为里面可能涉及某些顏同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甚至是顏同与黑道势力勾结的把柄。 只是顏同捂得很严,一时难以插手。 现在,这两个城寨出来的烂仔,居然也敢拿这件事来当“投名状”? “就算有古怪,又怎么样?” 大声雄语气依旧平淡,“你们有证据?有目击证人?还是知道凶手是谁?” 陈大文和阿明对视一眼,都有些语塞。 阿明虽然在现场,但是开始没多久就和阿豪跑了,现在也不敢说出来,否则顏同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 “我们……我们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我们可以帮洛哥查!” 陈大文硬著头皮说道,“我们在城寨,有自己的门路。而且,我们知道,顏探长和权叔关係密切,每个月收的规费不是小数目。鹤爷死了,权叔上位,规费照交,还多了不少。如果洛哥想在九龙西站稳,这些……都可能是有用的信息。” 听到“规费”和具体数额,大声雄的眼神终於认真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陈大文:“讲清楚点。顏同和权叔,怎么样交易?大概多少数目?怎么样交接?” 陈大文见对方终於感兴趣,精神一振,將自己打听到的关於顏同与权叔之间“规费”的运作模式、大概数额、以及交接的大致时间和方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有些细节虽然模糊,但整体框架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大声雄一边听,一边默默记在心里。这些信息,虽然还不够扳倒顏同,但无疑是很有价值的线索,可以帮助雷洛更清晰地了解顏同在九龙西的“財路”和势力网络。 “还有呢?” 听完后,大声雄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就这些?这些算什么大事。” 陈大文和阿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大声雄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缓缓说道:“你们有心跟洛哥,是好事。但是,洛哥不是开善堂的。想要得到洛哥的关照,就要体现出你们的价值。光会说,没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洛哥要升职,就要破几个大案子,立几个大功。尤其是……能够打击到某些盘踞多年、和警察內部有勾结的黑恶势力的案子。你们明不明白?” 陈大文和阿明心头一震。 这是……要他们去“做事”? 做能帮雷洛立功的“大事”? “雄哥,您……您的意思是……”陈大文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没什么特別意思。” 大声雄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態,“只是告诉你们,想上船,就要有上船的觉悟。光提供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不够。要拿出实际行动,证明你们对洛哥有用,而且……够胆,够忠心。” 他不再多说,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態:“今天就说到这里。你们自己想清楚。有什么『实际行动』,或者有更『实在』的料,再找我。记住,没把握的事,不要乱说,也不要乱做。惊动了不应该惊动的人,后果自负。”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雷洛这边,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但需要他们拿出“投名状”——不仅仅是情报,更可能是需要他们亲自参与、甚至冒险去完成的“任务”。 陈大文和阿明连忙起身,恭敬地告辞。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兴奋和一丝恐惧。 “明哥,现在……怎么办?” 陈大文低声问道,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阿明深吸一口气,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没得选了,大文。想上位,想活命,就要搏!豪哥那边,我去说。雄哥要的『实际行动』……我们要好好想想,怎么样才可以做到,又不会立刻引火烧身。” 他想起了权叔,想起了顏同,想起了鹤爷仓库那场血案,还想起了那个如同阴影般的“北佬”。 或许……这几者之间,可以做点文章? 一场为攀附新贵而寻求“投名状”的冒险,就此埋下引线。 而茶楼里,大声雄独自喝完那杯茶,看著窗外陈大文和阿明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烂仔。 不过,有时候,烂仔也有烂仔的用处。 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胆量和运气,交出一份让洛哥满意的“答卷”了。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道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上等普洱的混合气味。 权叔——邓永权,半躺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双脚隨意地搁在茶几边缘,一只手端著白瓷茶杯,另一只手指间夹著一支已经燃了一半的古巴雪茄。 他看起来很放鬆。 第164章 一切看起来很美好 这个月的帐本刚刚送过来,数字相当漂亮。 码头货物的“过路费”增加了三成,夜总会的流水创了新高,从几家新开的赌档分到的红利也比预期要多。 更让他满意的是,和顏同探长重新谈定的“规费”协议,虽然总数提高了,但因为收入增加,实际利润反而比以前更多了。 “年轻有为”四个字,他现在总算是体会到了。 鹤爷倒台得太快,快得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那些元老原本还想著要爭一爭,但他用最快速度搭上顏同,又用强硬手段震慑了几个不安分的小头目,局面就这么稳下来了。 至於那个神秘的“北佬”? 权叔抿了一口茶,眼睛微微眯起。 事后再復盘整件事,鹤爷的死因確实蹊蹺。 对方下手太狠,手法太专业,而且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像普通江湖仇杀。 但……那又怎么样呢? 鹤爷死了,他上位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真凶是谁,只要不影响到他的地位和利益,他其实没那么在意。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一个穿著黑色短褂、身形精瘦的手下推门而入,恭敬地站在门口:“权叔。” 权叔没抬眼,继续品著茶:“说吧。” “修理铺那个北佬,我们查过了。” 手下语速平稳,“叫陈国栋,大陆来的,带著个妹妹,在永利修理铺做工快一个月了。平时基本不出门,除了做工就是回家,偶尔去买菜。铺子里的师傅说他手艺很好,人很老实,不太说话。邻居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手下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问了铺子里的其他人,那个死掉的阿昌,之前確实经常找这个北佬借钱,借不到还会骂骂咧咧。有两次被人看见在铺子外面堵著北佬要钱。” 权叔终於抬了抬眼:“就这些?” “就这些。” 手下肯定地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陆来的工人。阿昌那小子赌癮大,欠了一屁股债,估计是看这北佬单身带著妹妹好欺负,想敲诈勒索。那天晚上说不定就是想干一票大的,结果撞上了別的事。” 这个推测很合理。 烂仔半夜堵人敲诈,结果遇到真正的狠角色被灭口——这种事在九龙西並不少见。 权叔轻轻吐出一口烟圈,点了点头:“不是最好。要真是他,咱们还得费心思应付,麻烦。”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李秀莲那边,那个找她的人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手下立刻回答,“叫阿明,跟一个叫阿豪的混。” “阿豪?”权叔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 “就是以前跟著鹤爷做『打蛇』生意的那个跛脚仔。” 手下提醒道,“鹤爷出事后,他们躲进了城寨。肥波收留了他们。” 权叔想起来了。 鹤爷手底下是有这么一號人,办事还算利索,就是野心不小。 鹤爷曾经提过一嘴,说这个阿豪“心太野,要防著点”。 现在鹤爷死了,这傢伙倒是懂得找靠山,居然搭上了肥波。 “肥波……” 权叔重复著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和警惕,“这傢伙最近很劲啊,手都快伸到咱们这儿来了。” 九龙城寨是三不管地带,但城寨外的许多生意,各帮派之间都有默契划分。 肥波这些年靠著城寨的特殊地位,捞了不少偏门生意,最近似乎有意向外扩张。 收留阿豪这种人,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 权叔沉吟片刻,问:“那个阿明,具体什么情况?” “二十六七岁,潮汕人,跟著阿豪有四五年了,算是他的心腹。平时负责在外面跑腿、收数。阿昌出事前几天,有人看见他和阿昌在庙街大排档喝过酒。” 手下匯报得很详细,“李秀莲那边,阿明去找过她两次,都是晚上。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但之后李秀莲就来找权叔您了。” 权叔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阿明找李秀莲,显然是知道了阿昌和“北佬”之间的纠葛,想借李秀莲的手做点什么。 但为什么? 是为了给同乡阿昌报仇? 还是……另有目的? “阿豪现在在做什么?”权叔问。 “在肥波给的那个小赌档看场子,平时很少出来。不过他手底下另外有个兄弟,叫陈大文,最近在外面活动频繁。” 手下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注意到,陈大文昨天下午去了油麻地的一间茶楼,见了个人。” “哦?见了谁?” “大声雄。”手下吐出三个字。 权叔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大声雄,雷洛手下最得力的干將之一。 雷洛是这几年警界崛起最快的新星,背后有英籍高层赏识,做事风格强硬,已经隱隱有挑战顏同这些老牌探长的趋势。 顏同私下里提过几次,说雷洛“不懂规矩,胃口太大”。 现在,阿豪的人去见雷洛的人? “知道谈了什么吗?”权叔的声音冷了几分。 “茶楼是大声雄常去的据点,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 手下摇头,“但两人谈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陈大文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 权叔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墙上古董掛钟的滴答声。 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但带著一股寒意:“找人,把这个阿明,还有阿豪、陈大文,都给我查清楚。他们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权叔。” 手下正要退下,权叔又补充道:“另外,找两个生面孔,去『照顾照顾』李秀莲。问清楚阿明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记住,客气点,她现在是咱们金公主的人。” “明白。” 手下离开后,权叔慢慢从沙发上坐起身,將雪茄按熄在水晶菸灰缸里。 他走到窗前,俯瞰著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油麻地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別早,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金公主舞厅的招牌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但权叔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165章 那就看你说的东西,值不值你这条命了 感谢圣路易斯岛的秦氏送的大保健,也感谢各位观眾老爷的支持,今天加更一章! 阿豪想攀高枝,搭上雷洛。 雷洛想扳倒顏同,上位。 肥波想趁机扩张地盘。 顏同想维持现状,保住自己的利益。 而那个神秘的“北佬”……如果真的只是个普通人,那最好。如果真是他杀了鹤爷…… 权叔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也不一定是坏事。 有时候,一把足够锋利的刀,用好了,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关键是要把刀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刀割伤。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顏探长,晚上好。” 权叔的声音变得热情而恭敬,“是我,阿权。有个小事想跟您匯报一下……关於城寨那边,肥波最近的动作,还有……雷洛探长的一些小兴趣。” 电话那头传来顏同低沉的声音。 权叔仔细听著,不时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 与此同时,深水埗福荣街132號三楼半。 陈峰正站在灶台前炒菜。 简单的青菜炒肉,配白米饭。 锅铲在铁锅里翻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小雨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本旧的小学课本,正跟著收音机里的粤语教学节目,一字一句地念著:“早晨……你好……多谢……” 她的发音还有些生硬,但很认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灯泡。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普通,就像一个最寻常的工人家庭夜晚。 陈峰將炒好的菜装盘,端到桌上。 “哥,我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丝期待被夸奖的神情。 陈峰看著她,冷硬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写给我看看。” 小雨拿起铅笔,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陈小云”三个字。字跡歪歪扭扭,但结构是对的。 “很好。”陈峰简单评价,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吃饭。” 小雨开心地扒了一口饭,又问道:“哥,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陈峰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向窗外深水埗密密麻麻的楼宇,远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 “暂时是。”他说。 暂时。 这个词很精准。 陈峰知道,表面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鹤爷的死,阿昌的死,那些血债和仇恨,就像埋在地下的火药,迟早会爆炸。 他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让小雨长大一些,更坚强一些。 时间让他更熟悉这个时代、这座城市。 时间让他积蓄力量,等待系统解锁更多功能。 还有……时间让他找到內地剩下的那些仇人。 一个都不能留。 这个誓言,他从未忘记。 “快点吃,吃完我教你认几个新字。”陈峰收回目光,对小雨说。 “嗯!”小雨用力点头。 昏黄的灯光下,兄妹俩安静地吃著简单的晚饭。 而窗外,九龙的黑夜正在降临,带著无数阴谋、算计和即將爆发的衝突。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阿豪正对著赌档里昏黄的灯光,反覆思量著陈大文带回来的消息。 在另一处,李秀莲对镜梳妆,准备开始今晚在金公主的表演,却不知道已经有几双眼睛在暗中盯著她。 在警署,顏同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地抽著烟,思考著权叔提供的情报。 在雷洛的住处,大声雄正在匯报今天与陈大文见面的情况。 每个人都在算计。 每个人都在布局。 而风暴中心的陈峰,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哥哥,教妹妹认字。 这种反差,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因为当风暴真正来临的时候,没有人会相信,那个看起来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人,才是真正掀起滔天巨浪的源头。 深夜,金公主舞厅三楼一间僻静的包房里,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雪茄菸味。 阿明瘫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渗血。 身上的短褂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几道新鲜的血痕。 他面前不远处,权叔——邓永权,正慢条斯理地剪著一支新雪茄。 茶几上已经摆著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和两个杯子,但显然没有人真的想喝。 “怎么样,阿明?” 权叔將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透过烟雾看著狼狈不堪的阿明,“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阿明艰难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但更多的是求生欲。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从湄湄的温柔乡里被拖出来。 湄湄是肥波最宠爱的情妇,住在城寨外面一间公寓里。 阿明是在一次帮肥波跑腿送东西时认识她的,两人偷偷摸摸勾搭上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隱秘。 但权叔的手下显然比他想像的要厉害得多。 “权……权叔……” 阿明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胸腔疼得厉害,刚才那顿毒打至少打断了他两根肋骨,“我……我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 权叔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只是想找个靠山?想活命?还是……想借著肥波和雷洛两边的关係,做些我们不知道的勾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阿明,你知道肥波那个人最忌讳什么吗?他最忌讳有人动他的女人。要是让他知道你和湄湄的事……” 阿明浑身一颤。 肥波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城寨里曾经有个小头目睡了肥波一个手下的小老婆,结果被剁碎了餵狗。 如果让肥波知道自己睡了他的情妇…… 阿明不敢往下想。 “权叔!权叔饶命!” 阿明挣扎著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被旁边两个黑衣壮汉按了回去,“我说!我什么都告诉您!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別告诉肥波!” 权叔靠在沙发背上,重新抽起雪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就看你说的东西,值不值你这条命了。” 第166章 他动作快得不像人 阿明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齜牙咧嘴——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们……我们去找雷洛的人,確实是想找条活路。” 他声音颤抖著说道,“但也不完全是为了保命。豪哥……阿豪他不甘心一直躲在城寨里开个小赌档。他想上位,想出头。” “这我知道。” 权叔淡淡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阿明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继续说道:“我们去找大声雄,是想给他递投名状。我们告诉他,顏探长在码头仓库案上压低了死亡人数,还告诉他顏探长和您……和权叔您之间的规费交易细节。” 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但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哦?继续说。” “大声雄听了,有点兴趣,但他说……光有这些还不够。” 阿明回忆起茶楼里的对话,声音越来越低,“他说雷洛要的是能立功的大案子,要打击和警察內部有勾结的黑恶势力……意思是要我们拿出『实际行动』,证明我们有用。” “实际行动?” 权叔重复著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雷洛这是想借你们这些烂仔的手,来动我和顏探长啊。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盯著阿明:“那你打算怎么『实际行动』?帮雷洛抓我的把柄?还是直接对我下手?” “不……不敢!” 阿明连忙摇头,这个动作又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我们……我们其实还没想好。豪哥说要从长计议,要找机会……” “从长计议?” 权叔嗤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没那个胆子吧。阿豪这个人我了解,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真要他赌上命去做事,他未必敢。” 阿明不敢接话。 权叔说得没错,阿豪確实一直在犹豫。 既想攀上雷洛这棵大树,又怕事情败露被顏同和权叔弄死。 “所以你们就去找了李秀莲?” 权叔话锋一转,“想借她弟弟阿昌的死来做文章?阿昌那小子,我查过了,死前经常去纠缠永利修理铺那个北佬。你们是想把这件事往那个北佬身上引?” 阿明的心臟猛地一跳。 来了,终於问到最关键的部分了。 他抬起头,看著权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权叔……” 阿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如果我告诉您,那个北佬……我们认识呢?” 权叔夹著雪茄的手微微一顿。 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权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说什么?” “那个北佬。” 阿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永利修理铺的陈国栋——我们认识他。不仅认识……我和豪哥,还亲自带他去见过鹤爷。” 权叔脸上的表情终於变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雪茄被轻轻按熄在菸灰缸里,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著阿明。 “说清楚。” 阿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要么说实话,赌权叔会放过自己一马。 要么继续隱瞒,今晚可能就走不出这个包房了。 他选择了前者。 阿明开始讲述,声音虽然依旧嘶哑,但敘述逐渐清晰起来,“当初鹤爷发了20万花红要找那个灭了打蛇队十几个人的北佬,我们就哄骗永利修理铺的北佬去,准备骗点花红。” “见到鹤爷之后呢?”权叔追问。 阿明咽了口唾沫:“那个北佬先是炸死了鹤爷的头马。” 权叔瞳孔猛地收缩。 “鹤爷当场就怒了,让手下动手。但那个北佬……他太可怕了。” 阿明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他动作快得不像人,空手就扭断了两个打手的脖子。然后他拿出枪——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开始杀人。” “他用的不是普通手枪,是那种可以连发的衝锋鎗。见人就杀,一个活口都不留。鹤爷手底下几十號人,被他一个人杀得七零八落。” “后来……后来他还扔了炸弹。不是普通的土製炸弹,是真正的军用炸药。把仓库炸塌了一半,放跑了不少关在那里的人蛇。” 阿明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后怕:“我和豪哥……我们当时赶紧跑了。后来听说鹤爷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权叔沉默了很久。 包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阿明粗重的喘息声。 “所以……” 权叔终於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杀鹤爷的,就是这个北佬。” “是。” 阿明点头,然后又补充道,“而且他一定知道我和豪哥还活著。那天晚上,是我和豪哥骗他去的。他一定会来找我们报仇的。” “这就是你们想投靠雷洛的真正原因?” 权叔冷笑,“不是因为想上位,而是因为怕死?” 阿明低下头,不敢否认。 权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阿明。 窗外是九龙夜晚璀璨的霓虹灯,金公主舞厅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一个能单枪匹马杀穿鹤爷整个团伙的狠人。 一个专业到不像普通人的杀手。 一个现在就潜伏在他地盘上,偽装成普通工人的危险人物。 权叔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包房里格外清晰。 “有意思……” 他转过身,看著阿明,“真有意思。” 阿明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阿明,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权叔走回沙发前坐下,重新点燃一支雪茄。 阿明摇头。 “我在想,这或许不是坏事。” 权叔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闪烁著某种算计的光芒,“一把能杀死鹤爷的刀,如果用得好……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阿明:“你说那个北佬一定会来找你们报仇?” “一定会的。” 阿明肯定地说,“那个人……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杀人就像踩死蚂蚁一样。他既然知道我们还活著,就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好。” 权叔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阿明愣住了:“权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继续去找雷洛。” 权叔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不是真的投靠他,而是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把那个北佬……引出来。” 权叔的眼神变得深邃,“你们不是怕他来找你们报仇吗?那就主动一点,设个局,让他来。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阿明心臟狂跳。 借刀杀人。 权叔想借那个北佬的手,除掉阿豪——或者反过来,借阿豪做饵,除掉那个北佬。 无论哪种结果,对权叔来说都是好事。 “权叔,那个北佬太可怕了……” 阿明声音发抖,“我们……我们不一定能……” “你们不需要亲自动手。” 权叔打断他,“你们只需要把他引到指定的地方。剩下的……我会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阿明面前,俯视著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阿明,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帮我做完这件事,你和湄湄的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你甚至可以继续在城寨混,我保证肥波不会动你。” “但如果你拒绝……” 权叔没有说下去,但那种冰冷的威胁已经不言而喻。 阿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狠厉。 “我答应您,权叔。” “很好。” 权叔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旁边的手下示意,“给他鬆绑,带他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送他回城寨。” 两个黑衣壮汉上前解开阿明手上的绳子。 阿明瘫软在椅子上,几乎站不起来。 “记住,阿明。” 权叔在离开包房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如果你敢告诉阿豪……或者任何人,包括那个湄湄。你知道后果的。” “我明白,权叔。” 阿明低著头,声音嘶哑。 权叔离开了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明瘫倒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要么成功设局杀死那个北佬,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而此刻,深水埗福荣街132號三楼半。 陈峰突然从浅睡中醒来。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眉头微微皱起。 一种久违的、熟悉的危险预感,正在心头缓缓升起。 就像在丛林里,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或者……猎人的气息。 他轻轻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寂静的街道。 路灯昏黄,空无一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一次,他可能不再只是旁观者。 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无声展开,那仅剩的5点系统点数,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仿佛在提醒他—— 新一轮的杀戮,即將开始。 第167章 这种人,我们惹不起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招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权叔站在窗前,背对著办公桌,指间夹著一支刚点燃的雪茄。 他没有抽,只是看著烟雾在玻璃上晕开,又被窗缝渗进的夜风撕散。 身后,那个穿黑色短褂的精瘦手下——阿强,犹豫了许久,终於还是低声开口。 “权叔,真的……去找那个北佬?” 权叔没回头,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 “当然不去。” 阿强一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您这是……今晚让人扣住阿明,还让我去查那个修理铺北佬的底细……” 他斟酌著措辞,“我还以为您打算设局动他了。” 权叔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慢条斯理地將雪茄在菸灰缸边缘磕了磕,看著菸灰簌簌落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阿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嘲弄。 “阿强,我问你。” 权叔靠在沙发背上,“鹤爷手底下多少人?” 阿强想了想:“明面上有六七十个,加上外围跑腿、看场的,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號。” “嗯。” 权叔点点头,“那天晚上在仓库,死了多少?” “我们后来打听过……” 阿强咽了口唾沫,“鹤爷带去的三十七个,包括两个头马,全没了。仓库里还有看守人蛇的十几个兄弟,也都没跑出来。总共……五十多號人。” “五十多號人。” 权叔重复著这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茶点,“有刀,有棍,还有几把枪。被一个人,用了不到半个钟头,全杀乾净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著阿强。 阿强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 “权叔,您是说……” “我是说,” 权叔將雪茄按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这种人,我们惹不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阿强不敢接话。 “鹤爷在道上混了三十年。” 权叔缓缓说道,“从最底层马仔做起,靠著一双拳头和不怕死的狠劲,一步步打到今天的位置。他比我狠,比我不要命,比我更懂这个江湖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但他死了。” “死在一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北佬手上。死在自己地盘,死在自己选的仓库。死的时候身边几十號兄弟,没一个能救他。” 权叔抬起头,看著阿强,眼神平静得可怕。 “阿强,我今年四十五了。好不容易熬出头,坐上这个位置。我儿子才九岁,女儿七岁,我还没看著他们长大成人。你让我去招惹一个能杀穿鹤爷整个堂口的人?” 他轻轻摇头。 “我不嫌命长。” 阿强沉默了很久。 他终於明白了。 权叔今晚让人去修理铺查那个北佬的底细,不是要动手,而是要確认对方到底有多危险。 他让人去城寨把阿明拖出来,严刑拷打问出那段仓库血案的真相,不是为了给鹤爷报仇。 他是要—— “权叔,” 阿强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您今晚让我把阿明扣住,是打算……” 权叔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有了真正的笑意,冰冷,残酷,却带著猎人终於收网的满足。 “阿明这个蠢货。” 他轻声说,“正好可以做替死鬼。” 阿强心头一震。 “您是说……” “鹤爷死了快一个月。” 权叔靠回沙发,语气变得隨意起来,“社团里那些元老,表面上一声不吭,私底下有没有閒话?暴龙前几日和人喝酒,说『权叔上位太快,鹤爷死得不明不白,连个交代都没有』。文叔虽然没明说,但这几次开会,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闭嘴。社团需要一个人来祭旗。鹤爷的髮妻和两个孩子,也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丧夫之痛、丧父之恨。” “至於这个人是真是假……”权叔嘴角勾起,“谁在乎?” 阿强听得背后阵阵发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他一直以为自己跟的老大够聪明,够狠,够稳。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权叔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顏同的支持。 靠的是这种能在转瞬之间,將身边所有棋子都算计进去的本事。 “那……阿明那边……”阿强问。 “明天晚上。” 权叔说,“在鹤爷家设灵堂,摆牌位。把社团里说得上话的人都请来——暴龙、文叔、蛇王灿,还有几个区的话事人,都请到。” “让他们亲眼看看,杀鹤爷的凶手,已经抓到了。” 阿强迟疑道:“可阿明只是个跑腿的,说他一个人杀了鹤爷几十號兄弟……这说不过去吧?” “谁说只有他一个人?”权叔淡淡道,“就说他是內应,勾结外人做的局。至於那个外人——跑路了,抓不到,正在追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微妙的嘲弄。 “这种事,编得太圆满反而没人信。留点漏洞,留点说不清楚的地方,大家才好心照不宣。” 阿强彻底服了。 “权叔,您太高明了。” 他由衷地说,“这样以来,咱们也算替鹤爷报了仇。社团里那些元老,再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权叔没有接话。 他重新拿起一支雪茄,慢慢剪开,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阿明那边……” 阿强又问道,“今晚审出来的那些话,关於那个北佬的事,要不要……” “烂在肚子里。” 权叔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从今晚开始,永利修理铺那个陈国栋,就是个普通北佬工人。我们不认识他,没查过他,也从来没听说过他和鹤爷的死有任何关係。” 他看著阿强,眼神平静,却让人不敢对视。 “明白?” “明白。”阿强低头。 “出去吧。”权叔说,“明天晚上的事,安排好。” 阿强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古董掛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隱约的夜街喧囂。 第168章 三刀六洞 权叔独自坐在沙发上,慢慢抽著雪茄。 他想起阿明今晚在包房里说的那些话。 空手扭断脖子。衝锋鎗。军用炸药。五十多號人,半个钟头。 他想起那个北佬在永利修理铺的资料:陈国栋,大陆来,带著妹妹,手艺很好,人很老实,平时除了做工就是回家。 他想起阿明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人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权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雪茄。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狠人。 鹤爷是其中一个,年轻时亲手砍死过对头,眼皮都不眨一下。 顏同也是,表面上斯斯文文,手里沾的血不比任何黑道大佬少。 但那个北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一样。 那不是什么江湖仇杀,不是爭地盘,不是抢生意。 那是纯粹的杀戮。 权叔睁开眼,將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 他不需要去招惹那种人。 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鹤爷的仇已经报了。 --- 第二天傍晚。 鹤爷的宅邸位於九龙塘一栋三层老式洋楼,是他十年前从一位跑路的沪商手里买下的。 此刻洋楼一层的正厅已被布置成灵堂模样。 正中供桌上立著鹤爷的灵位,两旁白烛高烧,香菸繚绕。 灵位前摆著几碟供果,还有鹤爷生前最爱喝的陈年茅台。 厅內站了三四十號人,都是“和兴盛”九龙西堂口说得上话的人物。 暴龙靠左侧墙壁站著,双臂抱胸,脸上看不出表情。 文叔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著茶。 蛇王灿蹲在角落,眯著眼睛打量四周。 几个区的话事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灵位一侧,鹤爷的髮妻林太太一身素服,脸色苍白地坐著。 她身旁是一双儿女——男孩十三四岁,女孩不过八九岁,都不太明白眼前这一切意味著什么,只是被母亲紧紧攥著手。 权叔站在灵位正前方,一身深色中山装,面容肃穆。 他身后,阿强和另外两个亲信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阿明。 他嘴里塞著一团破布,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还留著昨晚的伤,青紫交加,嘴角结了暗红的血痂。 他被按跪在鹤爷灵位前,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屈辱。 “诸位叔伯,兄弟。” 权叔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在肃静的厅內缓缓迴荡。 “今日请各位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鹤爷遇害,至今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里,我邓永权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鹤爷待我如亲弟,提携我,信任我,將九龙西这片基业託付给我。我若不能为他討回公道,有何面目立於天地间?有何面目面对鹤爷家小?有何面目坐在今日这个位置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咽。 暴龙的眼神动了动,但没说话。 文叔放下茶杯,抬起眼皮。 权叔深吸一口气,转向身后被按跪在地的阿明,声音陡然转冷。 “此人,阿明。城寨烂赌档看场的货色。” 他指著阿明,一字一句。 “诸位恐怕想不到——鹤爷之死,真凶不是外人,就是他!” 厅內顿时一片譁然。 “就是他勾结外地悍匪,设局將鹤爷骗至码头仓库!” “就是他提前切断仓库电话,放跑关押的人蛇製造混乱!” “就是他事后躲在城寨,以为天衣无缝!” 权叔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刀锋般锐利。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我已將此人擒获,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他狡辩半句!” 阿明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想喊——不是这样的! 不是我杀的鹤爷! 是那个北佬! 是你们不敢惹的那个北佬! 但嘴里的破布堵死了他最后的声音。 两个黑衣壮汉死死按著他的肩膀,他动弹不得。 权叔转过身,对著鹤爷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 “鹤爷。”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恰到好处的沉痛。 “小弟今日將凶手带到您面前。您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直起身,他转向林太太,也鞠了一躬。 “嫂子。这两个孩子。我阿权今日当著诸位叔伯的面,给鹤爷一个交代,给咱们和兴盛一个交代。” 林太太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阿明,又看看权叔肃穆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鹤爷生前对她並不好。 外面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赌档夜总会的流水几万几万地过,给她和孩子的家用却总是抠抠搜搜。 她恨过他。 但人死了,恨也就散了。 如今她只想知道,自己和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权叔说会照拂他们,每月按时送钱来,两个孩子读书的事他亲自安排。 她只能相信他。 “多谢权叔。”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多谢您为鹤爷……討回公道。” 权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面向厅內眾人,声音陡然拔高。 “按照帮中规矩,勾结外人、谋害龙头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三刀六洞。尸沉大海。” “行刑!”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两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这是“和兴盛”专门执行帮规的人,年过五旬,沉默寡言。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声音平静。 “抬下去。按规矩处理。” 第169章 尸沉大海 权叔转向厅內眾人,神色悲戚中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诸位叔伯,兄弟。鹤爷的大仇,今日得报。” “凶手已诛,此事到此为止。往后咱们和兴盛上下同心,莫要再为旧事生出无端猜疑。” 他顿了顿,目光在暴龙、文叔、蛇王灿等人脸上缓缓扫过。 “鹤爷留下的基业,咱们要守住,还要做大。这,才是对鹤爷最好的告慰。” 沉默。 几秒钟后,文叔慢慢站起身,將手中茶杯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权叔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跡。 “阿权。”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你这件事……办得利落。” 他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暴龙看著文叔的背影,又看看权叔,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讥讽还是佩服的笑。 “权叔辛苦。” 他说,“鹤爷可以瞑目了。” 他也走了。 蛇王灿从角落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权叔点了点头,便带著两个手下离开。 其他各区话事人纷纷告辞。 厅內的人渐渐散去,白烛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权叔独自站在鹤爷灵位前,垂眼看著那几碟供果、那杯未曾动过的茅台。 他没有看林太太,也没有看那两个孩子。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阿强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很轻。 “修理铺那边,不要再派人去了。” “永利那个北佬……就当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阿强低头:“明白。” 权叔走出洋楼,夜风迎面扑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遮月,不见星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看场马仔时,一位退隱的老江湖说过的话。 江湖是什么?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江湖是人情世故。 是把该杀的人杀掉,把不该惹的人避开。 是在刀尖上走著,还得记得回家的路。 他上了车,吩咐司机:“回油麻地。”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九龙塘的老洋楼渐渐被拋在身后,连同那还在燃烧的白烛,那滩渐渐乾涸的血跡。 鹤爷的仇报了。 社团里再也没人能说三道四。 而那个藏在深水埗破旧修理铺里的、真正的凶手—— 权叔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 深水埗,福荣街132號三楼半。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远处九龙塘方向沉沉的夜空。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有什么原本在逼近的危险,忽然停住了。 像一头嗅到猎物的猛兽,在森林边缘止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垂下眼帘。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安静地悬浮著,5点系统点数依然静静地待在那里。 没有消耗。 没有提示。 什么都没有。 但陈峰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 身后传来小雨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著了。 窗台上,那盆她上周从街边捡回来的、不知名的小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陈峰收回目光,轻轻拉上窗帘。 黑暗的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城寨深处的这间赌档开在一栋旧楼二层,外墙爬满霉斑和水渍,楼道里终年瀰漫著潮湿腐朽的气味。 此刻是傍晚,赌档还没上客。 几张破旧的赌桌胡乱堆在墙边,地上散落著昨晚留下的菸蒂和瓜子壳。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照著满屋凌乱的影子。 阿豪坐在角落里一张瘸腿的木椅上,右腿——那条跛了的腿——搭在另一张凳子上,指间夹著一支快烧到过滤嘴的烟。 他没抽,只是盯著对面墙上那幅发黄的关公像,眼珠一动不动。 “阿明呢?”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几天了,不见人!” 陈大文站在门口,后背抵著门框。 他刚从外面跑回来,额头上还掛著汗,衬衫领口洇湿了一圈。 “豪哥,我去他租屋找过了,房东说三天没见人回来。城寨里也问了一圈,几天前还有人看见他在肥波那边的小赌档露过面,今天就……” “今天怎么了?” 阿豪转过头,眼神陡然锋利。 陈大文喉结滚动,没来得及开口。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小弟衝进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豪、豪哥!出事了!” 阿豪霍地站起身,那条跛腿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讲!” 小弟张著嘴,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几次想说话都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陈大文一把揪住他衣领:“你他妈快说!” “阿明哥……阿明哥死了!” 小弟的声音终於挤出来,带著哭腔。 “今早在油麻地避风塘,有渔船起网,捞上来了……捞上来一具尸!” 阿豪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后退半步,膝盖撞在木椅上,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什么?” 他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在问人,更像在问自己。 “尸体……脸被泡烂了,认不太出来,但身上的衣服,还有这个——” 小弟抖著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磨得发亮的边缘,正中穿了孔,繫著一条断了半截的红绳。 阿豪认得这枚铜钱。 阿明十六岁跟他出潮汕,身上就带著这枚铜钱。 说是他阿妈去庙里求的,保平安。 十几年没离过身。 铜钱到了阿豪手里。 他低著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拳头,铜钱的边缘深深勒进掌心。 “谁干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和兴盛。” 小弟说,“道上已经传遍了。前几天权叔在鹤爷家摆灵堂,把和兴盛九龙西所有说得上话的人都请去了。当著鹤爷老婆孩子的面,把阿明哥……” 他顿了顿,不敢说下去。 “说。” “三刀六洞,尸沉大海。” 小弟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权叔说阿明哥勾结外人,设局害死了鹤爷。说凶手已经抓到了,鹤爷的仇报了。”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阿豪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破碎,像夜梟的嘶鸣。 第170章 他看我们,就像看死人 “勾结外人……害死鹤爷……” 他重复著这些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操他妈的邓永权!” 他猛地掀翻了身前的木桌。 桌上几个茶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溅到墙根,发出清脆的崩裂声。 陈大文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豪哥……” 陈大文艰难地开口,“权叔这摆明了是找替死鬼。鹤爷死了快一个月,社团里那些元老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意见。他需要一个人来背锅,需要一个人来让所有人闭嘴。阿明……” 他说不下去了。 阿豪慢慢坐回那把瘸腿木椅上。 他低著头,右手还死死攥著那枚铜钱,指节泛白,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替死鬼……” 他喃喃重复。 “我本来想……” 他没有说完。 陈大文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本来想找替死鬼。 那个北佬就是他们选中的替死鬼。 把他骗去见鹤爷,让他和鹤爷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谁死,对他们都是好事。 鹤爷死了最好,他们可以趁机摆脱“打蛇”这趟脏活。 北佬死了也无所谓,不过是个大陆来的穷工人,死了也没人会在意。 还能拿20万花红。 可那把刀没有按他们预想的方向砍。 它砍穿了鹤爷,砍穿了几十个打手,然后—— 悬在他们头顶。 阿豪以为自己在布局。 现在他才明白,他从来不是什么下棋的人。 他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是棋盘上那个被遗漏的、微不足道的小卒,以为往前拱了一步就能过河,却连河在哪都没看清。 “豪哥,我们怎么办?” 陈大文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阿豪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狂躁的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权叔杀阿明,不只是为了堵社团那些人的嘴。” 他慢慢说著,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也是杀给我看的。” 陈大文心头一凛。 “阿明是我的人,全城寨都知道。权叔杀了他,还大张旗鼓地摆灵堂、请人观礼,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我躲在这里,知道肥波收留了我,知道我去找过雷洛的人。” “他是在告诉我:阿豪,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你的兄弟在我手里,命我说拿就拿。你还能躲到哪去?” 陈大文后背一阵发凉。 “那……那我们还去找雷洛吗?” 阿豪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寨的暮色正在加深,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不知哪家赌档开局的嘈杂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城寨夜晚独有的背景音。 阿豪听著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雷洛那边……暂时不要动了。”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大声雄要的『实际行动』,我们现在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权叔已经盯上我了。这个时候再有大动作,他下一个杀的可能就不是阿明了。” 陈大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阿豪低头看著手里那枚沾了血的铜钱,指腹轻轻摩挲著边缘那圈磨得发亮的铜纹。 他想起阿明第一次跟他出潮汕那天。 那时候他才十七,阿明十六。 两个穷小子,坐著一艘偷渡船,在海上漂了两天一夜。 阿明晕船吐了一路,胆汁都吐出来了,手里还死死攥著这枚铜钱。 他说,豪哥,我阿妈说了,只要铜钱不离身,菩萨就会保佑我。 阿豪当时笑他迷信。 现在他不笑了。 他把铜钱收进贴身的口袋,按了按,像要把它摁进血肉里。 然后他站起身,那条跛腿在地上点了点,稳住重心。 “去查。” 他的声音恢復了几分平静。 “查清楚权叔这几天还有什么动作。查清楚那个北佬还在不在永利修理铺。” 陈大文愣住了。 “豪哥,你是说……” “阿明是权叔杀的第一个。” 阿豪的眼神阴沉如墨。 “他死之前,一定对权叔说过什么。” 陈大文倒吸一口凉气。 那晚在仓库,活著出来的人只有两个。 阿豪,阿明。 如果阿明在被权叔抓住后说出了那晚的真相—— 那权叔就已经知道,杀鹤爷的人不是什么“勾结的外人”,而是永利修理铺那个沉默寡言的北佬。 也知道那个北佬现在就在深水埗,在他眼皮子底下,偽装成一个普通技术工人。 还知道—— 那晚从仓库活著走出来的,还有一个人。 “豪哥,那权叔他……” “他没有动那个北佬。” 阿豪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近乎敬畏的清醒。 “阿明一定告诉他了。告诉他那个北佬是怎么杀穿整个仓库的,告诉他那个人有多可怕。权叔听了,怕了。” “所以他寧可杀阿明当替死鬼,寧可让鹤爷的仇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报』了,也不愿意去招惹那个北佬。” 阿豪慢慢抬起头,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邓永权这个老狐狸,他比鹤爷聪明。” “他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能惹。” 陈大文听著这些话,心臟跳得越来越快。 “那……那我们呢?” 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在发抖。 阿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城寨层层叠叠的破旧楼宇,看著远处九龙塘方向那片沉入黑暗的夜空。 那里是鹤爷的宅邸所在。 也是阿明被杀的地方。 良久。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们早就惹了。” “从我和阿明骗他去见鹤爷那天起,就惹了。” “他一定知道我们还活著。” “他一定会来找我们。” 房间里只剩下灯泡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城寨永不停歇的喧囂。 陈大文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八月末的夏夜,汗水浸湿的后背却像贴著冰块。 阿豪把手伸进口袋,再一次攥紧了那枚铜钱。 他想起自己和阿明那天从仓库逃回来,说过一句话。 现在他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豪哥,那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见过狠人,没见过那样的。 ——他看我们,就像看死人。 第171章 任由他摆弄 九龙城寨,肥波的场子开在一栋四层旧楼里。 说是场子,其实底楼是赌档,二楼是烟馆,三楼是他自己的住处,四楼常年空著,偶尔用来“招待”一些不方便在別处见的人。 此刻是深夜,赌档正热闹。 骰子声、喝骂声、筹码碰撞声混成一片,从楼下隱隱传上来,像某种永不消停的背景噪音。 三楼,肥波斜躺在一张红木罗汉床上,赤著上身,只穿了条宽大的绸裤。 他今年五十二,年轻时也是一把好手,二十年前从海陆丰游水偷渡过来,靠著一双拳头在城寨打出一片地盘。 如今老了,肚腩松垮地垂著,眼袋像两个灌了水的皮囊,但那双眼睛还是精亮,看人时像鹰盯兔子。 他手里端著一盅燉了四个小时的燕窝,舀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妈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铁。 “这个阿豪在搞什么飞机,去招惹和兴盛。” 对面站著的是他手下跟了十几年的头马,叫丧狗。 瘦高,马脸,常年面无表情,此刻垂手立著,声音平板地匯报: “肥哥,我们查清楚了。阿明是权叔杀的,在鹤爷灵堂前动的手,三刀六洞,尸沉避风塘。和兴盛几个说得上话的人都去了,没人吭声。” “权叔?” 肥波放下燕窝盅,眼皮撩起。 “那个邓永权?” “是。鹤爷死了,他坐九龙西的话事人位置,一直没找到机会立威。这次杀了阿明,对外说是替鹤爷报仇,凶手伏法,恩怨两清。” “替鹤爷报仇?” 肥波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全是讥讽。 “鹤爷死了快一个月,他早不报仇晚不报仇,偏偏等到现在。当別人都是傻子?” 丧狗没接话。 肥波又舀了一勺燕窝,没送进嘴里,盯著盅里乳白色的液体,眼神阴鬱。 “阿豪那边呢?” “还在城寨,这几天没怎么出门。陈大文在外面跑了几趟,像是在打听什么。” “打听什么?” “还不清楚。但肥哥,阿明是他的人,跟了他七八年。权叔杀阿明,说是替鹤爷报仇,但道上谁不知道阿明就是个跑腿的?他哪有本事设局杀鹤爷?” 丧狗顿了顿,压低声音。 “权叔这是在杀鸡儆猴。鸡是阿明,猴是阿豪——也是给咱们看的。” 肥波没说话。 他把燕窝盅搁回茶几,慢慢靠进罗汉床的软垫里,眼睛半闔,像在养神。 屋里安静了几秒。 楼下赌档的喧囂隔著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阿明……” 肥波忽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就是那个经常帮阿豪跑腿的后生仔?” 丧狗点头:“是。潮汕人,跟阿豪同乡。” “我记得他好像来过这边几次,帮我送过东西?” 丧狗想了想:“是,肥哥。之前阿豪帮咱们管那个小赌档,有几回帐目交接是阿明来送的。” 肥波“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坐著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月白色碎花旗袍,头髮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垂著眼帘,像要把自己融进墙角的阴影里。 湄湄。 肥波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湄湄抬起头,扯出一个温驯的笑。 “肥哥在谈正事,我不敢打扰。” “正事谈完了。” 肥波朝她招招手,像唤一只猫。 “过来。” 湄湄放下茶杯,起身走过去,在罗汉床边沿坐下。 肥波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拉近,手掌隔著薄薄的旗袍料子在她腰间摩挲。 湄湄顺从地靠进他怀里,低著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肥波低头闻了闻她的发顶,声音低哑。 “换新头油了?” “……嗯。上环那家老铺子买的茉莉香。” “好闻。” 肥波的手顺著她的腰线往上移,拇指隔著布料轻轻描摹。 湄湄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只是垂著眼,睫毛轻轻颤著。 丧狗还站在原地,对这一幕视若无睹。 “肥哥,” 他问,“阿豪那边,咱们还要继续收留吗?” 肥波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低头看著怀里的湄湄,手指绕著她散落的一缕髮丝,一圈,两圈。 “阿豪这个人……” 他慢慢开口。 “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想上位又怕死,想攀高枝又怕摔。这种人不惹事还好,一旦惹事,就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 “权叔杀阿明,明著是立威,暗著是警告。阿豪现在躲在我这里,权叔不动他,不是动不了,是给我面子——也是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为了保阿豪,跟和兴盛翻脸。” 肥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刃在灯下一闪。 “我肥波在城寨混了二十年,跟谁翻脸也不会为个外人翻脸。” 丧狗会意:“那我让人去跟阿豪说,让他——” “不急。” 肥波打断他,声音慢条斯理。 “阿豪刚死了兄弟,现在赶他走,显得我肥波太不仗义。再说,他留在城寨,对我还有用。” “有用?” “权叔杀阿明,用的是『替鹤爷报仇』的名头。但这个名头有多硬,他自己心里清楚。阿明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正的凶手是谁,只有阿豪知道。” 肥波眯起眼睛。 “阿豪手里捏著权叔的把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把柄现在没用,將来不一定。先留著,看看再说。” 丧狗点头:“那我让人盯著他,別让他在咱们地盘上再惹事。” “嗯。盯紧点,別让他去找雷洛。大声雄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 肥波说著,手指在湄湄发间漫不经心地穿梭。 “对了,阿明死之前,有没有跟阿豪的人接触过?” 丧狗想了想:“阿明那几天好像去过油麻地几次,具体见什么人,还没查到。” 肥波“嗯”了一声。 “查清楚。阿明只是个跑腿的,权叔非杀他不可,肯定不只是为了立威。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明白。” 第172章 你给不给兄弟报仇 丧狗应下,转身要退。 “等等。” 肥波叫住他,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永利修理铺那个北佬,查过没有?” 丧狗一愣。 “北佬?” “阿昌死之前,经常去纠缠的那个大陆工人。阿明找过李秀莲,李秀莲的弟弟就是阿昌。” 肥波说著,手里绕髮丝的动作停了。 “阿明去找李秀莲,肯定不是閒得没事干。他八成是想借阿昌的死做文章,把那件事往那个北佬身上引。” 他顿了顿。 “查一下。看看那个北佬到底是什么来路。” 丧狗领命,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楼下隱约的喧囂和墙上老式掛钟的滴答声。 肥波靠在罗汉床靠背上,眼睛半闔,手指还在湄湄发间游走。 湄湄垂著眼,一动不动。 她刚才听到“阿明”这两个字时,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阿明死了。 死在权叔手里,三刀六洞,尸沉避风塘。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阿明,是六天前的深夜。 他来找她,说是“办完这趟差事就带她走”。 她不信,但也没说不信。 她只是听著,像听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到现在还记得。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想什么?” 肥波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湄湄回过神来,心臟狂跳,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没想什么。”她轻声说,“就是有点困了。” “困了就早点睡。” 肥波低头看著她,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明天还要去金公主?” “嗯。秀姐说周末人多,让我去帮几天。” “那就早点休息。” 肥波鬆开她,靠回软垫里,重新端起那盅早已凉透的燕窝。 湄湄起身,顺从地走向里间。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她想回头。 她想问阿明死的时候,疼不疼。 她想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想知道他那晚说“带她走”的时候,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推开门,走进黑暗的里间,把一室灯火和那个男人拋在身后。 肥波独自坐在罗汉床上,舀著凉透的燕窝,一口一口喝下去。 他想起刚才湄湄坐在角落时的样子。 垂著眼,一动不动,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过女人嘛,总有几天心情不好。 他把空盅搁回茶几,闭上眼睛。 楼下赌档的喧囂还在继续,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有人贏,有人输,有人红著眼睛借钱翻本。 城寨的夜晚总是这样。 永远有人死,永远有人生,永远有人以为自己能从这里爬出去。 肥波听著这些声音,慢慢睡著了。 他做了个梦。 梦见二十年前,自己刚从海陆丰游过来那晚,躺在避风塘一艘破渔船底舱,听著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船壳,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却觉得那海浪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那声音告诉他—— 你还活著。 你还有机会。 他醒了。 窗外夜色沉沉,城寨的灯火亮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 “丧狗。”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立刻被推开,丧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肥哥?” “阿豪那边,”肥波说,“明天你亲自去一趟。” 丧狗等著。 肥波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想活命,就別再碰那个北佬的事。” “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有些刀可以借,有些刀——” 他顿了一下。 “会割伤自己。” 丧狗领命,再次消失在门外。 肥波靠回床头,看著天花板上那道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裂缝。 九龙塘老洋楼里的血跡已经干了。 鹤爷的仇,道上所有人都以为报了。 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的北佬工人,依然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班,给妹妹做饭,教她认字。 看起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但肥波知道。 有些刀,只是暂时收进了鞘里。 不等他多想,楼下赌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有人奔跑,椅子翻倒的声音,筹码滚落的声音。 肥波皱眉:“去看看。” 丧狗衝出门,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 “肥哥,阿豪来了。” “来干什么?” “他说……” 丧狗顿了顿。 “他想见您。” 肥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让他上来。” 窗外,城寨的夜还很长。 阿豪站在肥波面前,那条跛腿撑著全身的重量,站得很直。 他没有坐。 肥波也没让他坐。 红木罗汉床上,肥波斜靠著软垫,手里没端燕窝,也没夹雪茄。 他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搭在膝头,半闔著眼皮看阿豪,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跑来大人面前告状的小孩。 丧狗站在门口,身形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肥哥。” 阿豪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像含著砂纸,每一个字都磨出血来。 “阿明跟了我八年。” 肥波没接话。 “八年前,我俩一起从潮汕游水过来。那晚避风塘浪大,他呛了半肚子水,快沉下去了,是我把他捞上来的。” 阿豪说著,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正中穿孔,繫著半截断了的红绳。 他把铜钱放在肥波手边的茶几上,轻轻搁下,像放一块牌位。 “这是他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肥波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 没碰。 “权叔杀他的时候,三刀六洞。” 阿豪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第一刀从左肩胛刺进去,穿到前胸。第二刀右胸,同样位置。第三刀后心。他跪在鹤爷灵位前,额头磕在地上,血把地砖染红了一大片。” “然后他被沉进避风塘。三天后渔船起网,捞上来的时候脸已经泡烂了,认不出人。” 阿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肥波。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平静。 “肥哥。” 他说。 “你给不给兄弟报仇?” 第173章 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肥波的眼皮终於完全撩开了。 他看著阿豪,像看一件从没见过的、忽然摆在面前的麻烦。 “阿豪。”他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我好心收留你,你倒是给我到处惹是生非。” 阿豪站著不动。 “那个阿明,自己找死。”肥波一字一顿,“居然去惹和兴盛。” “他替鹤爷报仇?鹤爷谁杀的?你杀的?我杀的?” 阿豪的声音陡然拔高。 “鹤爷死在谁手里,肥哥你清楚,道上其他人不清楚?权叔杀阿明,那是替鹤爷报仇吗?他那是找替死鬼!” “他堵的是谁的嘴?堵的是暴龙、文叔、蛇王灿那些元老的嘴!堵的是鹤爷老婆孩子的嘴!堵的是和兴盛上下几百號人的嘴!” 阿豪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条跛腿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阿明算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哪有本事设局杀鹤爷?权叔自己心里清楚,阿明不过是个跑腿的!可他还是要杀他,还要当著所有人的面,三刀六洞,尸沉大海!” “为什么?因为阿明是我的人!” “因为他知道我还活著,知道我躲在你肥哥的地盘上,知道我去找过雷洛的人!” “他杀阿明,是杀给我看的!” 阿豪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迴荡,像困兽的嘶鸣。 肥波静静地听著。 听完,他慢慢坐直身体。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刀刃在灯下一闪。 “阿豪。” 他说,“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权叔杀阿明,其实是冲你来的。你惹的祸,你兄弟替你死了。然后你现在跑到我面前,让我给你报仇?” 阿豪没有说话。 “我问你。” 肥波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权叔为什么盯上你?” 阿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去找雷洛的人,以为我不知道?” 肥波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敲进阿豪的骨头里。 “大声雄在油麻地那间茶楼,是你的人——陈大文和阿明——去见的吧?谈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一脸紧张兴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阿豪的脸色白了。 “你去找雷洛,想干什么?” 肥波继续说,“想攀高枝?想递投名状?还是想借雷洛的手,踩权叔一脚,顺便踩顏同一脚,然后自己上位?” 他顿了顿。 “阿豪,你在城寨躲了一个月,吃我的,住我的,我肥波说过你一个字没有?” 阿豪的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鹤爷死了,你在外面没有活路了,我收留你。那个小赌档,每个月流水不多,但也够你和你那几个兄弟吃喝。我说过要你报答我什么没有?” 肥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股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什么都没要你的。就因为你叫我一声『肥哥』,因为你当年帮鹤爷跑腿时给过我几分面子,因为你是从潮汕游水过来的同乡——我让你活著。” 他顿了一下。 “可你呢?” “你他妈的不想怎么活下去,你想著怎么往上爬!” 肥波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那枚铜钱震了一下,滚到茶几边缘,摇摇欲坠。 “阿豪,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积压了许久的怒意终於撕开一道口子。 “你兄弟死了,你难过,你恨权叔,你想报仇——这些我都能理解!可你跑到我面前,问我『给不给兄弟报仇』,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逼我?逼我和和兴盛翻脸?逼我为了你一个刚来一个月的、到处惹事的麻烦精,去跟邓永权开战?” 肥波站起身,赤著的上身,松垮的肚腩,却带著一种几十年刀口舔血养出来的凶悍。 “你算什么东西?” 他指著阿豪,一字一顿。 “这里是城寨!不是你家祠堂!你兄弟死了,要找仇人,你自己去!你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可你別想拉我下水!” 阿豪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肥波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確实是来逼肥波的。 他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权叔,更对付不了那个北佬。 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肥波在城寨二十年,手底下一百多號兄弟,连和兴盛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如果肥波肯出面…… 可现在肥波的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的妄想扇得粉碎。 “丧狗!” 肥波朝门口喊了一声。 丧狗的身影像从黑暗里浮出来,往前踏了一步。 “把他腿打折。” 肥波的声音冷得像冰。 “打折了,扔出城寨。从今往后,他是死是活,跟咱们没有半分关係。” 丧狗没说话,朝阿豪走过来。 阿豪后退一步,那条跛腿撑不住,踉蹌了一下。 他撞翻了身后一把木椅,椅子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著丧狗一步步逼近,看著肥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手死死攥著口袋边缘。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 铜钱已经搁在茶几上,那是阿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连那也给出去了。 丧狗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阿豪没有反抗。 他只是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破碎,比那晚在仓库里听到的枪声还要难听。 “肥哥……” 他边笑边说,声音沙哑得像哭。 “我他妈还以为,你是不同的……” 肥波没说话。 “我从潮汕游水过来那天,避风塘的浪比今晚还大。我以为我会死在海里,像阿明那年差点死一样。” 阿豪说著,丧狗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进一步动作。 “后来我没死,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三毛钱,累得像狗一样。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出人头地,再也不扛大包,再也不让人欺负。” “再后来我认识了鹤爷,帮他跑腿,帮他收数,帮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以为我终於熬出头了,结果呢?鹤爷死了,我成了丧家犬,躲到城寨里,靠一个收留我的同乡活著。” 他抬起头,看著肥波。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肥哥,我不是想逼你。”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174章 那就反了他 房间里安静了。 楼下赌档的喧囂依然隱隱传上来,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有人贏,有人输,有人红著眼睛借钱翻本。 这些声音隔著楼板,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囂。 肥波看著阿豪。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回罗汉床上,挥了挥手。 丧狗鬆开阿豪的肩膀,退回门口。 肥波伸手,把茶几边缘那枚快要掉下去的铜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阿豪。”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慢悠悠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你知不知道,阿明死之前见过什么人?” 阿豪一愣。 “他……” “他见过权叔的人。” 肥波说,“在他被杀的前一天晚上。权叔审了足足两个钟头。” 阿豪的脸色变了。 “阿明一定对权叔说了什么。” 肥波把那枚铜钱放回茶几,推到阿豪面前。 “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权叔听完之后,没有去找你,也没有去找那个永利修理铺的北佬——他把阿明杀了,然后对外宣布,鹤爷的仇报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阿豪没有说话。 “说明那个北佬,连邓永权都不敢惹。” 肥波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惹了那种人,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报仇,是烧高香,求菩萨保佑那个北佬这辈子都想不起你这號人。” 他靠回软垫里,闭上眼睛。 “丧狗,送他出去。” 丧狗上前,这次不是搭肩,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著茶几上那枚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红绳断了一半。 他想起阿明死前那晚来找湄湄,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 阿豪伸手,把铜钱拿起来,紧紧攥进掌心。 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肥哥。” 他没有回头。 “谢你收留我这一个月。” 他迈出门槛,走进黑暗的楼道。 身后,肥波依然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丧狗站在门口,看著阿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肥哥。” 他低声问。 “真让他就这么走了?” 肥波没睁眼。 “他会死的。” 丧狗说。 肥波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的命。” 他翻了个身,背对门口。 “让人盯著。別让他在咱们地盘上出事。” 丧狗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肥波独自躺在罗汉床上,听著楼下赌档永不停歇的喧囂。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从避风塘爬上岸那天。 浑身湿透,又冷又饿。 但他活下来了。 这世道,能活著就不容易。 至於报仇、出头、出人头地—— 那是活下来之后才敢想的事。 而阿豪还能不能活下来…… 肥波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窗外,城寨的夜还很长。 底楼赌档的骰子还在碗里滚动,有人输光了家当,有人贏了一夜富贵。 阿豪走在城寨狭窄的巷道里,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旧楼,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他的手一直攥著那枚铜钱,攥得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 阿明死了。 他还活著。 而那个北佬,还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班,给妹妹做饭,教她认字。 像一头暂时收起了爪牙的猛兽。 阿豪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著深水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 远处霓虹灯闪烁,把云层染成曖昧的红。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阿豪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城寨的清晨来得比外面早。 卖早茶的摊档已经开始冒热气,挑著担子的小贩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用沙哑的嗓音吆喝著“肠粉——艇仔粥——”。 几只在屋檐下蹲了一夜的野猫伸著懒腰,慢悠悠地踩著瓦片走开。 阿豪从那条被违建棚屋挤得只剩一人宽的巷子穿过去,爬上四楼,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木门。 屋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谢婉英坐在床边,没有睡。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头髮隨便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阿豪那张灰败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起身,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 阿豪接过,一口气灌下去。 茶凉了,涩,苦,但他没感觉。 他把碗搁回桌上,在那张瘸腿的木椅上坐下,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不说话。 谢婉英看著他,等了一会儿,轻声问:“肥波怎么说?” 阿豪没抬头。 沉默了很久。 “他不肯。”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谢婉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我就知道。” 她淡淡地说,在床沿坐下,“肥波那老狐狸,在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他怎么可能为了你去招惹和兴盛?” 阿豪没有说话。 谢婉英看著他那条跛腿,看著他垂著的头,看著他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是憋屈,是恨不得把面前所有东西都砸烂却砸不得的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阿豪。”她开口。 阿豪没应。 “你打算怎么办?” 阿豪终於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乾涩,没有泪。 他就那么看著她,像一头困在笼子里、找不到出路的野兽。 “我不知道。”他说。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阿豪耳朵里。 “肥波不肯帮忙,那就反了他。” 阿豪一愣。 谢婉英继续说:“我听说雷洛想要插手九龙的生意,但是这里一直是顏同的地盘。雷洛想上位,就得把顏同踩下去。顏同倒台,权叔也就跟著完了。权叔完了,阿明的仇——” “阿英!” 阿豪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谢婉英看著他,没有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阿豪站起身,那条跛腿撑了一下,踉蹌著走到窗边。 他推开那扇满是灰尘的窗户,清晨的凉气涌进来,带著城寨特有的潮湿霉味和远处早茶摊的油烟味。 他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层层叠叠的破旧楼宇,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晾衣竿和违章搭建的铁皮棚。 “雷洛……”他喃喃重复。 第175章 等,就是死 陈大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从角落里那张行军床上坐起来,揉著惺忪的睡眼,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豪哥!”他跳下床,三两步走过来,“可是那天大声雄——” “大声雄怎么了?” 陈大文咽了口唾沫:“他说的那些话,您都听见了。要『实际行动』,要能立功的大案子。咱们……咱们现在能拿出什么?阿明死了,咱们手里连个跑腿的人都不够了。” 阿豪没说话。 陈大文继续说:“再说,权叔已经盯上咱们了。这个时候再有大动作,他下一个杀的——” 他没说完。 但阿豪知道他想说什么。 下一个杀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窗外楼下,早茶摊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上来:“肠粉——艇仔粥——新鲜出炉的叉烧包——” 阿豪听著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累。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谢婉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只手温热,乾燥,像很多年前在潮汕乡下时,她站在田埂上等他收工回来时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那时候他还年轻,腿还没跛,还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三毛钱,累得像狗,但每天晚上回家,看见她站在门口等自己,就觉得什么苦都能熬过去。 后来他认识了鹤爷,开始跑腿,开始收数,开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钱多了,日子好了,可那种感觉再也没有了。 现在阿明死了,肥波翻脸了,权叔盯著他,那个北佬—— 那个北佬还活著,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班,给妹妹做饭,教她认字。 阿豪不知道那枚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等,就是死。 他睁开眼。 “我去找李秀莲。” 谢婉英的手微微一顿。 陈大文愣住了:“豪哥,李秀莲?金公主那个舞女?她……” “她认识顏同。” 阿豪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大文后背发凉。 “她是金公主的人,金公主是权叔的场子,权叔和顏同是什么关係,你们都知道。她弟弟阿昌死了,她去找权叔帮忙查凶手,权叔答应了——这是阿明亲口告诉我的。” 阿豪转过身,看著陈大文。 “阿明还告诉我,他找过李秀莲,把阿昌和那个北佬的纠葛告诉了她。他想借她的手做点文章,把那件事往那个北佬身上引。” 陈大文听得心惊肉跳:“豪哥,您的意思是……” “顏同每个月从权叔手里拿规费,权叔能在九龙西坐稳,靠的就是顏同罩著。如果能让顏同知道,权叔瞒著他一些事——比如,鹤爷死的真相,比如那个北佬的真实身份——” 阿豪顿了顿。 “顏同会怎么想?” 陈大文的脑子飞快地转著:“可……可是权叔杀阿明的时候,对外说鹤爷的仇已经报了。顏同要是知道真正的凶手还活著,权叔在骗他……” “那权叔就有大麻烦了。” 谢婉英忽然接话,声音冷静得像在算帐。 “顏同这种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他要是知道权叔瞒著他这么大的事,还找了个替死鬼糊弄他——” 她看向阿豪。 “你打算让李秀莲去告诉顏同?” 阿豪摇头。 “我去。” 谢婉英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 阿豪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李秀莲只是个舞女,她说的话,顏同未必信。但那个北佬在永利修理铺,有名字,有住址,有每天什么时候上工、什么时候下班的规律。只要顏同愿意查,一查就能查出来。” 他顿了顿。 “到时候,权叔的麻烦就不是我给他找的了,是他自己惹的。” 陈大文听得手心冒汗。 “可是豪哥,您去找李秀莲……万一被人看见,权叔那边……” “权叔现在盯的是你。” 阿豪看著他。 “你最近少出门,在屋里待著。我一个人去。” 陈大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婉英站在窗边,看著阿豪。 她的眼神很复杂。 这么多年,她见过他得意,见过他落魄,见过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也见过他被人踩在脚下时那副憋屈的样子。 但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著不知道多深的东西。 “阿豪。” 她开口。 阿豪看向她。 “你真的想好了?” 阿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枚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红绳断了一半。 他低头看著它,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口袋,按了按,像要把它摁进血肉里。 “阿明跟了我八年。” 他说。 “他死了,我还活著。我要是什么都不做,我他妈还是人吗?” 谢婉英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 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在潮汕乡下时那样。 “那你小心。” 她说。 阿豪看著她,点了点头。 窗外,城寨的早晨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从密密麻麻的楼宇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早茶摊的吆喝声还在继续,肠粉、艇仔粥、叉烧包——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城寨白天独有的背景音。 阿豪站在窗前,听著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潮汕游水过来那晚。 避风塘浪大,他差点死在海里。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能活著上岸,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 现在他才知道。 活著,有时候比死更难。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豪哥!” 陈大文忽然叫住他。 阿豪停步,回头。 陈大文站在那张行军床边,手攥著被角,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说:“您……您千万小心。” 阿豪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 “放心。” 他说。 “我还没活够。”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寨永不停歇的喧囂里。 谢婉英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那条狭窄的巷道。 阿豪的身影在巷道尽头一闪,被层层叠叠的旧楼遮住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了的茶碗,倒上水,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水凉了。 她没感觉。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城寨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的路,从今天起,已经不一样了。 第176章 你有事瞒著我 金公主舞厅,三楼。 这间办公室比楼下的任何包房都要宽敞,装修也更考究。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角立著一座一人高的古董落地钟,钟摆无声地摇晃。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某位早已作古的清末秀才——据说是当年抵债的东西,权叔也懒得考证真假,就这么掛著,图个雅致。 此刻,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顏同。 他没穿警服,一身深灰色短袖夏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指间夹著一支烟,慢悠悠地抽著。 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一杯热茶,上好的普洱,是权叔亲自泡的。 “顏爷,您尝尝这茶。” 权叔站在一旁,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云滇勐海的老树茶,朋友刚送来的,说是今年开春的头采。” 顏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茶杯放回原处。 他不说话,办公室里就没人敢出声。 权叔垂手站著,脸上笑容不变,但眼角余光已经扫了门口一眼。 阿强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 他知道顏同今天为什么会来。 因为李秀莲。 这个蠢女人,居然真的去找顏同了。 就在昨天下午,她趁著去警署给一个姐妹送东西的机会,托人递了话,说有事要私下稟报顏探长。 顏同没见她,但让人记下了她的名字和来意。 今天一早,他就带著人来了金公主。 权叔得到消息时,顏同的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此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顏同抽完最后一口烟,將菸蒂按熄在水晶菸灰缸里。 “权叔。”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和气。 “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权叔立刻躬身:“顏爷您说。” “你这里有个舞女,叫李秀莲的?” 权叔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有。金公主的老人了,来了有两三年吧。怎么,她得罪顏爷了?” 顏同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 “得罪我倒没有。不过她昨天托人带话,说有事要稟报我。你猜是什么事?” 权叔没接话,只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她说——” 顏同拖长了声音,目光落在权叔脸上,像在看一只被放在灯下的虫子。 “你有事瞒著我。” 权叔的眉毛动了动。 只动了那么一下,幅度极小,但顏同看见了。 “顏爷。” 权叔开口,声音平稳,甚至还带著一丝无奈的苦笑,“这真是……开玩笑。我怎么敢瞒著您?” “是吗?” 顏同靠进沙发靠背,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她还说,鹤爷死的那个案子,你没查清楚。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活著,你找了个替死鬼,三刀六洞沉了海,就把事结了。” 权叔的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被冤枉的、恰到好处的愤慨。 “顏爷,这话从何说起?”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鹤爷的案子,凶手阿明,是在鹤爷灵堂前当著和兴盛几十號人的面处置的。三刀六洞,尸沉避风塘,这事道上都知道。她一个舞女,凭什么说凶手另有其人?” 顏同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却让权叔后背微微发凉。 他知道顏同的脾气。 这个人看著和气,心比谁都狠。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上面有洋人赏识,更是因为他从不错过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李秀莲说的那些话,顏同未必全信。 但他既然来了,就说明他起疑了。 权叔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愤慨慢慢收敛,换成一种无奈的苦笑。 “顏爷,您要是信不过,可以让人去查。那个阿明,是城寨肥波那边的人,之前在鹤爷手底下跑腿,后来鹤爷死了,他躲进城寨,肥波收留了他。他有个同乡,叫阿豪,也是鹤爷的人,现在还在城寨躲著。” 他顿了顿,看著顏同的脸色,斟酌著往下说。 “阿明被杀之前,我们查过。他那个同乡阿豪,最近在搞小动作。他派人去见过雷洛的人。” 顏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雷洛?” “是。”权叔点头,“油麻地那间茶楼,大声雄常在的地方。阿豪的人去了,谈了二十分钟。谈什么,我还没查出来,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顏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些,但依然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权叔,你这是在提醒我,雷洛想伸手?” 权叔低头:“顏爷,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您。阿豪这个人,我不放在眼里,但他攀上雷洛,事情就不好说了。那个李秀莲——她弟弟阿昌,是个烂赌鬼,之前在永利修理铺做工,欠了一屁股债。阿豪的人去找过她,把阿昌的死往一个北佬工人身上引。她想报仇,被人当枪使了,才会来您面前胡说八道。”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李秀莲的动机——被人当枪使,想借顏同的手报仇——又把阿豪和雷洛的勾连拋出来,转移顏同的注意力。 顏同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个北佬工人呢?” 他忽然问。 权叔的心跳停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 “查过了。”他说,语气平静,“永利修理铺的,叫陈国栋,大陆来的,带著个妹妹。在铺子里做工快一个月了,人很老实,平时除了做工就是回家。阿昌確实经常找他借钱,借不到就骂骂咧咧,有几次还在铺子外面堵著他。阿昌死的那个晚上,有人说看见阿昌往深水埗那边去了,估计是又去找那个北佬要钱,结果撞上了別的事。” 他顿了顿,看著顏同的脸色,补充道:“那个北佬,就是个普通工人,没什么特別的。” 顏同听完,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像在养神。 权叔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落地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第177章 沉海,处理乾净点 足足过了半分钟。 顏同睁开眼。 他看著权叔,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让权叔心里发毛。 “权叔。” 顏同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和气。 “你把那个女人带上来。” 权叔的心沉到了底,但他没有犹豫,立刻朝门口喊了一声。 “阿强!把李秀莲带上来!” 阿强应声而去。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押著李秀莲走进来。 李秀莲被反剪著双手,头髮散乱,脸上有泪痕,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 她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顏同时,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绝境中看到希望的亮光。 然后她被扔在地上。 不是推,不是按,是扔。 两个男人鬆开手,她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著顏同,嘴唇哆嗦著想说话。 顏同没看她。 他撇了一眼旁边的权叔,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权叔,这个女人挑拨咱们的关係,说你有事瞒著我。” 权叔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有些愤慨,有些无奈,还有些被人冤枉后的委屈。 “顏爷,真是开玩笑。”他说,“我怎么敢瞒著您?这个女人的弟弟是个烂赌鬼,欠了钱被人砍死了!她心有不甘,想找人报仇,被人当枪使了,才来您面前胡说八道。” 李秀莲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不是的,我说的都是真的,鹤爷不是阿明杀的,是那个北佬,是永利修理铺的北佬—— 但权叔的目光扫过来,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即將被处理掉的垃圾。 顏同笑了笑。 “原来如此。”他说,“那她就没什么用了?” 权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置可否。 顏同收回目光,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站在沙发旁边的一个便装男人走上前。 他掏出一把枪,枪口抵住李秀莲的后脑。 李秀莲浑身一颤,终於喊出声来:“顏爷!我说的都是真的!鹤爷——” 砰。 枪声在密闭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闷。 李秀莲的身体向前栽倒,额头再一次磕在地板上,这一次没有再抬起来。 血慢慢洇开,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蔓延成一小滩暗红。 顏同看著那滩血,摇了摇头。 “把权叔的地方弄脏了。”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麻烦权叔自己处理一下。” 权叔躬身:“顏爷太客气了。这是应该的。”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 红纸,鼓鼓囊囊,厚度相当可观。 他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到顏同面前。 “顏爷,今天劳您跑一趟,一点心意,请您喝茶。” 顏同接过红包,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权叔,你这个人,会办事。” 他把红包揣进兜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雷洛那边的事,你盯著点。有什么动静,隨时告诉我。” “是,顏爷。” 顏同点点头,不再看地上的尸体,带著手下,大步走出办公室。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权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楼梯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午后的喧囂里。 他才慢慢转过身,看著地上那具尸体。 李秀莲趴在那里,脸侧向一边,眼睛还睁著,空洞地望著某个方向。 权叔蹲下身,伸手合上她的眼皮。 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阿强。” 他站起身。 阿强走上前。 “按老规矩,沉海。处理乾净点。” 阿强点头,朝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黑衣壮汉进来,用一块旧布单裹起李秀莲的尸体,抬了出去。 阿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权叔站在窗前,背对著门,望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没有动。 阿强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看著金公主舞厅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想起了李秀莲临死前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她大概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从她决定去找顏同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权叔伸手进口袋,摸出一支雪茄,慢慢剪开,点燃。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丧狗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告诉肥波,李秀莲死了。让他管好那个湄湄,別让她乱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丧狗的声音传来:“明白。” 权叔掛断电话。 他坐进办公椅里,看著天花板,慢慢抽著雪茄。 窗外,午后的阳光越来越亮,油麻地的街道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著,有些人还在算计著怎么活下去。 权叔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李秀莲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菸灰从指间落下,无声无息。 油麻地,庙街深处一间不起眼的茶餐厅。 店面不大,十来张卡座,地板上的马赛克已经磨得发白,墙上的吊扇吱呀呀转著,搅动著午后的闷热空气。 收银台上方掛著一块褪色的菜单牌,写著“丝袜奶茶”“蛋挞”“菠萝油”之类寻常茶餐厅都有的东西。 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都低著头吃东西,没人说话。 角落卡座里,坐著两个人。 大声雄,雷洛手下的得力干將。 陈大文,阿豪的兄弟。 桌上摆著两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冰块早就化了,杯壁上凝著一层水珠。 还有一碟菠萝油,没动过。 “雄哥。” 陈大文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豪那边……让我再来问问您。上次说的那件事,您看有没有什么……” 大声雄没说话。 他靠在卡座靠背上,一只手搭著桌沿,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桌面,眼睛看著窗外庙街来来往往的人流。 第178章 你们有什么筹码 陈大文等了几秒,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大声雄的脾气。 这人看著粗獷,嗓门大,但心思细得很。 上次在茶楼见面,他说的那些话,陈大文回去琢磨了好几天才琢磨明白——人家要的不是情报,是“实际行动”。 可他们现在还有什么“实际行动”能拿得出手? 阿明死了。 那个北佬还活著。 权叔盯著他们。 肥波翻脸了。 阿豪这两天像变了个人,话少了,眼神却越来越不对劲。 昨天晚上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半夜,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大文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雄哥。” 他又开口,这次语气更卑微了。 “您要是觉得咱们不够资格,您直说。咱们绝不再麻烦您。只是……阿豪那边,真的快走投无路了。” 大声雄终於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陈大文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走投无路?” 大声雄重复著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那个阿豪,挺有意思的。自己惹了一身骚,躲进城寨肥波那儿,肥波收留他,他倒好,转头就来找我。你说,这种人,谁还敢用?” 陈大文的脸色白了。 “雄哥,阿豪他……他也是没办法。权叔杀了阿明,下一个就是他。他想活命,只能找个靠山。肥波那边……” “肥波那边怎么了?” 大声雄打断他,声音不轻不重。 “肥波翻脸了,对不对?因为你们那个阿豪,不知天高地厚,跑去肥波面前说要报仇,想把肥波也拖下水。肥波那老狐狸,在城寨混了二十年,能让他当枪使?” 陈大文说不出话。 大声雄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你们现在,是四面楚歌。” 大声雄端起那杯早已温热的冻柠茶,喝了一口,皱皱眉,放回桌上。 “权叔要杀你们。肥波不管你们。那个北佬——你们自己说的,你们骗他去见鹤爷,鹤爷死了,他还活著,他迟早要找你们算帐。现在你们又来找我,想让我给你们指条活路?” 他顿了顿,看著陈大文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陈大文,我问你。你们还有什么筹码?” 陈大文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確实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筹码。 阿明死了,他们少了最机灵的那个。 那个北佬的事,他们不敢说出去——说了,权叔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因为权叔瞒著顏同鹤爷之死的真相。 雷洛这边,他们要“实际行动”,可他们现在连门都出不去,还能有什么实际行动? “雄哥……” 陈大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您能不能……能不能见阿豪一面?让他亲口跟您说?” 大声雄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压在桌上。 “等著。”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陈大文愣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庙街的人流里。 等了足足半个小时。 大声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坐回卡座,把信封往桌上一扔。 “洛哥让我带给你们的。” 陈大文看著那信封,心跳陡然加快。 他伸手去拿,手指都在抖。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 巴掌大,上面写著几个字—— “干掉权叔,我见他。” 陈大文的手僵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著大声雄,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雄哥……这……” 大声雄靠在卡座靠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洛哥的原话。” 他说,“你回去告诉阿豪,如果他真想做点什么,就拿出点真本事。干掉权叔,九龙西就乱了。顏同没了財路,雷洛才有机会。到那时候,阿豪就是洛哥的人。洛哥亲自见他,给他安排后路。” 陈大文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干掉权叔? 那是和兴盛九龙西的当家人。 手下几十號兄弟,和顏同称兄道弟,油麻地码头一半的生意都归他管。 阿豪现在是什么? 是一个跛了腿、躲在城寨破屋里、连门都不敢出的丧家犬。 他拿什么去干掉权叔? “雄哥,这……这不是让阿豪去送死吗?” 陈大文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声雄看著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怜悯。 那怜悯比嘲笑更让陈大文难受。 “陈大文。” 大声雄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洛哥不是开善堂的。你们想上船,就得交投名状。权叔的命,就是你们的投名状。拿得下来,你们就是洛哥的人。拿不下来——” 他顿了顿。 “那就別怪洛哥不给你们机会。” 陈大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能说什么? 人家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想活命,就拿命去拼。 拼贏了,活。 拼输了,死。 就这么简单。 “纸条你收好。” 大声雄站起身,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告诉阿豪,机会只有一次。他想清楚了,就动手。没想清楚,就当没见过这张纸条。” 他走了。 陈大文独自坐在卡座里,盯著桌上那张巴掌大的纸条,像盯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炸弹。 庙街的人流还在窗外涌动,小贩的吆喝声、汽车喇叭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那些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囂。 陈大文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站起身,走出了茶餐厅。 他走回城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穿过那条被违建棚屋挤得只剩一人宽的巷道,爬上四楼,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木门。 屋里亮著昏黄的灯。 阿豪坐在窗边那张瘸腿的木椅上,面对窗户,背对著门。 谢婉英坐在床沿,手里拿著一件破了的短褂在缝补。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陈大文那张灰败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是朝阿豪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大文走过去,站在阿豪身后。 “豪哥。” 阿豪没回头。 “见到大声雄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陈大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到阿豪面前。 阿豪接过去,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干掉权叔,我见他。” 阿豪盯著那张纸条,盯了很久。 第179章 您这手法也太快了 窗外的城寨已经亮起了灯火,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囂、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哭闹。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城寨夜晚永远的背景音。 谢婉英放下手里的针线,看著阿豪的背影。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捏著纸条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阿豪。” 她开口,声音很轻。 阿豪没应。 他依然看著那张纸条,看著那几个字,像要把它们看进骨头里。 干掉权叔。 那个杀了阿明的人。 那个和顏同称兄道弟的人。 那个手下几十號兄弟、在九龙西呼风唤雨的人。 阿豪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嘶哑,像夜梟的悲鸣。 “干掉权叔……” 他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慢慢抬起头,看著窗外城寨层层叠叠的灯火。 “洛哥真是……给我出了个好题目。” 谢婉英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她低头看著他,看著他手里那张纸条,看著他脸上那副奇怪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溺水的人看见远处有船驶来,却不知道那船是来救他还是来碾他的。 “阿豪。”她轻声说,“你可以不去。” 阿豪转过头,看著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还是那么平静,像很多年前在潮汕乡下时那样。 那时候他每次出门前,她都这样看著他,说“小心点”,说“早点回来”。 后来他不再出门了,变成了她每天在屋里陪著他。 八年了。 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从鹤爷到权叔。 她一直都在。 “阿英。” 阿豪开口,声音沙哑。 “阿明死了。” 谢婉英没有说话。 “他跟我八年。那年避风塘,他差点淹死,是我把他捞上来的。从那以后,他跟我,水里火里,从来没二话。” 阿豪说著,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红绳断了一半。 “这是他身上剩下的唯一东西。” 他把铜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如果我死了,你把这个……找个地方埋了。就埋在他沉海的地方。让他有个伴。” 谢婉英低头看著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它推回阿豪面前。 “你自己去埋。” 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阿豪看著她。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床沿,重新拿起那件破短褂,继续缝补。 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阿豪盯著她的背影,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著手里那枚铜钱。 边缘磨得发亮。 红绳断了一半。 他把它攥进掌心,攥得指节泛白。 陈大文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不知道阿豪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再也回不了头了。 窗外的城寨灯火通明,赌档的喧囂一阵一阵涌上来。 阿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油麻地方向那片灯火。 那里有金公主舞厅,有权叔的办公室,有几十號隨时可以为他卖命的兄弟。 而他,只有一个死了的兄弟,一个跟著他八年的女人,一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同伴。 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大文。” 他忽然开口。 陈大文浑身一震:“豪哥?” “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阿豪转过身,看著他,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查清楚权叔每天几点去金公主,几点走,走哪条路,身边带多少人。” 陈大文的脸色变了。 “豪哥,您……您真的要……” 阿豪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看向窗外,看著那片遥远的灯火。 九龙。 这座不夜城。 每天都在死人。 每天都在有人想活。 他只是想活。 仅此而已。 深水埗,福荣街。 清晨的阳光从密密麻麻的招牌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边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菜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討价还价声、叮叮噹噹的电车声混成一片。 永利修理铺已经开了门。 张师傅坐在门口那张破藤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著。 铺子里传出金属敲击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峰蹲在一台拆开的发动机前,手里拿著扳手,正在调整一个零件。 两个新学徒站在旁边,一个递工具,一个端著油盆,眼睛都盯著他的手。 “师父,您这手法也太快了。” 递工具的那个——叫细仔,二十出头,本地人,刚来半个月——满脸佩服地看著陈峰,“我师傅以前修这个,起码要捣鼓半天。您这……这才多大会儿,就好了?” 陈峰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细仔,你別光顾著拍马屁。” 另一个学徒——叫阿福,比细仔小两岁,人老实些——小声提醒,“递错扳手了,刚才师父要的是十二的,你递的是十的。” 细仔低头一看,脸顿时涨红。 陈峰接过阿福递来的扳手,三两下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好了。”他说,“发动试试。” 阿福赶紧跑去拉电闸。 发动机轰鸣起来,声音平稳有力,没有任何杂音。 细仔的眼睛瞪得溜圆:“师父,您太神了!” 陈峰没理他,走到水池边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他低著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师傅端著茶杯踱进来,绕著发动机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国栋啊,你这手艺,我是真服了。”他说,“干了三十年修理,没见过你这么快的。这发动机,换我修,起码得两天。” 陈峰擦乾手,把毛巾掛回墙上。 “以前在老家修过拖拉机。”他说,“差不多。” 张师傅笑了:“拖拉机?那玩意儿可没这个精细。你这是谦虚。” 陈峰没接话。 他走到铺子门口,看著街上的人流。 阳光越来越亮,买菜的人渐渐少了,上班的人多了起来。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 一切都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师父,今天中午吃什么?” 细仔凑过来,笑嘻嘻地问,“要不咱们还去街角那家烧腊店?他家的叉烧不错。” 陈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细仔莫名觉得有点发毛。 第180章 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你们去吧。”他说,“我回去给妹妹做饭。” 细仔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哦对,师父您还有个妹妹。那行,那咱们自己去。” 陈峰点点头,转身走回铺子里,开始收拾工具。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强哥,你別老缠著师父。师父话少,不喜欢热闹。” 细仔挠挠头:“我这不是想跟师父搞好关係嘛。你看他这手艺,跟著他学,以后肯定有饭吃。” 阿福没再说话。 他低头继续擦那些已经擦过一遍的工具,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峰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普通。 中等身材,普通的蓝色工装,沉默寡言,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抬头。 但阿福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有时候,师父从铺子里往外看的时候,那个眼神…… 像在盯著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看。 中午十二点,陈峰准时离开修理铺。 他沿著福荣街往回走,经过菜市场时停下来,买了二两瘦肉,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卖菜的大婶认识他了,笑著打招呼:“陈师傅,今天又给妹妹做饭啊?” 陈峰点点头,付了钱,拎著菜继续走。 福荣街132號。 爬上三楼半,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屋里飘著一股淡淡的饭香。 小雨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下麵条。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脸上绽开笑容。 “哥!你回来啦!”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怎么自己做饭了?” “我想学嘛。”小雨说,“以后你忙的时候,我也可以自己做。” 她把麵条下进锅里,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陈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了搅,防止麵条粘锅。 “火太大了。”他说,“麵条容易烂。” 小雨站在旁边,仰著脸看他。 “哥,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两个学徒听话吗?” “还行。” “咱们晚上吃什么?” “炒菜。” 小雨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菜色照得清晰可见。 但比一个月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肉,眼睛也有光了。 陈峰看著锅里翻滚的麵条,忽然开口。 “小雨。” “嗯?” “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小雨愣了一下,想了想。 “没有啊。怎么了?” 陈峰没回答。 他只是把麵条捞起来,盛进碗里,推到小雨面前。 “吃吧。” 小雨接过碗,埋头吃起来。 陈峰站在窗边,看著楼下福荣街来来往往的人流。 没有人来找他。 这很正常。 权叔查过他,查完之后就撤了,再也没派人来。 肥波那边,据说也派人打听过,但打听完之后也没什么动作。 顏同—— 顏同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唯一知道他还活著的,是阿豪。 那个那天晚上从仓库跑掉的跛脚仔。 阿豪躲在城寨里,肥波的地盘上。 他不敢出来。 他知道陈峰还活著,知道他迟早会来找他。 所以他躲著。 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野兔,缩在洞穴里,不敢露头。 陈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手上。 那双手很乾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杀过人的痕跡。 但他的脑海里,那晚的画面依然清晰。 仓库里的火光,枪声,惨叫声。 鹤爷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著。 那些打手一个一个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 还有那两个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人—— 阿豪和阿明。 他们跑了。 陈峰当时没追。 因为他知道他们会躲在城寨里,因为他需要时间安顿小雨,因为他不想在那个时候节外生枝。 但阿豪不知道这些。 阿豪只知道那个杀神一样的北佬还活著,就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按时上下班,给妹妹做饭,教她认字。 阿豪一定每天都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来?他会不会来?他打算怎么杀我? 那种恐惧,比直接杀了更折磨人。 “哥,你怎么不吃?” 小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峰转身,看见小雨端著碗,正看著他。 “不饿。”他说。 小雨皱了皱鼻子,没再问,继续埋头吃麵。 陈峰走回灶台前,给自己盛了一碗。 他坐在桌边,慢慢吃著。 麵条很普通,清水煮的,加了点盐和酱油。但小雨做的,他吃得乾净。 吃完,他收拾碗筷,拿到水池边洗。 小雨趴在桌边,摊开那本旧课本,跟著收音机里的粤语教学节目念。 “早晨……你好……多谢……” 发音比一个月前標准多了。 陈峰洗完碗,擦乾手,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 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工整了。 “这个字写错了。”他指著其中一个,“撇要长一点。” 小雨吐吐舌头,拿起橡皮擦掉,重新写。 陈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下午的福荣街比早晨安静了些。 他想起那天晚上,阿明来找阿昌,在铺子外面探头探脑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个人迟早会找上门。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那种方式——骗他去见鹤爷,想拿他换花红。 他们成功了。 鹤爷死了。 几十个人死了。 阿明也死了。 只剩下阿豪。 陈峰的目光落在远处城寨方向那片密密麻麻的楼宇上。 那里是九龙城寨,三不管地带,藏污纳垢之所。 肥波的地盘。 阿豪躲在那里,像一只缩在洞里的老鼠。 陈峰可以进去。 他有系统,有枪,有炸弹,有杀人的经验。 城寨再乱再复杂,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迷宫。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能动,是时候没到。 小雨还需要他。 系统点数还不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新功能。 更重要的是—— 阿豪自己会出来。 恐惧会让一个人疯狂。 疯狂会让一个人犯错。 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阿豪现在躲在城寨里,有肥波罩著,有吃有喝,暂时死不了。 但他不会一直躲下去。 因为他知道陈峰还活著。 因为权叔杀了阿明,下一个就是他。 因为他走投无路,一定会想办法攀高枝,找靠山。 到那时候—— 陈峰的目光平静如水。 他只需要等著。 等那只老鼠自己从洞里钻出来。 “哥,你在看什么?” 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峰收回目光,转过身。 “没什么。”他说,“看风景。” 小雨歪著头看他,眼睛里有些疑惑,但没有追问。 她继续低头写字。 陈峰站在窗边,继续看著窗外。 午后阳光越来越柔和,把福荣街两旁的旧楼染成温暖的橘色。 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噹噹的声音,和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一切都那么平常。 那么平静。 像任何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下午。 但陈峰知道。 平静只是表象。 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权叔在等。 肥波在等。 顏同在等。 雷洛在等。 阿豪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局面改变的变数。 而陈峰—— 他也在等。 等那只老鼠自己钻出来。 等系统解锁更多功能。 等小雨再长大一点,再坚强一点。 等他自己准备好的那一天。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 城寨方向的阴影越来越浓。 那些密密麻麻的楼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变成一片黑沉沉的轮廓。 陈峰看著那片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什么都映在里面。 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哥。” 小雨又叫他。 陈峰迴头。 “这个字对不对?” 她举著作业本,指著刚写好的一个字。 陈峰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对了。”他说。 小雨笑起来,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亮。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然后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经降临。 福荣街亮起了路灯。 城寨方向完全沉入了黑暗。 他收回目光。 拉上窗帘。 黑暗的房间陷入寂静。 只剩小雨翻书的声音,和窗外隱隱约约的夜街喧囂。 陈峰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工。 还要教小雨认字。 还要等。 等那只老鼠自己出来。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难察觉的弧度。 像笑。 又不像。 第181章 枪都买不起好的,你报什么仇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后巷。 夜已深,霓虹灯在前街闪烁,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后巷却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在潮湿的墙面上投下暗淡的光圈。 阿豪蹲在一堆杂物后面,盯著巷口。 他的右手攥著一把五四式手枪——仿製的,从城寨黑市买的,花了三百块。 卖枪的那个潮州佬拍著胸脯说“绝对好使,试过没问题”。 阿豪试过。 在城寨一个废弃的角落,对著墙开了两枪,確实响了。 所以他来了。 口袋里还有五发子弹。 五发,够杀一个人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 阿豪的身体绷紧,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两个人影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走在前面的,是权叔。 他穿著一件深色短袖衬衫,手里夹著一支雪茄,走得不紧不慢。 身后跟著两个手下,都是精壮汉子,其中一个阿豪认得,是权叔的贴身保鏢,叫阿强。 权叔今晚在金公主待到快十二点,出来的时候喝了点酒,脚步有些飘。 阿豪盯著他,盯著他的后脑勺,盯著他的后背。 他想起了阿明。 三刀六洞,尸沉大海。 他想起了阿明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阿豪站起来。 他从杂物堆后面走出来,站在巷子中央。 权叔停下脚步。 两个手下也停下,手已经摸向腰间。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霓虹灯的光从前街透过来,把阿豪的影子拉得很长。 “权叔。” 阿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权叔看著他,眯起眼睛。 几秒钟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玩味。 “阿豪?” 他说,“你胆子不小。” 阿豪没说话。 他抬起手,枪口对准权叔。 两个手下立刻挡在权叔身前,枪也掏了出来。 巷子里响起拉动套筒的声音。 权叔拍了拍阿强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阿豪。”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聊家常,“你这是干什么?想替阿明报仇?” 阿豪的枪口对准他,手稳得很。 “权叔。” 他说,“阿明跟了我八年。” “我知道。” 权叔点点头,“八年不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阿明为什么会死?” 阿豪没有说话。 “他死之前,什么都说了。” 权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鹤爷怎么死的,那个北佬是什么人,你们是怎么骗他去仓库的——他都说了。一句没瞒。” 阿豪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他说完之后,我怎么想的吗?” 权叔往前走了半步,两个手下紧张地盯著阿豪的枪口,但他自己毫不在意。 “我在想,这个阿豪,命真大。” 他笑了笑。 “从那个北佬手里逃出来,还能躲在城寨里,还能让肥波收留他。换一般人,早死了八百回了。” 阿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阿豪,” 权叔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你命再大,也不该来找我。” 话音刚落,阿豪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权叔身边的一个手下闷哼一声,肩膀中弹,踉蹌著后退,撞在墙上。 但权叔没倒。 阿豪开第二枪。 砰。 又是枪响。 这一次子弹擦著权叔的耳边飞过,在墙上崩出一个弹坑。 阿豪继续扣动扳机。 第三枪。 咔。 空响。 枪卡壳了。 阿豪的脸瞬间白了。 他疯狂地扣动扳机,一下,两下,三下—— 咔。咔。咔。 仿製枪的套筒卡死,子弹上不去,弹壳退不出来。 权叔站在原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老鼠。 “阿豪。”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著一丝怜悯。 “枪都买不起好的,你报什么仇?” 阿豪没有犹豫。 他扔下手里的废铁,转身就跑。 “追!” 权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豪衝出巷子,衝上油麻地的街道。 夜里的油麻地依然热闹,路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炒菜的油烟味和食客的喧譁混成一片。 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喝醉了靠在墙根吐。 阿豪从人群中衝过去,撞翻了一个卖香菸的小贩,香菸散了一地,小贩的骂声被他拋在身后。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强带著人追出来了。 “站住!” “妈的,別跑!” 阿豪跑得更快。 他那条跛腿在这样的奔跑中显得格外笨拙,每一步落地都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权叔不会放过他。 就像不会放过阿明一样。 他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 只是跑。 跑出油麻地,跑过庙街,跑过佐敦——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跑到了深水埗。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豪喘著粗气,浑身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那条跛腿疼得快要断了。 他抬头,看见前面街口有一间铺子。 铺子门口掛著招牌,昏黄的灯光照著那几个字—— 永利修理铺。 阿豪的心臟猛地停了一拍。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 仓库里的火光,枪声,惨叫。 那个沉默寡言的北佬,站在那里,像杀鸡一样杀人。 阿明说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响起—— 豪哥,那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阿豪咬了咬牙。 他改变方向,朝永利修理铺衝过去。 身后,阿强带著人追到街口。 “妈的,这小子跑得还挺快!” 一个手下喘著粗气,指著前面,“强哥,他往那个铺子去了!” 阿强抬头,看见永利修理铺的招牌。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另一个手下也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问:“强哥?怎么不追了?” 阿强盯著那间铺子,盯著那扇紧闭的门,盯著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弱的光。 他想起权叔说过的话—— 修理铺那边,不要再派人去了。 永利那个北佬,就当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强哥?” 手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阿强沉默了几秒。 “走。”他说。 手下愣住了:“走?那阿豪——” “我说走。” 第182章 我们没敢过去 阿强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他转身,往来路走去。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跟著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巷子重新陷入寂静。 只剩下远处隱约的夜街喧囂,和永利修理铺门缝里透出的那一丝微光。 阿豪靠在修理铺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后背贴著冰凉的墙壁,心臟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听著巷口的动静。 脚步声停了。 没有人追进来。 没有人踹门。 没有人喊“出来”。 什么都没有。 阿豪愣了一下。 他慢慢挪到巷口,探出头去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阿强带著人,走了。 阿豪站在那里,盯著空无一人的巷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为什么不追? 他们明明追了那么久,明明就差几步就能抓住他—— 为什么停在这里? 为什么走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身后那间破旧的修理铺。 永利修理铺。 那个北佬工作的地方。 阿豪忽然明白过来。 权叔的人不是不想追。 是不敢追。 因为这里是那个北佬的地盘。 因为权叔说过,別惹他。 阿豪靠在墙上,浑身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庆幸的是,他躲过了一劫。 恐惧的是,他现在就站在那个杀神的门口。 那扇门里,也许就睡著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北佬。 阿豪盯著那扇门,盯了很久。 门缝里透出的那一丝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也许是夜灯,也许是那个北佬还没睡,正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离那个人,只有一墙之隔。 阿豪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怕那个门突然打开。 怕那个沉默寡言的人站在门口,用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看著他。 怕自己活不过今晚。 但门没有开。 巷子里一片寂静。 阿豪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久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久到他的手不再发抖。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城寨回不去了,权叔的人肯定在城寨外面守著。 肥波已经不管他了。 雷洛那边,他还没资格见。 他只有一个人。 一条跛腿。 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还有一个藏在深水埗破修理铺里的、隨时可能会要他命的北佬。 阿豪走在深水埗深夜的街道上。 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辆电车驶过,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只知道,今晚他没死。 还活著。 那就够了。 ~ 陈峰住处 黑暗中,陈峰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脚步声。 急促的,杂乱的,从巷口传来,然后停在门外。 他听到了喘息声。 粗重的,像跑了很远的路。 他听到了安静。 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雨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陈峰看著天花板,听著外面的动静。 几秒钟后,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陈峰的目光落在巷口。 那里有一道拖长的影子,正在慢慢消失。 他看了几秒。 然后拉上窗帘,走回床边。 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但有一点他可以確定—— 有人知道他在这个修理铺。 有人在害怕他。 害怕到不敢靠近。 陈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难察觉的弧度。 像笑。 又不像。 窗外,深水埗的夜还很深。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狗吠声,和电车轨道偶尔的震动。 一切都那么平常。 那么平静。 陈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墙上的古董掛钟指向凌晨两点,钟摆无声地摇晃。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指间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他面前站著阿强。 阿强的衣服上还带著夜里的汗渍,肩膀中枪的地方简单包扎过,白色的绷带洇出一小块暗红的血跡。 但他站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说阿豪跑到了永利修理铺?” 权叔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阿强点头,“我们追到深水埗,亲眼看见他衝进永利修理铺那条巷子。他靠在墙上喘气,离那间铺子不到十米。” 权叔没说话。 “然后……” 阿强顿了顿,“我们没敢过去。” 权叔把雪茄叼进嘴里,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 “你们没敢过去。” 他重复著阿强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確认今天吃了什么。 “是,权叔。” 阿强的声音也很平静,“您之前说过,修理铺那边不要再派人去。永利那个北佬,就当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权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特別,就像看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手下。 “做得对。”他说。 阿强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权叔靠在椅背上,抽著雪茄,看著天花板。 办公室里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过了很久,权叔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在烟雾繚绕中一闪而过。 “阿豪这小子……” 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命是真大。” 阿强抬起头,看著他。 “权叔,他手里那把枪卡壳了。要是没卡壳——” “要是没卡壳,我现在就躺太平间了。” 权叔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但他卡了。所以他没打死我。他跑了。他跑到了永利修理铺门口。你们没敢追。他还活著。” 他把这些事实一个一个摆出来,像在盘点今晚的帐目。 阿强没有说话。 权叔把雪茄在菸灰缸边缘磕了磕,看著菸灰簌簌落下。 “那个北佬……” 他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阿强等著。 权叔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他。” 他把雪茄重新叼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想什么事。 阿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权叔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足足过了一分钟。 第183章 惹不起的人,就不该惹 权叔把雪茄按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油麻地的深夜比白天安静了许多,但霓虹灯还在闪烁,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背对著阿强,开口。 “去城寨。” 阿强一愣:“权叔?” “去找肥波。” 权叔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告诉他,让他把阿豪的老婆孩子交出来。”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权叔转过身,看著他。 “怎么?” “权叔,” 阿强斟酌著措辞,“阿豪那个老婆……谢婉英,一直跟著他,但好像没孩子。” 权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 “没孩子?” 他摇摇头,“行,那就老婆。就那个女人。跟了他八年的那个。” 阿强点点头,又问:“那肥波那边……他会交吗?”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雪茄剪,慢慢剪开一支新的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肥波那个人……” 他缓缓开口,“在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他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得罪我。” 他顿了顿。 “你告诉他,如果他把阿豪的老婆交出来,我给他一个档口。” 阿强的瞳孔微微收缩。 “权叔,您这是……” “太贵重了?” 权叔替他说完,嘴角浮起一丝笑。 “贵重是贵重。但你要看换的是什么。” 他靠进椅背,声音慢悠悠的。 “阿豪今晚想杀我。他没杀成,跑了。他跑到那个北佬门口,我的人不敢追。他现在还活著。你猜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阿强没有说话。 “他会去找雷洛。” 权叔说,“他会告诉雷洛,鹤爷是怎么死的,那个北佬是什么人,我瞒著顏同什么事。他会拿这些东西当投名状,换雷洛保他的命。” 他顿了顿。 “雷洛那个小子,正愁没机会踩顏同。这些东西到了他手里,他能做出什么文章来,我想都不敢想。” 阿强的脸色变了。 “所以……” “所以阿豪必须死。” 权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现在躲在不知道哪个老鼠洞里。城寨那么大,一间一间搜,搜到明年也搜不出来。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自己出来。” “他老婆?” “那个女人跟了他八年。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阿豪再不是东西,也不会不管她。” 权叔说著,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 “你去找肥波,把话带到。他交出那个女人,我给他一个档口,他不交——” 他顿了顿。 “那就告诉他,以后城寨外面,他肥波的生意,一件也別想再做。码头、夜总会、赌档,他的人出来一个我砍一个。看他能在城寨里缩一辈子。” 阿强沉默了几秒。 “权叔,肥波要是因为这个翻脸……” “他不会。” 权叔打断他,语气篤定。 “肥波是老江湖。他知道什么该爭,什么不该爭。一个档口,够他养一百號兄弟。为了一个外人,值吗?” 阿强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阿强回头。 权叔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肩膀那块洇出血跡的绷带上。 “伤怎么样?” 阿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没事。”他说,“皮外伤。那小子枪法不行。” 权叔点了点头。 “去吧。办完事回去歇两天。” 阿强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抽著雪茄,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今晚在巷子里那一幕。 阿豪站在巷子中央,枪口对准他,手很稳。 那时候他確实有点意外。 他一直以为阿豪是个怂货——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想上位又怕死,想攀高枝又怕摔。 但今晚阿豪开枪了。 两枪。 第一枪打中阿强肩膀。 第二枪擦著他耳朵飞过去。 如果那把枪没卡壳—— 权叔没有往下想。 他伸手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窗外,油麻地的深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狗吠声。 权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个人。 不是阿豪。 是那个北佬。 那个藏在深水埗破修理铺里的、杀人不眨眼的北佬。 阿豪今晚跑到他门口,权叔的人不敢追。 这是对的。 惹不起的人,就不该惹。 但那个女人交出来之后呢? 阿豪会不会为了救她,跑去找那个北佬? 会不会把那个北佬也拖进这潭浑水里? 权叔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由不得他了。 他把雪茄按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夜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他看著那片粉红色的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里间的休息室。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今晚先这样。 --- 九龙城寨,凌晨四点。 天色还没亮,城寨的巷道里一片漆黑。 只有几盏掛在屋檐下的昏黄灯泡,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暗淡的光圈。 丧狗站在一栋四层旧楼门口,仰头看著三楼那扇还亮著灯的窗户。 他刚从外面回来。 权叔的人找到了他。 阿强亲自来的,在城寨外面一个隱秘的地方见的他。 说的话,他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权叔说了,让肥哥把阿豪的老婆交出来。交出来,给一个档口。不交,以后城寨外面的生意,一件也別想做。” 丧狗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抬脚走进去。 楼梯狭窄陡峭,每一级都磨得发亮。他爬得很慢,一边爬一边想待会儿怎么跟肥波开口。 三楼,门虚掩著。 丧狗推门进去。 肥波没睡。 他坐在那张红木罗汉床上,赤著上身,手里端著一盅燕窝,慢慢喝著。 湄湄不在。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听见门响,肥波抬起眼皮,看了丧狗一眼。 “怎么这个点回来?” 丧狗走过去,站在罗汉床边。 “肥哥,权叔那边来人了。” 肥波舀燕窝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舀,继续喝,喝完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什么?” 丧狗把阿强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一字不漏。 肥波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燕窝盅搁在茶几上,靠进罗汉床的靠背里,眼睛半闔,像在养神。 丧狗站在那儿,等著。 足足过了一分钟。 肥波睁开眼睛。 他看向丧狗,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豪的老婆……” 他慢慢开口,“那个叫什么来著?” “谢婉英。”丧狗说。 “对,谢婉英。”肥波点点头,“她现在在哪?” “还住在阿豪那间屋子里。” 丧狗说,“阿豪今晚出去之后一直没回来。” 肥波没说话。 丧狗等了几秒,轻声问:“肥哥,咱们怎么答覆?” 肥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邓永权……”他喃喃道,“真捨得下本啊。一个档口。” 丧狗没有说话。 肥波坐起身,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盅凉透的燕窝,一口喝乾。 他把空盅放下。 “去。”他说。 丧狗看著他。 “把那个女人带来。” 丧狗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 他点了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肥波叫住他。 丧狗回头。 肥波看著他,眼神幽深。 “客气点。” 他说,“別动粗。就说……我找她有点事。” 丧狗点头,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肥波独自坐在罗汉床上,看著窗外城寨沉沉的夜色。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狗吠声,和不知哪家赌档的喧囂。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海陆丰游水过来那晚。 那时候他也像阿豪一样,年轻,穷,想出头。 后来他出头了。 用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可以爭,有些东西不能爭。 有些刀可以借,有些刀会割伤自己。 阿豪是那把会割伤自己的刀。 所以他要扔掉。 不管阿豪愿不愿意。 窗外,天快亮了。 城寨的早晨就要来了。 肥波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在江湖上漂了几十年、看够了生生死死的累。 但没办法。 活著就得继续。 这是他二十年前从避风塘爬上岸那天就明白的道理。 第184章 这世道,硬气的人死得快 九龙城寨,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城寨的巷道里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茶的摊档冒著热气,挑著担子的小贩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用沙哑的嗓音吆喝著“肠粉——艇仔粥——”。 几只在屋檐下蹲了一夜的野猫伸著懒腰,慢悠悠地踩著瓦片走开。 阿豪那间屋子的门,被敲响了。 谢婉英一夜没睡。 阿豪昨晚出去的时候,只说“去办点事”,没说什么事,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坐在床边,对著窗户,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一直坐到天亮。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浑身一颤。 但不是阿豪的敲门方式。 阿豪敲门,是三下,重重的,像是怕她听不见。 这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急不慢。 谢婉英站起身,走到门边。 “谁?” 门外沉默了一秒。 “我,丧狗。” 谢婉英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丧狗是肥波的头马,轻易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她打开门。 丧狗站在门口,身后还站著两个男人,都是肥波场子里看场的打手。 谢婉英看著他们,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丧狗哥。” 她开口,声音平静,“这么早,有事?” 丧狗看著她。 这个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头髮隨便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姿色算不上多好,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风尘气,是那种在苦日子里熬过、却还没被苦日子磨掉稜角的韧劲。 要说“风韵犹存”,倒也勉强能算。 丧狗收回目光。 “肥哥想见你。”他说。 谢婉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阿豪呢”。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换件衣服。” 丧狗点头。 门关上了。 过了几分钟,门再次打开。 谢婉英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褂,头髮重新挽过,比刚才整齐了些。 脸上还是没妆,但用湿毛巾擦过,看著乾净清爽。 她走出来,站在丧狗面前。 “走吧。” 丧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在前面。 两个打手跟在谢婉英身后。 一行人穿过城寨狭窄的巷道,穿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违建棚屋和晾衣竿,穿过早茶摊的油烟味和小贩的吆喝声,走到那栋四层旧楼前。 肥波的场子。 谢婉英来过这里几次,都是陪阿豪来送东西。 但从没进过三楼那间屋子。 那是肥波的私人地盘。 楼梯还是那么陡,那么窄。 谢婉英爬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三楼,门开著。 丧狗在门口停下,朝里面示意了一下。 谢婉英走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著,只有一盏壁灯亮著。 肥波坐在那张红木罗汉床上,赤著上身,只穿了条宽大的绸裤。 他手里没端燕窝,也没夹雪茄,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搭在膝头,半闔著眼皮看她。 谢婉英在屋子中央站定。 她没说话,也没低头,就那么站著,迎著肥波的目光。 屋里安静了几秒。 肥波先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几分玩味。 “阿豪的女人?”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谢婉英点头。 “肥哥。”她说,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肥波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慢慢扫过。 姿色確实算不上多好。 皮肤不算白,眉眼不算精致,嘴唇有点干,眼角的细纹遮不住。 但仔细看,確实有点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漂亮,是耐看。 是那种在苦日子里熬过、却还没被苦日子磨掉稜角的劲儿。 是那种明知道眼前是什么处境、却还能站得直直的、不抖不缩的硬气。 肥波看完了,收回目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谢婉英摇头。 “不知道。” 肥波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丧狗一眼。 丧狗站在门口,看见肥波那个眼神,立刻明白了。 他转身,朝门外两个打手挥了挥手。 两个打手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谢婉英身边。 谢婉英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喊。 她只是看著肥波。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肥波有些意外。 “肥哥。” 她开口,“您这是要把我送哪儿去?” 肥波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对一个將死之人的最后一点客气。 “金公主。” 他说,“权叔想见你。” 谢婉英的脸色终於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求肥波放过她,没有提阿豪,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就那么站著,被两个打手夹在中间,站得直直的。 肥波看著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这女人,比阿豪强。 阿豪那种货色,不配有这样的女人。 但可惜归可惜,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带走。”他说。 两个打手押著谢婉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婉英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著肥波。 “肥哥。” 肥波看著她。 “阿豪如果回来……” 她说,“您会告诉他吗?” 肥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不会回来了。” 谢婉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肥波,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跟著两个打手,走进了门外昏暗的楼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肥波独自坐在罗汉床上,盯著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丧狗还站在门口。 “肥哥。” 他轻声问,“权叔那边,真的就这么交过去?” 肥波没说话。 丧狗等了几秒,又开口:“那女人……看著挺硬气的。” 肥波终於动了动。 他靠进罗汉床的靠背里,闭上眼睛。 “硬气有什么用?” 他说,声音淡淡的,“这世道,硬气的人死得快。” 丧狗没有说话。 窗外,城寨的阳光越来越亮,早市的喧囂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开始了。 肥波闭著眼睛,听著那些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避风塘爬上岸那天。 那时候他也硬气。 觉得只要够硬气,什么都能闯过去。 后来他发现,硬气不能当饭吃。 能当饭吃的,是活著。 活著就得低头。 活著就得把该交的人交出去,把该扔的刀扔掉。 阿豪是那把刀。 那个女人是刀鞘。 现在刀鞘交出去了,刀还能藏多久? 肥波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阿豪的事,跟他再没有半分关係。 第185章 你男人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九龙城寨通往外面的巷道狭窄而曲折。 谢婉英被两个打手夹在中间,一步一步往外走。 清晨的阳光从头顶层层叠叠的晾衣竿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边早茶摊的老板正在蒸肠粉,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著米浆的香味。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拿著一根油条,吃得满嘴是油。 一切都那么平常。 那么普通。 像每一个城寨的早晨一样。 谢婉英走著,目光从那些熟悉的景象上一一扫过。 她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给阿豪做饭,给他补衣服,陪他说话,听他骂权叔、骂肥波、骂那个北佬、骂这该死的世道。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至少,能再持续一阵子。 现在她知道,结束了。 从她被丧狗带走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巷口到了。 外面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旁站著两个人。 其中一个,谢婉英认得。 阿强。 权叔的贴身保鏢。 他的肩膀包著绷带,白色的绷带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阿强看见谢婉英被押出来,点了点头。 两个打手把谢婉英交到阿强手里。 阿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像在看一件即將被送进仓库的货物。 “上车。”他说。 谢婉英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迎著阿强的目光。 “阿豪呢?”她问。 阿强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城寨。 谢婉英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九龙城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光里。 她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是这么多年做粗活磨出来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潮汕乡下时,这双手还是白白嫩嫩的。 那时候她十七岁,阿豪十九。 他每天从码头回来,都会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等她。 她问他,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 她说,你骗人。 他笑了,说,看见你就不累了。 后来他们一起游水过来。 避风塘那晚浪很大,她差点淹死,是他把她捞上来的。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就跟定他了。 跟了八年。 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从鹤爷到权叔。 八年。 现在她要去见权叔。 那个杀了阿明的人。 那个阿豪想杀却没杀掉的人。 谢婉英闭上眼睛。 车子一路向西。 驶向油麻地。 驶向金公主。 驶向她不知道的命运。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上午十点,舞厅还没开始营业。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擦桌子,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昨晚残存的菸酒味。 谢婉英被带进后门,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走进一间狭小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面镜子,镜框已经生了锈。 阿强站在门口,朝里面努了努嘴。 “等著。” 门关上了。 谢婉英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墙上那面生锈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 头髮有些散乱,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青黑,嘴唇发乾。 穿一件深蓝色的旧短褂,洗得发白,但乾乾净净。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墙边,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坐得很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等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阿强站在门口。 “出来。” 谢婉英站起身,跟著他走出去。 穿过走廊,爬上楼梯,走到三楼。 阿强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阿强推开门,侧身让开。 谢婉英走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 墙角立著一座一人高的古董落地钟,钟摆无声地摇晃。 落地窗前站著一个人。 背对著她,手里夹著一支雪茄,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权叔。 谢婉英在屋子中央站定。 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著。 权叔慢慢转过身。 他看著她,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扫了一遍。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在看一件刚送来的货物,评估成色。 谢婉英迎著那目光,一动不动。 权叔看完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 “阿豪的女人?”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婉英点头。 “叫什么?” “谢婉英。” 权叔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更仔细些,带著一点审视的意味。 谢婉英依然站著,一动不动。 “坐。”权叔说。 谢婉英没动。 权叔看了她一眼。 “让你坐就坐。” 谢婉英走到沙发前,在边沿坐下。 坐得很浅,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权叔看著她那副坐相,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 “阿豪昨晚想杀我。” 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知道吗?” 谢婉英摇头。 “不知道。” 权叔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城寨等著被抓。” 谢婉英没有说话。 权叔又吸了一口雪茄。 “他跑了。” 他说,“跑到深水埗,躲起来了。我的人追到那里,没敢继续追。” 谢婉英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权叔看见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人不敢追吗?” 谢婉英摇头。 权叔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没什么温度。 “因为你男人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他说,“那个人比我狠,比鹤爷狠,比顏同狠。我的人不敢靠近他。” 他顿了顿,看著谢婉英。 “但你男人敢。” 谢婉英没有说话。 权叔把雪茄搁回菸灰缸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著谢婉英,目光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玩味,也许只是无聊。 第186章 学不会就別吃饭 “阿豪那个人,” 他说,“我见过几次。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想上位又怕死,想攀高枝又怕摔。这种人我见多了,一辈子就是个跑腿的命。” 他顿了顿。 “但昨晚他开枪了。” 谢婉英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两枪。”权叔说,“第一枪打中阿强的肩膀。第二枪擦著我耳朵飞过去。如果他那把枪没卡壳——”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我在想,”他说,“这个阿豪,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 谢婉英看著他,没有说话。 权叔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雪茄。 “不过无所谓。”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把你弄来,看他回不回来救你。” 谢婉英的脸色终於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权叔看著她那副表情,嘴角浮起一丝笑。 “哼,还不错。”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讚赏,“比我想的硬气。” 他顿了顿。 “阿豪想杀我,你留在这儿陪酒给我赚钱。很公平吧?” 谢婉英浑身一颤。 那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全身,最后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睛还是看著权叔,没有躲闪。 权叔看著她那副样子,点了点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行。”他说,“先拉下去,教一下规矩。”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 阿强推门进来。 “带她去后面。” 权叔说,“找个人教她。该怎么做,怎么站,怎么笑,怎么陪客人喝酒。学不会就別吃饭。” 阿强点头。 他走到谢婉英面前。 谢婉英慢慢站起身。 她站在那里,看著权叔。 权叔已经不再看她,低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看。 谢婉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跟著阿强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权叔抬起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颤抖的样子。 浑身都在抖,但眼睛没躲。 硬气。 是真的硬气。 可惜了。 权叔摇了摇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 窗外,油麻地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 深水埗,福荣街。 永利修理铺门口。 阿豪靠在墙上,睡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著的。 只记得昨晚从那条巷子跑开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城寨回不去。 油麻地不敢去。 他一个人在深水埗的街头走了很久,走累了,就在一个街角蹲著。蹲到腿麻了,又站起来继续走。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又走回了永利修理铺这条巷子。 也许是因为这里最安全。 权叔的人不敢来这里。 那个北佬—— 那个北佬不知道他还活著,不知道他就蹲在门口。 巷子里很黑,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阿豪在修理铺对面的墙根下找了个角落,背靠著墙,蜷缩著坐下去。 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想阿明,想谢婉英,想肥波说的那些话。 他想了很多,又想什么都没想清楚。 后来天快亮了,他实在太累,就睡著了。 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阿豪醒了。 他睁开眼,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起眼睛。 天已经大亮了。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有拎著菜篮的主妇,有骑著自行车匆匆驶过的工人。 没人看他。 没人认识他。 阿豪慢慢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的后背靠著冰凉的墙壁,衣服上沾著墙灰,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带著一夜未眠的憔悴。 他抬头,看向巷子对面。 永利修理铺的门开著。 门口停著一辆三轮车,车上装著一台拆下来的发动机。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地上,正在检查那台发动机。 那个男人背对著他,看不见脸。 但阿豪知道那是谁。 他的心臟猛地收紧了。 那个北佬。 那个杀神。 那个杀了几十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现在就在对面,离他不到十米。 阿豪的呼吸停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北佬没回头。 他只是蹲在那儿,拿著扳手,一下一下拧著螺丝。 动作很慢,很有节奏,像每一个普通工人一样。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阿豪盯著那个背影,盯了很久。 他想起那晚在仓库。 那个背影也是这样,背对著他,蹲在地上。 然后站起来。 然后开始杀人。 阿豪的喉咙发乾,手心冒汗。 他想跑。 但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那个北佬就会回头。 就会看见他。 就会认出他。 就会像杀阿明一样杀他。 巷子里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那个北佬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拧螺丝,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 久到阿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 那个北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转身走进铺子里。 阿豪终於能呼吸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他不敢跑。 怕跑起来会被看见。 他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像每一个普通路人一样,走出这条巷子。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永利修理铺的门开著,里面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 叮。叮。叮。 一下一下。 很有节奏。 阿豪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他只知道,那个北佬还活著。 就在那里。 每天上工,每天下班,每天给妹妹做饭,每天教她认字。 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的猛兽。 隨时可以醒来。 隨时可以杀人。 阿豪走在深水埗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谢婉英。 他出来一夜了。 她肯定在等他。 她要是一直等不到,会不会出来找他? 会不会被肥波的人看见? 会不会—— 阿豪停下脚步。 他站在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流,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城寨。 回去,可能会被权叔的人抓住。 不回去,谢婉英怎么办? 阿豪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城寨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不管她。 八年了。 她跟了他八年。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等。 第187章 整个九龙,只有你能救她 深水埗,福荣街。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街边的早市已经摆出来了,菜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討价还价声、叮叮噹噹的电车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飘著肠粉和粥的香味,混著潮湿的晨雾,在旧楼之间瀰漫。 永利修理铺的门还关著。 卷闸门上掛著一把生锈的掛锁,门缝里透不出光。 铺子门口堆著几个破旧的轮胎,还有一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上面蒙著一层露水。 阿豪蹲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钟头。 昨晚他从城寨跑出来,在街上游荡了一夜。 他想回去找谢婉英,但城寨外面全是权叔的人。 肥波的人也在找他——不是要帮他,是要抓他。 他成了一个谁都想抓的人。 权叔要杀他。 肥波要卖他。 雷洛那边,他还没资格见。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北佬。 那个他骗过、害过、差点害死的北佬。 那个杀了几十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那个现在就在这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班、给妹妹做饭、教她认字的北佬。 阿豪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不是疯了。 他骗过那个人。 他和阿明一起,把那个人骗去见鹤爷,想拿他换二十万花红。 那个人差点死在那晚的仓库里。 如果他不是那么能杀,他早就死了。 现在阿豪想去求他帮忙? 阿豪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但谢婉英在金公主。 权叔的人隨时可以动她。 他不知道权叔会怎么对她——打她、关她、还是让她去陪酒赚钱?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靠他自己,救不出她。 他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杀穿权叔所有手下的帮手。 整个九龙,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那个北佬。 阿豪抬起头,看著对面那扇紧闭的卷闸门。 天色越来越亮,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推著车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车上装著热腾腾的包子。 包子的香味飘过来,阿豪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但他没动。 他就蹲在那儿,盯著那扇门。 等。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街上的人流开始稀疏,上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早市也渐渐收摊。 阿豪蹲得腿都麻了,换了几个姿势,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扇门。 八点十五分。 一辆电车从街口驶过,叮叮噹噹的声音远去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 然后阿豪听见了脚步声。 他从墙根探出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走过来。 蓝色工装,中等身材,手里拎著一个布包。 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豪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走到永利修理铺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那把生锈的掛锁,把卷闸门往上推。 哗啦一声。 门开了。 那个人走进去,消失在昏暗的铺子里。 阿豪蹲在墙根,心臟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蹌了一下,扶著墙才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穿过巷子,走到永利修理铺门口。 铺子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 能看见里面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地上有油污,墙上掛著工具。 最里面有一张工作檯,上面摆著一台拆开的发动机。 那个人就蹲在发动机前面,背对著门口,正在检查什么。 阿豪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 一步。 两步。 他站在铺子里,离那个人不到五米。 那个人依然背对著他,没有回头。 阿豪的腿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那晚。 仓库里的火光,枪声,惨叫。 那个背影也是这样,背对著他,蹲在地上。 然后站起来。 然后开始杀人。 阿豪的喉咙发乾。 但他没有退。 他来都来了。 他只能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陈……陈师傅。” 那个人的动作停了。 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继续拧螺丝,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阿豪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一次,他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过什么。”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转过身。 阿豪跪在地上,抬起头,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很普通。 五官端正,没什么特別。 皮肤有些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黑。 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那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看著他。 像看一件东西。 阿豪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没有躲。 他跪在那儿,迎著那双眼睛。 “陈师傅。” 他说,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知道我骗过你。我和阿明把你骗去见鹤爷,想拿你换花红。你差点死在那晚的仓库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杀我,是你的事。我来求你,是我的事。” 那个人依然看著他。 没有说话。 阿豪咬了咬牙。 “权叔抓了我老婆。” 他说,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哭腔。 “她跟了我八年。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八年。她什么都没说过,就跟著我。” “现在她在金公主。权叔让人教她规矩,让她陪酒赚钱。她这辈子没做过那种事。” “我去杀过权叔。我没杀成。枪卡壳了。他的人在追我,我跑到了你门口。他们不敢追进来,因为你在。” 阿豪说著,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跪在那儿,抬起头,看著那个人。 “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要碎掉。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 “但我没办法了。” “整个九龙,只有你能救她。” “只有你。” 他说完,低下了头。 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就那么跪著。 一动不动。 铺子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 远处传来街上的喧囂,电车声,小贩吆喝声,那些声音隔著门透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阿豪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等著。 等那个人说话。 等那个人动手。 但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很久。 久到阿豪的膝盖已经麻木,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阿豪抬起头,看著那个背影。 那个人站在门口,背对著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开口。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叫什么?” 阿豪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 “谢婉英。”他说,声音发抖,“她叫谢婉英。” 那个人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阿豪跪在地上,盯著那个背影。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没有杀他。 那个人问他叫什么。 这也许是机会。 也许是陷阱。 也许是別的什么。 但阿豪没有选择。 他只能等著。 等那个人转身。 等那个人说话。 等那个人决定他的死活。 铺子里安静极了。 墙上的掛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阿豪跪在那儿,额头重新抵在地上。 他在心里默默念著那个名字。 谢婉英。 阿英。 等我。 一定要等我。 门口,那个人的背影一动不动。 阳光越来越亮。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而有些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188章 阿豪死了 深水埗,福荣街。 永利修理铺门口,阳光越来越亮。 陈峰站在那儿,背对著跪在地上的阿豪。 他听著身后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听著那句“她叫谢婉英”,听著那句话里压抑著的恐惧和哀求。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著街上的人流,看著那些买菜的主妇、匆匆上班的工人、推车吆喝的小贩。 一切都那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你自己的事。”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自己解决。” 身后沉默了一秒。 然后阿豪的声音响起来,沙哑、颤抖,带著不敢相信的绝望。 “陈师傅……” 陈峰没有动。 “我跪都给你跪了。” 阿豪的声音开始变调,“我什么都跟你说了。我知道我骗过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了!整个九龙只有你能救她!” 陈峰没有说话。 “她跟了我八年!” 阿豪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哭腔,“八年!她什么都没说过,就跟著我!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现在她在金公主,权叔让人教她规矩,让她陪酒赚钱!她这辈子没做过那种事!” 陈峰依然没有说话。 阿豪跪在地上,看著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看著那身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看著那个杀了几十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帮他。 他骗过他。 他和阿明一起,把这个人骗去见鹤爷,想拿他换二十万花红。 这个人差点死在那晚的仓库里。 如果他不是那么能杀,他早就死了。 现在他来求他帮忙? 凭什么? 阿豪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但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他知道,谢婉英救不出来了。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你不帮我……” 他喃喃著,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腿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但他的眼睛里,绝望正在变成別的东西。 “你不帮我……” 他重复著,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 “你不帮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他猛地转身,朝门口衝去。 陈峰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听著脚步声远去,听著那个疯子衝出巷子,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看著空荡荡的门口。 看著地上那两块被膝盖压出来的印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阿豪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隨便说说的。 “你不帮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会去找权叔。 他会告诉权叔,那个北佬就是杀鹤爷的人,现在就藏在深水埗永利修理铺。 权叔知道这件事。 权叔一直都知道。 但权叔不敢惹他,所以一直装作不知道。 可如果阿豪去告诉顏同呢? 如果阿豪去告诉雷洛呢? 如果这件事被捅到明面上,被更多的人知道—— 陈峰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乾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但杀过很多人。 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他转身,走进铺子里。 几秒钟后,他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很短,藏在袖子里,看不见是什么。 他锁上门。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阿豪消失的方向走去。 不急不慢。 像每一个普通的工人一样。 --- 油麻地,庙街。 阿豪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 他只知道他要跑。 跑得远远的。 跑得离那个北佬远远的。 他后悔了。 刚才他不该说那句话。 他应该直接跑的。 跑掉,躲起来,想办法救谢婉英。 但他没忍住。 绝望把他逼疯了,愤怒把他逼疯了,他喊出了那句话。 现在那个北佬一定在追他。 一定在杀他的路上。 阿豪跑得更快了。 他撞翻了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橙子滚了一地,小贩的骂声被他拋在身后。 他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 他跑过庙街那些熟悉的档口,跑过那些他曾经收过数的店铺,跑过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自己地盘的地方。 现在他只是在逃命。 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他的肺快要炸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油麻地。 前面不远,就是金公主舞厅。 权叔的地盘。 阿豪停下脚步。 他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金公主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是权叔的人。 阿豪看著那两个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衝进去。 衝到权叔面前。 告诉他那个北佬是谁,在哪里。 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咬了咬牙,直起身,朝金公主走过去。 走了两步。 他的后背忽然一凉。 那种凉意从后心钻进去,穿透身体,从胸前冒出来。 阿豪低头,看见一截刀尖。 很短,很细,但很锋利。 从他胸口透出来,上面沾著血。 他的血。 阿豪张了张嘴,想喊。 但发不出声。 他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然后是整个人向前栽倒,脸磕在坑洼的路面上。 他侧著头,眼睛还睁著。 他看见一双脚走过来。 蓝色工装裤,沾著油污的解放鞋。 那双脚在他面前停下。 然后那个人蹲下来。 阿豪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很普通的脸,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什么都没有。 就看著他。 像看一件东西。 阿豪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话。 他想骂他。 他想求他。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把地面染红了一小片。 那个人看著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 “你该死。” 阿豪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想起谢婉英。 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端来的那碗粥。 想起她坐在窗边缝补衣服的背影。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天晚上他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小心点”。 他说“放心”。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去。 阿豪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峰站起身。 他看著地上那具尸体,看著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看著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没有任何感觉。 他弯腰,抓住尸体的衣领,拖起来。 尸体很沉,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就那样拖著,一步一步,朝金公主走去。 门口那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看见他,脸色变了。 一个伸手去摸腰里的刀,一个转身要往里跑。 陈峰开口。 声音很平静。 “我见权叔。” 那两个男人愣住了。 他们看著这个人,看著这个穿著普通蓝色工装、像每一个底层工人一样的人。 看著他手里拖著的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脸朝下,看不清是谁。 但他们认出了那身衣服。 那是阿豪。 昨晚想杀权叔的那个阿豪。 现在他死了。 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有动。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通报。 另一个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没敢拔。 陈峰站在门口,拖著阿豪的尸体,等著。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著。 像一座雕塑。 几分钟后,那个跑进去的男人出来了。 “权叔在三楼。”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让你上去。” 陈峰点了点头。 他拖著阿豪的尸体,跨进金公主的大门。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他穿过大厅,走上楼梯。 一步一步。 不急不慢。 阿豪的尸体在楼梯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三楼,那扇门开著。 陈峰走进去。 权叔站在窗前,背对著门,手里夹著一支雪茄。 阿强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眼神警惕。 陈峰鬆开手。 阿豪的尸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权叔慢慢转过身。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看著那一身沾满血和尘土的衣服。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峰。 看著这个穿著普通蓝色工装的男人。 看著这张很普通的脸。 看著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权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就是那个北佬。”他说。 陈峰看著他。 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权叔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走回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陈峰,目光平静。 “坐。”他说。 陈峰没有动。 权叔也不介意。 他只是看著这个人,看著这个杀了鹤爷、杀了阿豪、杀了几十號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你杀了阿豪。”他说,“为什么?” 陈峰开口。 声音很平静。 “他该死。” 权叔点了点头。 “他確实该死。”他说,“昨晚他还想杀我。” 他顿了顿。 “但你杀他,不是为了我。” 陈峰没有说话。 权叔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审视。 “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陈峰看著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第189章 权叔的后背有点发凉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的香味,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来自地上那具尸体。 阿豪躺在那儿,眼睛还没完全闭上,胸口洇出的血已经把地面染红了一小片。 陈峰站在门口,离那具尸体两步远。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掛钟的滴答声。 过了几秒,权叔把雪茄从菸灰缸边沿拿起来,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要来打扰我。” 权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平静的生活。”他重复著这几个字,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把雪茄搁回菸灰缸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办公桌上。 “你放心。” 他说,语气郑重,“从今往后,永利修理铺那个陈国栋,就是个普通工人。没人会去打扰你。权叔保证。” 陈峰看著他。 没有说话。 权叔迎著他的目光,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这个人在判断他值不值得相信。 这个人在考虑要不要把他也杀了。 权叔的后背有点发凉。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坐在那儿,迎著那双眼睛,让这个人看。 看了几秒。 陈峰收回目光。 他转身,要往外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陈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权叔看著他那个背影,看著那一身沾了灰的蓝色工装,看著那双沾著泥土的解放鞋。 “谢婉英。” 他开口,“阿豪的老婆。现在在我这儿。” 陈峰没有说话。 权叔等了几秒,继续说:“你杀了阿豪。她要是知道,会不会找你报仇?一个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恨你,明天就能拿刀捅你。后天就能去警署告你。” 他顿了顿。 “要不要我帮你处理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峰站在那儿,背对著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然后他开口。 声音依然平静。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权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背影,看著那张看不见的脸,琢磨著这句话里的意思。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这是在说谢婉英。 还是在说別的什么? 陈峰没有等他回答。 他迈开脚步,走出办公室。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权叔坐在椅子上,盯著那扇开著的门,盯了很久。 阿强还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没敢动。 “权叔。”他轻声问,“那个女人……” 权叔没说话。 他慢慢靠进椅背里,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想著刚才那个人的话。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那个人不在乎谢婉英怎么死。 那个人只在乎她会不会成为后患。 权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佩服,也许是忌惮,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阿强。”他说。 阿强上前一步。 “那个女人还在后面?” “是。”阿强说,“昨天带回来的,关在后院杂物间里。还没开始教规矩。” 权叔点了点头。 “处理掉。” 他说,“乾净点。別留痕跡。” 阿强愣了一下。 “权叔,您的意思是……” 权叔看著他,目光平静。 “沉海。”他说,“跟阿明做个伴。” 阿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阿强回头。 权叔看著地上阿豪的尸体。 “这个也一起。”他说,“两个一起沉。省事。” 阿强点头,朝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黑衣壮汉走进来,用一块旧布单裹起阿豪的尸体,抬了出去。 阿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雪茄,看著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阿强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独自坐在那儿,抽著雪茄,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 楼下传来隱约的喧囂,汽车喇叭声,小贩吆喝声,那些声音隔著玻璃透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话。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不要来打扰我。 权叔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会做到的。 他真的会做到。 从今往后,永利修理铺那个陈国栋,就是个普通工人。 没人会去查他,没人会去惹他,没人会去打扰他。 至於谢婉英—— 她会和阿豪一起,沉进避风塘的海底。 和阿明一起。 三个人,做个伴。 权叔把雪茄按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油麻地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一切都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上午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顏爷。” 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恭敬的调子,“是我,阿权。有个小事跟您匯报一下。昨晚阿豪来找我麻烦,已经被处理掉了。对,就是那个阿豪,鹤爷以前的人。城寨肥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好,好,您放心,不会再有麻烦。” 他掛断电话。 坐回椅子里。 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浮现出那双眼睛。 很深,很静,什么都没有。 权叔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在江湖上漂了几十年、见惯了生生死死、却第一次遇见那种人之后的累。 那种人不在乎钱,不在乎权,不在乎女人。 那种人只想平静地活著。 但如果有人打扰他的平静—— 他就会杀人。 杀很多很多人。 权叔睁开眼。 他看著窗外的阳光,看著那片明亮的天空。 他庆幸自己没去惹那个人。 他庆幸自己做了正確的选择。 至於谢婉英—— 那只是一个小插曲。 很快就会沉进海里,被鱼吃掉,被世人遗忘。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第190章 尸体入海 金公主后院。 杂物间狭小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谢婉英坐在墙角的一张破椅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昨天被带进来之后,就没人再来过。 没有水,没有吃的,只有一扇紧锁的门,和一屋子霉味。 她坐得很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等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婉英抬起头。 门锁响动,门被推开。 阿强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黑衣壮汉。 谢婉英看著他们,看著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见过。 在乡下,杀猪的时候,屠夫就是那种表情。 她慢慢站起来。 阿强看著她,开口。 “走吧。” 谢婉英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阿强。 阿强等了一秒,两秒。 “怎么?”他说,“还要我请你?” 谢婉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在昏暗的杂物间里一闪而过。 “阿豪呢?”她问。 阿强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 她只是迈开脚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关了她一天一夜的杂物间。 破椅子,霉味,巴掌大的窗户。 然后她转过头,跟著阿强,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 院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阿强打开后车门。 “上车。” 谢婉英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子。 谢婉英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油麻地,庙街,佐敦—— 那些她来过、没来过、听说过、没听说过的地方,一个一个从窗外掠过。 她不知道车子要开去哪。 但她知道,那不是个好地方。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阿豪。 想起他最后一次出门时的样子。 他说“去办点事”,没说是什么事。 她说“小心点”。 他说“放心”。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 像释然。 又像认命。 车子一路向南。 驶向避风塘。 驶向那片灰蓝色的海。 阳光照在车窗外,照在她脸上。 很暖。 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闭著眼睛,想著那些很久以前的事。 潮汕乡下的那棵老榕树。 码头上扛大包的年轻男人。 避风塘那晚的大浪。 还有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阿豪说那是他阿妈求的,保平安。 他没捨得给她。 她也没要。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车子停了。 谢婉英睁开眼。 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海。 避风塘。 阿强打开车门。 “下来。” 谢婉英下车。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头髮。 她站在岸边,看著那片灰蓝色的海水。 浪一下一下拍打著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阿强站在她身后。 两个黑衣壮汉抬著什么东西走过来。 谢婉英转头看。 那是一具尸体。 用布单裹著,看不见脸。 但她认出了那身衣服。 那是阿豪的衣服。 她看著那具尸体被抬到岸边,放在地上。 然后另一个壮汉也抬著东西走过来。 也是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她没见过。 但她也认出来了。 阿明。 那个经常来找阿豪的后生仔。 阿豪说他死了。 沉海了。 现在他也在这里。 两具尸体並排放在岸边。 阿强看著谢婉英。 “还有什么想说的?” 谢婉英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著那两具尸体,看著那个裹著阿豪的布单。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更乱。 她忽然想起阿豪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他小时候在潮汕,村里有个老人死了,家里人把他埋在山上。 下葬那天,老人的儿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阿爸,你安心走,家里有我”。 阿豪说,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死了还要说那么多话。 现在他懂了。 但他说不了了。 谢婉英蹲下身。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裹著阿豪的布单。 隔著那层粗布,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她还是摸了摸。 然后她站起来。 退后一步。 阿强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例行公事。 “对不住了。”他说。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两个壮汉上前,抬起那两具尸体,扔进海里。 扑通。 扑通。 两声闷响。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浪继续拍打著堤岸,把那两具尸体慢慢推向远处。 谢婉英站在岸边,看著那两具尸体越漂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海面上。 海风吹过来。 咸腥的,潮湿的。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阿强看著她。 等了几秒。 “到你了。”他说。 谢婉英转过头,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阿强愣了一下。 “走吧。”她说。 她自己走向岸边。 走到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著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 看著那两个黑点消失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阿强。 “阿豪跟我说过。” 她说,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那年避风塘浪大,他把我从海里捞上来。他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再掉进海里。” 她顿了顿。 “他说话不算话。”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在海风里一闪而过。 她转过身。 纵身一跃。 扑通。 水花溅起来。 阿强站在岸边,看著那片翻涌的海水。 浪一下一下拍打著堤岸。 那个女人的头冒出来一次,又沉下去。 再也没有冒出来。 阿强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朝车子走去。 “走。”他说。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避风塘。 身后,海浪继续拍打著堤岸。 哗。 哗。 哗。 那声音永不停歇。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191章 雷洛不会就这么算了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墙上的古董掛钟指向十一点,钟摆无声地摇晃。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顏同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今天穿了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权叔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茶几上摆著几碟点心和一壶新泡的普洱,热气裊裊升腾。 “处理好了?” 顏同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权叔点头。 “处理好了。” 他说,“阿豪和他老婆,一起沉了避风塘。阿明的尸首也一起,三个人做个伴。” 顏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个北佬呢?” 权叔的心跳停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那个北佬……”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就是个普通工人。阿豪之前想拿他做文章,挑拨他和鹤爷的关係。但那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修机器的。” 顏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权叔后背微微发凉。 “是吗?” “是。” 权叔点头,语气篤定,“我查过。永利修理铺的工人,大陆来的,带著个妹妹。平时除了做工就是回家,连话都很少说。阿昌之前经常找他借钱,借不到就骂人,阿昌的死跟他没关係。” 顏同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权叔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顏同在看他。 他知道顏同不一定全信他的话。 但他也知道,顏同不会为了一个死了的烂仔和一个北佬工人,去深究这件事。 因为不值得。 果然。 顏同收回目光,靠进沙发靠背里。 “行。” 他说,“以后有事说话。” 权叔的心终於放下来。 他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顏爷,您放心。有什么事,我肯定第一个告诉您。” 顏同点了点头,站起身。 权叔亲自送他到门口。 顏同的手下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跟上。 一行人下楼,消失在夜色里。 权叔站在金公主门口,看著那辆黑色的轿车驶远,消失在油麻地的霓虹灯里。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阿强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权叔。” 他低声问,“顏爷那边……” “没事了。” 权叔说,声音很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 阿强点头。 权叔走上楼梯,回到三楼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油麻地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穿梭,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一切都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个北佬还活著。 就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 每天上工,每天下班,每天给妹妹做饭,每天教她认字。 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的猛兽。 权叔希望那头猛兽永远不要醒来。 他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升腾,被窗外的霓虹灯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 同一时间,油麻地另一处。 这是一间位於庙街深处的茶餐厅,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此刻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的一张卡座里坐著两个人。 雷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绒布,正在擦枪。 那是一把点三八左轮,警用配枪,被他擦得鋥亮。 大声雄坐在对面,面前摆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 “洛哥。”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雷洛没抬头,继续擦枪。 “权叔把阿豪灭了。”大声雄说。 雷洛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怎么灭的?” “沉海。” 大声雄说,“阿豪和他老婆,一起沉的。还有之前死的那个阿明,三个人一起。” 雷洛没说话。 他把枪举起来,对著灯光看了看,確认擦乾净了,才放回桌上。 “阿豪那个老婆,” 他问,“什么来路?” “跟了他八年的。” 大声雄说,“从潮汕一起过来的。没什么特別的,就是个普通女人。” 雷洛点了点头。 他靠进卡座靠背里,看著窗外庙街的人流。 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染得光怪陆离。 “阿豪之前来找过你几次?”他问。 大声雄想了想:“两次。第一次是陈大文来的,第二次是他自己来的。他想攀高枝,想找靠山。” “他说过什么?” “他说权叔杀了阿明,下一个就是他。他说权叔瞒著顏同一件事,鹤爷的死没那么简单。他说他知道一个秘密,可以帮洛哥您踩顏同一脚。” 雷洛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秘密?” “他没细说。” 大声雄摇头,“他说要见到您才说。” 雷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枪,在手里掂了掂。 “废物。”他说。 大声雄愣了一下。 雷洛看著他,把枪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茶餐厅里格外清晰。 “这个阿豪,” 雷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想攀高枝,又没那个胆。想报仇,又没那个本事。想找靠山,又没那个命。” 他顿了顿。 “现在好了,死了。沉海了。他那个秘密,也跟著他一起沉海了。” 大声雄没有说话。 他知道雷洛在说什么。 阿豪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个“秘密”的人。 不管那个秘密是什么,现在都隨著阿豪一起沉进了避风塘。 再也挖不出来了。 “洛哥,” 大声雄开口,“那咱们接下来……” 雷洛靠回椅背里,看著窗外。 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闪烁,看不清表情。 “权叔杀了阿豪,”他说,“是在给谁看?” 大声雄想了想:“给肥波看?给城寨那些人看?给道上的人看?” 雷洛摇了摇头。 “给顏同看。” 他说,“阿豪之前找过你,权叔肯定知道。他杀了阿豪,就是在告诉顏同——雷洛想伸手,但我帮你把那只手剁了。” 大声雄的脸色变了。 “洛哥,那咱们……” “咱们什么?” 雷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咱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阿豪死了,那个秘密没了。权叔和顏同的关係更铁了。肥波缩在城寨里不出来。那个北佬——不管阿豪说的那个北佬是谁——现在也缩回去了。” 他顿了顿。 “所有人都在缩。都在等。都在看。” 大声雄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就这么等著?” 雷洛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嘲弄,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不等怎么办?” 他说,“现在衝进去,和顏同硬碰硬?我拿什么碰?他的人比我多,他的钱比我多,他的地盘比我大。他背后还有那些鬼佬撑腰。” 他顿了顿。 “我只有一把枪,和你们几个兄弟。” 大声雄没有说话。 他知道雷洛说的是实话。 雷洛在警界崛起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顏同那些经营了十几年的关係网。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顏同犯错。 等权叔犯错。 等机会自己送上门来。 “阿豪那件事,”雷洛说,“你再查查。” 大声雄抬起头。 “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也有死了的查法。” 雷洛说,“他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那个北佬,又是谁?权叔为什么急著杀他?肥波为什么不管他?”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阿豪带不进海里。” 大声雄点头。 “明白。” 雷洛站起身,把枪收进腰间的枪套里。 “走了。” 他大步走向门口。 大声雄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茶餐厅,走进庙街的夜色里。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染得光怪陆离。 雷洛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大声雄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些话。 阿豪死了。 秘密沉海了。 权叔贏了。 顏同贏了。 雷洛什么都没得到。 但大声雄知道,雷洛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顏同踩下去的机会。 不管等多久。 不管等得多辛苦。 他都会等。 因为他是雷洛。 因为他想上位。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不往上爬,就会被踩死。 两人消失在庙街的人流里。 身后,霓虹灯还在闪烁。 红的绿的黄的。 永不停歇。 第192章 肥波的面子 油麻地,庙街。 夜已深,但这条街永远不缺人气。 大排档的油烟味、小贩的吆喝声、霓虹灯的光影,混在一起,成为这座不夜城最寻常的背景音。 大声雄从一间茶餐厅出来,穿过两条巷子,走进一间开在地下室的夜总会。 这地方不大,门面也破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金x夜总会”几个字还在闪烁。 门口站著一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三十来岁,瘦高,马脸,正靠在墙上抽菸。 看见大声雄走过来,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 “雄哥!” 大声雄点点头,没说话,直接走进门。 地下室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廉价的香水味和酒气。 几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见有人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看清是大声雄之后,又暗淡下去——这不是来消费的客人。 大声雄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一间包房门口。 包房的门开著一条缝,里面传出嘈杂的音乐声。 大声雄推门进去。 包房里灯光更暗,只有一盏紫色的壁灯亮著。 沙发上坐著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廉价的衬衫,面前摆著几瓶啤酒。 看见大声雄进来,那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雄哥!” 大声雄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自己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阿狗呢?”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朝门口喊了一声。 “阿狗!雄哥叫你!” 几秒钟后,门被推开。 一个瘦小的男人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精瘦的锁骨。 脸很小,眼睛也小,但很活络,滴溜溜转著,一进来就看清了包房里的情况——大声雄坐著,两个兄弟站著,没人敢吭声。 他哈著腰,走到大声雄面前。 “雄哥。” 大声雄看著他,没说话。 阿狗就那么站著,腰弯著,脸上堆著谦卑的笑。 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墙角的音响还在放著嘈杂的音乐。 大声雄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人走过去,把音响关了。 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狗。” 大声雄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包房里格外清晰。 “你之前是跟阿豪的?” 阿狗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笑著,点头。 “是,雄哥。跟过一段时间。跑跑腿,送送东西那种。” “跟了多久?” “也就……小半年。” 阿狗说,“去年年底开始的,今年夏天就没怎么联繫了。阿豪哥那段时间忙著別的事,用不上我。” 大声雄点了点头。 “阿豪死了,你知道吗?” 阿狗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知道。” 他说,声音低了下去,“道上都传遍了。沉海了。和他老婆一起。” 大声雄看著他。 “你怎么看?” 阿狗愣了一下。 “我……我怎么看?” 他重复著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雄哥,我就是个跑腿的,阿豪哥的事,我不太清楚……” “老实讲。” 大声雄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你知道多少?” 阿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眼睛又开始转,看看大声雄,看看旁边那两个人,看看包房那扇紧闭的门。 “雄哥……” “阿豪死了。” 大声雄说,“权叔杀的。沉海了。你之前跟他,现在躲在这么个地方看门,怕什么?怕权叔找你算帐?” 阿狗的脸色白了。 他站在那儿,弯著的腰直了起来,脸上的谦卑笑容不见了,换成一种复杂的表情——恐惧,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雄哥。” 他说,声音沙哑,“我是真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阿豪哥让我送东西我就送,让我传话我就传。他那些事,他从来不跟我说。” 大声雄看著他,没说话。 阿狗等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 “雄哥,您是雷洛的人,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也大概能猜到。但我是真不知道阿豪哥为什么死。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 “知道什么?” “知道肥波不太高兴。” 大声雄的眼睛微微眯起。 “肥波?” 阿狗点头。 “阿豪之前躲在城寨,是肥波收留的。给他地方住,给他一个小赌档管著。阿豪那个老婆,也是肥波交出去的。” 大声雄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阿狗继续说:“道上都在传,说权叔给了肥波一个鱼档,换阿豪的老婆。肥波答应了。那个女人被带到金公主,关了一夜,第二天就和阿豪一起沉海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雄哥,您说肥波这种人,在城寨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为什么要接这个鱼档?他缺钱吗?缺地盘吗?” 大声雄没有说话。 阿狗继续说:“他不缺。他什么都不缺。但他还是接了。为什么?因为权叔给得太多了。一个鱼档,够他养一百號兄弟。够他把手伸出城寨,在九龙站稳脚跟。” “但他也丟了面子。”大声雄说。 阿狗点头。 “对。丟了面子。而且是丟了大面子。”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嘲弄,也许是惋惜,也许只是陈述事实。 “肥波在城寨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从来不惹事,从来不站队,谁也不得罪。谁来找他帮忙,他都帮,但从来不让別人欠他太多。”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把阿豪的老婆交出去了。阿豪之前是他收留的,是他罩著的。他把那个女人交出去,等於是在告诉道上的人——我肥波,也会卖人。” 阿狗顿了顿。 “雄哥,您说,这种人,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大声雄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阿狗,看著这个瘦小的、跑腿的、现在躲在破夜总会看门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狗苦笑了一下。 “雄哥,我就是个跑腿的。但跑腿有跑腿的好处——什么地方都能去,什么话都能听。城寨里那些赌档、鸡档,大排档,每天有多少人在那里说话?说的人多了,听的人多了,总有人记住。” 他顿了顿。 “阿豪出事之后,我去城寨转过几圈。那些人的话,我听了不少。” 大声雄点了点头。 “肥波现在什么態度?” 阿狗想了想。 “不好说。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该收数收数,该看场看场。但我听说,他那几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丧狗去敲门,他都不开。” 他压低声音。 “雄哥,肥波那种人,丟了这么大的面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他也不会明著和权叔翻脸——他不是那种人。” “那他怎么办?” 阿狗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权叔那个鱼档,不是那么好接的。九龙西的地盘,全是权叔的。肥波想把生意做出来,就得从权叔嘴里抢食。权叔能让他抢吗?” 他顿了顿。 “所以这俩人,现在是面和心不和。一个觉得对方欠自己的,一个觉得对方拿了自己的好处就该闭嘴。迟早得翻脸。” 大声雄听完,沉默了很久。 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阿狗站在那儿,弯著腰,等著。 过了足足一分钟。 大声雄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阿狗。”他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有用。” 阿狗的眼睛亮了一下。 “雄哥,那……” “以后有什么事,来茶餐厅找我。”大声雄说,“庙街那间,你知道的。” 阿狗点头如捣蒜。 “知道知道!雄哥放心!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大声雄没再说话,大步走出包房。 身后,那两个兄弟也跟著站起来,一起往外走。 阿狗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桌上那几张钞票,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庆幸,有兴奋,也有一丝恐惧。 他刚才说了很多话。 有些话,是肥波不想让人知道的。 有些话,是权叔不想让人知道的。 如果这些话传到他们耳朵里—— 阿狗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也没有別的选择。 阿豪死了。 他得找新的靠山。 大声雄,就是他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再危险,他也要抓住。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不往上爬,就会被踩死。 阿狗弯腰,把桌上的钞票收进口袋。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外面嘈杂的大厅。 音乐还在响,女人还在笑,酒还在喝。 一切都那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阿狗站在角落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他看著那些跳舞的人,喝酒的人,笑著的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肥波丟了面子。 权叔拿了里子。 雷洛在等机会。 顏同在看戏。 那个北佬——不管他是谁——缩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能把这一切都炸开的引信。 阿狗不知道那个引信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迟早会来。 因为他在这座城市活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每一次表面的平静,底下都藏著暗流。 每一次暗流涌动,都会有人死。 阿狗吐出一口烟。 他看著那团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消散。 然后他把烟掐了,走进人群里。 继续跑腿。 继续听。 继续等。 第193章 你的手艺我真是服了 深水埗,福荣街。 清晨七点,阳光刚从密密麻麻的招牌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边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菜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討价还价声、叮叮噹噹的电车声混成一片。 永利修理铺的门开著。 卷闸门推到顶,门口摆著那台修了一半的发动机,旁边放著几件工具。 铺子里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叮,叮,叮,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峰蹲在发动机前面,手里拿著扳手,正在调整一个零件。 两个学徒站在旁边。 细仔递工具,阿福端著油盆,眼睛都盯著陈峰的手。 “师父,您看这个螺丝,是不是拧太紧了?”细仔问。 陈峰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伸手,把螺丝鬆了半圈,然后继续调整。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阿福在旁边看著,眼睛里满是佩服。 他来永利修理铺快两个月了,跟著陈峰学了不少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北佬就是个普通工人,后来才发现,人家的手艺是真的好。 什么机器到他手里,三两下就能找到毛病,修起来又快又稳,从来不返工。 张师傅说过,干这行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手艺人。 阿福信。 “师父,” 细仔又开口,“这个发动机是哪家的?怎么坏了?” 陈峰没说话。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你少问两句,师父不爱说话。” 细仔挠挠头,訕訕地笑了笑。 陈峰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好了。” 他说,“发动试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阿福赶紧跑去拉电闸。 发动机轰鸣起来,声音平稳有力,没有任何杂音。 细仔的眼睛又瞪圆了:“师父,您太神了!” 陈峰没理他,走到水池边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他低著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师傅端著茶杯踱进来,绕著发动机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国栋啊,” 他说,“你这手艺,我是真服了。这台发动机,换我修,起码得两天。” 陈峰擦乾手,把毛巾掛回墙上。 “以前在老家修过拖拉机。” 他说,“差不多。” 张师傅笑了:“拖拉机?那玩意儿可没这个精细。你这是谦虚。” 陈峰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看著街上的人流。 阳光越来越亮,买菜的人渐渐少了,上班的人多了起来。 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 一切都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师父,” 细仔又凑过来,“今天中午吃什么?要不咱们还去街角那家烧腊店?他家的叉烧不错。” 陈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细仔莫名觉得有点发毛。 “你们去吧。” 他说,“我回去给妹妹做饭。” 细仔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哦对,师父您还有个妹妹。那行,那咱们自己去。” 陈峰点点头,转身走回铺子里,开始收拾工具。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强哥,你別老缠著师父。师父话少,不喜欢热闹。” 细仔挠挠头:“我这不是想跟师父搞好关係嘛。你看他这手艺,跟著他学,以后肯定有饭吃。” 阿福没再说话。 他低头继续擦那些已经擦过一遍的工具,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峰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普通。 中等身材,普通的蓝色工装,沉默寡言,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抬头。 但阿福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有时候,师父从铺子里往外看的时候,那个眼神…… 像在盯著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看。 中午十二点,陈峰准时离开修理铺。 他沿著福荣街往回走,经过菜市场时停下来,买了二两瘦肉,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卖菜的大婶认识他了,笑著打招呼:“陈师傅,今天又给妹妹做饭啊?” 陈峰点点头,付了钱,拎著菜继续走。 福荣街132號。 爬上三楼半,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屋里飘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饭香,是肥皂的味道。 小雨站在窗边,正在往晾衣绳上掛衣服。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脸上绽开笑容。 “哥!你回来啦!”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今天怎么自己洗衣服了?” “我想学嘛。” 小雨说,“以后你忙的时候,我也可以自己做。”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好,拍了拍手,跑过来。 陈峰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屋里。 房间收拾得很乾净。 床铺整齐,桌子擦得发亮,那本旧课本摆在桌角,旁边放著一支铅笔。 “今天学校怎么样?”他问。 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 “挺好的!” 她说,“老师今天教我们写字,我写了好几个。她还夸我写得快呢!” 她从桌上拿起作业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递给陈峰。 陈峰接过来看。 纸上写著几行字,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工整多了。 有“人”“口”“手”“大”“小”这些简单的字,还有一行是“我叫陈小云”。 “这个是你写的?”他指著那行字。 小雨点头,脸上带著期待被夸奖的神情。 陈峰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 小雨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哥,老师说明天要教我们算术。她说要带算盘,我还没有算盘……” 陈峰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去给你买。” 小雨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嗯。” 小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陈峰看著她那副样子,眼神又柔和了一瞬。 “吃饭吧。”他说。 他走到灶台前,开始洗菜切菜。 小雨趴在桌边,继续翻那本旧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菜色照得清晰可见。 但比两个月前好多了,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光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第194章 你为什么救我 陈峰一边切菜,一边听著她念书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间狭小屋子里最温暖的背景音。 炒菜的时候,锅里的油噼啪作响。 他把瘦肉倒进去,翻炒几下,加酱油,加盐,最后把青菜倒进去,大火快炒。 香味飘起来,小雨抽了抽鼻子。 “哥,好香啊。” 陈峰没说话,只是把菜装盘,端到桌上。 两菜一汤,简单的家常菜。 瘦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碟咸菜。 小雨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陈峰坐在对面,慢慢吃著。 “哥,” 小雨忽然开口,“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两个学徒听话吗?” “还行。” “咱们晚上吃什么?” 陈峰看了她一眼。 “你想吃什么?” 小雨想了想:“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红烧肉。” 陈峰点了点头。 “行。晚上做。” 小雨笑起来,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陈峰收拾碗筷,拿到水池边洗。 小雨趴在桌边,继续写作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平静。 那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午后一样。 陈峰洗完碗,擦乾手,走到窗边。 他看著楼下福荣街来来往往的人流。 买菜的主妇,下班回家的工人,追逐打闹的小孩,推车吆喝的小贩。 那些人和两个月前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今天早上一样。 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目光往远处移了移。 越过那些旧楼的屋顶,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招牌,越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他能看见远处油麻地方向那片繁华的霓虹灯。 那里有金公主舞厅,有权叔的办公室,有顏同偶尔光顾的茶楼。 那里还有雷洛的人,有大声雄,有那些正在盯著权叔、盯著肥波、盯著每一个人的眼睛。 但那些都和他没关係。 他现在是陈国栋。 永利修理铺的技术工人。 深水埗福荣街132號三楼半的租客。 陈小云的哥哥。 仅此而已。 “哥,”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字对不对?” 陈峰转过身,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的作业本。 “对了。”他说。 小雨笑起来,继续埋头写。 陈峰站在她身边,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 他想起两个月前,她刚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现在她会写十几个字了,会算简单的加减法,会自己去买菜,会洗衣服,会收拾屋子。 她正在慢慢长大。 慢慢变成一个可以照顾自己的孩子。 陈峰的目光从作业本上移开,落在窗外。 阳光开始偏西,下午的福荣街比中午安静了些。 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噹噹的声音,和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陈峰站在窗边,听著那些声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这样就好。 就这样平静地活著。 教妹妹认字。 给她做饭。 送她上学。 等她长大。 等她自己能照顾自己。 然后—— 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柔和的阳光。 小雨还在身后写字,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楼下传来邻居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上来,混著傍晚的凉意。 一切都那么平静。 那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样。 陈峰拉上窗帘。 他转身,走回桌边,在小雨对面坐下。 “写完了吗?”他问。 小雨抬起头,把作业本递过来。 “写完了。” 陈峰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那些算错的题目,那些用橡皮擦过好几次的痕跡。 他看著这些,眼神柔和。 “这个算错了。”他指著其中一道,“再算一遍。” 小雨吐吐舌头,拿起铅笔,重新算。 陈峰坐在对面,看著她。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 暮色笼罩了福荣街。 远处油麻地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但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著。 小雨坐在灯下,埋头写字。 陈峰坐在对面,看著她。 一切都那么平静。 那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九龙城寨,深处。 这里已经是城寨最偏僻的角落,连那些收租的包租公都不愿意来。 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头顶是层层叠叠的违建棚屋,遮得一丝阳光都透不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混著下水道的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最深处有一间棚屋。 铁皮搭的顶,木板钉的墙,门是一块破旧的木板,用铁丝拧在门框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从隔壁接过来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灯泡下面,坐著一个女人。 谢婉英。 她穿著一条碎花短衫,头髮散著,脸上没有妆,但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少女的天真,是一种在苦水里泡过、却还没被泡烂的韧劲。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瘦高,马脸,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褂,手里拎著一个油纸包。 丧狗。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吃吧。”他说。 谢婉英看著那两个包子,没动。 丧狗在床沿坐下,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不吃?”丧狗问。 谢婉英抬起头,看著他。 “你为什么救我?” 丧狗没说话。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我没救你。”他说,“我只是没看著你死。” 谢婉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嘲弄,也许是感激,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丧狗哥,”她说,“你在避风塘岸边站著,看著我跳下去。你的人没下水。我自己游上来的。你算没看著?” 丧狗抽著烟,没说话。 谢婉英继续说:“我游上来之后,趴在岸边吐了半肚子水。你站在那儿看著,等我吐完了,才让人把我带走。你算没看著?” 丧狗依然没说话。 第195章 丧狗哥,你抬头 谢婉英看著他,眼睛很亮。 “丧狗哥,你救了我。我知道。” 丧狗把烟掐了。 他抬起头,看著谢婉英。 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谢婉英摇头。 丧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阿豪那个蠢货,不配有你这个女人。” 谢婉英的睫毛颤了一下。 丧狗继续说:“我跟阿豪认识十几年。从他在码头扛大包的时候起,就认识。他这人,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想上位又怕死,想攀高枝又怕摔。这些年,要不是你在他身边,他早死八百回了。” 他顿了顿。 “可他还是死了。” 谢婉英没有说话。 “权叔要杀他,肥波不保他,雷洛不见他。他一个人,拿著一把破枪,去杀权叔。枪卡壳了,跑不掉,最后死在那个北佬手里。” 丧狗说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惋惜,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陈述事实。 “他死的时候,你在金公主后院关著。什么都不知道。” 谢婉英的眼眶红了。 只是一瞬。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我知道。”她说。 丧狗愣了一下。 “你知道?” 谢婉英点头。 “我看见他了。” 她说,“在避风塘岸边。他被布单裹著,扔进海里。我看见了。” 丧狗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她那双很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张平静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她。 “你……” 他开口,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婉英替他说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发疯?” 丧狗没说话。 谢婉英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丧狗哥,我是从潮汕游水过来的。” 她说,“那年避风塘浪大,我差点淹死。是阿豪把我捞上来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道,哭没用,喊没用,发疯更没用。” 她顿了顿。 “活著才有用。” 丧狗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女人…… 不简单。 真的不简单。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婉英看著他。 “丧狗哥,你收留我,不怕肥波知道?” 丧狗沉默了一秒。 “肥波不会知道。” 他说,“这地方是我自己的,连肥波都不知道。你住在这儿,没人会来找你。” 谢婉英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让我住多久?” 丧狗看著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直,没有躲闪。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住到……你能自己走为止。”他说。 谢婉英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一些,眼角微微弯起,带著一点说不清的风情。 “丧狗哥,” 她说,“你这么帮我,我怎么报答你?”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坐在那儿,头髮散著,碎花短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脸上没有妆,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风尘气,是那种在苦日子里熬过、却还没被苦日子磨掉稜角的韧劲。 那种东西,比风尘气更勾人。 丧狗收回目光。 “不用报答。” 他说,声音有些乾涩,“你好好活著就行。” 谢婉英看著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丧狗坐在床沿,她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丧狗哥,” 她说,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沙哑,“你抬起头。” 丧狗抬起头。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丧狗愣住了。 谢婉英直起身,看著他,笑著。 “这是谢谢你的。”她说。 丧狗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今年三十八了,在城寨混了二十年,什么女人没见过? 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但这一刻,他被一个刚从海里爬上来、死了男人、无家可归的女人,一个轻轻的动作,弄得心跳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你……你好好休息。” 他说,“明天我再给你送吃的。” 他转身,快步走出门。 门板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站在屋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桌上那两个包子还热著,冒著丝丝白气。 她伸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慢慢嚼著。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少女的天真。 是一种在苦水里泡过、却还没被泡烂的韧劲。 是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得到它的清醒。 阿豪死了。 她活著。 活著,就要继续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 她咬了一口包子。 继续嚼。 窗外,城寨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囂,小贩的吆喝,还有不知哪家放收音机的声音,放著软绵绵的粤曲。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城寨夜晚永远的背景音。 谢婉英听著那些声音,慢慢吃著包子。 她在想一件事。 丧狗为什么会救她? 他说是因为阿豪不配。 也许是真的。 也许不是。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有一个地方住,有饭吃,有人保护。 这就够了。 至於以后—— 她抬起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 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 九龙城寨,另一处。 肥波的场子还在营业,底楼赌档人声鼎沸,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 三楼,肥波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著一盅燕窝,慢慢喝著。 丧狗走进来。 肥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了?” 丧狗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去转了转。” 肥波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继续喝燕窝。 丧狗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肥哥,”他开口,“城寨外面那些事……” “不用管。” 肥波打断他,“权叔拿了面子,咱们拿了里子。外面的事,让他们自己闹去。” 丧狗点头。 “明白。” 他转身,走出门。 肥波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他总觉得今晚的丧狗有点不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算了。 他继续喝燕窝。 窗外,城寨的夜还很深。 第196章 那眼神让丧狗心里发毛 九龙城寨,深处。 清晨的阳光照不进这片被违建棚屋层层遮盖的角落,但天亮了就是天亮了。 那些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潮湿的墙面上缓慢移动,像某种不知名的生物在爬行。 丧狗的棚屋里,谢婉英坐在床边,背对著窗户。 她手里拿著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梳著头髮。 那头髮还是湿的——她刚才用盆里的凉水洗过,没肥皂,就干搓。 但洗过之后,比昨天清爽多了。 木梳从髮根梳到发梢,慢慢滑下去。 一下。 一下。 很有节奏。 丧狗靠在床头,手里夹著一根烟,抽著。 他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 她穿著那件碎花短衫,领口的扣子没系全,露出一截锁骨。 头髮散著,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又带著一点说不清的韧劲。 他看了很久。 谢婉英梳完头髮,把木梳放下。 她没回头,只是开口。 “我不能总在这里。” 丧狗抽菸的动作顿了一下。 “万一让肥波发现,” 她继续说,“你也要死。” 丧狗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烟雾。 “你不要怕。” 他说,声音沙哑,“肥波不会知道。” 谢婉英转过头,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很直,没有躲闪。 “丧狗哥,” 她说,嘴角浮起一丝笑,“你在厉害,也只是肥波的头马而已。” 丧狗的脸色变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你说什么?” 谢婉英看著他,没怕。 她甚至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嘲弄,也许是试探,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我说,” 她一字一顿,“你只是肥波养的一条疯狗。” 丧狗的手猛地伸出去。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从床边拽过来,按在床上。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说什么?” 他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谢婉英被他按著,动不了。 但她没挣扎。 她只是看著他,迎著他的目光,眼睛很亮。 “让你咬谁就咬谁,” 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指望出人头地吗?” 丧狗的眼睛红了。 他的手攥得更紧,攥得她胳膊上泛起青白。 “你以为我疯狗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野兽压抑的嘶鸣。 “我告诉你——” 谢婉英打断他。 “你告诉我什么?” 她依然看著他,依然没怕。 那眼神让丧狗心里发毛。 他见过很多人。 怕死的,不怕死的,装不怕死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平静得像一潭水。 深不见底。 他的手慢慢鬆开了。 谢婉英坐起来,揉了揉被他攥疼的胳膊。 她看著他,还是那种眼神。 丧狗靠在床头上,喘著粗气。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几秒。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 谢婉英开口。 “丧狗哥,” 她说,“你跟了肥波多少年?” 丧狗没说话。 “十五年?” 她问,“还是二十年?” 丧狗依然没说话。 谢婉英继续说:“二十年。你在城寨替他跑了二十年的腿,替他看了二十年的场,替他杀了多少人——你自己数得清吗?” 丧狗的手微微发抖。 “你得到什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一间破棚屋?一个月几百块的工钱?还是一个『疯狗』的花名?” 丧狗抬起头,看著她。 “你想说什么?” 谢婉英迎著他的目光。 “我想说,” 她一字一顿,“肥波早晚会死。” 丧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到时候,” 她继续说,“你疯狗就是九龙城寨的主人。”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外巷道里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小贩的吆喝声。 那些声音隔著一层薄薄的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丧狗盯著谢婉英,盯了很久。 他的手还在抖。 但那不是恐惧的抖。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婉英看著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 但丧狗看见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女人不是在被动的求救。 她是在主动的布局。 从避风塘爬上来那天起,她就在想这件事。 想他为什么会救她。 想她该怎么活下去。 想她该怎么从“阿豪的女人”变成別的什么。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 谢婉英看著他,等著。 丧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厉害多了。 厉害得多。 谢婉英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摆著丧狗昨晚带来的包子,已经凉了。 还有一壶凉茶,一个豁了口的碗。 她倒了一碗茶,端起来慢慢喝。 背对著他。 丧狗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很普通。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 但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里藏著很多东西。 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婉英。” 他开口。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丧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婉英转过身,看著他。 她端著那碗茶,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活著。”她说。 丧狗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谢婉英把碗放下,走回床边,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 “丧狗哥,” 她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是男人,你能打,能杀,能在城寨混二十年。我不行。我只是个女人。” 她顿了顿。 “但女人有女人的活法。” 丧狗看著她,没说话。 谢婉英继续说:“阿豪死了。我跟了他八年,他死了。我不可能给他报仇——我没那个本事。我也不可能回潮汕——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了。我只能留在港岛,留在这座城市,想办法活下去。” “但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 谢婉英打断他,声音平静。 “女人就不能活?女人就只能等死?” 丧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婉英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那些笑都真。 “丧狗哥,” 她说,“我不是要你养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住,有口饭吃。等你需要我的时候——” 她顿了顿。 “我会帮你。”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帮我?” 谢婉英点头。 “你救了我在先。” 她说,“我欠你的。欠你的,我会还。” 丧狗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平静。 清醒。 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得到它。 他忽然想起阿豪。 那个蠢货,有这样的女人在身边,居然还能混成那个样子。 真是…… 他摇了摇头。 “谢婉英。”他开口。 她看著他。 “从今天起,” 他说,“你住这儿。吃的用的,我来想办法。肥波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不会知道。”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好。” 丧狗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边,迎著光,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丧狗的心又跳了一下。 他赶紧转过头,大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坐在屋里,听著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她看著那光,看著窗外那片被违建棚屋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 她想起阿豪。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他说“放心”。 她信了。 然后他死了。 谢婉英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 转过身。 走回床边,坐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是活下去的决心。 是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要活下去的决心。 窗外,城寨的白天越来越吵。 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囂,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哭闹。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谢婉英听著那些声音,慢慢梳著头髮。 一下。 一下。 很有节奏。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97章 三天让条子扫了八次 九龙城寨,肥波的场子。 三楼那间屋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墙角的落地扇呼呼地转著,搅动著闷热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氛。 肥波坐在罗汉床上,赤著上身,肚腩松垮地垂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眼睛里的怒火,谁都看得见。 丧狗站在一旁,垂手立著,一动不动。 茶几上摆著几样东西——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还有一个空了的燕窝盅,里面的残渣已经干了。 那是帐本。 鱼档的帐本。 权叔给的那个鱼档。 “妈的。” 肥波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纸磨铁。 “这个阿权,太不讲究。” 丧狗没说话。 肥波拿起那几张纸,抖了抖,又扔回茶几上。 “说好了给我一个鱼档,” 他说,声音越来越高,“结果给我一个废的!”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那个空燕窝盅跳起来,滚到地上,碎了。 “三天!”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让条子扫了八次!” 丧狗的眼皮跳了一下。 八次。 三天八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扫荡了。 这是有人专门盯著这个档口,往死里整。 “肥哥,” 他开口,“会不会是权叔那边……” “不是他还能有谁?” 肥波打断他,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 “那个鱼档是他的地盘,条子什么时候扫,扫多少次,他比谁都清楚。他给我一个被盯上的废档,然后看著条子三天扫八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咬著牙。 “意思就是,他给我看的不是里子,是面子。表面上给我一个鱼档,实际上给我一个烫手山芋。我做不起来,他就有话说——不是我不给你,是你自己没本事接。” 丧狗沉默了。 他知道肥波说的是对的。 权叔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给鱼档的时候那么痛快,肥波就该想到,这里面有问题。 但当时肥波没想。 因为那是一个鱼档。 一个能在九龙站稳脚跟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的手伸出城寨、在真正的繁华地带分一杯羹的机会。 他太想要了。 所以没细想。 现在细想也晚了。 “肥哥,”丧狗说,“那咱们怎么办?” 肥波沉默了几秒。 他靠在罗汉床的靠背里,眼睛半闔,像在养神。 但那起伏的胸膛,那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真正的情绪。 “怎么办?” 他喃喃重复,“还能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怒火已经压下去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权衡,是算计,是几十年来在刀口舔血养出来的清醒。 “丧狗,”他开口。 丧狗上前一步。 “咱们不能这么算了。” 肥波的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权叔这次,玩得太过了。他以为给个废档,让条子扫几天,我就只能认栽?他以为我肥波在城寨混了二十年,是让人隨便捏的软柿子?” 他顿了顿。 “不行。这次要给他点顏色看看。不然让人小看了咱们。” 丧狗点头。 “肥哥说得对。” 他说,“是该让他们知道,城寨不是他们隨便拿捏的地方。” 肥波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一点满意。 “你有什么想法?” 丧狗想了想。 “肥哥,” 他说,“权叔那边,现在跟顏同绑得紧。咱们硬碰硬,肯定吃亏。但咱们也有咱们的优势——城寨这块地方,他们进不来。咱们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从外面那些小生意做起,慢慢蚕食他们的地盘。” 肥波点了点头。 “说下去。” “权叔现在的命脉,是金公主和那几个夜总会。那些地方,每天进帐多少,咱们不知道,但肯定不少。如果能从那些地方下手,断他一两条財路,他就知道疼了。” 肥波沉默了几秒。 “怎么下手?” 丧狗压低声音。 “肥哥,咱们在油麻地也有几个熟人。那些夜总会、舞厅,里面的人,多少跟咱们有来往。如果能收买一两个,让他们在里面搞点事——” 肥波抬起手,打断他。 “太慢。” 丧狗愣了一下。 肥波看著他,眼神幽深。 “收买人,搞事,等著看效果——太慢了。权叔那边,三天扫我八次,我要等多久才能让他疼?” 他顿了顿。 “我要亲自去。” 丧狗的脸色变了一下。 “肥哥,您亲自去?” “怎么?” 肥波看著他,“我不能去?” “不是不能去,” 丧狗斟酌著措辞,“但金公主是权叔的地盘。您去了,万一——” “万一什么?” 肥波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丧狗心里发毛。 “万一他想动我?” 肥波替他说完,“他敢吗?” 丧狗没说话。 肥波站起身,赤著脚,在屋里走了两步。 “丧狗,” 他说,“你记住。权叔这个人,精得很。他敢阴我,是因为他觉得我不敢翻脸。但他也知道,我要真翻脸,他也不好过。所以他现在就是在试探,试探我能忍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他继续试探下去。我得让他知道,我肥波不是好惹的。这次我去找他,不是去吵架,是去告诉他——咱们的事,得重新谈。” 丧狗沉默了几秒。 “肥哥,您打算什么时候去?” 肥波想了想。 “今晚。”他说,“就今晚。去金公主,找他谈谈。” 丧狗点头。 “那我跟您一起去。” 肥波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一点审视。 “你当然要去。”他说,“我的人,不去几个,怎么显得我肥波的排场?” 丧狗低下头。 “是。” 肥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城寨的白天还是一样吵。 底楼赌档的喧囂,巷道里小贩的吆喝,远处孩童的哭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他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旧楼,看著那些层层叠叠的违建棚屋,看著那些在阳光下晾晒的衣物和床单。 二十年了。 他在这地方,活了二十年。 从一个游水过来的偷渡客,混成城寨的一方霸主。 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不惹事,不站队,谁也不得罪。 但现在,有人逼他惹事。 有人逼他站队。 有人逼他得罪人。 肥波放下窗帘,转过身。 “丧狗,”他说,“晚上多带几个人。不用太多,七八个就行。要那种能打的,不怕死的。” 丧狗点头。 “明白。” 肥波走回罗汉床边,坐下。 他看著茶几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著那个碎了的燕窝盅。 “权叔,”他喃喃道,“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说法。”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城寨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而有些人,已经决定不再忍了。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下午三点,舞厅还没开始营业。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擦桌子。 三楼办公室,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阿强站在门口。 “权叔,”他开口,“城寨那边来消息了。” 权叔没抬头。 “说。” “肥波那个三天被扫了八次。他很生气。” 权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生气就对了。” 他说,“不生气,他怎么知道这个档不好接?” 阿强看著他,欲言又止。 权叔抬起头。 “想说什么?” 阿强犹豫了一下。 “权叔,肥波会不会翻脸?” 权叔靠在椅背里,把帐本放下。 “翻脸?” 他重复著这个词,摇了摇头,“肥波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在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他不敢翻脸。” 他顿了顿。 “最多,就是来找我谈谈。” 阿强愣了一下。 “那您见他吗?” 权叔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点玩味。 “见。” 他说,“为什么不见?他来谈,我就跟他谈。谈得好,继续合作。谈不好——” 他没说完。 但阿强明白。 谈不好,就继续扫。 扫到肥波服为止。 窗外,午后的阳光越来越亮。 权叔重新拿起帐本,继续翻著。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肥波的反应,他早就料到了。 接下来,就看那个老狐狸,能忍到什么程度了。 第198章 今晚这茶,喝得有点亏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夜已深,霓虹灯在前街闪烁,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舞厅里音乐震天,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笑声、碰杯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三楼办公室的门关著,隔断了楼下所有的喧囂。 屋里灯光调得很柔和,茶几上摆著一壶新泡的普洱,两碟精致的点心。 墙上的古董掛钟指针指向十一点,钟摆无声地摇晃。 权叔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雪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 他对面,肥波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丧狗站在肥波身后,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 另外四个打手站在门口,一字排开,手都揣在怀里,隨时可以掏东西。 湄湄坐在肥波旁边。 她今晚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袍,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温驯。 一只手搭在肥波手臂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头,坐得很直,很乖。 权叔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淡,从她脸上扫过,又收回来。 “阿肥。”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今晚怎么有空过来?” 肥波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赤著上身,只披了一件宽大的绸衫。 肚腩松垮地垂著,但那双眼睛很亮,盯著权叔,像鹰盯著兔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权叔也不急。 他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阿权。” 肥波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纸磨铁。 “你这是干什么?搞我?” 权叔的眉毛动了动。 那动作很轻,一闪而过。 “阿肥,” 他说,脸上笑容不变,“话不是这么说。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合作。” “合作?” 肥波冷笑一声。 “你给我的那个鱼档,三天让条子扫了八次。这叫合作?” 权叔嘆了口气。 他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阿肥,” 他说,语气诚恳,“那个鱼档,我是真心想给你的。你也知道,九龙西这块地方,条子盯得紧。三天扫八次,我也没想到。” 肥波看著他。 那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没想到?” 他重复著这个词,“阿权,你当我三岁小孩?” 权叔没说话。 肥波继续说:“那个鱼档是你的地盘。条子什么时候扫,扫多少次,你会不知道?你给我一个被盯上的废档,然后看著它三天扫八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不是觉得,我肥波在城寨窝了二十年,就好欺负?” 权叔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平静。 “阿肥,” 他说,“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阿权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肥波冷笑。 “没欺负我?那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解释?” 权叔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阿肥,”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你说吧,你想怎么办?” 肥波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靠进沙发靠背里。 “权叔,” 他说,声音也放低了,但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减,“你就算明著搞我,我也不敢说什么。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肥波什么脾气,你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 权叔的眼睛微微眯起。 肥波继续说:“城寨里几百个弟兄,要是有人看不惯,我可管不住。” 权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能听见楼下隱约传来的音乐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湄湄坐在肥波旁边,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搭在肥波手臂上,但指节微微泛白。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这两个男人之间那种看不见的、却隨时可能爆发的张力。 权叔先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比之前那些笑容真实一些。 “阿肥,” 他说,“你这话,是威胁我?” 肥波看著他,没说话。 权叔摇了摇头。 “阿肥,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年有了吧?我阿权什么人,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要是想搞你,还用得著这么麻烦?” 肥波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那个鱼档,確实是被人盯上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但事已至此,咱们得想办法解决,对不对?” 他看著肥波,目光诚恳。 “你说,要我怎么补偿?” 肥波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权叔那张诚恳的脸,看著那双真诚的眼睛,看著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他想起这些年听到的关於权叔的传闻。 这个人,笑著杀人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补偿?”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权叔,你觉得,我缺你那点补偿?” 权叔没说话。 肥波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看著窗外油麻地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穿梭,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权叔,” 他说,“那个鱼档,我不要了。” 权叔愣了一下。 “阿肥——” “听我说完。” 肥波打断他。 “那个鱼档,我不要了。但你也別想就这么算了。”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看著权叔,眼神幽深。 “城寨外面,有几个小档口,是你的吧?” 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 “阿肥,你什么意思?” 肥波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嘲弄,也许是试探,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我的意思是,” 他说,“油麻地那几条街,也该换人管管了。” 权叔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看著肥波,看著这个从城寨出来的老狐狸,看著这个被自己阴了一手、现在反过来咬自己的老江湖。 “阿肥,” 他开口,声音冷了下去,“你想抢我地盘?” 肥波摇头。 “不是抢,” 他说,“是合作。” 他顿了顿。 “权叔,你那个鱼档,三天扫八次,说明条子盯上你了。你这个当家人,日子也不好过吧?” 权叔没说话。 肥波继续说:“我帮你分担分担。外面那些小档口,交给我管。条子那边,我去打点。出了事,我扛。赚了钱,分你三成。”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看著权叔。 “权叔,你觉得怎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权叔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夹著雪茄,但雪茄已经熄了。 他看著肥波,看著这个敢在自己地盘上跟自己谈条件的男人。 他想起这些年,肥波一直缩在城寨里,从来不掺和外面的事。 他一直以为,这个人胆小,怕事,好欺负。 现在看来,他错了。 大错特错。 “阿肥,”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胃口不小。” 肥波笑了。 “权叔,不是胃口大,” 他说,“是没办法。你阴我一手,我不能白挨。咱们都得过日子,对不对?” 权叔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湄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搭在肥波手臂上,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她知道,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包括她的。 过了很久。 权叔终於动了。 他把熄了的雪茄搁在菸灰缸里,抬起头,看著肥波。 “阿肥,” 他说,“你今天来,是早就想好了的?” 肥波没说话。 权叔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厉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 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油麻地东边,有三条街。庙街那边,有几个小档口。加起来,一个月流水不多,但够你养几十號人。” 他顿了顿。 “你拿去。” 肥波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平静。 “权叔,”他说,“爽快。” 权叔转过身。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看著肥波,眼神复杂。 “阿肥,”他说,“今天这事,我认了。但你也记住——” 他顿了顿。 “九龙西这块地方,我阿权说了算。你拿那几个小档口,是你应得的。但再多,就別想了。” 肥波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成交。” 他站起来。 丧狗立刻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 湄湄也站起来,挽住他的手臂。 肥波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著权叔。 “权叔,” 他说,“今晚这茶,喝得不错。下次,去城寨喝。我请你。” 权叔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好。”他说。 肥波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丧狗和几个打手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茶几上那壶凉了的茶,看著那碟没动过的点心。 过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支熄了的雪茄,重新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阿强。”他开口。 阿强从门口走过来。 “权叔?” 权叔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盯紧肥波。”他说,“庙街那几个小档口,给他。但他要是再伸手——” 他没说完。 但阿强明白。 他点头。 “明白。” 权叔挥了挥手。 阿强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权叔独自坐在沙发上,抽著雪茄。 他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看著那条繁华的街道,看著那些还在营业的店铺和来来往往的人流。 他想起了肥波最后那句话。 下次,去城寨喝。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嘲弄,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城寨。 那个三不管的地方。 那个他从来不想踏足的地方。 现在,那个地方的主人,正在一步一步,把手伸出来。 权叔吸了一口雪茄。 慢慢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升腾,被窗外的霓虹灯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茶,喝得有点亏。 但没办法。 有些亏,得吃。 有些帐,得认。 至於以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199章 你真是我的好女人 九龙城寨,深处。 夜已深,棚屋里只点著一盏昏黄的灯。 灯泡用久了,发著暗红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谢婉英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柄木梳,一下一下梳著头髮。 丧狗躺在她旁边,赤著上身,胳膊枕在脑后,眼睛盯著头顶那块生了锈的铁皮棚顶。 屋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赌档隱隱约约的喧囂,隔了几条巷子,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疯狗哥。” 谢婉英开口,声音很轻。 丧狗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肥哥今晚从金公主回来了。” 丧狗转过头,看著她。 谢婉英继续梳头,没看他,只是看著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 “我听说了。” 丧狗说,“权叔把庙街那几个小档口给了他。” 谢婉英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木梳从髮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 “疯狗哥,” 她又开口,“这是个机会。” 丧狗愣了一下。 “什么机会?” 谢婉英终於转过头,看著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去替肥波管那些新地盘。” 丧狗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谢婉英继续说:“肥哥手下那么多人,谁最合適?丧狗哥你。你跟了他二十年,忠心耿耿,能打能杀,城寨里谁不认得你?他不让你去,让谁去?” 丧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然后,” 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外面站稳脚跟,慢慢脱离肥波。” 丧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脱离?” “对。” 谢婉英看著他,“自己立香堂。”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她那双很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张平静的脸。 他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你只是肥波养的一条疯狗,让你咬谁就咬谁。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指望出人头地吗?” 现在她说—— “自己立香堂。” 丧狗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野心。 是这么多年压在心底、从来不敢想、现在被人一把掀开的东西。 “谢婉英,”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婉英看著他。 “我知道。” 她说,“疯狗哥,你跟了肥波二十年。二十年,你得到什么了?一间破棚屋?一个月几百块的工钱?还是一个『疯狗』的花名?” 她顿了顿。 “现在机会来了。肥波刚拿到新地盘,他需要人去看。谁去看,谁就能在外面站稳脚跟。权叔的人、顏同的人、雷洛的人,都在外面。你在城寨窝了二十年,现在有机会出去,你不想出去?” 丧狗没有说话。 但他眼睛里那团火,越来越亮。 谢婉英看见了。 她继续说:“你出去,把那些小档口管好。让肥波放心,让外面那些人认识你。等你在外面站稳了,手里有人了,有钱了,有地盘了——” 她停了一下。 “到时候,你疯狗就不再是肥波的头马。” 丧狗接过她的话。 “我是九龙城寨的主人。” 谢婉英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些都真。 “对。”她说。 丧狗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谢婉英没挣扎。 她靠在他胸膛上,听著他急促的心跳。 “你真是我的好女人。” 丧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 谢婉英闭上眼睛。 她的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丧狗看不见。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清醒。 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得到它的清醒。 是活著。 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决心。 丧狗搂著她,越搂越紧。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自己立香堂。 九龙城寨的主人。 他疯狗,从十几岁跟著肥波,二十年了。 二十年。 给人当狗。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当狗了。 你可以当主人。 他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他站在城寨最高的那栋楼上,俯瞰著脚下密密麻麻的棚屋和巷道。 所有人都在看他。 肥波跪在他面前。 丧狗笑了。 那笑容在梦里格外清晰。 —— 第二天。 九龙城寨,肥波的场子。 三楼那间屋子,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肥波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著一盅燕窝,慢慢喝著。 丧狗站在他面前。 “肥哥,” 他说,“庙街那边的新档口,您打算让谁去看?” 肥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有想法?” 丧狗点头。 “肥哥,我跟您二十年了。您有什么事,我什么时候含糊过?那些新档口,在外面,权叔的人盯著,条子也盯著。得找个能镇得住的人去看。” 他顿了顿。 “肥哥,让我去吧。” 肥波没说话。 他喝著燕窝,眼睛半闔,像在养神。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丧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知道肥波在考虑。 他知道肥波不会轻易把新地盘交给任何人。 但他也知道,肥波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 果然。 肥波喝完最后一口燕窝,把空盅放在茶几上。 他看著丧狗,眼神幽深。 “丧狗,” 他说,“你跟了我二十年,我知道你忠心。那些新档口,交给你,我放心。”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低下头。 “谢谢肥哥。” 肥波点了点头。 “去吧。庙街那边,有三条街,五个小档口。你带几个兄弟过去,把场子看好了。权叔的人要是来找麻烦,別手软。” 丧狗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肥波叫住他。 丧狗回头。 肥波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审视,也许是提醒,也许只是隨口一说。 “丧狗,” 他说,“你跟我二十年,我没亏待过你。外面花花世界,別迷了眼。” 丧狗低下头。 “肥哥放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丧狗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谢婉英昨晚说的话。 “你在外面站稳脚跟,慢慢脱离肥波。” “自己立香堂。” 他握紧拳头。 然后他走下楼梯,走进城寨嘈杂的巷道里。 阳光从头顶密密麻麻的晾衣竿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在那些光影里,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走向庙街。 走向那些新地盘。 走向他疯狗自己的未来。 —— 棚屋里,谢婉英站在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前。 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看著窗外那片被违建棚屋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丧狗去庙街了。 去管新地盘了。 去走第一步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拿起那柄木梳,继续梳头。 一下。 一下。 很有节奏。 她想起阿豪。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他说“放心”。 她信了。 他死了。 现在她不靠任何人。 她靠她自己。 木梳从髮根滑到发梢。 一下。 一下。 窗外,城寨越来越吵。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第200章 这个人咱们惹不起 庙街,午后。 阳光从密密麻麻的招牌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边的小贩扯著嗓子吆喝,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嘈杂的喧囂。 巷子深处,有一间鸡档。 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著“丽春院”三个字。 招牌下面站著两个浓妆艷抹的女人,穿著廉价的旗袍,朝路过的男人拋媚眼。 丧狗站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黑色的短褂,熨得笔挺,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 头髮也梳过,抹了头油,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身后站著四个小弟,都是他从城寨带出来的,精壮,能打,腰里別著刀。 “疯狗哥。” 门口那两个女人看见他,立刻堆起笑脸,甜甜地叫著。 “进来坐嘛,姑娘们可想你了。” 丧狗看了她们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表情,却让那两个女人心里一凛,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说话,抬脚走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廉价的脂粉味和酒气。 几个女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见有人进来,眼睛都亮了。 但看清是丧狗之后,那光亮又暗下去。 这不是来消费的客人。 这是来看场子的老大。 丧狗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椅子是新的,红木的,特意让人从城寨外面买的。 放在这间昏暗的鸡档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丧狗喜欢。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著眼前那几个女人。 “疯狗哥。”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走过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您喝茶还是喝酒?我让她们给您准备。” 丧狗摆了摆手。 “不用。”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那女人连连点头。 “您看您看,隨便看。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儘管说。” 丧狗没理她。 他的目光在屋里慢慢扫过。 这地方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客厅,楼上是几个小房间。 装修很旧,墙皮都起了皮,但收拾得还算乾净。 那几个女人虽然不年轻了,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脸上画著妆,穿著乾净的衣服。 比城寨那些地方强多了。 他想起昨晚谢婉英说的话。 “你在外面站稳脚跟,慢慢脱离肥波。” “自己立香堂。” 现在他站出来了。 庙街这三条街,五个小档口,现在都是他的地盘。 虽然不大。 虽然只是开始。 但这是他的。 丧狗的脸上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疯狗哥。” 一个小弟凑过来,低声说,“隔壁那几家店,咱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丧狗看了他一眼。 “不急。”他说,“先把这个地方管好。让她们安安生生做生意,別惹事,也別让人欺负。” 小弟点头。 “明白。” 丧狗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女人还站在原地,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又敬又畏。 丧狗点了点头。 “好好干。”他说,“干好了,有赏。” 他大步走出去。 身后,那几个女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个新来的老大是什么意思。 但她们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这间鸡档,换了主人。 丧狗走在庙街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著街道两旁那些熟悉的店铺——大排档、杂货铺、算命摊、古董店——那些他以前来收过数、看过场的地方。 现在,有些已经是他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新鲜。 “疯狗哥。” 一个小弟凑过来,“咱们接下来去哪?” 丧狗想了想。 “回城寨。”他说,“跟肥哥匯报一下。” 小弟点头。 一行人穿过庙街,往城寨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条街依然热闹,小贩吆喝,人流涌动。 一切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著,屋里光线昏暗。墙上的古董掛钟指向下午三点,钟摆无声地摇晃。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指间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他看著桌上的一份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强站在他面前,垂手立著,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了很久。 “庙街那边,” 权叔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五个小档口,都让肥波的人接管了?” 阿强点头。 “是。他派了丧狗过来,带著城寨的人。今天一早就开始接手,现在那几个档口都已经换人了。” 权叔没说话。 他把雪茄叼进嘴里,拿起打火机,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丧狗……” 他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字,“肥波的头马。跟了他二十年。” 阿强点头。 “是。这个人,能打,能杀,在城寨很有名。肥波有什么事,都让他去办。” 权叔沉默了几秒。 他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靠进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这个肥波,”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该死。” 阿强没有说话。 他知道权叔现在的心情。 庙街那几条街,虽然不大,但一直是权叔的地盘。 他给肥波,是想著用那几个废档堵他的嘴,让他別再惦记別的。 没想到肥波真接过去了。 而且接得这么稳。 这么快。 他的人现在就在庙街上,在自己的地盘边上,站著,看著,隨时可以伸手。 权叔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肥波说的话。 “权叔,你就算明著搞我,我也不敢说什么。不过城寨里几百个弟兄,要是有人看不惯,我可管不住。” 现在,那几百个弟兄的头马,就站在他的地盘上。 这就是肥波的“管不住”。 权叔睁开眼睛。 他坐直身体,拿起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阿强。” 阿强上前一步。 权叔看著他,眼神幽深。 “你去一趟深水埗。” 阿强愣了一下。 “深水埗?” 权叔点头。 “去找那个北佬。” 阿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权叔,您是说……永利修理铺那个?”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阿强的心跳开始加快。 那个北佬。 杀了几十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鹤爷死在他手上。 阿豪死在他手上。 权叔说过,这个人不能惹。 现在—— “权叔,”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要请他做什么?” 权叔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 他看著阿强,目光平静得可怕。 “让他对付肥波。” 阿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权叔,他……他会答应吗?” 权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他会答应的。”他说。 阿强看著他,等著。 权叔继续说:“那个北佬,只想平静地活著。但肥波的人现在在庙街,离深水埗不远。丧狗今天能管庙街,明天就能管深水埗。到时候,他的平静生活,还能继续吗?” 他顿了顿。 “你告诉他,帮我除掉肥波。事成之后,我保证,深水埗那边,永远没人打扰他。” 阿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阿强回头。 权叔看著他,眼神幽深。 “客气点。” 他说,“別动粗。这个人,咱们惹不起。” 阿强点头。 “明白。”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重新点了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 他想起了那个北佬。 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句话——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权叔吸了一口雪茄。 慢慢吐出。 现在,有人要打扰他的平静了。 丧狗。 肥波。 城寨那几百个弟兄。 他们会成为那个北佬的目標。 权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烟雾繚绕中一闪而过。 这世上,最好的刀,是借来的刀。 不用自己磨。 不用自己握。 只用指著方向。 让它自己砍过去。 至於砍完之后—— 权叔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深水埗,福荣街。 下午四点,永利修理铺还在营业。 门口摆著那台修好的发动机,等著人来取。 铺子里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叮,叮,叮,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峰蹲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扳手,正在调整一个零件。 两个学徒在旁边帮忙。 一切都很平静。 像每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样。 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 阿强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间破旧的修理铺,看著门口那台发动机,看著里面那个蹲在地上的蓝色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 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第201章 他在乎肥波是谁吗 深水埗,福荣街。 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从招牌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街上的行人比中午少了一些,但卖菜的小贩还在吆喝,叮叮噹噹的电车不时驶过。 永利修理铺里,金属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 叮。叮。叮。 陈峰蹲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扳手,正在调整一个零件。 细仔在旁边递工具,阿福端著油盆,眼睛都盯著他的手。 “师父,这个螺丝是不是要拧紧点?”细仔问。 陈峰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下。 阿强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间破旧的修理铺,看著门口那台修了一半的发动机,看著里面那个蹲在地上的蓝色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过去。 铺子门口,他停下。 细仔先看见他。 一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三十来岁,精瘦,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细仔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你……你找谁?” 阿强没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细仔,落在那个蹲在工作檯前的背影上。 “陈师傅。”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陈峰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拧螺丝。 “谁?” 阿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铺子中央。 “权叔让我来的。” 陈峰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直起身,把扳手放在工作檯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阿强。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阿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见过很多人。 怕死的,不怕死的,装不怕死的。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著他。 就让他后背发凉。 “陈师傅。” 他开口,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权叔想请您帮个忙。” 陈峰看著他。 没说话。 阿强等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继续说:“肥波的人最近在庙街那边搞事,离深水埗不远。权叔的意思是,请您出手,对付肥波。” 陈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对付肥波?”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强点头。 “是。权叔说,事成之后,保证深水埗这边永远没人打扰您。” 陈峰沉默了几秒。 铺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细仔和阿福紧张得不敢呼吸的声音。 然后陈峰开口。 “可以。” 阿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陈师傅,您……” “二十万。” 陈峰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 阿强的话卡在喉咙里。 二十万?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很普通的脸,看著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二十万。 不是小数目。 不是他能做主的数目。 “陈师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二十万……这个我做不了主。”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 阿强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 “这样,您跟我去一趟金公主。权叔亲自跟您谈。” 陈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阿强的心终於放下来一点。 “那您现在就走?” 陈峰没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他低著头,动作很慢,很仔细。 洗完了,擦乾,把毛巾掛回墙上。 他走到工作檯前,把工具收拾好,放在该放的位置。 然后他看向那两个学徒。 细仔和阿福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出去一趟。”陈峰说,“你们把铺子看好。” 细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阿福点了点头,声音发抖:“师……师父放心。” 陈峰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脱下那件沾了油污的蓝色工装外套,掛在一颗钉子上。 里面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短袖衬衫。 他站在门口,看了阿强一眼。 “走吧。” 阿强赶紧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走出铺子,走出巷子,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 阿强打开后车门。 陈峰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深水埗。 细仔和阿福站在铺子门口,看著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阿福,”细仔的声音还在发抖,“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 阿福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师父不是普通人。 从来都不是。 —— 车子一路向东。 穿过深水埗的旧街,穿过庙街的热闹,穿过油麻地越来越繁华的街道。 陈峰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染得光怪陆离。 人流涌动,车流穿梭,这座城市正在迎来它最热闹的时候。 阿强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 这个人太安静了。 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动不动,就那么看著窗外。 像一尊雕塑。 阿强见过很多狠人。 但那些狠人,多少都有点人味儿——会笑,会怒,会吹牛,会骂人。 这个人没有。 什么都没有。 阿强忽然有点理解权叔为什么说“这个人咱们惹不起”了。 车子在金公主舞厅门口停下。 阿强下车,打开后车门。 陈峰下来。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著那块闪烁的招牌。 金公主舞厅。 权叔的地盘。 阿豪来杀过权叔的地方。 李秀莲死在这里。 谢婉英也差点死在这里。 阿强走到他身边。 “陈师傅,三楼。权叔在等您。” 陈峰没说话。 他迈开脚步,走进去。 一楼大厅已经热闹起来,音乐震天,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 酒保在吧檯后面调酒,侍者端著托盘穿梭在卡座之间。 陈峰穿过人群,走上楼梯。 没人拦他。 没人问他。 就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一样。 二楼,三楼。 那扇门开著。 陈峰走进去。 权叔站在窗前,背对著门,手里夹著一支雪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看见陈峰,他的脸上浮起笑容。 那笑容很真诚,像看见老朋友一样。 “陈师傅。”他说,“请坐。” 陈峰没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看著权叔。 权叔也不介意。 他走回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阿强跟你说了?”他问。 陈峰点头。 “二十万。” 权叔重复著这个数字,点了点头,“陈师傅,这个价钱,不低。” 陈峰没说话。 权叔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审视。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开这个价吗?” 陈峰开口。 “我要送我妹妹上学。” 权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上学。” 他重复著这两个字,“陈师傅,你是个好哥哥。” 陈峰没说话。 权叔收起笑容。 他看著陈峰,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二十万,我给你。” 陈峰看著他。 “但我要肥波的命。” 权叔说,“他手下的头马丧狗,还有他那个情妇湄湄——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陈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可以。” 权叔靠在椅背里,看著他。 “陈师傅,” 他说,“你知道肥波是谁吗?城寨的老大。手下几百號弟兄。他在城寨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要杀他,没那么容易。”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他说。 权叔等了几秒。 没有下文。 就这两个字。 他知道。 权叔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跟这个人说这些干什么? 这个人杀过鹤爷,杀过阿豪,杀过几十號人。 他在乎肥波是谁吗? 在乎肥波手下有多少人吗? 不在乎。 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想杀了,拿钱,给妹妹交学费。 就这么简单。 权叔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 他说,“五万。事成之后,剩下的十五万,一分不少。” 陈峰走过去,拿起信封。 掂了掂。 塞进口袋。 他转身要走。 “陈师傅。” 权叔叫住他。 陈峰停下脚步,没回头。 权叔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肥波的人现在在庙街。” 他说,“丧狗在管那几个小档口。他每天下午都会去丽春院那间鸡档待一会儿。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陈峰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权叔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慢慢点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阿强。”他开口。 阿强从门口走进来。 “权叔?” 权叔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派个人盯著。”他说,“看他怎么动手。” 阿强点头。 “明白。” 他退出去。 权叔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抽著雪茄。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我要送我妹妹上学。” 一个杀了几十个人的北佬。 一个眼睛像一潭死水的人。 一个只要给钱,什么都肯乾的人。 他的妹妹。 上学。 权叔摇了摇头。 这世道,真是有意思。 —— 陈峰走出金公主。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站在门口,看著街上的人流,看著闪烁的霓虹灯,看著这座城市越来越深的夜。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著那个装了五万块的牛皮纸信封。 够小雨上几年学了。 够她买新书包,新课本,新衣服了。 够她好好长大了。 他迈开脚步,走进夜色里。 消失在人流中。 第202章 肥哥今天真威风 深夜,深水埗。 福荣街132號三楼半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屋里,小雨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蜷缩成小小一团。 陈峰坐在床边,检查著面前的装备。 床板上摊开一块黑布,上面摆著一排冰冷的金属。 五六式衝锋鎗。 枪身泛著幽暗的冷光,弹匣压满,7.62毫米子弹整整齐齐码在弹匣里,一发一发,三十发。 白朗寧手枪。 短小精悍,適合近距离。 弹匣也压满了,十三发。 五四式手枪。 他从內地带来的老伙计,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熟悉的踏实感。 弹匣八发,顶上膛。 匕首。 黑色刀柄,刀刃开过锋,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开山刀。 比匕首长,比匕首重,適合砍。 刀身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痕跡——不是锈,是洗不掉的什么东西。 三个自製炸弹。 罐头做的,拉发引信,威力足够炸塌一扇门,或者送几个人上路。 陈峰一样一样拿起来,检查,放下。 子弹压满。 引信完好。 刀刃锋利。 全部就绪。 他把衝锋鎗背在肩上,手枪別在腰间,匕首插进靴筒,开山刀用布裹起来,拎在手里。 炸弹装进隨身空间的角落里——那里比任何背包都安全。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福荣街空空荡荡,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远处偶尔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噹声,和隱隱约约的狗吠。 小雨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陈峰迴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柔和了一瞬。 然后他拉上窗帘,走到门边。 轻轻打开门。 走出去。 轻轻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深水埗的夜色里。 —— 九龙城寨。 夜越深,这里越热闹。 肥波的场子今晚格外喧囂。 底楼赌档人声鼎沸,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有人输红了眼,有人贏笑了脸。 二楼烟馆烟雾繚绕,男男女女躺在榻上,吞云吐雾,醉生梦死。 三楼,那间最大的屋子里,今晚摆了酒席。 长长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酒菜。 烧鹅、叉烧、白切鸡、清蒸鱼、炒螃蟹,还有几瓶开了封的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 肥波坐在上首,赤著上身,披著一件宽大的绸衫,手里夹著一支粗大的雪茄。 他面前摆著一沓钞票。 新崭崭的港幣,用橡皮筋扎著,厚厚一摞。 那是丧狗今天让人送来的。 庙街那几个新档口,三天的收数。 肥波拿起那沓钞票,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浮起满意的笑。 “肥哥。” 旁边一个心腹凑过来,满脸堆笑,“这次权叔可是丟了面子。庙街那几条街,他经营了多少年?现在到了咱们手里,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肥波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屋里迴荡,压过了楼下的喧囂。 “我肥波在九龙城寨几十年,” 他把雪茄叼进嘴里,说话时烟雾从嘴角冒出来,“可不是吃白饭的!” 他站起来。 走到桌边,端起一杯酒,对著下面那些人。 下面坐著七八个心腹,还有几个浓妆艷抹的女人,搂搂抱抱,喝酒划拳。 “今天我肥波高兴!” 肥波举著酒杯,声音洪亮,“大家隨便玩!酒隨便喝!女人隨便睡!” 下面一片欢呼。 “肥哥威武!” “跟著肥哥,吃香喝辣!” “肥哥万岁!” 那几个女人也笑著喊,声音又嗲又媚。 肥波仰头,把酒一口乾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那沓钞票,一张一张翻著。 脑子里开始盘算。 庙街拿下来了。 下一步,该往哪走? 油麻地东边还有几条街,一直是权叔的地盘。 那个老狐狸,这次吃了亏,肯定不甘心。 但他不敢明著翻脸——城寨几百號弟兄,不是吃素的。 再下一步,可以往佐敦那边伸伸手。 再再下一步—— 肥波想著想著,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地盘越来越大,从城寨一直延伸到海边,从九龙西一直蔓延到九龙东。 到时候,他肥波就不再只是城寨的老大。 是整个九龙西的老大。 甚至,是整个九龙的老大。 他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下面那些人还在闹。 一个心腹搂著个女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女人笑著躲,躲不开,被按在沙发上。 另一个心腹端著酒杯,跟旁边的人划拳,输了,仰头灌下去,呛得直咳嗽。 有人打开了留声机,放起软绵绵的粤曲。 有人跟著哼,有人跟著扭,有人醉得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肥波看著这些人,心里很满意。 这些都是他的人。 跟了他多少年的,新收的,从城寨带出来的,从外面招来的。 都是他的人。 他靠著这些人,在城寨活了二十年。 以后,他要靠著这些人,活到外面去。 “肥哥。” 一个女人凑过来,手里端著酒杯,脸上画著浓妆,眉眼间带著媚態。 “敬您一杯。” 肥波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不是他带来的,是场子里本来就有的,叫阿香,三十来岁,风韵犹存,很会来事。 他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阿香顺势在他旁边坐下,身体贴过来,软软的。 “肥哥今天真威风。” 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又轻又媚,“看得人家心里直跳。” 肥波笑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怎么?想让我也疼疼你?” 阿香低下头,脸红了。 虽然那红是假的,但样子做得很足。 肥波哈哈大笑。 他正要说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肥波听见了。 他在城寨活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危险没遇到过? 那种细微的、不正常的响动,他比谁都敏感。 他鬆开阿香,看向窗户。 窗帘拉著,看不见外面。 “肥哥?” 阿香察觉到他的异样,小声问。 肥波没理她。 他盯著那扇窗户,一动不动。 屋里的人还在闹,音乐还在响,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过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 肥波慢慢收回目光。 也许是野猫。 也许是风。 也许是楼下的动静传上来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里,端起酒杯。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 窗外。 城寨的屋顶从来不平。 层层叠叠的违建棚屋,高高低低的晾衣竿,密密麻麻的电线和铁皮。 在月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某种不知名的怪兽。 陈峰蹲在一处阴影里。 他面前,是肥波那间屋子的窗户。 窗帘拉著,但缝隙里透出光,透出笑声,透出音乐声。 他听见了。 那个洪亮的、志得意满的笑声。 “我肥波在九龙城寨几十年,可不是吃白饭的!” 他听见了那些欢呼。 “肥哥威武!” “跟著肥哥,吃香喝辣!” 他听见了女人的笑声,男人的划拳声,留声机的粤曲声。 那些人,正在庆祝。 庆祝从权叔手里抢来的地盘。 庆祝肥波的“胜利”。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裹著布的开山刀轻轻放在一边,从腰间拔出白朗寧手枪,拧上消音器。 然后他摸出一个自製炸弹。 罐头大小,拉发引信。 他蹲在那儿,等著。 等一个时机。 等里面最热闹的时候。 等那些人都醉了、都忘了警惕的时候。 他不是来杀肥波一个人的。 权叔说了—— “肥波,丧狗,还有他那个情妇湄湄,一个都不能留。” 丧狗今晚不在。 湄湄也不在。 只有肥波,和他的心腹,和他的女人,和他那些欢呼雀跃的兄弟。 陈峰不急。 他可以等。 等丧狗回来。 等湄湄回来。 等他们都到齐了。 然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炸弹。 月光照在上面,泛著幽暗的冷光。 他把它收起来。 继续蹲著。 继续等。 身后,城寨的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囂,小贩的吆喝,醉汉的咒骂,妓女的浪笑。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陈峰听著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像一匹潜伏在黑暗里的狼。 等著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第203章 血洗肥波老巢 轰! 爆炸声在深夜的城寨里炸开,像平地一声惊雷。 三楼那间屋子的窗户瞬间炸裂,玻璃碎片裹挟著火焰向外喷溅,窗帘烧成破布,浓烟从窗口滚滚涌出。 屋里的人愣住了。 一秒。 两秒。 那些还搂著女人的、端著酒杯的、划拳喊叫的,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眼睛里已经涌出恐惧。 然后灯灭了。 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地上那堆燃烧的窗帘残骸,提供著微弱的光线。 “怎么回事?!” “谁!” “有情况!” 慌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但没人来得及喊出第二句。 噠噠噠噠噠—— 阿香差点叫出来,死死咬住自己的手。 枪声还在继续。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中等身材。 手里端著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 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屋里能站的人,已经不多了。 七八个心腹,倒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个躲在墙角、沙发后面、翻倒的桌子下面,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那几个女人更惨,有两个已经死了,一个趴在沙发上,不知是死是活,还有一个蹲在墙角,抱著头,抖得像筛糠。 肥波呢? 阿香四处看。 肥波不见了。 他刚才还坐在上首,搂著她喝酒。 爆炸声一响,他第一个推开她。 那一下推得很用力,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然后灯灭了,枪声响起来,她趴在地上,看见肥波猫著腰,往里面那扇门跑。 那扇门通向他的臥室。 肥波跑进去了。 阿香咬了咬牙。 她想喊。 想喊救命。 想喊別杀我。 但她不敢出声。 怕一出声,那枪口就会转向她。 噠噠噠。 枪声又响了几声。 然后是惨叫。 然后是安静。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只有留声机还在角落里转著,唱针卡在唱片末尾,发出滋滋的杂音。 阿香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 一步一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脚步声在屋里慢慢移动。 走过桌子。 走过沙发。 走过那几具尸体。 然后停下。 阿香的心跳几乎停了。 她看见一双脚。 黑色的解放鞋,沾著灰尘,还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是血。 那双脚就停在她躲藏的桌子前面。 不到一米。 阿香死死捂住嘴,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双脚移开了。 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扇门。 肥波的臥室。 —— 臥室里。 肥波跪在床边,手抖得像筛糠,拼命翻著床头柜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空的。 第二个抽屉,一堆杂物。 第三个抽屉—— 摸到了。 冰凉凉的,沉甸甸的。 一把左轮手枪。 肥波把枪抽出来,手抖得差点握不住。 他打开弹仓看了一眼——五发子弹,满的。 合上,顶上膛。 外面枪声已经停了。 但那种安静,比枪声更可怕。 肥波蹲在床边,背靠著墙壁,双手握著枪,对准门口。 他的脸上全是汗。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但他不敢擦。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踩在碎玻璃上。 咔嚓,咔嚓。 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就在门外。 肥波屏住呼吸。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把左轮在手里晃,枪口对不准任何东西。 他想起了刚才外面的声音。 噠噠噠噠噠。 衝锋鎗。 那是衝锋鎗的声音。 他听见了惨叫。 他听见了有人喊“救命”。 然后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消失。 他带来的人。 七八个心腹。 跟了他多少年的兄弟。 全都—— 肥波不敢往下想。 门外,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肥波盯著那扇门,眼睛瞪得滚圆。 那是一扇木门。 很普通的木门,甚至不算结实。 如果外面那个人想进来,一脚就能踹开。 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在等什么? 肥波的手心全是汗,握著枪的手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 他想喊。 想喊“你是谁”。 想喊“你要什么”。 想喊“我给你钱,多少都行”。 但他不敢出声。 怕一出声,那扇门就会被踹开。 怕一出声,那枪口就会对准他。 他就那么蹲著,握著枪,盯著门。 汗流了满脸。 全身都在抖。 门外,依然安静。 —— 客厅里。 陈峰站在那扇门前。 他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翻东西的声音。 急促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男人压抑的、颤抖的喘息。 肥波在里面。 活著。 有枪。 陈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衝锋鎗。 弹匣空了。 他把衝锋鎗放下,从腰间拔出白朗寧。 消音器还在。 十三发子弹。 够用了。 他没有急著踹门。 他就站在那儿,听著里面的动静。 听著那个男人恐惧的呼吸。 听著他发抖的声音。 他想起刚才外面那些人。 那些喝著酒、搂著女人、欢呼“肥哥威武”的人。 现在都躺在地上。 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凉了。 血腥味混著火药味,在屋里瀰漫。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开了。 没锁。 肥波那个蠢货,跑进来的时候太急,忘了锁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身上。 肥波蹲在床边,背靠著墙,双手握著一把左轮,对准门口。 他看见门开了。 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中等身材。 手里拿著枪。 就是他。 就是那个人。 杀了外面所有人的人。 肥波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想开枪。 他想扣动扳机。 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抖得根本瞄不准。 而且那个人太快了。 快得不像人。 他刚抬起枪口,那个人已经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直接衝到他面前。 一张很普通的脸。 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看著他。 像看一件东西。 肥波的嘴张了张,想说话。 想求饶。 想喊“我给你钱”。 想喊“別杀我”。 但那个人没给他机会。 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冰凉凉的。 肥波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著,想喊却喊不出声。 那个人开口。 声音很平静。 “权叔让我带句话。” 肥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权叔。 是权叔。 那个老狐狸—— 砰。 阿香还躲在桌子下面,双手捂著嘴,浑身发抖。 她看见那个人走出来。 看见他走过那些尸体。 看见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衝锋鎗。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把枪背在肩上。 走向门口。 消失在黑暗里。 阿香趴在桌子下面,等了好久。 久到她的腿都麻了,久到她的眼泪流干了。 她才敢慢慢爬出来。 她站在一屋子的尸体中间,浑身发抖。 然后她看见肥波臥室那扇开著的门。 她走过去。 看见肥波躺在地上,眼睛还睁著,额头正中有个小小的血洞。 阿香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想喊。 但什么也喊不出来。 窗外,城寨的夜还很深。 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囂,小贩的吆喝,醉汉的咒骂。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都变了。 第204章 你比你那个老大聪明 天快亮了。 九龙城寨深处的棚屋里,谢婉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身边丧狗还在睡,打著呼嚕,一只胳膊压在她身上。 敲门声继续。 “疯狗哥!疯狗哥!” 是丧狗手下的小弟,声音又急又慌。 丧狗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的刀。 “什么事?” “肥哥死了!” 丧狗愣住了。 谢婉英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什么?” 丧狗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光著脚衝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小弟站在外面,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疯狗哥,肥哥死了!昨天晚上,有人闯进场子,把三楼的人都杀了!肥哥也……也……” 他说不下去了。 丧狗一把揪住他衣领。 “谁干的?!” “不……不知道。人全死了,七八个兄弟,还有肥哥……全死了。只有阿香活著,躲在桌子下面,看见一个人影,拿著衝锋鎗……” 衝锋鎗。 丧狗的手鬆开了。 他知道是谁了。 整个九龙,能用衝锋鎗杀穿一个场子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北佬。 权叔的人。 丧狗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肥波死了。 他跟了二十年的人,死了。 死在那个北佬手里。 死在权叔手里。 那他自己呢? 他是肥波的头马。 他刚接管了庙街那几个新档口。 他刚迈出第一步。 现在肥波死了,他怎么办? “疯狗哥。” 谢婉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丧狗回头。 她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床边,看著他。 她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让丧狗心里发毛。 “你赶紧去找权叔认错。” 丧狗愣住了。 “认错?” “对。” 谢婉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不然就晚了。” 丧狗看著她,眼睛里全是不解。 “我认什么错?我什么都没做!” 谢婉英摇了摇头。 “疯狗哥,” 她说,“你什么都没做,但你是什么人?” 丧狗张了张嘴,没说话。 谢婉英替他说了。 “你是肥波的头马。跟了他二十年。他刚死,你就活著。权叔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人会不会替肥波报仇?会不会在背后搞事?” 她顿了顿。 “他不会给你机会的。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丧狗的脸色变了。 谢婉英继续说:“你现在去,认错,表忠心。告诉权叔,你愿意跟他。肥波的地盘,你替他管。肥波的人,你替他收。你是肥波的头马,城寨里谁不认得你?你有用。” 她看著他,眼睛很亮。 “疯狗哥,你有用,他就不会杀你。” 丧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你说得对。” 他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手有点抖。 谢婉英帮他系扣子,整理衣领。 “记住,” 她说,“见到权叔,要跪。要低头。要让他觉得你怕他,服他。让他觉得你对他有用,不会反他。” 丧狗点头。 “我记住了。”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安。 “去吧。”她说。 丧狗推开门,衝进外面蒙蒙亮的晨光里。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早上七点,舞厅还没开门。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是权叔的人。 丧狗从一辆黄包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过去。 那两个人看见他,手已经摸向腰里。 “站住!干什么的?” 丧狗举起双手。 “我找权叔。” 他说,声音沙哑,“我是丧狗。肥波的头马。”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通报。 另一个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盯著丧狗。 丧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但他额头全是汗。 几分钟后,那个跑进去的人出来了。 “权叔在三楼。让你上去。” 丧狗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去。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 他们看见丧狗,都停下动作,眼神里带著好奇和警惕。 丧狗没理他们,径直走上楼梯。 二楼,三楼。 那扇门开著。 丧狗走进去。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正在慢慢抽著。 他面前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修身旗袍,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画著精致的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哀伤——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湄湄。 肥波的情妇。 丧狗愣了一下。 湄湄也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復了平静。 权叔抬起头,看著丧狗。 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刚送来的货物。 “丧狗。”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来了。” 丧狗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权叔。” 他低著头,声音沙哑。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丧狗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板,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全是汗。 权叔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 烟雾在晨光里升腾。 “肥波死了。”他说。 丧狗没抬头。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杀的?” 丧狗沉默了一秒。 “知道。” 权叔点了点头。 “那你来干什么?” 丧狗抬起头。 他看著权叔,眼睛里带著恐惧,也带著恳求。 “权叔,我来认错。” 权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认错?你错什么了?” 丧狗咬了咬牙。 “我是肥波的人。跟了他二十年。他死了,我应该替他报仇。但我不想死。” 他顿了顿。 “权叔,我愿意跟您。肥波的地盘,我替您管。肥波的人,我替您收。城寨里谁不认得我?我有用。”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丧狗继续说:“权叔,您要是信不过我,可以杀了我。但您杀了我,城寨那边就乱了。肥波刚死,那些人正慌著。您需要一个能镇住他们的人。” 他抬起头,看著权叔。 “那个人,就是我。” 权叔沉默了很久。 他抽著雪茄,看著跪在地上的丧狗,看著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看著他那双带著恐惧和恳求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丧狗,” 他说,“你比你那个老大聪明。” 丧狗低下头。 “权叔过奖。” 权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丧狗,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行。” 他说,“从今天起,城寨那边,你替我管。”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著权叔。 “谢谢权叔。” 权叔点了点头。 “起来吧。” 丧狗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低著头,等著。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湄湄。 “她,” 他说,“你认识吧?” 丧狗点头。 “认识。肥哥的女人。” 权叔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但丧狗看见了。 “从现在起,” 权叔说,“她在金公主坐檯。” 丧狗愣了一下。 他看向湄湄。 湄湄站在那儿,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活下来的庆幸。 那是重新开始的决心。 丧狗收回目光。 “明白。”他说。 权叔挥了挥手。 “去吧。城寨那边,儘快稳住。有什么事,来找我。” 丧狗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丧狗回头。 权叔看著他,眼神幽深。 “丧狗,” 他说,“记住今天。记住你跪在这儿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忘了——” 他没说完。 但丧狗明白。 他低下头。 “权叔放心。”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靠在椅背里,抽著雪茄。 他看了一眼湄湄。 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怎么?” 他问,“还有事?” 湄湄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说,声音很轻,“谢谢权叔不杀之恩。” 权叔笑了。 “不杀你,” 他说,“不是可怜你。是你有用。” 湄湄低下头。 “我知道。” 权叔点了点头。 “下去吧。楼下有人会安排你。” 湄湄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权叔看著那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这女人,不简单。 比那个死了的肥波聪明多了。 湄湄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权叔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抽著雪茄。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寨换了主人。 肥波死了。 丧狗降了。 湄湄来了金公主。 一切都变了。 但一切又都没变。 这座城市的齿轮还在转,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权叔吐出一口烟。 他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第205章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北佬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上午九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楼下的喧囂还没开始,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慢慢翻著。 茶几上摆著一壶新泡的龙井,热气裊裊升腾。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强推门进来。 “权叔,他来了。” 权叔放下报纸,抬起头。 “让他进来。” 阿强侧身让开。 陈峰走进来。 他今天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解放鞋换成了普通的黑布鞋。 身上没有枪,没有任何武器的痕跡,就像一个普通工人。 但权叔知道,这个人昨天夜里,杀了十几个人。 包括肥波。 包括他七八个心腹。 权叔站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陈峰面前,脸上堆起笑容。 “陈师傅。”他说,伸出手。 陈峰看了看那只手,没握。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权叔。 权叔也不尷尬,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坐。” 陈峰没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开口。 “我是来拿钱的。” 权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阿强。” 阿强上前一步。 “把剩下的钱拿来。” 阿强点头,走到墙角的一个保险柜前,蹲下,转动密码盘。 咔噠。 保险柜门开了。 阿强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上次那个厚得多。 他走回来,把信封双手递给权叔。 权叔接过,转身,递给陈峰。 “十五万。” 他说,“你数数。” 陈峰接过信封。 他当著权叔的面,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那沓钞票。 一万一万地数。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钞票翻动的声音。 权叔站在旁边,看著他一万一万地数。 阿强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个人,刚杀了十几个人。 现在站在这里,一万一万地数钱。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数完了。 陈峰把钞票塞回信封,揣进口袋。 他看著权叔,开口。 “行。” 权叔等著。 等他说点什么。 等他说“合作愉快”,或者“下次还有生意记得找我”,或者別的什么。 但陈峰只是说了那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要走。 权叔愣了一下。 “陈师傅。” 陈峰停下脚步,没回头。 权叔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以后如果还有生意……” 陈峰没等他说完。 “可以找我。” 权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看著那个背影,看著那件乾净的白色衬衫,看著那个揣著十五万港幣的口袋。 “好。”他说。 陈峰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权叔站在办公室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阿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权叔,” 他轻声说,“这个人……” 权叔没让他说完。 “別惹他。”他说,“永远別惹他。” 阿强点头。 “明白。”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喝了一口。 看著窗外越来越亮的阳光。 他想起了陈峰刚才说的那句话。 “可以找我。”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北佬。 一个只要给钱,什么都肯乾的人。 一个眼里只有妹妹、只想让她好好上学的人。 权叔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最好的刀。 只要別让它割伤自己。 —— 深水埗,福荣街。 陈峰迴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走进去。 小雨坐在桌边,正对著那本旧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 “哥!你回来啦!”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嗯。” 他走到桌边,坐下。 小雨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昨晚去哪了?我早上起来你就不在。” 陈峰沉默了一秒。 “出去办点事。”他说。 小雨没再问。 她已经习惯了哥哥有时候会“出去办点事”。 虽然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事。 但她知道,哥哥回来的时候,总会带点什么。 这次也是。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小雨看著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眼睛瞪大了。 “哥,这是什么?” “钱。”陈峰说。 小雨愣了一下。 “这么多钱?” 陈峰点头。 “够你上学了。” 小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上学?” 陈峰看著她。 “你不是想上学吗?” 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伤心。 是高兴。 是那种盼望了很久很久、以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惊喜。 “哥……” 陈峰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走吧。”他说。 小雨吸了吸鼻子。 “去哪?” “学校。” —— 深水埗,福德学校。 这是一间小小的私立小学,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几排平房,一个操场,几棵老榕树,树荫下摆著几张石凳。 陈峰带著小雨走进去的时候,正是课间休息的时间。 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嬉戏,笑声、喊声混成一片。 小雨站在门口,看著那些孩子,眼睛都直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小孩在一起玩。 在四合院的时候,也有孩子,但都各自在家干活,很少聚在一起。 后来跟著哥哥逃难,更是见不到什么孩子。 现在,那么多孩子,穿著乾净的衣服,背著书包,笑著,跑著,喊著—— 她忽然有点害怕。 怕自己融入不进去。 怕那些孩子看不起她。 怕自己什么都不会,被人笑话。 她往陈峰身后缩了缩。 陈峰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怕?” 小雨摇头。 但她的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角。 陈峰没说话。 他带著她,走进校长室。 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方,戴著眼镜,说话很和气。 她看了看小雨的户口资料——陈峰托人办的,花了不少钱——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小雨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都答上来了。 第206章 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方校长笑了。 “这孩子挺机灵的。” 她说,“就是基础差了点。不过没关係,可以慢慢补。” 她看著陈峰。 “陈先生,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陈峰点头。 “谢谢。” 方校长拿出一张表格,让陈峰填。 姓名,年龄,住址,家长姓名—— 陈峰一笔一划填完。 方校长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了。” 她说,“从下周一开始,陈小云就是福德学校的学生了。” 小雨站在旁边,听著这句话,整个人都傻了。 学生。 她陈小云,是学生了。 可以上学了。 可以像那些孩子一样,背著书包,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了。 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 扑簌簌往下掉。 方校长看见了,笑著递过一张纸巾。 “傻孩子,哭什么?上学是好事。” 小雨接过纸巾,使劲擦眼泪。 但越擦越多。 陈峰站在旁边,看著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很少见的东西。 也许是欣慰。 也许是心疼。 也许只是—— 高兴。 —— 从学校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很暖,照在深水埗的旧街上,把那些破旧的招牌都镀上一层金边。 小雨走在陈峰身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哥,你说我穿什么衣服去上学?” “不知道。” “哥,你说老师会不会很凶?” “不知道。” “哥,你说同学会不会跟我玩?” “不知道。” 小雨嘟起嘴。 “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陈峰没说话。 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难察觉的弧度。 像笑。 又不像。 小雨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陈峰没理她。 “哥,你真的笑了!我看见的!” 陈峰继续走。 小雨追上去,拉著他的衣角。 “哥,你再笑一个嘛。” 陈峰没理她。 但小雨不在乎。 她太高兴了。 高兴得想唱歌,想跳舞,想抱著哥哥转圈圈。 “哥,” 她说,“我饿了。” 陈峰停下脚步。 他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么?” 小雨想了想。 “我想吃好吃的。” 她说,“吃大餐。” 陈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深水埗,福荣街口。 有一间不大的饭店,叫“福临门”。 说是饭店,其实也就是个大排档,但比街边那些小摊乾净些,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还能点菜。 陈峰带著小雨走进去。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柜檯后面算帐。 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笑著招呼。 “两位?里边请。” 陈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雨坐在他对面,眼睛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老板拿著菜单过来。 陈峰接过,扫了一眼,递给小雨。 “点吧。” 小雨接过菜单,看著上面那些字,好多不认识。 但她认得几个。 “哥,这个……叉烧?” 陈峰点头。 “要一份。” 小雨继续看。 “这个……虾?” “要一份。” “这个……鱼?” “要一份。” 小雨抬起头,看著他。 “哥,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陈峰没说话。 他看著小雨,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张终於有了血色的小脸。 “吃得完。”他说。 小雨笑了。 她继续点。 点了叉烧,点了白灼虾,点了清蒸鱼,点了炒青菜,还点了一碗云吞麵。 老板记完菜单,笑著走了。 小雨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人流。 “哥,” 她说,“我以后要好好学习。” 陈峰看著她。 “嗯。” “我以后要考第一名。” “嗯。” “我以后要挣钱,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 陈峰没说话。 他看著小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用。”他说。 小雨抬起头,看著他。 “什么不用?” 陈峰收回手。 “你好好活著就行。” 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明亮。 “哥,你真好。” 陈峰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看著街上的人流,看著那些匆匆走过的陌生人。 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封存起来的东西。 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了。 现在,它在慢慢融化。 因为这个小女孩。 因为他妹妹。 因为他要让她好好活著的人。 菜上来了。 叉烧红亮亮的,虾白嫩嫩的,鱼冒著热气,青菜翠绿绿的,云吞麵香喷喷的。 小雨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好吃!”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哥,太好吃了!” 陈峰慢慢吃著,看著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热腾腾的菜上。 一切都那么温暖。 那么平静。 那么—— 好。 吃完饭,陈峰带著小雨去买东西。 文具店。 买了新书包,新铅笔盒,新铅笔,新橡皮,新尺子,新本子。 小雨抱著那些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服装店。 买了新衣服,新裤子,新鞋子。 小雨换上新衣服,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看了又看。 “哥,好看吗?” 陈峰点头。 “好看。” 小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从店里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深水埗的傍晚,比白天更热闹。 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孩子,收摊的小贩,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小雨走在陈峰身边,一手拎著新书包,一手拉著他的衣角。 “哥,” 她说,“我今天太高兴了。” 陈峰没说话。 “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她继续说,“比过年还高兴。” 陈峰依然没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小雨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她知道。 哥哥也高兴。 只是他不会说。 她笑了。 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大一小,手牵著手,走在深水埗的旧街上。 消失在人群里。 —— 回到福荣街132號三楼半。 陈峰推开门,让小雨进去。 屋里还是那么小,那么旧,那么破。 但今天,它看起来格外温暖。 小雨把新书包放在桌上,把新衣服叠好,把新本子摆整齐。 她忙得不亦乐乎。 陈峰站在窗边,看著窗外。 暮色渐渐降临,远处油麻地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装了十五万的信封。 还剩很多。 够小雨上完小学,上完中学,甚至上大学。 够她好好长大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屋里那个忙忙碌碌的小身影。 “小雨。”他开口。 小雨回过头。 “哥,什么事?” 陈峰看著她。 “下周一开始,” 他说,“好好上学。” 小雨用力点头。 “嗯!” 陈峰没再说话。 他转身,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难察觉的弧度。 像笑。 又不像。 但小雨看见了。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第207章 权叔的麻烦 九龙,葵涌码头。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 咸腥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码头上那些货柜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三號仓库。 这是权叔的地盘,专门用来存放那些“不方便”的货物。 仓库门口站著四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腰里別著刀,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 仓库里,灯光昏黄。 权叔站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手里夹著一支雪茄,脸上带著笑容。 他面前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著一件花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蛇盯著猎物,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身后站著两个隨从,都是同样的黝黑皮肤,精壮结实,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阮先生。” 权叔开口,声音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 “好久不见。” 那个叫阮彪的男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权叔,” 他说,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南洋口音,“好久不见。” 两人握手。 权叔感觉到那只手很有力,粗糙,满是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的手。 “请坐。” 权叔指了指旁边的几把椅子。 阮彪没坐。 他站在那儿,目光在仓库里慢慢扫过,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看著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 “权叔,” 他开口,“我上次的货,怎么回事?” 权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阮先生,” 他说,“那件事,是个意外。” 阮彪看著他,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您的货,我亲自安排人装的箱,在仓库发现少了十三箱子弹。” 他顿了顿。 “阮先生,这件事,我一直想查清楚。但您也知道,码头上的事,不好查。” 阮彪依然看著他。 那双小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权叔,” 他说,“我这次亲自来,就是想查清楚。” 权叔的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这个阮彪是什么人。 婆罗洲那边,割据一方的军阀。 他哥哥阮雄,手下两千多人,控制著好几个橡胶园和锡矿,连当地政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阮彪是他弟弟,专门负责採购火力。 上次那批货,是衝锋鎗和子弹,走海路运过去,结果在仓库丟了十三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对阮雄那种人来说,这不是数量的问题。 是面子的问题。 “阮先生,” 权叔说,“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阮彪看著他。 “什么交代?” 权叔沉默了一秒。 “货是在我的地盘上丟的。” 他说,“我赔。” 阮彪的眉毛动了一下。 “赔?” 权叔点头。 “十三箱子弹,我赔您十三箱。外加一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阮彪没说话。 他盯著权叔,盯了很久。 仓库里安静极了,只有海风吹过铁皮的嘎吱声。 然后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那口黑牙。 “权叔,” 他说,“爽快。” 权叔的心放下来一点。 但只是一点。 他知道,这个阮彪,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不过——” 阮彪开口。 权叔的心又提了起来。 阮彪看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权叔,” 他说,“那十三箱子弹,到底是怎么丟的?” 权叔沉默了一秒。 “阮先生,我查过了。” 他说,“装箱的时候,数目是对的。卸船的时候,数目也是对的。但货到仓库,就少了。” 他顿了顿。 “我怀疑,是有人半夜偷的。” 阮彪点了点头。 权叔说,“那仓库,是我的,人是我的人,应该没问题。但附近还有几个其他社团的人。” 阮彪看著他。 “那些人呢?” 权叔摇头。 “那是其他社团的人,我不好过问,现在也没有证据。” 阮彪没说话。 他看著权叔,那双小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权叔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他知道,这个人在判断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知道,如果这个人觉得自己在骗他—— 后果不堪设想。 “阮先生,” 他开口,声音诚恳,“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批货,我亲自盯著装的箱。出了问题,我比您还急。您是我的老主顾,我怎么可能坑您?” 阮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权叔,” 他说,“我信你。” 权叔的心终於放下来了。 “谢谢阮先生。” 阮彪摆了摆手。 “不说这个。” 他走到权叔面前,伸出手。 “权叔,”他说,“那批子弹,儘快补上。下次的货,也要按时到。” 权叔握住他的手。 “阮先生放心。” 阮彪点了点头,带著两个隨从,大步走出仓库。 消失在夜色里。 权叔站在仓库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阿强从阴影里走出来。 “权叔,”他低声说,“这个阮彪……” 权叔抬起手,打断他。 “別说了。” 他走回木桌前,拿起那支熄了的雪茄,重新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 “阿强,” 他说,“去查一下。那十三箱子弹,到底是怎么丟的。” 阿强愣了一下。 “权叔,您不是说,是其他社团的人——” 权叔摇头。 “那是说给阮彪听的。”他说,“但我不信。” 阿强看著他。 “您怀疑……” 权叔没说话。 第209章 有人死,有人生,有人笑,有人哭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茶几上摆著一壶凉了的普洱,还有几碟没动过的点心。 阿强站在他面前,脸上带著几分犹豫。 “权叔,” 他开口,“婆罗洲那边……怎么解释?” 权叔没抬头。 “解释什么?” 阿强愣了一下。 “阮彪那批货的事。十三箱子弹,就这么丟了。咱们虽然赔了,但他要是问起来——” “问什么?” 权叔抬起头,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阿强心里一凛。 “他问,我就说被人偷了。码头上的事,谁能说得清?他要不信,让他自己去查。”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权叔把帐本合上,靠在椅背里。 “阿强,” 他说,“你记住。阮彪是做生意的。他哥阮雄,手下两千多人,天天要吃饭,天天要打仗。子弹从哪来?从我这儿来。他不跟我做,跟谁做?” 他顿了顿。 “我赔他了。十三箱子弹,外加一箱。够意思了。他还想怎么样?” 阿强沉默了几秒。 “权叔,那万一他自己查出来……” “查出来什么?” 权叔看著他,眼睛微微眯起。 “查出来是咱们的人偷的?查出来是肥波以前的人干的?还是查出来是別的什么?” 阿强没说话。 权叔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 “阿强,” 他说,“这个世上,很多事是查不清楚的。码头仓库,一天进出多少人?多少货?多少条船?谁能在里面查出个水落石出?” 他转过身。 “阮彪要是聪明,就知道適可而止。拿了赔偿,继续做生意。大家都好。” “他要是不聪明——” 权叔没说完。 但那意思,阿强明白。 他要是不聪明,就让他消失。 婆罗洲那边,又不是只有阮雄一家。 阿强点了点头。 “明白了,权叔。”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雪茄,剪开,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 “阮彪那边,” 他说,“盯著点。他的人还在港岛,不知道在查什么。” 阿强点头。 “明白。” 权叔挥了挥手。 阿强退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抽著雪茄,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想起了阮彪那双小眼睛。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蛇盯著猎物。 那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但也没办法。 事情出了,就得解决。 他赔了。 够意思了。 剩下的,就看阮彪怎么选了。 —— 深水埗,福德学校。 下午四点半,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教室里涌出来,背著书包,笑著,喊著,跑向校门口那些等著接他们的家长。 小雨夹在人群里,走得很快。 她穿著新衣服,背著新书包,脸上带著笑。 从校门口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陈峰。 他站在那棵老榕树下,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校门口。 小雨跑过去。 “哥!”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放学了?” “嗯!” 小雨用力点头,“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作业写得认真!” 陈峰没说话。 但他伸手,接过她的书包,拎在手里。 “走吧。” 小雨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嘰嘰喳喳说著学校的事。 “哥,今天数学课学加法,我都会!” “哥,语文课老师让背诗,我背下来了!” “哥,同桌的阿芳送了我一块橡皮,香香的!” 陈峰听著,偶尔“嗯”一声。 小雨不在乎。 她太高兴了。 上学快一个月了,她越来越喜欢学校。 喜欢老师,喜欢同学,喜欢那些以前从来没见过的课本和知识。 她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从前那个缩在哥哥身后、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了。 “哥,” 她说,“我以后要考第一名。” 陈峰看了她一眼。 “嗯。” “我以后要当老师。” “嗯。” “我以后要挣好多钱,给哥哥花。” 陈峰没说话。 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雨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 深水埗,福荣街。 永利修理铺的门还开著。 细仔和阿福正在里面忙活。 一台发动机拆开了,零件摆了一地,两个人蹲在那儿,对著一个螺丝髮愁。 “这个到底怎么装?”细仔挠著头。 阿福也挠头。 “师父昨天教过的,我忘了……” 陈峰走进来。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眼睛亮了。 “师父!” “师父您回来啦!” 陈峰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那台发动机。 他伸手,拿起那个螺丝,对准位置,轻轻拧进去。 三两下,装好了。 细仔和阿福对视一眼,都是一脸佩服。 “师父,您太厉害了!”细仔说。 陈峰没理他。 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他低著头,动作很慢,很仔细。 “今天怎么样?”他问。 阿福赶紧说:“挺好的!上午来了两台机器,我们修好了!张师傅看了,说行!” 细仔补充:“就是下午这台,我俩搞不定……” 陈峰洗完手,擦乾,把毛巾掛回墙上。 他走回工作檯前,看了看那台发动机。 “这个地方,” 他指著其中一个零件,“装反了。” 细仔的脸红了。 阿福低下头。 陈峰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扳手,开始重新装。 一边装,一边说。 “这个螺丝,要先拧松,再对位。” “这个卡扣,要对准了再按下去。” “这个地方,上油的时候不能太多。” 细仔和阿福站在旁边,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等陈峰装完,那台发动机已经能正常运转了。 细仔佩服得五体投地。 “师父,您太神了!” 陈峰把扳手放下。 “你们自己再装一遍。”他说,“我看著。” 细仔和阿福对视一眼,赶紧蹲下,开始拆。 陈峰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动手。 偶尔说一句“慢点”,偶尔说一句“错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但都很认真。 门外,夕阳渐渐西沉。 暮色笼罩了福荣街。 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噹噹的声音,和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一切都那么平静。 那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傍晚一样。 —— 等那台发动机重新装好,天已经黑了。 细仔和阿福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 “师父,我们装好了!”细仔说。 陈峰过去检查了一遍。 点了点头。 “行。” 细仔和阿福差点跳起来。 “师父,那我们下班了?”阿福问。 陈峰“嗯”了一声。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跟陈峰道別,跑出铺子。 陈峰站在工作檯前,看著那台修好的发动机。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拉下卷闸门。 锁好。 走回福荣街132號。 三楼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开著。 小雨趴在桌边,正在写作业。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哥!你回来啦!” 陈峰走进去。 桌上摆著两个碗,里面是麵条,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 “哥,我给你做的!”小雨说,“你尝尝好不好吃!” 陈峰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小雨紧张地看著他。 “好吃吗?” 陈峰点了点头。 “好吃。” 小雨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也吃起来。 屋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灯泡,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桌上那两碗面上,照在小雨的作业本上。 窗外,深水埗的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喧囂,隔了几条街,模模糊糊。 但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哥哥。 一个妹妹。 吃著面。 写著作业。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陈峰吃完面,把碗放到水池里。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片灯火。 远处油麻地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他知道,那个世界里,有很多事正在发生。 权叔和阮彪的事。 丧狗和城寨的事。 还有別的什么。 但那些都和他没关係。 他现在是陈国栋。 永利修理铺的技术工人。 陈小云的哥哥。 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走回桌边,在小雨对面坐下。 “作业写完了?”他问。 小雨抬起头。 “快了!” 陈峰点了点头。 “写完早点睡。” 小雨“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写字。 陈峰坐在对面,看著她。 看著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看著她认真思索的表情,看著她偶尔咬咬铅笔头的习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很少见的东西。 也许是安心。 也许是满足。 也许只是—— 平静。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这座城市,还在继续转动。 有人死,有人生,有人笑,有人哭。 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此刻只有平静。 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第209章 这个女人是他的催命符 九龙城寨,新界。 说是“新界”,其实也不过是比原来那间棚屋强一点的地方——一间独立的铁皮屋,有两间房,有窗户,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客厅。 这是丧狗当了“老大”之后换的。 肥波死了,他接手了城寨里大部分地盘。 虽然名义上还要听权叔的,但在城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老大。 谢婉英跟著他,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棚屋搬到了这里。 此刻是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谢婉英站在灶台前做饭,锅里咕嘟咕嘟燉著肉,香味飘满了屋子。 门开了。 丧狗走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谢婉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丧狗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盯著客厅里坐著的那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著一件花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坐在那把最好的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著。 看见丧狗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丧狗的眼睛瞪圆了。 “这?” 谢婉英从灶台前走过来,站在两人之间。 “疯狗哥,” 她说,声音平静,“这是阮彪,婆罗洲来的。” 丧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婆罗洲。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南洋那边,乱得很。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他根本没资格接触婆罗洲来的人。 可现在,一个婆罗洲来的人,坐在他家里。 喝著茶。 等著他。 丧狗看向谢婉英。 她站在那儿,脸上带著淡淡的笑,眼睛很亮。 丧狗忽然发现,这个女人,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疯狗哥,” 阮彪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南洋口音,“坐。” 那语气,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丧狗心里不舒服。 但他没说什么。 他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阮彪看著他,那双小眼睛里带著一点审视。 “疯狗哥,” 他说,“我听说过你。” 丧狗愣了一下。 “听说过我?” 阮彪点头。 “肥波的头马。跟了他二十年。肥波死了,你接手了他的地盘。” 他顿了顿。 “权叔的人。” 丧狗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是权叔的人。”他说。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是?” “我不是。” 丧狗说,“我是我自己的。” 阮彪看著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谢婉英走过来,在丧狗身边坐下。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疯狗哥,” 她说,“阮先生是来谈生意的。” 丧狗看著她。 “什么生意?” 谢婉英没说话,看向阮彪。 阮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疯狗哥,” 他说,“我想在九龙找个新搭档。”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新搭档? “权叔那边,” 阮彪继续说,“最近出了点事。我的货,在他仓库里丟了十三箱子弹。他赔了。但我不想再跟他做了。” 他把茶杯放下。 “我想换个人。” 丧狗看著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权叔的货丟了? 十三箱子弹? 阮彪要换搭档?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权叔和婆罗洲那边的关係出了问题。 意味著有人可以趁机插进去。 意味著—— “阮先生,”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么找我?” 阮彪看著他。 “因为你刚上位。” 他说,“因为你地盘不大,胃口不小。因为你有个女人——” 他看了一眼谢婉英。 “——很聪明。” 丧狗沉默了。 他看著阮彪,看著这个从婆罗洲来的、胸口有刀疤的男人,看著那双像蛇一样盯著自己的小眼睛。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天大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这是个陷阱。 一旦他接了阮彪的货,就等於和权叔翻脸。 权叔会放过他吗? 不会。 权叔会杀了他。 就像杀肥波一样。 “阮先生,” 他开口,“这个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阮彪点了点头。 “你想。” 他说,“我等你三天。”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著丧狗。 “疯狗哥,” 他说,“婆罗洲那边,我哥手下两千多人。每天都要吃饭,每天都要打仗。子弹从哪来?从我这来。我要是断了货,他那边就完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的货,不能出问题。权叔那边出了问题,我就不跟他做了。你这边要是也出问题——”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丧狗明白。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阮彪推开门,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安静下来。 丧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谢婉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疯狗哥,” 她轻声说,“这是个机会。” 丧狗看著她。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 谢婉英点头。 “我知道。” “权叔会杀了我。” “他会想杀你。” 谢婉英说,“但他不一定杀得了。” 丧狗愣了一下。 谢婉英继续说:“你现在有地盘,有人。虽然不多,但够用了。阮彪那边,要是真给你供货,你就有钱,有枪,有白鱼。到时候,权叔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 “而且,权叔现在自己也有麻烦。他丟了阮彪的货,阮彪不跟他做了。他得找新的货源。新的货源在哪?在別人手里。別人会像阮彪一样给他供货吗?不一定。” 丧狗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 “我是说,” 谢婉英看著他,“疯狗哥,你不是权叔的人。你是你自己的。你早晚要跟他翻脸。现在翻,还是以后翻,有什么区別?” 丧狗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谢婉英,看著这个女人,看著那双很亮的眼睛。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只是肥波养的一条疯狗。”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自己立香堂。” 现在,她又在说同样的话。 只不过这次,是更大的香堂。 “婉英,”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婉英看著他。 “我想要活著。” 她说,“好好活著。不用躲,不用怕,不用看人脸色活著。” 丧狗没说话。 谢婉英继续说:“疯狗哥,我跟著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多好。是因为你能让我活著。你活得越好,我就活得越好。所以——” 她握住他的手。 “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丧狗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但丧狗看见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福星。 也是他的催命符。 但没办法。 他已经离不开了。 —— 窗外,城寨的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囂,小贩的吆喝,醉汉的咒骂。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丧狗坐在屋里,抽著烟,想著刚才的事。 阮彪。 婆罗洲。 货。 权叔。 翻脸。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210章 养不熟的狼 九龙城寨,深处的一间废弃仓库。 夜已深,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海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城寨密密麻麻的巷道,在这里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 疯狗站在仓库中央,看著面前那几个木箱。 他的手心在出汗。 身后站著四个心腹,都是他从城寨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很多年,能打能杀,绝对可靠。 门开了。 阮彪走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黝黑皮肤,精壮结实,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疯狗哥。” 阮彪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南洋口音。 疯狗转过身。 “阮先生。” 阮彪走过来,站在那几个木箱前面。 他抬了抬下巴。 一个隨从上前,撬开其中一个木箱。 疯狗的眼睛亮了。 在肥波手下的时候,他见过不少。 但那些都是二手货、三手货,被人剥了好几层皮,质量参差不齐。 眼前这些不一样。 这是第一手的货。 直接从婆罗洲过来的。 阮彪看著他,那双小眼睛里带著一点笑意。 “疯狗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说,“这是第一批。试试水。” 疯狗蹲下,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可以拿到比之前便宜得多的货。 意味著他的利润,可以翻倍,甚至翻几倍。 意味著他可以在九龙站稳脚跟,可以跟那些大档口竞爭,可以—— “疯狗哥。” 阮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疯狗抬起头。 阮彪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货,你看到了。” 他说,“我的要求,你也知道。” 疯狗站起来。 “阮先生放心。”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一定尽力。” 阮彪点了点头。 他说,“我哥那边,天天打仗,天天缺货。权叔那边断了,我得找新路子。” 他看著疯狗。 “你能找到吗?” 疯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能。”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那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好。” 他说,“这批货,你拿去卖。赚了钱,买火器。下次我来,带给我。” 他顿了顿。 “疯狗哥,別让我失望。” 疯狗点头。 “阮先生放心。” 阮彪看了他一眼,转身,带著两个隨从,走出仓库。 消失在夜色里。 疯狗站在那儿,看著那几个木箱,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搬走。”他说。 四个心腹上前,抬起木箱,跟著他走出仓库。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疯狗走在前面,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不后悔。 —— 三天后。 九龙城寨,疯狗的档口 说是档口,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棚屋,几张桌子,几个躺椅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里人满为患。 门口排著长队,都是来买货的熟客。 “疯狗哥的货,又便宜又好!” “比外面便宜一半!” “以后就在这儿买了!” 疯狗站在柜檯后面,看著那些人,嘴角浮起笑。 他旁边站著一个心腹,正在收钱收得手软。 “疯狗哥,” 那个心腹低声说,“这才半天,就卖出去大半了。” 疯狗点头。 他知道。 这批货,质量好,价格低,不火才怪。 但他也知道,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权叔耳朵里。 那时候—— 他摇了摇头。 不管了。 走一步看一步。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权叔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享受著湄湄的按摩。 湄湄站在他身后,纤细的手指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修身旗袍,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画著精致的妆,眉眼间带著温驯的笑。 权叔很享受。 这个女人,是个尤物。 长得漂亮,会来事,伺候人的功夫一流。 关键是,她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肥波死了,她立刻投奔过来,没有半点犹豫。 权叔喜欢这种识时务的女人。 “权叔,” 湄湄轻声说,“力道可以吗?” 权叔“嗯”了一声。 湄湄继续按。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街市喧囂。 门被推开。 阿强走进来。 他看见湄湄在给权叔按摩,脚步顿了一下。 权叔睁开眼。 “什么事?” 阿强走过来,站在沙发前面。 “权叔,” 他说,“城寨那边,有点情况。” 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 阿强看了湄湄一眼。 权叔摆了摆手。 “说。她不是外人。” 阿强点头。 “权叔,疯狗那边,这几天爆满。他的人从早忙到晚,货卖得飞快。” 权叔愣了一下。 “爆满?” “是。” 阿强说,“而且,他不从咱们这儿拿货了。” 权叔的脸色变了。 他坐直身体,湄湄的手停在空中。 “不从咱们这儿拿货?” 他重复著这句话,“那他拿谁的?” 阿强摇头。 “还不知道。但他那批货,质量很好,价格还便宜。比咱们的货便宜差不多一半。” 权叔的拳头攥紧了。 一半。 便宜一半。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疯狗有了新的货源。 意味著那个货源,比他的便宜,比他的好。 意味著—— “权叔,” 阿强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很快就能知道他从哪拿的货。” 权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背对著阿强和湄湄。 他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看著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 “疯狗……” 他喃喃道,“这个养不熟的狼。” 他想起那天早上,疯狗跪在他面前,额头贴著地板,说“权叔,我愿意跟您”。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城寨那边,你替我管。” 他以为这个人会用。 他以为这个人会感恩。 他以为—— 权叔冷笑了一声。 “阿强。” 阿强上前一步。 “你马上去查清楚。” 权叔说,声音冷得像冰,“疯狗从什么地方拿货。是谁在给他供货。查到之后——” 他顿了顿。 “回来告诉我。” 阿强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湄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权叔,” 她轻声说,“您別生气。疯狗那种人,不识抬举。” 权叔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冷得湄湄心里一颤。 但她没有躲。 她就站在那儿,迎著那目光。 权叔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 “你回去吧。”他说。 湄湄点头。 “权叔早点休息。” 她转身,轻轻走出去。 门再次关上。 权叔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灯火。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肥波的死。 疯狗的跪。 阮彪的小眼睛。 还有那批丟了十三箱子弹的货。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 如果—— 疯狗的货,是从阮彪那儿拿的呢? 如果阮彪不跟他做了,转头找了疯狗呢? 如果—— 权叔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 疯狗那种货色,怎么可能搭上阮彪? 阮彪要的是火器,不是白粉。 疯狗哪有火器的渠道? 一定是別人。 一定是別的什么货源。 他安慰著自己。 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拔不出来。 窗外,油麻地的夜越来越深。 霓虹灯还在闪烁。 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 权叔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灯火,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阿强的消息。 等那个答案。 等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结果。 第211章 给你活路,你不要。非要找死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墙上的古董掛钟指向十一点,钟摆无声地摇晃。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他面前站著阿强。 阿强的衣服上还带著夜里的凉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刚从外面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就站在了权叔面前。 “权叔,”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查清楚了。” 权叔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说。” 阿强深吸一口气。 “是阮彪。” 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平静。 “阮彪。” 他重复著这个名字,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强点头。 “是。疯狗那批货,是阮彪给他的。第一批货,昨天到的,今天疯狗鱼档就爆满了。价格比咱们便宜一半,质量还更好。” 权叔把雪茄叼进嘴里,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这个傢伙,”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看来是想换个合作伙伴。” 阿强看著他,等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说:“权叔,我打听到,他不止接触了疯狗。” 权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还有谁?” “社团里的其他几位。” 阿强说,“暴龙那边,有人看见阮彪的人去过。文叔那边,也有人传话。蛇王灿那边——暂时没消息,但也不一定乾净。” 权叔的手微微攥紧。 只是一下。 然后他鬆开。 “他们见了阮彪?” “见了。” 阿强说,“但谈了什么,还不知道。” 权叔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那天阮彪在仓库里看他的眼神。 那双小眼睛,像蛇一样盯著他。 他说“我信你”。 他信个屁。 他从一开始就没信。 他只是等著,等著找到更好的下家。 现在他找到了。 疯狗。 暴龙。 文叔。 那些一直对他不服气的人。 那些表面上叫他“权叔”、背地里恨不得他死的人。 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靠山。 权叔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著阿强。 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阿强。”他开口。 阿强上前一步。 “权叔?” “你去灭了疯狗。” 阿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权叔说,“今晚。马上。” 阿强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阿强停下脚步。 权叔转过身,看著他。 “阮彪那边,” 他说,“他不会怎样。” 阿强看著他,等著。 权叔继续说:“一个疯狗,不值得他和我翻脸。他要的是火器,不是。疯狗能给他吗?不能。疯狗连枪都弄不到几把,拿什么给他?” 他顿了顿。 “阮彪是聪明人。他知道谁有用,谁没用。疯狗有用吗?有点用,但不重要。他死了,阮彪再找一个就是。他不会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疯狗,跟我彻底翻脸。” 阿强点头。 “明白了。” 权叔挥了挥手。 阿强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灯火。 他想起肥波。 想起肥波死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抽著雪茄,等著消息。 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等著疯狗的死讯。 这座城市的齿轮转得真快。 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 九龙城寨,疯狗的住处。 夜已深,谢婉英已经睡了。 疯狗还坐在客厅里,抽著烟,想著白天的事。 鱼档爆满。 钱像流水一样涌进来。 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但他也知道,权叔很快会知道。 很快会来找他。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疯狗抬起头。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风。 也许是野猫。 也许是—— 门被踹开了。 轰的一声巨响,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 几个人影衝进来。 为首的是阿强。 他手里握著一把刀,刀身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身后跟著四个打手,都是权叔的人,精壮,能打,手里都拿著傢伙。 疯狗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向腰后。 但他的枪在臥室里。 不在身上。 “疯狗。” 阿强站在门口,看著他。 “权叔让我带句话。” 疯狗的后背全是汗。 但他没跑。 他知道跑不掉。 “什么话?” 阿强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点怜悯。 那怜悯比刀更让人难受。 “你找死。” 话音刚落,他衝上来。 刀光一闪。 疯狗侧身躲开,但没完全躲过,刀锋划过他的手臂,血涌出来。 他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那四个打手一拥而上。 疯狗拼了命。 他抓住一个人的手腕,夺过刀,反手一刀捅进去。 那个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但另外三个人已经围上来。 刀砍在他背上。 刀刺进他肋下。 刀划过他大腿。 疯狗倒在地上,血从好几个伤口涌出来,在地上匯成一小洼。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 但爬不起来。 阿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疯狗,” 他说,“你蠢。” 疯狗看著他,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全是血。 阿强摇了摇头。 “权叔给你活路,你不要。非要找死。” 疯狗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话。 想骂人。 想喊谢婉英快跑。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强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疯狗一眼。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三个打手上前,刀起刀落。 疯狗的身体抽搐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 阿强站在那儿,看著地上的尸体。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血还在流,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搜。”他说。 三个打手散开,翻箱倒柜。 臥室里,谢婉英醒著。 她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听见了门被踹开的声音。 听见了打斗的声音。 听见了惨叫。 她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手里攥著那把剪刀。 那是她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臥室的门被推开。 阿强站在门口。 他看著床上那个女人,看著她手里的剪刀,看著她那双很亮的眼睛。 “谢婉英。”他说。 谢婉英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著他,手里的剪刀攥得紧紧的。 阿强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转身。 “走。”他说。 三个打手跟著他,走出屋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婉英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都麻了,久到她的手攥得发白。 她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客厅。 疯狗躺在地上,血已经流干了,眼睛还睁著,空洞洞地望著天花板。 谢婉英站在那儿,看著那具尸体。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想起疯狗临睡前说的话。 “明天我去找阮彪,再拿一批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笑。 现在他死了。 和肥波一样。 和权叔作对的人,都得死。 谢婉英蹲下身。 她伸手,合上疯狗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 走进臥室。 拿起那件月白色的碎花短衫,换上。 拿起那些藏起来的钱,塞进口袋。 推开门。 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阿强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权叔还站在窗前,背对著门。 “权叔,”阿强说,“办好了。” 权叔没回头。 “疯狗死了?” “死了。” “那个女人呢?” 阿强沉默了一秒。 “跑了。” 权叔转过身,看著他。 “跑了?” 阿强点头。 “她躲在臥室里,我没动她。” 权叔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阿强,” 他说,“你心软了。” 阿强低下头。 “权叔,她就是个女人。翻不起浪。” 权叔摇了摇头。 “阿强,” 他说,“你记住。这世上,女人翻的浪,比男人大。” 阿强没说话。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派人去找。” 他说,“找到她,处理掉。” 阿强点头。 “明白。” 他转身走出去。 权叔坐在椅子上,抽著雪茄。 他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想起那个叫谢婉英的女人。 肥波的女人。 疯狗的女人。 现在跑了的女人。 她活不长的。 在这座城市里,一个女人,没有靠山,活不长。 权叔收回目光。 他看著桌上的帐本,看著那些数字,想著明天的事。 阮彪。 暴龙。 文叔。 那些不安分的人。 他会一个一个收拾。 一个一个。 就像收拾疯狗一样。 窗外,夜还很深。 这座城市的齿轮,还在继续转。 第212章 彪哥,你真厉害 九龙,尖沙咀。 一间不起眼的酒店,藏在弥敦道旁的一条小巷里。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照著斑驳的墙面。 电梯老旧,运行时有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八楼,八零三房间。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亮著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著那张宽大的床。 谢婉英靠在阮彪怀里。 她穿著一件新买的旗袍——月白色的,绣著淡雅的兰花,是她今天下午在尖沙咀一家裁缝铺里现买的。 头髮散著,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阮彪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一只手搂著谢婉英的腰,另一只手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屋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夜街喧囂。 “彪哥。” 谢婉英开口,声音很轻。 阮彪“嗯”了一声。 “从今天开始,我跟著你。” 阮彪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小眼睛里带著一点笑意。 “疯狗,” 他说,“头脑简单,只能当狗。” 谢婉英没说话。 阮彪继续说:“他以为拿了我的货,就能跟权叔斗。他也不想想,权叔在九龙混了多少年?他手下多少人?他背后还有顏同。疯狗有什么?”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他死得不冤。” 谢婉英靠在他怀里,听著这些话。 她想起疯狗临死前的样子。 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著。 她想起他前一天晚上说的话。 “明天我去找阮彪,再拿一批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笑。 他不知道,那批货,就是他的催命符。 “彪哥。” 她开口。 阮彪看著她。 “权叔那边……”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他?” 他说,“他要的是生意。放心好了。” 谢婉英看著他,等著。 阮彪把烟按熄在床头柜上的菸灰缸里。 “谢婉英,”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谢婉英摇头。 阮彪看著她,那双小眼睛里带著一点审视,也带著一点欣赏。 “因为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样。” 他说,“肥波死了,你活下来了。疯狗死了,你又活下来了。你一个女的,在九龙这种地方,死了两个男人,还能活著跑到我这儿来——” 他顿了顿。 “不容易。” 谢婉英没说话。 阮彪继续说:“疯狗那个蠢货,有你这样的女人,居然还能死得那么惨。他不配。”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你跟著我,我不会让你死。”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阮彪心里微微一动。 “彪哥,” 她说,“我信你。” 阮彪笑了。 他鬆开手,重新把她搂进怀里。 “权叔那边,” 他说,“你放心。他现在顾不上你。” 谢婉英抬起头。 “为什么?” 阮彪看著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丝笑。 “因为他现在麻烦大了。” 他顿了顿。 “暴龙那边,我让人去谈了。文叔那边,也有人在接触。蛇王灿那个老狐狸,还在观望,但他迟早会选边站。” “权叔以为杀一个疯狗,就能嚇住所有人。他错了。” 阮彪低头,看著谢婉英。 “他越杀,人心越散。他越狠,怕他的人越多。怕他的人多了,恨他的人也多了。恨他的人多了——” 他没说完。 但谢婉英明白。 恨他的人多了,想他死的人就多了。 权叔的路,越走越窄。 “彪哥,” 她轻声说,“你真厉害。” 阮彪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得意,也带著一点別的什么。 “谢婉英,” 他说,“你好好跟著我。我不会亏待你。” 谢婉英点头。 “嗯。” 她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有力。 比阿豪有力。 比疯狗有力。 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从城寨那个破棚屋,到尖沙咀这间酒店。 从疯狗的女人,到阮彪的女人。 她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还要继续爬。 爬得更高。 爬得更稳。 爬到谁也不能再让她死。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隱约的汽笛声,是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谢婉英听著那声音,慢慢睡著了。 —— 同一时间,油麻地。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权叔还没睡。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报告,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阿强站在他面前,垂手立著。 “权叔,” 他说,“查清楚了。暴龙那边,確实见了阮彪的人。文叔那边也是。蛇王灿还没动作,但他在观望。” 权叔没说话。 他把报告放下,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阮彪……” 他喃喃道,“这个王八蛋。” 阿强看著他,不敢说话。 权叔抽了几口烟,忽然问:“那个女人呢?” 阿强愣了一下。 “哪个女人?” “疯狗的女人。”权叔说,“谢婉英。” 阿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没找到。” 权叔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阿强后背发凉。 “三天了。” 权叔说,“一个女人,三天了,找不到?” 阿强低下头。 “权叔,她……她可能离开九龙了。” 权叔冷笑了一声。 “离开九龙?她能去哪?回潮汕?她回得去吗?” 阿强没说话。 权叔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看著那条永远热闹的街道。 “她没走。” 他说,“她肯定还在九龙。说不定就在哪个地方,看著我们。” 阿强心里一凛。 “权叔,您是说……” 权叔转过身。 “查。” 他说,“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阿强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阿强停下脚步。 权叔看著他,眼神幽深。 “暴龙那边,” 他说,“盯紧了。他敢动,就先灭了他。” 阿强点头。 “明白。” 他推开门,走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灯火。 他想起谢婉英。 那个女人,他见过几次。 第一次,在肥波的场子里。她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一幅画。 第二次,在他自己的办公室。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眼睛没躲。 第三次,是阿强说“她跑了”的时候。 他当时没在意。 一个女人而已。 能翻起什么浪? 现在他知道了。 她能翻起浪。 很大的浪。 因为她现在可能在阮彪身边。 因为阮彪需要本地人帮他做事。 因为她了解城寨,了解肥波的人,了解疯狗的人,了解—— 权叔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深吸一口气。 没关係。 阮彪再厉害,也是外来户。 他在这里混了几十年,还怕一个外来户? 至於那个女人—— 他迟早会找到她。 迟早。 —— 尖沙咀,酒店房间。 谢婉英醒了。 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阮彪还在睡,打著轻微的呼嚕。 她轻轻坐起来,看著他。 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 刀疤还在,但没那么狰狞了。 那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闭著,看不见。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轻轻下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是尖沙咀的清晨,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只有几辆计程车驶过,和几个晨跑的人。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面泛著淡淡的波光。 她看著那片海,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避风塘的大浪。 阿豪把她捞上来。 他说“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再掉进海里”。 他说话不算话。 她掉进去两次。 第一次,她自己游上来了。 第二次,她也游上来了。 以后不会再掉了。 因为她不会再靠別人了。 她靠自己。 靠这张脸,靠这具身体,靠这颗从苦水里泡出来的心。 她转过身,看著床上的阮彪。 这个男人,是她的新靠山。 但只是暂时的。 她不会永远靠著他。 总有一天—— 她没有往下想。 她只是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靠进他怀里。 闭上眼睛。 假装什么都没想过。 窗外,天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13章 你们想玩,我陪你们玩 九龙,油麻地。 一间老式茶楼,藏在庙街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是和兴盛的老人们聚会的地方。 三楼,雅间。 窗户开著一条缝,透进来傍晚的凉风,和远处隱隱约约的街市喧囂。 屋里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都凉了,没人动。 三杯茶,也凉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暴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能打的。 但他那双眼睛很活络,转来转去,不像外表那么粗獷。 文叔坐在他对面,瘦小乾瘪,穿著一件旧式长衫,手里端著一杯凉茶,慢慢喝著。 他是和兴盛的老人,鹤爷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元老了。 这几年不怎么管事,但谁也不敢小看他。 蛇王灿坐在上首,半躺在椅子里,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他瘦,精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屋里安静了几秒。 暴龙先开口。 “这个阿权,” 他说,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意,“太不像话。” 文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暴龙继续说:“鹤爷死了,大部分生意他独吞。人蛇、赌档、夜总会、码头——全抓在自己手里。咱们这些老人,分到什么了?几条破街,几个快倒闭的档口。他想干什么?想吃独食?” 他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大家都是兄弟,凭什么?” 文叔把茶杯放下。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暴龙,你说得有道理。” 暴龙看著他。 文叔继续说:“鹤爷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是大家一起商量。赚了钱,大家一起分。出了事,大家一起扛。这是和兴盛的规矩。” 他顿了顿。 “阿权现在这样,是不守规矩。” 暴龙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你怎么说?” 蛇王灿睁开眼睛。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 “我?”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也慢,像蛇在爬。 “我还能怎么说?” 暴龙盯著他。 “你是做『蛇』生意的。人蛇这一块,以前是你和鹤爷一起管的。现在呢?阿权把几条线全抓在自己手里。你有得做吗?” 蛇王灿没说话。 暴龙继续说:“光抓人蛇这一个生意,一年就能赚几百万。几百万!全进了阿权的口袋。你甘心?” 蛇王灿的眼睛眯了起来。 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蛇吐信子。 “暴龙,” 他说,“你说这么多,是想干什么?” 暴龙看著他。 “我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 “我想让大家一起,给阿权点顏色看看。” 文叔的眉毛动了一下。 蛇王灿没动。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文叔开口。 “暴龙,你想怎么做?” 暴龙看著他,又看看蛇王灿。 “阮彪那边,你们都见过吧?” 文叔没说话。 蛇王灿也没说话。 暴龙继续说:“他是婆罗洲来的,手里有货,有枪,有钱。他想在九龙找新搭档。权叔那边,他不做了。为什么?因为权叔丟了他的货,还骗他。” 他顿了顿。 “阮彪现在找的人,是我。也是你们。他想让我们几个,一起接他的生意。” 文叔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平静。 “阮彪,” 他慢慢说,“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哥阮雄,在婆罗洲有两千多人。他要的是武器。” 暴龙点头。 “对。他要的咱们弄不到。但权叔能弄到。权叔有码头,有路子,有仓库。咱们只要能分到权叔的生意,就能跟阮彪换货。” 文叔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 暴龙压低声音。 “我的意思是,咱们几个联合起来,逼阿权把生意分出来。人蛇的生意,还给蛇王灿。码头那边,我要一半。赌档和夜总会,文叔你看著分。” 他顿了顿。 “他要是不肯——”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文叔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 “暴龙,” 他说,“你有把握吗?” 暴龙看著他。 “文叔,你信我吗?” 文叔没说话。 他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半躺在椅子里,眯著眼睛。 “蛇王灿,” 文叔说,“你怎么想?” 蛇王灿睁开眼。 他看了文叔一眼,又看了暴龙一眼。 然后他开口。 “本来我蛇王灿就是干这个的。”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人蛇这一块,我和鹤爷一起做了十几年。阿权凭什么拿走?” 他顿了顿。 “他要是肯还回来,大家还是兄弟。他要是不肯——”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和暴龙一样。 文叔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傍晚了,天快黑了。 远处油麻地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 他想起很多年前,鹤爷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和兴盛多团结。 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 赚了钱,大家一起分。 现在—— 他转过身。 看著暴龙和蛇王灿。 “行。”他说,“我加入。” 暴龙的眼睛亮了。 蛇王灿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文叔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看著暴龙。 “暴龙,你说,咱们第一步怎么走?” 暴龙想了想。 “先不急著翻脸。” 他说,“咱们先去探探阿权的口风。就说最近生意不好做,想跟他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多分点。” 文叔点头。 “有道理。” 蛇王灿也说:“先礼后兵。他要是识相,大家还是兄弟。他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 但文叔和暴龙都明白。 要是不识相,那就別怪他们不客气了。 “阮彪那边,” 文叔说,“怎么答覆?” 暴龙说:“先拖著。等咱们跟阿权谈完,再决定。” 文叔点头。 “行。” 三个人站起来。 暴龙把烟掐了。 文叔整了整长衫。 蛇王灿慢慢起身,像一条蛇从冬眠中醒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没再说话。 推开门,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那几碟点心还摆著,凉透了。 三杯茶,也凉透了。 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亮。 这座城市的夜,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正在谋划著名一场风暴。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电话。 电话那头,是阿强的声音。 “权叔,暴龙他们今晚聚了。” 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 “在哪?” “庙街那间老茶楼。三楼雅间。暴龙、文叔、蛇王灿,三个人。” 权叔沉默了几秒。 “谈什么?” “还不知道。” 阿强说,“他们的人把门守得很严,我们的人进不去。” 权叔没说话。 阿强等了几秒。 “权叔,要不要我再去查?” 权叔摇了摇头——虽然阿强看不见。 “不用了。” 他说,“我知道他们谈什么。” 他顿了顿。 “你回来吧。” 他掛断电话。 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三个老傢伙。 他们终於忍不住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他坐上这个位置的那天起,就知道。 那些人表面上叫他“权叔”,背地里恨不得他死。 现在,他们联合起来了。 还有阮彪。 那个从婆罗洲来的蛇。 权叔伸手,拿起雪茄。 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他想起了鹤爷。 鹤爷活著的时候,这些人多乖。 现在鹤爷死了,他们就想翻天了。 权叔冷笑了一声。 翻天? 没那么容易。 他把雪茄按熄。 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暴龙,文叔,蛇王灿—— 你们想玩,我陪你们玩。 看谁能玩到最后。 第214章 老人也得守规矩 和兴盛总堂。 这是一栋位於油麻地深处的老式唐楼,三层高,外墙斑驳,楼梯狭窄。 但道上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和兴盛议事的地方——从几十年前帮派初创时就定下的规矩,雷打不动。 三楼,正堂。 此刻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条桌,黑漆漆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桌面上全是菸头烫过的痕跡和茶杯留下的水渍。 权叔坐在上首。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 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暴龙坐在他左手边,满脸横肉,双手抱胸,眼睛盯著权叔,像狼盯著猎物。 文叔坐在暴龙旁边,瘦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看起来最平静,但那双老眼里偶尔闪过的光,谁都不敢小看。 蛇王灿坐在权叔右手边,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他面前摆著一碟点心,但他没动。 再往下,还坐著几个人——都是和兴盛各区的话事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此刻都噤若寒蝉,看著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屋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那座老式掛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暴龙先开口。 “权叔,” 他说,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今天叫我们来,是想谈什么?” 权叔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暴龙,” 他说,“你急什么?” 暴龙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走。” 他顿了顿。 “鹤爷走了快半年了。这半年,咱们和兴盛,还算平稳。码头那边的生意,涨了三成。夜总会那边,也多了几家。赌档——” “权叔。” 文叔开口,打断了他。 权叔看著他。 文叔把茶杯放下。 “权叔,”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这些帐,我们都看过。涨了多少,多了几家,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 “但今天来,不是听你报帐的。” 权叔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了。 “文叔,” 他说,“那你来是想听什么?” 文叔看著他。 那双老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权叔,” 他说,“鹤爷在的时候,和兴盛的规矩,是一起商量,一起分钱。谁管什么,谁拿多少,大家都清楚。” 他顿了顿。 “现在呢?” 暴龙接话。 “现在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人蛇的生意,全在你手里。码头那边,也是你的人。夜总会、赌档,你拿大头。咱们这些人,分到什么了?几条破街,几个快倒闭的档口。” 他看著权叔,眼神锋利。 “权叔,你这是想吃独食?” 权叔没说话。 他看了暴龙一眼,又看了文叔一眼,最后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依然眯著眼睛,一动不动。 权叔开口。 “蛇王灿,” 他说,“你怎么说?” 蛇王灿睁开眼睛。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 “我?” 他笑了笑。 “权叔,人蛇这一块,本来是我和鹤爷一起管的。十几年了。你接手之后,我一条线都没了。” 他顿了顿。 “你说,我该怎么说?” 权叔沉默了几秒。 屋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那几个区的话事人,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权叔慢慢靠进椅背里。 他看著暴龙,看著文叔,看著蛇王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嘲弄,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暴龙,” 他说,“文叔,蛇王灿。” 他一一点名。 “你们今天来,是想分生意?” 暴龙看著他。 “是。” 权叔点了点头。 “行。” 暴龙愣住了。 文叔也愣住了。 蛇王灿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权叔继续说:“人蛇的生意,从明天起,还给蛇王灿。码头那边,分一半给暴龙。赌档和夜总会——” 他看向文叔。 “文叔,你想要哪块?” 文叔看著他,那双老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权叔,”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话当真?” 权叔点头。 “当真。” 他说,“大家都是兄弟。鹤爷在的时候,怎么做的,咱们就怎么做。我没意见。” 暴龙和文叔对视一眼。 蛇王灿也慢慢坐直了身体。 那紧张的气氛,一下子鬆弛下来。 但权叔脸上的笑容,依然没到眼底。 —— 送走那些人,权叔独自站在总堂门口。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看著那几辆车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阿强从阴影里走出来。 “权叔,” 他低声说,“您真的要把生意分给他们?” 权叔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去请顏爷。” 他说,“请他来金公主。就说我有急事。” 阿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阿强点头,快步离开。 权叔站在空荡荡的总堂里,看著那张长条桌,看著那些凉了的茶,看著那碟没动过的点心。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暴龙的意外。 文叔的狐疑。 蛇王灿的不信。 他们以为他怕了。 他们以为他妥协了。 他们以为—— 权叔冷笑了一声。 他们以为的,都是错的。 ——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权叔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茶几上摆著一壶新泡的龙井,两碟精致的点心。 他在等。 等顏同来。 门被推开。 阿强走进来。 “权叔,顏爷到了。” 权叔站起来。 顏同大步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权叔,” 他说,“这么晚叫我来,什么事?” 权叔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容。 “顏爷,您请坐。” 顏同在沙发上坐下。 权叔亲自给他倒茶。 “顏爷,您喝茶。” 顏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著权叔,目光里带著一点审视。 “权叔,” 他说,“说吧。什么事?” 权叔在他对面坐下。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顏爷,” 他说,“社团有些人,不安稳。” 顏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安稳?” 权叔点头。 “暴龙,文叔,蛇王灿。三个人联合起来,今天在总堂逼我分生意。” 顏同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我答应了。暂时答应了。” 他顿了顿。 “但顏爷,这不是长久之计。” 顏同看著他。 “那你想怎么办?” 权叔迎著他的目光。 “顏爷,”他说,“我想请您出面。” 顏同的眉毛动了一下。 “出面?” “是。” 权叔说,“您是警界的人,九龙谁不认得您?您要是说句话,那些人就不敢动了。” 他顿了顿。 “顏爷,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白出力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茶几上。 推过去。 顏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包。 没动。 他抬起头,看著权叔。 “权叔,” 他说,“暴龙他们,我也听说过。都是和兴盛的老人。” 权叔点头。 “是。都是老人。但老人也得守规矩。鹤爷在的时候,他们守。现在鹤爷不在了,他们就想翻天。” 他顿了顿。 “顏爷,您说,这事该不该管?” 顏同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 拿起那个红包,掂了掂。 揣进口袋。 “权叔,” 他说,“你说得对。老人也得守规矩。” 权叔的眼睛亮了。 “顏爷,您答应了?” 顏同看著他。 “权叔,” 他说,“我帮你这一次。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 “这种事,不能常有。” 权叔点头。 “顏爷放心。就这一次。” 顏同站起来。 权叔也站起来。 两人握手。 顏同大步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权叔站在办公室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你们以为逼我分生意,就贏了? 你们以为我妥协了,就怕了? 你们错了。 等著吧。 看看最后贏的是谁。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拿起那支熄了的雪茄,重新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烁。 这座城市的夜,还很长。 第215章 顏爷出面,他们不敢动了 油麻地,庙街。 还是那间老式茶楼,还是那个三楼的雅间。 但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暴龙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文叔坐在他对面,瘦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端著一杯茶,但没喝。 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散了,茶凉透了,他也没注意。 蛇王灿坐在上首,难得地坐直了身体,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著警惕的光。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雅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楼下隱约传来的街市喧囂,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们对面,坐著一个人。 顏同。 他穿著一身熨烫平整的白色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和气,但三个人都知道,这个人笑的时候,手比谁都狠。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 顏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 他说,“老字號的铁观音,我让人从福建带来的。三位尝尝。” 暴龙没动。 文叔也没动。 蛇王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顏爷,”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您今天请我们来,是有什么事?” 顏同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蛇王灿,” 他说,“没事就不能请你们喝茶?” 蛇王灿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顏爷说笑了。” 他说,“您是大忙人,哪有空请我们这些老傢伙喝茶。” 顏同也笑了。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里。 “蛇王灿,” 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昨天,你们去找阿权了?”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暴龙的脸色变了。 文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蛇王灿的眼睛眯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文叔先开口。 “顏爷,” 他说,声音沙哑,“您知道了?” 顏同点头。 “知道了。” 他看著文叔,看著这个和兴盛最老的元老。 “文叔,你在和兴盛多少年了?” 文叔沉默了一秒。 “三十七年。” 顏同点了点头。 “三十七年。” 他重复著这个数字,“不容易。鹤爷在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元老了。阿权见了你,都得叫一声『文叔』。” 文叔没说话。 顏同继续说:“这么多年,你见过多少人起起落落?多少帮派分分合合?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世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文叔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顏同,那双老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顏爷,” 他开口,“您要是为了钱,阿权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 暴龙立刻接话。 “对!顏爷,阿权给你多少,我们加倍!” 蛇王灿也点头。 “顏爷,您说个数。” 顏同看著他们。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著他。 等著他开口。 顏同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怜悯——是的,怜悯。 “顿顿饱和一顿饱,” 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暴龙愣住了。 文叔的脸色灰了。 蛇王灿的眼睛里闪过什么——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別的什么,看不出来。 顏同继续说:“规矩不能破。阿权靠海吃海,码头的那几条线,还得他管。这是鹤爷在的时候就定下的。鹤爷死了,规矩还在。” 他看著文叔。 “文叔,你是老人,该懂事。” 文叔低下头。 没说话。 顏同看向暴龙。 “暴龙,你年轻,有衝劲,是好事。但衝劲用错了地方,就是找死。” 暴龙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动。 他知道对面坐著的是什么人。 顏同。 九龙探长。 手下几百號便衣。 背后还有鬼佬撑腰。 惹了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顏同最后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 他说,“人蛇的生意,以前是你和鹤爷一起管的。我知道。但那是以前。现在鹤爷不在了,规矩得改。” 蛇王灿看著他。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顏爷,” 他开口,“您的意思是,人蛇这条线,我碰不得?” 顏同点头。 “碰不得。” 蛇王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蛇吐信子。 “顏爷,” 他说,“您这话,是替阿权说的,还是替您自己说的?” 顏同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 “有区別吗?” 蛇王灿没说话。 顏同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三个人。 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 “暴龙,文叔,蛇王灿。” 他一个一个点名。 “我今天是来请你们喝茶的。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他转过身。 看著他们。 那眼神冷得像冰。 “阿权的生意,你们別碰。碰了,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后果。” 屋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贩的吆喝声,能听见远处电车的叮噹声,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暴龙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文叔低著头,一动不动。 蛇王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顏同看了他们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又恢復了那种和气的样子。 “好了。” 他说,“话我说完了。茶也喝完了。三位慢用。” 他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 他说,“今天这茶,我请。下次——” 他没说完。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雅间里,三个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暴龙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妈的!” 他咬著牙,“这个姓顏的——” 文叔抬起手,打断他。 “別说了。” 暴龙看著他。 “文叔!咱们就这么认了?” 文叔没说话。 他低著头,看著地上那堆碎瓷片。 蛇王灿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条繁华的街道。 看著顏同的车缓缓驶远,消失在街角。 “暴龙,”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不想认,你想怎么办?” 暴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能怎么办? 和顏同翻脸? 他拿什么翻? 他手里那几十號兄弟,几条破枪? 顏同手下几百號便衣,还有衝锋鎗,还有警署,还有鬼佬。 他拿什么翻? 蛇王灿转过身,看著他。 “暴龙,”他说,“认了吧。” 暴龙的脸涨得通红。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蛇王灿说的是对的。 认了。 只能认了。 文叔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吧。”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像一个真正的老人。 暴龙站起来,跟上去。 蛇王灿走在最后。 三个人,走出茶楼。 走进油麻地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 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权叔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街道。 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来,停下。 顏同从车上下来。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权叔点了点头。 顏同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上车,走了。 权叔收回目光。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阿强站在门口。 “权叔,” 他说,“暴龙他们那边——” 权叔摆了摆手。 “不用管了。” 他说,“顏爷出面,他们不敢动了。” 阿强点头。 “明白。” 权叔抽著雪茄,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知道,今天这关,过去了。 暴龙他们,暂时不会动了。 但只是暂时。 那些人,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迟早还会再动。 到时候——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到时候再说。 窗外,阳光明媚。 这座城市的齿轮,还在继续转。 第216章 也许,该再请他喝杯茶了 九龙,尖沙咀。 还是那间不起眼的酒店,还是那个八楼的房间。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亮著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著那张宽大的沙发。 阮彪坐在沙发上,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婉英坐在他旁边。 她换了一身睡衣——丝绸的,淡粉色,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头髮散著,披在肩上,脸上没化妆,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她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他胸口,轻轻抚著那道刀疤。 对面,坐著三个人。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暴龙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也没注意。 文叔陷在沙发里,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那双老眼里全是疲惫和无奈。 蛇王灿坐得最直,那双细长的眼睛盯著阮彪,等著他开口。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阮彪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说吧。” 他开口,声音沙哑,“怎么回事?” 暴龙先说话。 “阿彪,” 他说,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意,“顏同出面了。” 阮彪的眉毛动了一下。 “顏同?” 暴龙点头。 “九龙探长。权叔的靠山。手下几百號便衣,有人有枪,连鬼佬都给他面子。” 他顿了顿。 “今天他把我们三个叫去喝茶,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阿权的生意,谁也別碰。” 阮彪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暴龙,又看看文叔和蛇王灿。 “你们怎么说?” 文叔嘆了口气。 “阿彪,” 他说,声音沙哑,“做不了了。” 阮彪的眼睛眯了起来。 “做不了?” 文叔点头。 “顏同出面,谁敢动?我们手下那几十號人,几条破枪,拿什么跟几百个便衣拼?” 他顿了顿。 “阿彪,不是我们不想做。是做不了。” 阮彪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 他说,“你也这么想?” 蛇王灿看著他。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彪,” 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顏同这个人,你不了解。” 阮彪没说话。 蛇王灿继续说:“他在九龙十几年,从一个小探长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什么?不是运气,是心狠手辣。谁挡他的路,他就弄死谁。谁动他的人,他就弄死谁。” 他顿了顿。 “权叔是他的人。动权叔,就是动他。动他——”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阮彪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按熄在菸灰缸里。 “顏同……”他喃喃道,“这么厉害?” 三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点头。 “阿彪,” 暴龙说,“不是我们怕事。是这件事,真的做不了。除非——” 他顿了一下。 阮彪看著他。 “除非什么?” 暴龙咬了咬牙。 “除非你能打通顏同的关係。” 阮彪的眼睛亮了一下。 “打通他的关係?” 暴龙点头。 “对。他是探长,要的是钱。你要是能给够钱,他什么都可以不管。权叔能跟他做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每个月按时交规费。” 他顿了顿。 “你要是也能给他交规费,说不定——” 阮彪抬起手,打断他。 “我明白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 屋里安静了几秒。 谢婉英靠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轻轻抚著那道刀疤。 阮彪忽然开口。 “那个顏同,”他说,“他喜欢什么?” 暴龙愣了一下。 “喜欢什么?” 阮彪点头。 “女人?钱?还是別的什么?” 暴龙想了想。 “都喜欢。” 他说,“他喜欢钱,喜欢女人,喜欢好东西。” 阮彪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谢婉英。 谢婉英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亮。 阮彪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婉英,” 他说,“你说,我该怎么做?” 谢婉英看著他。 “彪哥,” 她说,声音很轻,“你想做,就能做。”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你倒是信我。” 谢婉英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 阮彪抬起头,看著对面三个人。 “暴龙,文叔,蛇王灿。” 他说,“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再想想。” 暴龙站起来。 文叔也站起来。 蛇王灿慢慢起身。 “阿彪,” 蛇王灿说,“想好了告诉我们。” 阮彪点头。 三个人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阮彪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谢婉英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阮彪忽然开口。 “婉英,” 他说,“你说,那个顏同,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谢婉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恢復了正常。 “彪哥,” 她说,声音很轻,“您想做什么?” 阮彪低头,看著她。 那双小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我想试试。” 他说,“打通他的关係。”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那我呢?” 阮彪看著她。 “你?”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当然跟著我。” 谢婉英没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阮彪伸手,搂紧了她。 “放心。” 他说,“我不会把你送人。” 谢婉英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又多了一个变数。 —— 同一时间,油麻地。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权叔坐在沙发上,脸上带著笑。 他对面,顏同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湄湄坐在顏同身边。 她穿著一件深红色的旗袍,紧紧地裹著身子,勾勒出玲瓏的曲线。 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画著精致的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媚態。 她靠在顏同身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腿上。 顏同喝了一口酒,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满意。 “权叔,” 他说,“你这儿的好东西,真不少。” 权叔笑了。 “顏爷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 “湄湄,伺候好顏爷。” 湄湄低下头。 “是,权叔。” 顏同伸手,揽住她的腰。 把她拉进怀里。 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湄湄没躲。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脸上带著温驯的笑。 权叔看著这一幕,心里很满意。 这个女人,是他送给顏同的礼物之一。 他留著她,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够正点。 长得漂亮,会来事,伺候人的功夫一流。 关键是,她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肥波死了,她立刻投奔过来。 疯狗死了,她依然在这儿。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聪明的女人,活得长。 “顏爷,” 权叔说,“今晚就在这儿歇吧。我让人把楼上那间最好的房收拾出来。” 顏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一点笑意。 “权叔,” 他说,“你倒是会来事。” 权叔笑著。 “应该的。” 顏同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搂著湄湄。 湄湄靠在他怀里,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权叔看见了。 但他没在意。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现在是有用的。 有用的人,就该留著。 门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独自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杯没喝完的酒,慢慢喝著。 他想起了今天的事。 暴龙他们,暂时不敢动了。 顏同出面,他们只能认了。 但只是暂时。 那些人,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迟早还会再动。 到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人,站在他这边。 比如—— 他想起那个北佬。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北佬。 也许,该再请他喝杯茶了。 权叔把酒一口喝完。 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这座城市的夜,还很长。 第217章 他知道对面坐著的是什么人 深水埗,福荣街。 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藏在街角的一栋旧楼里。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里的点心地道,茶也不错。 二楼,靠窗的卡座。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窗外是深水埗常见的街景——旧楼、招牌、电线、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 权叔坐在卡座里侧,面前摆著一壶铁观音,两碟点心。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但那双眼镜,那双眼睛,不时扫过窗外,扫过楼梯口,扫过对面的人。 对面,坐著陈峰。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还有没洗乾净的油污。 手指甲里还有黑色的机油痕跡。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他刚从修理铺过来。 权叔的人去叫他,他正在修一台发动机。 放下扳手,洗了洗手,就跟著来了。 权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师傅,” 他开口,脸上堆著笑,“好久不见。” 陈峰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什么事?” 权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正常。 “陈师傅,” 他说,“我想请你帮我。” 陈峰没说话。 权叔等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继续说:“最近社团里有些人不老实。暴龙,文叔,蛇王灿——三个人联合起来,想搞我。” 他顿了顿。 “我想请你帮我,给他们一点教训。”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他说。 权叔愣了一下。 陈峰继续说:“而且,你说过,不会有人来打扰我。” 权叔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个穿著工装、满手机油的人,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想起那天在金公主,这个人说的那句话。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他答应了。 给了二十万。 二十万,买个平安。 现在他觉得有点亏。 二十万,就买了他一句话? 他眉头皱了起来。 “陈师傅,” 他说,声音冷了几分,“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陈峰摇头。 “我看没有必要。” 权叔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动。 他知道对面坐著的是什么人。 杀了几十个的人。 杀鹤爷的人。 杀阿豪的人。 杀肥波的人。 他惹不起。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著怒火。 “那好。”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也不能保证没人来骚扰你。” 陈峰看著他。 那眼神依然平静。 但权叔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峰开口。 “你確定?” 权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忽然有点后悔说那句话。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他只能硬著头皮。 “陈师傅,” 他说,“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说,社团里那些人,我也管不住。他们要是找到你——” 陈峰站起来。 权叔的话卡在喉咙里。 陈峰低头,看著桌上那几碟点心。 虾饺,烧卖,叉烧包。 他伸手,招来服务员。 “这些,打包。”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权叔,又看了看陈峰,赶紧拿来打包盒。 陈峰把点心装好,拎在手里。 他看了权叔一眼。 “谢谢你请客。”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权叔坐在卡座里,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普通。 中等身材,蓝色工装,拎著打包的点心。 和任何一个工人没有任何区別。 但权叔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陈峰走出茶楼,走进福荣街的人流里。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回头。 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权叔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阿强从角落里走过来。 “权叔,” 他低声说,“他拒绝了?” 权叔没说话。 阿强等了几秒。 “权叔,那咱们……” 权叔抬起手,打断他。 “別说了。” 他转身,走回卡座,重新坐下。 那壶铁观音还在,凉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 “阿强,” 他说,“暴龙那边,继续盯著。” 阿强点头。 “明白。” 权叔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人流。 然后他走下楼。 走出茶楼。 走进油麻地方向的人流里。 —— 深水埗,福荣街。 陈峰走在街上,手里拎著那袋打包的点心。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每一个普通工人一样。 但他的脑海里,在想著刚才的事。 权叔来找他。 请他帮忙。 他拒绝了。 权叔威胁他。 他问了一句“你確定?” 权叔没敢再说下去。 他走了。 就这么简单。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权叔不会善罢甘休。 暴龙他们也不会。 那些人,迟早会找到他。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他不在乎。 他只想平静地活著。 但如果有人要打扰他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乾净。 机油已经洗掉了。 但杀过很多人。 再多几个,也无所谓。 他继续往前走。 —— 福荣街132號,三楼半。 陈峰推开门。 屋里飘著饭菜的香味。 小雨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哥!你回来啦!”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嗯。” 他走过去,把那袋点心放在桌上。 小雨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哥,你买点心了?” 陈峰点头。 “別人请的。” 小雨笑了。 “那咱们晚上吃!” 她继续炒菜。 陈峰站在窗边,看著窗外。 夕阳西沉,暮色渐渐笼罩了深水埗。 远处油麻地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他知道,那个世界里,有人正在算计他。 权叔。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还有那个从婆罗洲来的阮彪。 那些人,迟早会来。 他收回目光。 走回桌边,坐下。 看著小雨忙碌的背影。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 来吧。 我等著。 第218章 你不配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的门关著,但门板挡不住里面的声音。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著几个人。 阿强站在最前面,垂手立著,一言不发。 他身后站著三个打手,都是权叔的心腹,跟了好几年,能打能杀,忠心耿耿。 最边上站著一个人。 阿七。 三十来岁,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胳膊比一般人腿还粗。 他是权叔手下最能打的之一,以前是码头扛大包的,后来跟了权叔,靠著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打出了名头。 此刻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不服。 “权叔!” 他开口,声音大得震得屋里嗡嗡响。 “那个臭修机器的,什么玩意儿?穿个破工装,满手机油,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阿七继续说:“您给他二十万!二十万!他干个屁了?就杀了肥波?肥波那种货色,我也能杀!给我二十万,我帮您搞定暴龙他们!” 权叔的眼睛瞪了起来。 “阿七!” 他厉声道,“你干什么?” 阿七愣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他梗著脖子,继续说:“权叔,我说的是实话!二十万给个外人,兄弟们心里不服!” 权叔站起来。 他走到阿七面前,盯著他。 那眼神冷得像冰。 “阿七,” 他说,“我给你二十万,你帮我搞定暴龙他们?” 阿七点头。 “对!” 权叔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 他说,“你凭什么?” 阿七愣住了。 权叔继续说:“块头大?能打?杀过人?” 他上下打量著阿七。 “阿七,你跟著我几年了?” 阿七张了张嘴。 “三……三年。” 权叔点头。 “三年。你打过多少场?杀过多少人?” 阿七没说话。 权叔替他回答。 “打过几十场。杀过两个。一个是在码头爭地盘的时候,你用刀捅的。一个是去年赌档闹事的时候,你用棍子打死的。” 他顿了顿。 “对不对?” 阿七点头。 “对。” 权叔看著他。 “阿七,你知道肥波手下多少人吗?” 阿七摇头。 “不……不知道。” 权叔说:“七八个心腹,十几个打手。全在那天晚上,在一个屋里。”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个北佬是怎么杀的吗?” 阿七的脸色变了。 权叔继续说:“他一个人,一把衝锋鎗,几个炸弹。从门口杀进去,从一楼杀到三楼。肥波那七八个心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肥波自己,躲在臥室里,握著枪,等死。” 他看著阿七。 “阿七,你能做到吗?” 阿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权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重,但阿七觉得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阿七,” 权叔说,“你是能打。但你是靠蛮力。那个人,是靠脑子,靠经验,靠杀过无数人的本事。你跟他比?” 他摇了摇头。 “你不配。” 阿七的脸涨得通红。 但他没敢再说话。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面前这几个人。 阿强,还有那几个心腹。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二十万,给个外人。 他们不服。 他们觉得自己也能拿。 他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阿强,” 他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给那个北佬那么多钱?” 阿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权叔,” 他说,“兄弟们是有点不服。但我知道,那个人值这个价。” 权叔看著他。 “说下去。” 阿强说:“那天晚上,我去叫他。他蹲在修理铺里修机器,穿著工装,满手机油。我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他就跟我来了。” 他顿了顿。 “到金公主,见了您,谈了价钱。他一句话没多问,拿了定金就走。第二天晚上,肥波死了。” 他看著权叔。 “权叔,这种人,多少钱都值。因为他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不討价还价,不惹麻烦。” 权叔点了点头。 “阿强,” 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阿强低下头。 “权叔过奖。” 权叔看向阿七。 “阿七,” 他说,“你听明白了吗?” 阿七低著头,不说话。 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权叔看见了。 他嘆了口气。 “阿七,” 他说,“你跟我三年,我知道你忠心。但忠心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本事用。你想出头,就得学。学怎么做事,怎么动脑子,怎么看人。” 他顿了顿。 “你要是只会蛮干,这辈子就是个打手。” 阿七抬起头。 他看著权叔,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有不甘,有愤怒,也有那么一点羞愧。 “权叔,” 他开口,声音沙哑,“我……” 权叔摆了摆手。 “行了。” 他说,“都出去吧。阿强留下。” 那几个人转身,走出去。 阿七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权叔看见了。 但他没在意。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权叔和阿强。 权叔靠在椅背里,抽著雪茄。 “阿强,” 他说,“盯紧阿七。” 阿强愣了一下。 “权叔,您是说……” 权叔点头。 “他不服。” 他说,“不服的人,容易出事。” 阿强点头。 “明白。” 权叔挥了挥手。 阿强退出去。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权叔坐在那儿,抽著雪茄,看著窗外。 他想起了阿七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別的什么。 那是嫉妒。 嫉妒那个北佬拿了二十万。 嫉妒那个北佬被自己看重。 嫉妒—— 权叔摇了摇头。 他不想多想。 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 金公主后巷。 阿七从后门出来,蹲在墙根下,点了一根烟。 他狠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升腾。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是和阿七一起的那个打手,叫阿九,瘦高个,平时跟阿七走得近。 “七哥,” 他蹲下来,也点了一根烟,“权叔刚才那些话,你也別往心里去。” 阿七没说话。 阿九继续说:“他就是那个脾气。对那个北佬,他是真怕。你想想,那北佬杀了几十个人,连肥波都死在他手里。权叔能不怕吗?” 阿七转过头,看著他。 “阿九,” 他说,“你说,那个北佬,真有那么厉害?” 阿九愣了一下。 “那可不?肥波那事,道上谁不知道?一个人,一把枪,杀穿一个场子。” 阿七沉默了几秒。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 然后他站起来。 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阿九,” 他说,“你说,我要是去会会那个北佬,会怎么样?” 阿九的脸色变了。 “七哥!你疯了?” 阿七看著他。 那眼神里,闪著疯狂的光。 “我没疯。” 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阿九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半晌。 然后他赶紧站起来,追上去。 “七哥!七哥你等等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金公主后巷深处。 —— 金公主三楼,权叔站在窗前。 他看著后巷那两个人影,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 他拦不住。 也不想拦。 让阿七去碰碰那个北佬,也好。 碰了,就知道疼了。 疼了,就老实了。 权叔收回目光。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窗外,夜还很深。 第219章 七哥,受委屈了 油麻地,庙街。 夜已深,但这条街永远不缺人气。 大排档的油烟味、小贩的吆喝声、霓虹灯的光影,混在一起,成为这座不夜城最寻常的背景音。 阿七和阿九从金公主后巷出来,沿著庙街往前走。 阿七走在前面,脸色阴沉,脚步很快。 阿九跟在后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七哥,” 阿九气喘吁吁地说,“咱们真去找那个北佬?” 阿七没说话。 阿九继续说:“七哥,那北佬杀人不眨眼,咱们两个去,不是送死吗?” 阿七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著阿九。 那眼神让阿九心里一凛。 “阿九,” 阿七说,“你怕了?” 阿九张了张嘴。 “我……我不是怕。我是觉得,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阿七冷笑了一声。 “从长计议?权叔把二十万给个外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咱们这些跟了他三年的兄弟,算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九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跟上去。 两人穿过庙街,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 地上坑坑洼洼,积著污水,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巷子那头,有个人影。 阿七停下脚步。 那人影也停下。 阿七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人影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赖尿虾。 三十来岁,瘦高个,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活络得很。 他是暴龙的手下,在社团里混了好几年,专门负责跑腿打探消息。 阿七认识他。 “七哥!九哥!” 赖尿虾满脸堆笑,快步走过来。 “这么巧,在这儿碰见你们!” 阿七看著他。 “赖尿虾,” 他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赖尿虾脸上的笑容不变。 “哦,” 他说,装作隨意的样子,“听说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夜总会,正想去看看。据说里面的小妞个个都正点,服务也好。” 他压低声音。 “七哥,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阿七没说话。 阿九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胳膊。 “七哥,” 他小声说,“不如咱们先去看看,等玩够了再去找那个北佬。” 阿七看著他。 阿九的眼神里带著恳求。 阿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先去看看。” 赖尿虾的眼睛亮了。 “七哥爽快!” 他说,“今天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阿七看著他。 “你做东?” 赖尿虾拍著胸脯。 “那当然!七哥肯赏脸,是我的荣幸!” 阿七点了点头。 三个人一起往前走。 赖尿虾走在前面,带路。 阿七和阿九跟在后面。 阿九鬆了口气。 他不知道,今晚这一去,会出什么事。 —— 夜总会。 名字叫“金辉煌”,开在庙街深处的一栋旧楼里。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讲究,门口站著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画著浓妆,笑容甜甜的。 赖尿虾带著阿七和阿九走进去。 一楼是大厅,灯光昏暗,音乐轻柔。几张卡座里坐著人,都是搂著女人喝酒的客人。 赖尿虾直接上了二楼。 要了一个包厢。 包厢不大,但挺乾净。 一圈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几盏彩灯。 赖尿虾招呼阿七和阿九坐下。 “七哥,九哥,坐!” 他朝门口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叫几个姑娘来,要好的!” 服务员点头,退出去。 很快,三个女人走进来。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穿著暴露的裙子,脸上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 赖尿虾指著阿七。 “这位是七哥,我大哥!好好伺候著!” 三个女人立刻围上去。 一个坐在阿七左边,一个坐在阿七右边,一个坐在他旁边,倒酒、递烟、说笑。 阿七一开始还绷著脸。 几杯酒下肚,脸上的表情放鬆了。 赖尿虾坐在对面,亲自给他倒酒。 “七哥,喝酒!” 阿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赖尿虾又倒上。 “七哥,您最近在忙什么?” 阿七看了他一眼。 “忙什么?能忙什么?看场子,收数,打架。” 赖尿虾笑著点头。 “那是,七哥是权叔手下最能打的。谁不知道?” 阿七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那倒是。” 他说,“码头上那些烂仔,见我腿都软。” 赖尿虾继续倒酒。 “七哥,听说权叔很器重你,要让你自己看几个场子?” 阿七的脸色变了。 赖尿虾装作没看见。 “我就是听说的,”他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阿七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 “妈的!” 他说,声音大了几分,“器重?二十万!给个外人!一个臭修机器的!” 赖尿虾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七哥,” 他说,“权叔这是怎么想的?您跟了他三年,忠心耿耿,他怎么能把钱给外人?” 阿七的脸涨红了。 “就是!” 他说,“赖尿虾,你说,权叔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赖尿虾赶紧摆手。 “七哥,这话我可不敢说。” 阿七看著他。 “你怕什么?” 赖尿虾笑著。 “七哥,我就是个小人物。权叔的事,我不敢乱说。” 阿七冷笑了一声。 “小人物?” 他说,“你跟著暴龙,也不是小人物了。” 赖尿虾笑著。 “七哥说笑了。暴龙哥是暴龙哥,我是我。我就是跑腿的。” 他继续倒酒。 “七哥,喝酒。” 阿七端起酒杯,又喝了。 酒过三巡。 阿七的话越来越多。 “赖尿虾,” 他说,“你不知道,权叔今天骂我。说我只会蛮干,不如那个北佬。我他妈跟了他三年,替他打过多少场?他这么说我?” 赖尿虾点头附和。 “七哥受委屈了。” 阿七继续说:“二十万!二十万给个外人!兄弟们一分没有!凭什么?” 赖尿虾朝旁边的女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女人立刻会意,端起酒杯,往阿七身边靠。 “七哥,別生气了。来,喝酒。” 阿七接过酒杯,喝了。 另一个女人也靠过来。 “七哥,您这么厉害,还怕没机会?” 阿七看著她们。 “你们懂什么?” 他端起酒杯,又喝。 一杯接一杯。 一瓶接一瓶。 赖尿虾坐在对面,看著阿七越喝越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阿九坐在旁边,也喝了不少,但没阿七那么多。 他隱约觉得哪里不对。 但酒劲上来,脑子转不动了。 只是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 又过了半个小时。 阿七终於撑不住了。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 “权叔……二十万……北佬……” 然后头一歪,昏睡过去。 赖尿虾站起来。 他走到阿七面前,低头看著他。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七哥,” 他轻声说,“好好睡。” 他转身,朝那两个女人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站起来,退出包厢。 赖尿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七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阿九也歪在一边,睡得像死猪。 赖尿虾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 夜总会后巷。 赖尿虾从后门出来,点了一根烟。 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升腾。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暴龙的人。 “怎么样?” 赖尿虾笑了。 “成了。” 他说,“阿七喝醉了,什么都说了。” 那人点了点头。 “暴龙哥知道了,会高兴的。” 赖尿虾抽著烟,看著夜空。 “阿七那个蠢货,” 他说,“几句话就全交代了。权叔给了他多少,那个北佬什么来路,他都说了。” 那人问:“那个北佬的事,他说了多少?” 赖尿虾想了想。 “他说那个北佬杀了几十个人,连肥波都死在他手里。权叔很怕他。” 那人点了点头。 “有用。” 赖尿虾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吧。” 他说,“回去跟暴龙哥匯报。” 两人走进夜色里。 —— 包厢里。 阿七躺在沙发上,打著呼嚕。 他不知道,今晚这些话,会传到哪里。 也不知道,明天醒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睡著。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220章 抓那个北佬 九龙城寨,暴龙的场子。 这是一间开在城寨边缘的赌档,比城寨深处的那些破棚屋强不少——两层楼,门口掛著招牌,还有几个打手站岗。 二楼,暴龙的私人房间。 此刻已是凌晨,窗外的城寨安静了些,但远处还有赌档的喧囂隱隱传来。 屋里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破旧的沙发和茶几。 暴龙坐在沙发上,赤著上身,露出满身横肉。 他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阴沉。 赖尿虾站在他面前,弯著腰,脸上带著討好的笑。 “暴龙哥,” 他说,“消息绝对可靠。阿七亲口说的。” 暴龙看著他。 “你再说一遍。” 赖尿虾清了清嗓子。 “阿七说,权叔给了那个北佬二十万,让他杀了肥波。那个北佬一个人,一把枪,就杀穿了肥波的场子。肥波那七八个心腹,一个没剩。” 他顿了顿。 “他还说,权叔很怕那个北佬。因为那个北佬杀过人,杀过很多人。鹤爷就是死在他手里。” 暴龙的眼睛眯了起来。 “鹤爷?” 赖尿虾点头。 “对。阿七说,鹤爷那件事,就是那个北佬乾的。权叔抓了阿明当替死鬼,三刀六洞沉了海,对外说鹤爷的仇报了。其实真正的凶手,一直活著。” 暴龙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妈的。” 他说,声音低沉,“权叔这个老狐狸。” 赖尿虾看著他,等著。 暴龙继续说:“他找了个替死鬼,就上位了。鹤爷的死,他瞒著所有人。顏同那边,他肯定也没说。” 他顿了顿。 “现在他又用那个北佬杀了肥波。权叔这是把那个北佬当刀使,想杀谁就杀谁。” 赖尿虾点头。 “暴龙哥说得对。” 暴龙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城寨的夜色。 “那个北佬,” 他说,“到底是什么人?” 赖尿虾想了想。 “阿七说,是个大陆来的,在深水埗一家修理铺做工。带著个妹妹,平时就是修机器,下班回家,看著跟普通人一样。” 他顿了顿。 “但杀起人来,跟杀鸡似的。” 暴龙转过身。 他看著赖尿虾,眼神幽深。 “你確定阿七说的是真的?” 赖尿虾拍著胸脯。 “暴龙哥,我亲耳听的。阿七喝醉了,什么都说。” 暴龙点了点头。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抽著烟,想著事。 赖尿虾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暴龙哥,” 他试探著开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暴龙抬起头。 他看著赖尿虾,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兴奋,也许是狠厉,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赖尿虾,”他说,“你去把兄弟们叫来。” 赖尿虾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赖尿虾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赖尿虾停下脚步。 暴龙看著他。 “多叫几个。” 他说,“要能打的,不怕死的。带上傢伙。” 赖尿虾的眼睛亮了。 “暴龙哥,咱们要……” 暴龙点头。 “去深水埗,” 他说,“把那个北佬抓来。” 赖尿虾的脸色变了一下。 “暴龙哥,那个北佬——他能杀那么多人,咱们……” 暴龙看著他。 “怕了?” 赖尿虾张了张嘴。 “不……不是怕。我是怕打草惊蛇。” 暴龙笑了。 “惊什么蛇?” 他说,“咱们是抓蛇。抓到了,就带去见顏爷。让他看看,权叔这些年瞒了他多少事。” 他顿了顿。 “到时候,权叔那个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赖尿虾的眼睛越来越亮。 “暴龙哥,您是说……” 暴龙没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 赖尿虾赶紧跑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暴龙独自坐在沙发上,抽著烟。 他看著窗外那片夜色,想著接下来的事。 抓那个北佬。 带去见顏同。 揭穿权叔。 到时候—— 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 深水埗,福荣街。 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三楼半,那扇窗户黑著。 一切都很安静。 像每一个普通的深夜一样。 巷口, 十几个人影都是精壮汉子,手里拿著刀、棍、铁链。 为首的是赖尿虾。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栋旧楼,看著三楼那扇黑著的窗户。 “就是这儿。”他压低声音说。 身后,暴龙走过来。 他看著那栋楼,看著那扇窗户,看著那条漆黑的巷子。 “確定?” 赖尿虾点头。 “確定。阿七说的。那个北佬就住在这儿,三楼半。他妹妹也住这儿。” 暴龙点了点头。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十几个人立刻散开,往巷子里走。 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暴龙跟在后面。 赖尿虾跟在暴龙旁边。 一行人慢慢靠近那栋旧楼。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光。 那扇门,就在前面。 暴龙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著三楼那扇窗户。 依然黑著。 依然安静。 他忽然有点不安。 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暴龙哥?” 赖尿虾小声问。 暴龙没说话。 他盯著那扇窗户,盯了几秒。 然后他咬了咬牙。 “上。” 话音刚落—— 三楼那扇窗户,突然亮了。 暴龙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光很亮,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一瞬。 然后灭了。 又黑了。 暴龙的后背忽然一凉。 “撤!” 他大喊。 但已经晚了。 巷口,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蓝色工装。 手里提著一把刀。 开山刀。 刀身很长,在昏黄的路灯下泛著幽暗的光。 那个人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很稳。 暴龙看见那个人,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见过这个北佬。 但他听说过。 一个人,一把枪,杀穿肥波的场子。 七八个心腹,一个没剩。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巷口。 离他不到二十米。 “上!都给我上!” 暴龙大喊。 那十几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衝上去。 拿著刀,拿著棍,拿著铁链。 朝那个人衝过去。 那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等第一个人衝到面前—— 他动了。 刀光一闪。 第一个人倒下去。 第221章 巷子里全是尸体 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地上。 那个人没停。 他往前走。 第二步。 刀光又一闪。 第二个人倒下去。 胸口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划到腰侧。 那个人继续走。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刀光一次又一次闪亮。 每一次闪亮,就有一个人倒下去。 惨叫声在巷子里迴荡。 血在巷子里流淌。 那十几个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想跑。 跑了两步,被追上。 一刀。 倒下。 有人想躲。 躲在墙根下,被拖出来。 一刀。 倒下。 有人跪下来求饶。 跪在地上,喊著“饶命”。 一刀。 倒下。 那个人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往前走。 只是挥刀。 只是杀人。 赖尿虾站在暴龙身边,腿已经软了。 他看著那些兄弟一个一个倒下,看著那个蓝色工装的人一步一步走近,看著那把刀一次又一次闪亮。 他想跑。 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暴龙也站著没动。 不是不想跑。 是知道跑不掉。 那个人太快了。 快得像鬼。 十几个兄弟,不到两分钟。 全倒下了。 全死了。 巷子里全是尸体。 血把地面染红了,流到墙根,流到台阶,流到暴龙脚下。 暴龙低头,看见自己的鞋浸在血里。 温热的。 腥甜的。 他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 离他不到三米。 蓝色工装。 脸上沾著几滴血,在昏黄的路灯下闪著暗红的光。 那双眼睛看著他。 很深,很静。 什么都没有。 暴龙的腿终於软了。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血泊里。 “饶……饶命……” 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我……我不是故意………” 赖尿虾在旁边,已经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 “暴龙在哪?” 暴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 但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下一刀就砍在自己身上。 “他……他跑了……” 他指著巷子另一头。 “刚才……刚才就跑了……” 那个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另一头,空空荡荡。 那个人收回目光。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暴龙和赖尿虾。 “你们叫什么?” 暴龙愣了一下。 “我……我叫阿龙……” 赖尿虾抖著说:“赖……赖尿虾……” 那个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举起刀。 “不——!” 暴龙的喊声刚出口,刀已经落下。 一刀。 两刀。 三刀。 两个人倒下去。 倒在血泊里。 和那些兄弟一起。 那个人站在尸体中间,低头看著他们。 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 往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 他停下。 回头。 看著那些尸体。 横七竖八,躺在巷子里。 血还在流。 他想了想。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有收尸。 没有处理。 就这么走了。 —— 巷口。 那个人走出来。 站在福荣街上。 街上空无一人。 路灯昏黄。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刀身上全是血,正在往下滴。 滴在地上。 一滴,一滴。 他弯腰,把刀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蹭了蹭。 把血蹭掉。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福荣街132號。 推开门。 走进去。 上楼梯。 三楼半。 推开门。 屋里很黑。 小雨在床上睡著,呼吸均匀。 他轻轻关上门。 走到水池边,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 血水顺著手指流下来,流进水池里。 他洗了很久。 洗得乾乾净净。 然后他擦乾手,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条缝。 看著那条巷子。 巷子里依然躺著那些尸体。 路灯照著他们,照著那片暗红的血泊。 他看著那些尸体。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拉上窗帘。 走回床边。 躺下。 闭上眼睛。 —— 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 福荣街上的小贩开始摆摊。 卖菜的大婶推著车走过来,看见那条巷子,愣住了。 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她张大嘴,想喊,喊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就跑。 边跑边喊。 “杀人啦!杀人啦!” 街上的人围过来。 越来越多。 有人报警。 有人吐了。 有人站著发呆。 巷子里,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 血流了一地。 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深水埗的清晨,第一次这么安静。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权叔还在睡觉。 阿强衝进来。 “权叔!权叔!” 权叔醒了。 他看著阿强,看著他那张煞白的脸。 “什么事?” 阿强喘著气。 “深水埗……福荣街……出事了!” 权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阿强说:“暴龙的人……十几个人……全死了!就在那个北佬住的巷子里!” 权叔愣住了。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他想起昨晚阿七说的那些话。 想起自己没拦他。 想起—— 他闭上眼睛。 “那个北佬呢?” 阿强摇头。 “不知道。巷子里只有尸体。” 权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 “去查。”他说,“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阿强点头。 “明白。” 他跑出去。 权叔坐在床上,看著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想起了那个人。 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句话—— “你確定?” 他现在確定了。 那个人,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油麻地,庙街。 清晨的阳光照在这条永远热闹的街上,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些摆摊的小贩还在吆喝,那些赶早市的主妇还在討价还价,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消息传开了。 深水埗,福荣街,死了十几个人。 全是暴龙的手下。 暴龙自己,也死了。 阿七和阿九挤在人群中,听著那些议论。 “十几个人啊,全死了!” “听说血流了一地,到现在还没洗乾净!” “谁干的?这么狠?”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狠人。” 阿七的脸色煞白。 他的手在抖。 阿九在旁边,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七哥……”他小声说。 阿七没说话。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阿九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阿七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手抖得差点点不著。 第222章 这就是他的地盘 阿九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阿七狠狠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烟雾在晨光里升腾。 “七哥,” 阿九终於开口,“咱们还去找那个北佬吗?” 阿七看著他。 那眼神让阿九心里一凛。 “找?” 阿七说,声音沙哑,“找什么找?” 他顿了顿。 “能杀了暴龙十几个人,我惹得起吗?” 阿九没说话。 阿七继续说:“昨晚要不是赖尿虾拉咱们去喝酒,现在躺在那条巷子里的,可能就是咱们。” 他吸了一口烟。 “可笑。我还以为自己能行。还想去找他。我他妈真是不自量力。” 阿九看著他。 “七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阿七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回去。” 他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九愣了一下。 “回金公主?” 阿七点头。 “权叔那边,咱们就当不知道。谁问起来,就说昨晚喝酒喝多了,睡到现在才醒。” 他顿了顿。 “明白吗?” 阿九点头。 “明白。” 两人走出巷子,消失在庙街的人流里。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著,屋里光线昏暗。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他的脸色很难看。 阿强站在他面前,正在匯报。 “权叔,都查清楚了。暴龙昨晚带了十五个人,去深水埗找那个北佬。十五个人,全死了。暴龙自己也死了。赖尿虾也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权叔没说话。 阿强继续说:“那个北佬,用的是刀。不是枪。那些尸体上的伤口,全是刀砍的。一刀一个,乾净利落。” 权叔的手微微攥紧。 “十五个人,” 他喃喃道,“用刀……” 阿强点头。 “是。没用枪。就一把刀。” 权叔沉默了很久。 他把雪茄叼进嘴里,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 “暴龙……” 权叔冷笑了一声。 “蠢货。” 他把雪茄按熄。 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他看著楼下那条街道,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 “暴龙死了,也好。” 他说,“省得我动手。” 阿强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权叔转过身。 “顏爷那边,知道了吗?” 阿强点头。 “知道了。一大早就有人去匯报了。” 权叔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拿起雪茄,重新点燃。 刚吸了一口—— 门被推开。 顏同大步走进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权叔赶紧站起来。 “顏爷——” 顏同抬起手,打断他。 他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权叔跟过去,站在他面前。 顏同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阿权,” 他开口,“怎么搞的?” 权叔张了张嘴。 “顏爷,我……” 顏同打断他。 “暴龙是你们和兴盛的人。他死了。他手下十五个人,全死了。死在大街上。死了一夜,才被人发现。”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让我怎么跟鬼佬解释?怎么跟记者解释?怎么跟那些盯著我的对头解释?” 权叔低著头,不敢说话。 顏同站起来。 他走到权叔面前,盯著他。 “阿权,” 他说,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件事,你摆平它。” 权叔抬起头。 “顏爷,我……” “我去跟鬼佬说。” 顏同打断他,“说你们帮派內斗,死几个人,正常。但你要给我摆平。不能再死人。不能再出事。不能再让人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 “明白吗?” 权叔点头。 “明白。” 顏同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权叔。 “湄湄呢?” 权叔愣了一下。 “在……在楼下。” 顏同点了点头。 “让她上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权叔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门口,朝外面喊。 “让湄湄上来!” —— 几分钟后,湄湄推门进来。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头髮高高挽起,脸上画著精致的妆。 但她的脸色不太好。 刚才顏同上楼的时候,她正好在一楼。 她看见顏同那张阴沉的脸,就知道出事了。 “权叔。”她轻声说。 权叔看著她。 “顏爷在办公室等你。” 湄湄愣了一下。 “现在?” 权叔点头。 湄湄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去。 她走到隔壁那间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顏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杯酒,慢慢喝著。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那眼神很冷。 湄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顏爷。” 顏同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开口。 “湄湄,” 他说,“你跟著我多久了?” 湄湄愣了一下。 “快……快一个月了。” 顏同点了点头。 “一个月。” 他说,“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湄湄看著他。 “顏爷对我很好。” 顏同笑了。 那笑容很短,没到眼底。 “很好?”他说,“你知道暴龙死了吗?” 湄湄的脸色变了一下。 “知……知道。” 顏同看著她。 “知道就好。” 他把酒杯放下。 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著她。 “湄湄,”他说,“阿权那边,你帮我盯著。” 湄湄愣住了。 “顏爷?” 顏同转过身。 看著她。 那眼神幽深。 “暴龙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说,“阿权瞒著我一些事。我要知道是什么。” 他顿了顿。 “你帮我盯著。有什么事,告诉我。” 湄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顏同,看著这个九龙最有权势的探长。 她知道,这不是请求。 这是命令。 她点头。 “是,顏爷。” 顏同看著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下去吧。” 湄湄站起来,轻轻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顏同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想起了暴龙。 想起了那十五个人。 阿权瞒著他什么? 他慢慢喝了一口酒。 不管是谁。 不管瞒著什么。 他都会查清楚。 然后—— 该杀的杀。 该埋的埋。 这就是九龙。 这就是他的地盘。 第223章 你去跟他讲?你能讲得过他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权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阿强站在他面前,垂手立著。 阿七和阿九站在靠墙的位置,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权叔看著阿七。 那眼神让阿七后背发凉。 “阿七,” 权叔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昨晚你去哪了?” 阿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权叔,我……我昨晚和阿九喝酒去了。” “喝酒?” 权叔重复著这个词。 “对,喝酒。” 阿七硬著头皮说,“在庙街那间夜总会,喝多了,睡到现在才醒。” 权叔看著他,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阿七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权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嘲弄,也许是失望,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阿七,”他说,“你命大。” 阿七愣住了。 权叔继续说:“昨晚暴龙带了十五个人,去深水埗找那个北佬。十五个人,全死了。暴龙也死了。赖尿虾也死了。” 他看著阿七。 “你要是没去喝酒,现在也躺在福荣街那条巷子里了。” 阿七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想起昨晚的事。 赖尿虾拉他去喝酒。 灌了他一肚子酒。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今天早上醒来,听说福荣街死了十几个人。 他才知道,自己捡了一条命。 “权叔……” 他开口,声音沙哑。 权叔摆了摆手。 “行了。” 他说,“没死就好。下去吧。” 阿七如蒙大赦,赶紧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阿七停下脚步。 权叔看著他。 “阿七,” 他说,“记住今天。记住你是捡了一条命。” 阿七点头。 “记住了,权叔。” 他和阿九赶紧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权叔和阿强。 权叔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阿强,” 他说,“你说,那个北佬,是不是故意放阿七一马的?” 阿强愣了一下。 “权叔,您是说……” 权叔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但阿七昨晚跟赖尿虾喝酒,喝到现在才醒。赖尿虾是暴龙的人。他拉阿七去喝酒,干什么?” 阿强想了想。 “可能是想套话?” 权叔点头。 “有可能。” 他说,“阿七喝多了,什么都说了。赖尿虾知道那个北佬的底细,回去告诉暴龙。暴龙就带人去了。” 他顿了顿。 “结果全死了。” 阿强沉默了几秒。 “权叔,那阿七……” 权叔抬起手。 “阿七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现在,想想怎么跟顏爷交代。” 阿强点头。 两人沉默著。 办公室里只有掛钟的滴答声。 忽然,阿强的眼睛瞪圆了。 他看著窗外。 “权叔!” 权叔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楼下,金公主舞厅门口。 一个人站在那里。 蓝色工装。 中等身材,很普通。 但权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陈峰。 —— 几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陈峰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还有没洗乾净的油污。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权叔站起来。 他的脸上堆起笑容。 “陈师傅!您怎么来了?” 陈峰看著他。 没说话。 他走到屋子中央,停下。 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阿强站在权叔旁边,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但没敢动。 阿七和阿九站在墙边,刚要走还没走成,此刻愣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陈峰的目光落在阿七脸上。 阿七浑身一僵。 他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那个臭修机器的,什么玩意儿?” “给我二十万,我帮您搞定暴龙他们!” 现在,那个“臭修机器的”就站在他面前。 离他不到三米。 阿七的腿开始发抖。 陈峰看著他。 “看什么看?” 阿七赶紧低下头。 不敢再看。 陈峰收回目光。 他看著权叔。 “你是不是想死了?” 权叔愣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阿强的手按在枪上,但没敢拔。 阿七和阿九缩在墙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权叔深吸一口气。 他的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在发抖。 “陈……陈师傅,” 他说,声音有些发乾,“您这话从何说起?”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暴龙。” 权叔的心跳漏了一拍。 “暴龙?他做的事,跟我没关係!” 陈峰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权叔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他赶紧继续说:“陈师傅,我知道暴龙去找您了。但那跟我没关係!是他自己找死!他听了赖尿虾的话,想抓您去邀功——这都是误会!” 陈峰开口。 “误会?” 权叔的心又提了起来。 “对!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说,“陈师傅,我怎么会让人去打扰您?您跟我说过,想过平静的生活。我答应过您!我怎么会反悔?” 陈峰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你觉得我信吗?” 权叔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知道,这个人不相信他。 这个人杀人不眨眼。 这个人刚杀了暴龙十五个人。 如果他现在不高兴—— 权叔不敢往下想。 他赶紧说:“陈师傅,这样!我赔偿您!十万!十万港幣!算是我的歉意!” 陈峰看著他。 没说话。 权叔的心悬了起来。 十万,不够? 他咬了咬牙。 “二十万!二十万!跟上次一样!” 陈峰终於开口。 “钱我会自己拿。” 权叔愣住了。 陈峰继续说:“我听说死的那个人叫暴龙,是你们和兴盛的堂主。” 权叔点头。 “是。他是堂主。” 陈峰看著他。 “他死了。地盘归我。” 权叔的脸色变了。 “地盘?” 陈峰点头。 “地盘。” 权叔的心沉了下去。 暴龙死了。 暴龙的地盘——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几个赌档,几个夜总会,还有码头上的一些小生意——那是他早就盯上的。 他本来打算等风声过去,就派人去接收。 现在,陈峰要。 他张了张嘴。 “陈师傅,这个……我说了不算。” 陈峰看著他。 “你拒绝?” 权叔的后背一凉。 他看见那双眼睛。 很深,很静。 什么都没有。 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他浑身发冷。 “不!不!” 他赶紧说,“我不是拒绝!我是说,这件事需要商量!和兴盛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有文叔,还有蛇王灿,还有——” 陈峰抬起手。 打断他。 “三天。” 权叔愣住了。 陈峰看著他。 “三天后,我来接收地盘。” 他转身,走向门口。 权叔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阿强、阿七、阿九,也都愣著,一动不动。 陈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七。 阿七浑身一抖。 陈峰收回目光。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权叔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在发抖。 阿强走过来。 “权叔……” 权叔抬起手,打断他。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阿七,看著阿九。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 “三天……” 阿强说:“权叔,咱们怎么办?” 权叔没说话。 他拿起那支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 “怎么办?” 他喃喃道,“还能怎么办?” 他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三天后,他来接收地盘。” 阿强的脸色变了。 “权叔,您真的要给他?” 权叔苦笑。 “不给?” 他看著阿强。 “你去跟他讲?你能讲得过他?” 阿强没说话。 他知道讲不过。 那个人不讲道理。 只讲刀。 权叔把雪茄按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条街道。 “文叔那边,” 他说,“蛇王灿那边,我去说。” 他顿了顿。 “让他们知道,暴龙的地盘,没了。” 阿强点头。 权叔看著窗外。 他看著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蓝色工装。 很普通。 但就是这个很普通的人,让他浑身发抖。 三天。 三天后,他来接收地盘。 权叔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这个人,他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第224章 无奈的权叔 和兴盛总堂。 还是那栋位於油麻地深处的老式唐楼,还是那个三楼的议事厅。 但今天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文叔坐在上首左侧,瘦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蛇王灿坐在他对面,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谁都不敢小看。 往下,坐著几个小堂主——都是和兴盛各区的话事人,有老有少,此刻都噤若寒蝉,眼睛在权叔、文叔、蛇王灿三人身上转来转去。 最下首,站著一个年轻人。 三十出头,精壮结实,满脸横肉,穿著一件黑色短褂,胸口敞著,露出里面一道刀疤。 肥龙。 暴龙的契弟。 暴龙死了,他今天来,是替暴龙说话的。 权叔坐在上首。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 但那笑容,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强装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文叔先开口。 “权叔,” 他说,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怒意,“你什么意思?” 权叔看著他。 “文叔,您这话从何说起?” 文叔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从何说起?” 他说,“暴龙的地盘,你要给外人?” 权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正常。 “文叔,” 他说,“这件事,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蛇王灿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蛇在爬。 “权叔,你没办法,就把地盘给外人?给一个杀了几十个人的北佬?” 权叔看著他。 “蛇王灿,” 他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蛇王灿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昨晚暴龙带十五个人去找他,十五个人全死了。暴龙也死了。赖尿虾也死了。一个活口没留。” 他顿了顿。 “那个人,一个人,一把刀,杀了十五个。” 屋里安静了。 那几个小堂主的脸色都变了。 肥龙的脸色也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 “权叔!” 他开口,声音大得震得屋里嗡嗡响。 “暴龙哥的地盘,是我们的!不是那个北佬的!他凭什么拿走?” 权叔看著他。 “肥龙,” 他说,“你想说什么?” 肥龙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说,” 他瞪著权叔,“暴龙哥死了,他的地盘应该由我们这些兄弟接手!凭什么给外人?” 几个小堂主纷纷点头。 “对!” “肥龙说得对!” “地盘不能给外人!” 权叔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著肥龙,看著那几个附和的小堂主。 “你们觉得,你们能守住?” 肥龙愣了一下。 权叔继续说:“那个北佬,杀了暴龙十五个人。十五个人!你们谁有这个本事?” 肥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权叔看著他。 “肥龙,你行吗?” 肥龙的脸色涨红了。 但他没敢说“行”。 他知道自己不行。 谁都知道自己不行。 那个北佬,太可怕了。 文叔放下茶杯。 “权叔,” 他说,“那个北佬,真的那么厉害?” 权叔点头。 “文叔,我亲眼见过他。” 他顿了顿。 “他杀人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就像杀鸡一样。” 文叔沉默了。 蛇王灿也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肥龙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不甘。 但他不敢再说话了。 权叔看著他们。 他知道,这些人怕了。 怕那个北佬。 怕那把刀。 怕那十五具尸体。 “各位,” 他开口,声音放低了几分,“我知道,把地盘给外人,大家心里不舒服。但那个人,咱们惹不起。” 他顿了顿。 “顏爷那边,我也去说了。顏爷的意思,也是先稳住。” 文叔抬起头。 “顏爷怎么说?” 权叔看著他。 “顏爷说,这件事,他摆平上面。但咱们,不能再出事。” 文叔沉默了几秒。 他慢慢点了点头。 “顏爷说得对。” 蛇王灿也点了点头。 那几个小堂主,也都低下了头。 只有肥龙还站著。 他看著权叔,眼睛里全是愤怒和不甘。 权叔看著他。 “肥龙,” 他说,“你有话说?” 肥龙咬了咬牙。 “权叔,” 他说,“暴龙哥是我契哥。他死了,他的地盘没了。我这个做弟弟的,什么都没拿到。兄弟们会怎么看我?” 权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肥龙,”他说,“这样吧。” 他站起来。 走到肥龙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我请客。金公主,隨便玩。姑娘隨便挑。酒隨便喝。” 肥龙愣住了。 权叔看著他。 “怎么样?” 肥龙张了张嘴。 “权叔,这……” 权叔打断他。 “肥龙,” 他说,“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件事,没得商量。那个北佬,咱们惹不起。顏爷那边,也压著。你要是还想在社团混,就听我的。” 他顿了顿。 “今天好好玩。明天起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肥龙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 “是,权叔。” 权叔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座位。 看著屋里那些人。 “各位,” 他说,“今天的话,就说到这儿。暴龙的地盘,给那个北佬。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咱们和兴盛,还在。生意还在。钱还在。” 他顿了顿。 “只要人活著,就有机会。” 没人说话。 文叔慢慢站起来。 他看了权叔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失望,也有一点理解。 他转身,走向门口。 蛇王灿也站起来。 他走到权叔面前,停下。 “权叔,” 他说,声音很低,“那个北佬,你打算一直供著?” 权叔看著他。 “蛇王灿,” 他说,“你有更好的办法?” 蛇王灿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小堂主,也都站起来,跟著走出去。 屋里只剩下权叔和肥龙。 权叔看著肥龙。 “肥龙,” 他说,“去金公主吧。好好玩。” 肥龙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权叔看见了。 但他没在意。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权叔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看著空荡荡的议事厅,看著那张长条桌,看著那些凉了的茶。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文叔的无奈。 蛇王灿的冷漠。 那几个小堂主的恐惧。 还有肥龙的不甘。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不服。 但没办法。 那个北佬,太可怕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 “三天……”他喃喃道。 三天后,那个人来接收地盘。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第225章 他不知道,那是他的断头饭 油麻地,文叔的地盘。 一间老式茶楼,藏在庙街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是文叔常来的地方。 二楼,雅间。 窗户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都凉了,没人动。 两杯茶,也凉了。 文叔坐在上首,瘦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端著一杯凉茶,慢慢喝著。 他的脸色阴沉,那双老眼里闪著复杂的光。 蛇王灿坐在他对面,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屋里安静了很久。 文叔把茶杯放下。 “蛇王灿,”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看?” 蛇王灿睁开眼睛。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 “怎么看?” 他笑了笑。 “权叔那个废物,自己社团的兄弟死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文叔点头。 “我看他是被嚇破了胆子。” 蛇王灿看著他。 “文叔,你什么意思?” 文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凉茶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 “蛇王灿,” 他说,“暴龙死了。他是咱们和兴盛的人。他死在外面,死在那个北佬手里。权叔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 “他把暴龙的地盘给了那个北佬。给了杀暴龙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蛇王灿的眼睛眯了起来。 “文叔,你是说……” 文叔看著他。 “蛇王灿,” 他说,“权叔不配当话事人。” 蛇王灿的眼睛亮了。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平静。 “文叔,” 他说,“这话可不能乱说。” 文叔冷笑了一声。 “乱说?” 他说,“蛇王灿,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暴龙死了,权叔不给他报仇,还要把地盘给出去。这种事,传出去,和兴盛的脸往哪放?” 他顿了顿。 “他不给暴龙报仇,就不配当话事人。” 蛇王灿沉默了几秒。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文叔,” 他说,“你想把他选下来?” 文叔点头。 “选下来。” 蛇王灿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蛇吐信子。 “行。”他说,“我去联络其他人。” 文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愿意?” 蛇王灿点头。 “愿意。” 他说,“暴龙死了,权叔那个废物,我看著就来气。把他选下来,那些地盘——” 他顿了顿。 “咱们可以慢慢分。” 文叔的脸上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蛇王灿,” 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蛇王灿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文叔,” 他说,“三天后,那个北佬来接收地盘。这三天,咱们得抓紧。” 文叔点头。 “我知道。” 蛇王灿转过身。 “文叔,” 他说,“咱们分头行动。我去联络那些小堂主,你去跟那些老人打招呼。三天后,和兴盛总堂,重新选话事人。” 文叔站起来。 “好。” 两人对视一眼。 没再说话。 蛇王灿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文叔站在屋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权叔。 你等著。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权叔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他的脸色很疲惫。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暴龙死了。 那个北佬要地盘。 文叔和蛇王灿那边,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揉了揉太阳穴。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强推门进来。 “权叔,” 他说,“肥龙那边,处理好了。” 权叔抬起头。 “处理好了?” 阿强点头。 “按您的意思,把他弄进去了。” 权叔点了点头。 “顏爷那边呢?” 阿强说:“顏爷亲自办的。肥龙现在在警署,罪名是杀了暴龙。” 权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得意。 “好。”他说。 阿强看著他。 “权叔,肥龙那个蠢货,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权叔笑了。 “他当然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他以为我请他去金公主,是安抚他。他以为那些酒,那些女人,是我给他的补偿。” 他转过身。 “他不知道,那是他的断头饭。” 阿强点头。 “权叔高明。” 权叔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拿起雪茄,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顏爷那边,还有什么话?” 阿强说:“顏爷说,他去找鬼佬上司。让咱们等著。” 权叔点头。 “好。”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 警署。 审讯室。 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肥龙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反銬在背后。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上面还有酒渍。 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全是宿醉后的憔悴。 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刚才还在金公主,搂著女人喝酒。 醒来就在警署了。 “抓我干什么?!” 他朝外面喊。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肥龙认识他。 是顏同的手下,叫阿龙,便衣探员。 阿龙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干什么?” 他笑了。 “你杀了暴龙,当然抓你。” 肥龙愣住了。 “我杀了暴龙?”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什么时候杀暴龙了?!” 阿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在他面前晃了晃。 “口供。你签字画押的。” 肥龙瞪大眼睛。 “我没签过!我什么都没签过!” 阿龙笑了。 “你喝醉了,当然不记得。” 他把口供收起来。 “肥龙,” 他说,“认了吧。你杀了暴龙,证据確凿。” 肥龙的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是你们陷害我!”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被銬在椅子上,动不了。 阿龙看著他,摇了摇头。 “肥龙,” 他说,“你是个蠢货。” 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肥龙坐在审讯室里,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被人当替罪羊了。 —— 警署,二楼。 探长办公室。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上写著—— “暴龙被杀案,凶手肥龙,已抓获。口供齐全,证据確凿。” 他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 上楼。 三楼,鬼佬上司的办公室。 门开著。 顏同走进去。 鬼佬上司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来岁,金髮碧眼,穿著笔挺的警服。 他叫史密斯,是九龙警署的署长,英国人。 看见顏同进来,他抬起头。 “顏,什么事?” 顏同走过去,把那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署长,暴龙的案子,结了。” 史密斯拿起文件,翻了翻。 “肥龙?他是谁?” 顏同说:“暴龙的契弟。因为分地盘的事闹翻了,就杀了暴龙。” 史密斯点了点头。 “口供齐全?” “齐全。” 顏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史密斯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厚厚的。 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脸上浮起笑容。 “顏,” 他说,“你办事,我放心。” 顏同笑著。 “应该的。” 史密斯把信封收进抽屉里。 他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结案就行。”他说。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顏同。 “顏,” 他说,“九龙最近,不太平。” 顏同点头。 “是。我会处理。” 史密斯看著他。 “处理好了。” 他说,“我不想知道过程。只要结果。” 顏同点头。 “明白。” 史密斯挥了挥手。 顏同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 金公主舞厅,三楼办公室。 权叔还在等。 门被推开。 顏同大步走进来。 权叔赶紧站起来。 “顏爷!” 顏同走到沙发前,坐下。 权叔跟过去,站在他面前。 顏同看著他。 “办妥了。” 权叔的眼睛亮了。 “谢谢顏爷!” 顏同摆了摆手。 “肥龙那个蠢货,这辈子別想出来了。” 他顿了顿。 “史密斯那边,也搞定了。给了他一笔钱,他什么都不管。” 权叔点头。 “顏爷,您辛苦了。” 第226章 阿权,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和兴盛总堂。 夜已深,但这栋老式唐楼今晚灯火通明。 三楼议事厅,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油麻地东区的堂主、西区的掌舵、码头的话事人、夜总会的负责人、赌档的大档主——和兴盛所有说得上话的人,今晚都来了。 有的人坐著,有的人站著,有的人靠在墙上。 屋里烟雾繚绕,烟味、汗味、酒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安静得可怕。 权叔坐在上首。 他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 他看著眼前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文叔坐在他左手边,瘦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那双老眼里闪著冷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蛇王灿坐在他右手边,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但他嘴角那丝笑,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不怀好意的笑。 再往下,是各区堂主、各垛口掌舵。 有的低著头,有的看著他,有的互相交换著眼色。 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 权叔的心沉到了底。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你们,”他开口,“干什么?” 文叔放下茶杯。 那茶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寂静的屋里,那声响格外刺耳。 “阿权,” 文叔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也不要装模作样。” 权叔的脸色变了。 文叔继续说:“我告诉你,今天我们和兴盛,要重选话事人。” 话音刚落,屋里一片譁然。 “对!” “重选!” “文叔说得对!” 几个堂主纷纷附和。 权叔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看著文叔,看著蛇王灿,看著那些附和的人。 “你……你们这是造反!”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蛇王灿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蛇吐信子。 “造反?” 他说,“阿权,你这话说错了。和兴盛的话事人,本来就是要大家选的。鹤爷死了,你上位,是大家同意的。现在大家不同意了,重选,有什么问题?” 权叔的脸涨得通红。 “蛇王灿!你——” “我什么?” 蛇王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阿权,你自己说说,你上位这半年,都干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权叔面前。 “鹤爷死了,你占了人蛇的生意。我一句话没说。你杀了阿明当替死鬼。我也没说。暴龙死了,你不给他报仇,还把地盘给那个北佬。” 他盯著权叔,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权,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权叔的脸由红转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文叔站起来。 他走到权叔面前,和蛇王灿並肩站著。 “阿权,” 他说,“你上位半年,和兴盛死了多少人?” 权叔没说话。 文叔替他说了。 “鹤爷死了。暴龙死了。还有疯狗,还有赖尿虾,还有暴龙那十五个兄弟。” 他顿了顿。 “加起来,快三十个人了。” 权叔的嘴唇在发抖。 文叔继续说:“这些人,都是和兴盛的人。他们死了,你做了什么?你给鹤爷报了仇吗?你给暴龙报了仇吗?” 他盯著权叔。 “你没有。你只会躲在顏同后面,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权叔后退了一步。 他撞在椅子上,椅子倒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扶著桌子,才站稳。 “文叔,”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你不能这么说。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 蛇王灿笑了。 “阿权,暴龙是谁杀的?你以为大家不知道?” 他看著屋里那些人。 “兄弟们!你们说,这种话事人,该不该换?” “该换!” “换了他!” “不换留著过年?” 屋里一片喊声。 权叔的脸色惨白。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现在恨不得吃了他的脸。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过不去了。 “你们……” 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你们想怎么样?” 文叔看著他。 “怎么样?” 他说,“重选话事人。选个能带兄弟们活下去的。” 权叔的心跳漏了一拍。 “选谁?” 文叔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当然是能者居之。” 他顿了顿。 “比如,我。” 权叔愣住了。 他看著文叔,看著这个瘦小的老人。 “你?” 文叔点头。 “对。我。” 他说,“我在和兴盛三十七年。鹤爷在的时候,我就是元老。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我当话事人,比你这个废物强一万倍。” 权叔的脸扭曲了。 “文叔!你——你这个老不死的!” 他衝上去,想打文叔。 但刚迈出一步,就被几个人拦住。 蛇王灿站在旁边,冷眼看著。 “阿权,” 他说,“別挣扎了。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权叔被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眼睛瞪得滚圆。 “蛇王灿!你——你也有份!” 蛇王灿笑了。 “我当然有份。” 他走过来,蹲下身,看著权叔。 “阿权,你以为我帮你,是因为服你?” 他摇了摇头。 “我帮你,是因为你有用。现在你没用了,就该滚了。” 权叔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绝望。 他完了。 彻底完了。 文叔走过来,低头看著他。 “阿权,” 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权叔抬起头。 那双老眼里,闪著复杂的光。 “杀了你,顏同那边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 “所以,你走吧。离开九龙。永远別回来。” 权叔愣住了。 “你……你放我走?” 文叔点头。 “对。放你走。” 他挥了挥手。 那几个人鬆开权叔。 权叔从桌上爬起来,站都站不稳。 他看著文叔,看著蛇王灿,看著屋里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有嘲弄,有冷漠,有厌恶。 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他慢慢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身后,文叔的声音响起。 “从今天起,和兴盛的话事人,是文叔。谁赞成?谁反对?” 屋里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开口。 “赞成。” “赞成。” “赞成。” 声音越来越多。 权叔推开那扇门。 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半年前。 鹤爷死了,他坐在这个位置,意气风发。 现在,他什么都没了。 他扶著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出这栋楼。 走进油麻地的夜色里。 霓虹灯还在闪烁。 街道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识他。 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 —— 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权叔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拿起雪茄,点燃。 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 他看著这间办公室。 看著那张沙发,那张茶几,那幅山水画。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但明天,就不是了。 他闭上眼睛。 阿强推门进来。 “权叔,”他说,“外面——” 权叔抬起手,打断他。 “阿强,”他说,“收拾东西。咱们走。” 阿强愣住了。 “走?” 权叔点头。 “离开九龙。去……去新界。去元朗。隨便哪。” 阿强的脸色变了。 “权叔,怎么了?” 权叔看著他。 “文叔造反了。”他说,“和兴盛没了。咱们输了。”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权叔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阿强,”他说,“跟了我几年?” 阿强说:“五年。” 权叔点头。 “五年。辛苦你了。” 他转过身。 “去收拾东西吧。带上值钱的。天亮之前,咱们离开。” 阿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是,权叔。” 他转身,走出去。 权叔独自站在窗前。 他看著那片霓虹灯,看著那条永远热闹的街道。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的脸。 文叔的得意。 蛇王灿的嘲弄。 那些堂主的冷漠。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三天后,我来接收地盘。” 明天就是第三天。 但已经不用了。 文叔会处理。 他什么都不用管了。 权叔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自嘲,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觉得可笑。 他拿起雪茄,吸了最后一口。 按熄。 转身。 走向门口。 推开门。 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第227章 一辈子都忘不了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上午十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楼下的喧囂还没开始,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但三楼那间办公室,已经换了主人。 蛇王灿坐在办公桌后面,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悠悠地抽著。 他今天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精瘦的胸膛。 头髮抹了髮油,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得意的笑,那笑容像蛇吐信子,让人看了不舒服。 文叔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看多了——暴龙死了,权叔跑了,和兴盛现在是他和蛇王灿说了算。 当然,明面上话事人是文叔。 但蛇王灿知道,这个老傢伙,活不了几年了。 到时候—— 蛇王灿嘴角浮起一丝笑。 “文叔,”他开口,“金公主这地方,真不错。” 文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是不错。”他说,“阿权这些年,没少在这上面花钱。” 蛇王灿点头。 “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文叔没说话。 他只是喝茶。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弟推门进来。 “文叔,蛇王灿哥,” 他说,“楼下有个人,说要见你们。” 蛇王灿的眉毛动了一下。 “谁?” 小弟摇头。 “不认识。穿个蓝色工装,看著像个工人。” 蛇王灿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蓝色工装。 工人。 他知道是谁了。 文叔也放下茶杯。 他看著蛇王灿,眼神复杂。 “那个人……”他说。 蛇王灿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金公主门口,站著一个人。 蓝色工装。 中等身材。 很普通。 但蛇王灿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想起那些传闻。 一个人,一把枪,杀穿肥波的场子。 一个人,一把刀,杀了暴龙十五个人。 现在,那个人来了。 来拿地盘。 蛇王灿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 “让他上来。”他说。 小弟点头,跑出去。 文叔站起来。 “蛇王灿,”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蛇王灿看著他。 “怎么办?” 他笑了,“地盘是咱们的。凭什么给他?” 文叔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他说,“不好惹。” 蛇王灿冷笑。 “不好惹?我蛇王灿在九龙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文叔一眼。 “文叔,你坐著。我来处理。” 他推开门,走出去。 —— 几分钟后。 陈峰走进办公室。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还有没洗乾净的油污。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蛇王灿坐在办公桌后面,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雪茄。 文叔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 还有七八个打手,站在墙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陈峰的目光落在蛇王灿脸上。 “你?” 他开口,声音平静。 “就是你想要暴龙的地盘?” 蛇王灿看著他。 那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不屑。 “对。”他说,“就是我。” 陈峰盯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他说,“你不打算给?” 蛇王灿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给?”他说,“你知不知道,阿权已经完蛋了?” 陈峰没说话。 蛇王灿继续说:“昨晚和兴盛总堂,重选话事人。阿权被赶走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陈峰面前。 仰著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一点的人。 “你一个大陆来的臭修机器的,凭什么来拿地盘?” 陈峰看著他。 “我不管你那谁说了算。” 他说,“我今天来,就是拿地盘的。”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不安。 但他是蛇王灿。 在九龙混了几十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人没打过? 他不能在一个大陆仔面前示弱。 他退后一步。 挥了挥手。 “你太囂张了。” 那七八个打手立刻围上来。 手里拿著刀,拿著棍。 “给我教训他!” 话音刚落—— 陈峰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从哪里掏出刀。 只觉得眼前一闪。 一把开山刀已经握在他手里。 刀身很长,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第一个打手衝上来。 刀光一闪。 他倒下去。 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第二个打手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 刀已经砍在他身上。 胸口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划到腰侧。 他倒下去,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刀光一次又一次闪亮。 每一次闪亮,就有一个人倒下。 惨叫声在办公室里迴荡。 血在地板上流淌。 那七八个打手,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想跑。 跑了半步,被追上。 一刀。 倒下。 有人想求饶。 刚张嘴,刀已经落下。 一刀。 倒下。 不到一分钟。 那七八个人,全倒在地上。 有的还在抽搐。 有的已经不动了。 血流了一地。 陈峰站在尸体中间,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蛇王灿站在办公桌后面,腿已经软了。 他看著那些尸体,看著那些血,看著那个蓝色工装的人。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喊。 但喊不出来。 陈峰走向他。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蛇王灿后退。 撞在办公桌上。 退无可退。 陈峰走到他面前。 举起刀。 刀架在他脖子上。 冰凉凉的。 蛇王灿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的嘴张著,想说话,但发不出声。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地盘,”他说,“给不给?” 蛇王灿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终於能说话了。 “给……给……” 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给……给你……” 陈峰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刀。 刀身上全是血,正在往下滴。 滴在地板上。 一滴,一滴。 陈峰转身。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蛇王灿一眼。 那一眼,让蛇王灿浑身发冷。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血还在流,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蛇王灿靠在办公桌上,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裤襠湿了。 尿了。 他蛇王灿,在九龙混了几十年,今天被人嚇得尿裤子。 文叔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比蛇王灿好一点。 他走到蛇王灿面前。 “我说过,”他说,“那个人不好惹。” 蛇王灿看著他。 “文叔……”他的声音沙哑。 文叔嘆了口气。 “收拾一下吧。”他说,“把尸体处理掉。然后——” 他顿了顿。 “把暴龙的地盘,给他。” 蛇王灿张了张嘴。 “可是……” “可是什么?” 文叔打断他。 “你想死?” 蛇王灿没说话。 他知道文叔说的是对的。 那个人,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 金公主门口。 陈峰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沾了血的蓝色工装上。 血还没干,在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人群里。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 办公室里。 蛇王灿慢慢坐到地上。 他看著那些尸体,看著那些血,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手还在抖。 文叔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蛇王灿,”他说,“记住今天。” 蛇王灿抬起头。 文叔看著他。 “那个人,以后別惹。” 蛇王灿点头。 他!记住了。 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228章 接收地盘 油麻地,庙街。 午后阳光从密密麻麻的招牌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边的小贩扯著嗓子吆喝,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声音此起彼伏。 庙街深处,一间掛著“新龙记”招牌的鱼档门口,陈峰站在那里。 他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深色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洗过澡,头髮也梳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些。 但那眼神,还是那么深,那么静。 身后跟著两个人。 一个叫阿水,三十来岁,瘦高个,精瘦结实。他是暴龙手下的人,在油麻地混了十几年,对这片地盘门儿清。暴龙死了,他第一个跑过来投诚。 另一个叫阿坤,二十七八岁,矮胖,脸上总是带著笑。他是原来管赌档的,人缘好,会来事,道上人称“笑面坤”。 陈峰没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走进去。 柜檯后面的男人抬起头,看见阿水,又看见陈峰,愣了一下。 “水哥,这位是……” 阿水说:“新老板。从今天起,这儿的货,他管。”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他很快堆起笑容。 “老板好!老板好!” 陈峰看著他。 “叫什么?” “阿祥。大家都叫我祥哥。” 陈峰点了点头。 “货从哪拿?” 阿祥看了阿水一眼。 阿水说:“以前是从权叔那边拿。权叔跑了,现在……” 陈峰打断他。 “以后从我这拿。” 阿祥愣住了。 “老板,您……您有货?” 陈峰没回答。 他转身,走出去。 阿水和阿坤跟在后面。 走出鱼档,阿水小声问:“老板,咱们的货从哪来?” 陈峰看著他。 “以后再说。” 阿水不敢再问。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鸡档。 再下一站,赌档。 再下一站,夜总会。 暴龙的地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两个鸡档,一个赌档,两家夜总会,还有码头上的一些小生意。 陈峰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个地方,都有人迎接。 每个地方,都有人点头哈腰叫“老板”。 那些人的眼神,有好奇,有畏惧,有试探,也有不服。 但没人敢说什么。 暴龙十五个人,死在那条巷子里。 这个传说,已经传遍了整个九龙。 没人想成为下一个。 —— 傍晚。 油麻地,新世界夜总会。 这是暴龙地盘上最大的一家夜总会,三层楼,装修豪华,门口霓虹灯闪烁。 三楼,经理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一摞帐本。 阿水和阿坤站在他面前。 “老板,”阿水说,“这是所有场子的帐本。鱼档、鸡档、赌档、夜总会,全在这儿。” 陈峰拿起一本,翻了翻。 数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快。 一页,两页,三页。 翻完一本,放下。 拿起另一本。 阿水和阿坤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的声音。 过了很久。 陈峰把最后一本帐本放下。 他看著阿水。 “鱼档一个月,两万三?” 阿水点头。 “是。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平均下来,两万三左右。” 陈峰点了点头。 “鸡档呢?” “鸡档少点,一个月七八千。赌档多,有时候三四万。夜总会最赚,一个月五六万,还不算酒水。”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在算。 加起来,一个月流水,十几万。 除去开销,纯利也有七八万。 暴龙一个月,能从这些场子拿到多少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钱,现在是他的了。 “人手呢?”他问。 阿水说:“每个场子都有自己的人。鱼档那边,祥哥带著三四个人。鸡档那边,是个叫花姐的女人管著。赌档是坤哥的兄弟在看。夜总会这边,原来是个叫阿龙的管,他……” 他顿了顿。 “他跟暴龙一起死了。” 陈峰点了点头。 “现在谁管?” 阿水说:“暂时没人。就几个看场的,都是原来的老人。” 陈峰看著他。 “你能管吗?” 阿水愣住了。 “我?” 陈峰点头。 “你。” 阿水的眼睛亮了。 “能!能!” 他拍著胸脯,“老板放心!我一定管好!” 陈峰点了点头。 他看向阿坤。 “赌档那边,你继续管。” 阿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陈峰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那些老人,”他说,“能用就用。” 阿水和阿坤点头。 “明白。” 陈峰转过身。 “不能用,就换。” 阿水愣了一下。 “换?” 陈峰看著他。 “有问题?” 阿水赶紧摇头。 “没问题!没问题!” 陈峰点了点头。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三天后,”他说,“我要知道,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阿水和阿坤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点头。 “是,老板。” —— 夜越来越深。 新世界夜总会开始热闹起来。 一楼大厅,音乐震天,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 吧檯后面,酒保忙著调酒。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 陈峰站在三楼窗前,看著楼下那片喧囂。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瘦猴他们。 四九城的兄弟们。 现在,他有了地盘。 有了钱。 有了人。 他可以让瘦猴他们过上好日子了。 让他们来看场子。 管档口。 拿分红。 过上好日子。 陈峰转过身。 他看著阿水和阿坤。 “你们出去。”他说。 两人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看著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北方。 是內地。 是四九城。 瘦猴他们,还在那里。 等著他。 但他现在,回不去。 两地隔断。 想联繫,不容易。 只能等。 等机会。 等什么时候能回去。 或者,等他们自己过来。 陈峰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 瘦猴,铁头,泥鰍、豁牙,还有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兄弟。 现在,他有了地盘。 他们应该来。 来看场子。 来拿分红。 来享受一下生活。 他睁开眼。 看著窗外那片夜空。 “等著我。”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被窗外的喧囂淹没了。 但他说了。 —— 楼下。 阿水和阿坤站在门口,抽著烟。 “阿水,”阿坤说,“这个新老板,什么来路?” 阿水看了他一眼。 “你管他什么来路?能给你钱就行。” 阿坤笑了。 “那倒是。” 他吸了一口烟。 “不过,他刚才站在窗前,看了半天。看什么呢?” 阿水摇头。 “不知道。” 他也吸了一口烟。 “但我知道一件事。” 阿坤看著他。 “什么事?” 阿水说:“这个人,惹不起。” 阿坤点头。 “那当然。暴龙十五个人,全死在他手里。谁惹得起?” 阿水看著夜空。 “所以啊,跟著他,没错。” 阿坤笑了。 “对。跟著他,吃肉。” 两人把烟扔了。 走回夜总会里。 —— 三楼。 陈峰还站在窗前。 他看著那片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那摞帐本,翻了翻。 找到一页。 上面写著瘦猴他们几个名字。 等他们来了,一个一个安排。 鱼档,需要人看著。 赌档,需要人盯著。 夜总会,需要人管著。 他们都能做。 都能做好。 陈峰把帐本放下。 他走到门口。 推开门。 走出去。 楼下,音乐震天。 他穿过人群,走出夜总会。 走进夜色里。 —— 福荣街132號,三楼半。 陈峰推开门。 屋里亮著昏黄的灯。 小雨趴在桌边,正在写作业。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哥!你回来啦!”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嗯。”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小雨继续写作业。 陈峰看著她。 看著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看著她认真思索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在想著那些远方的兄弟。 等他们来了。 小雨也能多几个哥哥。 多几个人疼她。 陈峰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小雨抬起头。 “哥,怎么了?” 陈峰摇头。 “没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条缝。 看著窗外那片夜空。 第229章 遇到旧人 油麻地,新世界夜总会。 傍晚六点,太阳还没落山,但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 新世界门口站著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画著浓妆,笑容甜甜的,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陈峰从后门走进来。 他今天还是那身深色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洗过澡,头髮梳过,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 阿水迎上来。 “老板,赌档那边出了点事。” 陈峰看著他。 “什么事?” 阿水说:“有个赌徒,输光了钱,想赖帐。在档口闹事,打伤了咱们一个兄弟。” 陈峰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阿水跟在后面。 —— 赌档在新世界对面的一条巷子里。 门面不大,但里面挺深,摆著四五张赌桌。此刻正是上客的时候,几张桌子都围满了 人,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气氛热烈。 但最里面那张桌子,此刻空著。 旁边站著几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被两个看场的按在墙上,脸贴著冰凉的墙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放开我!老子没钱!你们想怎么样?” 那两个看场的没理他,只是按著他,不让他动。 旁边地上蹲著一个人,捂著脑袋,指缝里渗出血来——是赌档的兄弟,被这人打的。 陈峰走进去。 那两个看场的看见他,赶紧鬆手。 “老板。” 陈峰点了点头。 他看著那个被按在墙上的人。 那人也转过头,看著他。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满脸风霜,头髮乱糟糟的,衣服也破旧,一看就是个在底层挣扎的苦力。 但那张脸,陈峰认识。 “是你?” 那人也瞪大眼睛。 “你……你是那个……” 陈峰没让他说完。 “让他过来。”他说。 那两个看场的鬆开手。 那人揉著被按疼的肩膀,慢慢走过来。 站在陈峰面前。 陈峰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阿水和那两个看场的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陈峰推开门,走进去。 那人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跟著走进去。 门关上。 屋里只有两个人。 陈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屋子中央,浑身不自在。 “坐。”陈峰说。 那人看了看旁边的沙发,走过去,坐下。 坐得很浅,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陈峰看著他。 他当然记得。 那艘货轮,底舱又黑又臭,挤著几个偷渡客。 他带著小雨,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就是这个男人,在旁边抽著烟,跟他说了一句话。 “小子,別怕。上了岸,就有活路。” 后来,他又说了一句话。 “小心打蛇队。那些人,比蛇还毒。” 就是因为这句话,陈峰知道了打蛇队的存在。 后来上岸,他遇到打蛇队—— 后面的事,就不用说了。 “你叫什么?”陈峰问。 那人说:“阿贵。大家都叫我贵叔。” 陈峰点了点头。 “贵叔。” 他顿了顿。 “那天上岸之后,你去哪了?” 贵叔苦笑了一下。 “还能去哪?跑啊。打蛇队追上来,我跑得快,躲进一条巷子里,才逃过一劫。” 他嘆了口气。 “后来在码头扛大包,干了几个月。攒了点钱,就到处打零工。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反正没个定处。” 陈峰看著他。 “那天晚上,还有两个人跟咱们一起上岸的。一男一女。你见过吗?” 贵叔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 “死了。” 陈峰没说话。 贵叔继续说:“那天晚上,打蛇队追上来,那男的跑得慢,被抓住了。那女的想救他,也被抓住了。后来——” 他顿了顿。 “我听人说,他们死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一男一女,他见过。 在底舱,那女的抱著那男的,两个人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们以为偷渡过来,就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死在了半路上。 “贵叔,”陈峰开口。 贵叔抬起头。 陈峰看著他。 “你现在在干什么?” 贵叔苦笑。 “还能干什么?打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饿著。今天输的那些钱,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 他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输进去了。鬼迷心窍。想翻本,结果越输越多。”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对方没说实话,能够提前知道打蛇队的存在,他不是一般人。 很多內地来偷渡的根本会知道。 陈峰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 “贵叔,” 他说,“你留下来。” 贵叔愣住了。 “留下来?” 陈峰点头。 “帮我做事。” 贵叔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个曾经和自己一起挤在底舱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抱著个瘦弱的小女孩,浑身发抖,看著就可怜。 现在,他坐在这个豪华的办公室里,穿著乾净的衣服,是这些场子的老板。 “你……你是老板?” 陈峰点头。 贵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能做什么?” 陈峰看著他。 “你能做什么?” 贵叔想了想。 “我会……我会修东西。以前在乡下,什么活都干过。木工,泥瓦,修修补补,都会一点。” 陈峰点了点头。 “行。”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 阿水站在外面。 “阿水,”陈峰说,“带贵叔去后勤。让他管那些杂活。” 阿水愣了一下。 “后勤?” 陈峰看著他。 “有问题?” 阿水赶紧摇头。 “没问题!没问题!” 陈峰看向贵叔。 “贵叔,你跟阿水去。他会安排。” 贵叔站起来。 他看著陈峰,眼睛里全是感激。 “谢谢……谢谢老板。” 陈峰点了点头。 贵叔跟著阿水,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 后勤部。 其实就是在夜总会地下室的一间杂物间。 堆满了破旧的桌椅、坏了的灯具、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水把贵叔带到这里。 “贵叔,” 他说,“从今天起,这儿归你管。把这些东西收拾好,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扔。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贵叔看著这间乱七八糟的房间,眼睛却亮了。 “好!好!”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破了的椅子,翻来覆去地看著。 “这个能修。换个腿就行。” 阿水看著他,有点意外。 “你真会修?” 贵叔抬起头。 “会。以前在乡下,什么活都干过。木工,泥瓦,修修补补,都会一点。” 阿水点了点头。 “行。那你慢慢弄。有事叫我。” 他转身走了。 贵叔站在原地,看著这间杂物间,看著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 第230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楼下隱约传来音乐声和喧囂,隔著楼板,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没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上,但眼睛里什么都没看。 他在想贵叔。 那个在货轮底舱和他挤了一夜的男人。 那个抽著烟说“上了岸,就有活路”的男人。 那个提醒他“小心打蛇队”的男人。 现在,他出现在自己的赌档里。 输光了钱,被打手按在墙上。 然后被自己认出来。 然后被自己留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陈峰把帐本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贵叔,”他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从津港上船,到港岛偷渡。 一路平安。 能提前知道打蛇队的存在。 能在打蛇队追捕的时候逃脱。 能在港岛生存大半年。 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 陈峰不认为这是巧合。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尤其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 每一个“巧合”,背后都可能是算计。 贵叔是什么人? 是內地派来的? 是某个势力派来的? 还是单纯的一个倖存者,碰巧又遇上了? 陈峰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打蛇队手里逃脱的人,绝对不简单。 自己当时如果不是手里有衝锋鎗,也会被打蛇队抓住。 贵叔什么都没有,就靠两条腿,跑掉了。 这本身就是本事。 还有,他能在港岛生存大半年。 偷渡客,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熟人。 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 能活到现在,还混得不错,更是本事。 陈峰想起贵叔刚才说的话。 “会修东西。以前在乡下,什么活都干过。木工,泥瓦,修修补补,都会一点。” 这话听著没问题。 但仔细想想,一个什么都会的人,在乡下是干什么的? 木工、泥瓦、修修补补——这些技能,分开来都很普通。 但合在一个人身上,就不普通了。 尤其是,那个人还能在打蛇队手里逃脱。 陈峰收回目光。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叫来阿水。 “阿水,” 他说,“贵叔那边,安排好了?” 阿水点头。 “安排好了,老板。后勤那间杂物间给他了。他正在收拾,看著挺高兴的。” 陈峰沉默了一秒。 “盯著他。” 阿水愣了一下。 “老板?” “盯著他。” 陈峰重复了一遍,“他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记下来。每天匯报。” 阿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认真了许多。 “明白,老板。”阿水转身出去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贵叔。 你最好只是单纯的倖存者。 如果不是——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光很短,一闪而逝。 —— 新世界夜总会,地下室。 杂物间的门关著,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贵叔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那把破了的椅子,正在仔细端详。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像每一个认真干活的人一样。 但他的耳朵,在听著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 说话声。 搬东西的声音。 远处隱约传来的音乐声。 他听得很仔细。 这把椅子,確实能修。 换个腿就行。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椅子。 是陈峰。 那个在货轮底舱抱著妹妹发抖的年轻人。 现在,是这些场子的老板。 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 一个人,逼得权叔跑路。 一个人,让蛇王灿嚇得尿裤子。 贵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有意思。”他轻声说。 他继续修椅子。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这里已经换了主人。 蛇王灿坐在办公桌后面,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他今天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精瘦的胸膛。 头髮抹了髮油,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著得意的笑,那笑容像蛇吐信子,让人看了不舒服。 旁边沙发上,坐著阮彪。 他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手里夹著一根雪茄,慢慢抽著,脸上带著满意的表情。 谢婉英坐在他旁边。 她穿著一件深红色的旗袍,紧紧地裹著身子,勾勒出玲瓏的曲线。 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画著精致的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媚態。 她靠在阮彪身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腿上。 阮彪的另一边,坐著湄湄。 她也穿著一件旗袍——月白色的,绣著淡雅的兰花。 头髮披著,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温驯的笑。 她靠在蛇王灿身上,蛇王灿搂著她的腰。 屋里点著几盏壁灯,光线柔和。 茶几上摆著几碟点心和一瓶开了的红酒。 气氛很好。 蛇王灿喝了一口酒,看向阮彪。 “彪哥,” 他说,声音里带著討好,“现在权叔完蛋了,以后咱们可以好好做生意了。” 阮彪看著他。 那双小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蛇王灿,”他说,“你確定权叔不会再回来?” 蛇王灿笑了。 “回来?” 他摇头,“彪哥,你不知道。权叔昨晚被赶出和兴盛,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老鼠洞里。他敢回来?回来就是死。” 阮彪点了点头。 “那个北佬呢?”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彪哥,” 他说,“那个北佬,咱们別惹。” 阮彪看著他。 “怎么?你怕他?” 蛇王灿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想起前几天的事。 那七八个打手,倒在血泊里。 那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那双腿,软得站不住。 那裤襠,湿了。 他深吸一口气。 “彪哥,” 他说,“不是怕。是没必要。他拿了暴龙的地盘,以后就在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咱们在西边,井水不犯河水。” 阮彪沉默了几秒。 他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蛇王灿,”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蛇王灿笑了。 “彪哥过奖。” 阮彪看向谢婉英。 “婉英,” 他说,“你怎么看?” 第231章 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谢婉英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 “彪哥,” 她说,“蛇王灿哥说得对。那个北佬,咱们暂时別惹。” 阮彪看著她。 “暂时?” 谢婉英点头。 “暂时。” 她顿了顿。 “等咱们站稳了,再说。”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婉英,” 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谢婉英低下头。 “彪哥过奖。” 阮彪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蛇王灿,”他说,“货的事,你帮我打听。” 蛇王灿点头。 “彪哥放心。” 阮彪转过身。 他看著谢婉英。 “婉英,咱们走。” 谢婉英站起来,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走向门口。 蛇王灿和湄湄站起来送。 走到门口,阮彪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蛇王灿一眼。 “蛇王灿,”他说,“那个北佬的事,你再跟我说说。” 蛇王灿愣了一下。 “彪哥?” 阮彪看著他。 “我想知道,”他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 但他很快恢復。 “是,彪哥。” 阮彪点了点头。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蛇王灿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湄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灿哥,” 她轻声说,“彪哥对那个北佬,好像很有兴趣。” 蛇王灿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那片夜色,想著阮彪刚才那句话。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很可怕。 可怕到让他尿裤子。 如果阮彪想去惹那个人—— 蛇王灿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往下想。 —— 夜总会门口。 阮彪和谢婉英走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谢婉英挽著他的手臂,走在他身边。 “彪哥,”她轻声说,“你真的想惹那个北佬?” 阮彪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小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婉英,”他说,“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谢婉英想了想。 “一个很能杀的人。” 阮彪笑了。 “很能杀,”他重复著,“你知道我哥手下有多少人吗?” 谢婉英摇头。 阮彪说:“两千多。” 他看著夜空。 “两千多人,天天要吃饭,天天要打仗。子弹从哪来?从我这来。货从哪来?从权叔那来。现在权叔没了,我得找新路子。” 他顿了顿。 “那个北佬,拿了暴龙的地盘。暴龙的地盘,在油麻地东边。那地方,离码头近。码头,是运货的地方。”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彪哥,你是说……” 阮彪点头。 “如果他愿意合作,”他说,“咱们的货,可以从他那走。”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不同意呢?” 阮彪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过冷光。 “不同意?”他笑了,“那就让他同意。” 谢婉英的后背有点发凉。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靠在他身上,轻声说:“彪哥,你真有办法。” 阮彪搂著她,走进夜色里。 新世界夜总会,地下室。 杂物间的门开著,里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贵叔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锤子,正在修理一把破了的椅子。 旁边堆著几件修好的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干得很认真,额头上渗出汗珠,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贵叔抬起头。 陈峰走进来。 他今天穿著那身深色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贵叔赶紧站起来。 “老板!” 他放下锤子,在身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笑容。 陈峰站在杂物间中央,四下看了一眼。 那些修好的家具,那些收拾整齐的工具,那些打扫得乾乾净净的地面。 他点了点头。 “贵叔,还习惯吗?” 贵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习惯!习惯!太好了!” 他说,“老板,您不知道,我以前打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有吃有住,还有活干,比天堂还好!” 陈峰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吗?”他说。 贵叔点头。 “是!是!老板您对我太好了!” 陈峰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贵叔更近了。 贵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陈峰看著他。 忽然,他伸出手。 抓住贵叔的手。 贵叔愣住了。 陈峰把他的手翻过来,摊开。 看著他的掌心。 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 但那些老茧的位置,和普通工人不一样。 虎口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的人才会有的。 指腹的老茧,是常年扣扳机的人才会有的。 但最显眼的,是食指和中指之间那块厚厚的老茧。 那是—— 常年握牌的人,才会有的。 赌徒特有的茧。 陈峰抬起头。 看著贵叔。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贵叔的后背,已经凉了。 “贵叔,” 陈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根本不会输。” 贵叔的脸色变了。 “那天在赌档闹事,是故意输的,对不对?” 贵叔的嘴张了张。 “老板,你说什么?我不懂……” 陈峰的手收紧了。 像铁钳一样。 贵叔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 他想抽回手,但抽不动。 陈峰的手纹丝不动。 他看著贵叔,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以为可以骗得了我?” 贵叔的脸扭曲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人杀过人。 杀过很多人。 如果他想要自己的命—— “我……我说!” 贵叔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老板!我说!” 陈峰的手稍微鬆了一点。 但没放开。 贵叔大口喘著气。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说实话,走不出这间杂物间。 “老板……” 他的声音沙哑。 “当初在津港,我也是靠赌发家的。” 陈峰看著他。 没说话。 贵叔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活都干过。木工,泥瓦,修修补补,都是后来学的。但最早,我是靠赌。” 他顿了顿。 “我赌了二十年。什么赌法都会。牌九,骰子,扑克,麻將,没有我不会的。靠著赌,我攒了不少钱。在津港那一片,也算有点名气。” 第232章 比任何人都可怕 陈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 贵叔看见了。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后来……” 他低下头。 “后来有一次,我贏了一个不该贏的人。” 陈峰等著。 贵叔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个人,是四九城一个大佬的手下。他来赌场玩,我那天手气好,贏了他很多钱。他不服,又玩,又输。最后输红了眼,说我出老千。” 他抬起头。 “老板,我没出千。那天我真的是运气好。但他不信。他要砍我的手。” 陈峰看著他。 “然后呢?” 贵叔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让我给他办事。” 陈峰的手又收紧了。 贵叔疼得齜牙咧嘴。 “办什么事?” 贵叔说:“帮他……帮他盯著码头。看什么人上船,什么人下船,什么货进来,什么货出去。”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替他盯著码头?” 贵叔点头。 “对。他说,只要我帮他盯著,就饶了我。我就……就答应了。”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贵叔。 “所以你那天在货轮上,是故意接近我?” 贵叔的脸色惨白。 “不!不!老板!” 他拼命摇头。 “那天我不知道您是谁!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习惯性地看看船上都有什么人。您是偷渡客,我也是偷渡客,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我怎么会故意接近您?” 陈峰看著他。 那眼神让贵叔浑身发抖。 “后来呢?”陈峰问。 贵叔说:“后来……后来到了港岛,我就跑了。打蛇队追上来,我跑得快,躲进巷子里,才逃过一劫。” 他顿了顿。 “那个大佬的人,后来也没再找过我。我以为……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陈峰没说话。 贵叔继续说:“老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后来再也没赌过!那天在赌档,我是鬼迷心窍,想去看看。看了又手痒,就玩了两把。结果输了……” 他抬起头,看著陈峰。 “老板,我不是故意骗您!我只是……只是不敢说!” 陈峰看著他。 看了很久。 杂物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喧囂隱隱传来,和贵叔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 陈峰鬆开手。 贵叔的手垂下来,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他揉著手腕,不敢说话。 陈峰转过身。 走到窗边。 背对著贵叔。 看著窗外那片巴掌大的天空。 “贵叔,”他开口。 贵叔赶紧站直。 “在。” 陈峰没回头。 “你替那个人盯了多久?” 贵叔说:“两年。。”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还活著吗?” 贵叔愣了一下。 “谁?” “那个人。”陈峰说,“那个大佬。” 贵叔摇头。 “不知道。后来我就没回去过。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陈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看著贵叔。 “贵叔,” 他说,“你记住。” 贵叔看著他。 陈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贵叔的眼睛亮了。 “老板……”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但如果你再骗我——” 他没说完。 但贵叔明白。 他赶紧点头。 “老板放心!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陈峰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贵叔一眼。 “你赌了二十年,” 他说,“靠的是运气,还是本事?” 贵叔愣了一下。 “都……都有。运气好,本事也有一点。” 陈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他说,“我杀人的时候,靠的是什么?” 贵叔的后背又凉了。 陈峰没等他回答。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贵叔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浑身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自己红肿的手腕,想著刚才那双眼睛。 太可怕了。 比那个大佬还可怕。 比任何人都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 慢慢站起来。 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把锤子。 继续修椅子。 一下,一下。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知道,自己捡了一条命。 —— 三楼办公室。 陈峰推门进来。 阿水站在里面,正在等他。 “老板,” 阿水说,“阮彪那边,有动静。” 陈峰看著他。 “什么动静?” 阿水说:“他的人这几天在油麻地西边活动,到处打听军火的事。还有,他跟蛇王灿走得很近。蛇王灿现在占著金公主,跟阮彪打得火热。” 陈峰点了点头。 “还有呢?” 阿水想了想。 “还有……他身边有个女人,叫谢婉英。以前是阿豪的女人,后来跟了疯狗,疯狗死了,又跟了阮彪。这女人不简单,好多事都是她在后面出主意。” 陈峰的眼睛动了一下。 谢婉英。 阿豪的女人。 疯狗的女人。 现在阮彪的女人。 他想起那个在城寨里死了的男人。 阿豪。 死在刀下。 死在那条巷子里。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著。 现在他的女人,跟著別人。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盯著她。”他说。 阿水点头。 “明白。” 陈峰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油麻地西边。 阮彪。 蛇王灿。 谢婉英。 这些人,迟早会来找他。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他等著。 —— 地下室。 贵叔还在修椅子。 一下,一下。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但他的脑海里,还在想著刚才的事。 那个人,太可怕了。 但那个人,给了他机会。 从今天起,他就是那个人的人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津港的日子。 赌了二十年。 贏了很多人。 也输过很多次。 最后差点被人砍手。 现在,他有了新东家。 这个东家,比那个大佬可怕多了。 但也比那个大佬靠谱。 贵叔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他继续修椅子。 一下,一下。 第233章 陈峰比他们可怕多了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凌晨两点,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楼下已经安静下来,最后一批客人刚刚散去,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打扫。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阿水站在他面前。 “老板,”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阿贵那边,有动静。” 陈峰没抬头。 “说。” 阿水说:“昨晚半夜,他出去了。一个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去了庙街那间『金凤凰』鸡档,待了半个小时,然后回来了。” 陈峰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 “他在鸡档见了谁?” 阿水摇头。 “我问过了。金凤凰的老板娘说,他没叫女人,就是要了一个房间,自己待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陈峰抬起头。 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 “你信吗?” 阿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摇头。 “不信。” 他说,“去鸡档不找女人,他肯定是有其他事。” 陈峰点了点头。 他把帐本合上,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著阿水。 看著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阿贵这个人,” 他开口,声音平静,“不简单。” 阿水没说话。 陈峰继续说:“他赌了二十年,什么都会。木工,泥瓦,修修补补,都是后学的。但最早,他是靠赌发家的。” 他顿了顿。 “一个赌了二十年的人,会在赌档输光钱?会被几个看场的按在墙上?” 阿水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板,您是说——” 陈峰转过身。 看著他。 “他那天在赌档闹事,是故意的。” 阿水的脸色变了。 “故意的?为什么?”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为了接近我。” 阿水愣了几秒。 然后他的后背有点发凉。 “老板,那他现在……”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行了。” 他说,“你叫他来见我。我有事让他做。” 阿水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阿水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峰坐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在想著一件事。 阿贵。 你到底是什么人? —— 地下室。 杂物间的门关著,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阿贵还没睡。 他坐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把刻刀,正在雕刻一块木头。 那是一尊关公像,已经雕了大半,眉眼之间,颇有几分神似。 他雕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下,都很仔细。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阿贵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门被推开。 阿水站在门口。 “阿贵,老板叫你。” 阿贵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阿贵放下刻刀,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尊还没雕完的关公像。 然后他跟著阿水,走出杂物间。 —— 三楼办公室。 门推开。 阿贵走进来。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他。 阿水跟在后面,站在门口。 “阿水,你先出去。”陈峰说。 阿水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点头。 “是,老板。”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陈峰和阿贵。 阿贵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陈峰。 他的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有点僵。 “老板,您找我?” 陈峰看著他。 看了几秒。 那眼神让阿贵心里发毛。 但他没躲。 他就站在那儿,迎著那目光。 陈峰开口。 “昨晚你去哪了?” 阿贵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老板,我……我去鸡档了。” 陈峰看著他。 “去鸡档干什么?” 阿贵低下头。 “老板,男人嘛,有时候……” 陈峰打断他。 “你没叫女人。” 阿贵抬起头。 陈峰看著他。 “你要了一个房间,自己待了半个小时,然后走了。” 阿贵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 “老板,我……”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阿贵,” 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贵的心提了起来。 陈峰看著他。 “你去鸡档,见了谁?” 阿贵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 屋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夜街喧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 阿贵抬起头。 他看著陈峰。 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老板,” 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要是说了,你会杀我吗?” 陈峰看著他。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阿贵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 “老板,我昨晚见的,是以前在津港的人。”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津港的人?” 阿贵点头。 “对。就是那个让我替他盯码头的大佬的人。” 他顿了顿。 “他们找到我了。” 陈峰没说话。 阿贵继续说:“昨晚我出去,就是去见他们。他们在鸡档包了一个房间,让我过去谈。” “谈什么?” 阿贵看著他。 “谈您。”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阿贵看见了。 但他没停。 “他们想知道,” 他说,“您现在的情况。在什么地方,做什么生意,手下多少人,和什么人打交道。越详细越好。”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们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阿贵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没说。但我觉得——” 他顿了顿。 “他们可能想找您。” 陈峰看著他。 “找我?” 阿贵点头。 “对。那个大佬,手伸得很长。港岛这边,他也有生意。只不过以前都是跟权叔那边的人打交道。现在权叔倒了,换了您,他就想摸摸底。” 陈峰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阿贵,看著这个曾经在津港替人盯码头的人。 “你告诉他们什么了?” 阿贵摇头。 “什么都没说。” 他看著陈峰,眼神很真诚。 “老板,我要是说了,就不会告诉您这些了。” 陈峰看著他。 看了很久。 阿贵没躲。 就站在那儿,让他看。 过了很久。 陈峰开口。 “阿贵,” 他说,“你信我吗?” 阿贵愣了一下。 “老板?” 陈峰看著他。 “你信我,能保住你吗?” 阿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信。” 陈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著阿贵。 “阿贵,” 他说,“下次他们再找你,你去。” 阿贵愣住了。 “老板?” 陈峰转过身。 看著他。 “去。告诉他们,你想办法,帮我约他们见面。” 阿贵的眼睛瞪大了。 “老板,您要见他们?” 陈峰点头。 “见。” 他说,“既然他们想找我,那就让他们来。” 阿贵张了张嘴。 “老板,他们……” 陈峰打断他。 “阿贵,”他说,“你记住。” 阿贵看著他。 陈峰说:“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的事,听我的。” 阿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是,老板。” 陈峰看著他。 “去吧。” 阿贵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老板,”他说,“您……小心点。那些人,不简单。” 陈峰点了点头。 阿贵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津港的人。 那个大佬。 想找他。 那就让他们来。 他等著。 —— 地下室。 阿贵推开门,走进去。 他走到工作檯前,坐下。 拿起那尊还没雕完的关公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刻刀。 继续雕。 一下,一下。 他的手很稳。 但他的心里,在想刚才的事。 老板要见那些人。 老板不怕他们。 老板比他们可怕多了。 阿贵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他继续雕关公像。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234章 他怕我 九龙,尖沙咀。 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藏在弥敦道旁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地方清静,適合谈事。 二楼,雅间。 窗户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 一壶铁观音,也刚泡上,茶香裊裊。 陈峰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他今天穿著那身深色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洗过澡,头髮梳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些。 但那眼神,还是那么深,那么静。 阿水站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睛警惕地盯著门口。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手腕上戴著一块金表,手指上套著一枚翡翠扳指,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都是精壮汉子,手按在腰间,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个人走进雅间,目光落在陈峰身上。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像见了老朋友。 “这里见面,陈老弟,不会介意吧?” 陈峰看著他。 那张脸,他认识。 娄振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外號娄半城。 红星轧钢厂的前身,就是娄家的產业。 那时候,娄家在京城,也是数得著的大户。 轧钢厂、麵粉厂、几家商铺,还有好几处宅子,加起来占了半个城,所以叫“娄半城”。 后来解放了,娄振华很聪明。 他早早地把產业捐了,把轧钢厂交给了国家。 还把女儿娄晓娥,嫁给了自己庸人的儿子——许大茂。 后来,娄家全家跑了。 听说跑到了港岛。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面。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坐。” 他开口,声音平静。 娄振华笑了笑。 他在陈峰对面坐下。 那两个隨从站在他身后,和阿水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娄振华端起茶壶,亲自给陈峰倒了一杯茶。 “陈老弟,” 他说,“尝尝。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我托人从內地带来的。正宗的很。” 陈峰没动那杯茶。 他看著娄振华。 “你找我什么事?” 娄振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正常。 他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里。 “陈老弟,” 他说,“爽快人。” 他顿了顿。 “那我就直说了。” 陈峰看著他。 娄振华说:“我想跟你合作。” 陈峰没说话。 娄振华继续说:“你在九龙的名声,我听说了。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一个人,逼得权叔跑路。一个人,让蛇王灿嚇得尿裤子。” 他笑了笑。 “陈老弟,你是个人物。” 陈峰看著他。 “合作什么?” 娄振华说:“生意。” 他顿了顿。 “我在內地,有些关係。在港岛,也有些门路。你在九龙,有地盘,有人手。咱们合作,能做的事,多了去了。”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娄振华,看著这张温和的笑脸。 “你是替谁来的?” 娄振华愣了一下。 “替谁?” 陈峰说:“你背后的人。” 娄振华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陈峰,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陈老弟,” 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峰说:“你在京城的时候,就把產业捐了。把女儿嫁给许大茂那种人。然后全家跑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替谁做事?”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低估这个人了。 “陈老弟,”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你误会了。我只是个商人。” 陈峰看著他。 “商人?” 他说,“商人会在半夜让阿贵去鸡档见你?” 娄振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著陈峰,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忌惮,也有一丝欣赏。 “阿贵……”他喃喃道。 娄振华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慢慢咽下去。 “陈老弟,” 他说,“你比我想像的厉害。” 陈峰没说话。 娄振华放下茶杯。 他看著陈峰,眼神变得坦诚起来。 “行,”他说,“我实话告诉你。” 他顿了顿。 “我是替人办事。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陈峰看著他。 娄振华说:“我在內地,有些老朋友。他们也想来港岛发展。但他们不方便出面,就让我先来探探路。” 他顿了顿。 “陈老弟,你在九龙站住了脚。你有地盘,有人手,有本事。他们想跟你合作。大家一起赚钱。” 陈峰说:“他们是谁?” 娄振华沉默了一秒。 “四九城的人。” 陈峰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娄振华看见了。 他继续说:“陈老弟,我知道你也是四合院的人。” 陈峰没说话。 娄振华说:“那些人,你也可能认识。都是当年在四九城混过的。现在想出来发展,找个新天地。”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娄振华。 陈峰打断他。 “三天后。”他说,“还是这个地方。你带诚意来。” 他站起来。 娄振华也赶紧站起来。 陈峰看著他。 “娄先生,” 他说,“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娄振华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点头。 “知道。知道。” 陈峰转身。 走向门口。 阿水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雅间。 消失在楼道里。 —— 雅间里。 娄振华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在发抖。 那两个隨从走过来。 “娄爷,您没事吧?” 娄振华摆了摆手。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那杯没动过的茶,想著刚才那双眼睛。 那个人,太可怕了。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 “走。”他说。 他站起来,走出雅间。 —— 楼下。 陈峰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 阿水跟在后面。 “老板,”他小声说,“那个娄振华,什么来路?” 陈峰没说话。 他往前走。 阿水不敢再问,跟在后面。 两人消失在人群里。 —— 娄振华的车上。 他坐在后座,脸色很难看。 一个隨从问:“娄爷,咱们怎么办?” 娄振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回去。”他说, 隨从愣了一下。 ——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陈峰推门进来。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阿水站在他身后。 “老板,” 他问,“那个娄振华,咱们要不要盯著?” 陈峰没回头。 “不用。” 他说,“他会来的。” 阿水愣了一下。 “您这么肯定?” 陈峰转过身。 看著他。 “他怕我。” 阿水没说话。 他知道,老板说得对。 那个娄振华,刚才在茶楼,嚇得手都在抖。 他肯定会来的。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看著窗外。 第235章 娄振华的诚意 九龙,尖沙咀。 还是那间不起眼的茶楼,还是那个二楼的雅间。 三天后,同一时间。 陈峰坐在老位置,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阿水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门口。 门开了。 娄振华走进来。 他今天穿得更正式——深蓝色中山装,头髮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身后跟著两个隨从,每人手里捧著一个红木匣子,看著就沉甸甸的。 “陈老弟!” 娄振华笑著打招呼,“久等了!” 陈峰看著他,没说话。 娄振华也不介意。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两个隨从上前,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 打开。 金条。 三十根。 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金光。 大黄鱼。 每一根,都是实心的,沉甸甸的。 娄振华坐在陈峰对面,脸上带著笑。 “陈老弟,三十根大黄鱼,诚意满满。” 陈峰看著那些金条。 三十根。 按现在的市价,一根大黄鱼三百克左右,三十根就是九公斤。 九公斤黄金。 这诚意,確实不小。 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 越大的诚意,背后要的东西越大。 他抬起头,看著娄振华。 “娄老板,” 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是经过风浪的人。能够从四九城到港岛,生意越做越大,按说我这种人,进不了你的眼。” 娄振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正常。 “陈老弟说笑了。” 他端起茶壶,给陈峰倒了一杯茶。 “陈老弟在九龙的名声,如雷贯耳。我这种生意人,最敬佩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陈峰看著他。 没说话。 娄振华放下茶壶,靠在椅背里。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陈老弟,其实是这样。” 他顿了顿。 “我和內地的一些人,经营一些生意。你也知道,港岛这里四通八达,什么都能运进来,什么都能运出去。” 陈峰点了点头。 娄振华继续说:“比如说——那个阮彪。” 陈峰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娄振华看见了。 他笑了笑。 “阮彪的货,其实都是从鹤爷手里拿的。鹤爷的货从哪来?从我这儿。” 陈峰看著他。 “哦?” 娄振华点头。 “对。鹤爷跟我做了三年生意。每个月,一批货。衝锋鎗,步枪,子弹,手榴弹,什么都有。他拿货,转手卖给阮彪。阮彪再运回婆罗洲,给他哥阮雄。” 他顿了顿。 “这中间,我赚一成,鹤爷赚两成,阮彪赚七成。”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娄振华。 “这么说,你背后的人,能量很大?” 娄振华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得意,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陈述事实。 “陈老弟,” 他说,“我只管赚钱。至於其他的,我不管,也不问。” 他顿了顿。 “但你可能也听说了,內地的日子不好过。自然有人,想多寻点出路。” 陈峰点了点头。 他看著那些金条。 三十根。 诚意满满。 但他知道,重点还没到。 “娄老板,” 他说,“你找我的意思?” 娄振华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过认真的光。 “陈老弟,” 他说,“你手里现在有一个码头。”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只是一下。 娄振华看见了。 他继续说:“暴龙的地盘,在油麻地东边。那里有一个小码头,不大,但位置好。离九龙城寨不远,附近也没什么人盯著。” 他顿了顿。 “这个码头,以前是权叔用来走货的。后来给了暴龙,暴龙死了,现在归你。” 陈峰没说话。 娄振华看著他。 “陈老弟,我想借你的码头用用。”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娄振华,看著这张温和的笑脸。 “用我的码头?” 娄振华点头。 “对。每个月,一批货。从內地运过来,在你的码头卸船,然后转运出去。你放心,就是些正经货物。” 陈峰看著他。 “正经货物?” 娄振华笑了。 “陈老弟,你懂的。有些东西,从正经渠道走不了。但確实是正经货物。”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那些金条。 三十根。 一个月一批货。 用他的码头。 陈峰开口。 “好。” 他说,“如果有钱赚,我倒是不介意。” 娄振华的眼睛亮了。 “陈老弟爽快!”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但是,” 他说,“有件事,麻烦你帮我办。” 娄振华愣了一下。 “什么事?”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放在桌上。 推过去。 娄振华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著几个名字。 瘦猴。 铁头。 泥鰍。 豁牙。 还有几个,他没听过。 “这些人?” 陈峰点头。 “之前都是四九城大刚的手下。” 娄振华抬起头,看著他。 “陈老弟,你的意思是……” 陈峰说:“告诉他们,大刚在港岛。让他们来,一起发財。” 娄振华愣住了。 他看著那张纸,看著那些名字,看著陈峰。 “这……”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陈老弟,我可回不去。” 陈峰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娄老板,” 他说,“你能弄来货,这点事也可以办到。” 娄振华张了张嘴。 陈峰继续说:“而且,他们本身就在四九城黑市混。很好找。” 娄振华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商量。 这是在提条件。 三十根金条,换一个码头。 再加一个人情。 把那些人找来。 如果他不答应—— 娄振华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 “行。” 他说,“我试试。” 陈峰看著他。 “不是试试。” 他说,“是一定要办到。” 娄振华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但他点头。 “是。一定办到。” 陈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看了那些金条一眼。 “阿水,拿著。” 阿水上楼,把两个红木匣子合上,抱起来。 沉甸甸的。 他跟在陈峰身后。 陈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娄振华一眼。 “娄老板,” 他说, “三个月。” 第236章 四九城瘦猴 娄振华愣了一下。 “三个月?” 陈峰点头。 “三个月之內,我要见到他们。”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娄振华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著那壶凉了的茶,想著刚才那双眼睛。 三个月。 要见到那些人。 不然—— 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看著楼下。 陈峰已经走出茶楼。 走在人群里。 蓝色工装,很普通。 和任何一个路人没有任何区別。 但娄振华知道,这个人,不普通。 他转过身。 看著那两个隨从。 “回去。” 他说,“马上回去。” 隨从愣了一下。 “娄爷,回哪?” 娄振华看著他。 “回四半山別墅。” ——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陈峰推门进来。 阿水跟在后面,把两个红木匣子放在桌上。 打开。 三十根金条,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陈峰看著那些金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在想一件事。 瘦猴他们。 三个月。 应该够了。 娄振华那种人,有门路。 只要他肯出力,就能找到。 找到之后,就能让他们过来。 来港岛。 来他这儿。 一起发財。 一起过好日子。 陈峰伸手,拿起一根金条。 沉甸甸的。 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放下。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蛇王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阮彪坐在他对面,抽著雪茄。 谢婉英坐在阮彪旁边,靠在他身上。 湄湄坐在蛇王灿旁边,给他倒酒。 屋里气氛很好。 阮彪吐出一口烟。 “蛇王灿,” 他说,“那个北佬,最近在干什么?” 蛇王灿愣了一下。 “北佬?” 他想了想。 “听说接手了夜总会,还有个码头。” 阮彪的眼睛亮了一下。 “码头?” 蛇王灿点头。 “对。油麻地东边那个小码头。以前是权叔的,后来给了暴龙,现在归那个北佬了。” 阮彪沉默了几秒。 他抽著雪茄,想著事。 谢婉英看著他。 “彪哥,” 她轻声说,“那个码头,是不是有用?” 阮彪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欣赏。 “婉英,” 他说,“你越来越懂我了。” 谢婉英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阮彪看向蛇王灿。 “蛇王灿,” 他说,“帮我去探探那个北佬的口风。”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 “彪哥,我……” 阮彪看著他。 “怎么?怕了?” 蛇王灿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 但他不敢说。 他想起那天的事。 那把刀架在脖子上。 那双眼睛看著自己。 那个声音说“给不给”。 他尿了裤子。 “彪哥,” 他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北佬,不好惹。”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不好惹?” 他说,“我阮彪,也不好惹。”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著所有人。 “蛇王灿,” 他说,“你去告诉他,我想租他的码头。一个月,这个数。”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万。 蛇王灿愣了一下。 “彪哥,您要租他的码头?” 阮彪转过身。 看著他。 “对。租。” 他说,“以后我的货,从他那走。权叔没了,我得找新路子。他那码头,位置好,离城寨近,方便。” 蛇王灿沉默了几秒。 他想了想。 两万一个月。 不少了。 那个北佬,应该会答应吧? “彪哥,” 他说,“我去试试。” 阮彪点头。 “去吧。”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婉英,” 他说,“你说,他会答应吗?” 谢婉英看著他。 “彪哥,” 她说,“他会答应的。” 阮彪笑了。 “为什么?” 谢婉英说:“因为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爭,什么不该爭。” 阮彪点了点头。 “婉英,” 他说,“你真是我的好女人。” 谢婉英低下头。 靠在他怀里。 四九城,黑市。 夜已深,城南一片破旧的棚户区里,却比白天还热闹。 狭窄的巷子两侧,蹲著一个个黑影。 巷子深处,一间破旧的棚屋。 门板歪歪斜斜,用铁丝拧著,从缝隙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屋里,三个人蹲在地上,围著一堆东西。 瘦猴。 铁头。 泥鰍。 豁牙不在。 瘦猴还是那副样子——瘦得皮包骨,一双眼睛活络得很,滴溜溜转著,看什么都像在算计。 他穿著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军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得像麻秆的手臂。 铁头蹲在他旁边,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脑袋上有一道长长的疤,是当年跟人打架留下的。 他穿著件破棉袄,上面好几个窟窿,露出里面的旧棉花。 泥鰍最年轻,二十出头,瘦高个,缩在角落里,手里捧著一个窝窝头,小口小口啃著。 他长得精瘦,但眼睛很亮,像夜里觅食的老鼠。 地上堆著几样东西——一小袋白面,大概五六斤;一兜子棒子麵,十来斤;几棵蔫了的大白菜;还有一小块咸肉,用油纸包著,看著就馋人。 瘦猴拿起那块咸肉,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东西。” 他说,“能换不少。” 铁头盯著那肉,咽了口唾沫。 “猴哥,咱今晚吃这个?” 瘦猴看了他一眼。 “吃?你疯了?这肉能换十斤白面。” 铁头的脸垮下来。 “又是窝窝头……” 瘦猴没理他。 他把肉放下,开始分东西。 “这袋白面,明天拿去东城。那边有个老主顾,出价高。” “这兜棒子麵,留著咱们自己吃。” “白菜,明天给豁牙送一半。他那边还有两个病人,得补补。” 铁头听著,点点头。 第237章 大钢哥来信 泥鰍抬起头。 “猴哥,豁牙那边怎么样了?” 瘦猴嘆了口气。 “老样子。那女人伤口发炎,烧了三天。豁牙这几天跑断了腿,弄了点草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泥鰍沉默了几秒。 “那男的呢?” 瘦猴摇头。 “死了。豁牙说,没救过来。”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煤油灯芯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铁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泥鰍低下头,继续啃窝窝头。 瘦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 瘦猴看向泥鰍。 “泥鰍,你看紧他。” 泥鰍抬起头,嘴里还塞著窝窝头。 “嗯嗯。” 瘦猴嘆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看著头顶那块漏风的棚顶。 三个月了。 还有几个帮忙的人,也都躺下了。 那一夜,四九城乱了。 他们几个,一个都没閒著。 家家户户被查,挨个问话。 他们几个躲了起来,藏在城南这片棚户区,跟那些流民、乞丐混在一起,不敢露头。 再后来,风声慢慢过去了。 那些案子,不了了之。 死的人太多,查不过来。 而且那些死者,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赵建国,城北的黑市掮客“老算盘”,城南的“瘸子李”等。 死了也就死了,没人替他们喊冤。 工地安查了一阵,没查到真凶,也就不了了之。 瘦猴他们这才敢出来。 但也不敢回原来的地方。 就窝在这片棚户区,倒腾点黑市的物资,混口饭吃。 等大钢哥的消息。 大钢哥说,让他们等著。 他睁开眼。 看著铁头和泥鰍。 “睡吧。” 他说,“明天还有事。” 铁头躺下来,蜷缩在破棉絮里。 泥鰍把最后一个窝窝头塞进嘴里,也躺下。 瘦猴把煤油灯吹灭。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 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三只流浪的野狗。 —— 与此同时。 四九城另一边,一间隱蔽的小院里。 娄振华的亲信,正在见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穿著一身旧棉袄,看著像普通工人。 但那双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 “瘦猴他们,在城南棚户区。”那人说。 娄振华的亲信点了点头。 “能找到吗?” 那人笑了。 “能。那片地方,我熟。” 亲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这里是地址,还有一些钱。找到他们,告诉他们——王大钢在港岛等他们。让他们准备准备,有人会带他们过去。” 那人拿起信封,掂了掂。 “行。” 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亲信说:“越快越好。” 那人点头。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城南棚户区。 天刚蒙蒙亮。 瘦猴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的刀。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有人影在外面晃动。 瘦猴的心提了起来。 他慢慢坐起来,握紧刀柄。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闪进来。 瘦猴看清那张脸,愣住了。 “豁牙?” 豁牙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身后,跟著一个人。 瘦猴不认识。 但那个人一开口,他就知道是谁的人了。 “你是瘦猴?”那人问。 瘦猴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递过来。 “娄爷让我带给你的。” 瘦猴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著几个字—— “王大钢在港岛。准备好,有人带你们过去。” 瘦猴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铁头醒了,泥鰍也醒了。 三个人围过来,看著那张纸条。 “大钢哥……”铁头喃喃道,“大钢哥真的来信了?” 瘦猴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人。 “什么时候走?” 那人说:“三天后。有人会来接你们。从津港坐船。” 瘦猴点头。 “行。” 那人转身,要走。 “等等。”瘦猴叫住他。 那人回头。 瘦猴看著他。 “豁牙怎么办?” 那人愣了一下。 瘦猴说:“豁牙那边,有个女的。能不能一起走?” 那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我去问问。” 他推开门,走出去。 豁牙站在门口,看著瘦猴。 “猴哥……” 瘦猴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能走一起走。” 豁牙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 三天后。 津港,码头。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 瘦猴、铁头、泥鰍、豁牙,还有七八个兄弟,还有那个女的——她叫阿莲,是豁牙在城隍庙捡的,差点死在破庙里,豁牙救了她,她就跟了豁牙。 五个人,挤在码头边的一间货仓里。 等著。 一个小时后,一个人影走过来。 是三天前来找他们的那个人。 “船到了。” 他说,“跟我来。” 一行人跟著他,穿过货仓,走上码头。 一艘货轮停在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头巨大的怪兽。 那人带他们上船。 走进底舱。 底舱又黑又臭,挤著几十號人。 都是偷渡的。 瘦猴他们挤在角落里,等著开船。 铁头小声说:“猴哥,咱们真要去港岛了?” 瘦猴点头。 “对。” 铁头看著他。 “大钢哥真在那儿?” 瘦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真在那儿。” 铁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泥鰍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豁牙握著阿莲的手,不说话。 瘦猴看著头顶那块黑漆漆的舱板,想著大刚。 大钢哥,我们来了。 等著我们。 第238章 都活著,很好 港岛,油麻地东边码头。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海面笼罩著一层薄雾,远处的货轮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像一座座沉默的巨兽。 码头边,一艘货轮缓缓靠岸。 船舷放下,一群人从底舱涌出来。 瘦猴走在最前面,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他扶著旁边的铁头,站稳了,大口大口喘著气。 底舱太闷了。 挤了几十號人,又黑又臭,他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里边。 现在,终於上岸了。 阳光从雾气里透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瘦猴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带著咸腥的海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是臭,是陌生。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码头不大,堆著一些货柜和货物。 远处能看见一些低矮的房屋,和內地的不太一样,屋顶上竖著密密麻麻的招牌,看不清写的什么。 再远处,是灰濛濛的天空,和望不到边的城市轮廓。 “是这里吗?” 身后有人问,“咱们到港岛了?” 说话的是泥鰍。 他站在瘦猴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四周,像一只刚出洞的老鼠。 铁头也挤过来,满脸横肉上全是汗。 “猴哥,这就是港岛?” 瘦猴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也是第一次来。 这时,一个人走过来。 三十来岁,瘦高个,穿著一件黑色短褂,脚上是鋥亮的皮鞋。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精壮汉子,都穿著同样的短褂,手揣在怀里,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个人走到瘦猴面前,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是从津港来的?” 瘦猴点头。 “是。” 那个人看著他。 “谁是瘦猴?” 瘦猴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是。” 那个人打量了他一下。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瘦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没躲,就站在那儿,让他看。 那个人看完了,点了点头。 “行。” 他说,“跟我走吧。老板等著你。” 瘦猴愣了一下。 “老板?” 那个人没理他。 他转身,往码头外面走。 瘦猴愣了一秒,然后赶紧招呼身后的人。 “走!跟上!” 几个人连忙跟上去。 —— 码头外面,停著两辆黑色的轿车。 那个人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拉开车门。 “上车。” 瘦猴看著那辆车,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还没坐过小轿车。 他看了看铁头,铁头也看著他。 “愣著干什么?”那个人说,“上车。” 瘦猴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车里。 铁头、泥鰍、豁牙、阿莲,几个人也挤进来。 后座挤得满满的,但没人抱怨。 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码头。 瘦猴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街道、楼房、招牌、行人——一样一样从他眼前掠过。 那些房子,和內地的不太一样。高得多,也旧得多,墙上爬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 招牌上写的字,好多他不认识。 街上的人,穿得也怪,花花绿绿的,和內地那些灰扑扑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铁头也趴著看。 “猴哥,” 他小声说,“这就是港岛?” 瘦猴点头。 “应该是。” 泥鰍缩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转著,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豁牙搂著阿莲,阿莲靠在他身上,脸色还有点白。 她晕船,一路吐过来的。 车子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栋三层楼前面。 门面装修得很气派,门口霓虹灯招牌虽然没亮,但能看出来是新世界夜总会。 几个人下车。 带他们的人走到门口,推开门。 “进去吧。” 瘦猴深吸一口气。 他带著几个人,走进去。 ——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他们看见有人进来,都停下动作,眼神里带著好奇。 瘦猴没敢多看,跟著那个人上楼。 二楼,三楼。 那扇门开著。 那个人在门口停下。 “老板在里面。” 他说,“进去吧。” 瘦猴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大钢哥? 真的是大钢哥吗? 三个月了。 三个月没见。 他深吸一口气。 迈开脚步,走进去。 屋里很宽敞。 一张办公桌,几张沙发,墙上掛著一幅画。 窗户开著,晨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人。 深色短褂,黑色长裤。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那张脸,很普通。 但那眼神—— 瘦猴的腿软了。 他张了张嘴。 “大……大钢哥?”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瘦猴看见,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陈峰开口。 “瘦猴。” 声音很平静。 但瘦猴听见那声音,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钢哥!” 他扑过去,跪在办公桌前,抱著陈峰的腿。 “大钢哥!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峰低头,看著他。 瘦猴瘦了。 比以前还瘦。 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他还活著。 活著就好。 陈峰伸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 瘦猴抬起头,看著他。 陈峰说:“起来。” 瘦猴站起来。 他擦了擦眼泪,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但很真。 铁头、泥鰍、豁牙,还有阿莲,都站在门口,愣愣地看著这一幕。 陈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铁头,还是那副憨样,满脸横肉,眼睛瞪得滚圆。 泥鰍,精瘦,眼睛滴溜溜转,看著自己,又看看四周,像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下来。 豁牙,脸上带著疤,身边站著一个女人,脸色苍白,看著自己,有点害怕。 “都进来。”陈峰说。 几个人赶紧走进来。 站在瘦猴身后。 陈峰看著他们。 “都活著。”他说,“很好。” 瘦猴咧嘴笑。 “大钢哥,我们都活著!你走了之后,我们把一些剩余的人全乾了!二十多个!一个没留!” 陈峰点了点头。 他看向豁牙身边的女人。 “这是谁?” 豁牙说:“大钢哥,她叫阿莲。我在城隍庙捡的,她差点死在破庙里,我救了她,她就跟著我了。” 第239章 那些人去哪儿了 陈峰点了点头。 他看著阿莲。 阿莲被他看得低下头,不敢说话。 陈峰收回目光。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著他们。 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你们是怎么来的?”他问。 瘦猴说:“坐船。一艘货轮,底舱,挤了几十號人。” 陈峰没回头。 “那些人呢?” 瘦猴愣了一下。 “什么人?” “船上的其他人。” 陈峰说,“和你们一起偷渡的那些人。” 瘦猴想了想。 “不知道。我们下船的时候,他们还在底舱。接我们的人只带我们走,没管他们。” 陈峰转过身。 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们是唯一被接走的?” 瘦猴点头。 “应该是。我们下船的时候,那些人还在底舱待著。没人叫他们。”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刚到港岛那天。 也是偷渡。 也是从津港过来。 但他上岸的时候,没有轿车来接。 只有打蛇队。 那些人,拿著刀,拿著棍,像抓牲口一样抓他和小雨 他差点死在那天晚上。 现在,瘦猴他们平安上岸。 有车接。 有地方住。 有人等。 为什么? 因为娄振华需要他。 因为那个码头,值三十根金条。 因为那些人,有用。 而那些没用的—— 陈峰的眼睛冷了下来。 他想起那艘船。 几十號人。 挤在底舱,又黑又臭,不知道要去哪。 他们以为偷渡过来,就能过上好日子。 但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可能是打蛇队。 可能是人蛇贩子。 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看著瘦猴。 “你们在船上,见过什么人?” 瘦猴想了想。 “见过。有个傢伙,一直待在底舱门口。他不跟我们说话,就看我们。从上船看到下船。” 陈峰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瘦猴说:“四十来岁,精瘦,脸上有颗黑痣,痣上有毛。穿一身旧中山装,看著像工人。” 陈峰点了点头。 他知道了。 那是娄振华的人。 在盯著他们。 怕他们跑了。 怕他们出意外。 毕竟,他们是自己的“诚意”。 “瘦猴,”陈峰说。 瘦猴看著他。 “大钢哥?” 陈峰说:“从今天起,你们住这儿。吃住我管。有什么事,阿水会安排。” 他看向门口。 阿水站在那里。 “阿水,带他们去安顿。楼上空著几间房,让他们住。” 阿水点头。 “是,老板。” 瘦猴几个人跟著阿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瘦猴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大钢哥,”他说,“谢谢你。”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瘦猴看见,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大钢哥还是那个大钢哥。 那个带著他们杀人的人。 那个说“等著我”的人。 那个现在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人。 瘦猴咧嘴笑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 楼上。 阿水把他们带到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挺乾净。 一张大床,几把椅子,一个柜子。 窗户开著,阳光照进来,很暖和。 “你们先住这儿。一共6间房。” 阿水说,“一会儿有人送吃的来。有什么事,楼下叫我。” 他转身走了。 瘦猴几个人站在房间里,面面相覷。 铁头第一个开口。 “猴哥,这是真的吗?” 瘦猴看著他。 “什么真的假的?” 铁头说:“咱们……咱们真的到港岛了?真的见到大钢哥了?” 瘦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真的。” 铁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显得有点傻。 泥鰍缩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转著。 豁牙搂著阿莲,阿莲靠在他身上,脸色好了些。 瘦猴走到窗前,往外看。 楼下是街道,人来人往。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他想起大钢哥刚才问的那句话。 “那些人呢?” 他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 但他知道,自己运气好。 因为大钢哥在港岛。 因为大钢哥需要他们。 所以有人接他们。 有车坐。 有地方住。 有饭吃。 而那些没用的—— 瘦猴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往下想。 —— 三楼办公室。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阿水走进来。 “老板,他们安顿好了。” 陈峰点了点头。 阿水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 “老板,那个瘦猴,是您以前的人?” 陈峰没回头。 “嗯。” 阿水没再问。 他知道,老板的事,不该问的別问。 陈峰看著窗外。 他想起刚才瘦猴说的话。 “那些人还在底舱待著。没人叫他们。” 娄振华。 做生意。 走私。 偷渡。 贩卖人口。 他什么都干。 三十根金条,只是租码头的钱。 那些被“处理掉”的人,是额外的利润。 陈峰的眼睛冷了下来。 他知道,这个世道,本来就是吃人的。 但没关係。 瘦猴他们到了。 这就够了。 至於其他人—— 他收回目光。 转过身。 “阿水。” 阿水上前一步。 “老板?” 陈峰看著他。 “去查一下,”他说,“那艘船上的其他人,去了哪。” 阿水愣了一下。 “老板,这……”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阿水的心提了起来。 但他很快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查。”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瘦猴他们到了。 但那些和他们一起来的,还在某个地方。 等著被“处理”。 他救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 他要知道。 那些人,去了哪。 —— 楼下。 瘦猴还站在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街道,想著大钢哥刚才那句话。 “都活著。很好。”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铁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猴哥,咱以后就在这儿了?” 瘦猴点头。 “对。就在这儿。” 铁头咧嘴笑了。 “太好了。” 泥鰍从角落里探出头。 “猴哥,这儿真漂亮。” 瘦猴看著他。 “以后会更漂亮的。” 泥鰍的眼睛亮了。 豁牙搂著阿莲,阿莲靠在他身上,也笑了。 瘦猴看著他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加上自己,十五个。 从四九城到港岛。 从刀口舔血的日子,到现在—— 终於,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转过身。 看著窗外那片阳光。 “大钢哥,” 他轻声说,“我们来了。” 第240章 大钢哥,真的太好了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瘦猴站在陈峰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今天洗了澡,换了身乾净衣服——是阿水昨天让人送来的,一件灰色的短褂,黑色的长裤,布鞋。 虽然不太合身,但比他原来那身破棉袄强多了。 头髮也梳过,抹了点髮油,看著精神了不少。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陈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瘦猴推开门,走进去。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正在翻看。 他抬起头,看了瘦猴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瘦猴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 “大钢哥。” 陈峰把帐本合上,放在一边。 他看著瘦猴。 “睡好了?” 瘦猴点头。 “睡好了。床太舒服了,一觉睡到现在。” 陈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瘦猴,” 他说,“你们当初能跟著我干下那几件大案,就是过命的兄弟。” 瘦猴愣住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晚上,赵家炸了。 轰的一声,半个院子都塌了。 他们几个,杀进杀出。 那三天,他们没合过眼。 杀了二十多个人。 每一个,都是该死的人。 瘦猴的鼻子有点酸。 “大钢哥……” 陈峰继续说:“我在港岛刚刚站稳脚跟。你们来了,正好帮我。也过几天好日子。” 瘦猴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钢哥,” 他说,声音沙哑,“你放心,我们一心一意跟著您!”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瘦猴看见,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大钢哥信他们。 陈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这是一千块钱。” 瘦猴愣住了。 一千块?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陈峰说:“你给兄弟们买几身衣服。先休息几天,等养好精神,我再具体分给你们任务。” 瘦猴看著那个信封,手都在抖。 他伸手,拿起信封。 沉甸甸的。 “大钢哥……” 陈峰摆了摆手。 “去吧。” 瘦猴深吸一口气。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对陈峰鞠了一躬。 “大钢哥,谢谢您!” 陈峰点了点头。 瘦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大钢哥,” 他说,“我们一定好好干!” 陈峰点了点头。 瘦猴推开门,走出去。 —— 楼上,房间。 瘦猴推门进去。 铁头、泥鰍、豁牙、阿莲,还有其他人,都挤在屋里。 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围上来。 “猴哥!大钢哥说什么了?” “猴哥,咱们能留下来吗?” 瘦猴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 打开。 一沓钞票,崭新崭新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铁头的眼睛瞪圆了。 “猴哥,这……这是钱?” 瘦猴点头。 “一千块。大钢哥给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沓钱,眼睛都直了。 一千块。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豁牙咽了口唾沫。 “猴哥,大钢哥给咱们这么多钱?” 瘦猴点头。 “大钢哥说,让咱们先休息几天,养好精神。等过几天,他再分给咱们任务。” 他顿了顿。 “他还说,让咱们用这些钱,买几身衣服。” 铁头咧嘴笑了。 “买衣服!太好了!我这件破棉袄,穿了好几年了!” 泥鰍也笑了。 “我也要买!买件好看的!” 豁牙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看著那沓钱,又看著瘦猴,欲言又止。 瘦猴看见了。 “豁牙,” 他说,“你想说什么?” 豁牙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猴哥,” 他说,“能不能跟大钢哥说下,阿莲的病?” 屋里安静下来。 阿莲站在豁牙旁边,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头。 她一直咳嗽,咳了好几天了。 昨晚咳得最厉害,豁牙一夜没睡,守著她。 瘦猴看著她。 他知道,阿莲的病,不是小病。 在船上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咳。 到了港岛,也没见好。 如果再不看医生,恐怕—— 瘦猴深吸一口气。 他点头。 “行。” 他说,“我现在就去说。”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猴哥!” 豁牙叫住他。 瘦猴回头。 豁牙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感激。 “猴哥,谢谢你。” 瘦猴摆了摆手。 “等著。” 他推开门,走出去。 —— 三楼办公室。 瘦猴又站在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瘦猴推门进去。 陈峰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另一份帐本。 他抬起头,看著瘦猴。 “怎么?” 瘦猴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 “大钢哥,” 他说,“有个事,想跟您说。” 陈峰看著他。 “说。” 瘦猴说:“豁牙身边那个女的,阿莲。她病了。病得不轻。能不能……能不能找个医生给她看看?” 陈峰沉默了一秒。 他看著瘦猴。 “什么病?” 瘦猴摇头。 “不知道。就是一直咳。咳了好几天了。昨晚咳得最厉害,豁牙一夜没睡。” 陈峰点了点头。 他叫来阿水。 “阿水,找个医生来。给那个女的看看。” 阿水点头。 “是,老板。” 他转身出去。 陈峰看著瘦猴。 “还有事?” 瘦猴摇头。 “没了。谢谢大钢哥!” 陈峰点了点头。 瘦猴转身,走出去。 —— 楼上,房间。 瘦猴推门进去。 豁牙立刻迎上来。 “猴哥!怎么样?” 瘦猴说:“大钢哥答应了。已经让人去找医生了。” 豁牙的眼眶红了。 他转身,走到阿莲身边,握住她的手。 阿莲看著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甜。 铁头、泥鰍、其他人,都围在旁边,脸上带著笑。 瘦猴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他的心里,暖洋洋的。 大钢哥,真的太好了。 第241章 施捨谁呢 一个小时后。 阿水带著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走进来。 老先生六十来岁,留著山羊鬍,戴著老花镜,背著药箱。 他走到阿莲面前,坐下。 把脉。 看舌苔。 问了几句。 然后他站起来。 “没什么大问题。” 他说,“就是路上著了凉,加上劳累,伤了肺气。我开几副药,吃了就好。” 豁牙鬆了一口气。 老先生打开药箱,拿出纸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递给阿水。 “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两次。” 阿水接过方子,点了点头。 老先生收拾药箱,走了。 阿水跟著出去。 屋里,豁牙握著阿莲的手,眼眶红红的。 “阿莲,你听见了吗?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阿莲点头。 “嗯。” 瘦猴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 傍晚。 新世界夜总会,一楼。 瘦猴带著铁头、泥鰍、豁牙,还有几个人,走出大门。 夕阳西沉,天边一片橙红。 街道上人来人往,比白天还热闹。 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 瘦猴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眼睛都直了。 “猴哥,” 铁头小声说,“这地方,真热闹。” 瘦猴点头。 “比四九城热闹多了。” 几个人往前走。 走过鸡档,走过赌档,走过一家家店铺。 最后,他们走进一间服装店。 店面不大,但衣服掛得满满当当。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脸上涂著厚厚的粉,笑著迎上来。 “几位老板,买衣服?” 瘦猴点头。 “对。”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钱。 那女人看见那沓钱,眼睛亮了。 “老板隨便看!隨便挑!我们这儿的衣服,都是好货!” 瘦猴几个人开始在店里转。 铁头拿起一件黑色的短褂,在身上比划。 “猴哥,这件怎么样?” 瘦猴看了一眼。 “还行。” 铁头咧嘴笑了,把衣服抱在怀里。 泥鰍拿起一件花衬衫,眼睛亮晶晶的。 “猴哥,这件呢?” 瘦猴皱眉。 “太花了。” 泥鰍的脸垮下来。 但他没放下,偷偷把那件衬衫塞进怀里。 瘦猴装作没看见。 豁牙挑了一件灰色的长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瘦猴走过去。 “给阿莲买的?” 豁牙点头。 “她病著,不能出来。我给她挑一件,回去给她看。” 瘦猴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 几个人挑了半天。 最后,每人挑了两三件,堆在柜檯上。 那女人笑眯眯地算帐。 “一共一百二十三块。” 瘦猴从那一沓钱里数出一百二十三块,递给她。 那女人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几位老板慢走!下次再来!” 几个人走出服装店。 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脸上都带著笑。 铁头穿著一件崭新的黑色短褂,美得直咧嘴。 泥鰍还是偷偷把那件花衬衫穿在里面,外面套著刚买的灰布衫,得意洋洋。 豁牙抱著那件长衫,想著阿莲穿上它的样子,嘴角也浮起笑。 几个人走在霓虹灯下,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瘦猴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著那片闪烁的霓虹灯,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著这座陌生的城市。 “猴哥?” 铁头问,“怎么了?” 瘦猴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霓虹灯光里一闪而过。 “没什么。” 他说,“走,回去。”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进新世界夜总会的门。 消失在灯光里。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瘦猴站在他旁边,眼睛不时扫向门口。 这几天,他们几个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铁头带著几个人在看场子,泥鰍跟著阿水到处跑,熟悉油麻地东边的几条街。 豁牙的阿莲吃了药,咳嗽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些。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门被推开。 阿水走进来。 “老板,” 他说,“阮彪来了。” 陈峰抬起头。 瘦猴的眼睛眯了起来。 阮彪? 就是那个从婆罗洲来的傢伙? 陈峰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阿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 阮彪大步走进来。 他今天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道长长的刀疤。 头髮抹了髮油,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里,怎么看都带著居高临下的意味。 身后跟著两个隨从,都是黝黑精壮,手按在腰间。 阮彪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屋里。 落在陈峰身上。 他笑了笑。 “陈先生。”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南洋口音。 “从一个修理工,到今天,不容易啊。” 陈峰看著他。 没说话。 阮彪也不介意。 他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翘起二郎腿。 那两个隨从站在他身后。 阮彪看著陈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陈先生,” 他说,“我是来给你送生意的。” 瘦猴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语气,这话,听著怎么这么不舒服? 什么叫“给你送生意”? 好像他大钢哥缺他那点生意似的? 陈峰依然没说话。 只是看著阮彪。 阮彪等了一秒,两秒。 见陈峰不接话,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復正常。 “陈先生,” 他说,“你手里有个码头。油麻地东边那个小码头,位置不错。” 他顿了顿。 “我想租下来。”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阮彪看见了。 他以为陈峰动心了。 他继续说:“每个月两万块,怎么样?” 他靠在沙发里,看著陈峰。 那眼神,像在施捨。 “陈先生,两万块,不少了。你那个码头,空著也是空著。租给我,每个月白拿两万,多好?” 瘦猴的拳头攥紧了。 两万块? 施捨谁呢? 大钢哥手里,光金条就三十根! 稀罕你那两万?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 陈峰抬起手。 瘦猴停住。 他看著陈峰,眼睛里全是不忿。 陈峰没看他。 他只是看著阮彪。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阮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继续笑著。 “陈先生,怎么样?两万块,一个月。你什么都不用管,货到了,你的人帮忙卸一下就行。很划算的。” 第242章 一个王八蛋 陈峰开口。 “说完了?” 阮彪愣了一下。 陈峰站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阮彪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我说了算。” 阮彪的笑容僵住了。 陈峰看著他。 “还有——” 他顿了顿。 “你现在滚。” 阮彪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 身后的两个隨从也往前一步。 “你——!” 阮彪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起蛇王灿说的话。 “那个北佬,不好惹。” 他当时没当回事。 一个大陆来的修理工,能有多难惹?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人,確实不好惹。 不是因为他能打。 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人。 是因为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贪婪。 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样的人,最可怕。 阮彪深吸一口气。 他压下心里的怒火。 “好。” 他说,“陈先生,你厉害。”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陈先生,”他说,“你会后悔的。” 陈峰看著他。 没说话。 阮彪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 他说,“那个王八蛋,敢这么跟你说话!” 陈峰看了他一眼。 “怎么?” 瘦猴说:“要不是你拦著,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陈峰没说话。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拿起那份帐本,继续翻。 瘦猴站在旁边,看著他。 “大钢哥,” 他说,“那个阮彪,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峰翻了一页。 “我知道。” 瘦猴愣了一下。 “那咱们……” 陈峰抬起头。 看著他。 “等著。” 瘦猴张了张嘴。 但他没再问。 他知道,大钢哥有主意。 他只需要等著。 —— 楼下。 阮彪走出新世界夜总会。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 身后的隨从问:“彪哥,咱们就这么算了?” 阮彪没说话。 他走到车前,拉开车门。 坐进去。 隨从们也上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阮彪坐在后座,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平静下面,藏著的东西,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蛇王灿,”他喃喃道,“你说得对。” 隨从前座回过头。 “彪哥?” 阮彪没理他。 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想著下一步怎么办。 那个北佬,不给他面子。 那就別怪他不客气。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蛇王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湄湄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身上。 门被推开。 阮彪大步走进来。 蛇王灿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彪哥?怎么了?” 阮彪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口乾了。 蛇王灿看著他,等著。 阮彪把酒杯放下。 他看著蛇王灿。 “你说得对。”他说,“那个北佬,不好惹。” 蛇王灿愣住了。 “彪哥,你去找他了?” 阮彪点头。 “我去租他的码头。两万一个月。” 蛇王灿看著他。 “他答应了?” 阮彪摇头。 “他让我滚。”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阮彪,看著这个从婆罗洲来的男人。 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阮彪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的人。 “彪哥,”他小心地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阮彪看著他。 那双小眼睛里,闪著冷光。 “怎么办?” 他笑了,“我会让他知道,得罪我阮彪,是什么下场。” 蛇王灿的后背有点发凉。 但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湄湄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她想起那个北佬。 那个杀了几十个人的北佬。 如果他俩斗起来—— 她不敢往下想。 ——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 陈峰还坐在办公桌后面。 帐本已经翻完了,放在一边。 他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瘦猴还站在旁边。 “大钢哥,”他说,“那个阮彪,会怎么做?” 陈峰没回头。 “不知道。” 瘦猴愣了一下。 “不知道?” 陈峰转过身。 看著他。 “但我知道一件事。” 瘦猴等著。 陈峰说:“他要是再来,就不会活著离开了。” 瘦猴的眼睛亮了。 “大钢哥,你是说……”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窗外。 那片霓虹灯,还在闪烁。 红的绿的黄的。 永不停歇。 瘦猴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他知道,大钢哥不是在说大话。 他说得出,做得到。 那个阮彪,要是真敢再来—— 那就別走了。 —— 楼下。 铁头带著几个人在门口站著。 他看著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角。 “妈的,” 他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旁边的兄弟问:“铁头哥,那谁啊?” 铁头说:“一个王八蛋。” 兄弟愣了一下。 铁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个方向,眼睛里闪著冷光。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夜已深,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楼大厅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 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 二楼,三楼,同样人声鼎沸。 金公主的生意,一直很好。 三楼,最里面那间豪华包厢。 门关著,隔断了楼下的喧囂。 屋里灯光柔和,沙发上坐著几个人。 阮彪坐在最中间,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蛇王灿坐在他旁边,翘著二郎腿,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湄湄坐在阮彪另一边,靠在他身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胸口。 对面还坐著几个打手,都是阮彪从婆罗洲带来的亲信,黝黑精壮,手按在腰间。 茶几上摆著几瓶洋酒,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气氛很好。 “彪哥,” 蛇王灿开口,声音里带著討好,“那个北佬不识抬举,您別往心里去。咱们慢慢收拾他。” 阮彪看了他一眼。 那双小眼睛里,闪著冷光。 “收拾他?” 他冷笑了一声。 “蛇王灿,你怕他,我不怕。” 蛇王灿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復。 “是是是,彪哥当然不怕他。不过……” “不过什么?” 阮彪盯著他。 蛇王灿咽了口唾沫。 “不过那个北佬,確实不好惹。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 第243章 敢对您不敬。就该死 阮彪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 “从长计议?”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蛇王灿,我阮彪在婆罗洲,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歷过?一个大陆来的修理工,我放在眼里?” 蛇王灿不敢再说话。 他只是陪著笑。 湄湄靠在阮彪身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低垂著,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阮彪重新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等过几天,” 他说,“我让人去新世界放把火。让他知道,得罪我阮彪,是什么下场。” 蛇王灿的眼睛亮了一下。 “彪哥高明!” 他拍著马屁。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整栋楼都在颤抖。 包厢的窗户瞬间炸裂,玻璃碎片裹挟著火焰向外喷溅。 墙上的装饰画掉下来,砸在地上。 茶几上的酒瓶倒了,酒洒了一地。 灯光闪烁了几下,灭了。 然后又亮了。 阮彪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他衝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一片混乱。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客人们从各个包厢里涌出来,推搡著,拥挤著,往楼梯口跑。 几个舞女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炸弹!有人扔炸弹!” “快跑啊!” 阮彪的脸色变了。 炸弹? 在港岛? 动枪已经是了不得了,居然有人动炸药? 他回头看了一眼蛇王灿。 蛇王灿的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旁边的几个打手也愣住了,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但没敢拔。 阮彪咬了咬牙。 他从腰间拔出枪。 “跟我来!” 他衝出包厢。 身后,蛇王灿和几个打手犹豫了一瞬,也跟上去。 —— 楼下。 一楼大厅已经乱成一锅粥。 音乐停了,灯光忽明忽暗。 客人们四散奔逃,桌椅翻倒,酒杯摔碎,尖叫声、哭喊声震耳欲聋。 门口挤满了人,都在往外冲。 混乱中,一个人影站在大厅中央。 一动不动。 穿著灰色长衫,瘦高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豁牙。 他手里握著一把枪。 腰间別著几个炸药包——都是自製的,引信很短。 他看著那些奔逃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等。 等那个人出来。 阮彪。 那个敢对大钢哥不敬的王八蛋。 从三楼衝下来。 豁牙看见他了。 花哨的衬衫,敞著怀,胸口一道刀疤。 就是他。 阮彪也看见了豁牙。 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男人,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握著枪,腰间別著什么东西。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炸药。 阮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是阮彪。 在婆罗洲杀了十几年的人。 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举起枪。 “那个王八蛋!敢在我这里找死!” 话音刚落—— 砰! 豁牙开枪了。 子弹擦著阮彪的耳朵飞过去,崩在身后的墙上。 阮彪侧身躲开,同时扣动扳机。 啪啪啪! 枪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豁牙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子弹打在柱子上,木屑飞溅。 阮彪的两个手下也开枪了。 子弹像雨点一样飞向那根柱子。 豁牙蹲在柱子后面,从腰间摸出一个炸药包。 引信很短。 他咬开引信帽,用牙一拉—— 引信开始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 等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从柱子后面衝出来。 用力一扔。 炸药包划过一道弧线,朝阮彪飞去。 阮彪的眼睛瞪圆了。 他看著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来,看著那根正在燃烧的引信—— 他想躲。 但来不及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 火光炸开,衝击波横扫一切。 阮彪整个人被炸得飞起来,像一只破布袋一样,撞在身后的墙上。 又摔下来。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烟尘散去。 豁牙站在不远处,看著那具尸体。 阮彪躺在地上,面目全非。 那张脸,已经认不出来了。 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 死的不能再死了。 蛇王灿瘫在楼梯口,浑身发抖。 他看著那具尸体,看著那个拿著枪的人,看著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他想跑。 但腿不听使唤。 那几个打手,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豁牙扫了一眼四周。 没有威胁了。 他把枪收起来。 转身。 大步走向门口。 消失在夜色里。 —— 金公主门口。 人群还在四散奔逃。 豁牙从人群中挤出来,走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光。 他走得不快不慢。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出巷子。 拐进另一条街。 再拐。 再走。 最后,他走进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后门出去,又是一条巷子。 七拐八绕。 確定没有人跟踪。 他才鬆了一口气。 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手在发抖。 刚才那两下,太险了。 差一点,自己就交代在那儿了。 但他不后悔。 那个人,敢对大钢哥不敬。 就该死。 豁牙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走向新世界夜总会。 ——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油麻地方向,隱隱传来警笛声。 此起彼伏。 很远,但能听见。 瘦猴站在他身后。 “大钢哥,”他轻声说,“豁牙去了。” 陈峰没说话。 只是看著那个方向。 他知道。 豁牙带著枪,带著炸药,去了金公主。 去杀阮彪。 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陈峰没让他去。 但他去了。 瘦猴说:“豁牙那小子,脾气暴。他听说了阮彪来找您的事,气得不行。拦都拦不住。” 陈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等他回来。” 瘦猴点头。 两人站在窗前,等著。 过了很久。 门被推开。 豁牙走进来。 他的衣服上沾著灰,脸上有烟燻的痕跡,但人没事。 他走到陈峰面前。 “大钢哥。”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豁牙看见,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峰开口。 “杀了?” 豁牙点头。 “杀了。” 他顿了顿。 “阮彪。死了。” 陈峰点了点头。 他看著豁牙。 “受伤了?” 豁牙摇头。 “没有。” 陈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在豁牙肩上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 豁牙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带著疤的脸上,显得有点憨。 “大钢哥,” 他说,“那个王八蛋,敢对您不敬。就该死。”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递给豁牙。 “拿著。” 豁牙接过信封,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沓钱。 “大钢哥,这……” 陈峰说:“休息几天。避避风头。” 豁牙点头。 “明白。”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 转身,走出去。 瘦猴跟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警笛声越来越近。 油麻地方向,金公主那边,火光还没完全熄灭。 阮彪死了。 蛇王灿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这件事,还没完。 他转身。 走回办公桌前。 坐下。 拿起帐本。 继续翻。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244章 他不能让大钢哥失望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凌晨两点,霓虹灯还在闪烁,但往日喧囂的门口此刻一片狼藉。 玻璃碎片铺满了人行道,碎屑在路灯下闪著细碎的光。 大门歪斜著,一扇已经掉了,另一扇摇摇欲坠。 墙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跡,那是爆炸留下的印记。 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警灯还在转,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 警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把围观的人群挡在外面。 警戒线里面,几个便衣探员在勘察现场,拍照、记录、检查尸体。 尸体有三具。 阮彪。 他的两个手下。 一个炸得面目全非,两个身上全是弹孔。 顏同站在那具最惨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那张脸已经认不出来了。 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他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蛇王灿。 蛇王灿灰头土脸地站在那儿,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烟燻的痕跡,头髮乱得像鸡窝。 他低著头,不敢看顏同。 顏同走过去。 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怎么搞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火,蛇王灿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 “搞这么大,想死是不是?” 蛇王灿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顏同的手越攥越紧。 “说话!” 蛇王灿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 “顏爷……顏爷您听我说……” 他指著地上那具尸体。 “都是阮彪!他非要……非要去惹那个北佬!” 顏同的眼睛眯了起来。 “北佬?” 蛇王灿拼命点头。 “对!就是那个北佬!油麻地东边那个!他今天下午去找那个北佬租码头,人家不给,他气得不行。晚上回来喝酒,说要给那个北佬点顏色看看……” 他顿了顿。 “结果……结果那个北佬的人先动手了!” 顏同看著他。 那眼神冷得像冰。 “那个北佬的人?” 蛇王灿说:“是!一个脸上有疤的男的,拿著枪,还带著炸药。衝进来,直接炸!” 他指著地上那具尸体。 “阮彪就是被炸死的!” 顏同鬆开手。 蛇王灿踉蹌了一步,扶著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顏同转身,走到一边。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升腾。 他看著那片狼藉的现场,看著那些尸体,看著那扇被炸飞的门。 金公主。 这是他最赚钱的场子之一。 每个月规费,能收好几万。 现在,被人炸了。 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重新开业。 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钱。 他转过身。 走回蛇王灿面前。 “我不管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但蛇王灿听见那声音,后背都凉了。 “这个月的数,一分都不能少。” 蛇王灿愣住了。 他看著顏同,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顏爷……”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金公主被炸成这样,得修……得修好长时间。客人也不会来……” 顏同看著他。 那眼神让蛇王灿说不出话来。 “那是你的事。” 顏同说,“我只要钱。” 蛇王灿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钱”。 但他不敢说。 顏同是什么人? 九龙探长。 手下几百號便衣。 背后还有鬼佬撑腰。 得罪了他,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低下头。 “顏爷放心,” 他的声音沙哑,“我一定……一定按时交规费。” 顏同点了点头。 他看了蛇王灿一眼。 然后他开口。 “事情处理一下。就说是瓦斯爆炸。” 蛇王灿抬起头。 “瓦斯?” 顏同点头。 “对。瓦斯泄露,爆炸。死了三个人,是意外。” 他看著蛇王灿。 “明白吗?” 蛇王灿愣了一秒。 然后他拼命点头。 “明白!明白!瓦斯爆炸!意外!” 顏同收回目光。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转身。 走向警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蛇王灿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腿一软。 差点瘫在地上。 旁边的小弟走过来。 “灿哥,您没事吧?” 蛇王灿摆了摆手。 他看著那片狼藉的金公主,看著那几具尸体,想著刚才顏同说的话。 这个月的数,一分都不能少。 金公主被炸了。 客人没了。 还得交钱。 他上哪弄那么多钱去? 蛇王灿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旁边的小弟。 “把尸体处理一下。”他说。 小弟点头。 蛇王灿转身,走进金公主。 那扇歪斜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作响。 ——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陈峰站在窗前, 瘦猴站在他身后。 “大钢哥,”他说 陈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走回办公桌前。 坐下。 看著瘦猴。 “瘦猴。” 瘦猴上前一步。 “在。” 陈峰说:“从今天起,新世界这边,你全面管理。” 瘦猴愣住了。 “大钢哥,我?” 陈峰点头。 “对。你。” 瘦猴张了张嘴。 “大钢哥,我……我没管过这么大的场子……”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不会就学。” 他说,“阿水会帮你。铁头、泥鰍、豁牙,都在你手下。” 瘦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是,大钢哥。” 陈峰站起来。 他走到瘦猴面前。 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新世界,” 他说,“交给你了。” 瘦猴的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点头。 “大钢哥放心。” 陈峰收回手。 他转身,走向门口。 瘦猴跟在后面。 “大钢哥,您去哪?” 陈峰没回头。 “深水埗。” 他说。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瘦猴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走回屋里。 看著那张办公桌,那些帐本,那扇窗户。 从今天起,这里归他管。 大钢哥信他。 他不能让大钢哥失望。 第245章 我跟你们一起去 深水埗,福荣街。 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陈峰走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 走到132號门口。 推开门。 上楼梯。 三楼半。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屋里很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 小雨在床上睡著,呼吸均匀。 陈峰轻轻关上门。 走到床边。 低头看著她。 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著一点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陈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条缝。 看著窗外那片夜空。 油麻地方向,霓虹灯还在闪烁。 但已经安静了。 阮彪死了。 金公主被炸了。 顏同出面了。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顏同不会善罢甘休。 蛇王灿也不会。 还有阮彪的哥哥——阮雄。 婆罗洲那边,还有两千多人。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陈峰拉上窗帘。 走回床边。 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送小雨上学。 —— 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 陈峰醒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旁边的小床。 小雨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 “哥!” 她看见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峰说:“昨晚。” 小雨跳下床,跑过来。 “哥,我饿了。” 陈峰站起来。 走到灶台前。 点火。 热锅。 下麵条。 小雨趴在桌边,看著他的背影。 “哥,” 她说,“你昨晚又出去办事了?” 陈峰没回头。 “嗯。” 小雨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哥,你小心点。” 陈峰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下麵条。 “嗯。” 麵条煮好了。 两碗。 一人一个荷包蛋。 小雨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陈峰坐在对面,慢慢吃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小雨脸上。 一切都那么平静。 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吃完面,陈峰收拾碗筷。 小雨背起书包。 “哥,走吧!” 陈峰擦乾手,跟著她走出去。 锁上门。 下楼。 走在福荣街上。 早晨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著。 上班的人匆匆走过。 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 小雨走在陈峰身边,蹦蹦跳跳。 “哥,”她说,“我昨天考试了。” 陈峰看著她。 “考得怎么样?” 小雨笑了。 “老师说,我进步很大!” 陈峰点了点头。 “很好。” 小雨拉著他的衣角。 “哥,等我考了第一名,你奖励我什么?” 陈峰想了想。 “你想要什么?” 小雨歪著头。 “嗯……我想吃冰淇淋。” 陈峰点头。 “好。” 小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到学校门口。 小雨鬆开他的衣角。 “哥,我进去了!” 陈峰点头。 “放学我来接你。” 小雨挥了挥手,跑进校门。 陈峰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转身。 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很平静。 油麻地那边,有新世界。 有瘦猴他们。 有人看著。 他只需要每天送小雨上学,接小雨放学。 偶尔去看看。 这样就够了。 陈峰走回福荣街。 走进永利修理铺。 张师傅已经在里面了,看见他进来,笑著打招呼。 “国栋,今天这么早?” 陈峰点了点头。 他走到工作檯前。 拿起扳手。 蹲下。 开始修一台发动机。 叮。叮。叮。 一下一下。 很有节奏。 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爆炸过去三天了,门口的玻璃碎片早已清扫乾净,那扇被炸飞的门也换成了新的。 但整栋楼看起来还是灰扑扑的,墙上的焦黑痕跡还没来得及粉刷,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三楼办公室。 蛇王灿坐在沙发上,脸色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天没睡好觉。 金公主被炸,阮彪死了,顏同逼著交规费,他上哪弄钱去? 更麻烦的是,阮彪那几个人——阿黑和嘎差,还在这儿。 他们是阮彪从婆罗洲带来的亲信,跟了阮彪好几年,能打能杀,忠心耿耿。 现在阮彪死了,他们怎么办? 会不会找他算帐? 会不会觉得是他害死了阮彪? 蛇王灿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著站在对面的两个人。 阿黑,黝黑精壮,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狼一样盯著他。 嘎差,比他瘦一点,但同样精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隨时能拔出来。 “蛇王灿,” 阿黑开口,声音沙哑,“彪哥死了,你有什么话说?” 蛇王灿咽了口唾沫。 “阿黑兄弟,这事……这事真不怪我!都是那个北佬!他的人衝进来,直接炸!我拦都拦不住!” 阿黑看著他,没说话。 嘎差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北佬是谁?” 蛇王灿说:“新世界夜总会的老板。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都是他的地盘。他手底下有帮人,全是狠角色。” 阿黑和嘎差对视一眼。 门被推开。 谢婉英走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看著憔悴了些。 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阿黑看见她,愣了一下。 “嫂子?” 谢婉英走到他们面前。 她看著阿黑和嘎差。 “阮彪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阿黑点头。 “我们知道。” 谢婉英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阿黑沉默了一秒。 “回去。给大哥报信。” 谢婉英点了点头。 “行。” 她说,“现在就回去。” 阿黑愣了一下。 “现在?” 谢婉英点头。 “对。现在。” 她顿了顿。 “我跟你们一起去。” 阿黑和嘎差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睛里都闪过意外。 “嫂子,你……” 谢婉英看著他们。 “怎么?不行?” 阿黑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行。” 第246章 这个女人,不简单 三天后。 婆罗洲。 一片广袤的橡胶园,藏在连绵起伏的山丘之间。 橡胶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橡胶园深处,有一片建筑。 几栋木楼,几间仓库,还有一座两层的小洋楼,是这里最气派的建筑。 小洋楼二楼,一间宽敞的客厅。 窗户开著,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標满了记號。 茶几上摆著几碟水果,一壶茶。 阮雄坐在沙发上。 他四十来岁,比阮彪壮实得多,满身横肉,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看起来比阮彪凶悍十倍。 他穿著一件宽鬆的绸衫,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 手边放著一把枪。 柯尔特左轮,银色的枪身,在阳光下闪著光。 阿黑和嘎差站在他面前,低著头。 谢婉英站在他们旁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服,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安静得像一幅画。 阿黑已经把话说完了。 阮彪怎么死的。 那个北佬是谁。 金公主怎么被炸的。 一字不漏。 阮雄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阿黑。 “那个北佬,叫什么?” 阿黑摇头。 “不知道。都叫他北佬。听说是大陆来的,在深水埗一家修理铺做过工。” 阮雄点了点头。 他看向谢婉英。 “你是?” 谢婉英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头,看著阮雄。 那双眼睛很亮。 “我是阮彪的女人。” 阮雄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著这个女人。 阮彪在婆罗洲,有老婆,有孩子。 这事,他当然知道。 那个弟媳妇,他见过几次,老老实实的乡下女人,就知道种地养孩子。 阮彪在外面找女人,他也不管。 男人嘛,正常。 但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 玩完就扔。 从来没有一个,敢找上门来。 这个女人,敢。 阮雄靠在沙发里,看著谢婉英。 “阮彪在婆罗洲,有老婆。” 他说。 谢婉英点头。 “我知道。” 阮雄看著她。 “那你来干什么?” 谢婉英说:“给他报仇。” 阮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报仇?” 他说,“你一个女人,报什么仇?”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很亮。 “大哥,” 她说,“阮彪是我的男人。他死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阮雄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这张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行。” 他说,“你有心。” 他伸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 港幣。 厚厚一摞。 “拿著。” 他把木匣子推到谢婉英面前。 “回港岛去。好好过日子。” 谢婉英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钱。 很多。 够普通人活好几辈子。 但她没有伸手。 她抬起头,看著阮雄。 “大哥,” 她说,“我不要钱。” 阮雄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要钱?” 谢婉英点头。 “不要钱。” 阮雄看著她。 “那你要什么?” 谢婉英说:“我要留下来。” 阮雄愣住了。 “留下来?” 谢婉英点头。 “对。留下来。” 她说,“在您身边。” 阮雄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这张没有任何惧色的脸,看著这双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个女人,確实厉害。 敢一个人跟著两个打手,漂洋过海来婆罗洲。 敢站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敢不要钱,要留下来。 阮雄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 “你叫什么?” 谢婉英说:“谢婉英。” 阮雄点了点头。 “谢婉英。”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著所有人。 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阮彪是我亲弟弟。” 他开口,声音低沉。 “他死了。我要报仇。” 他转过身。 看著谢婉英。 “你留下来。帮我。”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是,大哥。” 阿黑和嘎差站在旁边,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睛里,都闪过复杂的情绪。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阮雄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阿黑和嘎差。 “你们先下去。” 两人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阮雄和谢婉英。 阮雄看著她。 “谢婉英。” 谢婉英抬起头。 阮雄说:“你跟我说说,那个北佬。”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 “他很能杀。” 阮雄看著她。 “能杀?” 谢婉英点头。 “对。他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用的刀。一刀一个。” 阮雄的眼睛眯了起来。 “十五个人。一刀一个。” 他点了点头。 “还有呢?” 谢婉英说:“他杀了肥波。肥波是九龙城寨的老大。也是一个人,一把枪,杀穿一个场子。” 阮雄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拿起那把柯尔特左轮。 在手里转著。 银色的枪身,在阳光下闪著光。 “这样的人,” 他说,“在港岛,能混起来,不奇怪。” 他看著谢婉英。 “你跟著阮彪,见过他?” 谢婉英点头。 “见过。” “什么样的人?” 谢婉英想了想。 “普通。” 她说,“看著跟普通工人一样。但那双眼睛,很深,很静。什么都没有。” 阮雄的手停了一下。 阮雄把枪放下。 他看著谢婉英。 “你留下来,想做什么?”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过什么。 “大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说。 阮雄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行。” 他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儿。” 谢婉英低下头。 “谢谢大哥。” —— 楼下。 阿黑和嘎差站在一棵橡胶树下,抽著烟。 “阿黑,” 嘎差说,“那个女的,不简单?” 阿黑看了他一眼。 “你管她简单不简单?大哥留下她,就是她有用。” 嘎差沉默了一秒。 “彪哥活著的时候,她跟著彪哥。彪哥死了,她跟著大哥。这女人……” 他没说完。 阿黑抽了一口烟。 慢慢吐出。 “嘎差,” 他说,“咱们是来给彪哥报仇的。其他的,別管。” 嘎差点头。 “我知道。” 两人继续抽菸。 看著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 楼上。 谢婉英站在窗前。 看著窗外。 橡胶树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阳光很烈。 但她不觉得热。 她想起阮彪。 想起疯狗。 想起阿豪。 三个男人。 都死了。 都死在那个人手里。 现在,她站在第四个男人面前。 阮雄。 比前三个都强。 手下两千多人。 割据一方的军阀。 他会替她报仇吗? 会的。 因为死的,是他亲弟弟。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她转过身。 看著阮雄。 “大哥,” 她说,“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港岛?” 阮雄看著她。 “急什么?” 他站起来。 走到她身边。 一起看著窗外。 “那个北佬,” 他说,“跑不了。” 谢婉英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想著港岛。 想著那个人。 那个杀了三个男人的男人。 等著吧。 她会回去的。 第247章 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扛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日这个时候,金公主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营业,服务员忙著打扫,酒保擦拭酒杯,舞女们陆续来上班。 但今天,整栋楼冷清得像一座空宅。 三楼办公室的门关著,里面传出压抑的说话声。 蛇王灿坐在沙发上,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三天没睡好觉了,金公主被炸,阮彪死了,顏同逼著交规费,他上哪弄那么多钱去? 对面,文叔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瘦小的身子陷在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蛇王灿看著他。 “文叔,”他开口,声音沙哑,“怎么办?” 文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办?” 蛇王灿说:“规费。顏同那边催得紧。这个月的一分都不能少。可金公主现在这样,客人都不敢来,我上哪弄钱去?” 文叔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茶。 慢慢咽下去。 “文叔,” 蛇王灿继续说,“您得帮我。咱们都是和兴盛的老人,您不能见死不救。” 文叔把茶杯放下。 他嘆了口气。 “蛇王灿,” 他说,“你这个麻烦,惹得太大了。” 蛇王灿低下头。 “我知道。可那阮彪非要去惹那个北佬,我能怎么办?” 文叔看著他。 那双老眼里,闪著复杂的光。 “现在说这些没用。” 他说,“顏同那边,咱们惹不起。这样吧——” 他顿了顿。 “把社团其他人叫来。大家凑钱。” 蛇王灿愣住了。 “凑钱?” 文叔点头。 “对。凑钱。这个月的规费,大家分摊。” 蛇王灿的眼睛亮了一下。 “文叔,您是说……” 文叔摆了摆手。 “別高兴太早。” 他说,“那些人愿不愿意,还不一定。” 蛇王灿咬了咬牙。 “不愿意也得愿意。这是咱们和兴盛的事。谁跑得了?” 文叔看著他,没说话。 他只是嘆了口气。 —— 晚上八点。 和兴盛总堂。 那栋位於油麻地深处的老式唐楼,今晚灯火通明。 三楼议事厅,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文叔坐在上首左侧,瘦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的脸色平静,但那双老眼里,偶尔闪过的光,谁都知道今天这事不简单。 蛇王灿坐在他对面,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往下,坐著十几个小堂主——都是和兴盛各区的话事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此刻都看著蛇王灿,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警惕。 最下首,几个年轻一点的掌舵站著,没资格坐。 屋里烟雾繚绕,烟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但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可怕。 文叔先开口。 “各位,” 他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商量。” 眾人看著他。 文叔说:“金公主被炸,大家都知道。阮彪死了,大家也知道。” 他顿了顿。 “现在,顏同那边催规费。这个月的数,一分不能少。” 话音刚落,屋里就炸了锅。 “什么?!” “金公主的规费,凭什么让我们出?” “蛇王灿,你自己的场子,你自己想办法!” “对!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扛!” 蛇王灿的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站起来。 “各位!各位兄弟!” 他喊得声嘶力竭。 “金公主是咱们和兴盛的场子!阮彪是来跟咱们做生意的!他死在咱们的地盘上,顏同那边逼著要钱,我能怎么办?” 一个堂主冷笑了一声。 “你怎么办?你去找那个北佬啊!谁炸了你的场子,你找谁去!” “对!那个北佬不是厉害吗?你去找他要钱!” “蛇王灿,你不是挺厉害吗?怎么怕了?” 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 蛇王灿的脸由红转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確实怕了。 那个北佬,太可怕了。 他不敢去找。 文叔站起来。 他抬起手。 屋里安静了一些。 文叔看著那些人。 “各位,” 他说,“蛇王灿是有不对的地方。但金公主是咱们和兴盛的场子。顏同那边,也是咱们共同的靠山。他要是因为这个跟咱们翻脸,对谁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 “所以,这个月的规费,大家分摊。每个人出一点,把这个难关渡过去。” 那几个堂主面面相覷。 有人开口。 “文叔,您这话有理。可我们凭什么给他分摊?” “就是!他自己的场子被炸,他自己惹的祸,凭什么让我们买单?” “我们也有自己的场子要管,也有兄弟要养,哪来的閒钱给他填窟窿?” 声音越来越大。 蛇王灿的脸越来越白。 文叔看著他,嘆了口气。 他知道,这事难办。 这些人,平时称兄道弟,一到出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抠。 他正要再说什么——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所有人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精壮结实,穿著一身黑色短褂,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让人看了不舒服。 “各位,”他说,“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蛇王灿看著他。 “你是谁?” 那人笑了。 “我?我叫阿强。以前跟著权叔的。”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 权叔的人? 权叔被赶走之后,他的人不是都散了吗? 阿强走到长条桌前,在空著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蛇王灿。 “蛇王灿哥,”他说,“我来,是替权叔传个话。” 蛇王灿的眼睛眯了起来。 “权叔?” 阿强点头。 “对。权叔。” 他说,“权叔让我告诉您,他愿意帮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阿强。 蛇王灿看著他。 “权叔愿意帮我?” 阿强点头。 “对。这个月的规费,权叔可以出。但有一个条件。” 蛇王灿的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条件?” 阿强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权叔要回来。” 屋里炸了锅。 “什么?!” “权叔要回来?” “他凭什么回来?” 第248章 那个老狐狸不会按什么好心 阿强站起来。 他看著那些人。 “各位,”他说,“权叔在和兴盛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被赶走,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北佬!不是因为他没本事!” 他顿了顿。 “现在,那个北佬还在。金公主被炸了。阮彪死了。顏同逼著交钱。你们谁能解决?” 没人说话。 阿强看著蛇王灿。 “蛇王灿哥,你能解决吗?” 蛇王灿张了张嘴。 他不能。 阿强笑了。 “那就让权叔回来。” 他说,“他有人,有钱,有路子。他能帮你们解决这个麻烦。” 蛇王灿沉默了。 他看著阿强,想著阿强说的话。 权叔要回来。 帮他们解决规费。 但条件,是让他回来。 文叔站起来。 他看著阿强。 “权叔,”他说,“现在在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强笑了。 “他就在外面。” 文叔的眼睛眯了起来。 阿强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 一个人走进来。 黑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权叔。 屋里安静得可怕。 权叔走到长条桌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蛇王灿脸上。 “蛇王灿,”他说,“好久不见。”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权叔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嘲弄,也许是得意,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蛇王灿,” 他说,“你惹的麻烦,我帮你解决。条件是——” 他顿了顿。 “我回来。” 蛇王灿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权叔,看著这张曾经被自己赶走的脸。 他知道,权叔回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蛇王灿,又要低人一头。 意味著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全白费。 意味著—— 但他有选择吗? 没有。 金公主的规费,他交不起。 顏同那边,他惹不起。 那个北佬,他更惹不起。 他只能低头。 “权叔,”他开口,声音沙哑,“您回来。我……我没意见。” 权叔笑了。 他看向文叔。 “文叔,您呢?” 文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回来就回来吧。”他说,“只要能解决麻烦。” 权叔看向其他人。 那些人,没有一个敢说话。 权叔点了点头。 他走到上首,在正中央那张椅子上坐下。 那是话事人的位置。 他坐上去,就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各位,”他说,“从今天起,和兴盛,还是我说了算。” 没人说话。 权叔看向阿强。 “阿强,去办。规费的事,明天搞定。” 阿强点头。 “是,权叔。” 权叔站起来。 他看了蛇王灿一眼。 “蛇王灿,”他说,“金公主,你先管著。但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蛇王灿低下头。 “是,权叔。” 权叔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 “对了,”他说,“那个北佬的事,你们別管了。我来处理。”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蛇王灿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 文叔看著他,嘆了口气。 “蛇王灿,”他说,“认了吧。” 蛇王灿没说话。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桌面。 那几个堂主,也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谁也没想到,权叔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谁也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容易。 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和兴盛,又要变天了。 深水埗,福荣街。 永利修理铺的门开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铺子里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叮,叮,叮,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峰蹲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扳手,正在调整一个零件。 两个新来的学徒站在旁边,一个递工具,一个端著油盆,眼睛都盯著他的手。 这两个学徒是瘦猴从新世界那边调过来的,跟著陈峰学修机器。 陈峰本来不想带,但瘦猴说“大钢哥,您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他们打打下手也好”,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 瘦猴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著比以前精神多了。 自从陈峰把新世界交给他管,他整个人都变了,走路带风,说话也有底气了。 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 他快步走进铺子。 “大钢哥。” 陈峰没抬头,继续拧螺丝。 “嗯。” 瘦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大钢哥,”他说,“权叔回来了。” 陈峰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拧。 “权叔?” 瘦猴点头。 “对。昨天晚上,和兴盛总堂开会。权叔突然出现,说要回来。蛇王灿和文叔都同意了。” 陈峰把螺丝拧紧,直起身。 他把扳手放下,走到水池边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他低著头,动作很慢,很仔细。 “这个老狐狸,” 他开口,声音平静,“手段比蛇王灿强多了。” 瘦猴站在旁边,等著。 陈峰洗完手,擦乾,把毛巾掛回墙上。 他转过身,看著瘦猴。 “还有事?” 瘦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大红色的请帖,烫金的字,看著就很正式。 他递过来。 “权叔送来的。说他六十大寿,请您去。” 陈峰接过请帖,翻开。 上面写著时间和地点。 三天后。 油麻地,大三元酒楼。 陈峰看了一遍,合上。 “行。” 瘦猴愣了一下。 “大钢哥,您真要去?” 陈峰看著他。 “怎么?” 瘦猴说:“权叔这时候请您去,肯定没好事。咱们刚炸了金公主,杀了他的人,他能安什么好心?” 陈峰没说话。 他看著那张请帖,想著权叔那张笑脸。 那个老狐狸,確实不会安什么好心。 但那又怎么样? 他要去。 “三天后,” 陈峰说,“你跟我一起去。” 瘦猴点头。 “是。” 陈峰看著他。 “带傢伙。” 瘦猴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白。” —— 三天后。 油麻地,大三元酒楼。 这是一间老字號,三层楼,装修气派,门口掛著大红灯笼,一派喜庆的气氛。 今晚,整栋楼都被权叔包下来了。 第249章 不给,就是翻脸 一楼大厅摆了二十多桌,坐满了人。 都是各社团的大佬、和兴盛的各个堂主掌舵、还有他们各自的手下。 二楼雅间,是贵客席。 坐著的都是道上说得上话的人物——其他帮派的老大、几个探长、还有几个生意场上的大老板。 三楼,是权叔自己的地盘。 此刻,权叔正坐在三楼最大的那间包厢里,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唐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 他身边围著几个人——文叔、蛇王灿、还有几个和兴盛的老堂主。 气氛很好。 “权叔,六十大寿,恭喜恭喜!” “权叔,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权叔,今晚一定要多喝几杯!” 权叔笑著摆手。 “客气客气。大家坐,大家坐。”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双眼睛里,闪著谁也看不懂的光。 楼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大厅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忽然,门口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陈峰走进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黑色长裤,皮鞋擦得鋥亮。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跟在他身后,穿著一身黑色短褂,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枪。 两个人走进大厅。 原本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些坐著的人,有的站起来,有的往后缩,有的手已经摸向腰里。 陈峰炸了金公主的事,道上谁不知道? 杀了阮彪的事,谁不知道? 他今天来干什么? 来砸场子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陈峰没看他们。 他穿过大厅,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 那眼神很平静。 但每个人被他看到,都觉得后背发凉。 陈峰收回目光。 走上楼梯。 二楼。 同样的安静。 那些坐在雅间里的贵客,也都看著他。 陈峰没停。 继续往上走。 三楼。 最大的那间包厢门口。 两个打手站在那儿,看见陈峰上来,脸色都变了。 “站住!” 一个打手伸手拦住。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打手的手开始发抖。 瘦猴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股气势,压得那两个打手动弹不得。 包厢门开了。 权叔站在门口。 他脸上带著笑。 “陈老弟!来了!快请进!” 那两个打手赶紧让开。 陈峰走进去。 瘦猴跟在后面。 包厢里坐著几个人——文叔、蛇王灿、还有几个老堂主。 看见陈峰进来,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蛇王灿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了那天。 那把刀架在脖子上。 那双眼睛看著自己。 那声音说“给不给”。 他尿了裤子。 现在,那个人又来了。 权叔笑著招呼。 “陈老弟,坐!坐!” 陈峰没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权叔脸上。 “权叔,” 他开口,声音平静,“我今天来,是给你祝寿的。” 权叔笑著点头。 “多谢多谢!陈老弟有心了!”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一件事。” 权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正常。 “什么事?” 陈峰说:“我要金公主。”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文叔的手停在半空,茶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蛇王灿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那几个老堂主,大气不敢出。 权叔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天。 在茶楼里,这个人拒绝了他。 他说“你確定?” 他当时没敢回答。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要金公主”。 权叔深吸一口气。 他努力让笑容保持住。 “陈老弟,” 他说,“金公主是和兴盛的场子。你这话……” 陈峰打断他。 “你已经守不住金公主了” 权叔愣住了。 陈峰继续说:“阮彪死在金公主,你说,你守的住吗?” 权叔没说话。 陈峰说:“现在金公主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我看还是给我比较合適!” 他看著权叔。 “蛇王灿,废物一个他守不住的。” 权叔的脸色变了。 陈峰往前走了一步。 离权叔更近了。 “权叔,” 他说,“金公主,我要了。” 权叔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看著陈峰,看著那双眼睛。 他知道,这个人不是来商量的。 是来拿的。 不给,就是翻脸。 翻脸,就是死人。 权叔深吸一口气。 他开口。 “陈老弟,” 他的声音沙哑,“金公主给你。但……” 他顿了顿。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峰看著他。 “说。” 权叔说:“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陈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可以。” 权叔鬆了一口气。 他转身,看著蛇王灿。 “蛇王灿,金公主,给陈老弟。” 蛇王灿的脸色惨白。 但他不敢说不。 他只能点头。 “是,权叔。” 陈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身。 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权叔一眼。 “权叔,” 他说,“六十大寿,恭喜。” 他推开门,走出去。 瘦猴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权叔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的手在发抖。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苦的。 文叔看著他。 “权叔,”他说,“你没事吧?” 权叔摆了摆手。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想著刚才那双眼睛。 那个人,太可怕了。 比他想像的还可怕。 金公主,给他就给他吧。 只要他不来要別的。 只要他不再杀人。 蛇王灿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刚才那句话。 “金公主,给陈老弟。” 他的金公主。 他的场子。 他的摇钱树。 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低下头。 眼泪流下来。 但没人看他。 ——— 楼下。 陈峰走出大三元。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瘦猴跟在后面。 “大钢哥,”他说,“金公主,咱们拿到了!” 陈峰没说话。 他抬头,看著夜空。 月亮很亮。 照在油麻地的街道上。 他想起权叔刚才那句话。 “井水不犯河水。”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他转身。 走进车里。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消失在夜色里。 第250章 危险的生意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夜已深,霓虹灯闪烁,把整栋楼照得流光溢彩。 门口重新装修过,比原来更气派,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笑容甜甜地招揽客人。 一楼大厅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 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 生意比原来还好。 三楼,原来权叔的办公室,现在归陈峰。 门推开,陈峰走进去。 他今天穿著那身深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个礼盒。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等。 娄振华坐在沙发上,看见陈峰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 “陈老板!” 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陈峰看了看那只手,没握。 他只是点了点头。 “娄老板。” 娄振华也不尷尬,收回手,笑著指了指茶几上的礼物。 “一点心意,恭喜陈老板接手金公主。” 茶几上摆著几个礼盒,包装精美,一看就是贵重东西。 陈峰扫了一眼。 “坐。” 他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娄振华也跟著坐下。 瘦猴把那个礼盒放在茶几上,退到陈峰身后站著。 娄振华看了看瘦猴,又看了看陈峰。 “陈老板,这位是……” “我兄弟,瘦猴。”陈峰说。 娄振华点了点头。 “瘦猴哥,久仰久仰。” 瘦猴没说话。 陈峰看著娄振华。 “娄老板,什么事?” 娄振华笑了笑。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 “陈老板,”他说,“后天,有一批货要到。”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娄振华看见了。 他放下茶杯。 “咱们的生意,陈老板还记得吧?” 陈峰看著他。 “记得。” 娄振华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 “这次这批货,数量不小。我想跟陈老板商量一下,怎么走。” 陈峰沉默了一秒。 他看著娄振华。 “娄老板,”他说,“能量不小啊。” 娄振华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得意,也带著一点谦逊。 “陈老板过奖了。”他说,“混口饭吃而已。” 陈峰没说话。 娄振华看著他。 “陈老板,” 他说,“你不会没有兴趣吧?” 陈峰摇头。 “有。” 他说,“但这次,我要多七成。” 娄振华愣住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七成? 这胃口也太大了。 “陈老板,”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七成……这……” 陈峰打断他。 “娄老板,” 他说,“你也看到了。金公主、新世界、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这么多场子,这么多人,都要吃饭。我现在需要花钱。” 娄振华沉默了几秒。 他想了想。 金公主,新世界 確实,开销不小。 而且,这个人手里,还有那个码头。 如果他不答应,这个人把码头收回去—— 娄振华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 “行。” 他说,“就按你说的办。七成。” 陈峰点了点头。 娄振华看著他,心里鬆了一口气。 还好,这个人讲道理。 虽然要得多,但至少还愿意谈。 不像有些人,直接拿刀说话。 “陈老板,” 他说,“那后天,货就到了。还是那个码头。” 陈峰点头。 “可以。” 娄振华站起来。 “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陈老板,” 他说,“买家是谁,您想知道吗?” 陈峰看著他。 “说。” 娄振华说:“夹埠寨的乃密。”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夹埠寨。 他知道那地方。 在泰缅边境,三不管地带。 大大小小的军阀势力,几十家。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乱得很。 “乃密,” 娄振华继续说,“是那边一个大军阀。手下上千人,地盘不小。这次这批货,就是他订的。” 他顿了顿。 “不过——” 陈峰看著他。 娄振华说:“这次数量很大。他那边只预付了一半。另外一半,要等货到了夹埠寨才给。”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娄振华。 “所以?” 娄振华苦笑了一下。 “所以,陈老板,” 他说,“得派人跟著去一趟。” 陈峰没说话。 娄振华继续说:“咱们的人,得押著货过去。到了夹埠寨,当面交货,当面收钱。不然,那一半就拿不到了。”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娄振华觉得,那目光比刀子还锋利。 他赶紧说:“陈老板,我知道,这趟有风险。夹埠寨那地方,乱得很。但乃密是那边最大的几个军阀之一,他说话算话。只要货到了,钱不会少。”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娄振华。 “娄老板,”他说,“你愿意分我七成,不是没有原因的。” 娄振华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知道,这个人看出来了。 这趟有风险。 而且风险不小。 所以他才愿意分七成。 陈峰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娄振华。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娄老板,” 他说,“你实话实说。这趟,到底有多危险?” 娄振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陈老板,” 他说,“实话实说,確实有危险。夹埠寨那地方,大大小小几十家军阀,互相抢地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路上还可能遇到別的势力,黑吃黑。” 他顿了顿。 “但乃密这个人,信誉很好。他跟咱们做了三年生意,从来没出过问题。只要货到了他手里,钱一分不会少。” 陈峰转过身。 看著他。 “路上呢?” 娄振华说:“路上……咱们有路子。从码头走海路,到泰国湾,然后转陆路。沿途都有人接应,打点好了。只要不遇上大股的武装,应该没事。”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看著娄振华。 “这次货,有多少?” 娄振华说:“不少。衝锋鎗两百支,步枪三百支,子弹几十万发。还有手榴弹、炸药什么的。” 陈峰的眼睛动了一下。 五百条枪。 几十万发子弹。 这確实是大生意。 难怪娄振华愿意分他七成。 这批货要是丟了,或者被抢了,损失太大了。 他需要人押送。 需要能打的人。 需要敢拼命的人。 而自己手下,有这样的人。 瘦猴他们,都是杀过人的。 敢拼敢打。 “娄老板,” 陈峰说,“这批货,我派人去。” 娄振华的眼睛亮了。 “陈老板,您答应了?” 陈峰点头。 “但有一个条件。” 娄振华看著他。 “您说。” 陈峰说:“货到了夹埠寨,钱收回来。我的人,要安全回来。” 娄振华连忙点头。 “当然!当然!陈老板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 陈峰看著他。 “你安排?” 娄振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赶紧说:“陈老板,我是说,我会安排人接应。沿途都有人,保证您的人安全。” 陈峰没说话。 他看了娄振华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娄振华鬆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 “陈老板,那我回去准备了。后天,码头见。” 陈峰点头。 娄振华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第251章 那就是他自己找死 新世界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楼下隱约传来音乐声,隔著楼板,模模糊糊。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没翻。 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 他说,“这次让我去吧?”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你去?” 瘦猴点头。 “对。这批货,五百条枪,几十万发子弹。路上万一出事,得有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他顿了顿。 “我去,你放心。” 陈峰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摇头。 “不。你留下。” 瘦猴愣住了。 “大钢哥?” 陈峰说:“让阿贵去。” 瘦猴的眼睛瞪圆了。 “阿贵?” 他重复著这个名字,脸上全是不解。 “大钢哥,他行吗?” 陈峰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著瘦猴。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瘦猴,”他开口,声音平静,“別小瞧了阿贵。” 瘦猴等著。 陈峰继续说:“这个人不简单。” 瘦猴沉默了一秒。 “大钢哥,您是说……” 陈峰转过身。 看著他。 “我就是要试试他。” 瘦猴愣了一下。 “试试他?” 陈峰点头。 “对。试试他。”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阿贵在港岛混了这么久,能从打蛇队手里逃出来,能在码头扛大包活到现在,不简单。” 他看著瘦猴。 “那天在赌档,他故意输钱,故意闹事,故意被抓。就是为了接近我。” 瘦猴的脸色变了。 “大钢哥,那您还留著他?” 陈峰说:“他背后有人。” 瘦猴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 陈峰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瘦猴看著他。 “大钢哥,您是说……” 陈峰点头。 “这次让他去夹埠寨。路上,他要是有什么动作,咱们就能知道他是谁的人。” 瘦猴沉默了几秒。 他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 “大钢哥,那这生意万一……” 陈峰看著他。 “货是娄振华的。” 他说,“就算丟了,咱们也没有损失。” 瘦猴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钢哥,您的意思是……” 陈峰说:“阿贵去了,要是平安回来,货也到了,钱也收了。那就是咱们的人,以后可以放心用。” 他顿了顿。 “要是出了事——” 瘦猴接过话。 “那就是他自己找死。” 陈峰点了点头。 瘦猴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大钢哥这是在钓鱼。 钓阿贵背后那条鱼。 “瘦猴,” 陈峰说,“明天,你把货交给阿贵。让他去。” 瘦猴点头。 “明白。” —— 第二天清晨。 新世界夜总会后门。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阿水站在车旁,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阿贵从后门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深色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头髮梳过,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里,藏著一丝紧张。 瘦猴跟在他后面。 “阿贵,” 瘦猴说,“这趟,你带人去。” 阿贵点头。 “是,猴哥。” 瘦猴把文件袋递给他。 “这里面是路线图,还有接头的人。到了夹埠寨,找乃密。货交给他,钱收回来。” 阿贵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合上,揣进怀里。 “猴哥放心。” 瘦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阿贵,” 他说,“这趟不容易。路上小心。” 阿贵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那辆轿车。 拉开车门。 回头,看了瘦猴一眼。 “猴哥,” 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瘦猴站在后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 —— 三楼办公室。 陈峰站在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身后传来脚步声。 瘦猴推门进来。 “大钢哥,” 他说,“阿贵走了。” 陈峰点了点头。 没说话。 瘦猴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大钢哥,” 他说,“您说,阿贵这次,会平安回来吗?” 陈峰看著他。 “不知道。” 瘦猴愣了一下。 “不知道?” 陈峰收回目光。 他看著窗外。 “这就要看他是什么人了。” 瘦猴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阿贵那张脸。 总是笑著,看著很和气的样子。 但仔细想想,他从来没说过自己从哪来,以前是干什么的。 只知道他赌过,输了钱,被抓住,然后遇见了大钢哥。 別的,一概不知。 瘦猴的后背有点发凉。 “大钢哥,” 他说,“要是他真的是那边的人……”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窗外。 那片天空,灰濛濛的。 太阳还没出来。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权叔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自从陈峰拿走金公主,他就搬到了另外一间场子,离金公主不远,也是和兴盛的產业。 虽然比不上金公主气派,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文叔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蛇王灿站在旁边,脸色还是不太好。 金公主没了,他的財路断了,现在只能靠权叔赏口饭吃。 权叔看了他一眼。 “蛇王灿,” 他说,“別丧著个脸。金公主没了,还能再找別的场子。” 蛇王灿点头。 “是,权叔。” 权叔抽了一口雪茄。 慢慢吐出。 “那个北佬,” 他说,“胃口不小。” 文叔抬起眼皮。 “权叔,您打算怎么办?” 权叔看著他。 “怎么办?” 他笑了。 “文叔,你觉得我还能怎么办?” 文叔没说话。 权叔继续说:“那个北佬,咱们惹不起。他要金公主,就给他。只要他不来要別的,咱们就烧高香了。” 蛇王灿张了张嘴。 “权叔,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权叔看著他。 “不然呢?你去跟他打?” 蛇王灿低下头。 不敢再说话。 权叔靠在沙发里。 他看著天花板。 “文叔,” 他说,“你说,那个北佬,到底想要什么?” 文叔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他说,“但他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拿了金公主,应该就不会再动了。” 权叔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 他把雪茄按熄。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那个北佬,” 他喃喃道,“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第252章 妈的,那是什么人 婆罗洲,橡胶园。 阳光很烈,照在一排排橡胶树上,叶子泛著油亮的光。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阮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电报。 谢婉英站在他旁边,看著那份电报。 电报是从港岛发来的。 上面写著几个字—— “北佬派人押货去夹埠寨。” 阮雄把电报放下。 他看著谢婉英。 “夹埠寨。” 他说,“乃密的地盘。”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哥,您的意思是……” 阮雄站起来。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手指点在夹埠寨的位置。 “乃密,” 他说,“跟我有仇。” 谢婉英看著他。 阮雄说:“两年前,他抢了我一批货。杀了十几个人。这笔帐,我一直记著。” 他转过身。 看著谢婉英。 “现在,那个北佬的人,要去给他送货。” 谢婉英的眼睛越来越亮。 “大哥,咱们可以……” 阮雄点头。 “对。” 他说,“咱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把那个北佬的人做了。再把乃密的货抢了。” 他顿了顿。 “一箭双鵰。”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大哥高明。” 阮雄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那份电报。 “阿黑!” 阿黑从门口走进来。 “大哥。” 阮雄说:“你带人去夹埠寨。把那个北佬的人,做了。把乃密的货,抢了。” 阿黑点头。 “是,大哥。”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阮雄靠在沙发里。 他看著窗外那片橡胶园。 “北佬,” 他喃喃道,“你等著。” —— 夹埠寨。 泰国边境,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区。 密林深处,藏著大大小小的村落。 乃密的地盘,就在其中最大的一个村子里。 村子周围挖了壕沟,架著铁丝网,路口有岗哨,背著枪的士兵走来走去。 村中央,有一栋二层木楼,是乃密的住处。 此刻,木楼二楼的客厅里。 乃密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把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他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横肉,身上穿著迷彩服,脚上是一双军靴。 旁边站著几个人,都是他的亲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进来。 是娄振华派来的联络人。 “乃密將军,” 他说,“货已经出发了。三天后到。” 乃密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闪著冷光。 “三天后?” 他点了点头。 “好。” 他继续削那根木棍。 联络人站在旁边,等著。 乃密削完,把刀放下。 他看著联络人。 “这次押货的,是什么人?” 联络人说:“港岛那边派来的。一个叫阿贵的。” 乃密点了点头。 “让他小心点。” 他说,“路上不太平。” 联络人点头。 “是。” 他转身,走出去。 乃密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那片密林。 “三天后,” 他喃喃道。 —— 海面上。 一艘货轮,正在夜色中航行。 船舱里,阿贵坐在一堆木箱上,手里拿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旁边坐著几个兄弟,都是乃密挑出来的,能打,敢拼。 “贵哥,” 一个兄弟问,“还有多远?” 阿贵看了看窗外。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快了。” 他说,“明天天亮,就能到泰国湾。” 那兄弟点了点头。 阿贵抽了一口烟。 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 他看著那片黑暗,想著这次的任务。 大钢哥让他来。 瘦猴说,路上小心。 他知道,这趟不简单。 五百条枪,几十万发子弹。 多少人盯著。 多少人想抢。 但他不怕。 他在港岛混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 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睡吧。” 他说,“明天还有事。” 兄弟们躺下。 船舱里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哗。 哗。 哗。 —— 三天后。 夹埠寨。 太阳从密林后面升起来,照在村口的岗哨上。 阿贵带著人,押著十几辆牛车,缓缓走进村子。 牛车上堆满了木箱,里面是五百条枪,几十万发子弹。 乃密站在村中央的木楼下,看著那些牛车。 他的脸上带著笑。 阿贵走到他面前。 “乃密將军。” 他说,“货送到了。” 乃密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 手下的人上前,开始卸货。 乃密看著阿贵。 “路上顺利吗?” 阿贵点头。 “顺利。” 乃密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顺利就好。” 他说。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爆炸声在村子东边炸开,火光冲天,碎木和泥土四溅。 乃密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 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衝过来。 “將军!有人偷袭!从东边过来的!有枪!” 乃密猛地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枪。 “还击!” 他的手下立刻散开,各自找位置,朝东边开枪。 啪啪啪啪啪—— 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密集,在村子里迴荡。 子弹呼啸著飞过,打在树干上,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激起一片片尘土。 阿贵在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就已经动了。 他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翻身滚到一辆牛车后面。 手往腰间一摸—— 枪已经在手里了。 一把五四式。 他握在手里,稳得像铁铸的一样。 从牛车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东边。 黑暗中,隱约能看见人影在移动,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 阿贵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举起枪。 砰。 一个人影倒下去。 砰。 又一个人影倒下去。 砰砰砰。 三枪,三个人影。 每一枪,都是一条命。 乃密在旁边看著,眼睛都直了。 这个刚才还一脸和气、说话客客气气的押货人,现在像变了一个人。 枪法准得嚇人。 动作快得像鬼。 躲闪、射击、换位,一气呵成,熟练得像练了千百遍。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 乃密的手下还在还击,但明显乱了阵脚。 对方火力太猛,人也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个。 阿贵趴在一堆木箱后面,冷静地观察著。 他看出来了。 对方不是普通的劫匪。 是训练有素的武装。 而且,目標很明確——就是衝著这批货来的。 他咬了咬牙。 不管是谁,想抢这批货,得先过他这一关。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弹匣,换上的同时,从木箱后面滚出来,换了个位置。 继续射击。 砰。砰。砰。 又是三个人倒下。 乃密的人,也都在各自的位置还击。 但对方人太多,火力太猛,已经有两个兄弟倒下了。 阿贵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这样下去,守不住。 他看向乃密。 乃密站在木楼下,正在指挥手下,脸上全是狠厉。 他是这里的土皇帝,怎么可能让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给我打!狠狠打!” 他的手下越来越多,从村子各处涌过来,加入战斗。 东边的攻势终於被压下去一些。 阿贵趁机换了个位置,继续射击。 砰。 一个正要扔手榴弹的人倒下去。 砰。 一个端著衝锋鎗扫射的人倒下去。 他的枪法太准了。 每一枪,都有一个人倒下。 黑暗中,那些偷袭的人开始慌了。 “妈的!那是什么人?!” “太准了!撤!快撤!” 第253章 阿贵,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黑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脸色铁青。 他带了三十个人,以为万无一失。 结果刚衝进去,就被迎头痛击。 而且,对方有个人,枪法准得嚇人。 已经倒下去十几个兄弟了。 再打下去,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咬了咬牙。 “撤!” 剩下的人跟著他,往后撤。 消失在密林里。 枪声渐渐停了。 村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硝烟的味道,在空气中瀰漫。 乃密站在木楼下,看著那些撤退的人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妈的!敢来我这儿找死!” 他转身,看向阿贵。 阿贵已经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正在检查那几个受伤的兄弟。 有两个死了。 三个受伤。 他自己没事。 乃密走过去。 “阿贵兄弟!” 他的声音里带著敬佩。 “你这枪法,太神了!” 阿贵抬起头。 他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和气的表情,笑了笑。 “乃密將军过奖了。就是会打枪而已。” 乃密看著他,眼睛眯了起来。 “会打枪?” 他笑了。 “阿贵兄弟,你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他指著刚才那些人倒下的地方。 “三十多个人,你一个人撂倒了至少十个。每一枪都是爆头。这叫会打枪?” 阿贵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正常。 “乃密將军,我就是运气好。” 乃密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夜色里迴荡。 “运气好?” 他摇了摇头。 “阿贵兄弟,你不是普通人。” 他看著阿贵,眼神认真起来。 “留下来,帮我。” 阿贵愣住了。 “乃密將军,这……” 乃密摆了摆手。 “你听我说。” 他指著四周。 “我这儿,地盘大,人手多,但缺你这样的好手。你留下来,我让你当队长。钱、女人、枪,要什么有什么。” 阿贵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摇头。 “乃密將军,您抬爱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这次是来送货的,送完就该回去了。” 乃密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回去?” 他说,“回港岛?给那个北佬卖命?” 阿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乃密看见了。 他笑了笑。 “阿贵兄弟,我知道你是给谁办事的。那个北佬,我听说过。在九龙挺能打。但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顿了顿。 “你留下来,跟著我。我保证你比在港岛过得好。” 阿贵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看著乃密。 “乃密將军,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有我的难处。这次,我必须回去。” 乃密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行。” 他说,“阿贵兄弟,你是条汉子。” 他转身,朝手下挥了挥手。 “把货搬进去!准备酒宴!我要好好招待阿贵兄弟!” 手下们应声而动。 乃密回过头,看著阿贵。 “阿贵兄弟,既然你要回去,那就多住几天。养养伤,休息休息。等准备好了,我再派人送你走。” 阿贵愣了一下。 “乃密將军,这……” 乃密打断他。 “怎么?怕我害你?” 阿贵摇头。 “不是。只是……” “那就住下。” 乃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我乃密说话算话。你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阿贵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多谢乃密將军。” 乃密笑了。 他转身,走进木楼。 阿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看著那片密林,想著刚才那些偷袭的人。 他们是谁派来的? 衝著货来的? 还是衝著他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 木楼里。 乃密坐在竹椅上,脸上带著笑。 阿贵坐在他对面,面前摆著一桌酒菜。 旁边站著两个年轻的女人,穿著色彩鲜艷的筒裙,脸上带著笑,等著伺候。 乃密端起酒杯。 “阿贵兄弟,来,喝一杯!” 阿贵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乃密放下酒杯,看著阿贵。 “阿贵兄弟,你刚才那枪法,真让我开眼。你是当过兵的?” 阿贵摇头。 “没有。就是小时候在乡下,跟著老人打过猎。” 乃密笑了。 “打猎?” 他摇了摇头。 “打猎的人,枪法没这么准。” 阿贵没说话。 乃密看著他。 “阿贵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贵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 “乃密將军,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是……运气好,多活了些年。” 乃密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他点了点头。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两个女人,是给你的。今晚,好好休息。” 阿贵看了一眼那两个女人。 她们笑著,眼睛里带著期待。 阿贵收回目光。 “多谢乃密將军。” 乃密站起来。 “你慢慢吃。我去处理一下那些尸体。” 他走出木楼。 阿贵坐在那儿,看著那桌酒菜。 那两个女人站在旁边,等著。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慢慢嚼著。 —— 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 阿黑站在阮雄面前,低著头。 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烟燻的痕跡,胳膊上还缠著绷带。 阮雄看著他,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三十个人。”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带三十个人去。回来了几个?” 阿黑的声音沙哑。 “十五个。” 阮雄的拳头攥紧了。 “十五个?” 他猛地站起来。 “三十个人,回来了十五个!你还有脸回来?!” 阿黑低著头,不敢说话。 阮雄走到他面前。 “货呢?” 阿黑摇头。 “没……没抢到。那个押货的,太厉害了。他一个人,至少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枪枪爆头。” 阮雄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人?” 阿黑点头。 “对。一个人。枪法准得嚇人。我们的人刚衝进去,他就开始打。一枪一个,根本躲不开。” 阮雄沉默了几秒。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 背对著阿黑。 看著窗外那片橡胶园。 “滚。”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阿黑听见那声音,浑身一抖。 “大哥……” “滚!” 阿黑不敢再说。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阮雄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第254章 是去是留 谢婉英从里间走出来。 她走到阮雄身边。 “雄哥,別生气了。” 阮雄没说话。 谢婉英继续说:“这次没成,还有下次。咱们再想別的办法。” 阮雄转过身。 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情绪。 “那个押货的,” 他说,“是什么人?” 谢婉英想了想。 “不知道。但能派去押这种货的,肯定是那个北佬的心腹。” 阮雄点了点头。 “心腹……” 他喃喃道。 谢婉英看著他。 “雄哥,您想怎么办?” 阮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派人去港岛。查清楚那个押货的,是什么来路。” 谢婉英点头。 “是。” 阮雄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倒了一杯。 一口乾了。 谢婉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雄哥,” 她轻声说,“您別急。那个北佬,跑不了。” 阮雄看著她。 “你倒是想得开。”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我只是知道,” 她说,“这种人,急不得。” 阮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把她拉进怀里。 谢婉英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阮雄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夹埠寨……” 他喃喃道。 —— 夹埠寨。 太阳从密林后面升起来,照在村口的岗哨上。 几个背著枪的士兵打著哈欠,换下守了一夜的同伴。 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女人生火做饭,男人擦枪聊天,小孩在泥地里追逐打闹。 木楼二楼,阿贵睁开眼睛。 阳光从竹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旁边那个年轻的女人还在睡,露著光滑的肩膀,呼吸均匀。 阿贵看了她一眼。 这是乃密送给他的第四个了。 第一天两个,第二天换了一个,昨晚又换了一个。 每个都年轻,漂亮,伺候人的功夫一流。 阿贵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竹帘一条缝。 看著外面的村子。 炊烟裊裊,人声鼎沸,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阿贵知道,这不普通。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天了。 每天好吃好喝,有美女陪著,乃密还亲自陪他喝酒聊天。 这日子,比在港岛舒服多了。 在港岛,他住在夜总会地下室那间杂物间里,每天修修补补,偶尔还要看人脸色。 在这里,他是乃密的座上宾。 乃密说了好几次,让他留下来。 当队长,管一百多號人。 钱、女人、枪,要什么有什么。 阿贵承认,他动心了。 谁不想过好日子? 他这辈子,顛沛流离,从內地到港岛,从码头扛大包到给人跑腿,没享过几天福。 现在,有人给他送福来了。 他为什么不接? 但每次想到那个问题,他就会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很深、很静、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大钢哥。 那个人,会放过他吗? 如果他留下来,不回港岛了。 大钢哥会怎么做? 派人来抓他? 还是直接—— 阿贵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往下想。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个女人醒了。 “贵哥,您怎么起这么早?” 她坐起来,用被子遮著胸口,脸上带著笑。 阿贵转过身,看著她。 “睡不著。” 女人笑了。 “那我去给您打水洗脸。” 她下床,穿好衣服,走出去。 阿贵站在窗边,继续看著外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留下来,过好日子。 但可能活不长。 回去,继续给人卖命。 但至少安全。 至少那个人,现在还需要他。 门被推开。 乃密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迷彩服,脸上带著笑。 “阿贵兄弟,起这么早?” 阿贵转过身。 “乃密將军。” 乃密摆了摆手。 “说了多少次,叫我乃密就行。” 他走到桌边,坐下。 阿贵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乃密看著他。 “阿贵兄弟,想好了吗?” 阿贵沉默了一秒。 “乃密將军,我……” 乃密抬起手,打断他。 “阿贵兄弟,你先听我说。”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那个北佬,確实厉害。在九龙能打下一片地盘,不是一般人。” 他看著阿贵。 “但这里不是九龙。这里是夹埠寨。我的地盘。他再厉害,能派人过来吗?能打过我手下几百號人吗?” 阿贵没说话。 乃密继续说:“你留下来,跟著我。我保证你安全。他要敢派人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他靠在椅背上。 “阿贵兄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在我这儿,你能发挥出来。在港岛,你只能给人跑腿。你自己选。” 阿贵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乃密,看著这张诚恳的脸。 他想起了这五天。 好吃好喝。 美女伺候。 没人给他脸色看。 没人让他干脏活累活。 他只需要陪著乃密喝酒聊天,偶尔展示一下枪法。 这日子,太舒服了。 他开口。 “乃密將军,再给我两天时间。” 乃密笑了。 “行。两天。” 他站起来。 “好好享受。有什么事,隨时找我。” 他拍了拍阿贵的肩膀,大步走出去。 阿贵坐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心里很乱。 —— 橡胶园,小洋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臥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床上,谢婉英慢慢睁开眼睛。 她昨晚睡得很沉。 阮雄在她身边,还没醒。 她轻轻坐起来,看著他。 这个男人,比阮彪壮实得多,满身横肉,脸上那道刀疤在睡著的时候也不显得那么凶了。 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下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她想起昨晚阮雄说的话。 “没有装备,在这地方只能让人吃掉。” 她懂。 阮雄手下两千多人,天天要吃饭,天天要打仗。 没有枪,没有子弹,拿什么打? 迟早会被別的势力吞掉。 所以他才急著要货。 所以才急著对付那个北佬。 身后传来动静。 第255章 你就是我的女人 阮雄醒了。 他坐起来,看著窗边的谢婉英。 “起这么早?” 谢婉英转过身。 “雄哥。” 她走回床边,坐下。 阮雄伸手,揽住她的腰。 “昨晚睡得好吗?” 谢婉英点头。 “好。” 阮雄看著她。 “在想什么?”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 “雄哥,我在想货的事。” 阮雄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 谢婉英说:“您说,没有货,在这地方只能让人吃掉。这话我记住了。” 阮雄点了点头。 “是。没办法的事。这里大大小小几十家势力,谁有枪谁说话。咱们虽然人多,但枪不够,子弹更不够。打起来,迟早吃亏。” 谢婉英看著他。 “雄哥,我听说有鬼佬也做这个生意。” 阮雄愣了一下。 “鬼佬?” 谢婉英点头。 “对。英国人、美国人,都做。他们在南洋有生意,有门路。只要能搭上线,货不是问题。” 阮雄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谢婉英。 “我也听说了。只是没有门路。” 谢婉英的眼睛里,闪著光。 “雄哥,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去找找。” 阮雄愣住了。 “你去?” 谢婉英点头。 “对。我去。” 她说,“我在港岛认识一些人。也许能搭上线。” 阮雄看著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他以为就是个普通女人。 后来她要求留下来,他以为她就是想找个靠山。 现在,她主动提出要去港岛找货。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谢婉英,” 他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很平静。 “雄哥,我就是个女人。一个死了三个男人的女人。” 她顿了顿。 “我不想再死男人了。所以,我得让您活下去。您活下去了,我才能活下去。” 阮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行。” 他说,“你去。”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雄哥,您答应了?” 阮雄点头。 “答应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谢婉英,你要是真能帮我找到货,以后,你就是我阮雄的女人。不是阮彪的,不是疯狗的,不是阿豪的。是我的。”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雄哥,您这话,我记住了。” 阮雄鬆开手。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 拿出一个木匣子。 走回来,递给谢婉英。 “拿著。这是路费。” 谢婉英打开一看。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 港幣。 厚厚一摞。 “雄哥,这……” 阮雄摆了摆手。 “拿著。到了港岛,该花钱的地方多。” 谢婉英把木匣子合上。 她抬起头,看著阮雄。 “雄哥,您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阮雄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她。 看著窗外那片橡胶园。 “三天后,我派人送你去码头。” 谢婉英站起来。 走到他身边。 “雄哥,我走了之后,您保重。” 阮雄没回头。 只是点了点头。 谢婉英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背影,很壮实。 像一座山。 她收回目光。 推开门,走出去。 —— 夹埠寨。 木楼二楼,阿贵坐在窗边。 外面阳光很烈,晒得树叶都打蔫了。 他手里拿著一根烟,没点。 他在想事。 想著这五天。 想著乃密说的那些话。 想著港岛那边。 想著那双眼睛。 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进来。 不是昨晚那个,是另一个。 更年轻,更漂亮。 穿著色彩鲜艷的筒裙,脸上带著笑。 “贵哥,乃密將军让我来陪您。” 阿贵看著她。 他忽然觉得很烦。 “出去。” 那女人愣住了。 “贵哥?” “出去!” 女人的脸白了。 她赶紧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阿贵靠在窗边,看著外面。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要这个。 不想要这种被人当成客人的日子。 不想要这种每天等著別人做决定的日子。 他站起来。 走出木楼。 下楼。 穿过村子。 走到乃密的木楼前。 门口站著两个士兵,看见他,愣了一下。 “阿贵兄弟?” 阿贵说:“我要见乃密將军。” 一个士兵跑进去通报。 很快,他出来了。 “將军请您进去。” 阿贵走进去。 乃密坐在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把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看见阿贵进来,他抬起头。 “阿贵兄弟,这么快就想好了?” 阿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著乃密。 “乃密將军,我想好了。” 乃密放下刀。 看著他。 “说。” 阿贵深吸一口气。 “我留下来。” 乃密的眼睛亮了。 “好!”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阿贵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阿贵兄弟!我就知道你会留下来!” 阿贵看著他。 “乃密將军,但我有一个条件。” 乃密愣了一下。 “什么条件?” 阿贵说:“您帮我查一件事。” 乃密看著他。 “什么事?” 阿贵说:“那天偷袭的人,是谁派来的。” 乃密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著阿贵。 “你想干什么?” 阿贵说:“我要知道,是谁想抢这批货。是谁想杀我。” 乃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行。我帮你查。” 阿贵站起来。 “多谢乃密將军。” 乃密摆了摆手。 “別说这些。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拿酒来!我要和阿贵兄弟喝一杯!” 手下应声而去。 乃密看著阿贵。 “阿贵兄弟,你留下来,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阿贵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片密林。 想著港岛。 想著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他不想回去了。 不想再给人跑腿了。 不想再看人脸色了。 他想过好日子。 就在这里。 乃密的地盘。 他愿意赌一把。 第256章 能有几个好东西 港岛,尖沙咀。 一间高档酒店,坐落在弥敦道旁,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 八楼,一间豪华套房。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片繁华的街景。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深紫色的,绣著金色的凤凰,紧紧地裹著身子,勾勒出玲瓏的曲线。 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画著精致的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 她身后,站著阿黑和嘎差。 两个人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但那股子凶悍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英姐,” 阿黑开口,“咱们这次来港岛,大哥的意思是……” 谢婉英转过身。 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很平静。 “我知道。” 她说,“但急什么?” 阿黑愣了一下。 谢婉英继续说:“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得慢慢来。” 阿黑没说话。 谢婉英走到梳妆檯前,坐下。 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 “阿黑,嘎差,” 她说,“你们先下去。在楼下等我。” 阿黑和嘎差对视一眼。 “是,英姐。” 两人退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脸下面,藏著多少东西。 她站起来。 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掛著几件新买的旗袍,还有几套西式洋装。 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换上。 重新化了妆。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手包,走出房间。 —— 楼下,餐厅。 这是一间高档西餐厅,装修考究,灯光柔和。 穿著燕尾服的侍者穿梭在餐桌之间,优雅地端著托盘。 谢婉英走进去。 她的目光扫过餐厅,落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著一个女人。 二十三四岁,年轻,漂亮。 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 那对豪乳,呼之欲出,惹得旁边的几桌客人频频侧目。 苏真真。 谢婉英走过去。 苏真真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 “英姐!” 她站起来,脸上堆满笑。 谢婉英在她对面坐下。 “真真,好久不见。” 苏真真笑著。 “英姐,您太客气了。”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她招了招手。 侍者走过来。 谢婉英点了两杯红酒,几道菜。 苏真真坐在对面,眼睛不住地打量著她。 “英姐,” 她忍不住开口,“您发財了?” 谢婉英看著她。 “怎么?” 苏真真说:“您这身衣服,这家餐厅,还有您整个人的气派,一看就是发財了!”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运气好。” 苏真真羡慕地看著她。 “英姐,您真是太厉害了。” 菜上来了。 谢婉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苏真真也端起酒杯,陪著她喝。 两人边吃边聊。 谢婉英看著她。 “真真,” 她说,“按说,你条件这么好,就没遇到一个好男人?” 苏真真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笑。 “英姐,您別取笑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 “就这个,吸引来的男人,能有几个好东西?” 谢婉英没说话。 苏真真继续说:“那些男人,一开始都装得人模狗样的。等玩腻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嘆了口气。 “英姐,我是真的羡慕您。能遇到贵人,过上好日子。” 谢婉英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真真,” 她说,“你想不想发財?” 苏真真愣住了。 “发財?” 谢婉英点头。 “对。发財。”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 “英姐,您能带我发財?” 谢婉英笑了。 “当然。咱们是老乡,我怎么能忘了你?” 苏真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英姐!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谢婉英抬起手。 “不过——” 苏真真看著她。 谢婉英说:“发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得做事。” 苏真真连忙点头。 “英姐,您放心!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谢婉英看著她。 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沓钞票。 厚厚的。 她的眼睛都直了。 “英姐,这……” 谢婉英说:“几千块。先拿去花。不够了再来找我。” 苏真真拿著那沓钱,手都在抖。 “英姐,这……这太多了……” 谢婉英摆了摆手。 “拿著。別客气。”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眼眶都红了。 “英姐,谢谢您。真谢谢您。” 谢婉英端起酒杯。 “来,喝酒。” 苏真真也端起酒杯。 两人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 餐厅门口。 苏真真走出来,脸上还带著笑。 她怀里揣著那几千块钱,心里美得像要飞起来。 阿黑站在门口,看著她走远。 他咽了口唾沫。 那女人,那身材,那对胸—— 他想起刚才在餐厅里看见的,心里痒痒的。 谢婉英从餐厅里走出来。 阿黑赶紧收回目光。 “英姐。” 谢婉英看著他。 “怎么?看上她了?” 阿黑的脸红了。 “没……没有……”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阿黑,” 她说,“你觉得这个苏真真怎么样?” 阿黑愣了一下。 “英姐?” 谢婉英说:“她在夜总会当舞女。每天接触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阿黑的眼睛亮了一下。 “英姐,您是说……” 谢婉英点了点头。 “有用的人,就得留著。” 她顿了顿。 “你去盯著她。看看她平时跟什么人打交道。” 阿黑点头。 “是,英姐。” 谢婉英转身,走向电梯。 阿黑跟在后面。 —— 楼上,套房。 谢婉英推门进去。 嘎差正在屋里等著。 “英姐。” 谢婉英走到沙发前,坐下。 “嘎差,” 她说,“阿黑去办事了。你留下。” 嘎差点头。 “是。”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她想起苏真真刚才那双眼睛。 亮晶晶的,全是渴望。 渴望发財,渴望过好日子。 这样的人,最好用。 给点钱,就能让她做任何事。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第257章 良家妇女 楼下。 阿黑站在酒店门口,看著苏真真消失的方向。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那女人,確实正点。 但那不是他现在该想的。 英姐让他盯著她,他就得盯著她。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朝那个方向走去。 —— 庙街。 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 苏真真坐在床上,手里还捧著那沓钱。 她看著那些钞票,笑得合不拢嘴。 几千块。 够她花好几个月了。 英姐对她真好。 她想起刚才在餐厅里,英姐说的那些话。 “你想不想发財?” “当然。咱们是老乡,我怎么能忘了你?” 苏真真的眼眶又红了。 她从小在乡下长大,爹妈死得早,一个人跑到城里,后来偷渡到港岛。 在夜总会当舞女,每天陪男人喝酒,被人摸来摸去,挣的钱还不够花的。 现在,英姐给她钱,还说要带她发財。 她太高兴了。 她把钱藏好,躺在床上。 想著以后的好日子。 —— 三天后。 同一间酒店,同一间餐厅。 谢婉英又坐在靠窗的位置。 苏真真坐在她对面,脸上带著笑。 “英姐,您又找我?”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真真,” 她说,“你在夜总会,认识的人多吗?” 苏真真点头。 “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谢婉英看著她。 “英国人呢?” 苏真真愣了一下。 “英国人?” 谢婉英点头。 “对。英国人。鬼佬。” 苏真真想了想。 “有。有几个常客,就是鬼佬。做生意的,还有当官的。”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官的?” 苏真真点头。 “对。有一个,好像是什么……洋行的经理。还有一个,说是警署的。具体干什么的,我不清楚。”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她看著苏真真。 “真真,” 她说,“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个人?” 苏真真愣住了。 “约谁?” 谢婉英说:“那个警署的鬼佬。” 苏真真的眼睛瞪大了。 “英姐,您要见鬼佬?” 谢婉英点头。 “对。有事要谈。” 苏真真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点头。 “行。我试试。” 谢婉英笑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拿著。这是辛苦费。” 苏真真打开一看。 又是一沓钞票。 她的眼睛亮了。 “英姐,这……” 谢婉英说:“事成之后,还有。”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 “英姐,您放心。我一定办好!” 谢婉英点了点头。 苏真真站起来。 “英姐,那我先走了。有消息,我马上告诉您。” 谢婉英点头。 苏真真快步走出去。 谢婉英坐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红酒在舌尖化开,带著一丝甜味,一丝涩味。 鬼佬。 警署的鬼佬。 如果能搭上那条线—— 她放下酒杯。 站起来。 走出餐厅。 港岛,尖沙咀。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豪华套房的床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苏真真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男人四十来岁,金髮碧眼,皮肤白皙,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安东尼。 高级警官。 在港岛警署任职,手下管著几十號人。 苏真真用了三天时间,才把他约出来。 先是在夜总会喝酒,然后半推半就地跟他回了酒店。 昨晚,她使出了浑身解数。 现在,这个男人应该满意了吧? 苏真真轻轻坐起来,看著他的脸。 安东尼还在睡,呼吸均匀。 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安东尼先生?” 安东尼睁开眼睛。 他看著苏真真,脸上浮起笑。 “真真,早。” 苏真真也笑了。 “早。” 她靠在他身上。 “安东尼先生,一起去吃早餐?” 安东尼伸手,揽住她的腰。 “好。” —— 楼下,餐厅。 还是那间高档西餐厅,还是靠窗的位置。 安东尼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那儿,像个標准的英国绅士。 苏真真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脸上带著甜甜的笑。 侍者端上早餐。 咖啡,吐司,煎蛋,培根。 安东尼拿起刀叉,优雅地切著培根。 苏真真学著他的样子,也拿起刀叉。 两人边吃边聊。 气氛很好。 这时,一个人从旁边走过。 谢婉英。 她穿著一身淡蓝色的旗袍,剪裁得体,紧紧地裹著身子,但又不显得过分暴露。 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笑。 她走得不快不慢,优雅得像一幅画。 经过安东尼那张桌子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真真?” 苏真真抬起头。 “英姐!” 她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谢婉英笑了笑。 “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吃早餐?” 苏真真赶紧站起来。 “英姐,您也住这家酒店?” 谢婉英点头。 “对。住几天。” 苏真真拉著她的手。 “英姐,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个人。” 她转向安东尼。 “安东尼先生,这是我老乡,谢婉英。” 安东尼站起来。 他看著谢婉英,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个女人,和苏真真不一样。 苏真真漂亮,性感,浑身上下透著风尘气。 但这个女人—— 身材不如苏真真好,但举止大方得体,浑身上下透著一种良家妇女的味道。 那种味道,对男人来说,比风尘气更致命。 安东尼伸出手。 “谢女士,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中文很流利,带著一点英国口音,但不影响交流。 谢婉英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安东尼先生,久仰。” 安东尼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欣赏的光。 “谢女士也是从內地来的?” 谢婉英点头。 “对。从潮汕过来。” 安东尼笑了。 “潮汕,好地方。我去过几次。” 谢婉英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安东尼先生去过潮汕?” 安东尼点头。 “对。做生意的时候去过。” 谢婉英看著他。 “安东尼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 第258章 我不会亏待你 安东尼笑了笑。 “什么都做一点。主要是贸易。” 谢婉英点了点头。 “那安东尼先生真是多才多艺。” 安东尼被她夸得心里舒服。 他看著谢婉英,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女人,说话得体,举止大方,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比苏真真那种只会卖弄风骚的女人,强太多了。 他想多聊几句。 但谢婉英没给他机会。 她看了看手錶。 “哎呀,真真,安东尼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朝两人点了点头。 “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优雅地走了。 安东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的心里,痒痒的。 他以为谢婉英会主动留下,多聊几句。 他以为她会趁机要他的联繫方式。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女人一样,想方设法接近他。 但她没有。 她就这么走了。 走得乾脆,走得优雅,走得让他心里痒痒的。 苏真真在旁边看著,心里觉得好笑。 但她不敢笑。 她只是低著头,假装吃东西。 安东尼收回目光。 他坐回椅子上。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看著苏真真。 “真真,你这个老乡,是做什么的?” 苏真真抬起头。 “英姐?她……她就是做点小生意。” 安东尼点了点头。 “小生意?” 他笑了笑。 “不像。” 苏真真没说话。 安东尼放下咖啡杯。 他看著苏真真。 那双眼睛里,闪著光。 “真真,跟我回房间。” 苏真真愣了一下。 “现在?” 安东尼点头。 “现在。” 他站起来。 苏真真也赶紧站起来。 两人走出餐厅。 —— 楼上,安东尼的房间。 门关上。 安东尼转身,把苏真真按在墙上。 他吻她。 粗鲁的,急切的。 苏真真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 但她心里在想別的事。 英姐让她约安东尼,她约了。 英姐让她介绍,她介绍了。 现在,安东尼对她这么感兴趣—— 不对,是对英姐感兴趣。 苏真真心里有点酸。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 她只是配合著安东尼,让他满意。 —— 楼下,谢婉英的房间。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阿黑站在她面前。 “英姐,” 他说,“您刚才那招,太高了。” 谢婉英看著他。 “什么招?” 阿黑说:“欲擒故纵。您故意走开,让那个鬼佬心里痒痒的。他肯定会来找您的。”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阿黑,” 她说,“你倒是懂。” 阿黑挠了挠头。 “我就是看出来的。” 谢婉英把茶杯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繁华的街景。 “阿黑,” 她说,“那个安东尼,是什么人?” 阿黑说:“高级警官。在警署管著几十號人。手底下有便衣,有巡警,权力不小。” 谢婉英点了点头。 “他和顏同,谁大?” 阿黑想了想。 “不好说。顏同是探长,管著一片地方。安东尼是英国人,上面有人。两个人不是一个系统的。”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不管他。” 她转过身。 “阿黑,你去盯著苏真真。看看她和安东尼发展到哪一步了。” 阿黑点头。 “是,英姐。” 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安东尼。 高级警官。 英国人。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 安东尼的房间。 床上一片狼藉。 安东尼躺在床上,抽著烟。 苏真真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安东尼吐出一口烟。 “真真,” 他说,“你那个老乡,住在哪个房间?” 苏真真的心咯噔一下。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 “英姐?她……她住八楼。具体哪间,我不知道。” 安东尼点了点头。 他看了苏真真一眼。 “你跟她熟吗?” 苏真真说:“熟。我们是老乡,认识好多年了。” 安东尼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改天,你请她出来,一起吃个饭。” 苏真真的心里又酸了一下。 但她点头。 “行。我问问她。” 安东尼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脸。 “乖。” 他把烟按熄。 翻身,又把她压在身下。 —— 楼下,谢婉英的房间。 谢婉英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镜子,慢慢卸妆。 她想起刚才在餐厅里,安东尼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阿豪看过。 疯狗看过。 阮彪看过。 阮雄也看过。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带著欲望,带著欣赏,带著想要得到她的渴望。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知道,安东尼会上鉤的。 她只需要等著。 门被敲响。 谢婉英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苏真真站在门口。 她的头髮有点乱,衣服也皱巴巴的,脸上带著疲惫。 但她的眼睛很亮。 “英姐。” 谢婉英让她进来。 苏真真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谢婉英关上门,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 苏真真说:“安东尼对您很感兴趣。他让我改天请您吃饭。” 谢婉英笑了。 “意料之中。” 苏真真看著她。 “英姐,您……您真厉害。” 谢婉英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真真,” 她说,“你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 又是一沓钞票。 她的眼睛亮了。 “英姐,这……” 谢婉英说:“拿著。这是你的辛苦费。”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 “谢谢英姐。” 谢婉英点了点头。 “回去吧。好好休息。” 苏真真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 她说,“您小心点。安东尼那个人,不好惹。” 谢婉英笑了。 “我知道。” 苏真真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门。 安东尼。 不好惹。 她当然知道。 但她更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她什么都敢惹。 第259章 欲擒故纵 港岛,尖沙咀。 一间高档法餐厅,藏在弥敦道旁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但装修考究,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一看就是有钱人常来的地方。 二楼,靠窗的卡座。 烛光摇曳,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桌上摆著几道精致的菜——鹅肝、蜗牛、牛排,还有一瓶开了的红酒。 安东尼坐在卡座里侧,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 他看著对面的人。 谢婉英。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旗袍,剪裁得体,紧紧地裹著身子,但又不显得过分暴露。 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袖子是透明的纱质,若隱若现地透出里面的肌肤。 旗袍的下摆开叉不高,但每次她动一下,就能看见一截小腿。 保守里带著一点野性。 端庄里藏著一点诱惑。 安东尼的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女人,他约了三次。 第一次,她说有事。 第二次,她说身体不舒服。 今天,终於约出来了。 “谢女士,”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点抱怨,“你真的很难约。”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安东尼先生,您別这么说。” 她说,“主要是怕您太忙。” 安东尼摆了摆手。 “忙什么忙。再忙,也得吃饭。” 他端起酒杯。 “来,谢女士,敬你一杯。” 谢婉英也端起酒杯。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 安东尼喝了一口,放下酒杯。 他看著谢婉英。 “谢女士,” 他说,“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谢婉英笑了笑。 “小生意。不值一提。” 安东尼点了点头。 他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他换了个话题。 “谢女士,你觉得这家餐厅怎么样?” 谢婉英看了看四周。 “很好。” 她说,“很优雅,很有情调。” 安东尼笑了。 “你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 “下次,我带你去另一家。比这家更好。”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淡淡的光。 “安东尼先生,您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 安东尼笑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能请谢女士吃饭,是我的荣幸。” 谢婉英低下头。 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两人边吃边聊。 气氛很好。 安东尼说了很多自己的事——在英国的经歷,在港岛的工作,认识的什么人,办过的什么案子。 谢婉英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她听得很认真。 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安东尼说到一半,忽然嘆了口气。 “最近烦死了。” 谢婉英看著他。 “怎么了?” 安东尼说:“有个货的案子,查了几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恢復了正常。 “货?” 她说,“我又不懂这些。” 安东尼摆了摆手。 “不懂也好。这种案子,烦得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查来查去,查不出个结果。上面天天催,烦死了。” 谢婉英看著他。 “那您要是查出来了,是不是就能立功了?” 安东尼苦笑。 “立功?最多就是口头嘉奖。” 谢婉英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口头嘉奖?” 安东尼点头。 “对。英国人那边,升职要看关係的。破几个案子,没什么用。”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 “安东尼先生,您別这么说。能立功总是好的。说不定,您的上级不会亏待您呢。” 安东尼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谢女士,你倒是会安慰人。” 谢婉英笑了。 她放下刀叉。 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安东尼先生,我该走了。” 安东尼愣了一下。 “这么早?” 谢婉英点头。 “对。还有点事。” 她站起来。 安东尼也赶紧站起来。 “我送你。” 谢婉英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看著安东尼。 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点曖昧的光。 “安东尼先生,我怕你……” 她没说完。 但那语气,那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安东尼心头一盪。 他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谢女士……”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她转身,优雅地走了。 安东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 这个女人,太会了。 欲擒故纵。 若即若离。 让他心痒痒的。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货……”他喃喃道。 —— 楼下。 谢婉英走出餐厅。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货。 安东尼在查货的案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盯著这批货。 可能是警方。 可能是別的势力。 不管是谁,这个消息,有用。 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阿黑坐在驾驶座上。 “英姐,怎么样?” 谢婉英靠在座椅上。 “开车。” 阿黑髮动车子。 轿车缓缓驶离。 谢婉英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想起刚才安东尼说的话。 “货的案子。” “查了几个月。” “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 酒店,套房。 谢婉英推门进去。 嘎差正在屋里等著。 “英姐。” 谢婉英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看著嘎差。 “嘎差,你回去一趟。” 嘎差愣了一下。 “回婆罗洲?” 谢婉英点头。 “对。告诉雄哥,让他派人来港岛。” 嘎差的眼睛亮了一下。 “英姐,您有办法了?” 谢婉英说:“安东尼在查货的案子。这是个机会。” 嘎差看著她。 “英姐,您的意思是……” 谢婉英说:“让雄哥派人来。盯著那批货。” 嘎差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货。 安东尼。 阮雄。 还有那个北佬。 这些线,正在慢慢缠到一起。 她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然后—— 她闭上眼睛。 —— 三天后。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阮雄坐在沙发上 嘎差站在他面前。 “大哥,英姐让我回来报信。” 阮雄看著他。 “说。” 嘎差把谢婉英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阮雄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好。”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派人去港岛。” 他转过身。 看著嘎差。 “你带人去。听英姐的。” 嘎差点头。 “是,大哥。”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阮雄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 他想起谢婉英。 那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才去港岛没多久,就搭上了鬼佬的线。 还探到了货的消息。 他越来越觉得,留下她,是对的。 —— 港岛,酒店。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繁华的街景。 身后,门被推开。 阿黑走进来。 “英姐,嘎差回来了。” 谢婉英转过身。 嘎差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四个精壮汉子。 都是阮雄从婆罗洲派来的,能打,敢拼。 “英姐。”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她看著那些人。 “从今天起,你们听我指挥。” 那四个人齐声应道。 “是,英姐。” 谢婉英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看著嘎差。 “嘎差,你去盯著安东尼。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告诉我。” 嘎差点头。 “明白。” 谢婉英看向阿黑。 “阿黑,你去盯著那个北佬。他最近在干什么,跟什么人打交道,都要查清楚。” 阿黑点头。 “明白。”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 她看著窗外那片天空。 货。 安东尼。 北佬。 雄哥。 这些人,都在她的棋盘上。 她只需要,一步一步,走好每一步。 第260章 你是个聪明人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楼下隱约传来音乐声,隔著楼板,模模糊糊。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瘦猴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大钢哥,”他开口,“阿贵没回来。” 陈峰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 “多久了?” 瘦猴说:“半个月了。夹埠寨那边,乃密派人送了封信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陈峰拿起信,展开。 信不长,乃密的亲笔。 大意是说,货安全送到,钱也收了。 但阿贵决定留下来,帮他做事。 乃密在信里把阿贵夸了一通,说他枪法好,人又机灵,是个人才。 最后还说,如果陈峰愿意,可以多派些人来,夹埠寨欢迎得很。 陈峰看完,把信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瘦猴看著他。 “大钢哥,阿贵他……”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阿贵不是普通人。” 他说,“他留下来,很正常。” 瘦猴愣了一下。 “大钢哥,您早就知道?” 陈峰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他出现的太巧合了。” 他说,“巧合得不像真的。” 瘦猴等著。 陈峰继续说:“那天在赌档,他故意输钱,故意闹事,故意被抓。就是为了接近我。” 瘦猴的脸色变了。 “大钢哥,那您还留著他?”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 “不留著他,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 瘦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被推开。 阿水走进来。 “老板,娄振华来了。” 陈峰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阿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 娄振华大步走进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陈先生!”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面,看著陈峰。 “我这次损失大了!”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你已经拿到剩余的钱了吧?” 娄振华愣住了。 他的嘴张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 娄振华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慢慢站直身体。 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了。 “陈先生,” 他开口,声音沙哑,“阿贵……是我的人。” 陈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娄振华愣住了。 “你知道?” 陈峰说:“他出现的太巧合了。巧合得不合理。” 他顿了顿。 “我观察过他。” 娄振华看著他。 陈峰说:“他的赌术很高。那天在赌档,他是故意的。一个赌了二十年的人,不可能输得那么惨,还被几个看场的抓住。”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 陈峰继续说:“还有他的身手。” 他看著娄振华。 “一个普通人,能有这样的身手?” 娄振华低下头。 他的后背全是汗。 “陈先生,” 他开口,“我不是故意骗您。我……” 陈峰打断他。 “你不是故意骗我?” 娄振华抬起头。 陈峰看著他。 “你就是故意的。” 娄振华的脸白了。 他想辩解,但说不出话。 因为陈峰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故意的。 陈峰靠在椅背里。 “娄老板,” 他说,“你想跟我合作,但又不放心我。所以就让阿贵来试探。” 娄振华的嘴张了张。 “我……”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不用解释。” 娄振华看著他。 陈峰说:“换成我,也会这么做。” 娄振华愣住了。 他看著陈峰,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意外,也有一丝感激。 “陈先生,您……” 陈峰说:“阿贵是你的人。这件事,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 “但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娄振华赶紧点头。 “您说。” 陈峰说:“阿贵留在夹埠寨,是你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娄振华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是我让他留下的。”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 娄振华点头。 “对。乃密那边,缺人手。阿贵去了,正好补上。以后咱们的货从那边走,也方便。” 他看著陈峰。 “陈先生,您放心。阿贵虽然是我的人,但他对您也是忠心的。这次留下来,也是咱们商量好的。”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娄振华。 “商量好的?” 娄振华点头。 “对。阿贵说,他在您这儿,虽然吃住不愁,但总觉得彆扭。他说您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发毛。正好乃密那边缺人,我就让他留下了。” 陈峰没说话。 他想起了阿贵那双眼睛。 总是笑著,看起来很和气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后面,藏著什么东西。 他早就看出来了。 现在,娄振华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娄老板,”他说,“阿贵在夹埠寨,能帮我们做什么?” 娄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先生,您愿意继续合作?” 陈峰看著他。 “为什么不?” 娄振华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陈先生,您真大度。”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阿贵在夹埠寨,可以帮咱们盯著乃密。也可以帮咱们打听那边的消息。以后咱们的货从那边走,他还能负责押送。” 他看著陈峰。 “陈先生,您放心。阿贵虽然是我的人,但他对您也是忠心的。这次的事,是我不对。以后,咱们好好合作。” 陈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背对著娄振华。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娄老板,”他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娄振华赶紧站起来。 “陈先生放心!绝对没有下次!” 陈峰转过身。 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娄振华觉得,那目光比刀子还锋利。 “娄老板,”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娄振华点头。 “知道。知道。”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娄振华。 “阿贵的事,就这样吧。” 娄振华鬆了一口气。 “多谢陈先生。” 陈峰摆了摆手。 娄振华站起来。 “陈先生,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隨时叫我。” 陈峰点了点头。 娄振华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他说,“您就这么放过他了?” 陈峰看著他。 “怎么?” 瘦猴说:“他骗了您。把阿贵安插在咱们身边。” 陈峰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瘦猴,”他说,“阿贵走了,是好事。” 瘦猴愣了一下。 “好事?” 陈峰点头。 “对。好事。” 他转过身。 “他在夹埠寨,能帮咱们盯著乃密。以后那边的消息,咱们也能知道。” 瘦猴想了想。 “大钢哥,您是说……” 陈峰说:“阿贵是娄振华的人。但他现在在乃密那边。以后有什么事,他能两边传话。” 他看著瘦猴。 “这样的人,有用。” 瘦猴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份帐本,继续翻。 瘦猴站在旁边,看著他。 “大钢哥,”他说,“那个娄振华,您信得过吗?” 陈峰没抬头。 “信不过。” 瘦猴愣住了。 “那您还跟他合作?” 陈峰翻了一页。 “用不著信得过。” 他抬起头,看著瘦猴。 “只要有用,就行。” 瘦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我明白了。” 陈峰收回目光。 继续翻帐本。 —— 夹埠寨,木楼。 阿贵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村子。 阳光很烈,晒得树叶都打蔫了。 他穿著一身迷彩服,腰间別著一把枪,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乃密走进来。 “阿贵兄弟,还习惯吗?” 阿贵转过身。 “习惯。” 乃密笑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 “习惯就好。” 他看著阿贵。 “阿贵兄弟,你那个老板,叫什么来著?” 阿贵说:“大钢哥。” 乃密点了点头。 “大钢哥。他要是知道你留在我这儿,会怎么想?” 阿贵沉默了一秒。 “他早就知道了。” 乃密愣了一下。 “知道?” 阿贵说:“他那种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乃密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有意思。” 他站起来。 走到阿贵身边。 “阿贵兄弟,你好好干。以后,有你享福的时候。” 阿贵点头。 “多谢乃密將军。” 乃密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出去。 阿贵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 他想起港岛。 想起那双眼睛。 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但他不怕。 因为现在,他有乃密。 有地盘。 有枪。 有兄弟。 他愿意赌一把。 第261章 安东尼,你逃不掉 港岛,尖沙咀。 还是那间高档法餐厅,还是二楼靠窗的那个卡座。 烛光摇曳,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桌上摆著几道精致的菜——焗蜗牛、香煎鹅肝、烤牛排,还有一瓶开了的拉菲。 安东尼坐在卡座里侧,穿著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殷勤的笑。 他今天格外热情。 不停地给谢婉英倒酒,不停地给她介绍每道菜的来歷。 “谢女士,这道鹅肝,是从法国空运来的。配的这个酱汁,是这家餐厅的招牌,用松露和波特酒调的,你尝尝。” 谢婉英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慢慢嚼著。 “不错。”她说。 安东尼笑了。 “你喜欢就好。” 他又给她倒酒。 谢婉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看著安东尼。 那双眼睛里,闪著淡淡的光。 “安先生,”她开口,“你对这儿的菜真熟。经常来?” 安东尼点头。 “对。谈事情的时候,常来这儿。”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安先生是大忙人。” 安东尼摆了摆手。 “什么大忙人。就是瞎忙。”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谢女士,你最近在忙什么?” 谢婉英看著他。 “我?” 她笑了笑,“我能忙什么。就是见见朋友,喝喝茶。” 安东尼点了点头。 他看著谢婉英,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女人,每次见面都给他不一样的感觉。 第一次,端庄大方。 第二次,若即若离。 今天,她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比上次低了一点,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头髮还是高高挽起,但耳边垂下来一缕,隨著她说话轻轻晃动。 保守里带著一点风情。 端庄里藏著一点诱惑。 安东尼的心里,痒痒的。 他往前凑了凑。 “谢女士,” 他说,“你那个朋友,还约不约了?” 谢婉英愣了一下。 “什么朋友?” 安东尼说:“就是上次你说要介绍给我的那个。” 谢婉英笑了。 “安先生,你还记得呢?” 安东尼点头。 “当然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我都记得。”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安先生,”她说,“你对我是真心的?” 安东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当然是真心的。” 他伸手,想去握谢婉英的手。 谢婉英轻轻躲开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 然后她开口。 “安先生,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安东尼看著她。 “什么事?你说。”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想弄点武器防身。” 安东尼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谢婉英,看著这张漂亮的脸,看著这双明亮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谢婉英重复了一遍。 “武器。防身用的。” 安东尼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谢婉英,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谢女士,你在开玩笑?”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安先生,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里。 看著谢婉英。 “谢女士,”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婉英点头。 “知道。” 安东尼说:“武器。那是违禁品。弄不好要坐牢的。” 谢婉英看著他。 “安先生,你是警察。这点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安东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著谢婉英,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怀疑,也有一丝失望。 他以为这个女人,和別的女人不一样。 他以为她是端庄的,大方的,良家妇女型的。 没想到,她居然想弄武器。 “谢女士,”他开口,声音冷了几分,“这种事,我不能做。” 谢婉英看著他。 “不能做,还是不想做?” 安东尼说:“不能做。我是警察。违法的事,我不能碰。”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嘲弄。 “安先生,” 她说,“你是警察。但你也是男人。” 安东尼看著她。 谢婉英继续说:“男人,都有野心。你想往上爬,需要钱,需要关係。武器这东西,只要操作得好,能赚大钱。” 她顿了顿。 “而且,我只是帮朋友问问。又不是让你去抢银行。”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谢婉英,看著这张漂亮的脸,看著这双明亮的眼睛。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女人了。 “谢女士,”他说,“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 谢婉英笑了。 “安先生,你同意了?” 安东尼摇头。 “我没同意。我只是问问。”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淡淡的光。 “安先生,” 她说,“既然你没这个本事,那我跟朋友说,让他找別人帮忙吧。” 她站起来。 拿起手包。 安东尼愣住了。 “谢女士!” 他赶紧站起来,伸手想拉她。 谢婉英躲开了。 她看著他。 “安先生,谢谢你今晚的款待。” 她转身,优雅地走了。 安东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心里,乱得很。 这个女人,就这么走了? 就因为他没答应?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妈的。”他喃喃道。 —— 楼下。 谢婉英走出餐厅。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阿黑从阴影里走出来。 “英姐,怎么样?” 谢婉英看著他。 “他没答应。” 阿黑的脸色变了。 “那咱们……” 谢婉英抬起手,打断他。 “不急。” 她说,“他会答应的。” 阿黑愣了一下。 “英姐,您这么肯定?”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阿黑,”她说,“男人都一样。” 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阿黑跟在后面,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谢婉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想起安东尼刚才的眼神。 警惕,怀疑,失望。 但最后,还有一丝犹豫。 那一丝犹豫,就是机会。 她闭上眼睛。 —— 餐厅里。 安东尼还坐在卡座上。 他端著酒杯,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想著刚才的事。 那个女人,想弄武器。 帮朋友问。 什么朋友? 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越想越乱。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时,一个人走过来。 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四十来岁,戴著金丝眼镜。 他在安东尼对面坐下。 “安东尼先生。” 安东尼抬起头。 “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笑。 “我姓周,是谢女士的朋友。” 安东尼的眼睛眯了起来。 “谢婉英?” 周先生点头。 “对。”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安东尼。 “安东尼先生,谢女士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安东尼看著他。 “什么话?” 周先生说:“你真的不想往上爬吗?” 安东尼愣住了。 周先生继续说:“你在警署干了十几年,还是个高级警官。再往上,就是总督察。但你有门路吗?有关係吗?” 他顿了顿。 “谢女士能给你门路,能给你关係。只要你帮她一个小忙。”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周先生。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周先生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安东尼先生,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你需要的人。” 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放在桌上。 推过去。 “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他转身,走了。 安东尼看著那张名片,看著上面的名字和號码。 他的心里,乱成一团。 —— 酒店,套房。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阿黑站在她面前。 “英姐,周先生去了。” 谢婉英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阿黑说:“他把话带到了。安东尼没拒绝。”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那就好。” 她放下茶杯。 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阿黑,”她说,“盯著他。” 阿黑点头。 “明白。” 谢婉英看著窗外。 安东尼。 你逃不掉的。 第262章 你做舞女,能挣几个钱? 港岛,尖沙咀。 谢婉英的酒店套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她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看起来优雅大方。 对面,苏真真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脸上画著浓妆,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她的眼睛,盯著谢婉英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条项炼。 黄金的,镶著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著耀眼的红光。 一看就价值不菲。 谢婉英把项炼递过去。 “真真,这个怎么样?喜欢吗?” 苏真真的眼睛都直了。 她伸手接过项炼,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红宝石,那金子,那精致的做工—— “英姐,”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太贵重了!”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送给你的。” 苏真真愣住了。 “送……送给我?” 谢婉英点头。 “对。送给你的。” 苏真真捧著那条项炼,手都在抖。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在夜总会陪男人喝酒,一瓶酒几百块,已经是她能想像的最贵的消费了。 这条项炼,怕是要上万吧? “英姐,”她的眼眶红了,“您对我太好了!” 谢婉英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真真,”她说,“你帮了我大忙,我肯定要谢谢你。” 苏真真抬起头。 “英姐,我没帮什么忙……” 谢婉英打断她。 “你帮我约了安东尼。还帮我介绍给他。这就是大忙。” 苏真真低下头。 她想起安东尼。 那个鬼佬,现在对她越来越冷淡了。 自从见了英姐之后,他就总是问英姐的事。 上次吃饭,他甚至还让英姐介绍朋友给他认识。 苏真真的心里,有点酸。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 她只是把项炼戴在脖子上,对著镜子照了照。 红宝石在她胸前闪闪发光,衬得她那对豪乳更加诱人。 “英姐,好看吗?” 谢婉英点头。 “好看。” 苏真真笑了。 她坐回沙发上,抚摸著那条项炼。 谢婉英看著她。 “真真,” 她说,“那个安东尼,最近在约你吗?” 苏真真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约了。前天晚上还约我吃饭。”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他说什么了?” 苏真真想了想。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见过您。” 谢婉英笑了。 “你就答应他。” 苏真真愣住了。 “答应他?” 谢婉英点头。 “对。他约你,你就去。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苏真真的脸红了。 “英姐,您……” 谢婉英看著她。 “真真,” 她说,“我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 苏真真看著她。 “什么事?” 谢婉英说:“安东尼在查一个货的案子。你想办法,探探他的口风。” 苏真真的脸色变了。 “货?” 她看著谢婉英,眼睛里闪过恐惧。 “英姐,那可是……那可是……”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嘲弄。 “真真,” 她说,“人无横財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她顿了顿。 “你做舞女,能挣几个钱?” 苏真真沉默了。 她低头,看著胸前那条项炼。 红宝石在阳光下闪著光。 她想起自己在夜总会的日子。 陪男人喝酒,被人摸来摸去,一晚上挣几百块。 一个月下来,除去房租吃饭,剩不下几个钱。 几年了,还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著谢婉英。 “英姐,”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让我做的事,会不会有危险?” 谢婉英看著她。 “有。” 苏真真的心提了起来。 谢婉英继续说:“但这世上,哪件事没危险?你天天陪男人喝酒,没危险吗?那些男人喝醉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苏真真沉默了。 谢婉英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坐下。 伸手,握住她的手。 “真真,” 她说,“咱们是老乡。我不会害你。” 苏真真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很真诚。 “英姐……” 谢婉英说:“你帮我探探安东尼的口风。有消息了,告诉我。別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她顿了顿。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条这样的项炼。”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 一条这样的项炼,已经让她心惊肉跳了。 再来一条—— 她咬了咬牙。 “英姐,我答应您。” 谢婉英笑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真真的脸。 “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苏真真站起来。 “英姐,那我先走了。安东尼今晚约我吃饭,我正好探探他。” 谢婉英点头。 “去吧。小心点。” 苏真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您放心。”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苏真真答应了。 安东尼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 货的案子。 如果能抢在那批货之前——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 晚上,尖沙咀。 一间高档西餐厅。 安东尼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对面,苏真真坐在那儿。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胸前那条红宝石项炼。 红宝石在灯光下闪著光,衬得她那对豪乳更加诱人。 安东尼看著她。 “真真,你今天真漂亮。” 苏真真笑了。 “安东尼先生,您就会说好听的。” 安东尼也笑了。 他端起酒杯。 “来,喝酒。” 两人碰了一杯。 边吃边聊。 气氛很好。 吃到一半,苏真真忽然开口。 “安东尼先生,您最近在忙什么?” 安东尼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真真笑了笑。 “隨便问问。您是大忙人,平时想见您都见不到。” 安东尼笑了。 “哪有那么忙。”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最近就是在查一个案子。烦得很。”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案子?” 安东尼看著她。 “怎么?有兴趣?” 苏真真摇头。 “没有。就是隨便问问。” 安东尼靠在椅背里。 他看著苏真真,看著这条红宝石项炼。 “真真,”他说,“你这项炼,哪来的?” 苏真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项炼。 “这个?朋友送的。” 安东尼的眼睛眯了起来。 “朋友?什么朋友?” 苏真真笑了笑。 “一个老乡。女的。” 安东尼点了点头。 他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那个“老乡”,多半就是谢婉英。 谢婉英给苏真真买这么贵的项炼,干什么? 收买她? 让她做什么? 安东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看著苏真真。 “真真,”他说,“你那个老乡,到底是什么人?” 苏真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 “她?就是做点小生意。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安东尼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第263章 这个人有用 港岛,尖沙咀。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酒店套房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她今天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看起来优雅从容。 对面,苏真真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脸上也没画那么浓的妆,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英姐,” 她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打听到了!” 谢婉英看著她。 “说。” 苏真真往前凑了凑。 “安东尼说,那个货的案子,是一个叫劳成的商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劳成?” 苏真真点头。 “对。劳成。他表面上是做海运公司的,其实背后卖货。”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 “安东尼还说什么了?” 苏真真想了想。 “他说,这个劳成,在港岛有好几家公司,表面上都是正经生意。但他暗地里,跟南洋那边有勾结,专门往那边运货。” 她顿了顿。 “安东尼他们查了几个月,但一直抓不到证据。那个劳成太狡猾了,每次都是擦著边,让他们抓不住把柄。”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繁华的街景。 劳成。 海运公司。 卖货。 这个人,有用。 她转过身。 看著苏真真。 “真真,你做得很好。” 苏真真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得意。 谢婉英走回沙发前,坐下。 她看著苏真真。 “真真,”她说,“安东尼还说了什么別的吗?” 苏真真想了想。 “別的……也没什么了。就是说这个案子烦得很,上面催得紧。”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 又是一沓钞票。 厚厚的。 她的眼睛亮了。 “英姐,这……” 谢婉英说:“拿著。这是你的辛苦费。”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英姐!谢谢英姐!” 谢婉英看著她。 “真真,” 她说,“答应你的项炼,我会给你的。等事情办完了,我再送你一条更好的。” 苏真真的眼睛瞪圆了。 “英姐,真的?” 谢婉英点头。 “真的。” 苏真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英姐,您太好了!您真是我的贵人!”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回去吧。”她说,“好好休息。有事我再找你。” 苏真真点头。 “是,英姐。” 她站起来,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劳成。 海运公司。 卖货。 这个人,正好是她需要的。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 “阿黑!” 阿黑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 “英姐。” 谢婉英说:“叫周先生来。” 阿黑点头。 “是。” —— 十分钟后。 门被推开。 周先生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生意人。 他走到谢婉英面前。 “英姐。” 谢婉英点了点头。 “坐。” 周先生在对面坐下。 谢婉英看著他。 “周,”她说,“有件事,你去办一下。” 周先生看著她。 “您说。” 谢婉英说:“有个叫劳成的商人。他表面上是做海运公司的,其实背后卖货。” 周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英姐,您想……” 谢婉英点头。 “对。你接触一下他。” 周先生沉默了一秒。 “英姐,您的意思是……” 谢婉英说:“看看能不能合作。他手上有货,咱们需要货。他往南洋运,咱们也要往南洋运。说不定,能搭上线。” 周先生点了点头。 “明白。” 他站起来。 “英姐,我这就去办。” 谢婉英点头。 周先生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窗外。 劳成。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 晚上,港岛某处。 一间私人会所,藏在繁华闹市的深处。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鏢站著。 周先生走进去。 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包厢。 灯光柔和,装修考究。 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 劳成。 周先生走过去。 “劳先生。” 劳成抬起头,看著他。 “周先生?久仰。” 他伸手,示意周先生坐下。 周先生在他对面坐下。 劳成看著他。 “周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先生笑了笑。 “劳先生,我是来谈生意的。” 劳成的眼睛眯了起来。 “生意?什么生意?” 周先生说:“货。” 劳成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平静。 他看著周先生,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周先生,你这话,我听不懂。” 周先生笑了。 “劳先生,您不用装。我知道您是做什么的。” 他顿了顿。 “南洋那边,有人需要货。数量不小。” 劳成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周先生,”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放在桌上。 推过去。 劳成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谢婉英。 “劳先生,”周先生说,“您要是感兴趣,就打这个电话。” 他站起来。 “告辞。” 他转身,走出去。 劳成坐在沙发上,看著那张名片,看著那个名字。 谢婉英。 他没听说过。 但他知道,能找上门来的,都不是简单的人。 他拿起名片,看了很久。 —— 酒店,套房。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周先生站在她面前。 “英姐,话我带到了。劳成收下了名片。” 谢婉英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周先生说:“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他收下了名片,说明他感兴趣。”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好。” 她放下茶杯。 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周,”她说,“你盯著他。看看他这几天见什么人。” 周先生点头。 “明白。” 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劳成。 她会等著。 等他打电话来。 —— 三天后。 酒店,套房。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慢慢翻著。 电话响了。 她拿起电话。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谢女士?”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我。” 那个男人说:“我是劳成。周先生给过我名片。” 谢婉英笑了。 “劳先生,您终於打电话来了。” 劳成沉默了一秒。 “谢女士,我想见你。” 谢婉英说:“好啊。什么时候?” 劳成说:“现在。” 谢婉英笑了。 “劳先生,您真著急。” 劳成说:“做生意的,都著急。” 谢婉英说:“行。您来我这儿。我让人在楼下等您。” 她掛断电话。 站起来。 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髮。 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阿黑!” 阿黑走过来。 “英姐。” 谢婉英说:“一会儿有个叫劳成的来。你带他上来。” 阿黑点头。 “是。” 第264章 英姐,办成了 港岛,尖沙咀。 谢婉英的酒店套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街道。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旗袍,头髮高高挽起,脸上画著精致的妆。 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大方,像任何一个出入高档场所的贵妇。 但那双眼睛里,闪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光。 门被敲响。 谢婉英转过身。 “进来。” 门推开。 阿黑带著一个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 劳成。 谢婉英迎上去。 她伸出手。 “劳先生,你好。” 劳成握住她的手。 “谢女士,不简单啊。” 他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很贵的。”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贵,但是这里没人打扰。” 劳成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高档酒店,住的都是有钱人,警署的人轻易不敢来查。 就算来了,也得提前打招呼。 在这里谈事,安全。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阿黑端上茶,然后退到门口站著。 劳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著谢婉英。 “谢女士,开门见山。” 谢婉英点头。 “好。” 劳成说:“你需要多少?”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淡淡的光。 “越多越好。” 她说,“钱不是问题。” 劳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著谢婉英,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这个女人,说话有底气。 不是那种隨便问问的人。 “谢女士,” 他说,“我有一艘船,在南洋。”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劳成继续说:“之前的买家,出了点问题。货到了,人没了。” 他顿了顿。 “这批货,可以直接给你们。” 谢婉英看著他。 “什么货?” 劳成说:“衝锋鎗,步枪,子弹,手榴弹。全套。” 谢婉英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 “多少?” 劳成说:“价值五百万美元。” 谢婉英的眼神亮了。 只是一下。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確认?” 劳成点头。 “確认。” 他靠在沙发里,看著谢婉英。 “谢女士,这批货本来是要运给一个南洋军阀的。结果那傢伙被人干掉了,货到了没人收。” 他笑了笑。 “正好,你们需要。”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她在想。 五百万美元的货。 衝锋鎗,步枪,子弹,手榴弹。 全套。 如果能拿下这批货—— 阮雄那边,至少半年不用愁了。 她抬起头,看著劳成。 “劳先生,这批货,我要了。” 劳成的眼睛亮了。 “谢女士爽快。”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 放在桌上。 推过去。 劳成低头看了一眼。 两百五十万美元。 一半。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谢女士,这是……” 谢婉英说:“一半定金。货到了,另一半马上付。” 劳成看著那张支票,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谢女士,” 他说,“你是个爽快人。” 他把支票收起来。 站起来。 谢婉英也站起来。 劳成看著她。 “谢女士,货在南洋。我回头让人把船开到南洋的码头。” 他顿了顿。 “剩下的,就要你们自己运输了。”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得意。 “没问题。” 她说,“隨后我就通知人。” 劳成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 “谢女士,合作愉快。” 谢婉英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劳成转身,大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谢婉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她的心跳,很快。 五百万美元的货。 两百五十万定金。 货到了,再付另一半。 如果一切顺利—— 她转过身。 “阿黑!” 阿黑快步走过来。 “英姐。”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去,告诉雄哥。让他派人去南洋接货。” 阿黑愣了一下。 “英姐,什么货?” 谢婉英说:“货。五百万美元的货。” 阿黑的眼睛瞪圆了。 “五百万?!” 谢婉英点头。 “对。一半定金已经付了。货在南洋。让雄哥派人去接。” 阿黑深吸一口气。 “是,英姐!”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繁华的街景。 阳光很烈,照在她脸上。 但她不觉得热。 她只觉得,心跳得很快。 五百万美元的货。 如果这批货到了阮雄手里—— 她想起阮雄那张脸。 那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 那两千多人的队伍。 还有他说过的话。 “你要是真能帮我找到货,以后,你就是我阮雄的女人。”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阮雄坐在沙发上,刚刚接到阿黑从港岛打来的电话。 五百万美元的货。 两百五十万定金。 货在南洋码头。 让阮雄派人去接。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阳光很烈,照在橡胶树上,叶子泛著油亮的光。 “五百万……”他喃喃道。 阮雄转过身。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好。”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叫来自己的贴身保鏢,林阿边 “你去。带五十个人。” 阿边愣住了。 “五十个人?” 阮雄点头。 “对。五十个人。把货接回来。” 他看著阿边 “路上小心。別出事。” 阿边点头。 “是,大哥。”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阮雄靠在沙发里,看著窗外。 谢婉英。 这个女人,真的办成了。 —— 港岛,酒店套房。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她看著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一片橙红。 她想起劳成说的那批货。 五百万美元。 如果一切顺利,阮雄那边,就能拿到这批货。 到时候—— 她放下茶杯。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开始闪烁的城市。 —— 三天后。 南洋,某处码头。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 码头边,一艘货轮静静停靠著。 阿边站在码头上,身后跟著五十个精壮汉子。 都是阮雄从婆罗洲派来的,能打敢拼。 他看了一眼那艘货轮。 船上的人正在卸货。 一个个木箱,从船舱里抬出来,堆在码头上。 阿边走过去。 一个管事的迎上来。 “阿边哥,货都在这里了。” 阿边点了点头。 他打开一个木箱。 里面是崭新的衝锋鎗,用油纸包著,码得整整齐齐。 他又打开另一个。 步枪。 再一个。 子弹。 再一个。 手榴弹。 全是好货。 阿边的眼睛亮了。 他把木箱合上。 “装车。” 手下们应声而动。 木箱被抬上卡车。 一辆接一辆。 装满。 阿边看著那些卡车,心里很满意。 英姐办成了。 这批货,到手了。 他转过身。 “走。” 卡车发动,缓缓驶离码头。 消失在夜色里。 第265章 咱们做对了 港岛,湾仔。 一间中等档次的夜总会,藏在一条巷子里。 门面不算气派,霓虹灯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地方消费不高,姑娘放得开,是底层捞家最爱来的地方。 苏真真就在这里上班。 自从上次帮谢婉英打听到消息之后,她就换了地方。 不是因为被发现了。 是因为有钱了。 谢婉英给的那几千块,加上那条红宝石项炼,让她觉得自己该换个更好的地方。 但更好的地方,竞爭太激烈。 那些年轻的、漂亮的、有背景的姑娘,她比不过。 最后只能来了这儿。 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今晚,她约了安东尼。 上次吃饭之后,安东尼就没再找过她。 她打电话,他不接。 她去警署门口等,他不见。 她以为他把自己忘了。 结果今晚,他突然打电话来,说想见她。 苏真真高兴坏了。 她换上那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戴上那条红宝石项炼,画了最浓的妆。 坐在包厢里,等著。 门被推开。 安东尼走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苏真真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安东尼先生!” 她迎上去。 安东尼没理她。 他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苏真真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安东尼先生,您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安东尼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冷光。 “真真,”他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苏真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 “您说。” 安东尼说:“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案子,你是不是跟別人说了?” 苏真真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下。 然后她摇头。 “没有!我谁都没说!” 安东尼看著她。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真真,”他说,“我再问你一次。” 苏真真的手心开始出汗。 但她咬死了。 “安东尼先生,我真的谁都没说!您相信我!” 安东尼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真真,”他说,“你当我是傻子?” 苏真真的嘴唇开始发抖。 “安东尼先生,我……” 啪! 一巴掌。 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苏真真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沙发上。 她捂著脸,眼泪瞬间涌出来。 “妈的!” 安东尼的声音在包厢里迴荡。 “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苏真真捂著脸,哭得说不出话。 “我……我没有……” 安东尼又要动手。 这时,门被推开。 几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走进来。 是夜总会看场子的。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手里拿著一根橡胶棍。 “干什么的?” 他看见苏真真捂著脸哭,又看见安东尼站在那里,脸色立刻变了。 “妈的!敢在我们这儿打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安东尼转过身,看著他。 那眼神,冷得嚇人。 壮汉愣了一下。 但他没退。 “我管你什么人!打我们的姑娘,就得——” 安东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打开。 亮在他面前。 警探证。 壮汉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著那个证件,看著上面的字,看著安东尼那张冷冰冰的脸。 他的腿有点软。 “警……警官……” 安东尼把证件收起来。 “滚。” 壮汉不敢再说话。 他带著那几个马仔,赶紧退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 苏真真捂著脸,缩在沙发角落,浑身发抖。 安东尼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著她。 “真真,” 他说,“今天这一巴掌,是让你记住。” 他顿了顿。 “以后,离你那个老乡远点。”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 门被推开,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包厢里只剩下苏真真一个人。 她捂著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上火辣辣的疼。 心里更疼。 安东尼打她。 那个她以为会对自己好的男人,打她。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门又被推开。 那个壮汉走进来。 他看见苏真真还缩在角落,走过去。 “喂,你没事吧?” 苏真真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妆都花了。 壮汉看著她,嘆了口气。 “那人是警察,我们惹不起。你今天先回去吧。” 苏真真站起来。 她低著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壮汉。 “谢谢。” 她推开门,走出去。 —— 巷子里很黑。 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光。 苏真真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的脸还在疼。 她的心更疼。 安东尼打她。 安东尼让她离英姐远点。 为什么? 就因为英姐让她打听那个案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怕。 怕安东尼再找她。 怕英姐知道了,会怎么想。 怕—— 她走出巷子,站在街边。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缩了缩脖子。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阿黑从车上下来。 “真真姐,英姐让我来接你。” 苏真真愣住了。 “英姐?” 阿黑点头。 “对。上车吧。” 苏真真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弯腰,钻进车里。 —— 酒店,套房。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门被推开。 苏真真走进来。 她的脸红肿著,泪痕还没干,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谢婉英站起来。 走过去。 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看著那道红印。 “疼吗?” 苏真真的眼泪又涌出来。 “英姐……” 谢婉英把她搂进怀里。 轻轻拍著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苏真真趴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谢婉英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著她。 过了很久。 苏真真的哭声渐渐停了。 谢婉英鬆开她,拉著她到沙发前坐下。 递给她一张纸巾。 苏真真接过,擦了擦脸。 谢婉英看著她。 “真真,” 她说,“安东尼打你,是因为那个案子的事?” 苏真真点头。 “他问我是不是跟別人说了。我说没有。他不信。” 她低下头。 “他让我离您远点。” 谢婉英的眼睛眯了起来。 只是一下。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她伸手,握住苏真真的手。 “真真,”她说,“你怕吗?” 苏真真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英姐,我怕。” 谢婉英说:“怕就对了。” 苏真真愣住了。 谢婉英说:“安东尼是警察。他打你,是因为他怕了。” 苏真真看著她。 “怕?” 谢婉英点头。 “对。怕。” 她说,“他怕那个案子的事传出去。他怕上面知道他跟我有来往。他怕自己惹上麻烦。” 她笑了笑。 “他越怕,就越说明,咱们做对了。” 第266章 有关係,有门路 苏真真沉默了几秒。 她看著谢婉英。 “英姐,那我以后怎么办?” 谢婉英说:“以后,你继续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顿了顿。 “安东尼要是再找你,你就去。他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但记住——” 她看著苏真真。 “关於我的事,一个字都別说。” 苏真真点头。 “我记住了。”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 又是一沓钞票。 还有一条项炼。 比上次那条更漂亮。 钻石的,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 “英姐,这……” 谢婉英说:“拿著。这是你应得的。” 苏真真捧著那条项炼,手都在抖。 “英姐,谢谢您。”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去吧。好好休息。” 苏真真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您小心。”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安东尼。 打苏真真。 让她离自己远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怕了。 怕那个案子的事传出去。 怕自己惹上麻烦。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她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安东尼。 你越怕,我越要找你。 —— 楼下。 苏真真走出酒店。 她手里攥著那个信封,心里又怕又高兴。 怕的是安东尼。 高兴的是,英姐对她真好。 她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但她不觉得冷。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条项炼。 钻石的。 比红宝石更漂亮。 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瘦猴站在他旁边,眼睛不时扫向门口。 门被推开。 阿水走进来。 “老板,娄振华来了。” 陈峰抬起头。 “让他进来。” 阿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 娄振华大步走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陈先生!”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面,看著陈峰。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娄老板,什么事这么急?”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 “陈先生,你知不知道,有人做成了一笔五百万美元的生意?”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恢復了平静。 “五百万?” 娄振华点头。 “对。五百万。货生意。” 陈峰看著他。 “谁做的?” 娄振华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们。” 他站直身体,在屋里走了两步。 “陈先生,五百万!整整五百万!够咱们干好几年的!” 陈峰靠在椅背里。 他看著娄振华,看著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嘴角浮起一丝笑。 “娄先生,” 他说,“你也是大老板了,怎么这么急眼?” 娄振华愣了一下。 陈峰继续说:“別人赚钱,你嫉妒?” 娄振华的脸涨红了。 “陈先生!您別开玩笑!” 他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您知道五百万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有人在南洋那边,搭上了大客户。意味著以后那边的生意,咱们可能插不上手了!” 陈峰没说话。 娄振华看著他。 “陈先生,只靠这几间夜总会,和几个小档口,您能养活手下的人?” 陈峰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瘦猴他们。 十几个兄弟。 加上新世界那边的人,加上金公主这边的人,加上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的兄弟。 加起来,几十號人。 每个月发工钱,吃饭,开销,確实不少。 夜总会、每个月能赚几万块。 但分下去,每个人手里,剩不下多少。 娄振华说得对。 只靠这些,养不活太多人。 陈峰看著他。 “娄先生,你想说什么?” 娄振华往前凑了凑。 “陈先生,咱们要多做生意!” 他看著陈峰,眼睛里闪著光。 “货生意,一本万利。这一次的五百万,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大的!” 陈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娄振华的眼睛亮了。 “陈先生,您同意了?” 陈峰看著他。 “娄先生有关係,有门路。你说,怎么做?” 娄振华愣了一下。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知道,陈峰在试探他。 试探他有多大的本事。 试探他能拿出多少诚意。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 “陈先生,” 他说,“我確实有关係,有门路。” 他顿了顿。 “这次那笔五百万的生意,我知道是谁做的。”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 娄振华说:“一个叫劳成的商人。” 陈峰重复著这个名字。 “劳成?” 娄振华点头。 “对。他表面上是做海运公司的,其实背后走私货。在南洋那边,人脉很广。” 他看著陈峰。 “陈先生,这个人,咱们可以接触一下。”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娄振华。 “接触他?怎么接触?” 娄振华说:“我有门路。我认识一个人,跟他有生意往来。” 陈峰等著。 娄振华说:“那个人姓周,是劳成在港岛的联络人。如果咱们能搭上这条线,以后的货生意,也能分一杯羹。” 陈峰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著娄振华。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娄先生,”他开口,“那个劳成,把货运给谁了?” 娄振华愣了一下。 “这个……我还没查清楚。” 陈峰转过身。 看著他。 “查清楚。” 娄振华点头。 “是。我这就让人去查。”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娄振华。 “娄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娄振华点头。 “知道。陈先生放心。” 他站起来。 “那我先去查。有消息,马上告诉您。” 陈峰点了点头。 娄振华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第267章 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他说,“那个劳成,做的是五百万的生意。咱们要是能搭上这条线——”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不急。” 瘦猴看著他。 陈峰说:“先查清楚,他把货运给谁了。” 瘦猴点头。 “明白。”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五百万。 货。 劳成。 这个人的名字,他记下了。 ——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阮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电报。 脸上带著满意的笑。 谢婉英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身上。 阿边站在他们面前。 “大哥,货都到了。五十个人,五十辆卡车,全都运回来了。” 阮雄点了点头。 “好。” 他看向谢婉英。 “婉英,这次你立了大功。”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雄哥,是您信任我。” 阮雄伸手,揽住她的腰。 把她拉进怀里。 “信任你,是因为你有本事。” 他看著阿边。 “阿边,把货分下去。一半留著自己用,一半卖掉。” 阿边点头。 “是,大哥。”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阮雄和谢婉英。 阮雄低头,看著她。 “婉英,”他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谢婉英抬起头。 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光。 “雄哥,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阮雄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得意。 他低下头,吻她。 谢婉英闭上眼睛。 —— 港岛,某处。 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藏在闹市深处。 二楼雅间,窗户关著,窗帘拉著。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一壶茶。 两个人相对而坐。 娄振华。 周先生。 周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娄老板,您找我?” 娄振华看著他。 “周先生,我想见劳成。” 周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劳成?” 娄振华点头。 “对。我想跟他谈笔生意。” 周先生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娄振华。 “娄老板,您知道劳成是什么人吗?” 娄振华说:“知道。做货生意的。” 周先生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那您也应该知道,他不见外人。” 娄振华笑了。 “周先生,您不就是他的联络人吗?” 周先生看著他。 “您想让我牵线?” 娄振华点头。 “对。事成之后,有您的份。” 周先生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 “娄老板,”他说,“我可以试试。但成不成,不敢保证。” 娄振华笑了。 “有您这句话就行。” 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周先生看了一眼。 厚厚的一沓。 他伸手,拿起来,揣进怀里。 “等我消息。” 娄振华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 ——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 门被推开。 娄振华走进来。 “陈先生!” 陈峰抬起头。 “怎么?” 娄振华走到他面前。 “查到了。” 陈峰看著他。 “说。” 娄振华说:“那批货,是运给一个叫阮雄的。”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阮雄。 婆罗洲的军阀。 阮彪的哥哥。 他的手下,有两千多人。 陈峰点了点头。 “阮雄……” 娄振华看著他。 “陈先生,您认识?” 陈峰摇头。 “不认识。” 他顿了顿。 “但听说过。” 娄振华说:“阮彪就是他弟弟。死在金公主那个。”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窗外。 阮雄。 这个人,迟早要打交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那份帐本,但没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眼睛里什么都没看。 娄振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脸色复杂。 瘦猴站在陈峰旁边,眉头紧锁。 屋里安静了几秒。 瘦猴先开口。 “大钢哥,” 他说,“那个阮彪,跟咱们是仇敌。他哥阮雄,肯定会替他报仇。” 陈峰点了点头。 “说得对。” 瘦猴看著他。 “那咱们……” 陈峰说:“看来阮雄的生意,做不成了。” 娄振华愣了一下。 他看著陈峰。 “陈先生,您不想做大生意?” 陈峰转过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娄先生,”他说,“做生意讲究的是弯刀对著瓢切菜。” 娄振华等著。 陈峰说:“正好。” 娄振华没明白。 “正好?” 陈峰看著他。 “阮雄的弟弟,死在我兄弟手里。” 娄振华愣住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阮彪死在金公主。 金公主现在是陈峰的场子。 他早就知道。 但他不知道,杀阮彪的人,是陈峰的兄弟。 现在他知道了。 也知道了这意味著什么。 阮雄是婆罗洲的军阀。 手下两千多人。 他弟弟死了,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迟早会来找陈峰报仇。 而自己—— 娄振华的后背有点发凉。 自己正在帮陈峰搭线,想跟劳成做生意。 劳成刚卖给阮雄五百万的货。 如果阮雄知道—— “陈先生,”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您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陈峰看著他。 “你觉得呢?” 娄振华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忽然明白过来。 陈峰不是在嚇他。 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如果跟劳成搭上线,就等於间接跟阮雄搭上线。 而阮雄,是陈峰的仇人。 到时候,他夹在中间—— 娄振华不敢往下想。 “陈先生,”他站起来,“我明白了。” 陈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 “陈先生,那我……”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娄先生,”他说,“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娄振华愣住了。 “还干什么?” 陈峰说:“去跟周先生联繫。去见劳成。去谈生意。” 娄振华看著他,眼睛里全是不解。 “陈先生,这……” 陈峰说:“阮雄那边,早晚要打交道。早一点知道他的底细,不是坏事。” 娄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先生,您是说……” 陈峰点了点头。 “去。”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第268章 那个北佬,跑不了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他说,“您让娄振华去接触劳成,是想探阮雄的底?” 陈峰看著他。 “怎么?” 瘦猴说:“万一娄振华说漏嘴,让阮雄知道咱们——” 陈峰打断他。 “他不会。” 瘦猴愣了一下。 “您这么肯定?” 陈峰说:“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瘦猴想了想。 “那万一……”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万一他真说了,”陈峰说,“那就让他消失。” 瘦猴的后背一凉。 但他很快点头。 “明白了。” 陈峰收回目光。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阮雄。 两千多人。 军阀。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港岛,某处茶楼。 娄振华和周先生又见面了。 还是那个雅间,还是那盏昏黄的灯。 娄振华坐在周先生对面,脸上带著笑。 “周先生,”他说,“上次说的事,有消息了吗?” 周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著娄振华。 “娄老板,”他说,“我已经把您的意思,传给劳成了。” 娄振华的眼睛亮了。 “他怎么说?” 周先生放下茶杯。 “他说,可以见。但要等一段时间。” 娄振华愣了一下。 “等?等多久?” 周先生说:“他刚做完一笔大生意。要休息一段时间。” 娄振华的心里咯噔一下。 大生意。 五百万。 他知道。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行,”他说,“我等。” 周先生站起来。 “娄老板,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去。 娄振华坐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 ——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阮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电报。 是周从港岛发来的。 上面写著—— “有个叫娄振华的,想和劳成搭上线。” 阮雄看完,把电报放下。 他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娄振华。 这个人,他没听说过。 但能跟劳成搭线的,都不是普通人。 谢婉英从里间走出来。 她看见阮雄手里的电报,走过去。 “雄哥,怎么了?” 阮雄把电报递给她。 谢婉英接过,看了一遍。 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雄哥,”她说,“这个娄振华,是什么人?” 阮雄摇头。 “不知道。” 他看著她。 “婉英,你怎么看?”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 “雄哥,咱们刚拿了劳成的货。如果有人也想跟他做生意,对咱们没坏处。” 阮雄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说?” 谢婉英说:“生意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这个娄振华,是个能做事的,以后说不定能合作。” 阮雄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著她。 看著窗外那片橡胶园。 “婉英,”他说,“你替我盯著这个人。” 谢婉英点头。 “是,雄哥。” 阮雄转过身。 看著她。 “还有那个北佬。查清楚没有?” 谢婉英摇头。 “还在查。他最近很少出来,都在金公主和新世界那边待著。” 阮雄点了点头。 “不急。”他说,“慢慢来。” 谢婉英看著他。 “雄哥,您放心。那个北佬,跑不了。” 阮雄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夜深了。 陈峰还坐在办公桌后面。 瘦猴站在他旁边。 “大钢哥,”他说,“娄振华那边传来消息了。” 陈峰看著他。 “说。” 瘦猴说:“他跟周先生联繫上了。周说,劳成愿意见,但要等一段时间。” 陈峰点了点头。 “等多久?” 瘦猴说:“没说。只说劳成刚做完一笔大生意,要休息。”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刚做完一笔大生意。 五百万。 卖给阮雄的。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瘦猴,” 他说,“你让人去查一下。劳成在港岛的联络点,在什么地方。”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陈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阮雄。 劳成。 娄振华。 这些人,正在慢慢靠近。 他等著。 —— 港岛,某处。 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藏在庙街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很小,招牌也旧了,看起来和任何一家杂货铺没什么区別。 但瘦猴的人,已经盯上了这里。 这是劳成在港岛的联络点。 每天进进出出的人,都要被记下来。 谁来了,谁走了,待了多久,见了什么人。 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三天后。 瘦猴站在陈峰面前,手里拿著几张纸。 “大钢哥,查清楚了。” 陈峰接过那几张纸,慢慢看著。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时间。 谁去了那间杂货铺,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 陈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放下。 “周先生去了几次?” 瘦猴说:“两次。都是晚上去的。” 陈峰点了点头。 “还有谁?” 瘦猴说:“还有几个,不认识。正在查。” 陈峰看著他。 “继续查。”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劳成。 阮雄。 还有那个周先生。 这些人的线,正在慢慢缠到一起。 他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港岛,尖沙咀。 还是那间高档法餐厅,还是二楼靠窗的那个卡座。 烛光摇曳,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点点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谢婉英坐在卡座里侧,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她今天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绣著金色的暗纹,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头髮高高挽起,耳边垂下一缕,隨著她说话轻轻晃动。 脸上画著精致的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 苏真真坐在她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 第269章 你帮我,我帮你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脸上画著浓妆,正埋头对付面前那盘牛排。 刀叉用得不太熟练,但吃得极认真。 叉起一大块,塞进嘴里,嚼著,眼睛还盯著盘子里剩下的。 “英姐,”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几天,我可惨了!” 谢婉英看著她。 “怎么惨了?” 苏真真咽下那口牛排,又叉起一块。 “天天只能陪那些臭男人喝酒!赚不到几个钱!还被人摸来摸去!” 她嘆了口气。 “英姐,您说带我发財,是不是真的?”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当然是真的。”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 “真的?英姐,您没骗我?” 谢婉英摇头。 “没骗你。”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过,你得先帮我办一件事。” 苏真真立刻放下刀叉。 “英姐,您说!什么事?” 谢婉英看著她。 “安东尼最近有没有找你?” 苏真真的脸垮了下来。 “他?” 她撇了撇嘴。 “他啊,最近看上了一个叫宝山的舞女。前两天宝山过生日,他直接送了一个大钻戒!”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大钻戒?” 苏真真点头。 “对!我听说的,那颗钻石,起码有三克拉!值好几万!” 她说著,语气里带著酸溜溜的嫉妒。 “英姐,您说,他一个警察,哪来那么多钱?” 谢婉英没说话。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安东尼。 高级警官。 月薪多少? 几千块。 三克拉的钻戒,几万块。 他哪来的钱? 谢婉英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上次那个案子,就是他透露给苏真真的。 他装作无意中说出来的。 结果,苏真真告诉了她。 她拿著那个消息,找到了劳成。 做成了五百万的生意。 现在,安东尼又送钻戒。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有来钱的路。 而且,那条路,很可能就是故意透露消息,让人去发財。 他装作无辜。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真真,” 她说,“你帮我约一下安东尼。” 苏真真愣住了。 “英姐,您要见他?” 谢婉英点头。 “对。你帮我约他。就说——我请他吃饭。” 苏真真看著她,眼睛里全是不解。 “英姐,您不是对他没兴趣吗?” 谢婉英笑了。 “以前没兴趣。现在有兴趣了。” 苏真真没再问。 她只是点头。 “行。我明天就约他。”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 又是一沓钞票。 她的眼睛亮了。 “英姐,这……” 谢婉英说:“拿著。这是你的辛苦费。”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英姐!谢谢英姐!” 谢婉英看著她。 “真真,” 她说,“上次给你的那条钻石项炼呢?” 苏真真愣了一下。 然后她从脖子上摘下那条项炼。 钻石的,在烛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在这儿呢。我一直戴著。” 谢婉英接过项炼,看了看。 然后她递迴去。 “戴好。” 她说,“以后,还有更好的。” 苏真真的眼睛更亮了。 “英姐,您真是太好了!” 谢婉英笑了。 她端起酒杯。 “来,喝酒。” 苏真真也端起酒杯。 两人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 楼下。 谢婉英走出餐厅。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阿黑从阴影里走出来。 “英姐。” 谢婉英看著他。 “阿黑,你去查一下安东尼。他最近跟什么人打交道,钱从哪来的。” 阿黑点头。 “是,英姐。” 谢婉英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阿黑跟在后面,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谢婉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安东尼。 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 第二天晚上。 还是那间法餐厅。 还是那个靠窗的卡座。 安东尼坐在里面,穿著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今天格外精神。 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里,闪著警惕的光。 对面,谢婉英坐在那儿。 她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看起来比上次更端庄。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 “安先生,” 她开口,“好久不见。” 安东尼笑了。 “谢女士,你终於肯见我了。” 谢婉英看著他。 “安先生,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躲著你似的。” 安东尼端起酒杯。 “是不是躲著,你自己知道。” 谢婉英也端起酒杯。 两人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 安东尼放下酒杯。 他看著谢婉英。 “谢女士,”他说,“你找我什么事?” 谢婉英笑了。 “安先生,没事就不能找你?” 安东尼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谢女士,” 他说,“上次的事,你应该还记得。” 谢婉英点头。 “记得。” 安东尼说:“那你就应该知道,咱们不是一路人。” 谢婉英看著他。 “安先生,” 她说,“你真的觉得,咱们不是一路人?” 安东尼愣了一下。 他看著谢婉英,看著这张漂亮的脸,看著这双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女人。 “谢女士,” 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婉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 看著安东尼。 “安先生,” 她说,“你送宝山的那颗钻戒,很漂亮。” 安东尼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谢婉英,眼睛里闪过警惕。 “你怎么知道的?”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安先生,你以为,你能瞒得了谁?”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谢婉英。 “谢女士,”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婉英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淡淡的光。 “安先生,”她说,“我想跟你合作。” 安东尼愣住了。 “合作?” 谢婉英点头。 “对。合作。” 她说,“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有钱赚。” 第270章 这个北佬,胆子不小 安东尼看著她。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谢婉英说:“帮我打听消息。” 安东尼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消息?” 谢婉英说:“警署那边,有什么动静。谁在查什么案子。谁在盯什么人。”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谢婉英。 “谢女士,” 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婉英点头。 “知道。” 安东尼说:“这是犯法的。” 谢婉英笑了。 “安先生,你送钻戒的钱,是犯法的吗?” 安东尼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谢婉英,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警惕,也有那么一丝佩服。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那个案子,是他故意透露的。 知道他拿了回扣。 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女士,”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真是……” 谢婉英打断他。 “安先生,”她说,“你不用说了。” 她端起酒杯。 “咱们是同一路人。”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烛光里一闪而过。 他端起酒杯。 和谢婉英碰了一下。 “谢女士,”他说,“合作愉快。” 谢婉英笑了。 两人一饮而尽。 —— 楼下。 谢婉英走出餐厅。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站在门口,看著夜空。 安东尼答应了。 以后,她在警署就有了眼线。 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她走向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 阿黑髮动车子。 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没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眼睛里什么都没看。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几张纸。 “大钢哥,” 他开口,“那个周先生,查清楚了。” 陈峰收回目光,看著他。 “说。” 瘦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周先生,原名叫周永龄。以前是一家船务公司的老板,做海运生意的,规模不小。” 他顿了顿。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破產了。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债。然后就消失了。”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消失了?” 瘦猴点头。 “对。消失了几年。再出现的时候,就在港岛了,跟著阮雄混。” 陈峰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瘦猴。 “跟著阮雄混?” 瘦猴说:“对。他是阮雄在港岛的联络人。专门帮阮雄处理这边的事,打听消息,联繫买卖。” 陈峰点了点头。 “还有呢?” 瘦猴说:“他有个老婆,以前是舞女,长得挺漂亮。后来跟別人跑了。他有个儿子,送到英国读书去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 周永龄。 船务公司老板。 破產。 消失。 跟著阮雄。 这个人,身上有事。 “继续查。” 陈峰说,“查清楚他为什么破產,为什么消失。” 瘦猴点头。 “明白。” 他把那几张纸收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峰。 “大钢哥,还有一件事。” 陈峰看著他。 “说。” 瘦猴的脸色有点难看。 “顏同那边,说要提高规费。”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提高?” 瘦猴点头。 “对。每个场子,每个月加三成。” 陈峰没说话。 他算了一下。 金公主,新世界,还有那几个鸡档、赌档。 每个月交的规费,本来就不是小数目。 再加三成—— 瘦猴看著他。 “大钢哥,这是第三次了。” 陈峰当然知道。 顏同这个人,贪得无厌。 第一次提规费,是半年多前。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 现在又来第三次。 陈峰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著瘦猴。 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他怎么说?” 瘦猴说:“派人来传的话。说最近上面查得紧,开销大,让咱们多担待。” 陈峰冷笑了一声。 “上面查得紧?” 他转过身。 看著瘦猴。 “这话他用了三次了。” 瘦猴点头。 “是。每次都是这套说辞。”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瘦猴。 “你怎么回的?” 瘦猴说:“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跟您匯报。” 陈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告诉他,不行。” 瘦猴愣了一下。 “大钢哥?” 陈峰说:“想提高规费,让他亲自来找我谈。” 瘦猴的脸色变了一下。 “大钢哥,顏同是探长。他要是亲自来——” 陈峰看著他。 “怎么?怕了?” 瘦猴摇头。 “不是怕。我是说,万一他来,谈不拢——” 陈峰打断他。 “谈不拢就谈不拢。” 瘦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知道,大钢哥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 “是。”他说,“我这就去回话。” 他转身,要走。 “等等。” 瘦猴停下脚步。 陈峰看著他。 “原话。” 他说,“就告诉他,想提高规费,亲自来找我谈。这个王八蛋。” 瘦猴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明白。”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顏同。 三次提规费。 胃口越来越大了。 这次,不能再惯著他。 —— 油麻地,警署。 探长办公室。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门被推开。 一个便衣走进来。 “顏爷,金公主那边回话了。” 顏同抬起头。 “怎么说?” 便衣说:“他们说,不行。让您亲自去找他们谈。” 顏同的眼睛眯了起来。 “亲自去?” 便衣点头。 “对。原话是——想提高规费,亲自来找我谈。这个王八蛋。” 顏同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那个便衣。 “这是他们说的?” 便衣点头。 “是。一字不差。” 顏同沉默了几秒。 他把文件放下。 靠在椅背里。 “这个北佬,” 他喃喃道,“胆子不小。” 便衣站在那儿,不敢说话。 顏同挥了挥手。 “下去吧。” 便衣赶紧退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顏同坐在那儿,看著窗外。 他想起那个北佬。 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 一个人,逼得权叔跑路。 一个人,让蛇王灿嚇得尿裤子。 现在,又敢跟他叫板。 顏同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阿权,来一趟。” 第271章 他回味无穷 半小时后。 权叔走进办公室。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顏爷,您找我?” 顏同看著他。 “阿权,”他说,“那个北佬,你了解多少?” 权叔愣了一下。 “北佬?” 顏同点头。 “对。那个修机器的。” 权叔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著顏同,心里飞快地转著。 顏爷怎么突然问起那个人? “顏爷,”他开口,“那个人……不太好惹。” 顏同笑了。 “不好惹?” 权叔点头。 “对。他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用的刀。一刀一个。” 顏同靠在椅背里。 “还有呢?” 权叔说:“他杀了肥波。肥波是九龙城寨的老大。也是一个人,一把枪,杀穿一个场子。” 他看著顏同。 “顏爷,您问这个干什么?” 顏同说:“他拒绝交规费。让我亲自去找他谈。” 权叔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顏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意外,也有一丝幸灾乐祸。 那个北佬,终於惹到顏爷头上了。 “顏爷,”他说,“您打算怎么办?” 顏同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著权叔。 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阿权,”他说,“你说,他凭什么?” 权叔愣了一下。 “凭什么?” 顏同转过身。 看著他。 “他凭什么不交规费?凭什么让我亲自去?凭什么?” 权叔张了张嘴。 “顏爷,他……” 顏同打断他。 “他是能杀。但那又怎么样?”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我顏同在九龙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人没杀过?” 他看著权叔。 “阿权,你去告诉他。规费,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內,交上来。否则——” 他顿了顿。 “后果自负。” 权叔的后背有点发凉。 但他不敢说別的。 他只是点头。 “是,顏爷。”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顏同坐在那儿,看著那扇门。 那个北佬。 不识抬举。 那就別怪他不客气。 ——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权叔站在陈峰面前,脸上堆著笑。 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先生,”他说,“顏爷让我来传个话。” 陈峰看著他。 “说。” 权叔说:“顏爷说,规费,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內,交上来。否则——” 他顿了顿。 “后果自负。”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后果自负?” 权叔点头。 “对。顏爷是这么说的。” 陈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权叔,”他说,“你回去告诉顏同。” 权叔看著他。 陈峰说:“三天之后,我在金公主等他。他要是敢来,我就跟他谈。他要是敢不来——” 他顿了顿。 “后果自负。” 权叔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知道,这两个人,槓上了。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您这是……”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就照原话回。” 权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是。”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他说,“您真要跟顏同硬碰?” 陈峰看著他。 “怎么?怕了?” 瘦猴摇头。 “不是怕。我是说,顏同是探长。他手下几百號人。真打起来——” 陈峰打断他。 “他不敢。” 瘦猴愣住了。 “不敢?” 陈峰说:“他要是敢来硬的,早就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他在试探。”他说,“试探我的底线。” 瘦猴看著他。 “那咱们……” 陈峰转过身。 “告诉他,我的底线,就是他动不了。” 瘦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明白了。” 陈峰收回目光。 他看著窗外。 三天后。 顏同。 你来不来? 油麻地,警署。 探长办公室的门关著,但门板挡不住里面的声音。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著几个手下,都是他的心腹,平日里最得力的几个人。 此刻,一个个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妈的!” 顏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都这么搞,咱们以后喝西北风啊!” 那几个人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接话。 顏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他看著窗外那片街道,想著刚才的事。 权叔回来传话,说那个北佬让他亲自去谈。 他当然不会去。 他是什么人? 九龙探长! 手底下几百號便衣! 背后还有鬼佬撑腰! 让他亲自去跟一个大陆来的修机器的谈? 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放? 可不去,规费就收不上来。 收不上来,上面就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他的位置就不稳。 顏同转过身。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看著那几个手下。 “你们说,怎么办?” 一个手下抬起头。 “顏爷,我看咱们让其他几个帮派,把这个北佬灭了!” 顏同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其他帮派?” 那个手下点头。 “对。让和兴盛的人去。权叔不是跟那个北佬有仇吗?让他带人去。” 顏同冷笑了一声。 “权叔?” 他想起刚才权叔那副样子,脸色发白,说话都打颤。 “那个阿权,一看就嚇破了胆。让他去?他敢吗?” 手下沉默了。 顏同继续说:“还有那个蛇王灿,废物一个。金公主那么好的场子,北佬一句话,他就给了。这种人,能指望?” 他顿了顿。 “可惜了那个湄湄……” 顏同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湄湄穿著旗袍,靠在他身上,软软的,香香的。 那身材,那技术,那风情—— 他回味无穷。 手下们面面相覷,不知道顏爷怎么突然想起女人了。 另一个手下开口。 “顏爷,我听说一件事。” 顏同看著他。 “说。” 那个手下说:“北佬的手下,杀了阮雄的弟弟。” 顏同的眼睛眯了起来。 “阮雄?” 第272章 搞定鬼佬 那个手下点头。 “对。婆罗洲的军阀,手下两千多人。他弟弟阮彪,死在金公主。就是那个北佬的手下乾的。” 顏同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手下面前。 “你確定?” 那个手下说:“道上都传遍了。阮彪在金公主,被北佬的人炸死了。阮雄那边,肯定知道。” 顏同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好主意。”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哼,我看是那个北佬狠,还是阮雄狠!” 手下们对视一眼,都鬆了一口气。 顏爷有主意了。 顏同转过身。 他看著那个手下。 “你去一趟婆罗洲。找到阮雄,把这件事告诉他。” 那个手下愣了一下。 “顏爷,我去?” 顏同点头。 “对。你去。”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递过去。 “拿著。这是路费。” 那个手下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顏爷,我什么时候走?” 顏同说:“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走。” 那个手下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顏同坐回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阮雄。 两千多人。 军阀。 杀人如麻。 那个北佬,再能杀,能杀得过两千多人? 他冷笑了一声。 “北佬,”他喃喃道,“这次,看你死不死。” —— 港岛,某处码头。 一艘货轮正在装货。 阿边站在码头上,看著手下们把一个个木箱抬上船。 阮雄上次从劳成手里拿到的货,一半自己留著,一半要卖掉。 买家是南洋另一个军阀,出价不低。 阿边抽著烟,看著那些木箱。 忽然,一个人走过来。 三十来岁,精瘦,穿著一身旧西装,看著像个落魄的生意人。 他走到阿边面前。 “阿边哥?” 阿边看著他。 “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笑。 “我是从港岛来的。有件事,要告诉阮雄大哥。” 阿边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事?” 那个人说:“杀阮彪的人,找到了。” 阿边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那个人,眼睛里闪过冷光。 “你確定?” 那个人点头。 “確定。” 他顿了顿。 “那个人叫陈峰,外號北佬。是金公主夜总会的老板。就是他手下的人,炸死了阮彪。” 阿边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跟我来。” 他转身,往码头外面走。 那个人跟在后面。 ——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阮雄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酒。 阿边站在他面前,旁边站著那个从港岛来的人。 阮雄看著那个人。 “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烂口发。” 阮雄点了点头。 “烂口发,”他说,“你说,杀阮彪的人找到了?” 烂口发点头。 “对。叫陈峰。外號北佬。是金公主夜总会的老板。” 阮雄的眼睛眯了起来。 “金公主?” 烂口发说:“对。阮彪死在金公主,就是他手下的人干的。” 阮雄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烂口发。 “你怎么知道?” 烂口发说:“我在港岛待过。认识一些人。打听出来的。” 阮雄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闪著冷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烂口发说:“我恨他。” 阮雄的眉毛动了一下。 “恨他?” 烂口发点头。 “对。他抢了我的女人。害得我走投无路。” 他看著阮雄,眼睛里全是恨意。 “阮雄大哥,只要能杀了他,让我干什么都行。” 阮雄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烂口发,”他说,“你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著所有人。 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阿边。” 阿边上前一步。 “大哥。” 阮雄说:“派人去港岛。查清楚这个北佬。他有多少人,多少枪,都住在什么地方。” 阿边点头。 “是,大哥。” 阮雄转过身。 他看著烂口发。 “烂口发,”他说,“你先留下。等查清楚了,我带你去港岛。” 烂口发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他低下头。 “多谢阮雄大哥。” 阮雄挥了挥手。 阿边带著烂口发,退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阮雄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北佬。 陈峰。 杀他弟弟的人。 他记住了。 —— 港岛,金公主。 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 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他说,“顏同那边,没动静。” 陈峰点了点头。 “他知道。” 瘦猴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陈峰说:“知道我不会同意。” 瘦猴看著他。 “大钢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峰把帐本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等。”他说。 瘦猴等著。 陈峰说:“等他自己来。” 瘦猴没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儿,陪著陈峰,看著窗外。 港岛,尖沙咀。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酒店套房的床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谢婉英睁开眼睛。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只盖著一层薄薄的丝绸被子。 旁边空荡荡的,安东尼已经走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搞定了这个鬼佬,以后在港岛,她就可以横著走。 顏同再厉害,也得给鬼佬面子。 安东尼是高级警官,英国人,上面有人。 有他在,很多事就好办了。 谢婉英坐起来,靠在床头。 她想起昨晚的事。 安东尼还是那么猴急。 但也还是那么听话。 她让他做的,他都做了。 关於警署那边的消息,关於顏同的动静,关於那个北佬的动向—— 他都会告诉她。 谢婉英下床,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著楼下那片繁华的街景。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 门被敲响。 谢婉英转过身。 “进来。” 门推开。 阿黑走进来。 “英姐,阿边来了。”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让他进来。” 阿黑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 阿边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皮肤黝黑,精壮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他走到谢婉英面前,弯了弯腰。 “英姐。” 谢婉英看著他。 “阿边,你怎么来了?” 阿边说:“雄哥让我来的。了解一下那个北佬。” 谢婉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 “北佬?”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雄哥怎么突然对这个北佬感兴趣了?” 第273章 阿边哥,你真壮 阿边说:“有人去婆罗洲,告诉雄哥,杀彪哥的人,就是这个北佬。” 谢婉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人去婆罗洲? 谁? 她心里飞快地转著。 但脸上依然平静。 “雄哥信了?” 阿边说:“信了。那个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看著谢婉英。 “英姐,您也知道这事?” 谢婉英放下茶杯。 她看著阿边。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阿边,”她说,“这件事,我知道。” 阿边愣了一下。 “您知道?” 谢婉英点头。 “对。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没告诉雄哥。” 阿边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谢婉英,眼睛里闪过警惕。 “英姐,您为什么——” 谢婉英抬起手,打断他。 “阿边,”她说,“你听我说。” 阿边看著她。 谢婉英说:“那个北佬,不好惹。他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一个人,杀穿肥波的场子。他手底下还有一帮人,都是从內地来的,杀过人的狠角色。” 她看著阿边。 “雄哥要是直接去找他,肯定要死人。死很多人。” 阿边沉默了。 谢婉英继续说:“我想先查清楚。等查清楚了,再告诉雄哥。到时候,咱们有把握了,再去杀他。” 阿边看著她。 “英姐,您是为雄哥好?” 谢婉英点头。 “当然。我是雄哥的人。” 阿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英姐,我明白了。”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阿边,你刚来港岛,先休息几天。那个北佬的事,让阿黑他们去查。” 阿边点头。 “是,英姐。” 谢婉英看向阿黑。 “阿黑,给阿边安排一个房间。” 阿黑点头。 “是。” 他转身,带著阿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婉英叫住他。 “阿边。” 阿边停下脚步,回头。 谢婉英看著他。 “你一个人来的?” 阿边点头。 “对。雄哥让我先来摸摸情况。” 谢婉英点了点头。 “那这几天,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让阿黑去办。” 阿边点头。 “多谢英姐。”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有人去婆罗洲,告诉阮雄,北佬是杀阮彪的人。 是谁? 顏同? 权叔? 还是別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阮雄知道了。 他肯定会派人来。 到时候—— 谢婉英闭上眼睛。 她需要时间。 她没有往下想。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 —— 楼下。 阿黑带著阿边,走到另一间房间门口。 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標准的客房,不大,但乾净整洁。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户开著,阳光照进来。 阿黑说:“阿边哥,你先住这儿。有什么事,隨时叫我。” 阿边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阿黑站在门口。 “阿边哥,你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来?” 阿边摇头。 “不用。我不饿。” 他看著阿黑。 “阿黑,那个北佬,你见过吗?” 阿黑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见过。” 阿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阿黑想了想。 “很普通。” 他说,“看著跟普通工人一样。穿著工装,满手机油。但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很深,很静。什么都没有。” 阿边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阿黑。 “你很怕他?” 阿黑没说话。 但他那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阿黑看著他。 “阿边哥,你想查他?” 阿边摇头。 “不是我想。是雄哥让我来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街景。 “阿黑,你帮我找几个人。要熟悉油麻地那边的人。” 阿黑点头。 “行。我去找。” 他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阿边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港岛。 陌生的城市。 他要在这里,查一个人。 —— 晚上。 酒店,阿边的房间。 门被敲响。 阿边走过去,打开门。 阿黑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一个女人。 二十三四岁,年轻,漂亮。 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脸上画著浓妆,眉眼间带著媚態。 苏真真。 阿黑说:“阿边哥,这是真真姐。英姐让她来陪你。” 阿边的眼睛亮了。 他看著苏真真,上下打量了一遍。 苏真真也看著他,脸上带著笑。 “阿边哥,你好。” 她的声音很甜。 阿边的喉咙动了动。 “进来。” 苏真真走进去。 阿黑关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阿边和苏真真。 苏真真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著阿边。 “阿边哥,你从哪来的?” 阿边说:“婆罗洲。”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一下。 “婆罗洲?那地方很远吧?” 阿边点头。 “很远。” 他走到她面前,坐下。 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光。 “真真,你叫什么?” 苏真真笑了。 “我叫苏真真。大家都叫我真真。” 阿边点了点头。 “真真,好名字。”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 苏真真顺势靠在他身上。 “阿边哥,你真壮。” 阿边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得意。 “干活乾的。” 他的手,在她腰上游走。 苏真真没躲。 她只是靠在他身上,任由他动手动脚。 她知道,这是英姐安排的。 英姐让她来陪这个阿边。 她就得陪好。 “阿边哥,”她轻声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阿边低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欲望。 “我喜欢你这样的。” 他把她按在床上。 苏真真闭上眼睛。 —— 隔壁房间。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阿黑站在她面前。 “英姐,阿边那边安排好了。” 谢婉英点了点头。 “苏真真去了?” 阿黑点头。 “去了。”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好。” 她放下茶杯。 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阿边来了。 阮雄知道了。 那个北佬—— 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 一个人,杀穿肥波的场子。 一个人,逼得权叔跑路。 这样的人,如果能为自己所用—— 她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是杀阮彪的人。 阮雄不会放过他。 第274章 想明白了来找我 港岛,尖沙咀。 酒店套房,清晨。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看起来优雅从容。 门被推开。 苏真真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 脸上还带著宿醉后的疲惫,眼圈有点发黑,但整个人神采奕奕,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英姐!” 谢婉英看著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怎么样?那个阿边呢?” 苏真真在她对面坐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还在睡。昨天干了三次!” 她说著,自己先笑起来,语气里带著炫耀。 谢婉英点了点头。 “你把他缠住了就行。” 苏真真往前凑了凑。 “英姐,您放心。那个阿边,一看就是个没怎么见过女人的。我隨便使点手段,他就晕头转向了。”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条项炼——是谢婉英上次送她的那条钻石的,在阳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他还问我这条项炼哪来的,说回去也给我买一条。” 谢婉英笑了。 “那你就好好陪著他。他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他什么。” 苏真真点头。 “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那我先回去了。他还睡著,万一醒了找不到我。” 谢婉英点头。 苏真真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 港岛,油麻地。 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藏在庙街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地方清静,適合谈事。 二楼,雅间。 窗户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 一壶铁观音,也刚泡上,茶香裊裊。 陈峰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黑色长裤,皮鞋擦得鋥亮。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站在他身后,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五十来岁,精瘦,穿著一身旧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落魄的生意人。 但那双眼睛很活络,转来转去,看什么都像在算计。 周永龄。 他走进雅间,目光落在陈峰身上。 那张脸上堆起笑,但那笑容里,藏著一丝紧张。 “陈先生,久仰大名。” 陈峰看著他。 “周先生,请坐。” 周永龄在他对面坐下。 瘦猴给他倒了一杯茶。 周永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他看著陈峰。 “陈先生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 陈峰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闻名不如见面。” 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看著周永龄。 “周先生,最近联络了不少生意?” 周永龄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是,做点小生意。” 陈峰点了点头。 “小生意?” 他看著周永龄,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听说,你和阮雄关係很好?” 周永龄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陈峰,眼睛里闪过警惕。 “陈先生,这是……”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別紧张。” 他靠在椅背里。 “你应该知道,他弟弟是死在了我的人手里。” 周永龄的手微微发抖。 但他没说话。 只是看著陈峰。 陈峰继续说:“我和他之间,肯定有一场大战。” 周永龄的喉咙动了动。 “陈先生,您这话……” 陈峰看著他。 “周先生,港岛这个地方遍地黄金,比婆罗洲强多了。是不是?” 周永龄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陈峰,心里飞快地转著。 这个人,什么意思? 拉拢他? 威胁他? 还是试探他? 陈峰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周永龄。 “周先生,你以前是做船务生意的。规模不小。后来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债。消失了几年,再出现的时候,就在港岛了,跟著阮雄混。” 他转过身,看著周永龄。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你跟著阮雄,能赚多少钱?” 周永龄的脸色白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他查过自己。 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知道他为什么破產。 知道他为什么消失。 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问自己——跟著阮雄,能赚多少钱? 周永龄深吸一口气。 “陈先生,” 他开口,声音沙哑,“您想说什么?” 陈峰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周永龄。 “周先生,如果周先生想明白了,隨时可以来金公主找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周永龄看著他,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人,是在拉拢他。 给他留了后路。 如果他愿意,可以投靠他。 在港岛,过好日子。 而不是在婆罗洲,给阮雄卖命。 周永龄站起来。 “陈先生,您的话,我记住了。” 陈峰点了点头。 周永龄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您觉得他会来吗?” 陈峰看著他。 “会。” 瘦猴愣了一下。 “您这么肯定?” 陈峰说:“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而且,他在阮雄那边,赚不到多少钱。” 瘦猴没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儿,陪著陈峰。 —— 港岛,某处。 周永龄的住处。 一间不大的公寓,藏在湾仔的一条巷子里。 门面很旧,楼道里瀰漫著一股霉味。 周永龄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 他打开灯。 昏黄的光照著这间狭小的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上掛著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穿著旗袍,笑得很好看。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穿著校服,站在一所学校门口。 他的前妻。 他的儿子。 第275章 年轻人要节制 周永龄在床边坐下。 他想起刚才陈峰说的话。 “港岛这个地方遍地黄金,比婆罗洲强多了。” 他想起自己在婆罗洲的日子。 给阮雄卖命。 替他打听消息,替他联络买卖。 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 还要提心弔胆。 生怕哪一天,阮雄不高兴,把自己杀了。 而那个北佬—— 周永龄闭上眼睛。 ——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那个周永龄,会来吗?” 陈峰抬起头。 “会。” 瘦猴看著他。 “那咱们怎么办?” 陈峰说:“等著。” 他低下头 瘦猴站在旁边,没再问。 —— 三天后。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门被推开。 阿水走进来。 “老板,周永龄来了。” 陈峰抬起头。 “让他进来。” 阿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 周永龄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但那双眼睛里,还是藏著紧张。 他走到陈峰面前。 “陈先生。” 陈峰看著他。 “坐。” 周永龄在沙发上坐下。 陈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先生,想明白了?” 周永龄深吸一口气。 “想明白了。” 他看著陈峰。 “陈先生,我愿意跟您。” 陈峰点了点头。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过去。 周永龄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沓钞票。 厚厚的。 他的眼睛亮了。 “陈先生,这……” 陈峰说:“拿著。这是见面礼。” 周永龄把钱收起来。 “多谢陈先生。” 陈峰看著他。 “周先生,” 他说,“你在阮雄那边,做了多久?” 周永龄说:“三年。” “三年。你替他做了多少事?” 周永龄想了想。 “替他打听消息,联络买卖。还有——替他盯著港岛这边的动静。” 陈峰点了点头。 “阮雄手下有多少人?” 周永龄说:“两千多。” “枪呢?” “枪不多。上次从劳成手里买了五百万的货,现在应该够用了。”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五百万。 就是那批货。 他点了点头。 “周先生,” 他说,“你继续替阮雄做事。” 周永龄愣住了。 “陈先生?” 陈峰看著他。 “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阮雄那边有什么消息,隨时告诉我。” 周永龄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明白。” 陈峰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好好干。” 周永龄点头。 “陈先生放心。”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阮雄。 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港岛,尖沙咀。 酒店套房,午后。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看起来优雅从容。 对面,阿边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皮肤黝黑,精壮结实。 但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眼窝深陷,眼圈发黑,嘴唇乾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像被抽乾了力气。 谢婉英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阿边,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 阿边揉了揉太阳穴。 “还行。”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宿醉后的疲惫,“就是有点累。” 谢婉英点了点头。“年轻人,要节制。” 阿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谢婉英。 “英姐,那个北佬的事,查清楚了。”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復了平静。“说。” 阿边:“那个北佬,大名叫陈峰,外號北佬。大陆来的,原来在深水埗一家修理铺做工。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权叔,杀了肥波,拿了暴龙的地盘。现在金公主、新世界,还有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都是他的。” 阿边继续说:“他手下有几个人,都是从大陆来的。一个叫瘦猴,一个叫铁头,一个叫泥鰍,还有一个叫豁牙——” 谢婉英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豁牙?” 阿边点头。“对。豁牙。就是他,在金公主炸死了彪哥。”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看著手里的纸,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脸上带著疤的男人,站在金公主大厅中央,手里握著枪,腰间別著炸药包。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阿边,你確定?” 阿边点头。 “確定。阿黑查得很清楚。那个豁牙,是北佬的人。那天晚上,就是他一个人去的金公主。阮彪哥,就是他杀的。”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阮彪死了,死在豁牙手里。 豁牙是北佬的人。 现在阿边查清楚了,要回去告诉阮雄。 她看著阿边。 “阿边,你打算怎么办?” 阿边说:“我马上回婆罗洲,把消息告诉雄哥。” 谢婉英点了点头。“好。你什么时候走?” 阿边说:“越快越好。明天一早。”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信封,走回来递给阿边。“拿著。这是路费。” 阿边接过信封,揣进怀里。“多谢英姐。” 谢婉英看著他。“阿边,路上小心。” 阿边站起来。“英姐放心。”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阮雄要知道了,知道了是豁牙杀的阮彪,知道了北佬是幕后的人。 他会怎么做? 谢婉英闭上眼睛。 她没有往下想。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繁华的街景。 阳光很烈,照在她脸上,但她不觉得热。 楼下,阿边走出酒店。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阿黑从旁边走过来。“阿边哥?” 阿边点头。“我明天就回去。” 阿黑看著他。 “阿边哥,你这几天累坏了吧?” 阿边苦笑了一下。 “还行。就是那个苏真真,太缠人了。” 阿黑笑了。 “那你还天天找她?” 阿边没说话。 他想起苏真真那对豪乳,那柔软的腰肢,那销魂的声音,心里又痒痒的。 但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 “阿黑,我走了之后,你继续盯著那个北佬。有什么消息,隨时告诉雄哥。” 阿黑点头。“明白。” 阿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酒店。 第276章 十几个人杀北佬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阮雄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酒,慢慢喝著。 他穿著一件宽鬆的绸衫,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 脸上那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阿边站在他面前,低著头。 旁边站著烂口发,穿著一身旧西装,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著。 阮雄看著阿边。“查清楚了?” 阿边点头。 “查清楚了。杀彪哥的人,叫豁牙。是北佬的手下。” 阮雄的手攥紧了酒杯。“豁牙?” 阿边说:“对。豁牙。那天晚上,就是他一个人去的金公主,用炸药炸死了彪哥。” 阮雄沉默了几秒,猛地站起来,把酒杯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玻璃碎片四溅,酒液溅了一地。 阿边和烂口发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动。 “他妈的!” 阮雄的声音在屋里迴荡,“我弟弟不能白死!”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阳光很烈,照在橡胶树上,叶子泛著油亮的光。但他眼里,全是怒火。 他转过身,看著阿边。 “阿边你带几个人,去港岛。” 阿边看著他。“大哥,带多少人?” 阮雄说:“十个。要能打的,不怕死的。” 他顿了顿,“把那个豁牙给我弄死。还有那个北佬,一起弄死。” 阿边的脸色变了一下。 “大哥,那个北佬——” 阮雄看著他。 “怎么?怕了?” 阿边摇头。 “不是怕。我是说,那个北佬手下有不少人,咱们就带十个——” 阮雄打断他。 “十个不够,就带二十个。二十个不够,就带五十个。我阮雄手下两千多人,还怕他一个北佬?” 阿边低下头。 “是,大哥。” 阮雄看著他。 “阿边,你去挑人。要最好的。明天就走。” 阿边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烂口发站在原地,看著阮雄。 “雄哥,那我呢?” 阮雄看著他。 “你也去。你认识那个北佬,知道他在哪。” 烂口发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也许是兴奋,也许是恐惧。 他低下头。“是,雄哥。” 他也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阮雄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北佬,豁牙,杀他弟弟的人。 他记住了。 楼下,橡胶树下。 阿边站在那儿,抽著烟。 烂口发走过来。 “阿边哥,咱们真要去杀那个北佬?” 阿边看了他一眼。 “怎么?怕了?” 烂口发摇头。 “不是怕。我是说,那个北佬,不好惹。他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 阿边打断他。 “那是暴龙。暴龙是什么东西?城寨里的烂仔。咱们是什么人?雄哥手下的精兵。能一样吗?” 烂口发张了张嘴,没说话。 阿边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烂口发点头,转身走了。 阿边站在橡胶树下,看著那片一望无际的树林。 北佬,豁牙。 他想起阿黑说的话——那个人,很普通。 穿著工装,满手机油。但那双眼睛,很深,很静,什么都没有。 阿边的后背有点发凉。 但他没多想,转身走了。 港岛,金公主。 三楼办公室,夜已深。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周永龄那边传来消息了。” 陈峰抬起头。 “说。” 瘦猴说:“阮雄派了人来港岛。要杀豁牙,还有您。”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平静。“多少人?” 瘦猴说:“十几个。带队的叫阿边,是阮雄的贴身保鏢。还有一个,叫烂口发——”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烂口发?” 瘦猴点头。 陈峰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烂口发,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但这个人认识他,知道他在哪。 是谁? 他转过身,看著瘦猴。 “查一下烂口发。看看他以前在港岛,是跟谁的。”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阮雄派人来了,十几个,要杀豁牙,要杀他。 来就来吧,他等著。 港岛,某处出租屋。 烂口发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 他想起阮雄说的话——把那个豁牙弄死,把那个北佬弄死。 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 北佬,陈峰。 他当然认识。那个人,在九龙打下了一片地盘,杀了暴龙十五个人,逼得权叔跑路,让蛇王灿嚇得尿裤子。 现在,他要带人去杀他。 烂口发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烟掐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不知道这次去,还能不能活著回来。 港岛,金公主。 豁牙的住处,一间不大的房间,在夜总会后面。 豁牙坐在床上,擦著枪。阿莲靠在他身边,看著他。 “豁牙哥,你又要出去了?” 豁牙没抬头。“嗯。” 阿莲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豁牙哥,你小心点。” 豁牙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带著笑。 “放心。我死不了。” 阿莲靠在他身上,没说话。 豁牙继续擦枪。 他想起大钢哥说的话——阮雄派人来了,要杀他。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来就来吧,他等著。 港岛,尖沙咀。 酒店套房,夜已深。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阿黑走进来。“英姐,阿边走了。” 谢婉英转过身。“走了?” 阿黑点头。“对。今天一早走的。带了十个人,还有烂口发。”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阿黑,你盯著点。有什么消息,隨时告诉我。” 阿黑点头。“明白。”他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阮雄派人来了,十几个,要杀豁牙,要杀北佬。 她不知道谁会贏,但她知道,港岛要乱了。 第277章 一个顶十个 油麻地,警署。 探长办公室的门关著,窗帘也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他面前站著一个人——烂口发。 烂口发穿著一身皱巴巴的旧西装,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著,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顏爷,” 他弯著腰,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办好了。阮雄派了十几个手下来,都是个顶个的精锐!由他的头號手下阿边带头!” 顏同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身体微微前倾。 “十几个?” 烂口发点头。 “对。十几个。都是阮雄从婆罗洲带来的,打过仗的,杀过人的。” 他看著顏同, “顏爷,您放心。这些人,一个顶十个。那个北佬再能打,也扛不住。” 顏同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烂口发。 “烂口发,不错。” 他顿了顿。 “事成之后,我提你做探长。以后不用穿制服了。” 烂口发的眼睛瞪圆了。 穿便衣可比穿制服高级,而且还是探长——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顏爷,”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感谢栽培!” 顏同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盯著。有什么事,隨时来报。” 烂口发点头如捣蒜。 “是!顏爷放心!”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顏同一个人。 他拿起雪茄,重新叼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北佬,” 他喃喃道,“这次看你怎么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 阮雄的人来了。 十几个精锐。 那个北佬,再能杀,能杀得过十几个打过仗的? 就算他杀了这十几个,阮雄那边还有两千多人等著。 顏同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 港岛,尖沙咀。 一间酒店,藏在弥敦道旁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但乾净整洁,是谢婉英特意为阿边他们安排的住处。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套房。 阿边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小巷。 他身后,站著十个精壮汉子,都是阮雄从婆罗洲挑出来的,打过仗,杀过人,一个比一个狠。 “边哥,” 一个汉子开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阿边没回头。 “不急。先摸摸情况。” 那汉子点头,没再问。 阿边转过身,看著他们。 “这几天,你们在屋里待著。別出去乱跑。有什么事,我会安排。” 眾人点头。 阿边挥了挥手。 “下去休息吧。” 那十个汉子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阿边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想著苏真真。 那个女人的腰,那对豪乳,那销魂的声音——他心里痒痒的。 在婆罗洲,他没见过那样的女人。 又白又嫩,又骚又浪,隨便使点手段就能让你欲仙欲死。 他想起苏真真说过,她在一家夜总会当舞女陪酒,每天晚上都在。 阿边的喉咙动了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那十个汉子都回自己房间了。 他犹豫了一下。 万一有人跟阮雄说他在港岛找女人—— 他摇了摇头。 不能一个人去。 得想个办法。 他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 以请客的名义,带著所有人一起去。 这样,就没人能说什么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 晚上。 庙街,金凤夜总会。 这是苏真真上班的地方,不大,但生意不错。 门口霓虹灯闪烁,几个浓妆艷抹的女人站在门口,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阿边带著那十个汉子,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门口的女人看见这么多人,眼睛都亮了。 “老板,里面请!” 阿边点了点头,跟著她走进去。 一楼大厅灯光昏暗,音乐轻柔。 几张卡座里坐著人,都是搂著女人喝酒的客人。 阿边要了一个大包厢。 包厢里灯光柔和,一圈沙发,一张茶几,几盏彩灯。 那十个汉子坐下,脸上都带著兴奋。 在婆罗洲,他们可没机会来这种地方。 阿边朝门口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叫几个姑娘来,要好的。” 服务员点头,退出去。 很快,门被推开。 十几个女人走进来,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穿著暴露的裙子,脸上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 苏真真走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著一件低胸的黑色连衣裙,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头髮披著,脸上画著浓妆,眉眼间带著媚態。 阿边看见她,眼睛亮了。 “真真!” 苏真真看见他,也笑了。 “阿边哥!” 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身上。 “阿边哥,你终於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阿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怎么会忘?天天想。” 苏真真笑了,靠得更紧了。 那十个汉子也都各自挑了姑娘,搂著,喝著,笑著。 气氛很好。 酒过三巡,阿边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给他倒酒。 “阿边哥,你们这次来港岛,要待多久?” 阿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一定。办完事就走。”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事?” 阿边愣了一下,看著她,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苏真真赶紧笑了笑。 “我就是隨便问问。不方便说就算了。” 她端起酒杯,“来,喝酒。” 阿边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 喝完了,苏真真又给他倒上。 “阿边哥,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 阿边说:“十几个。” 苏真真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这么多?都是你的手下?” 阿边点头。 “对。都是雄哥派来的。”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 “阿边哥,你真厉害。” 阿边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得意。 “那当然。” 他伸手,在她身上摸了一把。 苏真真没躲,只是靠在他身上,任由他动手动脚。 她的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那十个汉子,也都喝得差不多了,搂著女人,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唱歌,有的已经醉得东倒西歪。 苏真真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第278章 阿边哥,你真好 庙街,金凤夜总会。 包厢里的灯光昏暗,彩灯在墙上一圈一圈地转著,把每个人的脸都染得五顏六色。 茶几上摆著七八个空酒瓶,还有几碟没动过的果盘和花生米。 阿边喝得满脸通红,领口敞著,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一只手搂著苏真真,另一只手端著酒杯,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阿边哥,你可真厉害。”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声音又软又糯,“这么多兄弟都听你的。” 阿边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得意。“那当然!雄哥手下,谁不知道我阿边?” 他仰头把酒灌下去,杯子往茶几上一顿。 苏真真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又给他倒上一杯,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抽动起来。 阿边愣了一下。 “真真?怎么了?” 苏真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阿边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阿边看著她。“什么事?” 苏真真低下头,声音带著哭腔。 “有个叫宝山的舞女,总是欺负我。上次,她当著好多人面骂我是贱货,还说我勾引男人。我……我都不敢上班了。” 她抬起手,假装擦眼泪。 那动作做得极自然,眼泪说来就来,一点不含糊。 阿边的脸涨得更红了。 “宝山?什么东西!” 苏真真抽泣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边哥,她就在这不远的地方住。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心里委屈,跟你说说。” 阿边猛地站起来。 “不方便?我阿边有什么不方便的?” 苏真真赶紧拉住他。 “阿边哥,你別衝动。她认识的人多,我怕——” “怕什么!” 阿边打断她,声音大得震得包厢嗡嗡响。 他转身看著那十个手下,“兄弟们,跟我走!” 那十个汉子也都喝得差不多了,听见老大发话,纷纷站起来。 有的搂著舞女,有的拎著酒瓶,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互相搀扶著。 苏真真急忙在前面带路。 “阿边哥,这边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夜总会,穿过两条巷子,走到一栋旧楼下。 苏真真指著三楼的一扇窗户。 “阿边哥,她就在楼上。一个人住。” 阿边抬头看了一眼。 “上去!” 一群人涌进楼道,嘻嘻哈哈的,脚步声震得整栋楼都在抖。 三楼,那扇门关著。 阿边抬脚就是一脚,门锁应声而断,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里,宝山正坐在床上,穿著一件睡裙,头髮散著, 她看见一群人衝进来,嚇得! “你们……你们干什么?” 苏真真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走到宝山面前。 宝山看见她,脸色变了。 “苏真真?你——” 啪!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宝山脸上。 苏真真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妈的,敢和我抢男人?找死!” 宝山捂著脸,眼泪瞬间涌出来。 “苏真真,你疯了?谁抢你男人了?” 苏真真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装?安东尼送你的钻戒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宝山的脸色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那……那是安东尼先生送我的。跟你有什么关係?” 苏真真往前走了一步。 “跟我有什么关係?他是我先认识的!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卖肉的,也配跟我抢?” 她回头看著阿边。 “阿边哥,就是她!就是她欺负我!” 阿边站在门口,醉眼朦朧地看著这一幕。 他挥了挥手。 “给我砸!” 那十个汉子立刻动手。 椅子掀翻,桌子推倒,衣柜打开,衣服扔了一地。 宝山缩在墙角,抱著头,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真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宝山,我告诉你。以后离安东尼远点。要是让我再看见你缠著他——”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瘮人。 宝山拼命点头。 “我……我知道了。我再也不见他了。真真姐,你饶了我吧。” 苏真真直起身,转身走到阿边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阿边哥,我们走。” 阿边搂著她,大手一挥。 “走!”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涌出去,留下一地狼藉。 宝山瘫坐在地上,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楼下,苏真真挽著阿边,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阿边哥,你真好。” 阿边搂著她,脚步踉蹌。 “那个宝山,以后还敢欺负你,告诉我,我弄死她!”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阿边哥,你对我真好。”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楼下隱约传来音乐声,隔著楼板,模模糊糊。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名单,慢慢看著。 那是周永龄送来的——阿边带来的十个人的名字、住处,连他们今晚去了哪家夜总会,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遍,把名单放下。 瘦猴站在他面前,铁头、泥鰍、豁牙三人站在旁边,眼睛里都闪著光。 “根据周永龄的情报,” 陈峰开口,声音平静, “阮雄的人到了港岛。一共十一个。领头的叫阿边,是阮雄的贴身保鏢。” 他看著面前这四个人。 “交给你们了。別让我失望。” 瘦猴往前走了一步。 “大钢哥,放心。保证他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铁头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显得有点憨,但眼睛里全是杀意。 泥鰍缩在角落里,瘦高个,精瘦,眼睛滴溜溜转著,像一只隨时准备出击的老鼠。 豁牙站在最后面,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的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陈峰看著他们。 “做的乾净一点。动静別太大。”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朝其他三人挥了挥手。 四个人快步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十一个人,阮雄派来的第一批人。 他闭上眼睛。 第279章 阮雄,要来港岛 楼下,瘦猴四个人走出金公主后门。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瘦猴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借著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周永龄说,他们住在尖沙咀一间酒店,二楼,走廊尽头的套房。一共五个房间,阿边自己住一间,其余十个人分四间。” 他把名单收起来,看著其他三人。 “今晚他们去了庙街的金凤夜总会,喝了不少酒。现在应该都睡了。” 铁头搓了搓手。 “那正好。省得费事。” 泥鰍缩在角落里,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豁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在路灯下看了看刀刃,又收回去。 瘦猴看著他。 “豁牙,你负责阿边。” 豁牙点头。 “行。” 瘦猴看向铁头。 “铁头,你带三个人,负责那两个房间。一共六个人。” 铁头咧嘴笑了。“行。” 瘦猴看向泥鰍。“泥鰍,你带两个人,负责另外两个房间。四个人。” 泥鰍点头,没说话。 瘦猴深吸一口气。“走。” 四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 尖沙咀,那间酒店。 凌晨三点,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瘦猴站在二楼楼梯口,朝身后看了一眼。 铁头、泥鰍、豁牙,还有他们带来的几个人,都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瘦猴比了个手势。 几个人无声地散开。 豁牙走到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口。 门上掛著一块牌子,写著“请勿打扰”。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没锁。 阿边今晚喝得太多了,回来的时候连门都忘了锁。 豁牙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 屋里很黑,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阿边躺在床上,打著呼嚕,酒气熏天。 豁牙走过去,站在床边。 低头看著这个人——阮雄的贴身保鏢,从婆罗洲来的精锐,打过仗,杀过人。 现在醉得像一摊烂泥,什么都不知道。 豁牙从腰间拔出刀。 刀身很短,但很锋利,在黑暗里闪著幽暗的光。 他伸手,捂住阿边的嘴。 阿边猛地睁开眼睛。 但什么都来不及了,刀已经划过去。 血喷出来,溅在枕头上,溅在墙上。 阿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豁牙鬆开手,把刀在床单上擦了擦。 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铁头他们已经完事了。 两个房间,六个人,一个没留。 泥鰍也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朝瘦猴点了点头。 四个,全解决了。 瘦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 豁牙从里面走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瘦猴收回目光。“走。” 几个人无声地消失在楼梯口。 楼下一辆大货车,瘦猴他们扛著十一个麻袋扔到车上——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酒店前台的小姑娘打了个哈欠,拿起电话,拨了二楼阿边房间的號码。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放下电话,叫来保安。 “二楼那几个客人,打电话没人接。你去看看。” 保安拿著钥匙上了楼。 “没有人!” ——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帐本,慢慢翻著。 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他的衣服换过了,乾乾净净,脸上带著笑。 “大钢哥,办好了。” 陈峰抬起头。“乾净?” 瘦猴点头。 “乾净。一个没留。动静也不大,没人发现。” 陈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翻帐本。 “大钢哥,” 瘦猴说,“阿边那些人,就这么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陈峰没抬头。“嗯。” 瘦猴看著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陈峰翻帐本。 陈峰翻了一页。 “还有事?” 瘦猴摇头。 “没了。” 陈峰点了点头。 “下去吧。让兄弟们休息休息。” 瘦猴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陈峰放下帐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阮雄派来的十一个人,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但阮雄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还有两千多人,还会再派人来。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油麻地,警署。 探长办公室。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烂口发站在他面前,低著头,浑身发抖。 “你说什么?” 顏同的声音冷得像冰,“人没了?” 烂口发的腿在发软。 “顏爷,我……我今天早上去酒店,他们……他们都不在了。” 顏同看著他。 “人呢?十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烂口发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我也不知道。我打听了,酒店的人说,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人就没了。连行李都没拿。” 顏同沉默了几秒,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 “滚。” 烂口发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顏同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那个北佬,真的把阮雄的人弄没了。 十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顏同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北佬。他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 港岛,某处出租屋。 烂口发推开门,走进去。 他坐在床上,手还在抖。 十一个人,就这么没了。阮雄要是知道了—— 他不敢往下想。 他躺下来,看著天花板,浑身发抖。 ——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阮雄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酒。阿黑站在他面前,低著头。 “大哥,阿边他们……没了。” 阮雄的手攥紧了酒杯。 “没了?” 阿黑点头。 “都联繫不上了。酒店的人说,今天早上发现人都不在了,连行李都没拿。” 阮雄沉默了很久。 他猛地站起来,把酒杯摔在地上。 “他妈的!” 玻璃碎片四溅,酒液溅了一地。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阿黑,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阿边,跟了他好几年的兄弟。 就这么没了。 还有那十个精锐,一个没剩。 他转过身。 “那个北佬,我要他死。” 阿黑低下头。 “大哥,我再去港岛——” 阮雄抬起手,打断他。 “不用。”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这件事,我自己来。” 阿黑愣住了。 “大哥,您亲自去?” 阮雄点头。 “对。我倒要看看,那个北佬,到底有多厉害。” 阿黑的脸色变了。“大哥,那这边——” 阮雄看著他。 “这边有我弟弟阮豹,你帮他。” 阿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是,大哥。” 阮雄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 你等著。 港岛,金公主。 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周永龄刚送来的情报。 阮雄要亲自来港岛。 他把情报放下,看著窗外。 阮雄。 两千多人的军阀。 要来港岛。杀他。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来吧。 第280章 该打 港岛,湾仔。 金凤夜总会。 夜已深,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楼大厅灯光昏暗,音乐轻柔,卡座里坐著几桌客人,搂著舞女喝酒说笑。 包厢里不时传出碰杯声和女人的娇笑声。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门关著,隔断了楼下的喧囂。 安东尼坐在沙发上,怀里搂著宝山。 宝山今天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旗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 但那张漂亮的脸蛋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还没消,五个指头清清楚楚,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边。 她靠在安东尼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安东尼的衬衫都打湿了一片。 “安先生,那个苏真真,她打我……呜呜呜呜……” 安东尼低头,看著宝山脸上那道巴掌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打你?” 宝山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带了一群男人,衝进我家。把我的东西全砸了,还打了我一巴掌……呜呜……她骂我,说我抢她男人……” 安东尼的手攥紧了。 苏真真。 那个贱人。 他想起苏真真那张浓妆艷抹的脸,想起她那对故意挤出来的豪乳,想起她缠在自己身上时的样子。 以前觉得她骚,有味道。 现在想想,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 宝山是他的女人,苏真真敢动她,就是打他的脸。 安东尼鬆开宝山,站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 两个便衣手下正站在走廊里抽菸,看见他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安哥。” 安东尼看著他们。 “去,查金凤的牌照。” 一个手下愣了一下。“安哥,金凤的牌照——” 安东尼打断他。 “有问题。查。”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安东尼关上门,走回沙发前坐下。 宝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掛著泪珠。 “安先生,您要查金凤?” 安东尼伸手,揽住她的腰。 “你放心。那个苏真真,跑不了。” 宝山靠在他身上,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楼下。 老板正在柜檯后面算帐。 四十来岁,矮胖,脸上油光光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 他姓马,道上的人都叫他马胖子。 马胖子今天心情不错。 周末,客人多,流水比平时多了三成。 他正盘算著这个月能赚多少,门被推开。 两个穿便衣的男人走进来。 马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一眼就认出来——这两个不是来消费的客人。 “两位大哥——” 一个便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马老板,有人举报你这儿有问题。我们要查牌照。” 马胖子的脸白了。 牌照? 他的牌照是花大价钱从別人手里转来的,经不起查。 而且,这地方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赶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脸上堆起笑。 “两位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一个便衣看著他。“不是我们要查。是安哥要查。” 马胖子的心沉了下去。 安哥。 安东尼。 高级警官。 他得罪不起。 “两位大哥,安哥在哪儿?我亲自去跟他解释。” 便衣看了他一眼。 “二楼包厢。” 马胖子转身就往楼上跑。 二楼,包厢门口。 马胖子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马胖子推开门,走进去。 安东尼坐在沙发上,怀里搂著宝山,脸色阴沉。 马胖子赶紧走过去,弯著腰,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安先生,您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 安东尼打断他。 “马老板,你的牌照有问题。” 马胖子的笑容僵住了。 “安先生,您这……” 安东尼看著他。 “有人举报。说你这儿有违法的东西。” 马胖子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知道,安东尼这是来找茬的。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安先生,我这个小场子,一向规矩——” 安东尼抬起手,打断他。 “那个苏真真呢?” 马胖子愣住了。 苏真真?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著,终於明白了。 宝山脸上的巴掌印。 苏真真打的。 安东尼是来给宝山出气的。 “安先生,” 他赶紧说, “我这就去叫苏真真来。” 安东尼点了点头。 马胖子转身就跑。 楼下。 后台。 一间不大的化妆间,灯光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的脂粉味。 几个舞女正围在一起,嘰嘰喳喳说著话。 苏真真坐在最中间,翘著二郎腿,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你们没看见宝山那副样子,跟死了爹似的。” 她学著宝山捂脸的样子,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苏真真,你疯了?谁抢你男人了?” 几个舞女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年轻一点的舞女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崇拜。 “真真姐,你真厉害。那个宝山平时拽得跟什么似的,这回可算有人收拾她了。” 苏真真哼了一声。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卖肉的,也配跟我抢男人?” 她站起来,叉著腰,声音越来越大。 “我告诉你们,安东尼先生是我先认识的。那个宝山,就是趁我不在,偷偷贴上去的。你们说,这种贱人,该不该打?” “该打!”几个舞女齐声附和。 苏真真更得意了。 “哼,看宝山还敢和我抢男人。下次再让我看见她缠著安东尼先生,我撕烂她的脸!” 门被推开。 马胖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苏真真!” 苏真真转过头,看见马胖子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马老板,怎么了?” 马胖子咬著牙。 “你还有脸问?你干的好事!” 苏真真的脸色变了。 “马老板,我——” “別说了!跟我来!” 马胖子转身就走。 苏真真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赶紧跟上去。 二楼,包厢门口。 马胖子停下脚步。 “进去。” 苏真真看著那扇门,心里有点发虚。 但她咬了咬牙,推开门,走进去。 包厢里灯光昏暗,安东尼坐在沙发上,怀里搂著宝山。 宝山抬起头,看见苏真真,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苏真真的心沉了下去。 第281章 你在替她求情 安东尼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冷得像冰。 “苏真真,”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苏真真低下头。 “安先生。” 安东尼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听说你带人去砸了宝山的家?还打了她?” 苏真真的嘴唇开始发抖。 “安先生,我——” 啪! 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苏真真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沙发上,捂著脸,眼泪瞬间涌出来。 “安先生,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安东尼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算什么东西?敢动我的人?” 苏真真捂著脸,浑身发抖。 她看著安东尼,又看了看宝山。 宝山坐在沙发上,嘴角带著笑,那笑容里全是得意。 苏真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马胖子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安东尼转过身,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他搂著宝山,看著苏真真。 “苏真真,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被金凤开除了。” 苏真真愣住了。 “安先生,我——” “滚。” 苏真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捂著脸,跌跌撞撞地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马胖子赶紧跟上去。 走廊里,苏真真靠在墙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胖子走过来,看著她,嘆了口气。 “真真,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己惹的祸。安先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得罪了他,谁都保不了你。” 苏真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马老板,我——” 马胖子摆了摆手。 “別说了。你走吧。这个月的工资,我让人结给你。” 他转身,走了。 苏真真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她捂著脸,慢慢往外走。 楼下,大厅里。 音乐还在响,客人还在喝酒说笑。 没人看她。 她就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偶,孤零零地穿过人群,走出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苏真真站在门口,抱著胳膊,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工作没了。 安东尼不要她了。 英姐那边—— 她不敢去找英姐。 英姐让她好好陪著阿边,她没陪好。 阿边不见了,她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英姐要是知道了—— 苏真真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车流,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著。 车窗摇下来。 阿黑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她。 “真真姐,上车。” 苏真真愣住了。 “阿黑哥?” 阿黑说:“英姐让我来接你。” 苏真真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苏真真坐在后座,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阿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尖沙咀,酒店套房。 门被推开。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苏真真走进来,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眼眶红红的,妆都花了。 她走到谢婉英面前,低著头。 “英姐。” 谢婉英看著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安东尼打的?” 苏真真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英姐,我——” 谢婉英抬起手,打断她。 “別哭了。” 苏真真咬著嘴唇,忍住眼泪。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看著那道红印。 “疼吗?” 苏真真点头。 谢婉英鬆开手,走回沙发前坐下。 “阿黑,去拿点冰块来。” 阿黑点头,转身出去。 片刻后,他拿著一个冰袋走进来。 谢婉英接过,递给苏真真。 “敷一下。” 苏真真接过冰袋,敷在脸上。 谢婉英看著她。 “真真,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苏真真低下头。 “我不该去打宝山。” 谢婉英摇头。 “不对。” 苏真真抬起头。 谢婉英说:“你错在,不该让人看见你打了宝山。” 苏真真愣住了。 谢婉英继续说:“你打了宝山,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打的。安东尼一问就知道。他想找你麻烦,一找一个准。” 她顿了顿。 “你要是让人不知道是你打的,或者让人知道是別人打的,他就不会来找你。”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一下。 “英姐,您是说——” 谢婉英看著她。 “我是说,做事之前,要先想清楚。谁会找你麻烦?谁会替你出头?谁会害你?”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清楚了,再去做。想不清楚,就別做。” 苏真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英姐,我记住了。” 谢婉英放下茶杯,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英姐,这——” 谢婉英说:“先拿著。这几天別出去,在酒店待著。等风头过了再说。”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眼泪又涌出来。 “英姐,谢谢您。” 谢婉英摆了摆手。 “回去休息吧。” 苏真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安东尼那边——” 谢婉英说:“我来处理。” 苏真真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安东尼打了苏真真,还把她从金凤赶了出来。 这个鬼佬,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谢婉英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港岛,尖沙咀。 那间高档法餐厅的楼上,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包厢。 装修比楼下更考究,地毯厚得能陷进去半个脚掌,水晶吊灯垂在头顶,洒下柔和的光。 墙上掛著一幅油画,画的是法国的某个乡村,色彩浓烈得近乎夸张。 靠窗的沙发座上,安东尼半躺半靠,领带鬆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 谢婉英靠在他怀里。 她今天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一些,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隱约的锁骨。 头髮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温驯。 安东尼搂著她的腰,手指在她腰侧慢慢摩挲,隔著丝绸的料子,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肌肤。 “安先生,” 谢婉英开口,声音软软的,带著一点撒娇的意味, “真真虽然不懂事,但她是因为在乎你,才打了宝山。你就原谅她吧。” 安东尼的手停了一下。 “在乎我?” 谢婉英点头。 “她跟我说过,安先生是她见过最好的男人。她怕失去你,所以才一时衝动。” 安东尼冷笑了一声。 “一时衝动?她带了一群男人去砸宝山的家,还打了宝山一巴掌。这叫一时衝动?” 谢婉英靠在他身上,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著圈。 “安先生,您大人有大量。她一个女孩子,您把她赶出夜总会,没了吃饭的地方,会饿死的。” 安东尼低头看著她。 “你在替她求情?” 第282章 那个北佬,確实不好惹 谢婉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恳求。 “安先生,她是我老乡。我不能看著她流落街头。” 安东尼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谢婉英继续说:“夜总会里,舞女之间抢客人,很正常的事。宝山也不是什么好人,您知道的。” 安东尼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得意。 “我打她,是因为她不把我放在眼里。宝山是我的女人,她敢动手,就是打我的脸。” 谢婉英的手指在他胸口继续画著圈。 “您说得对。不过她一个女孩子,您就大人有大量。” 她靠得更紧了,声音压得更低,“我叫她来陪您。” 安东尼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谢婉英,看著她那张漂亮的脸,看著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脑海里闪过苏真真的样子——那对豪乳,那柔软的腰肢,那销魂的声音。 以前觉得她骚,有味道。 后来她打了宝山,他觉得她不识抬举。 现在谢婉英一说——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要是把我陪好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 “我就原谅她。”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先生,您答应了?” 安东尼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我说了,陪好了才行。”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她从安东尼怀里坐起来,整了整头髮,朝门口喊了一声。 “真真,进来。” 门被推开。 苏真真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淡粉色的旗袍,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脸上重新化了妆,比平时淡了一些,看著没那么风尘,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她走到安东尼面前,低著头,不敢看他。 “安先生。” 安东尼靠在沙发里,看著她。 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过来。” 苏真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安东尼伸手,揽住她的腰。 苏真真顺势靠在他身上,浑身微微发抖。 “安先生,对不起。”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不该打宝山。我不该带人去砸她的家。我错了。” 安东尼看著她。 “错了?” 苏真真点头。 “错了。您原谅我吧。” 安东尼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谢婉英站起来。 “安先生,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安东尼抬起头。 “你不留下?” 谢婉英笑了。 “不了。我还有事。真真,好好陪安先生。” 苏真真点头。 “英姐放心。” 谢婉英转身,优雅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安东尼和苏真真两个人。 安东尼看著她,伸手,托起她的脸,看著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 “疼吗?” 苏真真的眼泪涌出来,但她咬著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疼了。” 安东尼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满意。 他鬆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比上次送宝山的那颗还大。 钻石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苏真真的眼睛瞪圆了。 “安先生,这——” 安东尼把戒指递给她。 “拿著。这是赏你的。” 苏真真接过戒指,手都在抖。 “安先生,您原谅我了?” 安东尼靠在沙发里,看著她。 “看你表现。” 苏真真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但她笑了,笑得很甜。 “安先生,我一定好好表现。” 她靠在他身上,把戒指戴在手指上,翻来覆去地看,钻石在灯光下闪著光。 安东尼伸手 他搂著苏真真,手指在她腰上慢慢游走。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任由他动手动脚。 她的眼睛,盯著手指上那枚钻戒。 楼下,谢婉英走出餐厅。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谢婉英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湾仔,宝山的公寓。 宝山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镜子卸妆。 安东尼今晚没来,说是要陪什么人谈生意。 她嘆了口气,把耳环摘下来,放在桌上。 港岛,尖沙咀。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头髮散著,脸上没有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窗帘的流苏,眼睛盯著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门开了。 阮雄大步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 脸上那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黝黑精壮,手按在腰间,一看就是练家子。 “雄哥!” 谢婉英转过身,脸上绽开笑容。 那笑容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依恋,像一朵花突然在晨光里盛开。 阮雄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粗壮有力,像铁箍一样把她箍住,低头闻了闻她的头髮。 “妈的,想死我了!” 谢婉英靠在他怀里,脸贴著他坚硬的胸膛,听著他有力的心跳。 “雄哥,我也想您。” 阮雄的手在她背上用力摩挲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想我?想我怎么不去婆罗洲找我?” 谢婉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著委屈。 “您那边的事还没办完,我去了也是添乱。” 阮雄低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著光。 “你倒是懂事。” 他低头,吻她。 谢婉英闭上眼睛,任由他吻。 过了很久,阮雄鬆开她,拉著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谢婉英靠在他身上,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著圈。 “雄哥,您这次带了多少人来?” 阮雄伸手,揽住她的腰。 “八十多个。” 谢婉英的手指停了一下。 八十多个——比上次多了好几倍。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这么多?” 阮雄点头,眼睛里闪著冷光。 “那个北佬,不是一般人。阿边带了十个人去,一个都没回来。我不能再轻敌了。” 谢婉英靠在他身上。 “雄哥说得对。那个北佬,確实不好惹。” 第283章 你也觉得他厉害? 阮雄低头看著她。 “你也觉得他厉害?” 谢婉英点头。 “他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一个人,杀穿肥波的场子。他手底下还有一帮人,都是从內地来的,杀过人的狠角色。” 阮雄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不屑。 “暴龙?肥波?那都是什么人?城寨里的烂仔。我阮雄手下两千多人,打过仗,杀过人。一个北佬,算什么?” 他站起来,一把將谢婉英抱起来。 谢婉英惊叫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阮雄把她扔到床上,床垫弹了几下。 “老子这次来,就是要他的命。” 他扑上去。 谢婉英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传过来,呜呜的,像某种古老的號角。 阮雄的喘息声在房间里迴荡。 他伏在谢婉英身上,汗水滴在她胸口。 谢婉英搂著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浓密的头髮里。 她的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一个小时后。 阮雄终於累了。 他翻身躺在谢婉英旁边,大口喘著气,浑身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谢婉英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著圈。 “雄哥,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阮雄闭著眼睛,声音沙哑。 “不急。先摸摸情况。” 谢婉英的手指停了一下。 “您已经派人去了?” 阮雄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带了人来,当然要派出去。” 谢婉英没再问。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 阮雄伸手,搂住她。 “你放心。那个北佬,跑不了。”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他胸口一闪而过。 阮雄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昨晚赶了一夜的路,累死了。” 谢婉英闭上眼睛,听著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打著呼嚕,像一头累坏了的老虎。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 八十多个人。 两个头目——普利通和散利痛。 现在正在某个仓库里,喝酒,擦枪,等著阮雄的命令。 ……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过。 她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了。 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谢婉英脸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旁边空荡荡的,阮雄已经走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身上还穿著那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露出胸口一小片肌肤。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把领口拢了拢。 门被敲响。 “进来。” 嘎差推门走进来。 他低著头,不敢看她。 “英姐,雄哥让我来告诉您,他先去仓库那边了。让您晚上再过去。” 谢婉英点了点头。 “知道了。” 嘎差转身要走。 “等等。” 嘎差停下脚步。 谢婉英看著他。 “那个仓库,在什么地方?” 嘎差犹豫了一下。 “在油麻地。靠近码头那边。”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油麻地。 靠近码头。 离金公主不远。 她点了点头。 “去吧。” 嘎差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那片阳光。 她想起阮雄说的话——八十多个人。 两个头目。 普利通。 散利痛。 这些人,正在某个仓库里,等著杀那个北佬。 她下床,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繁华的街景。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 她不知道谁会贏。 但她知道,港岛要乱了。 油麻地。 一间废弃的仓库,藏在码头附近的一条死巷里。 门面破旧,铁皮都生了锈,从外面看,和周围那些废弃的仓库没什么区別。 但里面,藏著八十多个人。 仓库里灯光昏暗,空气中瀰漫著菸草和汗水的味道。 地上铺著几块旧帆布,上面坐著或躺著八十多个精壮汉子。 皮肤都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 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牌,有的靠在墙上打瞌睡。 说话声、笑声、酒瓶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角落里,两个人面对面坐著。 普利通——三十来岁,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像蛇盯著猎物。 他穿著一件迷彩背心,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 手里拿著一块布,正在擦一把衝锋鎗,擦得很仔细,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 对面坐著散利痛,比普利通壮实不少,满脸横肉,脑袋剃得精光,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 手里端著一瓶啤酒,一口一口喝著,眼睛在仓库里扫来扫去。 普利通把枪放下,拿起弹匣,一发一发往里面压子弹。 “散利痛,你说雄哥什么时候动手?” 散利痛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 “不知道。等著唄。” 普利通把弹匣插进枪里,拉了一下枪栓。 “那个北佬,真有那么厉害?” 散利痛看了他一眼。 “阿边带了十个人去,一个都没回来。你说呢?” 普利通沉默了一秒,把枪放下,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那是阿边太蠢。” 散利痛冷笑了一声。 “你聪明?你聪明你怎么不去?” 普利通看著他,眼睛里闪著冷光。 “你什么意思?” 散利痛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汉子赶紧打圆场。 “两位大哥,別吵了。都是替雄哥办事的。” 普利通收回目光,端起啤酒继续喝。 散利痛也没再说话,只是仰头把瓶子里剩下的酒一口乾了。 仓库里,其他人还在喝酒、擦枪、打牌。 没人注意角落里的这一幕。 门开了。 阮雄走进来。 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 普利通和散利痛也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酒瓶放下。 阮雄走到仓库中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仓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284章 这是你们嫂子 “这次来港岛,是为了替我弟弟报仇。杀我弟弟的人,叫北佬,是金公主夜总会的老板。他手下有几十號人,都是从大陆来的,杀过人,不好对付。” 他看著面前这八十多个人。 “但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从婆罗洲来的!打过仗!杀过人!怕不怕?” “不怕!” 几十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在仓库里迴荡。 阮雄点了点头。 “好。这几天,你们先在仓库里待著。別出去乱跑。等我命令。明白吗?” “明白!” 阮雄挥了挥手。 “继续喝酒。” 仓库里又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酒瓶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阮雄走到角落里,普利通和散利痛跟过来。 “雄哥。”两人齐声叫道。 阮雄看著他们。 “你们两个,跟我来。” 三个人走到仓库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 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喧囂。 阮雄在椅子上坐下,看著面前的两个人。 “普利通,散利痛,你们两个,是我手下最能打的。这次的事,交给你们。” 普利通和散利痛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雄哥放心。” 阮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普利通接过,展开。 上面画著金公主的地形图,哪里是正门,哪里是后门,哪里是楼梯,哪里是办公室,標得清清楚楚。 “这是金公主的地形图。你们拿去看看。怎么打,你们自己定。” 普利通看著那张图,眼睛越来越亮。 “雄哥,这图哪来的?” 阮雄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有人送来的。” 普利通没再问,只是把图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阮雄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准备好了,告诉我。”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小房间里只剩下普利通和散利痛两个人。 普利通把那张图又掏出来,摊在桌上,两个人低头看著。 普利通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正门到后门,从一楼到三楼。 “正门进去,肯定不行。他们人多,硬打吃亏。” 散利痛点头。 “后门呢?” 普利通摇头。 “后门太窄,展不开。” 他想了想,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这里。侧门。平时没人走。从这里进去,直接上二楼。控制住楼梯,他们就下不来了。” 散利痛看著那个位置,想了想。 “行。就按你说的办。” 普利通把图收起来,揣进怀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兴奋,也带著杀意。 港岛,金公主夜总会。 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名单。 那是周永龄刚送来的——阮雄这次带来的人,一共八十三个,带头的是两个人,一个叫普利通,一个叫散利痛。 名单上还有他们住的仓库地址。 他看了一遍,把名单放下。 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八十多个人,不好对付。” 陈峰点了点头。 “八十多个,確实不好对付。” 瘦猴看著他。 “大钢哥,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 陈峰摇头。 “不急。” 瘦猴愣了一下。 陈峰看著他。 “他们在暗,咱们在明。硬打吃亏。” 瘦猴等著。 陈峰说:“让他们先动手。” 瘦猴的脸色变了。 “大钢哥,那咱们——”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让人把金公主的地形图画出来。正门、后门、侧门、楼梯,都標清楚。”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八十多个人。 两个头目——普利通和散利痛。 他记住了。 晚上。 谢婉英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旗袍,头髮高高挽起,脸上画著精致的妆。 嘎差把车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油麻地。” 嘎差点头,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谢婉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 油麻地,码头附近。 车子在一条死巷前停下。阿黑熄了火,回头看著她。 “英姐,到了。” 谢婉英推开车门,走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铁锈的气息。 她站在巷口,看著那间破旧的仓库。 铁皮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里面隱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嘎差走到她身边。 “英姐,要不要我陪您进去?” 谢婉英摇头。 “不用。你在外面等著。”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推开那扇铁皮门,吱呀一声,门轴生锈了,声音刺耳。 仓库里的人都转过头看著她。 几十双眼睛,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放肆的。 谢婉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角落里。 阮雄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瓶啤酒。 看见她,他站起来,脸上浮起笑。 “婉英!过来!” 谢婉英走过去,阮雄伸手揽住她的腰。 “怎么现在才来?” 谢婉英靠在他身上。 “化妆。” 阮雄低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著光。 “化妆?化给谁看?” 谢婉英笑了。 “当然是化给您看。” 阮雄大笑,搂著她走到人群中间。 “兄弟们,这是你们嫂子!” 几十个人齐声喊道:“嫂子好!” 谢婉英笑著点头。 “兄弟们好。” 阮雄搂著她坐下,把啤酒递给她。 谢婉英接过,喝了一口。 普利通和散利痛走过来,站在阮雄面前。 普利通的眼睛在谢婉英身上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雄哥,都准备好了。就等您的命令。” 阮雄点头。 “不急。再等等。” 普利通愣了一下。 “等什么?” 阮雄看著他。 “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普利通没再问,只是点头。 他和散利痛转身,走回角落里。 谢婉英靠在阮雄身上,眼睛在仓库里慢慢扫过。 八十多个人,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牌。 那些枪,有衝锋鎗,有步枪,还有几把手枪。 都是好货,从劳成手里买来的那批。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第285章 追!一个都別放跑!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雷洛那边,能信吗?” 陈峰看著他。 “他比谁都想往上爬。机会摆在面前,他不会放过。” 瘦猴点了点头。 陈峰看向阿水。 “你去一趟,告诉他,这里即將发生大规模火併,如果他想升职立功,要抓住这个机会。” 阿水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咱们就看著?” 陈峰靠在椅背里。 “看著。” —— 油麻地警署,探长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雷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他三十出头,精瘦结实,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东西的时候像鹰盯著猎物。 门被推开。 一个便衣走进来。“雷探长,外面有人找。” 雷洛抬起头。“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便衣说:“他说他叫阿水,是金公主的人。” 雷洛的眼睛眯了起来。 金公主——那个北佬的地盘。 他放下文件。“让他进来。” 便衣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阿水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精瘦结实,站在办公桌前,看著雷洛。 “雷探长。” 雷洛靠在椅背里,看著他。 “金公主的人?找我什么事?” 阿水说:“我大哥让我来告诉您,这里即將发生大规模火併。” 雷洛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平静。 “火併?” 阿水点头。 “对。婆罗洲的阮雄,带了八十多个人来港岛,要杀我大哥。今晚动手。” 雷洛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你大哥为什么要告诉我?” 阿水说:“我大哥说了,如果雷探长想升职立功,要抓住这个机会。” 雷洛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阿水,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阮雄,八十多个人,大规模火併——这是送上门来的功劳。 他转过身,看著阿水。 “回去告诉你大哥,我知道了。” 阿水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雷洛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叫所有兄弟集合,带好傢伙。” 他掛断电话,走到衣架前,拿下警帽,戴上。 走到门口,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 楼下,警署大厅。 几十个便衣和巡警已经集合完毕,有的在检查枪械,有的在穿防弹衣,有的在低声交谈。 看见雷洛下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雷洛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今晚有行动。目標:金公主附近。有大批武装分子要搞事。咱们的任务,是把他们全部抓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敢反抗的,当场击毙。” 几十个人齐声应道:“是!” 雷洛挥了挥手。 “出发。” 一行人鱼贯而出,上了几辆警车。 警车发动,呼啸著驶出警署。 —— 油麻地,金公主附近。 夜已深,霓虹灯还在闪烁,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 但今晚,多了些不该有的安静。 几辆警车停在金公主对面的巷子里,车灯全灭了。 雷洛坐在第一辆车里,透过车窗,看著金公主的大门。 他旁边坐著一个便衣, 雷洛。 “都藏好了。没我的命令,不许动。” 雷洛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金公主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今晚不一样。 ——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瘦猴站在他身后。 “大钢哥,雷洛的人到了。” 陈峰点了点头。 “让他们等著。” —— 深夜十一点。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霓虹灯还在闪烁,但整条街安静了许多。 金公主对面那条巷子里,雷洛还坐在车里,眼睛盯著窗外。 有人报告:“洛哥,目標出现了。” 雷洛“多少人?” “二十多个。都带著傢伙,一看就不好惹。” 雷洛的眼睛死死盯著巷口。 普利通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把衝锋鎗,身后跟著二十多个精壮汉子,都带著傢伙,有的拿枪,有的拿刀,杀气腾腾。 散利痛跟在他旁边,手里也提著一把枪,眼睛在四周扫来扫去。 “普利通,不对劲。”散利痛低声说。 普利通看著他。“怎么了?” 散利痛说:“太安静了。” 普利通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金公主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但大门关著,里面好像没什么人。 普利通的后背有点发凉。 “撤——” 话没说完。 “开火!” 雷洛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 啪啪啪啪啪—— 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密集,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子弹像雨点一样飞向普利通那二十多个人。 普利通反应极快,他侧身一滚,躲到一根电线桿后面,举起衝锋鎗就往枪响的方向扫了一梭子。 散利痛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刚转身,一颗子弹就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去,带起一溜血花,疼得他齜牙咧嘴,赶紧趴到一辆汽车后面。 那二十多个手下当场倒下一半,有的在地上打滚惨叫,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还有几个反应快的,各自找掩体开始还击。 普利通躲在电线桿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他妈的!是警察!” 散利痛趴在车后面,捂著肩膀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怎么办?” 普利通咬了咬牙。 “撤!不然就麻烦了!” 他探头又扫了一梭子,趁著对面火力被压住的瞬间,从电线桿后面衝出来,往巷口跑。 散利痛也跟著跑,剩下的几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雷洛站在一辆警车后面,看著那些逃跑的人影,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追!一个都別放跑!” 几十个便衣和巡警从各个方向衝出来,有的从巷子里,有的从楼后面,有的从车里,四面出击。 普利通跑到巷口,回头一看,后面全是追兵。 他举起衝锋鎗,朝后面扫了一梭子,几个警察赶紧趴下。 他趁机衝进巷子,散利痛和几个手下也跟著衝进去。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旧楼。 普利通跑在最前面,散利痛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跑起来钻心地疼。 “普利通,这边!” 他指了指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个人衝进去,身后枪声越来越近。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普利通的脸色白了,散利痛的脸色也白了。 “妈的!”普利通转身,举起衝锋鎗,对准巷口。 几个警察追进来,看见普利通端著枪,嚇得赶紧缩回去。 “放下枪!你跑不掉了!”外面有人喊。 普利通没理他,只是端著枪,对准巷口。 散利痛蹲在他旁边,捂著肩膀上的伤口,血还在流。 外面,雷洛站在巷口,看著里面那两个人。 他举起枪,对准普利通。“放下枪!我数三下!一!” 普利通没动。 “二!” 普利通的手开始发抖。 “三——” 普利通把枪扔在地上。 散利痛也把手里的枪扔了。 雷洛挥了挥手。 几个警察衝上去,把普利通和散利痛按在地上,銬起来。 普利通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凉的地面,眼睛还睁著,盯著前方。 散利痛趴在他旁边,肩膀上的血还在流。 雷洛走过去,低头看著他们。 “带走。” 普利通和散利痛被拖起来,押著往外走。 巷子里,横七竖八躺著十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血在路面上流淌,在路灯下泛著暗红的光。 雷洛站在巷子中央,看著这一切。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阮雄的人,八十多个,抓了十几个,死了十几个,跑了五十多个。够了。够他立功了。 “收队。”他说。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枪声已经停了,警笛声渐渐远去。 瘦猴站在他身后。 “大钢哥,雷洛那边抓了十几个,死了十几个,跑了五十多个。” 陈峰点了点头。 “阮雄呢?” 瘦猴说:“没找到。可能跑了。” 陈峰没说话。 第286章 这个女人,每次都能给他惊喜 港岛,尖沙咀。 酒店套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亮著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罩著那张宽大的沙发。 空气里瀰漫著雪茄的烟雾和威士忌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阮雄坐在沙发上,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面前茶几上摆著一瓶开了的威士忌,酒杯空了,瓶里的酒也只剩个底。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谢婉英坐在他旁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 她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抚著。 屋里安静了很久。 阮雄把雪茄扔在茶几上,伸手拿起酒瓶,对著嘴灌了一口。 烈酒烧过喉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酒瓶重重搁回桌上。 “英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谢婉英抬起头,看著他。 “雄哥。” 阮雄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散利痛他们被抓了。普利通也被抓了。十几个人死了,几十个人被抓。我他妈来港岛,什么都没干成,先折了几十个兄弟。”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谢婉英伸手,握住他的手。 “雄哥,您別急。办法总比困难多。” 阮雄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谢婉英靠在他身上,声音放得很低。 “雄哥,我认识一个鬼佬。英国人,高级警官,比雷洛、顏同他们级別都高。” 阮雄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 “鬼佬?” 谢婉英点头。 “对。他叫安东尼。在警署管著几十號人,手下有便衣,有巡警。上面也有人。” 她顿了顿,“只要愿意花钱,他能把散利痛他们捞出来。” 阮雄盯著她看了几秒。 这个女人,每次都能给他惊喜。 “钱不是问题。” “只要他能把人捞出来,要多少给多少。”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雄哥,您放心。这件事,我去办。一定说服那个鬼佬。” 阮雄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英子,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我阮雄这辈子不会亏待你。” 谢婉英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很亮。 “雄哥,我不要您亏待我。我只要您好好的。” 阮雄的手鬆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她。 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曖昧的粉红。 “英子,我去把剩下的人送回婆罗洲。免得再被抓。”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雄哥,您小心。” 阮雄转过身,看著她。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然后鬆开。 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阮雄的身影出现在酒店门口,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端起来,喝了一口。 威士忌很烈,烧得喉咙发紧,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嘎差。”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嘎差走进来。 他低著头,站在她面前。 “英姐。” 谢婉英把酒杯放下,看著他。 “你去把苏真真找来。” 嘎差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安东尼。 那个鬼佬,贪財好色,胃口不小。 但只要给够钱,他能把散利痛他们捞出来。 她闭上眼睛,想著该开什么价。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 谢婉英睁开眼睛。“进来。” 门推开,苏真真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旗袍,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脸上画著淡妆,头髮披著,手指上还戴著安东尼送的那枚钻戒。 她走到谢婉英面前,脸上带著笑。 “英姐,您找我?” 谢婉英看著她。 “坐。” 苏真真在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等著。 谢婉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真真,安东尼那边,最近怎么样?” 苏真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挺好的。他最近心情不错,上次还带我去吃了一顿法国大餐,花了好几百块呢。” 谢婉英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警署那边的事?” 苏真真愣了一下。 “警署的事?” 她想了想, “说过一点。他说最近抓了一批人,是从南洋来的,身上都有枪。雷洛立的功,上面很满意。”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有没有说,那批人关在什么地方?” 苏真真摇头。 “没说。我也不好问。”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她的眼睛亮了。 “英姐,这——” 谢婉英说:“你帮我约一下安东尼。就说我想请他吃饭,有事相求。”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行!英姐,我明天就约他。” 谢婉英点头。 “去吧。” 苏真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您放心。我一定办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安东尼那边,只要钱到位,应该没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阮雄走了,回婆罗洲去了。 散利痛和普利通被抓了,关在警署里。 剩下那五十多个人,跟著阮雄回去了。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晚上。 还是那间法餐厅,还是二楼靠窗的卡座。 烛光摇曳,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桌上摆著几道精致的菜——焗蜗牛、香煎鹅肝、烤牛排,还有一瓶开了的红酒。 第287章 你可是我的心肝宝贝 安东尼坐在卡座里侧,穿著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 他看著对面的谢婉英,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 谢婉英今天穿著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头髮高高挽起,耳边垂下一缕,隨著她说话轻轻晃动。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 “谢女士,” 安东尼端起酒杯,“难得你主动约我。” 谢婉英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 “安先生,您是大忙人。我怕打扰您。” 安东尼笑了,把酒杯放下。 “什么大忙人。再忙,也得吃饭。” 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嚼著,看著谢婉英。 “说吧,什么事?” 谢婉英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安先生,我听说,警署最近抓了一批人。” 安东尼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切牛排。 “是有这么回事。南洋来的,身上都有枪。雷洛立的功,上面很满意。” 谢婉英说:“那批人里,有我的朋友。” 安东尼放下刀叉,靠在椅背里,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闪著警惕的光。 “你的朋友?” 谢婉英点头。 “对。朋友。他们从南洋来港岛做生意,没想到惹了麻烦。”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嘲弄。 “做生意?带著枪做生意?” 谢婉英也笑了。 “安先生,这世道,不带枪,怎么做生意?” 安东尼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想让我把他们捞出来?” 谢婉英点头。 “安先生,只要您愿意,钱不是问题。” 安东尼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 “多少?” 谢婉英说:“您开价。” 安东尼靠在椅背里,想了想。 “二十万。” 谢婉英点头。 “行。” 安东尼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还价,会犹豫,会说“太多了”。 但她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行”。 他看著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个女人,出手太阔绰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 “谢女士,” “你那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 谢婉英笑了。 “安先生,您只需要知道,他们是有钱人。至於別的——” 她顿了顿,“您不需要知道。”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试试。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谢婉英端起酒杯。 “安先生,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楼下。 谢婉英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嘎差从阴影里走出来。 “英姐,怎么样?” 谢婉英看著他。 “他答应了。二十万。” 嘎差的眼睛亮了一下。 “英姐,您真厉害。” 谢婉英没说话,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嘎差上了驾驶座,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谢婉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安东尼答应了,二十万,捞散利痛他们出来。 这笔钱,阮雄出得起。 只要人出来了,阮雄那边就好交代了。 港岛,尖沙咀。 一间高档酒店,藏在弥敦道旁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但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一看就是有钱人常来的地方。大堂里舖著厚厚的地毯,水晶吊灯垂下来,洒下柔和的光。 前台的小姑娘穿著笔挺的制服,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 八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套房。 门关著,里面传出隱约的音乐声,隔著厚重的木门,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站在走廊里,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一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隱约的锁骨。 旗袍的面料是上好的丝绸,紧紧裹著身子,勾勒出玲瓏的曲线,但又不显得过分暴露。 领口和袖口绣著金色的暗纹,在走廊的灯光下若隱若现。 她的头髮散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捲曲,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嫵媚,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苏真真站在她旁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开得极低,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眼影涂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 手指上戴著安东尼送的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谢婉英,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嫉妒,也许是羡慕,也许只是自愧不如。 英姐穿得没她暴露,但那股味道,她学不来。 谢婉英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別紧张。” 苏真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谢婉英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安东尼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丝绸睡衣,领口敞著,露出胸口一小片白净的皮肤。 头髮没梳,乱糟糟的,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里闪著光,像一只看见猎物的狼。 他的目光落在谢婉英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脸上。 “谢女士,”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谢婉英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也不冷淡,像一朵花在晨光里慢慢绽开。 “安先生,您太客气了。” 安东尼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打转,从她脸上移到脖子上,从脖子上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上,又从腰上移到腿上。 那目光像一条黏糊糊的舌头,在她身上舔来舔去。 谢婉英感觉到了,但她没躲。 她只是站在那儿,让他看,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苏真真站在旁边,看著安东尼那副样子,心里酸溜溜的。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他身上,故意挺了挺胸。 “安先生,你都不看我!”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著撒娇的意味,身体贴上去,那对豪乳压在他手臂上。 安东尼哈哈大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怎么会不看你?你可是我的心肝宝贝。”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得意——你看,他还是喜欢我的。 谢婉英没理她,只是走进房间。 套房很大,客厅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沙发上扔著几件衣服,茶几上摆著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两个杯子,角落里放著一台留声机,正放著一首软绵绵的英文歌。 落地灯开著,昏黄的光笼罩著整间屋子,空气里瀰漫著古龙水和红酒的气味。 谢婉英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併拢,腰背挺得笔直。 她看著安东尼,安东尼在对面坐下,苏真真立刻贴上去,靠在他身上。 谢婉英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聊家常。 “安先生,按您说的数目,可以再加二十万。另外有一艘环球旅行的邮轮,让真真陪您去玩一圈,所有消费我来负担。” 安东尼的眼睛亮了起来。 二十万,加上之前的二十万,一共四十万。 还有一艘环球旅行的邮轮——这手笔,不小。 他看著谢婉英,那双眼睛里闪著光。 “谢女士,果然痛快。” 他靠在沙发里,把苏真真搂得更紧了。 第288章 我是你的朋友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脸上带著笑。 安东尼的目光又落在谢婉英身上。 “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带著一点曖昧。 “这次,你得玩。” 谢婉英看著他,那双眼睛很平静。 “玩什么?” 安东尼笑了,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得意。 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过来坐。”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安东尼伸手,揽住她的腰。 他的手很热,隔著丝绸的旗袍,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这就对了。” 他搂著她,看著苏真真,又看看她,哈哈大笑。 “今天,你们一起留下!” 谢婉英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身上,脸上带著笑。 苏真真也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甜。 安东尼端起茶几上的红酒,喝了一口,又递给谢婉英。 谢婉英接过,也喝了一口。 红酒在舌尖化开,带著一丝甜味,一丝涩味。 她咽下去,把酒杯放下。 “安先生,那批人,什么时候能出来?” 安东尼的手指在她腰上慢慢摩挲。 “快了。只要钱到位,这几天就能办。”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她靠在他身上,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著圈。 “安先生,您办事,我放心。” 安东尼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得意。 他搂著两个女人,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谢女士,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人?出手这么大方。” 谢婉英抬起头,看著他。 “安先生,您不需要知道。您只需要知道,他们是您的朋友。” 安东尼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不问。”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声音又软又糯。 “安先生,您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办?” 安东尼低头看著她。 “什么事?” 苏真真嘟起嘴,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您说带我去欧洲玩的。” 安东尼笑了,那笑容很短。 “等这阵子忙完了,就带你去。” 苏真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靠在他身上,亲了他一下。 “安先生,您真好。” 谢婉英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眼睛在屋里慢慢扫过——茶几上的酒瓶,沙发上的衣服,角落里的留声机,窗外的夜色。 安东尼的手还在她腰上,手指慢慢摩挲著,隔著丝绸的料子,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她没躲,只是靠在他身上,脸上带著笑。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某种古老的號角。 安东尼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搂著谢婉英和苏真真,说他在英国的事,说他在港岛的事,说他认识多少大人物,办过多少大案子。 谢婉英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苏真真靠在他身上,时不时插一句嘴,逗得他哈哈大笑。 酒一瓶接一瓶地开,安东尼的脸越来越红,话越来越多。 他的手在谢婉英腰上游走,从腰上移到背上,从背上移到肩上,又从肩上移到脖子上。 谢婉英没躲,只是靠在他身上,任由他动手动脚。 苏真真坐在旁边,只是靠在他身上,笑得更甜了。 “安先生,您喝多了。” 安东尼摇了摇头。 “没多。我还能喝。” 他又倒了一杯,一口乾了。 然后他靠在沙发里,眼睛半睁半闭,手还搂著谢婉英的腰。 “谢女士,你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谢婉英看著他。 “安先生,您喝多了。明天再说吧。” 安东尼摇了摇头。 “我没多。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大方。” 谢婉英笑了,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安先生,您只需要知道,他是您的朋友。以后,您有什么事,他也会帮忙。” 安东尼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谢女士,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婉英没躲,只是看著他,那双眼睛很平静。 “安先生,我是您的朋友。” 安东尼看了她很久,然后鬆开手,靠在沙发里。 “朋友……好,朋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 “安先生,您別喝了。早点休息吧。” 安东尼低头看著她,笑了。 “怎么?等不及了?” 苏真真低下头,脸红了。 那红是装的,但装得很像。 安东尼哈哈大笑,站起来,踉蹌了一下。 谢婉英扶住他。 “安先生,小心。” 安东尼看著她,眼睛里闪著光。 “谢女士,你留下来。” 谢婉英笑了。 “安先生,您醉了。早点休息。” 她扶著他,走进臥室。 苏真真跟在后面,脸上带著笑。 臥室里,一张大床,铺著雪白的床单。 安东尼倒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 谢婉英帮他脱了拖鞋,盖上被子。 “安先生,好好休息。” 安东尼伸手,拉住她的手。 “谢女士,你明天还来吗?” 谢婉英笑了。 “来。” 安东尼鬆开手,闭上眼睛。 很快,他就打起了呼嚕。 谢婉英站在床边,看著他。 苏真真站在她旁边,也看著安东尼。 “英姐,他睡著了。”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出臥室。苏真真跟在后面。 客厅里,谢婉英拿起手包,整理了一下头髮。 苏真真站在她旁边,看著她。 “英姐,您真厉害。” 谢婉英看著她。 “厉害什么?” 苏真真说:“安东尼那么精的人,都被您拿捏得死死的。” 谢婉英笑了,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不是我厉害。是他贪。” 她走向门口,苏真真跟在后面。 “英姐,您慢走。” 谢婉英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关上,电梯缓缓下降。 谢婉英靠在电梯壁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暗红色的旗袍,散著的头髮,淡妆,嘴唇上还带著唇釉的光泽。 她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来,穿过大堂,走出酒店。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嘎差把车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酒店。” 嘎差点头,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谢婉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心里,在想著刚才的事。 安东尼答应了。 四十万,加一趟环球游轮旅行。 散利痛他们,很快就能出来。 第289章 挡路的杀掉 油麻地警署,探长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雷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门被推开,一个便衣走进来。 “洛哥,那批南洋人,放了。” 雷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什么?” 便衣站在他面前,低著头,不敢看他。 “上面说证据不足,放了。” 雷洛沉默了一秒,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混蛋!” 桌上的文件跳起来,散了一地,茶杯倒了,水淌了一桌子。 “那些人持枪!几十条枪!还要什么证据?!” 便衣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雷洛绕过办公桌,大步往门口走,拉开门。 便衣赶紧跟上来。 “洛哥!您去哪儿?” “找鬼佬!” 便衣脸色变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洛哥!去不得!” 雷洛回头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怒火。 “去不得?我辛辛苦苦抓的人,他说放就放?我雷洛在九龙混了这么多年——” 便衣打断他。 “洛哥,这明显是鬼佬收了钱。您去找他,根本不管用。他是英国人,上面有人。您跟他吵,吃亏的是您自己。” 雷洛站在门口,手攥著门把手,指节泛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鬆开手,走回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金公主。”他说。 便衣愣了一下。 “洛哥?” 雷洛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警帽,戴上。 “去金公主。”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 便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大钢哥,雷洛来了。” 陈峰抬起头,放下帐本。 “让他进来。” 瘦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雷洛大步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警帽夹在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疲惫和无奈。 陈峰看著他。 “雷探长,坐。” 雷洛在沙发上坐下,把警帽放在茶几上。 瘦猴端上一杯茶,然后退到门口站著。 屋里安静了几秒。 雷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陈峰,开口。 “陈先生,那批人,放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点了点头。 “我知道。” 雷洛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 陈峰说:“鬼佬收了钱,上面压下来,证据不足。正常。” 雷洛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陈峰,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佩服。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陈先生,” 他开口, “这件事,怎么办?” 陈峰看著他。 “什么怎么办?” 雷洛说:“我辛辛苦苦抓的人,说放就放。我雷洛在九龙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吃过这种亏。” 他靠在沙发里,声音沙哑。 “本来以为这次能立功,升职有望。现在全完了。”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雷洛,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杀。” 雷洛愣住了。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 “挡路的,杀掉。” 雷洛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个人,在说什么? 杀鬼佬? “陈先生,”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他们是鬼佬。英国人。杀不得。”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那又如何?” 雷洛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那些鬼佬——警署里的英国人,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想放谁就放谁。他们手里有权,背后有人。 杀他们? 疯了。 陈峰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散利痛他们被放了之后,去了哪里?” 雷洛愣了一下,然后说:“在码头的一家旅馆。说是有人接他们走。” 陈峰点了点头。 他走回办公桌前。 “瘦猴,进来。” 门推开,瘦猴走进来。 陈峰看著他,又看了看门口。 “把铁头、泥鰍、豁牙都叫来。” 瘦猴点头,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瘦猴、铁头、泥鰍、豁牙,四个人走进来,站在陈峰面前。 陈峰看著他们。 “散利痛那些人,在码头一家旅馆。有人要接他们走。” 他看著豁牙。 “豁牙,你带路。” 豁牙点头。 “明白。” 陈峰看著瘦猴、铁头、泥鰍。 “你们四个去。散利痛那些人,一个不留。” 瘦猴点头。 “大钢哥放心。” 铁头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显得有点憨,但眼睛里全是杀意。 泥鰍缩在角落里,精瘦,眼睛滴溜溜转著,像一只隨时准备出击的老鼠。 豁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在灯光下看了看刀刃,又收回去。 四个人转身,快步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雷洛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著陈峰。 “陈先生,你——” 陈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雷探长,还有事?” 雷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警帽,戴上。 “没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帐本,继续翻。 雷洛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 码头,一家旅馆。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 旅馆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斑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 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在海风里晃晃悠悠。 第290章 你们不该来港岛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大房。 散利痛坐在床上,肩膀上的伤口还缠著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普利通站在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看著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雄哥的人什么时候到?” 散利痛摇头。 “不知道。说好了今晚来接,到现在没消息。” 普利通放下窗帘,转过身,靠著窗台。 “那个鬼佬,收了钱就把咱们放了。也不知道雄哥花了多少。” 散利痛冷笑了一声。 “多少?最少这个数。” 他竖起四根手指。 普利通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十万?” 散利痛点头。 “四十万。还不算別的。” 普利通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雄哥对咱们,不薄。” 散利痛看著他。 “所以咱们得好好活著,替雄哥办事。” 普利通点了点头。 外面,巷子里。 瘦猴站在巷口,看著那栋旧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灯还亮著。 他回头,看著身后的三个人。 铁头、泥鰍、豁牙,都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几个人?” 豁牙说:“七个。散利痛和普利通,还有五个手下。都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瘦猴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了一眼巷子两头的路。 “铁头,你从后门进去。泥鰍,你守在前门。豁牙,你跟我上楼。” 三个人点头。 瘦猴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身很短,在路灯下闪著幽暗的光。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开山刀,掂了掂。 泥鰍缩在角落里,手里握著一把匕首,眼睛亮得像老鼠。 豁牙已经摸到了楼下,抬头看著二楼那扇亮著灯的窗户。 瘦猴挥了挥手。 四个人无声地散开。 楼上,房间里。 散利痛靠在床头,闭著眼睛。 普利通还在窗边,看著外面那条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 “散利痛,不对劲。” 散利痛睁开眼睛。 “怎么了?” 普利通说:“太安静了。雄哥的人早该到了。” 散利痛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他皱了皱眉。 “也许堵车了。” 普利通看著他。 “半夜堵车?” 散利痛没说话。 门外,走廊里。 瘦猴和豁牙无声地走上楼梯,脚步声被地毯吞没。 二楼走廊里只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瘦猴看了豁牙一眼,豁牙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过去,站在门两边。 瘦猴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没锁。 他看了豁牙一眼,豁牙握紧了刀。 瘦猴猛地推开门。 屋里,散利痛和普利通同时转过身。 散利痛的眼睛瞪圆了。 “你们——” 豁牙已经衝进去了。 刀光一闪,散利痛捂住了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张著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腿一软,跪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脸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普利通反应极快,他侧身躲开豁牙的刀,伸手去摸腰间的枪——但枪不在。 从警署出来的时候,枪被扣了。 他转身就往窗边跑。 瘦猴挡在他面前。 刀光一闪,普利通胸口被划了一道,血喷出来。 他踉蹌著后退,撞在墙上,伸手去抓桌上的酒瓶。 豁牙从后面上来,一刀捅进他后腰。 普利通的身体僵住了,慢慢滑下去,靠在墙上。 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口的血,又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两个人。 “雄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豁牙拔出刀,普利通倒下去,不动了。 那五个手下有的还在睡,有的刚醒,看见散利痛和普利通都倒了,脸色全白了。 一个年轻一点的从床上跳起来,想往门口跑。 铁头从后门进来了,一刀砍在他肩膀上,血溅了一墙。他倒下去,抱著肩膀惨叫。 铁头又是一刀,惨叫停了。 剩下的四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一个年纪大点的跪下来。 “饶命……我们什么都没做……” 瘦猴走过去,低头看著他。 “你们不该来港岛。” 他挥了挥手。 豁牙、铁头、泥鰍三个人同时动手。 刀光闪烁,惨叫、求饶、哭喊混成一片,很快又安静了。 七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屋里。 血在流淌,从床底下流到门口,从门口流到走廊。 瘦猴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些尸体。 “装车。” 铁头和泥鰍把尸体一具一具拖出去,扛下楼。 巷子里停著一辆大货车,他们把尸体扔进车厢,码好。 七具尸体,整整齐齐。 瘦猴最后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活口,然后关上厢门,跳上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码头。 码头。 货车停在避风塘岸边。 瘦猴、铁头、泥鰍、豁牙四个人站在车尾,看著那片漆黑的海面。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堤岸,哗,哗,哗。 瘦猴打开车厢,铁头和泥鰍把尸体一具一具扛下来,扔进海里。 扑通,扑通,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七具尸体,在海水里浮浮沉沉,慢慢漂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海面上。 瘦猴站在岸边,看著那片海。 “走吧。”他转身,走向货车。 铁头和泥鰍跟在后面。 豁牙站在岸边,又看了一眼那片海。然后他转身,也走了。 货车发动,缓缓驶离避风塘。 海面上,波浪继续拍打著堤岸。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將红绿光影一次次投进屋內。 楼下隱约传来音乐声,隔著楼板,模模糊糊。 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他的衣服换过了,乾乾净净,脸上带著笑。 “大钢哥,办好了。” 陈峰抬起头。 “乾净?” 瘦猴点头。 “乾净。一个没留。扔海里了,明天早上连影子都找不到。” 陈峰点了点头。 瘦猴站在那儿,看著他。 “大钢哥,还有事吗?” 陈峰没抬头。 “没了。让兄弟们休息。” 瘦猴转身,快步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阮雄的人,七个,一个没留。 挡路的,杀掉。 鬼佬也好,军阀也好,都一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291章 安东尼,死了 港岛,湾仔。 凌晨两点,街上的霓虹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中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海腥味,混著街角垃圾桶里溢出的腐臭,熏得人直皱眉。 宝山的公寓在一栋旧楼的三楼,楼下是一条窄巷,巷口堆著几个破纸箱和一辆锈跡斑斑的自行车。 安东尼从楼门里走出来。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领口敞著,头髮有些乱,脸上带著饜足的笑。 宝山那女人,越来越会伺候人了。 他回味著刚才的事,嘴角翘起来。 现在对他来说,在几个女人身边来迴转,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谢婉英给的钱够他花天酒地,苏真真那骚货隨叫隨到,宝山也服服帖帖。 这样的日子,一定可以继续过下去。 他还会升职,还会有更多女人,更多钱。 安东尼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巷口停著他的车,一辆黑色的福特,车身在路灯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伸手去拉车门—— 脑后一阵风声。 安东尼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击。 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他想喊,但嘴里发不出声音,又一棍子砸在他后颈上,这回彻底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个黑衣人从阴影里闪出来,动作又快又利落。 一个抓住他的胳膊,一个抬起他的腿,像抬一袋米似的把他扔进后座。 车门关上,发动机低低地吼了一声,车子驶出巷子,融进凌晨的黑暗里。 海风越来越腥咸。 安东尼是被一桶海水泼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嘴里全是咸涩的味道,耳朵里嗡嗡作响,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 他挣扎著想动,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他趴在地上——不,是码头的水泥地上。 冰凉粗糙的地面硌著他的脸,海浪就在不远的地方哗哗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他努力抬起头。 面前站著一个人,背对著他,面朝大海。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身形精瘦,在路灯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安东尼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背影。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雷洛。”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雷洛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安先生,醒了?” 安东尼挣扎著想坐起来,但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太紧,他动了几下,只能勉强侧过身,靠在旁边的铁柱上。 “雷洛,你想干什么?” 雷洛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那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嚇人。 “干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让你餵鯊鱼。” 安东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看著雷洛,看著这张冷冰冰的脸,看著这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收钱,放人,抢功劳,压雷洛。 那些事,每一件都够雷洛恨他入骨。 “雷洛,你疯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是英国人!你杀了我,上面会查!你跑不掉!” 雷洛看著他,像看一个死人。 “查?”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你收黑钱放人,上面查你吗?你跟黑社会勾结,上面查你吗?你跟几个女人鬼混,上面查你吗?” 他蹲下来,和安东尼平视。那双眼睛里,全是嘲弄。 “安先生,你是英国人没错。但你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会在意。上面只会说——意外落水,不幸身亡。然后换一个人来,坐你的位置。” 安东尼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发抖。 “雷洛,你放了我。”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著哀求 “你要什么?钱?女人?升职?我都给你。你要多少给多少。” 雷洛站起来,低头看著他。 “钱?女人?升职?” 他摇了摇头 “安先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不是这些。” 安东尼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雷洛转过身,面朝大海。 海浪哗哗地响,一下一下拍打著堤岸,溅起白色的泡沫。 “我要你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东尼浑身发抖。 他张著嘴,想喊,想叫,想求饶。 但雷洛没给他机会。 雷洛挥了挥手。 两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左一右架起安东尼。 他拼命挣扎,手腕上的绳子勒进肉里,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他不能死。 “雷洛!你不得好死!上面会查的!他们会查出来的——” 一个黑衣人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安东尼的声音戛然而止,头歪向一边,整个人软下去。 两个黑衣人架著他,走到码头边缘。 堤岸下面就是海,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浪花在黑暗中泛著惨白的光。 他们一鬆手。 安东尼的身体栽下去,在堤岸上磕了一下,然后落进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海浪翻涌了几下,把那具身体卷进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两个黑衣人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雷洛站在后面,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走。”他说。 三个人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码头。 后视镜里,那片海越来越远,越来越黑,最后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 几天后。 港岛,某处海滩。 清晨,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雾,远处的货轮在雾气里若隱若现。 一个捡贝壳的老人走在沙滩上,弯著腰,在潮水线上翻找著什么。 忽然,他停住了。 前面不远的地方,海水里泡著一个人。 脸朝下,趴在那里,隨著海浪一上一下地晃动。 衣服破了好几处,皮肤泡得发白,肿胀得不像样子。 老人的脸白了。 他后退两步,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找到一个铺子借电话。 “警察局吗?快……快来……海滩上……有个人……” 第292章 等准备好了再来 警署。 探长办公室的门关著,窗帘也拉著。 雷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慢慢翻著。 门被推开,一个便衣走进来。 “洛哥,海滩那边发现一具尸体。英国人,高级警官,叫安东尼。” 雷洛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安东尼?怎么死的?” 便衣说:“法医初步判断,是溺水。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跡。可能是喝醉了,失足落水。” 雷洛沉默了几秒,嘆了口气。 “可惜了。安先生是个好警官。好好料理后事,通知家属。” 便衣点头,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雷洛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陈先生,安东尼死了。意外落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知道了。” 电话掛断了。 雷洛放下电话,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安东尼死了。雷洛乾的。” 陈峰没抬头。“嗯。” 瘦猴看著他。“大钢哥,雷洛这个人,够狠。” “不狠,怎么往上爬?” 瘦猴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陈峰。 尖沙咀,酒店套房。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 苏真真坐在她对面,脸色惨白,手都在发抖。 “英姐,安东尼死了。说是喝醉了,掉进海里淹死的。” 谢婉英的眼睛眯了起来,只是一下,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喝醉了,掉进海里淹死——这种话,骗鬼都骗不了。 “英姐,” 苏真真的声音带著哭腔, “您说,会不会是雷洛乾的?安东尼放了他抓的人,他肯定恨安东尼。” 谢婉英看著她,没说话。 苏真真继续说:“英姐,我怕。安东尼都死了,我——” “你怕什么?” 谢婉英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苏真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婉英放下茶杯。 “真真,你听我说。安东尼死了,跟你没关係。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明白吗?” 苏真真看著谢婉英,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英姐,这——” 谢婉英说:“拿著。去欧洲玩一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眼泪终於掉下来。“英姐,谢谢您。” 谢婉英摆了摆手。 “回去吧。好好收拾收拾,明天就走。” 苏真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您保重。”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安东尼死了。雷洛杀的。 她早就知道,雷洛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没想到,他动手这么快,这么狠。 一个英国人,高级警官,说杀就杀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繁华的街景。 阮雄的人没了。 安东尼也死了。现在,港岛这边,她得靠自己了。 —— 湾仔,宝山的公寓。 宝山坐在床上,手里拿著安东尼的照片,哭得浑身发抖。 警察说,安东尼喝醉了,掉进海里淹死了。 她不信。 安东尼酒量那么好,怎么会喝醉? 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但谁害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再也不会来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油麻地,警署。 探长办公室的门关著,窗帘也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他穿著一身皱巴巴的便装,领口敞著,头髮也有些乱,整个人看著懒洋洋的,但那双眼镜里闪著的光,像一只老狐狸。 门被推开,一个便衣走进来。 “顏爷,安东尼死了。” 顏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抬起眼皮。 “安东尼?” 便衣点头。 “对。高级警官。说是喝醉了,掉进海里淹死了。今早在海滩上发现的,泡得都认不出来了。” 顏同沉默了几秒,把那支没点的雪茄叼进嘴里,慢慢嚼著菸嘴。 安东尼——那个鬼佬,仗著自己是英国人,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每次开会,安东尼坐在上首,翘著二郎腿,用那口带著英国腔的官话指手画脚,好像整个警署都是他一个人的。 现在死了。 顏同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菸灰缸边沿磕了磕。 死了也好。 这些鬼佬,只会捞油水。 咱们辛辛苦苦收来的钱,还要分给他们一大半。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安东尼死了,上面会派谁来?” 便衣摇头。 “还不知道。听说要从英国那边调人。” 顏同点了点头,靠在椅背里。 调人就调人,不管谁来,该交的钱一分不能少,该收的规费一分不能少。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便衣。 “对了,那个北佬最近有什么动静?” 便衣往前走了两步。 “北佬最近在忙著做生意。听说又收了几家夜总会,油麻地那边快成他的天下了。规模越来越大,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顏同的眼睛眯了起来。 油麻地,金公主,新世界,现在又收了几家夜总会——这个北佬,胃口不小。 “阮雄那边呢?” 便衣摇头。 “没动静。上次折了人,估计是怕了。听说回婆罗洲去了。” 顏同冷笑了一声。 怕了? 阮雄那个人,手下两千多人,会怕一个北佬? 他不过是暂时退回去,等准备好了再来。 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第293章 早晚缠到一起 便衣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顏同把那支雪茄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北佬,阮雄——这两条线,早晚要缠到一起。 他只需要等著,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油麻地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 北佬,你慢慢做大,等做到够大了,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油麻地,金公主夜总会。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几张纸。 “大钢哥,这是新收的那几家夜总会的帐本。上个月的流水,比上上个月多了三成。” 陈峰接过那几张纸,看了一遍,放下。 “人手够吗?” 瘦猴想了想。 “金公主这边,铁头带著人看著。新世界那边,泥鰍在管。新收的那几家,豁牙说先让他盯著,等稳定了再安排別人。” 陈峰点了点头。 “让他们盯紧了。刚收的场子,容易出事。” 瘦猴点头。 “明白。” 他站在那里,没走。 陈峰抬起头。 “还有事?” 瘦猴犹豫了一下。 “大钢哥,顏同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 陈峰看著他。 “怎么?怕他搞事?” 瘦猴摇头。 “不是怕。我是说,他太安静了。上次咱们拒绝提高规费。” 陈峰靠在椅背里。 顏同这个人,像一只老狐狸。 他安静的时候,就是在算计。 算计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得到最大的好处。 他抬起头,看著瘦猴。 “盯著他就行了。”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顏同,你慢慢算。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港岛,某处私人会所。 一间隱蔽的包厢,藏在会所最深处。门关著,隔断了外面的喧囂。 屋里灯光柔和,空气中瀰漫著雪茄的香味。 顏同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对面坐著一个人——四十来岁,精瘦,穿著一身旧西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落魄的生意人。 但那双眼睛很活络,转来转去,看什么都像在算计。 周永龄。 顏同看著他,吐出一口烟。 “周先生,听说你最近跟北佬走得很近?” 周永龄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顏爷说笑了。我一个小人物,哪敢跟北佬走那么近。就是偶尔打个照面,谈不上什么交情。” 顏同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著冷光。 周永龄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脸上还维持著笑。 顏同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身体微微前倾。 “周先生,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顿了顿。 “北佬那边有什么动静,隨时告诉我。” 周永龄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看著顏同,看著这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飞快地转著。 顏同这是在拉拢他,也是在威胁他。 告诉他,北佬那边的事,他顏同也要知道。如果他不说—— “顏爷放心。” 他赶紧点头。 “北佬那边有什么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顏同笑了,那笑容很短,靠在沙发里。 “周先生,你是个明白人。” 周永龄陪著笑,不敢接话。 顏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周永龄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还在发抖。 顏同找他,让他盯著北佬。 他该怎么办? 告诉北佬?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来,快步走出包厢,消失在走廊尽头。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大钢哥,周永龄来了。” 陈峰抬起头。 “让他进来。” 瘦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周永龄走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嘴唇发乾,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 他走到陈峰面前,站住。“陈先生。” 陈峰看著他。 “坐。” 周永龄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陈先生,顏同找我了。” 陈峰看著他,没说话。 周永龄继续说:“他让我盯著您。您这边有什么动静,隨时告诉他。” 陈峰点了点头。“还有呢?” 周永龄说:“他说,北佬那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陈先生,我——”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你告诉他。” 周永龄愣住了。 “陈先生?”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你告诉他,北佬最近在忙著做生意。又收了几家夜总会,规模越来越大。” 周永龄看著他,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人,让他把消息告诉顏同? 为什么?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 “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让他以为你是他的人。” 周永龄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峰这是让他当双面间谍——给顏同假消息,替他盯著顏同的动静。 “陈先生,我明白了。”他站起来。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永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陈先生,这——” “拿著。这是你的辛苦费。” 周永龄把钱收起来。 “多谢陈先生。” 陈峰点了点头。 “去吧。” 周永龄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您信他?” 陈峰看著他。 “怎么?不信?” 第294章 到了这儿也得听我的 瘦猴说:“他以前替阮雄做事,现在又替顏同做事。这种人——” 陈峰打断他。 “这种人,只要给够钱,就能用。” 瘦猴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峰看著他。 “盯著他,別让他发现就行。” 瘦猴点头。“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顏同,你慢慢等,看看最后等来的是什么。 油麻地,警署。 探长办公室的门关著。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慢慢翻著。 门被推开,一个便衣走进来。 “顏爷,周永龄来了。” 顏同抬起头。“让他进来。” 便衣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周永龄走进来。 他脸上堆著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也不冷淡。 “顏爷。” 顏同看著他。 “坐。” 周永龄在沙发上坐下。 顏同靠在椅背里。“怎么样?北佬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永龄说:“北佬最近在忙著做生意。又收了几家夜总会,规模越来越大。手底下的人也多了不少。” 顏同点了点头。 这些消息,他的人也能打听到。 但周永龄说出来,就说明这个人听话,愿意给他办事。“还有呢?” 周永龄想了想。 “听说他在跟一个南洋的商人谈生意,好像是做货的。” 顏同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货?” 周永龄点头。 “对。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有这么回事。” 顏同靠在椅背里,想著刚才的话。 北佬在做货生意——这个北佬,胃口越来越大了。 他点了点头。 “行了,你回去吧。有什么事,隨时告诉我。” 周永龄站起来。 “顏爷放心。”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顏同坐在那儿,看著那扇门。 北佬,货——他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你慢慢做大,等做到够大了,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替我查一个人。北佬,金公主的老板。看看他最近在跟什么人做生意。”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掛断了。 顏同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瘦猴站在他面前。“大钢哥,周永龄去见了顏同。按您说的,把消息告诉他了。” 陈峰点了点头。 “顏同什么反应?” 瘦猴说:“他很高兴。让周永龄继续盯著。” 陈峰没说话。 顏同高兴了,就说明他上鉤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顏同,你慢慢高兴。 婆罗洲,橡胶园。 午后阳光烈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橡胶树的叶子都打蔫了,垂头丧气地耷拉著。 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糖浆。 空气里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著,搅动著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子燥热。 阮雄坐在沙发上,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暗红的光。 他手里端著一杯酒,没喝,盯著茶几上那张纸,已经盯了很久了。 那是一份名单。 散利痛。 普利通。 还有那五个人的名字,一个不少,全在上面。 七个人,七个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从港岛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全没了。 谢婉英坐在他旁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名单上,又收回来,看著阮雄。 “雄哥,” 她开口,声音很轻, “散利痛他们,还是没消息。” 阮雄把酒杯搁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没消息就是死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婉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没露出来。 “雄哥,会不会是——” 阮雄抬起手,打断她。 “安东尼死了。” 他转过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的那个鬼佬,死了。” 谢婉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鬆开。 “雄哥,安东尼的死,跟我没关係。” 阮雄看了她几秒,收回目光,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上那盏转个不停的吊扇。 “我知道跟你没关係。散利痛他们不是安东尼杀的。安东尼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他是被人打死的。” 谢婉英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那个北佬——从阿豪开始,她跟过的每一个男人,都死在他手里。 阿豪死在巷子里,刀从胸口穿过去,眼睛都没闭上。 疯狗死在城寨的棚屋里,浑身是血,躺在那里。 阮彪死在金公主,被炸药炸得面目全非。 阮雄的手下,阿边、散利痛、普利通,一个接一个,全没了。 现在,阮雄说散利痛他们是被人打死的——是谁,不用问也知道。 谢婉英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只是看著阮雄,看著这张被刀疤划过的脸。 “雄哥,咱们要想办法报仇。” 阮雄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是他的地盘,他的天下。 “上次是我大意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派阿边去,阿边死了。我派散利痛和普利通去,他们也死了。一个一个送,一个一个死。再这样下去,我手下的人全得折在港岛。” 他转过身,看著谢婉英。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这次,我不派人去了。” 谢婉英看著他。 “我要让他自己来。” 阮雄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对著嘴灌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让人假装买货,联繫他,把他骗到婆罗洲来。这里是我的地盘,他再能打,到了这儿也得乖乖听我的。” 第295章 对比一下价格 港岛,尖沙咀。 还是那间酒店,还是那间套房。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 她看著窗外那片海,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周永龄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旧西装,戴著金丝眼镜,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里藏著一丝紧张。 他走到谢婉英面前,弯了弯腰。 “英姐。” 谢婉英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看著周永龄,那双眼睛很平静。 “周先生,坐。” 周永龄在她对面坐下,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永龄低头一看——上面写著一个数字。 二百万。 他的眼睛瞪大了。 “英姐,这——” 谢婉英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雄哥让你出面,买一批货。二百万。” 周永龄的手微微发抖。 二百万,不是小数目。 他在阮雄手下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最大一笔生意,也不过几十万。 现在,二百万的货—— “雄哥要和乃密开战,抢地盘。” 谢婉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永龄的心跳漏了一拍。 乃密,夹埠寨的军阀,手底下上千號人。 阮雄要跟他开战——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英姐,”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 “雄哥的意思是——” 谢婉英看著他。 “让你出面,买这批货。” 周永龄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让他出面——为什么让他出面? 阮雄自己不能买吗?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阮雄不想让人知道是他要买这批货。 他要的是出其不意,打乃密一个措手不及。 “英姐放心。” 他点头, “我一定办好。” 谢婉英看著他。 “还是找劳成?” 周永龄想了想。“ 劳成那边,我熟。 他的货好,价钱也公道。 找他,放心。” 谢婉英摇头。 “多找几个人,对比一下价格。” 周永龄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明白。多找几家,比比价。” 谢婉英看著他那张脸,那双眼睛,声音放低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周永龄等著。 “买的时候,不要透露雄哥的信息。就说是別人买的。” 周永龄的心跳又快了。 他当然明白——不透露信息,就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批货是阮雄要的。 万一消息走漏,乃密那边知道了,提前做准备,那二百万的货就等於打了水漂。 “英姐,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好。” 谢婉英点了点头。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永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这是你的辛苦费。” 周永龄把钱收起来,站起来。 “多谢英姐。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二百万的货。 阮雄要和乃密开战。 如果这批货到了阮雄手里,他的实力就能翻一倍。 到时候,別说乃密,就是整个婆罗洲,也没人是他的对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然后,她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 “嘎差。” 门推开,嘎差走进来。 他低著头,站在她面前。 “英姐。” 谢婉英看著他。 “去把苏真真找来。” 嘎差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苏真真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眼影涂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 手指上还戴著安东尼送的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她走到谢婉英面前,脸上带著笑。 “英姐,您找我?” 谢婉英看著她。 “坐。” 苏真真在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等著。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真真,安东尼死了之后,谁来替他?” 苏真真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然后摇头。 “英姐,我不知道。只是听说是个鬼佬,具体的不清楚。” 谢婉英点了点头。 “你想办法接近一下,看能不能搭上关係。” 苏真真的眼睛瞪大了。 接近鬼佬——搭上关係——她想起安东尼,想起那个男人在床上时的样子,想起他送她的钻戒,想起他打她的那一巴掌。 她的脸白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她点头。 “英姐,您放心。我一定办好。”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拿著。这是你的活动费。”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英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您等我消息。”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安东尼死了,新来的鬼佬是谁? 什么来路? 好不好打交道?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苏真真会去查。 那个女人,別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勾搭男人,是一把好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港岛,某处茶楼。 周永龄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摆著一壶铁观音,两碟点心。 他没动,只是等著。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矮胖,穿著一身花衬衫,脸上油光光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马老板。 劳成在港岛的联络人,专门负责接洽生意。 “周先生!” 他笑著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好久不见!” 周永龄也笑了。 “马老板,最近忙不忙?” 马老板摆手。 “忙什么忙。老样子,瞎忙。” 周永龄给他倒了一杯茶。 马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周永龄,那双眼睛闪著精明的光。 “周先生,今天找我,是有生意?” 第296章 別的,不该问別问 周永龄点头。 “对。有一批货,想找劳先生谈谈。” 马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 “多少?” 周永龄竖起两根手指。 马老板的眼睛瞪圆了。 “二百万?” 周永龄点头。 马老板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看著周永龄,心里飞快地转著。 二百万的生意——这可是大买卖。 他在劳成手下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最大一笔生意,也就是上次那五百万。 但那五百万,是阮雄买的。这次又是谁? “周先生,是哪位老板?” 周永龄摇头。 “这个不方便说。你只需要知道,老板有钱,货要好,价钱要公道。” 马老板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不问。我回去跟劳先生说。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周永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定金。” 马老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他眼睛亮了,把钱收起来,站起来。 “周先生放心,我一定办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周永龄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然后站起来,也走了。 港岛,某处酒吧。 夜已深,霓虹灯在窗外闪烁,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轻柔,卡座里坐著几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 苏真真坐在吧檯前,面前摆著一杯鸡尾酒,没喝。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黑色连衣裙,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头髮披著,脸上画著浓妆,眼影涂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 手指上戴著安东尼送的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她的眼睛在酒吧里扫来扫去。 鬼佬——新来的鬼佬——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喜欢去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他是英国人,高级警官,刚来港岛不久。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鸡尾酒很甜,带著一点涩味。 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金髮碧眼,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著两个便衣,精壮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 鬼佬——新来的鬼佬——就是他。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故意往那边走。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脚下一歪,整个人往他身上倒。 “哎呀——” 那鬼佬伸手扶住她。 “小姐,你没事吧?” 他的中文很流利,带著一点英国口音,但不影响交流。 苏真真抬起头,脸上带著惊慌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我脚崴了——” 她靠在他身上,胸前那对豪乳压在他手臂上。 那鬼佬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绅士的模样。 “没关係。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苏真真摇头。 “不用。就是有点疼。坐一会儿就好了。” 那鬼佬扶著她,走到旁边一张卡座前,让她坐下。 苏真真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带著感激。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那鬼佬笑了。 “举手之劳。” 苏真真看著他。 “我叫苏真真。你呢?” 那鬼佬说:“威廉。威廉·布朗。” 苏真真笑了。 “威廉先生,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算是答谢。” 威廉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著光。 “好啊。” 苏真真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威廉接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那我等你的电话。” 苏真真站起来,朝他笑了笑。 “一定。” 她转身,优雅地走了。 威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浮起一丝笑。 港岛,中环。 一间高档茶餐厅,藏在一栋写字楼的底层。 门面不大,但装修考究,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水晶吊灯垂下来,洒下一片柔和的光。 这个点正是下午茶的时候,客人不少,但都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靠窗的卡座里,周永龄坐在那儿,面前摆著一杯丝袜奶茶,没动。 他穿著一身旧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这几天跑了好几个地方,劳成那边、马老板那边、还有其他几个做生意的中间人,腿都跑细了。 二百万的生意,不是小数目,他得货比三家,把价钱压到最低。 对面,娄振华靠在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慢慢喝著。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著低调的光。 他看著周永龄,嘴角带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娄先生,这是二百万的生意。” 周永龄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几行字,是这批的清单数量不小。 娄振华放下咖啡杯,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放下。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百万,看起来不少。” 周永龄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娄先生,价格低一些。我跑了好几家,劳成那边开价一百八十万,还有一家——一百七十万。” 他看著娄振华,等著。 娄振华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周永龄,那双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 “周先生,货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劳成那批货,是从欧洲弄来的,质量好,价钱自然高。另外那批,是从南洋收的旧货,便宜是便宜,但能用多久,谁也不敢保证。” 他顿了顿。 “你要便宜的,还是好的?” 周永龄沉默了一秒。 “好的。” 周永龄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百九十万——比劳成还贵十万。 他端起咖啡杯,看著周永龄。 “周先生,这批货,是给谁的?” 周永龄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娄先生,您只管出货。別的,不该问的別问。” 第297章 查出来,他才知道咱们有多大 娄振华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行。不问。半个月后,码头见。” 周永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定金。二十万。” 娄振华拿起信封,掂了掂,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周先生,合作愉快。” 周永龄也站起来。“合作愉快。” 娄振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推开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周永龄站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丝袜奶茶,喝了一口,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然后也走了。 港岛,尖沙咀。 一间高档酒店,藏在弥敦道旁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但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一看就是有钱人常来的地方。 八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套房。 苏真真从床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她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旁边——空荡荡的,被子已经凉了。 威廉走了。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被子滑下来,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红印,像几朵梅花。 她伸手摸了摸,有点疼,嘴角却翘起来。 那个鬼佬,看著斯斯文文的,上了床跟野兽似的。 她扭头看向床头柜。 上面放著一沓钞票,港幣,崭新的,用橡皮筋扎著,厚厚一摞。 苏真真伸手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少说也有几千块。 她把钞票贴在胸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个威廉,出手比安东尼大方多了。 安东尼送她钻戒,但那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还是钱实在。 她把钱塞进手包里,下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宿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她对著镜子笑了笑,然后开始梳洗打扮。 半小时后,苏真真走出酒店。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伸手拦了一辆的士,拉开车门坐进去。 “尖沙咀,xx酒店。”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苏真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想起英姐说的话—— “想办法接近一下,看能不能搭上关係。” 她搭上了,还搭得挺好。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尖沙咀,xx酒店。 谢婉英的套房。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 她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看著窗外那片海,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苏真真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眼影涂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 手指上还戴著安东尼送的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她走到谢婉英面前,脸上带著笑。 “英姐!” 谢婉英转过身,看著她。 “坐。” 苏真真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亮晶晶的,等著。 她从手包里掏出那沓钞票,放在茶几上。 “英姐,他给的。几千块,出手很大方。” 谢婉英看了一眼那沓钞票,又看著苏真真。 “威廉?” 苏真真点头。 “对。威廉·布朗。英国人,高级警官,刚来港岛不久。替安东尼的。” 谢婉英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怎么样?” 苏真真想了想。 “看著挺斯文的,出手也大方。就是——”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下。 “就是那方面,有点厉害。”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他喜欢什么?” 苏真真说:“喜欢喝酒,喜欢女人。跟安东尼差不多。” 她往前凑了凑。“英姐,他对我很感兴趣。昨晚在酒吧,我故意撞了他一下,他就上鉤了。” 谢婉英看著她。 “你觉得,他能用吗?” 苏真真愣了一下。 “能用?” 谢婉英点头。苏真真想了想,然后点头。 “能。他贪钱,好色。这种人,最好用。”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贪钱,好色——英国人也好,中国人也好,都一样。 她收回目光,看著苏真真。 “你继续跟他来往。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钱的事,不用操心。” 苏真真点头。 “英姐放心。我一定把他伺候好。”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苏真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英姐,这——” 谢婉英说:“拿著。这是你的活动费。” 苏真真把钱收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英姐!” 谢婉英看著她。 “还有一件事。警署那边有什么消息,隨时告诉我。” 苏真真点头。 “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您等我消息。”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威廉·布朗——新来的鬼佬。 贪钱,好色。 能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几张纸。 瘦猴看著他。 “顏同最近在查咱们。他让人盯著金公主,还让人去打听您跟什么人做生意。”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顏同——那个老狐狸,终於忍不住了。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瘦猴等著。 “大钢哥,咱们怎么办?” 陈峰看著他。 “让他查。” 瘦猴愣住了。 “让他查?”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查出来,他才知道咱们有多大。知道了,他才不敢动。” 瘦猴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明白了。” 第298章 想办法把他给抓起来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瘦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大钢哥,娄振华来了。” 陈峰抬起头。“让他进来。” 瘦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娄振华大步走进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 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走到陈峰面前,站住。 “陈先生。” 陈峰看著他。“坐。” 娄振华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陈先生,这是那批货的清单。” 陈峰没动那张纸,只是看著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 “衝锋鎗两百支,步枪三百支,子弹三十万发,手榴弹五百颗。从欧洲过来的,货已经到港岛了,在码头的仓库里。” 他顿了顿。 “买主是南洋那边的,要货要得急。这批货运过去,利润不小。”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他。 “娄先生,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送货?” 娄振华点头。“是。陈先生,这次需要你帮忙送一下货。” 他往前凑了凑。 “南洋那边,买家催得紧。船都准备好了,就等著装船。只是路上——路上不太平。” 陈峰看著他。 “你確定?”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娄先生,既然知道危险,你还让我冒险?” 娄振华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陈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批货,利润真的不小。只要能安全送到,咱们能赚这个数——” 他竖起三根手指。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三成?” 娄振华点头。 “三成。净利。”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娄振华,沉默了几秒。 “我看这样。让对方来找我。我的码头上,有仓库。” 娄振华愣住了。 “陈先生,您的意思是——” 陈峰说:“货在港岛,让他们派人来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娄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先生,这——” 陈峰打断他。 “你回去问问。他们愿意来,就谈。不愿意来,就算了。” 娄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吧。陈先生,我回去问问。”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娄振华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您觉得他们会来吗?” 陈峰没抬头。 “不知道。” 瘦猴等著。 “来就来。不来就算了。” 瘦猴点头,没再问。 港岛,尖沙咀。 一间高档酒店,藏在弥敦道旁的一条小巷里。 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廊下,笔直得像两根柱子。 八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套房。 门关著,里面传出轻柔的音乐声,隔著厚重的木门,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她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头髮高高挽起,耳边垂下一缕,隨著她说话轻轻晃动。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 对面,威廉·布朗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他四十来岁,金髮碧眼,穿著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鹰盯著猎物。 苏真真坐在威廉旁边,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他腿上。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眼影涂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 谢婉英放下茶杯,看著威廉。 “威廉先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威廉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苏真真腰上慢慢摩挲。 “谢女士,什么事?” 谢婉英说:“有个北佬,在油麻地那边开了几家夜总会,最近生意做得很大。这个人,很麻烦。” 威廉的眼睛眯了起来。 “北佬?” 谢婉英点头。 “对。大陆来的。原来在深水埗一家修理铺做工,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和兴盛的人,杀了肥波,拿了暴龙的地盘。现在金公主、新世界,还有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都是他的。” 她顿了顿。 “这个人,手下有一帮人,都是从大陆来的,杀过人的狠角色。” 威廉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谢女士,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谢婉英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著淡淡的光。 “威廉先生,这个北佬真的很麻烦,我看你还是想办法把他给抓起来。” 威廉的脸色变了一下。 “抓起来?” 谢婉英点头。“对。抓起来。” 威廉靠在沙发里,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谢女士,这不太好吧。我刚来港岛,对这边的情况还不熟悉。贸然动手——” 谢婉英打断他。 “威廉先生,你刚来,这正是你立功的机会。” 威廉愣住了。谢婉英继续说:“这个北佬,在油麻地经营了这么久,手下几十號人,夜总会什么都有。你要是把他抓了,上面会怎么看你?”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到时候,升职加薪,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威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想起自己刚来港岛时,上司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英国人也好,中国人也好,都一样,没有功劳,谁也不会高看你一眼。 “谢女士,你说得有道理。只是——这个北佬,真有你说的那么麻烦?” 第299章 北佬答应了 谢婉英放下茶杯。 “威廉先生,你想想。他在油麻地经营了这么久,手下几十號人,这种人,要是没有人罩著,能混到今天?” 威廉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谢婉英,心里飞快地转著。 “谢女士,你的意思是——” 谢婉英说:“我的意思是,这个北佬,背后肯定有人。你要是把他抓了,顺藤摸瓜,说不定能牵出一大串。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威廉已经明白了。 他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行。我试试。但这件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威廉先生,你办事,我放心。” 威廉也笑了。 他伸手,把苏真真搂得更紧了。 “谢女士,你那个北佬,在油麻地什么地方?” 谢婉英说:“金公主夜总会。油麻地,庙街那边。” 威廉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港岛,油麻地。 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藏在庙街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地方清静,適合谈事。 二楼,雅间。窗户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 一壶铁观音,也刚泡上,茶香裊裊。 娄振华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 对面,坐著一个人。 四十来岁,精瘦,穿著一身旧西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落魄的生意人。 但那双眼睛很活络,转来转去,看什么都像在算计。 周永龄。 娄振华看著他。“周先生,你那边怎么说?” 周永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娄先生,买家那边说了,货可以到港岛来取。但要先看货,看完货再付钱。” 娄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看货再付钱?” 周永龄点头。 “对。买家说了,这批货数量不小,他们不放心。要先验货,確认没问题了,再付钱。” 娄振华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苦。他慢慢咽下去。 “行。我回去跟陈先生说。” 周永龄点头。“那我等你的消息。” 娄振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永龄一眼。 “周先生,买家那边,到底是什么人?” 周永龄笑了,那笑容很短。 “娄先生,您只管出货。別的,不该问的別问。” 娄振华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不问。”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周永龄坐在那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也站起来,走了。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大钢哥,娄振华来了。” 陈峰抬起头。“让他进来。” 瘦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娄振华走进来。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眼窝更深了,嘴唇更干了。 他走到陈峰面前,站住。 “陈先生,那边回话了。” 陈峰看著他。“怎么说?” 娄振华说:“他们愿意来港岛取货。但要先看货,看完货再付钱。”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他。“先看货再付钱?” 娄振华点头。“对。买家说了,这批货数量不小,他们不放心。要先验货,確认没问题了,再付钱。” 陈峰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娄振华,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娄先生,你觉得他们是想买货,还是想探底?” 娄振华愣住了。“陈先生,您的意思是——”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这批货,到底是真买,还是假买。”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陈先生,我——”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让他们来。我的码头上,有仓库。让他们来验货。” 娄振华点头。“好。我回去安排。” 娄振华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您怀疑这批货有问题?” 陈峰没抬头。 “不是货有问题,是人。” 瘦猴愣了一下。“人?” 陈峰翻了一页帐本。 “周永龄是什么人?他替谁办事?” 瘦猴的脸色变了。 “大钢哥,您是说——”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盯著他。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瘦猴点头。“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阮雄。你等不及了。 港岛,尖沙咀。 酒店套房。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谢婉英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 她看著窗外那片海,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周永龄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旧西装,戴著金丝眼镜,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里藏著一丝紧张。 他走到谢婉英面前,弯了弯腰。 “英姐。” 谢婉英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看著周永龄。 “坐。” 周永龄在她对面坐下。 谢婉英看著他。“那边怎么说?” 周永龄说:“娄振华那边回话了。北佬答应了,让咱们去他的码头验货。先看货,再付钱。”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北佬答应了?” 周永龄点头。“对。他说让咱们去他的码头,仓库里验货。”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北佬答应了,让阮雄的人去他的码头验货——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她抬起头,看著周永龄。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永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英姐,这——” 谢婉英说:“拿著。这是你的辛苦费。” 周永龄把钱收起来,站起来。 “多谢英姐。”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阮雄的人要来港岛了,北佬答应了。 这两条线,终於要缠到一起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第300章 北佬,你慢慢接招吧 婆罗洲,橡胶园。 午后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大地烤化,橡胶树的叶子打蔫垂著,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空气里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搅动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子燥热。 阮雄坐在沙发上,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暗红的光。他手里端著一杯酒,没喝,谢婉英从港岛发来的消息, ——北佬答应了,让去他的码头验货。 阮豹坐在对面,穿著件敞怀的花衬衫,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和阮雄有几分像,但更年轻,脸上没有那道疤,眼睛也更活络,转来转去,像一只隨时准备出击的豹子。 他手里也端著杯酒,一口乾了,抹抹嘴。 阮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大哥,我去。我带人去。我就不信灭不了他!” 阮雄看著他,没说话。 阮豹走回来,双手撑著茶几,盯著阮雄。 “大哥,散利痛他们不能白死。阿边也不能白死。彪哥也不能白死。这个仇,咱们得报。” 阮雄把酒杯放下,靠在沙发里。 “阿豹,別衝动。那是北佬的地盘。” 阮豹的脸涨红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阮雄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他坐直身体,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阿豹,我问你。黑牛最近在干什么?” 阮豹愣了一下。 “黑牛?他能干什么,到处买货。听说最近在跟乃密那边谈生意。价钱没谈拢,还在磨。” 阮雄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 “黑牛在买货?” 阮豹看著他,眼睛慢慢亮起来。“大哥,你是说——” 阮雄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阮豹眯起眼睛。 阮雄背对著他,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把货卖出去,让別人去。” 阮豹从沙发上跳起来。 “大哥,高明!” 阮雄转过身看著他。 “黑牛不是要买货吗?咱们卖给他。让他去北佬的码头验货,让他去收货。” 阮豹的拳头在掌心捶了一下。 “大哥,这招太狠了。黑牛那个愣头青,看见货肯定眼红。北佬那边,也不是好惹的。让他们狗咬狗——” 阮雄抬起手打断他。 “別高兴太早。黑牛那边,你去谈。” 阮豹点头。 “大哥放心。黑牛那个莽夫,我几句话就能把他哄住。” 阮雄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让他验完货,直接运走。別在港岛多待。” 阮豹嘿嘿笑了。 “大哥,我办事您放心。黑牛那个脑子,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阮雄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著冷光。 “记住,別让他知道货是咱们的。就说是你的生意,从欧洲那边弄来的,想转手赚一笔。” 阮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明白。不让黑牛知道。” 阮雄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你等著。 货到了你码头,黑牛那个愣头青跟你一闹,你的麻烦就来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港岛,油麻地。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周永龄又来了。说买家那边答应了,三天后来码头验货。” 陈峰:“来就来。让铁头准备一下,仓库收拾乾净。” 瘦猴点头。 “明白。我让铁头带几个人在码头盯著。”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 “让豁牙也去。” 瘦猴愣了一下。 “豁牙?” 陈峰靠在椅背里。 “真有事,他能顶住。” 瘦猴点头。 “明白。我让豁牙也去。”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港岛,尖沙咀。 一间高档酒店,八楼套房。 窗帘拉著,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穿著一身素色旗袍,手里端著杯茶,没喝。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嘎差走进来。 “英姐,雄哥那边来消息了。” 谢婉英看著他。“说。” 嘎差说:“雄哥说,让黑牛去验货。”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黑牛?” 嘎差点头。“对。黑牛。隔壁的,最近在到处买货。雄哥说把货卖给他,让他去北佬的码头验货收货。”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嘎差,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雄哥还说什么了?” 嘎差说:“雄哥说,让黑牛验完货直接运走,別在港岛多待。” 谢婉英转过身看著他。“黑牛那边,谁去谈?” 嘎差:“豹哥去谈。雄哥说让豹哥亲自去。” 谢婉英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苦,她慢慢咽下去。 黑牛。这个人她听说过,手底下有几百號人,心狠手辣,不要命。 让他去北佬的码头验货——这两头牛撞在一起,不管谁死谁伤,对阮雄都是好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北佬,你慢慢接招吧。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阮雄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酒。 门被推开,阮豹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笑。 “大哥,搞定了。” 阮雄看著他。 “黑牛怎么说?” 阮豹在对面一屁股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乾了,抹抹嘴。 “黑牛那个愣头青,一听有货,眼睛都红了。一百九十万,一分没还价。还说验完货马上运走。” 阮雄的嘴角翘起来。“他问货源了吗?” 阮豹嘿嘿笑了。“问了。我说是从欧洲那边弄来的,想转手赚一笔。他信了。还说要跟我长期合作。” 阮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好。让他去。验完货直接运走,別在港岛多待。告诉黑牛,就说港岛那边不太平,让他快去快回。” 阮豹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来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阮雄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北佬,你的麻烦来了。 港岛,尖沙咀。酒店套房。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嘎差走进来。“英姐,雄哥那边来消息了。黑牛的人已经出发了,三天后到港岛。” 谢婉英点了点头。“知道了。” 嘎差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黑牛来了,北佬在等著。 这两头牛,马上就要撞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北佬,这次看你怎么接。 第301章 听说你很能打 码头,仓库。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 咸腥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仓库的铁皮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这间仓库是陈峰的,不大,但位置好,离码头近,卸货装货都方便。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手揣在怀里,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 仓库里灯火通明。 几盏大功率灯泡掛在屋顶,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雪亮。 地上堆著几十个木箱,有的打开了,露出里面崭新的衝锋鎗和步枪,枪身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黑牛蹲在一个木箱旁边,手里拿著一把衝锋鎗,翻来覆去地看著。 他三十来岁,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脑袋剃得精光,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脖子上掛著一条粗大的金炼子,手腕上戴著一块金表,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身后站著四个手下,都是精壮汉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南洋那边跑的人物,手按在腰间,眼睛在仓库里扫来扫去。 豁牙站在对面,靠在墙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铁头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盯著黑牛那几个人,像狼盯著猎物。 黑牛把枪放下,又打开旁边一个木箱。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子弹,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著光。 他拿起一发,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好,都是好傢伙!” 他的声音很大,在仓库里嗡嗡迴荡,脸上全是满意的笑。 豁牙把烟掐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是当然。娄先生的货,从来都是最好的。” 黑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豁牙。 “你就是豁牙?” 豁牙点头。 “是。” 黑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 “听说你很能打?” 豁牙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黑牛笑了,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他转身,朝手下挥了挥手。 “装车。” 四个手下应声而动,开始把木箱往外搬。 就在这时—— 外面响起刺耳的剎车声,紧接著是杂沓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一个穿制服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著黑压压一大片——十几个警察,有的穿著制服,有的穿著便衣,手里都端著枪。 为首的正是威廉·布朗。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头上戴著大檐帽,腰间別著一把左轮手枪,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他站在仓库门口,双手叉腰,朝里面喊话。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豁牙和铁头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铁头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柄,豁牙的眼睛眯了起来。 黑牛猛地转过身,盯著豁牙,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们?” 豁牙看著他,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什么?你以为警察是我们召来的?” 黑牛的脸涨红了,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妈的!你们敢阴我?” 豁牙往前走了一步,离黑牛更近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黑牛,你动动脑子。这批货是我们卖给你们的,我们把警察召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黑牛愣住了,他的手还按在枪上,但没拔出来。 豁牙说得对,把警察召来,对谁都没好处。 铁头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別吵了。先想办法出去。” 豁牙看著他。 “地道还在吗?” 铁头点头。 “在。从仓库后面出去,直通码头。” 豁牙看了黑牛一眼。 “还不走?” 黑牛咬了咬牙,朝手下挥手。 “走!” 豁牙转过身,看著铁头。 “铁头,把货都炸了。別给对方留下证据。” 铁头愣了一下。 “全炸?” 豁牙点头。 “全炸。” 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带著几个小弟往仓库深处跑。 豁牙看著黑牛。 “跟我来。” 黑牛跟著他,几个手下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堆积如山的木箱,跑到仓库最里面。 豁牙蹲下来,在地上摸索了几下,找到一块鬆动的木板,用力掀开。 下面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 “下去。” 豁牙说。 黑牛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咬了咬牙,跳下去。 几个手下也跟著跳下去。豁牙最后一个,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铁头带著几个小弟正在往木箱上放炸药包,动作很快,一看就是老手。 那些炸药包是自製的,用油纸包著,引信很短。 铁头把引信拉出来,盘在一起,然后朝豁牙点了点头。 豁牙跳下去。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两边是粗糙的土墙,头顶是木板和泥土,脚底下是湿滑的泥地,空气里瀰漫著腐烂的味道,熏得人直皱眉。 豁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动。 黑牛跟在后面,弯著腰,走得跌跌撞撞。 他的块头太大,在地道里转不开身,脑袋好几次撞在顶上的木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 他骂骂咧咧。 豁牙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地道不长,走了几分钟就到头了。 豁牙推开头顶的木板,爬上去。 外面是码头,海风迎面扑来,带著咸腥的气息。 他站在岸边,伸手把黑牛拉上来,几个手下也跟著爬出来。 豁牙看著黑牛。 “从这里往前走,有一条巷子。巷子口停著两辆车,你们开走。” 黑牛看著他,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豁牙,今天的事——” 豁牙打断他。 “今天的事,跟我们没关係。你回去好好想想,谁最希望你买不到这批货。” 黑牛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豁牙,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谁最希望他买不到这批货? 乃密? 还是別的什么人? 豁牙没再说话,转身,沿著码头往回跑。 铁头他们还在仓库里,他得回去接应。 黑牛站在原地,看著豁牙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咬了咬牙,带著手下,朝巷子口跑去。 第302章 仓库炸了 仓库门口。 威廉站在外面,等了很久。 仓库里没动静,灯还亮著,但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喊话。 他皱了皱眉,心里隱隱觉得不对劲。 “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便衣小声问。 威廉没回答,盯著那扇紧闭的铁门,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又等了几分钟,仓库里的灯突然灭了。 整间仓库陷入黑暗,只有门口的路灯透进去一点光,照出里面模糊的轮廓。 威廉的脸色变了。 “衝进去!” 他大喊。 十几个警察端著枪,朝仓库门口衝过去。 就在这时——轰! 一声巨响,仓库的门炸飞了。 铁门像纸片一样被掀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火光从门口涌出来,热浪扑面而来,威廉被衝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仓库里面火光冲天。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响。 整间仓库在火光中颤抖,铁皮顶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木箱碎片、枪管、子弹壳满天飞,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几个警察趴在地上,抱著头,不敢动。 一个年轻的警察嚇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眼泪都出来了。 威廉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货———全炸了。 他猛地站起来,朝仓库衝过去。 “灭火!快灭火!” 几个警察跟著他衝进去。 仓库里一片狼藉,木箱碎片散落一地,墙壁上全是焦黑的痕跡,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焦糊的气味。 地上散落著扭曲的枪管和弹壳,有的还在冒烟。 威廉站在废墟中间,脸色铁青。 他转头看著旁边的便衣。 “人呢?” 便衣摇头,声音发乾。 “没……没看见。可能跑了。” 威廉的拳头攥紧了。 他辛辛苦苦布控了三天,调了十几个人,结果什么也没捞著。 货炸了,人跑了,他拿什么交差? “搜!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迴荡。 十几个警察散开,在仓库里翻找。 威廉站在那儿,看著那片废墟,想起谢婉英说的话——“这个北佬,很麻烦。”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知道了,確实麻烦。 码头外面,豁牙站在黑暗里,看著仓库方向那片火光。 铁头从后面跑过来,喘著粗气。 “都炸了?”豁牙问。 铁头点头。 “都炸了。一颗没留。” 豁牙看了他一眼。 “走吧。” 两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码头,仓库废墟。 天快亮了,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雾。 废墟还在冒烟,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气味。 几个警察在废墟里翻找。 威廉站在废墟中央,脸色还是很难看。 一个便衣跑过来。 “威廉先生,找到了。” 威廉看著他。“找到什么了?” 便衣说:“地道。从仓库后面通到码头,大概一百多米。人就是从那儿跑的。” 威廉走过去,蹲下来,看著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全是泥,脚印乱七八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填了。” 便衣点头。 威廉转身,走向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北佬,你跑得了这次,跑不了下次。 港岛,油麻地。 金公主夜总会还没开门,门口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 后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子里。 豁牙和铁头从车上下来,走进后门。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衣服上全是灰,脸上还有烟燻的痕跡。 三楼办公室,门推开。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他们。 “回来了?” 豁牙点头。“回来了。” 陈峰看著他们。“受伤了?” 豁牙摇头。“没有。就是货全炸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炸了就炸了。人没事就行。” 豁牙看著他。“大钢哥,警察那边——”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警察那边,我来处理。你们去休息。” 豁牙点头,转身,铁头跟在后面,两个人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峰坐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货炸了,人跑了——威廉,这笔帐,我先记著。 尖沙咀,酒店套房。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 她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看著窗外那片海,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威廉·布朗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领口敞著,头髮有些乱,脸上带著疲惫。 那双往日总是闪著精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走到谢婉英面前,站住。 “谢女士。” 谢婉英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看著威廉,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威廉先生,坐。” 威廉在她对面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著谢婉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谢女士,这次没能抓住北佬的把柄。” 谢婉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可惜,可惜。” 她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里,看著威廉。 “威廉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威廉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他把烟按熄在菸灰缸里,身体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你告诉我码头的仓库里有交易。我带人去了,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不甘。 “仓库里確实有货数量不小。但那个仓库的主人,只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跟北佬一点关係都没有。” 谢婉英的眼睛眯了起来,只是一下。 “七十多岁的老头?” 威廉点头。 “对。姓林,在码头那间仓库干了半辈子,攒了点钱,把仓库买下来,租给別人用。他说他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只是收租金。我们查了,確实跟他没关係。” 第303章 北佬太狡猾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苦。 她慢慢咽下去,看著威廉。 “那北佬呢?” 威廉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没抓到。那批货被炸了,人也跑了。我们只抓到几个小鱼小虾,都是码头上的工人,什么都不知道。” 谢婉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北佬——这个人的手伸得比她想像的还长,动作也比她想像的快。 他把货炸了,然后把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头推出来顶罪。 她看著威廉,声音放低了几分。 “威廉先生,这件事不怪你。是北佬太狡猾了。” 威廉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感激。 “谢女士,你说得对。这个北佬,確实不好对付。”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 “威廉先生,以后还有机会。” 威廉点头。 “对。以后还有机会。这个北佬,跑不了。”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威廉。 “威廉先生,您回去好好休息。北佬那边,我会继续盯著。有消息,马上告诉您。” 威廉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谢女士,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推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北佬——这次让你跑了,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著面前这个人,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周永龄站在他面前,双腿在发抖。 他穿著一身旧西装,戴著金丝眼镜,脸上那副笑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片惨白。 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瘦猴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眼睛盯著周永龄,像狼盯著猎物。 铁头靠在墙上,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揣在怀里,隨时能掏出傢伙。 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隱隱约约的街市喧囂。 那些声音隔著玻璃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陈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周先生,这次的损失,怎么算?” 周永龄的腿更软了。 他扶著旁边的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 嘴唇哆嗦著,声音沙哑得像要碎掉。 “陈……陈老板,我……我真不知道……” 陈峰看著他。 “你觉得我信吗?” 周永龄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张著嘴,想辩解,想解释,想说这不是他的错,但陈峰那双眼睛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就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冷。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著头,额头几乎贴著地面,声音带著哭腔。 “陈老板,我……我只想赚钱。我真的只想赚钱。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警察会来……我不知道……”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我也想赚钱。但是这次的损失怎么办?” 周永龄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没了。 “我……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峰看著他。 “你什么?你赔得起?” 周永龄知道,他赔不起。 一百九十万的货,全炸了,连渣都不剩。 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说吧,背后是谁?” 周永龄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阮雄,想起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想起那两千多人的队伍。 如果他说出来,阮雄不会放过他。 但如果他不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阮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看陈峰的脸。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峰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阮雄?” 周永龄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对……阮雄。是他让我来找您的。那批货,也是他让我买的。他说要跟乃密开战,需要货。但他不想自己出面,就让我来……”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 “警察呢?你叫的?” 周永龄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警察的事,跟我没关係!我真的不知道警察会来!” 陈峰看著他,看了很久。 周永龄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只被猫按在爪子下面的老鼠。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著周永龄,声音平静。 “周先生,你起来。” 周永龄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 周永龄转身,踉踉蹌蹌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陈老板,您……您不杀我?” 陈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杀你?你还有用。” 周永龄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推开门,快步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陈峰没抬头。 “怎么?” 瘦猴说:“他差点害死咱们。要不是豁牙他们跑得快——”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 “他有用。” 瘦猴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阮雄,你慢慢玩。 第304章 枪械库 港岛,油麻地。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驻地灰色的外墙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推车冒著热气,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上班的人流匆匆忙忙。 陈峰站在驻地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衣服是新的,洗得乾乾净净,头髮也梳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市民没什么区別。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慢慢翻著。 那副样子,像在等什么人。 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方看出去,盯著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驻地不大,三层楼,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印度红头,红头巾缠得一丝不苟,手里端著老式步枪,在晨光里站得笔直。 陈峰的目光从正门移开,沿著围墙慢慢扫过去。 驻地的左边是一排商铺,卖杂货的、修鞋的、理髮的,都还没开门,卷闸门拉得严严实实。 右边是一条窄巷,巷口堆著几个垃圾桶,苍蝇嗡嗡地围著转。 后面——他绕到旁边的巷子里,从两栋楼的缝隙间看过去——后面是一条公路,车不多,偶尔有一辆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片灰尘。 公路对面是几栋旧楼,一楼开著几间修车铺,门口堆著轮胎和废铁。 再远处,就是码头了,能看见吊车的轮廓和堆得整整齐齐的货柜。 陈峰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沿著巷子往前走。走到驻地后面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这里確实偏僻。 公路不宽,两车道,路面上有几道裂缝,从裂缝里长出几棵瘦弱的野草。 路边没有行人,只有几辆破车停在修车铺门口,用砖头垫著,不知道多久没动过了。 驻地的围墙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直角,墙角堆著几袋建筑垃圾,落满了灰。 围墙有三米高,上面拉著铁丝网,但已经锈得差不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墙的那边——陈峰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过去——墙那边是一栋独立的平房,灰色的屋顶,没有窗户,只有几扇窄窄的通风口,用铁柵栏封著。 枪械库。 他在附近转了三天,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扇窗户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 驻地的布局不复杂,正门进去是办公楼,左边是食堂和宿舍,右边是拘留室,后面就是枪械库。 枪械库不大,但位置特殊,三面是墙,只有正面一扇铁门通向驻地內部。 后面这条公路,是唯一能接近它的地方。 陈峰在修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那几个修车工蹲在地上拆轮胎,满手机油,嘴里叼著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没人注意他。 他转身走了。 回到巷子里,他掏出烟,点上一根,慢慢抽著。烟雾在晨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空间里的那堆东西——五四式手枪、五六式衝锋鎗、白朗寧、匕首、开山刀,还有那几个自製炸弹。 子弹不多了,上次在仓库炸了一批,又给瘦猴他们留了一些,剩下的只够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阮雄那边两千多人,光靠这点东西,不够。 驻地的枪械库里有多少枪? 他不知道。 但肯定比他空间里的多。 如果能把那些枪弄到手——陈峰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转身,走了。 两天后,凌晨两点。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散开,照不出几米远。 修车铺早就关门了,卷闸门拉下来,门口那堆轮胎在黑暗里像蹲著几头野兽。 陈峰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脚上是软底布鞋,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腰间別著一把匕首,空间里备著开山刀和几个炸弹——但他今晚不打算用那些东西。 他走到驻地围墙外面,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墙还是那堵墙,铁丝网还是那些锈跡斑斑的铁丝网。 他伸手搭上墙头,轻轻一撑,整个人翻上去,落在墙的另一边。 枪械库就在前面。 灰色的平房,铁门关著,门上一把大锁,在黑暗里泛著幽暗的光。 屋顶那几个通风口,像几只闭著的眼睛。 陈峰走到铁门前,蹲下来,看著那把锁。 普通的大铁锁,不算难开,但他不需要开。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冰冷的锁面,集中精神—— 锁不见了。 陈峰推开门。 门轴生锈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侧身闪进去,隨手把门带上。 屋里很黑,一丝光都没有。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混著灰尘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陈峰站在原地,等眼睛適应了黑暗,然后慢慢往里走。 枪械库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大概三四十平米。 靠墙摆著一排铁架子,上面码著一个个木箱,有的箱子打开了,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子弹。 屋子中央放著几个铁柜子,柜门锁著,上面印著警徽和编號。 墙角堆著几把长枪,用布条捆著,斜靠在墙上。 陈峰走到最近的一个铁柜前,伸手摸了摸锁——普通的掛锁,和门上那把差不多。 他握住锁,集中精神,锁消失了。 他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摆著十几把手枪,左轮和半自动都有,码在架子上,枪身涂著防锈油,在黑暗里泛著幽暗的光。旁边还有几个弹匣,压满了子弹。 陈峰伸手进去,一样一样拿。 手枪、弹匣、子弹盒——他碰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像被黑洞吸进去一样,消失在指尖。 柜子空了。 他关上柜门,走到下一个铁柜前。 第二个柜子里是衝锋鎗,短管,摺叠枪托,適合近距离作战。 六把,码得整整齐齐。 陈峰一把一把收进去,然后是子弹,满满两箱。 第三个柜子最大,打开一看,里面是步枪。 老式的李恩菲尔德,枪身比衝锋鎗长一大截,带著刺刀座。 十几把,靠在柜子里,像一捆捆柴火。陈峰一把一把收进去,然后是子弹,三箱。 架子上的木箱他挨个打开来看——有的装著手榴弹,圆滚滚的,保险销还带著纸封;有的是霰弹枪子弹,黄铜壳,红塑料封口;还有几箱是信號弹和烟雾弹,包装上印著英文。 第305章 看笑话 陈峰来者不拒。 手榴弹、子弹、信號弹、烟雾弹——手指碰到的东西,全部收进去。 架子空了。 他又走到墙角,把那几捆长枪收进去。 最后是门边的一个小铁柜,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把匕首和两把警用左轮,还有几十发散装子弹。 陈峰全收了。 他在空荡荡的枪械库里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一圈。 铁柜门都开著,架子上的木箱都空了,墙角光禿禿的,连一颗子弹都没留下。 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还是那么黑。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有。 围墙上的铁丝网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哗,哗。 陈峰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的公路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灰扑扑的墙,然后转身,走进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凌晨四点,红头地。 值班的印度红头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一晚上没什么事,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端著茶杯走到门口,看著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又打了个哈欠。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同事从里面走出来,也是印度人,也是值夜班的。 “早。”同事说。 “早。” 两个人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著鱼肚白,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推车吱吱呀呀地经过。 换班的时间到了。 新来的红头走进来,打著哈欠,接过钥匙。 值夜班的两个人把茶杯放下,收拾东西准备走。 枪械库的钥匙掛在墙上,沉甸甸的一串,从来没人想过要检查。 天亮以后,仓库管理员老梁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走到枪械库门口。 他在红头地干了二十多年,每天早上开一次枪械库的门,清点一遍里面的东西,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没开。 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 低头一看,锁没了。 老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確实没了。 门上光禿禿的,就剩下一个锁鼻子,上面连个锁的影子都没有。 他的手开始发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推开门,走进去。 柜门都开著。 架子上的木箱都开著。 什么都没有。 连一颗子弹都没有留下。 老梁的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他张著嘴,想喊,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来人啊——枪——枪没了——全没了——” 红头地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喊,都在问怎么回事。 威廉从二楼衝下来,脸色铁青,一把揪住老梁的衣领。 “怎么搞的?!” 老梁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威廉鬆开他,衝进枪械库。 空荡荡的屋子,开著门的铁柜,空了的木箱,连一颗子弹都没剩下。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的便衣小声说:“威廉先生,门窗都是好的,锁也没坏。这……这不像是偷的。” 威廉转过身看著他。 “那像什么?” 便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威廉走出枪械库,站在走廊里。 墙上的掛钟指向八点十五分,窗外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查。把昨晚值班的人全叫来。” 油麻地红头地丟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內就传遍了港岛黑白两道。 油麻地红头地,探长办公室。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桌上菸灰缸塞满了菸头,屋里烟雾繚绕,呛得人嗓子发紧。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嘴角带著笑,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他对面坐著一个便衣,是他在红头地的心腹,专门负责打听消息。 便衣往前凑了凑:“顏爷,威廉被上面骂惨了。限期七天找回丟枪,不然就捲铺盖回英国。” 顏同把雪茄叼进嘴里,慢慢嚼著菸嘴。 “七天?一百多条枪,手榴弹子弹无数,七天找回来?他以为那些枪自己长腿跑回来的?” 便衣笑了。 “可不是。下面那些兄弟,嘴上答应得痛快,谁真给他卖命?” 顏同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英国人丟了枪,急得团团转。 他急什么? 枪又不是他丟的。 他想起威廉那张脸,想起他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来港岛没几天,就指手画脚,好像整个红头地都是他一个人的。 现在好了,丟枪了,上面骂了,看他还能神气几天。 “让兄弟们盯著就行。该查的查,该问的问,別让人挑出毛病。至於能不能查到——那不是咱们的事。” 便衣点头,起身走出去。 顏同把那支没点的雪茄放在桌上,嘴角又浮起一丝笑。 雷洛的办公室在另一头,窗户开著,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张纸,是上面下发的协查通报,措辞严厉,要求各红头地全力配合,限期破案。 雷洛把那张纸放在桌上。鬼佬急眼了。 七天內找回丟枪,找不回威廉滚蛋。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那片蓝天。 枪丟了,鬼佬急,华人探长看笑话。他呢? 他也看笑话。 但不光是看笑话。 雷洛站起来,走到窗前。 一百多条枪,手榴弹子弹无数,能无声无息从红头地枪械库里弄走——这个人,不简单。 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或者至少知道是谁干的——他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门被推开,一个便衣走进来。 “洛哥,外面都传遍了。黑道那边也炸了锅,都在猜是谁干的。” 雷洛看著他。“猜什么?” 便衣说:“猜是谁有这个胆子。敢从红头地偷枪,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有人说可能是北边的势力,有人说可能是南洋那边的军阀,还有人说——” 雷洛抬起手打断他。“行了。让兄弟们盯紧点,有消息马上报。” 便衣点头,转身出去。 第306章 权叔,你心里有数 雷洛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北边,南洋——还有那个北佬。 港岛,黑道。 油麻地庙街深处一间茶楼,二楼雅间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长条桌旁坐著五六个人,都是各社团的话事人,平日里见面就掐,今天却难得坐到一起。 蛇王灿靠在椅子里,眯著眼睛,手里的茶杯转来转去,一口没喝。 权叔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底下一个小堂主先开口:“权叔,这事您怎么看?” 权叔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一百多条枪,手榴弹子弹无数,从红头地枪械库里弄走,一点动静没有,一点痕跡没留。 谁有这个本事? 蛇王灿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蛇在爬:“不管是谁,这个人咱们惹不起。” 几个小堂主面面相覷,没人接话。 权叔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不管是谁干的,跟咱们没关係。让兄弟们这几天安分点,別惹事。” 几个人纷纷点头。 权叔挥了挥手,眾人站起来,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下权叔和蛇王灿两个人。 蛇王灿看著他。 “权叔,你心里有数?” 权叔没说话。 他想起一个人,一个穿著工装、满手机油的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如果是他——不,不会。 他摇了摇头,走回桌前坐下。 油麻地红头地。 威廉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他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楼上楼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问了每一个人,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找到。 他推开探长办公室的门。 雷洛和顏同都在,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冒著热气,两人正在聊天,看见他进来,同时站起来。 威廉的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 雷洛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顏同嘴角那丝笑藏都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 “雷探长,顏探长,上面催得紧,这件案子还需要两位多费心。” 雷洛点头:“威廉先生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顏同也点头:“对,一定配合。” 威廉看著他们。 全力配合? 这两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听著像笑话。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雷洛和顏同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威廉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七天。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七天之內,找不回那些枪,他就可以滚回英国了。 港岛,中环。 周末的阳光从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將整层楼照得通透明亮。 地面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映著头顶水晶吊灯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斑。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香水味,混著咖啡豆的焦香,从角落那间法式甜品店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商场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男士挽著打扮入时的太太,牵著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推著婴儿车的外籍保姆用菲律宾语聊著天。 橱窗里陈列著最新款的洋装和皮鞋,標价签上的数字普通人看一眼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雨走在前面的身影,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是陈峰上个月在尖沙咀那间儿童服装店买的。 料子是纯棉的,上面印著细碎的小花,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她走路的时候总爱踢石子,说了好几次也改不掉。 头髮扎成两条小辫子,用粉色的绸带繫著,隨著她蹦蹦跳跳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绸带是上次在庙街地摊上买的,三毛钱一尺,她挑了半天,非要这个顏色。 她左手拎著一个纸袋,里面装著刚买的文具盒,铁皮的,上面印著米老鼠,一按按钮就能弹开。 右手拎著另一个纸袋,里面是两本童话书,《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彩色的封面,插图印得很漂亮。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陈峰,脸上笑得像朵花。 “哥,你快点!” 陈峰跟在她后面,手里拎著好几个纸袋,有衣服,有鞋子,有书,还有一大袋零食。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和商场里那些穿西装的男士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看著小雨,看著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眼神柔和了一瞬。 “慢点,別摔了。” 小雨不听,又往前跑了几步,在一家童装店的橱窗前停下来,趴在玻璃上往里面看。 橱窗里摆著一个穿公主裙的模特,裙子是粉蓝色的,纱质的裙摆层层叠叠,上面缀著亮片和假珍珠。 模特头上戴著一顶小皇冠,塑料的,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真的似的。 小雨的眼睛盯著那顶皇冠,盯了很久。 “哥,你看那个……” 陈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標价签。 一百二十块。 小雨赶紧摇头。 “不,不买。我就是看看。” 她拉著陈峰的衣袖,把他往旁边拽。 “哥,咱们去那边。那边有卖吃的。” 陈峰没动。 他看了看那顶皇冠,又看了看小雨。 “喜欢?” 小雨咬著嘴唇,不说话,只是摇头。 陈峰走进店里。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穿著统一的制服,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给妹妹买衣服?” 陈峰指了指橱窗里那顶皇冠。 店员取出来,递给他。 塑料的,轻飘飘的,但在灯光下確实好看。 小雨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但嘴里还在说:“哥,不要了。太贵了。” 陈峰把皇冠戴在她头上,大小刚好。 粉蓝色的塑料皇冠,衬著她黑亮的头髮,像童话书里的小公主。 店员在旁边笑著说:“小姑娘真漂亮。” 小雨的脸红了,但嘴角翘得老高。 她跑到镜子前面,左看右看,把脸凑近一点,又退远一点,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 陈峰付了钱,一百二十块。 店员用一个透明的小盒子把皇冠装起来,还系了一条丝带。 小雨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著什么宝贝。 “哥,谢谢你。” 陈峰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第307章 等你把左轮练好了再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玩具店的时候,小雨又停下来。 橱窗里摆著一只毛绒熊,棕色的,圆滚滚的,胸前缝著一颗红色的心形標籤。 小雨看了几秒,然后拉著陈峰走了。 陈峰迴头看了一眼那只熊,记住了价格。 他们上了三楼。 这一层全是卖吃的,各种小摊档一个挨一个,卖鱼蛋的、卖鸡蛋仔的、卖冰淇淋的,油烟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小雨在一家冰淇淋摊前停下来,仰著头看墙上花花绿绿的图片。 “哥,我想吃那个。” 她指著图片上那个三色球冰淇淋,草莓、香草、巧克力,插著一根小饼乾棒。 陈峰买了一个。 小雨接过来,先舔了一口草莓味的,眯起眼睛。 “好甜!” 她挖了一勺,踮起脚尖,举到陈峰嘴边。 “哥,你也吃。” 陈峰低头,吃了。很甜。 小雨又挖了一勺,自己吃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的栏杆边,看著楼下中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哥,你说,我以后也能在这里上班吗?”小雨忽然问。 陈峰看著她。 “你想在这里上班?” 小雨点头,嘴里还含著冰淇淋。 “嗯。这里好漂亮。等我长大了,要挣好多好多钱,给哥哥买好多好多东西。”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小雨,看著她那张沾了冰淇淋的小脸,看著那顶歪歪斜斜戴在头上的塑料皇冠。 “行。你好好上学,长大了想在哪上班都行。” 小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冰淇淋,两人又逛了一会儿。 陈峰给她买了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料子很软。 又买了一双新鞋子,黑色的,比脚上这双大了一號。 小雨拎著大包小包,走累了,就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著。 她晃著腿,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是学校里教的歌。 陈峰坐在她旁边,看著中庭里那棵巨大的圣诞树——虽然离圣诞节还早,但商场已经摆出来了,上面掛满了彩灯和装饰品,最顶端是一颗金色的星星。 “哥,咱们下次什么时候来?”小雨问。 “你想来就来。” 小雨靠在他身上。 “哥,你真好。” 陈峰没说话。 他只是坐著,让小雨靠著他。 阳光从穹顶照下来,很暖。 ——— 下午,港岛南区。 一家射击俱乐部,藏在一座小山坡上,周围是茂密的树林,从外面看像一间普通的私人会所。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道铁门和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这里陈峰来过很多次,办了一张会员卡,不便宜,但他觉得值。 小雨第一次来的时候,连枪都端不稳,手抖得厉害。现在不一样了。 俱乐部的地下一层是靶场,一条条射击道用防弹玻璃隔开。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硝烟味,混著金属和清洁剂的气味,在换气系统低沉的嗡鸣里缓缓流动。 靶场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水泥地面上泛著一层青灰色的光。 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金属台面,上面铺著橡胶垫,放著几盒子弹和一副耳罩。 最里面那条射击道上,小雨站在射击位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著那把左轮手枪,举在眼前。 枪对她的小手来说还是有点大,但她已经握得很稳了。 枪身被她擦得乾乾净净,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她穿著那件新买的深蓝色外套,头髮扎成马尾,那顶塑料皇冠早就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陈峰站在她身后,离她两步远。他看著她调整呼吸,肩膀微微起伏,然后屏住。 砰。 子弹击中靶纸。七环。 小雨放下枪,回头看著陈峰。那张小脸上带著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等著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陈峰点了点头。 “不错。” 小雨笑了,转过去继续打。 她装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打开转轮,弹出弹壳,一发一发压进去,合上转轮,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又是五发。 三十五环。 平均七环。 陈峰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射击。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连扳机都扣不动,手抖得厉害,打了一发就嚇得把枪扔在桌上。 现在她能稳稳地打完一盒子弹,打完还自己擦枪。 “哥,我今天打得怎么样?” 小雨把枪放下,转过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比上次好。” 陈峰递给她一块毛巾。 小雨接过来擦脸。 “那我什么时候能打那种大的?” 她指著旁边射击道上一个男人手里的步枪,眼睛里全是嚮往。 陈峰看了一眼。 “等你把左轮练好了再说。” 小雨嘟起嘴,但没有再问。 她知道哥哥说一不二。 她又装了一轮子弹,继续打。 砰。砰。砰。 每一枪之间都隔了几秒,她在瞄准,在调整呼吸,在想哥哥教她的那些要领——三点一线,扣扳机的时候要屏住呼吸,打完一枪不要急著打第二枪。 小雨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腕。 “累了?” 陈峰问。 小雨摇头。 “不累。” 她装好子弹,继续打。 陈峰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小小的背影。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摸著一颗子弹——那是他隨手带出来的,黄铜弹壳,铜被甲弹头,沉甸甸的。 他把子弹放回口袋。 靶场的灯光很亮,照在小雨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她站在那里,双手握枪,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过靶纸,嵌进后面的橡胶挡板里。 ——八环。 小雨回头看著陈峰,嘴角翘起来。 “哥,八环!” 陈峰点了点头。“看见了。” 小雨转回去,继续装弹。 她的动作更快了,也更稳了。 弹壳一个接一个跳出来,落在橡胶垫上,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她打完最后一发,把枪放在桌上,转过身,脸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哥,我打完了。” 陈峰走过去,拿起那把左轮。 枪管还是温热的,带著火药残留的淡淡气味。 他检查了一下转轮,確认没有子弹,然后把枪放在桌上。 “擦擦。” 他把一块擦枪布递过去。 小雨接过来,很认真地擦起来。 枪管,转轮,握把,每一处都不放过。 陈峰站在旁边看著她。 小雨擦完枪,把枪放回盒子里,然后把那顶塑料皇冠戴上。 “哥,咱们回家?” 陈峰点头。“走。” 小雨把装枪的盒子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出靶场,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走到俱乐部的大门口。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小雨眯起眼睛。 “哥,下周还能来吗?” “能。” 小雨笑了。 她抱著盒子,走在陈峰身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那顶塑料皇冠在阳光下闪著光。 陈峰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很淡,像水面下一尾游过的鱼。 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 第308章 需要找几个替罪羊 港岛,尖沙咀。 那间高档酒店的八楼套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亮著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罩著那张宽大的沙发,茶几上摆著一瓶开了的威士忌和两个杯子,酒已经下去大半,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和菸草混合的气味。 威廉坐在沙发上,领带鬆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发红的皮肤。 他手里端著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来晃去,洒出来几滴,洇在裤子上,他也没注意。 往日那张总是带著笑的脸,此刻垮了下来,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著老了十岁。 谢婉英坐在他对面,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头髮高高挽起,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手里也端著一杯酒,但没喝,只是端著,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威廉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去,烈酒烧过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空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谢女士。”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抬起头看著谢婉英,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怎么办?如果找不到那批枪,我就要被革职了。” 谢婉英看著他,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威廉捨不得港岛。 回到英国,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警察,领一份死工资,住一间小公寓,在阴雨绵绵的伦敦街头巡逻,谁也懒得看他一眼。 但在港岛,他是英国人,高级警官,住著酒店套房,喝著威士忌,人人见了都低头叫一声“威廉先生”。 有女人,有钱,有权,花花世界,谁捨得走? 她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几分:“威廉先生,看来你需要找几个替罪羊。” 威廉愣了一下。 他看著谢婉英,看著这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那双眼睛里闪著淡淡的光。 他的脑子转了转,然后他明白了。 替罪羊——不需要找到真凶,只需要有人认罪。 “谢女士,你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威士忌很烈,烧得喉咙发紧,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慢慢咽下去,把酒杯搁回茶几上。 “威廉先生,您想想,那批枪是谁偷的,重要吗?上面要的,不是真凶,是一个交代。” 威廉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想起上司那张铁青的脸,想起限期破案的命令,想起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同僚。 他们不关心真相,他们只关心——有人承担责任。 “谢女士,你说得对。” 他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只是,替罪羊……上哪找?”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不那么烈了,舌尖上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威廉先生,港岛这么多烂仔,隨便抓几个,往他们身上一推,谁知道真假?” 威廉愣住了,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朝谢婉英举了举。 “谢女士,你真是我的福星。” 谢婉英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威廉靠在沙发里,长出一口气,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往后一靠,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又坐直身体,眉头皱起来。 “可是,光抓几个烂仔,上面能信吗?” 谢婉英看著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找几个有分量的人。码头那些地头蛇,黑市那些掮客,隨便拎一个出来,身上都不乾净。再往他们家里塞几把枪,人赃並获,上面还能说什么?” 威廉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想起码头那几个收保护费的烂仔,想起庙街那几个倒腾赃物的掮客,想起那些平时在警署掛了號、抓又抓不完的小鱼小虾。 隨便拎几个出来,往死里审,不怕他们不认。 “谢女士,你太厉害了。” 他伸手,拿起酒瓶又要倒酒。 谢婉英抬起手拦住他。 “威廉先生,酒少喝点。正事要紧。” 威廉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又看了看谢婉英,然后笑了,把酒瓶放回去。 “对,正事要紧。”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领带重新系好,又恢復了那副英国绅士的模样,只是脸上还带著酒后的潮红。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谢女士,等我好消息。” 他推开门,大步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她端起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慢慢喝著。 威廉找了替罪羊,交了差,保住了位置。 以后,他欠她一个人情。 在港岛,人情比钱好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点点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看著那片灯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天后,油麻地警署。 探长办公室的门关著,窗帘也拉著。 威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口供,旁边放著几个证物袋,里面是几把手枪,枪號已经銼掉了,但弹道鑑定报告就压在下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门被推开,雷洛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办公桌前,看著威廉。 “威廉先生,您找我?” 威廉抬起头,脸上带著笑,那笑容里全是得意。 他把那几份口供推过去。 “雷探长,案子破了。偷枪的人抓到了。码头那帮人干的,想卖给南洋的军阀。人赃並获,口供齐全。” 雷洛低头看著那几份口供,一页一页翻过去。 码头烂仔,黑市掮客,偷渡客——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说过。 他把口供放下,看著威廉。 “威廉先生,这些人……” 威廉打断他。“怎么?雷探长有疑问?” 雷洛沉默了一秒,然后摇头。 “没有。威廉先生辛苦了。” 威廉笑了,靠在椅背里。 “雷探长,这件案子能这么快破,你也出了不少力。我会向上级匯报的。” 雷洛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威廉先生客气了。那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雷洛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窗玻璃上映了一下就消失了。 第309章 他赚他的。咱们赚咱们的 港岛,中环。 一间藏在写字楼深处的茶楼,门面不大,但装修考究。 红木桌椅擦得鋥亮,墙上掛著几幅岭南画派的山水,角落里摆著一盆半人高的发財树,叶子绿得发亮。 这个点正是下午茶的时候,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卡座里,低声聊天,偶尔传来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最里面那间包房,门关著。 娄振华坐在陈峰对面,面前摆著一壶铁观音,两碟点心,都没动。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嘴唇发乾,手指无意识地转著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和这间装修考究的包房格格不入。 但他坐在那儿,比谁都自在。 娄振华把茶杯放下,往前凑了凑。 “陈先生,上次码头损失很大。一百九十万的货,全炸了。” 陈峰点了点头。 “娄先生,做生意当然有风险。” 娄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峰看著他,放下茶杯。 “放心,生意可以继续做。黑牛那边需要货,你再准备一批。这次换一个交易地点。” 娄振华愣了一下。 “换地点?” 陈峰点头。 “对。换一个地方。不在码头了。” 娄振华想了想,然后点头。 “行。我回去安排。” 陈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娄先生,这次別让警察知道。”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陈先生放心!这次绝对不会有问题!” 陈峰没再说话,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娄振华站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三天后。 港岛,南区。 一间废弃的货仓,藏在一座小山包的背面。 从外面看,和周围那些破破烂烂的棚屋没什么区別,铁皮顶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墙上刷著褪了色的gg,门口堆著几袋落满灰的水泥。 但里面收拾得很乾净。 仓库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大概五六十平米。 灯泡是新换的,一百瓦的大灯泡,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雪亮。 靠墙摆著几十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 有的箱子打开了,露出里面崭新的衝锋鎗和步枪,枪身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陈峰站在一个木箱旁边,手里拿著一把衝锋鎗,翻来覆去地看著。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站在他身后,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铁头靠在门口,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盯著外面那条土路。 豁牙靠在墙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铁头站直了身体,手从怀里掏出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土路上开过来,后面跟著一辆货车,在仓库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黑牛从车上跳下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脑袋剃得精光,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脖子上掛著那条粗大的金炼子,手腕上戴著金表,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身后跟著四个手下,都是精壮汉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南洋那边跑的人物,手按在腰间,眼睛在四周扫来扫去。 铁头站在门口,看著黑牛。 黑牛也看著他,咧嘴笑了。 “兄弟,又见面了。” 铁头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黑牛带著手下走进去。 仓库里,陈峰站在那堆木箱旁边,手里还拿著那把衝锋鎗。 看见黑牛进来,他把枪放下,转过身。 黑牛的目光落在陈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北佬?” 陈峰看著他,没说话。 黑牛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他比陈峰高半个头,壮实一圈,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听说你很能打?” 陈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验货。” 黑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转身走到木箱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把衝锋鎗,翻来覆去地看。 枪身崭新,防锈油还没擦乾净,在灯光下泛著光。 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噠一声,清脆利落。 又拿起一个弹匣,在手里掂了掂,退出几发子弹看了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好,都是好傢伙!” 他又打开旁边一个木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步枪,码得一丝不苟。 再打开一个,手榴弹,圆滚滚的,保险销上的纸封还在。再打开一个,子弹,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著光。 黑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全是满意的笑。 “怎么样?” 陈峰看著他。 黑牛点头。 “好,好!”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四个手下上前,开始把木箱往外面的货车上搬。 瘦猴站在陈峰身后,手还揣在怀里,眼睛盯著黑牛那几个人。 铁头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 豁牙靠在墙上,把烟掐了,也看著那些人。 黑牛走到陈峰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过来。 “一百九十万。你数数。” 陈峰接过支票,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口袋里。 黑牛看著他,眼睛里闪著光。 “北佬,以后有好货,还找我。” 陈峰看著他。 “行。” 黑牛咧嘴笑了,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北佬,你这个人,不错。”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来,那辆黑色的轿车和货车沿著土路开走了,扬起一片灰尘。 仓库里安静下来。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陈峰看著他。 “怎么?留他吃饭?” 瘦猴没说话。 陈峰转身,走向门口。 铁头跟上来,豁牙也跟上来。 三个人走出仓库,站在门口。 外面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山丘上长满了杂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再远处是海,蓝汪汪的一片,看不见边。 陈峰站在那儿,看著那片海。 瘦猴站在他身后。 “大钢哥,那批货,娄振华赚了不少。” 陈峰没回头。 “他赚他的。咱们赚咱们的。” 瘦猴没再说话。 陈峰转身,沿著土路往下走。 瘦猴和铁头、豁牙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下山坡,走到公路边。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儿,阿水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们过来,发动了车子。 陈峰拉开车门,坐进去。 瘦猴坐在副驾驶,铁头和豁牙坐在后面。 车子发动,驶上公路。 陈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 一百九十万。 够小雨上完小学,上完中学,上大学了。 够她好好长大了。 港岛,尖沙咀。 酒店套房,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 她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看著窗外那片海,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嘎差走进来。 “英姐,黑牛那边来消息了。货拿到了。一百九十万,北佬亲自交的货。”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北佬亲自去的?” 嘎差点头。 “对。北佬亲自去的。黑牛说,那个人不简单。”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苦。她慢慢咽下去。 “雄哥那边知道了吗?” 嘎差点头。 “知道了。雄哥说,让黑牛把货运走,別在港岛多待。” 谢婉英点了点头。 “知道了。下去吧。” 嘎差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你慢慢做大。等你做大了,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你。 第310章 大哥,你说什么丧气话 婆罗洲,橡胶园。 午后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大地烤化,橡胶树的叶子打蔫垂著,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空气里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蝉鸣声一阵接著一阵,像无数把小锯子来回拉扯,吵得人心烦意乱。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搅动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子燥热。 阮雄坐在沙发上,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暗红的光。 他手里端著一杯酒,没喝。 阮豹坐在对面,也赤裸著上身,精壮的肌肉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比阮雄年轻,脸上没有那道疤,眼睛也更活络,转来转去,像一只隨时准备出击的豹子。 但此刻,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也端著杯酒,一口乾了,抹抹嘴。 茶几上摊著几张纸,是从港岛送来的情报。 黑牛拿到货了。 现在黑牛有了这批武器,势力只会越来越大。 阮雄把酒杯放下,靠在沙发里,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光影在天花板上流转,像水面上荡漾的波纹。 “妈的。”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这个北佬倒是厉害。” 阮豹看著他,等著。 阮雄坐直身体,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烈酒烧过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黑牛有了武器,以后势力只会壮大。迟早有一天,他会骑到咱们头上来。” 阮豹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大哥,怎么办?北佬不来婆罗洲,咱们——” 阮雄抬起手打断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吊扇吱呀吱呀的声音,和窗外远处隱隱约约的蝉鸣。 他盯著茶几上那几张纸,盯了很久,像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 黑牛,北佬,——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阮豹眯起眼睛。 阮雄背对著他,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是他的地盘,他的天下。 他在这个地方打拼了十几年,从一无所有到手下两千多人,靠的不是运气,是拳头,是枪,是不怕死的狠劲。 “我看还是去港岛干掉他。” 阮豹从沙发上跳起来,眼睛亮了。 “大哥,我跟你去!” 阮雄转过身看著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不。你留下来。” 阮豹愣住了。 “大哥?” 阮雄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阿豹,你听我说。” 他看著阮豹,声音放低了几分。 “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咱们家你说了算。” 阮豹的脸涨红了。 “大哥!你说什么丧气话!” 阮雄抬起手,打断他。 “不是丧气话,是安排。” 他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那个北佬,不是一般人。阿边带了十个人去,一个都没回来。散利痛和普利通带了七个,也全折了。这个人,不好对付。” 阮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阮雄看著他。 “所以,我得把最能打的人带走。留下一百个,够你看家了。” 阮豹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大哥,你带多少人去?” 阮雄竖起一根手指。 阮豹的眼睛瞪大了。 “一百个?” 阮雄点头。 “一百个。全是从小跟著我打天下的老人,打过仗,杀过人,一个顶十个。”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手指点在港岛的位置上,那个小小的岛屿,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就是这个地方,折了他几十个兄弟。 他盯著那个点,盯了很久。 “我走之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地盘、生意、兄弟,都交给你。” 他转过身看著阮豹。 “阿黑留下,帮你。” 阮豹站起来,走到阮雄面前。“大哥,你——” 阮雄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箍著阮豹的肩膀。 “阿豹,咱们阮家,就靠你了。” 阮豹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点头,用力点头。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守好家。” 阮雄鬆开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阿黑!” 阿黑从走廊里快步走过来,站在门口,低著头。 “大哥。” 阮雄看著他。 “阿黑,你留下。帮阿豹看家。” 阿黑抬起头,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不舍,也有不甘。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 “是,大哥。” 阮雄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等我回来。” 阿黑点头,退到一边。 阮雄走回屋里,拿起茶几上那瓶酒,对著嘴灌了一大口。 烈酒顺著喉咙烧下去,烧得胸口发热。 他把酒瓶放下,抹了抹嘴,看著阮豹。 “阿豹,把那一百个人叫来。” 阮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半小时后。 橡胶园里那片空地上,一百个人站成五排,二十个人一排,整整齐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皮肤都晒得黝黑髮亮,脸上带著常年日晒雨淋的粗糙。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迷彩背心,有的穿旧军装,有的就穿件白色汗衫。 但每个人腰间都別著枪,有的还挎著衝锋鎗,子弹带斜挎在肩上,黄澄澄的弹壳在阳光下闪著光。 阮雄站在他们面前,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身后站著阮豹和阿黑,两个人也赤裸著上身,精壮的肌肉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第311章 干掉他,咱们就回来 阮雄的目光从这一百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能叫出来。 这些人,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跟了他七八年,都是从小跟著他打天下的老人。 打过仗,杀过人,流过血,受过伤。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这些人没跑。 在他最风光的时候,这些人也没飘。 他们是他的兄弟,他的手足,他的命。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一百双眼睛看著他。 阮雄深吸一口气。 “我要去港岛。杀一个人。” 空地上一片寂静,连蝉鸣都停了。 一百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著他往下说。 阮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个人,杀了阿边,杀了散利痛,杀了普利通。杀了咱们几十个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这个人,还杀了我弟弟。阮彪。” 空地上一阵骚动。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把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阮彪——他们当然记得。 彪哥,大哥的亲弟弟,跟著他们一起打过仗、喝过酒、杀过人的彪哥。 死在了港岛,死在了那个北佬手里。 阮雄抬起手,骚动立刻平息了。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脚下的泥地上,又黑又长。 “这次去港岛,我带你们去。一百个人,一百条枪。去了,就把那个北佬干掉。干掉他,咱们就回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有不想去的,现在说。我不怪你。” 没人说话。一百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百尊雕塑。 阮雄点了点头。 “好。收拾东西,带上枪,带上子弹。今晚就走。” 一百个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橡胶园里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橡胶树的叶子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的山丘变成了剪影,层层叠叠,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阮雄站在小洋楼门口,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腰间別著两把枪,子弹带斜挎在肩上。 阮豹站在他对面,阿黑站在阮豹身后。 阮豹看著阮雄,眼眶又红了。 “大哥——” 阮雄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別婆婆妈妈的。看好家。” 阮豹点头,用力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阮雄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队。 十几辆卡车排成一排,车灯亮著,在暮色里像一双双瞪圆的眼睛。 一百个人已经上了车,坐在车厢里,枪抱在怀里,子弹带挎在肩上。 阮雄走到第一辆卡车旁边,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洋楼门口,阮豹还站在那里,阿黑站在他身后。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阮雄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开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十几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在暮色里慢慢移动,扬起一片灰尘。 阮豹站在门口,看著那列车队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串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直到天完全黑了,他才转身,走回屋里。 橡胶园,码头。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 咸腥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码头上那些货柜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一艘货轮停靠在码头边,船上的灯亮著,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 跳板已经放下来了,架在码头和船舷之间,像一条窄窄的舌头。 阮雄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一百个人。 他们排成几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背著枪,挎著子弹带,有的还拎著行李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弹药和乾粮。 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但没人说话,没人动,像一百尊雕塑。 阮雄转过身,看著他们。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白光。 那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上船。”他说。 一百个人依次走上跳板。 脚步声在木板上咚咚响著,混著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哗,哗。 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沉默的长龙。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橡胶园,有人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有人低著头,只顾往前走。 没人说话。 阮雄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跳板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远处是橡胶园,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边。 再远处是小洋楼,窗口亮著一盏灯,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走上船。 跳板收起来了。 货轮鸣了一声汽笛,在夜风里呜呜地响著,像某种古老的號角。 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码头。 阮雄站在船尾,看著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 一百个人挤在底舱里,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行李袋上,有的已经躺下了。 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机油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没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哗,哗,哗。 阮雄走到角落里,靠著墙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没喝完的威士忌,拧开盖子,对著嘴灌了一口。 烈酒烧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热。 他把酒瓶放下,闭上眼睛。 船身在海浪里轻轻摇晃,像摇篮。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坐船出海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这道刀疤,还没有这片橡胶园,还没有这两千多人。 现在他有了地盘,有了人,有了枪。但弟弟没了。 阮雄睁开眼睛,看著头顶那块黑漆漆的舱板。 北佬,你等著。 第312章 北佬,把刀收起来 港岛,油麻地。 一间老式茶楼,藏在庙街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地方清静,適合谈事。 今天不清静。 三楼整层都被包了下来,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和兴盛、和义安、號码帮、十四k,港岛地面上叫得上名字的社团,话事人全来了。 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茶,有的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屋里烟雾繚绕,烟味、汗味、茶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雷洛坐在上首。 他今天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那笑容看起来和气,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笑的时候,比不笑更可怕。 他的目光在长条桌旁慢慢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 陈峰坐在那儿,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和这间烟雾繚绕的茶楼格格不入,但他坐在那儿,比谁都自在。 雷洛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铁观音,刚泡的,香气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慢慢化开。 他放下茶杯,正要开口—— 对面一个人站起来。 四十来岁,矮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粗大的金炼子,手指上套著好几个金戒指,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肥標,和义安在油麻地的话事人,管著好几家夜总会和赌档,平日里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他指著陈峰,声音大得震得屋里嗡嗡响:“北佬,你搞什么?把客人都抢光了,我们不用吃饭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峰身上,有的看好戏,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等著看他怎么接招。 陈峰靠在椅背里,抬起眼皮看了肥標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只在桌上乱爬的蟑螂。 “超你妈。”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肥標的脸色变了。 陈峰看著他:“你他妈说什么?凭本事赚钱,你的夜总会小姐比你妈还老,客人当然不愿意去。” 屋里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肥標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北佬,你说什么?有种出去单挑啊!” 陈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比肥標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以为我怕你啊?” 两个人对视,像两只即將扑上去撕咬的野兽。 屋里空气凝固了,连抽菸的人都忘了吸,菸灰落在桌上,也没人管。 雷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这两个人,脸上那副淡淡的笑始终没变。 “好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气度,让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鬆了,“大家都是求財,何必弄得这么僵呢?” 他看向陈峰:“北佬,你的场子有没有抢生意?” 陈峰看著他,声音平静:“谁不知道我做生意最守规矩?我们夜总会的小姐还受到保护呢。” 雷洛点了点头,又看向肥標:“你也是,把夜总会好好搞,客人不就去了?没客人,你也不能说別人抢你客人啊。” 肥標的脸还红著,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雷洛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偏谁。 他要是再闹,就是不识抬举。 他咬著牙坐下去,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一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雷洛看著肥標,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肥標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的!” 他的声音在屋里迴荡,“我要和北佬打一架,看看谁死!” 陈峰也站起来,椅子没倒,但那股子气势,比肥標更嚇人。 他看著肥標,嘴角慢慢翘起来:“好,打啊,来!” 两个人隔著长条桌对视,像两把出鞘的刀。 雷洛靠在椅背里,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终於收了。 他看了肥標一眼,又看了陈峰一眼,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你们要打,那就打完再谈。” 屋里安静了。 肥標愣住了,陈峰也愣住了。 雷洛看著他们,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打。现在就打。打完谁站著,谁说话。谁躺下,谁闭嘴。” 肥標的脸白了。 他看著雷洛,看著这张笑眯眯的脸,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腿也开始发软。 雷洛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让他们打。 打完了,活著的人才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肥標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看雷洛,又看看陈峰。 陈峰看著他,嘴角那丝笑还在。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灯光下闪著幽暗的光。 他走到肥標面前,把刀插在桌上。 刀尖刺进木头,刀身晃了晃,立住了。 “怎么样?敢不敢?” 肥標盯著那把刀,盯了很久。 刀身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又红又白,汗珠顺著额头往下淌。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椅子旁边,弯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坐下去。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著雷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洛哥说得对。我把生意好好搞,大不了多找几个年轻的小姐,生意肯定好。” 雷洛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求財,何必伤了和气。” 他看向陈峰:“北佬,把刀收起来。” 陈峰看了肥標一眼,伸手把刀拔出来,插回腰间。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洛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慢悠悠的:“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一件事。” 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第313章 那个北佬太囂张了 雷洛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最近港岛不太平。码头丟了一批枪,鬼佬那边盯得紧。上面也压得紧。你们这些场子,该关的关几天,该收的收一收。別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肥標第一个点头:“洛哥放心,我一定管好手下的人。”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雷洛看向陈峰:“北佬,你呢?” 陈峰看著他:“我管好自己就行了。” 雷洛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警帽戴上,整了整衣领:“那就这样。散了吧。” 眾人纷纷站起来。 肥標走得最快,带著两个手下,几乎是小跑著出了门。 陈峰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雷洛叫住他:“北佬。” 陈峰停下脚步,回头。 雷洛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肥標那个人,嘴上不饶人,胆子却小。今天嚇唬嚇唬就够了,別跟他一般见识。” 陈峰看著他:“我知道。” 雷洛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陈峰转身,走下楼梯。 瘦猴跟在后面,铁头和豁牙在楼梯口等著。 四个人走出茶楼,走进巷子里。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瘦猴跟上来:“大钢哥,那个肥標,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陈峰看了他一眼:“教训什么?” 瘦猴说:“他在那么多人面前骂您——” 陈峰打断他:“他骂我,我也骂了他。打平了。” 瘦猴张了张嘴,没说话。 铁头跟在后面,瓮声瓮气地说:“我看那个肥標,就是个怂货。大钢哥刀一亮,他腿都软了。” 豁牙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脸上那道疤跟著动了动。陈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四个人走出巷子,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入车流。陈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肥標。雷洛。今天这齣戏,是雷洛安排的。把他和肥標叫到一起,让他们吵,让他们闹,最后再出来做和事佬。这样一来,肥標欠他一个人情,自己也得承他的情。两边都卖了好,两边都得了面子。 陈峰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车窗玻璃上映了一下就消失了。雷洛,你慢慢算。算来算去,最后贏的还不知道是谁。 肥標的夜总会。 肥標坐在办公室里,脸上还带著那股子后怕。他想起北佬那把刀,想起那双眼睛,后背又是一阵发凉。旁边的心腹凑过来:“標哥,那个北佬,太囂张了。” 肥標看了他一眼:“囂张?你有本事你去跟他打。” 心腹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肥標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你等著,今天这一刀,我记下了。 港岛,尖沙咀。 酒店套房,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手里端著一杯茶。 门被敲响。“进来。” 门推开,嘎差走进来:“英姐,雷洛今天把各社团的话事人叫到一起开会。北佬和肥標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谢婉英转过身:“差点?” 嘎差点头:“肥標说要和北佬单挑,北佬把刀插在桌上。肥標怂了,说要把生意好好搞,多找几个年轻的小姐。” 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雷洛呢?” 嘎差说:“雷洛两边和稀泥。让北佬別惹事,让肥標把夜总会搞好。两边都卖了面子。” 谢婉英点了点头。 雷洛这个人,確实不简单。 北佬,你慢慢玩。 她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那片海。 港岛,码头。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 一艘货轮从黑暗中驶出来,船上的灯亮著,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 船身缓缓靠近码头,缆绳拋下来,几个工人接住,套在缆桩上。船停了,跳板放下来。 阮雄站在船头,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腰间別著两把枪,子弹带斜挎在肩上。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一百个人站在甲板上,背著枪,挎著子弹带,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阮雄看著岸上的灯火。 港岛,他来了。 港岛,油麻地。 一间废弃的仓库,藏在码头附近的一条死巷里。 铁皮顶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墙上刷著褪了色的gg,门口堆著几袋落满灰的水泥。 从外面看,和周围那些破破烂烂的棚屋没什么区別。 但里面,此刻灯火通明。 几盏一百瓦的大灯泡掛在屋顶,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雪亮。 地上铺著几块旧帆布,上面坐著或躺著几十个人。 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盒饭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阮雄站在仓库中央,赤裸著上身,胸口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手里拿著一瓶啤酒,没喝,看著面前那一百个人。 有的人在吃饭,有的人在喝酒,有的人靠在墙上打瞌睡。 说话声、笑声、酒瓶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了。 阮雄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休息一晚上。明天,咱们去干掉北佬。” 一百个人齐声应道,声音在仓库里迴荡,惊起屋顶上几只棲息的麻雀。 阮雄点了点头,把啤酒瓶举起来:“吃好,喝好。明天,跟我上。”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仓库里又热闹起来。 盒饭是让人从庙街那边买来的,叉烧饭、烧鸭饭、豉油鸡饭,一盒一盒码在几个大纸箱里,还冒著热气。 酒是附近杂货铺搬来的,啤酒、白酒、米酒,什么都有,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 一百个人围著那些纸箱和酒堆,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站著。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端起一盒叉烧饭,扒了两口,又灌了一口啤酒,抹抹嘴:“妈的,这叉烧不错。”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啃著烧鸭腿,油顺著嘴角往下淌,含糊不清地说:“明天干完活,老子要天天吃叉烧。” “天天吃?你也不怕吃成猪。” “吃成猪也比死了强。” 几个人哈哈大笑。 第314章 阮雄的人倒下一片 仓库角落里,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凑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是沉默地吃著饭,偶尔喝一口酒。 其中一个头髮花白的放下筷子,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了?” 花白头髮的没说话,只是抽著烟。 过了很久,他把烟掐灭,重新拿起筷子:“怕什么?又不是没打过。” 他扒了一口饭,嚼著,咽下去。 那表情像在嚼一块木头。 阮雄坐在最里面的一堆木箱上,手里还拿著那瓶啤酒,慢慢喝著。 他面前站著两个人——阿雷和阿火,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头目,跟了他十几年,打过仗,杀过人,从没掉过链子。 阿雷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像蛇盯著猎物。 他穿著一件迷彩背心,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手里拿著一块布,正在擦一把衝锋鎗,擦得很仔细,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 阿火比他壮实不少,满脸横肉,脑袋剃得精光,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手里端著一瓶啤酒,一口一口喝著。 阮雄看著他们:“仓库外面都安排好了?” 阿雷点头:“安排了。四个路口,每个路口两个人,盯著警署那边。有动静马上报。” 阮雄点了点头,看向阿火:“枪呢?” 阿火把啤酒瓶放下,拍了拍脚边那个木箱:“全在这儿。衝锋鎗、步枪、手榴弹,够用。” 阮雄从木箱上跳下来,蹲下身,打开木箱。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衝锋鎗,崭新的,防锈油还没擦乾净,在灯光下泛著光。 他拿起一把,拉了一下枪栓,咔噠一声,清脆利落。 放下,又拿起一个弹匣,在手里掂了掂,退出几发子弹看了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把弹匣插回枪里,把枪放回木箱,合上盖子。 “让兄弟们早点睡。明天晚上动手。” 阿雷和阿火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阿雷转身走了,阿火也走了。 阮雄坐在木箱上,把那瓶啤酒喝完,把空瓶子扔在墙角。 玻璃碎了一地,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他躺下来,枕著胳膊,看著头顶那几盏大灯泡。 灯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北佬,杀了他的弟弟,杀了他几十个兄弟。 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阮雄闭上眼睛。 第二天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 仓库外面那条土路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路边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仓库里,一百个人已经准备好了。 有的在检查枪械,有的在往弹匣里压子弹,有的在手榴弹的保险销上缠胶布。 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子弹压进弹匣的咔咔声。 阮雄站在他们面前,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腰间別著两把枪,子弹带斜挎在肩上。 他手里拿著一把衝锋鎗,枪身擦得鋥亮。 “兄弟们。” 一百个人看著他。 “金公主,北佬的老巢。衝进去,见到北佬,杀。见到他的人,也杀。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杀完就走。谁落在后面,別怪我。” 一百个人齐声应道。 阮雄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一百个人跟在后面。 十辆卡车停在巷子里,车灯亮著,在暮色里像一双双瞪圆的眼睛。 阮雄跳上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阿雷和阿火跳上车厢。 其他人纷纷上车,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枪管从车厢边上伸出来,在暮色里闪著幽暗的光。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十辆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在暮色里慢慢移动,扬起一片灰尘。 金公主夜总会。 晚上九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霓虹灯在门口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一楼大厅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 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 没人注意到,危险正在靠近。 街上,十几辆卡车在庙街街口停下来。 阮雄从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端著衝锋鎗,身后一百个人跟著他跳下来,脚步声杂沓,像一百面鼓同时敲响。 街上的行人看见这么多人端著枪,尖叫著四散奔逃。 小贩扔下摊子就跑,橘子、苹果滚了一地。 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照著这条混乱的街道。 阮雄站在金公主门口,抬头看著那块闪烁的招牌。他举起枪。 “杀!” 一百个人朝金公主衝过去。 大门被踹开,玻璃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 三楼窗口,陈峰端起机枪。 那是一挺轻机枪,从警署枪械库里弄来的,崭新的,枪身泛著幽暗的冷光。 弹链掛在枪身上,黄澄澄的子弹在灯光下闪著光。 他把枪口对准楼下,扣动扳机。 噠噠噠噠噠—— 机枪的声音比衝锋鎗响得多,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打在阮雄的人群里,血肉横飞。 阮雄的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倒下去。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往回跑,有人躲在同伴的尸体后面。 但机枪的子弹穿透力太强了,躲在尸体后面也没用,子弹穿过尸体,照样打在身上。 阮雄站在门口,看著自己的人一片一片倒下,脸色铁青。 他抬起头,看著三楼窗口那个端著机枪的人——北佬。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霓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打!给我打!” 他举起枪,朝三楼窗口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打在墙上,水泥碎块乱飞。 陈峰缩回窗口后面,子弹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崩出一个弹坑。 他等枪声停了,又探出头,端起机枪,继续扫射。 噠噠噠噠噠—— 子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阮雄的人又倒下一片。 第315章 全得死在这儿 阿雷趴在一辆翻倒的汽车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 他缩回去,朝阮雄喊:“大哥!北佬火力太猛了!冲不进去!” 阮雄咬了咬牙:“用手榴弹!” 阿雷从腰间摸出一个手榴弹,拔掉保险销,朝金公主门口扔过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大厅里。 轰! 火光炸开,玻璃碎片、木屑、水泥块满天飞。 铁头被衝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趴在地上,摇了摇头,甩掉头上的灰,爬起来,继续打。 豁牙蹲在吧檯后面,从腰间摸出一个手榴弹,拔掉保险销,朝门口扔过去。 轰! 阮雄的人倒下一片。 阿雷又从腰间摸出一个手榴弹,扔过去。 豁牙也摸出一个手榴弹,扔过来。 手榴弹在空中飞来飞去,像一群黑色的鸟。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一次一次照亮整条街。 霓虹灯炸灭了几盏,整条街暗了一半。 阮雄趴在一辆汽车后面,看著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一百个人,衝进去的已经倒了大半,剩下的人趴在门口,不敢动,也不敢退。 他抬起头,看著三楼窗口那个端著机枪的身影。 北佬——他端起枪,朝三楼窗口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陈峰缩回去,等枪声停了,又探出头,端起机枪。 噠噠噠噠噠——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阮雄趴在汽车后面,子弹打在车门上,铁皮被穿透,一个个弹孔透进来光。 他趴在地上,听著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尖啸著,像鬼哭。 他带来的一百个人,现在能站著的,不到一半。 冲不进去,也退不了。进是死,退也是死。 他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金公主三楼窗口,陈峰还在扫射。 弹链打完了,他换了一条,继续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楼下那些惨叫、那些尸体、那些血,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只是端著枪,扣著扳机,把子弹倾泻下去。 瘦猴站在他旁边,端著衝锋鎗,朝楼下射击。 铁头、豁牙、泥鰍三个人带著剩下的人,在一楼大厅里反击。 阮雄的人衝进来一批,倒下一批。 门口堆满了尸体,血从门口流到街上,在霓虹灯的光里泛著暗红的光。 金公主门口,阮雄趴在汽车后面,看著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他带来的那一百个人,现在能站著的,只有二十多个了。 阿雷趴在他旁边,胳膊上中了一枪,血顺著袖子往下淌。 “大哥,撤吧!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阮雄咬了咬牙。 他看著三楼窗口那个端著机枪的身影,眼睛里全是恨意。 但阿雷说得对——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撤!” 他站起来,端著枪,朝金公主门口扫了一梭子,转身就跑。 阿雷跟著他跑。 剩下那二十多个人,连滚带爬地跟著跑。 卡车还停在街口,阮雄跳上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座,发动车子。 阿雷跳上副驾驶,其他人纷纷跳上车厢。 十辆卡车,来的时候坐得满满当当,回去的时候空了一半。 车子发动,一辆接一辆驶离庙街。 金公主门口,枪声停了。 陈峰站在三楼窗口,看著那列车队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机枪放下,转过身。 “瘦猴,清点人数。” 瘦猴点头,跑下楼。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狼藉的街道。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血在路面上流淌,在霓虹灯的光里泛著暗红的光。 几盏路灯被炸灭了,整条街暗了一半。远处警笛声隱隱传来,越来越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楼下,瘦猴带著铁头、豁牙、泥鰍,在大厅里清点人数。 瘦猴看著那些尸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上楼。 “大钢哥,咱们只有轻伤三个。” 陈峰点了点头。 港岛,庙街。 凌晨两点,霓虹灯灭了大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弹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血还没干,在路灯下泛著暗红的光泽,顺著路面的裂缝蜿蜒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蛇。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远处警笛声隱隱约约,还在几条街之外。 金公主门口,陈峰站在那辆卡车旁边。 车上装著从警署弄来的武器,衝锋鎗、步枪、手榴弹,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战爭了。 瘦猴从楼里跑出来,胳膊上缠著绷带,血还没完全止住,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跑到陈峰面前,喘著粗气:“大钢哥,兄弟们守得住。您放心去。” 陈峰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绷带:“伤怎么样?” 瘦猴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陈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卡车旁边,拉开车门。 副驾驶座上放著一把衝锋鎗,他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放回去。 另一把別在腰间,腰间还插著两把手枪,子弹带斜挎在肩上,沉甸甸的。 他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瘦猴站在旁边,看著他的脸。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大钢哥,小心。”瘦猴说。 陈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脚踩油门,卡车衝出去。 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和弹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瘦猴站在金公主门口,看著那辆卡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楼里。 铁头站在大厅中央,手里端著一把衝锋鎗,脚边堆著几个空弹匣。 墙上全是弹孔,吧檯被打得稀烂,酒瓶碎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几个兄弟在收拾残局,把尸体拖到后门外面,用帆布盖上。 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跡,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条条暗红色的绸带。 第316章 紧追不捨 豁牙蹲在吧檯后面,从柜檯下面摸出一盒子弹,一发一发往空弹匣里压。 动作很慢,很稳,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泥鰍靠在墙上,精瘦的身子缩在阴影里,手里握著一把刀,眼睛亮得像老鼠。 他刚才用这把刀捅了两个人,刀身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瘦猴走到大厅中央,看著他们:“大钢哥去追阮雄了。咱们守好家,等他回来。” 铁头把衝锋鎗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放心。谁来谁死。” 豁牙把压好的弹匣放在吧檯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他抬起头看了瘦猴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压子弹。 泥鰍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那把刀已经擦乾净了,在灯光下闪著幽暗的光。 他看了瘦猴一眼,又缩回阴影里。 瘦猴站在大厅中央,看著门口那片狼藉的街道,夜风吹进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大钢哥,您一定要回来。 庙街往东,公路上。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在夜色里狂奔。 阮雄坐在前面那辆的副驾驶上,阿雷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公路。 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顛簸得厉害,阮雄的身体隨著车身一晃一晃,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洇湿了半边衣服,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那辆卡车的车灯越来越近,像两只瞪圆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妈的,这个北佬,太难缠了。 阮雄骂了一声,声音在引擎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 他从腰间拔出枪,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后面那辆卡车开了几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车灯旁边的引擎盖上,溅起几点火星。 后面那辆卡车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继续追上来。 阿雷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额头上全是汗:“大哥,前面就是海边了。没路了!” 阮雄咬了咬牙。 他当然知道前面是海边。 码头的仓库、货轮、货柜,他来过不止一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但这一次,他是被人追著过来的。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后面那辆卡车越来越近了,车灯的光照进驾驶室,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忽大忽小。 砰!后面那辆卡车又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右后轮胎上。 轮胎爆了,车子猛地往右一偏,阿雷拼命打方向盘,车头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轮胎髮出刺耳的尖叫。 车身歪歪斜斜地往前冲了几十米,终於停下来。 阮雄推开车门跳下去,阿雷也跳下去。 后面车厢里那二十多个人纷纷跳下来,端著枪,有的蹲在卡车后面,有的趴在路边,有的躲在路旁的树后面。 阮雄蹲在卡车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 后面那辆卡车也停了,车灯还亮著,在夜色里像两只瞪圆的眼睛。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北佬。 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腰间別著好几把枪,肩上挎著子弹带。 他站在车灯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阮雄咬了咬牙:“给我打!” 二十多个人同时开火。 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密集,在夜色里迴荡。 子弹像雨点一样飞向那个站在车灯前面的人。 陈峰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动了。 他侧身一滚,躲到卡车后面。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叮噹噹,铁皮被穿透,一个个弹孔透进来光。 他趴在地上,听著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尖啸著,像鬼哭。 等枪声稍微稀疏了一点,他从卡车后面探出头,端起衝锋鎗,扣动扳机。 噠噠噠噠噠——衝锋鎗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阮雄那边,两个人倒下去。 一个捂著胸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另一个抱著腿,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在枪声里断断续续。 陈峰换了个位置,继续射击。 他的枪法很准,每一梭子子弹出去,至少有一两个人倒下。 阮雄的人躲在卡车后面、趴在路边、藏在树后,但陈峰的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总能找到他们。 又倒下几个。 阮雄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二十多个人,现在已经不到一半了。 妈的。 他咬著牙,探出头朝陈峰的方向扫了一梭子,又缩回去。 陈峰从卡车后面衝出来。 他端著两把衝锋鎗,左右开弓。 噠噠噠噠噠——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阮雄的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倒下去。 阮雄趴在卡车后面,看著那个身影在车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北佬的枪法太准了,动作太快了,根本不像人。 他带来的二十多个人,现在就剩七八个了。 陈峰打空了弹匣,把两把枪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两把手枪,继续射击。 砰砰砰砰——手枪的声音比衝锋鎗轻得多,但杀伤力一点不小。 又倒下几个。 阮雄身边只剩下阿雷和五个人了。 阿雷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还端著枪,还在还击。 阮雄看著陈峰一步一步逼近。 再这样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端著枪朝陈峰扫了一梭子,转身就跑。 阿雷愣了一下,也跟著跑。 剩下那五个人,有两个跟著跑,有三个趴在地上没动。 陈峰躲开那梭子子弹,从卡车后面探出头。 阮雄已经跑出去几十米了,阿雷跟在后面,还有两个人跟在阿雷后面。 陈峰举起手枪,瞄准。 砰砰。 跑在最后面的两个人倒下去。 一个扑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另一个抱著腿,惨叫了一声,又没了声音。 陈峰站起来,追上去。 阮雄跑在最前面,大口大口喘著气。 肺像要炸开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跑。 前面是一个村子,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几间房子,只看见几盏昏黄的灯在夜风里晃著。 他衝进村子,阿雷跟在后面。 第317章 阮雄死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著褪了色的標语,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地上坑坑洼洼,积著污水,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阮雄跑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七拐八绕,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 他停下来,靠著墙,大口喘著气。 阿雷跟上来,也靠著墙,喘得比他还厉害。 “大哥……他……他追上来了吗?” 阮雄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著。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喘息声,和远处隱隱约约的海浪声。 哗,哗,哗。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阮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紧枪,贴著墙,慢慢探出头。 巷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路灯从远处照过来,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手里握著一把枪。 北佬。 阮雄缩回去,靠在墙上。 他看了阿雷一眼,阿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阮雄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墙后面衝出去,举起枪——陈峰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枪口抵著他的额头,冰凉的。 阮雄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没敢动。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 阮雄的腿开始发抖。 陈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阮雄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著,盯著前方,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额头正中有个小小的血洞,血从里面流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地上。 阿雷站在旁边,看著阮雄的尸体,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把枪扔了,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陈峰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举起枪。 砰。 阿雷倒下去,趴在阮雄旁边。 巷子里安静了。 只有海浪的声音,哗,哗,哗。 陈峰站在两具尸体旁边,低头看著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弯腰,从阮雄身上搜出几样东西——一把匕首,一沓钞票,一块怀表,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女人的脸已经模糊了,两个孩子笑得灿烂。 陈峰看了几秒,把照片塞回阮雄口袋里。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巷子。 村子外面,那辆卡车还停在路边,车灯还亮著。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卡车调头,沿著来路往回开。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港岛,油麻地。 金公主门口,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著鱼肚白。 瘦猴站在门口,铁头、豁牙、泥鰍站在他身后,四个人看著街口,等著。 一辆卡车从街角拐出来,车灯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亮了。 瘦猴的眼睛亮了一下。 卡车在金公主门口停下,车门开了,陈峰跳下来。 他衣服上全是灰,脸上有烟燻的痕跡,但人没事。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静。 瘦猴走过去:“大钢哥。” 陈峰看著他:“阮雄死了。” 瘦猴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笑了。 铁头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显得有点憨。 豁牙靠在墙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泥鰍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陈峰看著他们:“打扫一下。今天晚上,正常营业。” 瘦猴点头。 陈峰转身,走进金公主。 大厅里一片狼藉,弹孔、碎玻璃、血跡。 几个兄弟还在收拾,把破椅子破桌子搬到后门外面,用扫帚把碎玻璃扫成一堆。 陈峰穿过大厅,走上楼梯。 三楼办公室的门开著,他走进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阮雄死了。 一百个人,全死了。 斩草除根,后患无穷。 这句话,他记住了。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门关著,窗帘也拉上了一半,屋里光线柔和,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界面无声地展开了。 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黑暗里,一行行文字和数字缓缓浮现,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復仇者辅助系统。 宿主:陈峰。 当前积分:一千三百四十七点。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一千三百四十七点。 上次打开系统的时候,只有不到三百点。 这段时间——杀了阮雄,杀了阮雄那一百个人,缴获了大量的武器,还从警署枪械库里弄走了那么多枪。 那些事,每一件都给系统贡献了积分。 他把目光往下移。 已解锁功能——隨身空间,十五立方米,已扩容。 行军背包模块,已解锁。 状態检测,已激活。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文字—— 基础战斗模块,已解锁。 陈峰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意识一动,点开了“可兑换清单”。 光幕变换,一排排物品列表浮现出来。 轻武器类: 五四式手枪,所需点数三十点。 五六式衝锋鎗,所需点数八十点。 白朗寧手枪,所需点数五十点。 左轮手枪,所需点数四十点。 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十点每盒。 九毫米手枪弹,八点每盒。 手榴弹,十五点每枚。 烟雾弹,二十点每枚。 闪光弹,二十五点每枚。 投掷武器类: 延时炸弹,一百点每枚。 遥控炸弹,一百五十点每枚。 c4炸药,两百点每公斤。 战术装备类: 防弹衣,一百二十点每件。 夜视仪,两百点每件。 战术头盔,八十点每件。 战术手套,二十点每双。 急救包,三十点每个。 陈峰的目光在这些列表上慢慢扫过。 大部分东西他都有,,足够他用一阵子了。 他继续往下翻。 高级战斗模块,未解锁。 需要积分五千点,且完成特定任务。 陈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千点,他现在只有一千三百多。 不够。 他退出武器清单,点开了“行军背包模块”。 光幕变换,一个虚擬的背包界面浮现出来。 里面分成了几个格子,每个格子对应一种类型的装备。 格子上方显示著一行小字—— “可消耗系统点数兑换適配当前时代的装备。部分装备需解锁前置模块。” 第318章 开地图 陈峰点开其中一个格子。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野外生存装备——帐篷、睡袋、水壶、军刀、指南针、急救用品,还有几包压缩饼乾。 兑换所需点数:一百五十点。 他关掉这个格子,点开另一个。 里面是几套不同款式的服装——工人装、商人装、警服、军装,还有一套深色的战术服。 每套服装都標註著“时代適配”四个字。 也就是说,这些衣服穿出去,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兑换所需点数:八十点到两百点不等。 陈峰关掉服装格子,点开最后一个。 里面是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 上面標註著港岛所有的码头、仓库、警署、军营,以及各社团的地盘范围。 每一个標註点都带著详细的文字说明——兵力部署、武器配置、巡逻时间、换班规律。 陈峰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了很久。 他把地图放大,找到油麻地这一片。 金公主的位置,新世界的位置,还有码头那间仓库的位置,都在地图上標得清清楚楚。 连他前几天从警署后面翻墙进去的那条路,地图上都標著。 这张地图,比他手头所有的情报加起来都详细。 兑换所需点数:五百点。 陈峰盯著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五百点,不便宜。 但他现在的积分是一千三百四十七点,换一张地图,还剩八百多。 他点了一下兑换。 光幕闪了一下,地图从清单里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隨身空间里多了什么东西。 意识探进去——一卷厚厚的羊皮纸,用牛皮绳扎著,躺在空间角落里。 他没急著拿出来看,而是继续瀏览行军背包模块里的其他物品。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格子上。 格子上方没有图片,只有一行文字—— “特殊物品,隨机刷新。每次刷新需消耗一百积分。” 陈峰看了几秒。 隨机刷新——他不知道会刷出什么东西,但一百积分,不算贵。 他点了一下。 光幕闪了一下,格子里的文字变了。 “感应地雷,三枚。兑换所需点数:两百点。”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感应地雷——不是那种需要踩上去才会爆炸的,是感应式的,只要有人靠近一定距离,就会自动引爆。 这种地雷,他在內地的时候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实物。 两百点,三枚。 他点了一下兑换。 光幕又闪了一下,感应地雷从格子里消失了。 隨身空间里多了三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沉甸甸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陈峰没去碰它们,继续瀏览。 又刷新了一次。 这次出来的是——“军用望远镜,高倍率,带夜视功能。兑换所需点数:一百五十点。” 陈峰点了一下兑换。 光幕闪了一下,望远镜出现在隨身空间里。 又刷新了一次。 “战术手电,强光,可充电。兑换所需点数:五十点。” 兑换。 又刷新了一次。 “偽装网,三米乘三米。兑换所需点数:八十点。” 兑换。 又刷新了一次。 “急救注射器,五支。可快速止血、镇痛。兑换所需点数:一百点。” 兑换。 陈峰连著刷新了五次,把刷出来的东西全换了。 积分从一千三百四十七掉到了五百出头。 他退出行军背包模块,又看了一遍隨身空间里的东西。 这些东西,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战爭了。 陈峰退出系统界面,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墙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油麻地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 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陈峰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港岛地图,铺在桌上。 然后他从隨身空间里取出那张系统兑换的地图,展开。 两张地图並排铺著。 系统地图上標註的那些信息——码头的兵力部署、警署的换班时间、各社团的地盘边界——陈峰一个一个对照著港岛地图,用铅笔在自己那张地图上做標记。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 每画完一个標记,就停下来想一想。 画了一个多小时。 他直起身,看著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港岛的地盘,现在大致分成了几块。 油麻地东边,是他自己的地盘。 金公主、新世界,还有那几个、鸡档、赌档,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西边是肥標的地盘,和义安的人,夜总会、赌档,也不少。 南边是十四k的地盘,北边是號码帮的地盘。 还有和兴盛,权叔和蛇王灿的地盘,散落在各处,但已经不成气候了。 陈峰盯著地图上油麻地东边那片区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抽屉里。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瘦猴走进来。 他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在深色短褂的袖口下面露出一截。 “大钢哥,昨晚的帐算好了。” 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陈峰拿起来看了一眼。 金公主的损失不小,一楼大厅的装修几乎全毁了,吧檯被打烂,音响设备也坏了,门窗碎了好几扇。 但好在人都没事,三个轻伤的,养几天就好了。 阮雄那边,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还有十几辆卡车、上百条枪、大量的弹药。 陈峰把那张纸放下:“尸体处理了?” 瘦猴点头:“处理了。天没亮就运走了,沉海里了。” 陈峰点了点头:“枪呢?” 瘦猴说:“清点过了。衝锋鎗四十六把,步枪三十一把,手枪十二把,子弹——还在数。” “收起来,放仓库。” 瘦猴点头。 他站在那里,没走。 陈峰抬起头:“还有事?” 瘦猴犹豫了一下:“大钢哥,阮雄死了,他那边还有两千多人。”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瘦猴:“阮雄是军阀。军阀死了,下面的人第一个想的不是报仇,是抢地盘。阮豹是阮雄的亲弟弟,但他能不能压住那两千多人,还不一定。” 瘦猴的眼睛亮了一下:“大钢哥,您是说——” 陈峰看著他:“等著。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瘦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里,在盘算著那五百多点积分。 还要继续攒。 攒到五千点,解锁高级战斗模块。 他不知道高级战斗模块里有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比现在这些东西更厉害的。 陈峰收回目光。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帐本,慢慢翻著。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319章 大嫂这个姐妹,真不错 婆罗洲,橡胶园。 午后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大地烤化,橡胶树的叶子打蔫垂著,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空气里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蝉鸣声一阵接著一阵,像无数把小锯子来回拉扯,吵得人心烦意乱。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搅动著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子燥热。 阮豹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比阮雄年轻,脸上没有那道疤,眼睛也更活络,转来转去,像一只隨时准备出击的豹子。 但此刻,他的眼眶是红的。 阮雄死了。 带去的那些人,一个都没回来。 阮豹怎么都不信。 大哥死了? 那个从小带著他打天下的大哥,那个手下两千多人、割据一方的军阀,就这么死了? 门开了。 谢婉英走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 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嘎差跟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两个行李箱。 苏真真走在最后面,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眼影涂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眼睛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阮豹看见谢婉英,猛地站起来。 “大嫂!”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更红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婉英看著他,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豹,你大哥的事,我知道了。” 阮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抬起头,看著谢婉英。 “大嫂,我一定给我大哥报仇!” 谢婉英看著他,没说话。 阮豹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苏真真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那对豪乳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谢婉英看见了,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阿豹,这是真真,我的好姐妹。” 苏真真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堆起甜甜的笑,伸出手。 “豹哥,你好。” 阮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又软又滑,他握了一下,鬆开,但眼睛还盯著她。 “真真小姐,你好。” 谢婉英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变。 她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看著阮豹,声音放低了几分。 “阿豹,你大哥死了。咱们婆罗洲,就靠你了。” 阮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大嫂放心。我一定守住大哥的基业,一定给大哥报仇。” 谢婉英点了点头。 “报仇的事,先不急。” 阮豹愣住了。 “大嫂?” 谢婉英看著他,那双眼睛很平静。 “你大哥带了一百个人去港岛,一个都没回来。那个北佬,太厉害。咱们不能再派人去了,一个一个送,一个一个死。再这样下去,你手下的人全得折在港岛。” 阮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先稳住家里。地盘、生意、兄弟,都得稳住。等稳住了,再从长计议。” 阮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大嫂说得对。” 谢婉英坐直身体,看向苏真真。 “真真,你先去休息吧。坐了一路船,累了吧?” 苏真真確实累了,底舱又黑又臭,挤了几十號人,她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里边。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著点头。 “是有点累。” 谢婉英看向门口。 “嘎差,带真真去客房。” 嘎差点头,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 苏真真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谢婉英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苏真真推开门,走出去。 门还没关上,阮豹就站了起来。 “大嫂,我带真真小姐去吧。这里不比港岛,地方大,路也复杂,她一个人不安全。” 谢婉英看著他,嘴角又浮起那丝笑。 “行,你去吧。” 阮豹快步走向门口,推开门,追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得意,也许是嘲弄,也许只是觉得有意思。 走廊里,阮豹追上了苏真真。 “真真小姐,这边走。客房在楼上,我带你去。” 嘎差站在旁边,手里还拎著行李箱。 阮豹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行李箱。 “我来。你去忙吧。” 嘎差愣了一下,看了看阮豹,又看了看苏真真,然后点头,转身走了。 阮豹拎著行李箱,走在前面。 苏真真跟在他后面,踩在木地板上,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响。 “豹哥,你们这儿真大。” 阮豹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大哥打下来的。” 苏真真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阮豹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户开著,阳光照进来,很暖和。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橡胶园,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苏真真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好漂亮。” 阮豹把行李箱放在床边,站在她身后,看著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那条红色连衣裙照得有些透。 他盯著她的背影,喉咙动了一下。 “真真小姐,你先休息。晚上我让人送饭来。” 苏真真转过身,看著他,脸上带著笑。 “豹哥,谢谢你。” 阮豹看著她那张脸,看著那对豪乳,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痒痒的。 “不客气。”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深吸一口气。 大嫂这个姐妹,真不错。 第320章 真真小姐,想找你聊聊 楼下客厅里,谢婉英还坐在沙发上。 门被推开,嘎差走进来。 “英姐,豹哥把真真小姐送到房间了。” 谢婉英点了点头。 “他出来了?” 嘎差点头。 “出来了。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了。” 谢婉英笑了。 “知道了。下去吧。” 嘎差转身,快步走出去。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阮豹这个人,和他大哥不一样。 阮雄是老虎,狠,稳,说一不二。 阮豹是豹子,快,猛,但沉不住气。 老虎死了,豹子上位。 豹子比老虎好对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阳光很烈,照在她脸上,但她不觉得热。 北佬,你等著。 晚上。 餐厅在一楼,一张长条桌,铺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摆著几碟菜——烧鸡、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汤。 阮豹坐在上首,谢婉英坐在他右手边,苏真真坐在他左手边。 苏真真换了一身衣服,淡粉色的旗袍,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若隱若现。 头髮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淡妆,比下午那副浓妆艷抹的样子多了几分清纯。 阮豹的眼睛一直盯著她,从脸上看到胸口,从胸口看到腰上,又从腰上看到腿上。 苏真真装作没看见,低头吃饭,偶尔抬起头,朝他笑一下。 那笑容很甜,像蜜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阮豹的心都快化了。 谢婉英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阿豹,你大哥走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得操心。” 阮豹收回目光,看著谢婉英。 “大嫂放心,我一定把家里的事管好。” 谢婉英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大哥在天上看著你呢。” 阮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谢婉英,眼睛里闪著光。 “大嫂,那个北佬,我早晚要收拾他。” 谢婉英看著他。 “不急。你先稳住家里。等稳住了,再说。” 阮豹点头。 苏真真在旁边听著,插了一句嘴。 “那个北佬,真的那么厉害?” 阮豹看著她,脸色沉下来。 “厉害。我大哥带了一百个人去,一个都没回来。” 苏真真的脸色变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谢婉英看了她一眼。 “真真,吃饭。別说这些。” 苏真真低头,继续吃饭。 阮豹看著她那副受惊的样子,心里又痒又疼。 “真真小姐,別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苏真真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感激。 “豹哥,你真好。” 阮豹笑了。 那笑容很短,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吃完饭,阮豹站起来。 “大嫂,我先去巡夜。你们早点休息。” 谢婉英点头。 阮豹看了苏真真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出餐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真真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翘起来。 她转头看著谢婉英,眼睛亮晶晶的。 “英姐,这个阮豹,比我想的好对付。” 谢婉英笑了。 “怎么?看上了?” 苏真真摇头。 “不是看上。我是说,他这个人,沉不住气。” 谢婉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沉不住气才好。沉不住气的人,好摆布。” 苏真真点头。 “英姐说得对。” 谢婉英放下酒杯,看著她。 “真真,你好好陪著他。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苏真真点头。 “英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剩下苏真真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嘴角翘起来。 阮豹,你慢慢来。 走廊里,谢婉英走在前面,嘎差跟在后面。 “英姐,那个真真小姐——” 谢婉英抬起手,打断他。 “別问。看著就行。” 嘎差点头,没再说话。 谢婉英推开臥室的门,走进去。 门关上。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橡胶园上洒下一层淡淡的白光。 一排一排的橡胶树在月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北佬,你杀了阮雄,杀了阮彪,杀了疯狗,杀了阿豪。 现在阮豹上来了。 他不会放过你的。 但没关係。 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橡胶园,夜晚。 阮豹带著几个人,在橡胶园里转了一圈。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在橡胶树上,照在草丛里,照在那些沉默的工人住棚屋上。 一切正常。 阮豹站在一棵橡胶树下,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月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苏真真。 那对豪乳,那柔软的腰肢,那甜甜的笑。 他心里痒痒的。 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回去。” 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走回小洋楼。 小洋楼,客房。 苏真真躺在床上,没睡。 她穿著那件淡粉色的旗袍,领口敞著,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头髮散在枕头上,脸上带著笑,手指上那枚钻戒在月光下闪著光。 门被敲响。 苏真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坐起来,整了整衣服。 “谁?” “我。阮豹。” 苏真真的嘴角翘起来。 她下床,走到门口,拉开门。 阮豹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酒,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真真小姐,睡不著。想找你聊聊天。” 苏真真看著他,笑了。 “豹哥,进来吧。” 阮豹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走廊里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 夹埠寨,密林深处。 清晨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腐叶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远处传来隱约的枪声,啪啪啪,间隔很短,很有节奏——是训练的声音。 寨子东边那片空地上,几十个人正趴在地上练习射击。 每人面前摆著一把步枪,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匣,拉枪栓,瞄准,扣扳机。 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正规军。 第321章 大生意 阿贵站在他们身后,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腰间別著一把手枪,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盯著每一个人的动作,谁快了,谁慢了,谁枪口抬高了,谁呼吸没屏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三號,枪口低了两公分。” 那个叫三號的汉子赶紧调整姿势,重新瞄准。 阿贵把烟叼在嘴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托住他的枪托,往上抬了一点。 “稳住。呼吸,瞄准,扣扳机。三点一线,別急。” 三號深吸一口气,屏住,扣下扳机。 砰。 子弹击中靶纸,七环。 阿贵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乃密站在空地边上的一棵大树下,双手抱胸,看著这一幕。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迷彩服,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军靴,腰间別著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枪把上镶著象牙,在阳光下闪著光。 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个阿贵,真是捡到宝了。 他从港岛回来之后,阿贵就留在了夹埠寨。 乃密让他当教官,管著一百多號人的训练。 枪法、战术、野外生存,什么都教。 阿贵也不藏私,把自己会的全掏出来,手把手地教。 那些原来只会端著枪乱扫的兵,现在一个个像模像样了,会瞄准,会隱蔽,会协同作战。 乃密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眼光。 当初留下阿贵,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確的决定之一。 远处,一辆吉普车从寨子外面开进来,扬起一片灰尘。 车身是墨绿色的,帆布顶棚,车门上印著乃密部队的標誌——一只张著嘴的老虎。 车子在空地边上停下,车门打开,黑牛跳下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脑袋剃得精光,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脖子上掛著那条粗大的金炼子,手腕上戴著金表,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但今天他那张脸上,带著藏都藏不住的笑。 他大步走到乃密面前。 “乃密將军!” 乃密转过身,看著他。 “黑牛?你怎么来了?” 黑牛嘿嘿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乃密。 乃密摆了摆手。 “不抽。说,什么事?” 黑牛把烟叼进自己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升腾。 “乃密將军,我有一个大买卖,想跟你商量。” 乃密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买卖?” 黑牛点头,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阮雄死了。” 乃密的眼睛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震惊。 “什么?阮雄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黑牛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 “就这几天。他带了一百个人去港岛,要杀一个叫北佬的人。结果自己死了,带去的人也一个没回来。全折在那儿了。” 乃密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远处那片橡胶园的方向——那里是阮雄的地盘,一望无际的橡胶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他和阮雄斗了好几年,你抢我的地盘,我抢你的生意,谁也奈何不了谁。 现在阮雄死了。 乃密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从嘴角漾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阮雄这个王八蛋,也有今天。” 黑牛也笑了。 “乃密將军,阮雄死了,他那片橡胶园,还有那些生意,您不想要?” 乃密的眼睛亮了。 橡胶园——阮雄的地盘上有好几千亩橡胶树,每年產的乳胶能卖不少钱。 还有那些码头、仓库、运输线路,都是他眼红了好几年的东西。 以前阮雄活著,他不敢动。 现在阮雄死了—— “黑牛,你什么意思?” 黑牛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乃密將军,咱们合作。您出兵,我出人。抢了阮雄的地盘,咱们一人一半。” 乃密看著他,那双眼睛闪著精明的光。 “一人一半?” 黑牛点头。 “对。一人一半。您的地盘大,人多,我吃点亏,没问题。” 乃密靠在树干上,手指在腰间那把银色左轮的枪把上轻轻敲著。 黑牛这个人,平时看著莽撞,但做起生意来,一点不糊涂。 他知道自己吃不下阮雄的地盘,所以来找自己合作。 分一半出去,总比什么都拿不到强。 “黑牛,你说得对。阮雄死了,他那片地盘,不能让別人占了。” 黑牛的眼睛更亮了。 “乃密將军,您答应了?” 乃密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 “答应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著黑牛。 “我得先跟我的教官商量一下。” 黑牛愣了一下。 “教官?” 乃密转身,朝空地上喊了一声。 “阿贵!” 阿贵正在纠正一个士兵的射击姿势,听见喊声,抬起头。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走过来,站在乃密面前。 “將军。” 乃密指著黑牛。 “这是黑牛。隔壁的。” 阿贵看了黑牛一眼,点了点头。 “黑牛先生。” 黑牛上下打量著阿贵——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腰间別著一把手枪,脸上有一道疤,那双眼睛很深,很静。 他想起港岛那个北佬,也是这样的眼睛。 黑牛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阿贵教官,久仰。” 阿贵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乃密把黑牛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阿贵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乃密,开口。 “將军,阮雄死了,他的地盘確实是个机会。但黑牛先生说得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阮雄虽然死了,但他手下还有两千多人。他弟弟阮豹还在,那些人不会轻易投降。” 乃密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阿贵说:“要打,就得快。趁阮豹还没站稳脚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他稳住阵脚,再想打就难了。” 乃密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拍了拍阿贵的肩膀。 “阿贵,你说得对。要快。” 他转身,看著黑牛。 “黑牛,你回去准备。三天后,我出兵。咱们在阮雄的地盘边上匯合。” 黑牛咧嘴笑了。 “乃密將军爽快!” 他伸出手。 乃密握住他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322章 橡胶园之战 狂牛转身,跳上吉普车。 车子发动,调头,扬起一片灰尘,沿著来路开走了。 乃密站在空地边上,看著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转身,看著阿贵。 “阿贵,你觉得狂牛这个人,靠得住吗?” 阿贵想了想。 “靠不住。但他现在需要咱们,咱们也需要他。暂时可以合作。” 乃密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暂时合作。” 他拍了拍阿贵的肩膀,转身走了。 阿贵站在空地边上,看著乃密的背影消失在寨子里。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阮雄死了。 那个北佬杀的。 阿贵把烟掐灭,扔在地上。 他转身,走回空地上,继续训练那些士兵。 “三號,枪口又低了。” 三號赶紧调整姿势,重新瞄准。 砰。八环。 狂牛的地盘。 一间铁皮搭的大棚,四面透风,顶上盖著几块破旧的帆布。 棚子下面摆著几张木桌和长条凳,桌上摊著地图、酒瓶和吃了一半的饭菜。地上扔著菸头和空酒瓶,苍蝇嗡嗡地围著转。 狂牛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手里端著一杯酒,没喝。 几个手下站在他面前。 “狂牛哥,乃密那边答应了?” 狂牛点头,嘴角翘起来。 “答应了。三天后出兵。” 手下的眼睛亮了。 “狂牛哥,那咱们能分多少?” 狂牛竖起一根手指。 手下愣住了。 “一成?” 狂牛摇头。 “一半。” 手下的嘴张大了,又合上。 “一半?乃密那么大方?” 狂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是他大方,是他需要我。”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头顶那块破帆布。 “阮雄的地盘那么大,他一个人吃不下。就算吃下了,也得花大力气守。有我帮他,他省事。” 手下点头。 “狂牛哥说得对。” 狂牛把酒杯放下,站起来。 “去,把兄弟们叫来。咱们商量一下,怎么打。” 手下点头,转身跑出去。 狂牛站在棚子下面,看著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阮雄,你也有今天。 婆罗洲,橡胶园。 清晨的阳光刚从橡胶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远处传来鸟叫声,嘰嘰喳喳,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啪啪啪——枪声从橡胶园东边传来,密集得像炒豆子,在密林间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小洋楼二楼,客房里。 阮豹从苏真真身边猛地坐起来。 他赤著上身,精壮的肌肉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胸口还留著昨晚的抓痕。 他愣了一秒,然后跳下床,抓起裤子就往身上套。 苏真真被惊醒,揉著眼睛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看著阮豹手忙脚乱的样子,脸上还带著宿醉后的茫然。 “豹哥,怎么了?” 阮豹没理她,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枪,拉开保险。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敲得咚咚响。 “豹哥!豹哥!” 阮豹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一个手下站在门口,满脸是汗,眼睛瞪得滚圆,嘴唇都在发抖。 “豹哥,狂牛和乃密带人来抢地盘了!东边已经打起来了!” 阮豹的脸色变了。 他把枪別在腰间,赤著脚走出房间。 “把弟兄们都组织起来,咱们有两千人,不怕他们!” 手下点头,转身就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像擂鼓。 阮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狂牛,乃密——这两个王八蛋,趁他大哥刚死就来抢地盘。 他咬著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他转身走回屋里,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衬衫,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苏真真还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看著他的背影。 “豹哥,你小心点——” 阮豹没回头,大步走出房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真真坐在床上,听著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 她缩了缩脖子,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楼下,客厅里。 谢婉英已经起来了。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 窗外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夹杂著偶尔的爆炸声,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门被推开,阿黑和嘎差衝进来。 两个人手里都端著枪,子弹带斜挎在肩上,脸上带著焦急。 “英姐,狂牛和乃密来抢地盘了!东边已经顶不住了,咱们的人退到第二道防线了!” 谢婉英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很烈,照在橡胶树上,叶子泛著油亮的光。 但远处的天空飘著几缕黑烟,像几笔浓墨,在蓝天白云间格外刺眼。 她转过身,看著阿黑和嘎差。 “组织好,咱们人多,把所有武器都用上。” 阿黑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嘎差跟在后面。 两个人衝出客厅,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橡胶园。 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橡胶园东边。 子弹在橡胶树间穿梭,打得树皮飞溅,树叶簌簌落下。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阮豹蹲在一棵橡胶树后面,手里端著一把衝锋鎗,眼睛盯著前方。 他的衬衫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刚从前线退下来,身上没受伤,但心里的火已经烧到嗓子眼了。 狂牛和乃密的人太多了。 他们从东边和南边同时进攻,两面夹击。 自己这边虽然有两千多人,但大哥刚死,人心不稳,加上武器不够,子弹也不够。 打了不到一个小时,已经丟了三条防线。 阿黑从旁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喘著粗气。 “豹哥,东边顶不住了。狂牛的人太多了,他们还有炮。” 阮豹咬了咬牙。 “顶不住也得顶。叫人,把预备队调上来。” 阿黑点头,转身就跑。 刚跑出去几步,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橡胶树上,树皮飞溅,他趴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继续跑。 第323章 大嫂,你怎么来了 阮豹端著枪,探出头,朝前方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橡胶树上,打在草丛里,打在泥地上。 他看见前方有人影在移动,但看不清是谁——是黑牛的人,还是乃密的人。 他缩回去,换了个弹匣,又探出头,继续射击。 橡胶园南边。 乃密的人从密林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 他们穿著迷彩服,端著衝锋鎗,猫著腰,在橡胶树间快速移动。 子弹在他们头顶飞过,打在树干上,但没人停下。 阿贵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端著一把步枪,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时停下来,观察一下前面的情况,然后用手势指挥队伍散开、包抄、推进。 那些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兵,动作又快又利落,该隱蔽的时候隱蔽,该衝锋的时候衝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乃密坐在后方一辆吉普车上,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前面的战况。 他脸上带著笑,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 阮雄的地盘,他眼红了好几年。 现在,终於能抢过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往前开。” 吉普车顛簸著往前开,车轮碾过泥地,扬起一片灰尘。 橡胶园中央,小洋楼。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战况。 枪声越来越近,爆炸声也越来越近。 远处,几缕黑烟升上天空,在蓝天白云间格外刺眼。 门被推开,嘎差衝进来。 他的衣服上全是灰,脸上有烟燻的痕跡,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血顺著袖子往下淌,但他顾不上。 “英姐,东边和南边都顶不住了。黑牛和乃密的人太多了,咱们的人开始往后撤了。” 谢婉英转过身,看著他。 “豹哥呢?” 嘎差说:“豹哥在东边,还在打。阿黑跟他在一起。”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然后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 她检查了一下弹匣,拉开保险,把枪別在腰间。 “走。” 嘎差愣住了。 “英姐,您要去哪?” 谢婉英看著他。 “去东边。” 嘎差的脸色变了。 “英姐,那边危险——” 谢婉英抬起手,打断他。 “我男人死了,阮豹是我男人唯一的弟弟。他要是也死了,阮家就完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嘎差一眼。 “走。” 嘎差咬了咬牙,跟上去。 橡胶园东边。 阮豹蹲在橡胶树后面,手里的衝锋鎗已经打红了,枪管烫得能烤肉。 他换了一个弹匣,探出头,朝前方扫了一梭子。 黑牛的人趴在五十米外的一排橡胶树后面,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没人敢抬头。 阮豹缩回去,大口喘著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到处是尸体——自己人的,敌人的,横七竖八躺在橡胶树之间。 血把泥地染红了一片又一片,在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阿黑从旁边爬过来,趴在他旁边。 “豹哥,子弹快没了。” 阮豹咬了咬牙。 “没了就上刺刀。” 阿黑张了张嘴,没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婉英从橡胶树后面走出来,嘎差跟在她后面,手里端著枪,警惕地盯著四周。 阮豹看见她,愣住了。 “大嫂?你怎么来了?” 谢婉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腰间拔出那把手枪。 “来帮你。” 阮豹看著她,看著这张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大哥,想起大哥说过的话——这个女人,不简单。 “大嫂,你回去吧。这里危险。” 谢婉英摇头。 “不回去。” 她端著枪,蹲在阮豹旁边,眼睛盯著前方。 枪声还在继续。 子弹在橡胶树间穿梭,打得树皮飞溅,树叶簌簌落下。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阮豹深吸一口气。 “打!” 他探出头,朝前方扫了一梭子。 谢婉英也探出头,开了几枪。 她的枪法不算准,但也不差——阮彪教过她,阮雄也教过她。 那些男人,教了她很多东西,有些她想记住,有些她想忘掉。 但枪法,她记住了。 黑牛的人被压回去了。 阮豹换了个弹匣,继续射击。 子弹一发一发打出去,枪管越来越烫。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只知道身边倒下了越来越多的人——有自己人,有敌人。 阿黑的胳膊中了一枪,还在打。 嘎差的腿被弹片划伤了,蹲在地上,血顺著裤腿往下流,也在打。 谢婉英蹲在阮豹旁边,手里的枪还在响。 枪声从清晨一直响到中午,又从中午一直响到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把橡胶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阮豹的人从两千多打到最后只剩几百,但黑牛和乃密的人也没討到便宜。 傍晚,枪声终於停了。 阮豹蹲在橡胶树后面,大口喘著气。 他的枪早就没子弹了,手里握著一把刀,刀身上全是血。 衬衫破了,裤子也破了,脸上全是灰和汗,混在一起,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但眼睛还亮著,像两盏灯。 阿黑趴在他旁边,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住了,血还在渗,但止住了一些。 “豹哥,他们退了。” 阮豹没说话,只是盯著前方。 黑牛和乃密的人確实退了。 橡胶树间空荡荡的,只有尸体和弹壳。 远处,几辆吉普车正沿著土路往东开,扬起一片灰尘,越来越远。 阮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靠在橡胶树上才站稳。 他回头看著那片橡胶园——他的橡胶园,他大哥打下来的橡胶园。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跡,到处都是弹壳。 谢婉英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的枪已经空了,但她还握著。 “阿豹,你没事吧?” 阮豹看著她,摇了摇头。 “没事。”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泥和血的手。 “大嫂,咱们贏了。” 谢婉英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阮豹抬起头,看著天边那片橙红的晚霞。 “大哥,你看见了,我守住了。” 晚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橡胶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第324章 做好准备 谢婉英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片晚霞。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心里,在想著一个人——那个北佬。 他杀了阮雄,杀了阮彪,杀了疯狗,杀了阿豪。 现在阮豹守住了地盘,但还会去找他报仇。 她闭上眼睛。 晚风吹过来,很凉。 小洋楼,客厅里。 灯光昏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 桌上摆著几碟菜,烧鸡、蒸鱼、炒青菜,都凉了。 没人动筷子。 阮豹坐在上首,衣服换了乾净的,头髮也洗过,但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灰。 眼眶红红的,低著头,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谢婉英坐在他旁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 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喝。 阿黑站在门口,胳膊上缠著绷带。 嘎差站在他旁边,腿上也缠著绷带,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动不动。 苏真真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旗袍,领口开得很低,但今天没人看她。 她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屋里安静了很久。 阮豹抬起头,看著谢婉英。 “大嫂,今天损失了多少?” 谢婉英看著他。 “五百多个兄弟。受伤的更多。枪丟了不少,子弹也快打光了。” 阮豹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黑牛,乃密——这两个王八蛋。” 谢婉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苦。 她慢慢咽下去。 “阿豹,他们还会再来的。” 阮豹看著她。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大嫂,咱们得买货。”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买货?” 阮豹点头。 “对。买货。没有枪,没有子弹,拿什么守?” 他转过身,看著谢婉英。 “大嫂,你在港岛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谢婉英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头。 “行。我去。” 阮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嫂,你——” 谢婉英抬起手,打断他。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阮豹看著她。 “什么事?” 谢婉英说:“在我回来之前,守住。” 阮豹点头。 “大嫂放心。我一定守住。”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阿豹,你大哥走了,你就是阮家的顶樑柱。” 阮豹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点头,用力点头。 谢婉英转身,看著苏真真。 “真真,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跟我回港岛。” 苏真真抬起头,愣了一下。 “回港岛?” 谢婉英点头。 “对。回港岛。” 苏真真站起来,脸上露出笑。 “好。我这就去收拾。” 她转身,快步走出客厅。 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轻快得像只小鸟。 阮豹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又痒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大嫂要走了,去港岛买货。 他得守住,等她回来。 谢婉英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涩,苦。她慢慢咽下去。 港岛——那个北佬在的地方。 她又要回去了。 港岛,尖沙咀。 那间高档酒店的八楼套房,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头髮高高挽起,耳边垂下一缕,隨著她转头轻轻晃动。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藏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她刚洗完澡,头髮还没完全乾,发尾带著一点湿气。 从婆罗洲回来,坐了一路的船,底舱又黑又臭,挤了几十號人,她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里边。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又是那个优雅从容的谢婉英了。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周永龄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旧西装,戴著金丝眼镜,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里藏著一丝紧张。 他走到谢婉英面前,弯了弯腰。 “英姐。” 谢婉英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看著周永龄,那双眼睛很平静。 “坐。” 周永龄在她对面坐下,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英姐,劳成那边回话了。他说可以见,时间地点由您定。” “周先生,你辛苦了。” 周永龄赶紧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英姐吩咐的事,我一定办好。”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永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他的眼睛亮了,把钱收起来,站起来。 “英姐,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您隨时叫我。” 谢婉英点了点头。 周永龄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劳成——做货生意的那个商人。 上次那批五百万的货,就是从他手里买的。 这次阮豹要买货,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拿起电话,拨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著一点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谢婉英开口:“劳先生,我是谢婉英。周永龄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谢女士,久仰。周先生跟我说过你。你想买货?” 谢婉英说:“对。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谈。” 劳成又沉默了一秒。 “行。明天下午三点,中环,文华茶楼。我等你。” 电话掛断了。 谢婉英放下电话,靠在沙发里。 文华茶楼——她知道那个地方,中环最老的茶楼之一,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熟客都知道,那地方清静,適合谈事。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掛著几件旗袍,还有几套西式洋装。 她挑了一件深紫色的,拿出来放在床上。 又挑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一双丝袜。 明天下午三点。 她得好好准备。 第325章 你在威胁我 港岛,中环。 文华茶楼藏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二楼,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地方清静,適合谈事。 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二楼雅间,窗帘拉著,只留了一条缝。 谢婉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头髮高高挽起,脸上画著淡妆。 对面坐著劳成。 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 桌上摆著一壶铁观音,两碟点心——虾饺、烧卖,热气腾腾的,刚上的。 劳成端起茶壶,给谢婉英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茶壶,靠在椅背里。 “谢女士,开门见山。” 谢婉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劳先生爽快。我需要一批,越多越好。” 劳成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多少?” 谢婉英说:“五百万。” 劳成的笑容停了一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女士,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谢婉英看著他。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劳先生。” 劳成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谢女士,你背后是谁?” 谢婉英沉默了一秒。 “劳先生,您只需要知道,买家有钱,货要好,价钱要公道。別的,不该问的別问。” 劳成看著她,那双眼睛闪著精明的光。 “行。不问。”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劳成低头看了一眼——两百五十万,定金。 他把支票收起来,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谢女士,合作愉快。” 谢婉英也站起来。 “合作愉快。” 劳成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劳成走出茶楼,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消失在车流里。 她收回目光,然后拿起手包,也走了。 晚上,尖沙咀。 那间高档酒店的八楼套房,窗帘拉著,只留了一条缝。 屋里只亮著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罩著那张宽大的沙发。 茶几上摆著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两个杯子,酒已经下去大半。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丝绸睡袍,头髮散著,脸上没有妆。 对面,威廉·布朗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领口敞著,脸红红的,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苏真真坐在威廉旁边,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他腿上。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 威廉喝了一口酒,看著谢婉英。 “谢女士,你这次回来,好像有心事?”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威廉先生,实不相瞒,婆罗洲那边出了点事。” 威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事?” 谢婉英说:“有人抢地盘。打了一仗,损失惨重。” 威廉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谢女士,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婉英坐直身体,看著他。 “威廉先生,我需要一些有经验的人。” 威廉愣了一下。 “有经验的人?” 谢婉英点头。 “对。打过仗的,会用枪的。婆罗洲那边,损失了很多人。要想恢復战斗力,除了增加武器装备,还需要有经验的人。” 威廉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谢女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婉英看著他。 “知道。” 威廉说:“这是犯法的。” 谢婉英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威廉先生,你在港岛做的事,哪件不犯法?” 威廉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谢婉英,看著这张漂亮的脸,看著这双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事——收黑钱,放人,抢功劳,压雷洛。 他的后背有点发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谢女士,你这是在威胁我?” 谢婉英摇头。 “不是威胁。是合作。”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几分。 “威廉先生,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有好处。” 威廉看著她,看了很久。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 “威廉先生,英姐对你这么好,你就帮帮她嘛。” 威廉低头看著她,又抬头看著谢婉英。 他靠在沙发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行。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 谢婉英笑了。 “威廉先生,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威廉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威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谢女士,我先走了。有消息,我通知你。” 谢婉英点头。 威廉走到门口,苏真真跟上去。 “威廉先生,我送你。” 威廉看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个人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威廉答应了。 他能不能找到人,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他肯帮忙,就一定会想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三天后。 油麻地警署,探长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威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慢慢翻著。 门被推开,一个便衣走进来。 “威廉先生,您要的人,找好了。” 威廉抬起头。 “几个人?” 便衣说:“十二个。都是退役的英军,打过仗,用过枪。现在在港岛閒著,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肯干。” 威廉点了点头。 “让他们来见我。” 便衣点头,转身走出去。 威廉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十二个人,退役英军。 打过仗,用过枪。 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肯干。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谢女士,人找到了。十二个。退役英军。明天下午,你安排个地方,让他们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谢谢威廉先生。” 电话掛断了。威廉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 第二天下午,尖沙咀。 那间高档酒店的八楼套房,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 对面站著十二个人。 高矮胖瘦都有,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 但每个人站得笔直,像十二根柱子。 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鹰盯著猎物。 威廉站在旁边,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手里拿著警帽。 “谢女士,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看看,行不行。” 谢婉英的目光从这十二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各位,从今天起,你们跟我干。钱不会少,事不会多。只要你们听话,亏待不了你们。” 十二个人齐声应道。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的安家费。每人两千。事成之后,还有。” 十二个人的眼睛亮了。 谢婉英看著威廉。 “威廉先生,谢谢你。” 威廉笑了。 “谢女士客气了。以后还有这种事,找我。” 谢婉英点了点头。 威廉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谢婉英看著那十二个人。 “你们先回酒店休息。明天一早,跟我去婆罗洲。” 十二个人齐声应道,然后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十二个人,加上那五百万的货,阮豹那边,应该能守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第326章 打不死的小强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茶叶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站在他旁边,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铁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豁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那道疤在烟雾里若隱若现。 泥鰍缩在门边的阴影里,精瘦的身子几乎融进了黑暗,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老鼠。 屋里安静了很久。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周永龄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旧西装,戴著金丝眼镜,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里藏著一丝紧张。他走到陈峰面前,弯了弯腰。 “陈先生。”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 “坐。” 周永龄在沙发上坐下,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陈先生,谢婉英和劳成达成协议。五百万的项目。这是我从劳成那边打听到的。” 衝锋鎗两百支,步枪三百支,子弹三十万发,手榴弹五百颗。 交货时间,半个月后。交货地点,港岛码头,三號仓库。 “谢婉英——” 周永龄点头。 “对。谢婉英。婆罗洲那边,阮豹让她来买货。上次黑牛和乃密抢地盘,阮豹损失惨重。他需要这批货来补充。”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谢婉英——阿豪的女人,疯狗的女人,阮彪的女人,现在又是阮豹的人。这个女人,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每次以为她完了,她又从灰烬里爬出来,换一个男人,继续活著。 他坐直身体,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想吃下这批货,又不想付钱,该怎么办?” 瘦猴愣了一下,铁头也愣了一下,豁牙把烟掐了,泥鰍从阴影里探出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没人回答。 陈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嘴角慢慢翘起来。 “直接抢就可以。” 瘦猴的眼睛亮了。 “大钢哥,您的意思是——” 陈峰看著他。 “查清楚这批货的路线。从码头到阮豹手里,中间有一段路。在那段路上动手。” 瘦猴点头。 “明白。” 陈峰看向周永龄。 “周先生,你继续盯著劳成。货什么时候到,走哪条路,谁押运,都查清楚。” 周永龄赶紧站起来。 “陈先生放心。我一定办好。” 陈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周永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他的眼睛亮了,把钱收起来。 “多谢陈先生。”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谢婉英那边——” 陈峰看著他。 “谢婉英的事,不急。先把这批货吃了。”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看向铁头、豁牙、泥鰍。 “都听见了?去准备。” 三个人站起来,鱼贯而出。 门在身后关上。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油麻地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样。 但他的心里,在盘算著那批货的路线。 从码头到阮豹的地盘——不,阮豹不在港岛。货是从港岛走,运到婆罗洲。 码头装船,海路运输,在婆罗洲靠岸。 中间有一段路,是在海上。 陈峰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海上是最好动手的地方。 没有警察,没有路人,没有目击者。 只有海,只有船,只有死人。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娄先生,有件事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娄振华的声音,带著一点意外。 “陈先生,什么事?” 陈峰说:“劳成有一批货,五百万的。要从港岛运到婆罗洲。我要知道是哪条船,什么时候走。” 娄振华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你想做什么?” 陈峰说:“你不用管。你只需要把消息告诉我。” 娄振华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去打听。” 电话掛断了。 陈峰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 三天后。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门被推开,周永龄走进来。他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比前几天自然多了。 “陈先生,查清楚了。货三天后到港岛,停靠在码头三號仓库。卸船后,在仓库里放一天,第二天晚上装船运走。船叫『顺发號』,是一艘货轮,掛的是巴拿马的旗。” 陈峰点了点头。 “押运的人呢?” 周永龄说:“劳成自己的人。十二个。都是退役英军,打过仗,用过枪。领头的是一个叫约翰的,英国人,以前在港岛警署干过。”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退役英军,打过仗,用过枪,十二个人。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继续盯著。” 周永龄点头,转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十二个人。退役英军,不好对付。” 陈峰看著他。 “十二个人,再多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瘦猴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明白了。”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 “让兄弟们准备。三天后,动手。” 三天后,夜。 港岛码头,三號仓库。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咸腥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仓库的铁皮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三號仓库门口,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站得笔直,手里端著衝锋鎗,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 仓库里面灯火通明。 几十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有的箱子打开了,露出里面崭新的衝锋鎗和步枪,枪身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约翰站在仓库中央,穿著一身深色的战术服,腰间別著一把手枪,手里拿著一份清单,正在核对。他四十来岁,精壮结实,金髮碧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东西的时候像鹰盯著猎物。 身后站著十一个人,都穿著同样的战术服,手里端著衝锋鎗,子弹带斜挎在肩上。 “约翰,货都齐了。”一个手下走过来。 约翰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揣进口袋。 “装车。明天晚上装船。今晚,轮流值班。” 十一个人齐声应道。 仓库外面,巷子里。 第327章 五百万货丟了 陈峰站在阴影里,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脚上是软底布鞋,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腰间別著两把手枪,肩上挎著衝锋鎗,子弹带斜挎在肩上,沉甸甸的。隨身空间里还放著从警署弄来的那批军火,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战爭了。 瘦猴站在他旁边,铁头、豁牙、泥鰍站在后面,还有二十多个兄弟,都藏在巷子里,手里端著枪,眼睛盯著三號仓库那扇铁门。 陈峰看了看手錶。 凌晨两点。 他回头,看著身后那些人。 “动手。” 陈峰从阴影里走出去。 瘦猴跟在他后面,铁头、豁牙、泥鰍跟在后面,二十多个兄弟跟在最后面。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没人说话,没人出声,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走到三號仓库门口,那两个站岗的汉子看见了他们。 “什么人——” 话没说完,豁牙已经衝上去了。 刀光一闪,那个人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腿一软,跪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脸磕在地上,不动了。 另一个转身就跑,铁头追上去,一刀捅进他后腰。那个人闷哼一声,扑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峰推开铁门,走进去。 仓库里,约翰正坐在一个木箱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陈峰,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 “你——” 陈峰举起枪。 砰。 约翰倒下去,额头正中有个小小的血洞,眼睛还睁著,盯著天花板。 那十一个人反应极快,有的从木箱后面探出头射击,有的往门口跑,有的往窗户边跑。但陈峰的人已经衝进来了,子弹像雨点一样飞过去,打在木箱上,打在墙上,打在人身上。 枪声在仓库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瘦猴蹲在一个木箱后面,探出头,朝前方扫了一梭子。对面一个人倒下去,抱著腿惨叫。瘦猴又补了一枪,惨叫停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铁头端著衝锋鎗,站在仓库中央,左右开弓。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对面的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倒下去。 豁牙躲在角落里,从腰间摸出一个手榴弹,拔掉保险销,朝对面扔过去。轰——火光炸开,碎片横飞,几个人惨叫著倒下去。 泥鰍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握著刀,像一只老鼠,无声无息地靠近一个人,一刀捅进他后腰,又缩回阴影里。 枪声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然后停了。 仓库里一片狼藉。木箱碎了,子弹散了一地,墙上全是弹孔,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陈峰站在仓库中央,手里还握著枪,枪口还在冒烟。他扫了一眼那些尸体,然后把枪插回腰间。 “搬。” 二十多个兄弟应声而动,把那些木箱一个一个往外搬。巷子里停著两辆大货车,他们把木箱码在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 瘦猴走过来。 “大钢哥,都搬完了。” 陈峰点了点头,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里空荡荡的,木箱没了,枪没了,子弹没了,只有尸体和血跡。约翰还躺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盯著天花板。 陈峰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瘦猴跟在后面,铁头、豁牙、泥鰍跟在后面,二十多个兄弟跟在最后面。 两辆大货车发动,缓缓驶离码头。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码头的工人来上班,看见三號仓库的门开著,门口躺著两具尸体,嚇得腿都软了。他跑去找老板,老板报了警。 警察来了,拉起了警戒线,十几个便衣在仓库里勘察现场。拍照的拍照,记录的记录,验尸的验尸。 威廉站在仓库中央,脸色铁青。他刚赶到现场,看著那些尸体,看著那些弹孔,看著那片狼藉,脑子嗡嗡的。 “五百万的货,全没了?” 旁边的便衣低著头,不敢说话。 威廉蹲下来,看著约翰那张脸。眼睛还睁著,盯著天花板。他伸手合上约翰的眼睛,站起来,转过身。 “查。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是谁干的。” 便衣点头,转身跑了。 威廉站在仓库中央,看著那片狼藉。他想起谢婉英,想起那批货,想起那五百万。 谢婉英要是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 尖沙咀,酒店套房。 谢婉英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但那双眼睛里,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嘎差走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乾,额头上全是汗。 “英姐,出事了。” 谢婉英转过身。 “什么事?” 嘎差说:“那批货,昨晚被人抢了。” 谢婉英的手抖了一下,茶洒出来几滴,洇在旗袍上,但她没注意。 “什么?” 嘎差说:“劳成那边传来的消息。货昨晚到的港岛,停在码头三號仓库。半夜被人抢了。十二个押运的,全死了。货全没了。” 谢婉英沉默了很久。 她把茶杯放下,走到窗前,背对著嘎差,看著窗外那片海。 “谁干的?” 嘎差说:“不知道。劳成说,对方很专业,动作很快。现场没留下什么痕跡。” 谢婉英闭上眼睛。 北佬——一定是他。 整个港岛,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本事的人,只有他。 她转过身,看著嘎差。 “告诉劳成,货被抢了,损失算他的。” 嘎差愣了一下。 “英姐,这——” 谢婉英看著他。 “怎么?我说得不对?货是他的,押运的人也是他的。货在他手里被抢了,当然算他的。” 嘎差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五百万的货,没了。 阮豹那边,还等著这批货。 现在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 北佬,你够狠。 晚上,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货都运到咱们的仓库了。衝锋鎗两百支,步枪三百支,子弹三十万发,手榴弹五百颗。够用一阵子了。”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 “够用就好。” 瘦猴笑了,那笑容很短。 “大钢哥,谢婉英那边——” 陈峰靠在椅背里。 “谢婉英那边,不急。她还会再来的。” 瘦猴点头。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油麻地的夜晚还是一样热闹,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他的心里,在想著谢婉英。 那个女人,还会再来的。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328章 有这个胆子的只有北佬 港岛,尖沙咀。 酒店套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亮著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罩著那张宽大的沙发,茶几上摆著一瓶开了的威士忌,杯子空著,酒已经下去大半,但没人再倒。 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和菸草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头髮散著,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 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光,是那种在绝境里还没认命的光。 她靠在沙发里,手里攥著一块手帕,已经攥得皱巴巴的了,指节泛白。 货丟了。 五百万的货,从欧洲运过来的,衝锋鎗、步枪、子弹、手榴弹,全没了。 十二个押运的退役英军,全死了。 现场什么都没留下。 现在婆罗洲那边还在等这批货,阮豹天天发电报来问——“大嫂,货什么时候到?” 她不知道怎么回。 嘎差站在门口,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阿黑站在窗边,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脸上带著焦急,但他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看谢婉英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苏真真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但此刻那张脸上全是紧张。 她缩在椅子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看著谢婉英,眼睛眨都不敢眨。 屋里安静了很久。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威廉·布朗大步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领口敞著,头髮有些乱,脸上带著疲惫,那双往日总是闪著精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座隨时会爆发的火山。 他走到谢婉英面前,站住,盯著她。 “谢女士,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压得很低,但那语气里的怒火,谁都听得出来。 “太乾净了。什么都没留下。我的人在仓库里翻了一整天,一个指纹都没找到,一颗多余的弹壳都没找到。那些人就像鬼一样,来了,杀了人,搬了货,然后消失了。” 谢婉英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很平静。 “威廉先生,我也不知道。” 威廉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双手撑著茶几,盯著谢婉英。 “谢女士,那批货是劳成的。劳成背后是谁,你不知道?他在港岛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事。这次,他损失了五百万。五百万!他会善罢甘休吗?” 谢婉英看著他。 “威廉先生,货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丟的。码头的治安,是你的人负责的。” 威廉的脸色变了。 他鬆开茶几,直起身,后退了一步,看著谢婉英,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震惊,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谢女士,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只怪我一个人。” 威廉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拉开窗帘一条缝,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谢女士,你打算怎么办?”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劳成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了。货是他的,押运的人也是他的。货在他手里被抢了,损失算他的。” 威廉转过身,看著她。 “他会认吗?” 谢婉英说:“他认不认,是他的事。但这话,我得说。” 威廉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烈酒烧过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谢女士,那个北佬,你到底打算怎么对付?”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威廉先生,你怎么知道是北佬乾的?” 威廉看著她。 “除了他,还有谁?整个港岛,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本事的人,只有他。”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是他。” 威廉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谢女士,这个北佬,不简单。上次在码头,咱们没抓住他的把柄。这次他又抢了劳成的货。再这样下去,他在港岛就没人能治了。” 谢婉英看著他。 “威廉先生,你有办法?” 威廉摇头。 “没有。我连他的把柄都抓不到,拿什么治他?”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谢女士,我先走了。有消息,我通知你。”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嘎差站在门口,看著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阿黑站在窗边,也看著她。 苏真真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 谢婉英开口。 “你们都出去。” 嘎差和阿黑对视一眼,转身走出去。 苏真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婉英一眼。 “英姐——” “出去。” 苏真真缩了缩脖子,赶紧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 北佬——又是他。 杀了阿豪,杀了疯狗,杀了阮彪,杀了阮雄。 现在又抢了她的货。 五百万的货,全没了。 阮豹那边还等著,她拿什么交代?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劳成不会善罢甘休的。 五百万的货,在他手里被抢了,他肯定会查。 查出来是谁干的,他不会放过那个人。 威廉说得对,整个港岛,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本事的人,只有北佬。 劳成迟早会查到他头上。 到时候——谢婉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点点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她看著那片灯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北佬,你等著。 第329章 不还怎么样? 港岛,油麻地。 金公主夜总会还没开门,门口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 后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子里。 瘦猴从车上下来,走进后门。 三楼办公室,门推开。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走到他面前。 “大钢哥,货都放好了。” 陈峰抬起头。 “放好了?” 瘦猴点头。 “放好了。在咱们的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衝锋鎗两百支,步枪三百支,子弹三十万发,手榴弹五百颗。一颗不少。” 陈峰点了点头。 “风声呢?”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瘦猴说:“外面都在传,说劳成的货被抢了,但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劳成那边在查,但查不到咱们头上。” 陈峰靠在椅背里。 “让兄弟们这段时间安分点。別出去惹事。等风声过去了再说。” 瘦猴点头。 “明白。我已经跟铁头、豁牙、泥鰍他们说过了。这段时间,谁也不许出去惹事。” 陈峰看著他。 瘦猴点头。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这批货,先放著。等风声过了,再说。”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五百万的货,现在是他了。 油麻地警署,探长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威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面前站著一个便衣,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专门负责打听消息。 便衣往前凑了凑。 “威廉先生,查到了。” 威廉抬起头。 “谁干的?” 便衣摇头。 “没查到是谁。但我查到一件事。” 威廉看著他。 “什么事?” 便衣说:“那批货,是北佬的人运走的。” 威廉的眼睛眯了起来。 “北佬?” 便衣点头。 “对。北佬。有人看见那天晚上,有几辆大货车从码头那边开出来,往油麻地方向去了。开车的,是北佬的人。” 威廉沉默了几秒。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便衣,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北佬——又是他。” 他转过身,看著便衣。 “有证据吗?” 便衣摇头。 “没有。只有人看见,但那个人不敢出来作证。他说怕北佬报復。” 威廉的拳头攥紧了。 “怕北佬报復,就不怕我?” 便衣低下头,不敢说话。 威廉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证据找出来。” 便衣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威廉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上次在码头,没抓住他的把柄。 这次又抢了劳成的货。 这个人,太囂张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 “劳先生,我是威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威廉先生,什么事?” 威廉说:“那批货,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谁?” 威廉说:“北佬。金公主的老板。”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劳成的声音响起来,很低沉,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气。 “威廉先生,你有证据吗?” 威廉说:“没有。但我知道是他。” 劳成又沉默了几秒。 “威廉先生,没有证据,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威廉说:“我只是告诉你。至於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电话掛断了。 威廉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 劳成不会善罢甘休的。 五百万的货,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威廉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北佬,你的麻烦来了。 港岛,中环。 一间高档写字楼的顶层,整层都是劳成的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劳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电话,刚放下。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闪著精明的光。 门被推开,一个手下走进来。 “劳先生,查清楚了。” 劳成看著他。 “说。” 手下说:“那批货,確实是北佬的人运走的。有人看见那天晚上,几辆大货车从码头开出来,往油麻地方向去了。开车的,是北佬的人。” 劳成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北佬——金公主的老板。” 手下点头。 “对。就是他。” 劳成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要抢我的货?” 手下说:“听说他跟阮雄有仇。阮雄就是死在他手里的。那批货,是阮豹让谢婉英来买的。北佬抢了这批货,就是不让阮豹拿到。” 劳成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为了不让阮豹拿到,就抢他的货。 五百万的货,就这么没了。 他坐直身体,看著那个手下。 “你去找北佬。” 手下愣了一下。 “找他?” 劳成点头。 “对。找他。告诉他,我知道是他干的。让他把货还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手下的脸色变了。 “劳先生,他会还吗?” 劳成看著他。 “不还,就让他知道,我劳成不是好惹的。” 手下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劳成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你等著。 港岛,油麻地。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瘦猴走进来。 “大钢哥,劳成派人来了。” 陈峰抬起头。 “让他进来。” 瘦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三十来岁,精瘦,戴著一副墨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活络,看什么都像在算计。 他走到陈峰面前,站住。 “陈先生,我是劳先生的人。” 陈峰看著他。 “什么事?” 那人说:“劳先生让我告诉您,他知道那批货是您拿的。他希望您把货还回去。他可以既往不咎。”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那个人。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那人被他看得后背有点发凉,但他没退。 “陈先生,劳先生说了,五百万的货,不是小数目。您要是不还——” 陈峰打断他。 “不还怎么样?” 那人的脸色变了。 第330章 怎么,你怕了? 港岛,中环。 那间高档写字楼的顶层,整层都是劳成的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 劳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闪著精明的光,也闪著压不住的怒火。 面前站著一个人——阿坤,三十来岁,精瘦,穿著一身黑色短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活络,看什么都像在算计。 他是劳成最得力的手下,跟了好几年,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方便拿到檯面上说的事。 阿坤低著头,不敢看劳成的眼睛。 “老板,北佬说他没有拿那批货。” 劳成的眉头皱了起来,把雪茄叼进嘴里,慢慢嚼著菸嘴。 “没有拿?”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菸灰缸边沿磕了磕,盯著阿坤。 “他亲口说的?” 阿坤点头。 “亲口说的。他说——货不是我拿的,你找错人了。” 劳成沉默了几秒,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阿坤,那双眼睛里全是怒火。 “这个北佬,好大胆!” 阿坤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开始冒汗。 劳成绕过办公桌,在屋里走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阿坤,拉开窗帘一条缝,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玻璃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但照不进他心里。 “五百万的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气,谁都听得出来, “五百万!他一句没有拿,就想把我打发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坐下。 看著阿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再去一趟。告诉他,货还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还——”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不还,就別怪我不客气。” 阿坤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劳成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北佬——你等著。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门被敲响,瘦猴走进来。 “大钢哥,劳成又派人来了。” 陈峰抬起头。“让他进来。” 门推开,阿坤走进来。他走到陈峰面前,站住,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先生,劳先生让我告诉您,货还回来,他可以既往不咎。不还——就別怪他不客气。”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阿坤。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我说了,货不是我拿的。你找错人了。” 阿坤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想起劳成说的话——“不还,就別怪我不客气。”但此刻,他站在这双眼睛面前,连“不客气”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 “陈先生,您这话,我回去怎么跟劳先生交代?” 陈峰看著他。 “你就说,北佬说了,货不是他拿的。信不信,由他。” 阿坤沉默了几秒,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瘦猴走过来。“大钢哥,劳成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峰没抬头。“我知道。” 劳成办公室。 阿坤站在劳成面前,低著头,把陈峰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劳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阿坤,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既然他不肯还,那就別怪我了。” 他转过身,看著阿坤。“你去,把北佬干掉。” 阿坤的脸色变了。他看著劳成,眼睛里闪过恐惧。“老板,北佬他……” 劳成看著他。“怎么?你怕了?” 阿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想起北佬那双眼睛,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他想起那些传闻——北佬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一个人杀穿了肥波的场子,一个人把阮雄带来的一百个人全灭了。这样的人,他能杀得了? “老板,我不是怕。我是说,北佬那个人,不好对付。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 劳成打断他。“从长计议?五百万的货,你让我从长计议?”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面,盯著阿坤,那双眼睛像两把刀。“阿坤,你跟了我几年了?” 阿坤低下头。“五年。” “五年。我亏待过你吗?” 阿坤摇头。“没有。” 劳成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放在桌上,推过去。枪身乌黑,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拿著。把北佬干掉。事成之后,我给你五十万。” 阿坤看著那把枪,盯著看了很久。五十万——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但北佬——他咬了咬牙,伸手拿起那把枪,別在腰间。 “老板,我试试。” 劳成点了点头。“去吧。” 阿坤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劳成一眼。“老板,万一我回不来——” 劳成看著他。“你回不来,我给你家人五十万。” 阿坤沉默了一秒,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劳成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北佬,你等著。 阿坤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北佬——他想起那双眼睛,后背又是一阵发凉。但五十万——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晚上,金公主夜总会。 霓虹灯在门口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一楼大厅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阿坤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站在金公主门口,抬头看著那块闪烁的招牌。手揣在怀里,握著那把枪,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第331章 北佬,算你狠 穿过大厅,走上楼梯。 二楼,三楼。 走廊里灯光昏暗,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那扇门前,停下。门上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写著“总经理办公室”。 阿坤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手在发抖。咬了咬牙,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檯灯亮著。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他抬起头,看著阿坤,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阿坤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怀里掏出枪,对准陈峰。 “北佬,別怪我。我也是替人办事。” 陈峰看著他,没动。 阿坤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没敢扣。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起那些传闻——北佬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一个人杀穿了肥波的场子,一个人把阮雄带来的一百个人全灭了。 这样的人,他能杀得了? 手抖得更厉害了。 瘦猴从门后闪出来,一刀砍在阿坤手腕上。 枪掉了,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坤惨叫一声,捂著流血的手腕,往后退。 铁头从角落里衝出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阿坤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摔下来,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动弹不得。 豁牙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在他面前,手里握著一把刀,刀身在灯光下闪著幽暗的光。 “大钢哥,怎么处置?” 陈峰站起来,走到阿坤面前,低头看著他。 阿坤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全是血,含糊不清地说:“饶……饶命……” 陈峰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你回去告诉劳成。货是我拿的。他想要,自己来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坤愣住了。 “您……您放我走?” 陈峰没说话,转身。 瘦猴走过来,揪住阿坤的衣领,把他拖起来。 “没听见?滚。” 阿坤踉蹌著站起来,捂著流血的手腕,跌跌撞撞地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瘦猴走到陈峰面前。 “大钢哥,就这么放他走了?” 陈峰没抬头。 “他回去,劳成才怕。” 瘦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明白了。” 劳成办公室。 门被推开,阿坤走进来。 脸色惨白,嘴唇发乾,手腕上缠著绷带,绷带上洇出一大片暗红。 他走到劳成面前,低著头,浑身还在发抖。 劳成看著他,眉头皱起来。 “怎么?没成?” 阿坤摇头。 “老板,北佬说——货是他拿的。您想要,自己去拿。” 劳成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阿坤,看著他那张惨白的脸,看著他手腕上那片洇血的绷带。 他想起北佬那双眼睛,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他的后背有点发凉。 但他没退。 五百万的货,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好,好。” 他又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阿坤站在他面前,低著头,不敢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劳成坐直身体,看著阿坤。“你先下去养伤。北佬的事,我来处理。” 阿坤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劳成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你够狠。 但你等著。 港岛,油麻地。 肥標的夜总会开在庙街西边,离金公主隔了七八条街,门面不小,霓虹灯招牌比金公主的还大一倍,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但生意不行。 门口冷冷清清,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那儿,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但眼睛是空的,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半天也没几个进去的。 肥標坐在二楼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一条粗大的金炼子。 脖子上的金炼子比手指还粗,在灯光下闪著俗气的光。 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发乾,眼袋垂得像两个水袋,一看就是没睡好。 这段时间他的夜总会生意越来越差,客人都跑到金公主那边去了。 他那个头牌舞女阿娇,前几天也跑了,听说去了金公主。 肥標越想越气,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酒溅出来,洇在桌面上,他也不擦。 “妈的,这个北佬,真是丧气!” 旁边的心腹阿虫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一个手下走进来。 “標哥,有人找。” 肥標抬起头。“谁?” 手下说:“劳成。” 肥標愣了一下。 劳成——? 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领。 “让他进来。” 手下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劳成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皮箱,看著就不轻。 肥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劳先生!稀客稀客!快请坐!” 劳成在他对面坐下,把皮箱放在茶几上,推到一边。 肥標的眼睛盯著那个皮箱,喉咙动了一下。 但他没问里面是什么,只是笑著招呼阿虫倒茶。 阿虫端上茶,退到门口站著。 劳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著肥標,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肥標,听说你和北佬有矛盾?” 肥標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劳成,心里飞快地转著——劳成为什么问这个? 他和北佬也有过节? 还是来替北佬探底的? “劳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劳成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听说,他抢了你不少生意。你的夜总会,客人越来越少。你的头牌舞女,也跑到他那边去了。” 肥標的拳头攥紧了。这是他的伤疤,劳成当著他的面揭开了。 “妈的,那个北佬真是丧气!” 劳成笑了,那笑容很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肥標,我可以帮你。” 肥標看著他。 “帮我?怎么帮?” 第332章 那笔钱,不够 劳成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几分。 “我可以提供你一批武器。” 肥標的眼睛亮了。“真的?” 劳成点头。 “真的。衝锋鎗、步枪、手榴弹,要多少有多少。” 肥標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劳先生,你要什么?” 劳成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著冷光。 “我只有一个要求。” 肥標等著。 “你们把北佬按死。” 肥標沉默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显得有点狰狞。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放心吧!” 他的声音在屋里迴荡,震得窗户嗡嗡响。 “劳先生,你放心。那个北佬,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劳成站起来,伸手拿起那个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 肥標的眼睛瞪圆了。 “劳先生,这——” 劳成把皮箱推过去。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 肥標伸手拿起一沓钞票,在手里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把皮箱合上,拎起来,放在自己脚边。 “劳先生,你等著。我这就叫人。” 他转身,看著阿虫。 “阿虫,去,把兄弟们叫来。” 阿虫点头,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肥標转过身,看著劳成,脸上还带著笑。 “劳先生,你放心。那个北佬,跑不了。” 劳成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肥標,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肥標跟在后面,送他出去。 “劳先生慢走。” 劳成走出夜总会,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肥標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嘴角翘起来。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坐在沙发上,打开那个皮箱,看著里面那些钞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虫从外面跑进来。 “標哥,兄弟们来了。” 肥標把皮箱合上,拎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那片街道。 二十多个精壮汉子站在门口,有的穿著黑色短褂,有的穿著白色汗衫,有的光著膀子,露出满身横肉。 有的手里拿著刀,有的手里拿著棍,有的手里什么也没拿,但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著傢伙。 肥標转过身。 “走。” 他拎著皮箱,大步走出办公室。 二十多个人跟著他,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道,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间废弃的仓库,铁皮顶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墙上刷著褪了色的gg,门口堆著几袋落满灰的水泥。 肥標推开铁门,走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站在仓库中央,把手里的皮箱放在地上,打开。 那二十多个人围过来,看著皮箱里那些钞票,眼睛都直了。 肥標从皮箱里拿出几沓钞票,在手里拍了拍。 “兄弟们,今晚干活。干完了,这些钱,都是你们的。” 二十多个人齐声应道,声音在仓库里迴荡。 肥標把钱放回去,合上皮箱。 “走。” 他转身,大步走出仓库。 二十多个人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走出巷子。 金公主夜总会。 晚上九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霓虹灯在门口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一楼大厅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 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肥標站在金公主对面的一条巷子里,身后站著那二十多个人。 他看著金公主那块闪烁的招牌,嘴角翘起来。 “兄弟们,衝进去。见到北佬,杀。见到他的人,也杀。一个不留。”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身很长,在路灯下闪著寒光。 二十多个人也拔出傢伙,有的拿刀,有的拿棍,有的拿枪。 肥標举起刀。 “杀!” 二十多个人跟著他,朝金公主衝过去。 就在这时——金公主的门开了。 陈峰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把衝锋鎗。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肥標看见他,愣住了。 陈峰扣动扳机。 噠噠噠噠噠—— 衝锋鎗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肥標的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倒下去。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往回跑,有人躲在同伴的尸体后面。 但衝锋鎗的子弹穿透力太强了,躲在尸体后面也没用,子弹穿过尸体,照样打在身上。 肥標趴在一辆翻倒的汽车后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看著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二十多个人,不到一分钟,全倒下了。 有的在地上打滚惨叫,有的一动不动。 血在路面上流淌,在霓虹灯的光里泛著暗红的光。 陈峰端著衝锋鎗,站在金公主门口,看著那片狼藉的街道。 他把枪放下,转过身,走回楼里。 瘦猴从楼里跑出来,看著那片尸体,又看著陈峰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挥了挥手,几个兄弟从楼里跑出来,开始清理现场。 肥標趴在那辆汽车后面,看著自己的人一个一个被拖走。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 瘦猴走过来,低头看著他。 “肥標,你还不走?等著大钢哥出来请你吃饭?” 肥標抬起头,看著瘦猴那张冷冰冰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巷子里跑。 身后传来笑声,但他不敢回头,只是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二天。 肥標坐在办公室里,脸色惨白,手还在发抖。 他带去的那二十多个人,全死了。 一个没剩。 劳成给的那笔钱,他还没捂热,就全搭进去了。 不——不是搭进去,是连影子都没见著。 二十多个人,每条人命都要安家费,都要抚恤金。 那笔钱,不够。 第333章 肥標,那个蠢货 肥標越想越怕。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阿虫走进来。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发乾,额头上全是汗。 “標哥,劳成来了。” 肥標愣住了。 劳成——他来干什么?来要钱的?还是来问昨晚的事? “让他进来。” 门推开,劳成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著冷光。 他走到肥標面前,站住。 “肥標,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肥標低下头,不敢看他。 “劳先生,我——” 劳成抬起手,打断他。 “你不用说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著肥標,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肥標,你让我很失望。” 肥標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劳先生,那个北佬太厉害了。我带去二十多个人,全——全没了。” 劳成看著他。 “二十多个不行,就四十个。四十个不行,就八十个。” 肥標抬起头,看著劳成。 “劳先生,我——” 劳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肥標低头一看——两百万。 他的眼睛瞪大了。 “劳先生,这——” 劳成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这是给你的。再找些人。把北佬干掉。”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肥標站起来,跟在后面。 “劳先生,你放心。我一定——” 劳成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肥標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著手里那张支票。 两百万。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支票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喂,阿强吗?我是肥標。有笔生意,你做不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生意?” 肥標说:“杀人。杀一个人。五十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谁?” 肥標说:“北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强说:“標哥,这个生意,我做不了。” 电话掛断了。 肥標听著电话里嘟嘟的忙音,脸色更难看了。 他又拨了一个號码。 “喂,阿龙吗?我是肥標。有笔生意,你做不做?” “什么生意?” “杀人。杀一个人。五十万。” “谁?” “北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掛断了。 肥標又拨了几个號码。 每一个,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把电话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整个港岛,没人敢动他。 他闭上眼睛。两百万,花不出去。 港岛,油麻地。 庙街深处那间老式茶楼,三楼雅间。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 一壶铁观音,也刚泡上,茶香裊裊。但没人动筷子,也没人喝茶。 雷洛坐在桌边,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他手里端著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没喝。 陈峰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面前摆著一杯茶,也没动。 瘦猴站在陈峰身后,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铁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豁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那道疤在烟雾里若隱若现。 屋里安静了很久。 雷洛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陈峰。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肥標那个蠢货,居然带人去砸金公主——二十多个人,全折在那儿了。 现在北佬找上门来了,要他给个说法。 陈峰看著他,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洛哥,肥標公开抢地盘,怎么算?” 雷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把茶杯放下。 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头疼——这个北佬不是省油的灯。肥標更是惹祸上身,敢招惹北佬。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上。 “北佬,这样,我让肥標给你道歉,赔偿你的损失。” 陈峰看著他,没说话。 雷洛等了一秒,两秒。 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发虚。 这个北佬,到底想要什么? 陈峰靠在椅背里,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我要求不多,两百万。” 雷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 肥標那个蠢货,拿得出两百万? 他想了想,然后点头。 “可以。我去和他说。” 陈峰看著他。 “如果他不能赔偿,我就要他的夜总会。” 雷洛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北佬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肥標的夜总会——庙街西边那家,门面不小,生意虽然不如金公主,但也是肥標最大的產业。 要是给了北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我去和他说。” 陈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洛哥,我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 瘦猴跟在后面,铁头跟在后面,豁牙把烟掐灭,也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出雅间,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雷洛坐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看著楼下那条巷子。 陈峰从茶楼里走出来,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肥標——这个蠢货,惹谁不好,偏偏去惹北佬。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电话接通。 “肥標,来一趟茶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洛哥,什么事?” 雷洛说:“来了就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靠在椅背里,等著。 半小时后。 门被推开,肥標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 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眼袋垂得像两个水袋,一看就是没睡好。 走到雷洛面前,站住,低著头,不敢看他。 雷洛看著他,没说话。肥標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额头上开始冒汗。 “洛哥,您找我?” 雷洛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肥標,你干的好事。” 肥標的腿有点软。 “洛哥,我——” 第334章 先过了这关再说 油麻地,庙街深处那间老式茶楼,三楼雅间。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那几碟点心已经凉了,虾饺的皮硬了,烧卖塌了,叉烧包的馅渗出来,在碟子里洇开一小片油渍。 铁观音的香气也散了,只剩下茶叶泡过头的涩味。 雷洛坐在桌边,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那副淡淡的笑早就没了。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肥標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 金炼子在灯光下闪著俗气的光,但此刻连那光都显得蔫头耷脑的。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眼袋垂得像两个水袋,一看就是没睡好。 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低著头,不敢看雷洛的眼睛,两条腿像灌了铅,又沉又软,膝盖微微打颤。 雷洛看著他,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你妈的!” 他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肥標浑身一抖,往后缩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居然敢干这种事!北佬是你可以惹的吗?” 肥標的嘴唇在发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他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 “洛哥,我……我也是无奈……” 雷洛的眼睛瞪著他,像两把刀。 “无奈?你无奈什么?” 肥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夜总会的生意被北佬抢走不少……客人全跑他那边去了……我那个头牌舞女阿娇,也跑到他那边去了……洛哥,我也是没办法……” 雷洛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肥標,那双眼睛里全是嘲弄。 “没办法?你没办法就带人去砸他的场子?你带二十多个人去,全折在那儿了。一个没剩。你告诉我,这叫没办法?” 肥標低下头,不敢说话。 雷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他比肥標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肥標,我告诉你。这次,你赔偿两百万给北佬。” 肥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两百万?” 雷洛看著他。 “怎么?嫌少?” 肥標的脸涨红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的嘴张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两百万——他上哪弄两百万去? 劳成给的那两百万,是让他找人干掉北佬的。 他花了五十万找阿强,阿强不干。 又花了五十万找阿龙,阿龙也不干。 剩下的钱,他还没动。 但那不是他的钱,是劳成的。 要是让劳成知道他拿那笔钱去赔偿北佬—— 肥標打了个寒颤。 “洛哥,我……我没那么多钱……” 雷洛看著他。 “没钱?那就把你的夜总会给他。” 肥標的脸色白了。 夜总会——那是他最大的產业,他在庙街混了这么多年,就指著那家夜总会吃饭。 要是给了北佬,他喝西北风去? “洛哥,您不能这样……” 雷洛打断他。 “我不能这样?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苦。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看著肥標。 “肥標,我告诉你。这件事,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赔两百万给北佬。第二条,我把你交给北佬,让他自己处理。你选。” 肥標的腿彻底软了。 他扶著旁边的椅子,才勉强站稳。 交给北佬——那个人杀人不眨眼。 交给他,自己还能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看著雷洛。 “洛哥,我赔。” 雷洛看著他。 “想好了?” 肥標点头。 “想好了。我赔。” 雷洛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三天之內。把钱送到金公主。” 肥標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洛哥,三天——” 雷洛看著他。 “怎么?多了?” 肥標摇头。 “不多。三天,就三天。” 雷洛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行了。回去吧。” 肥標转身,踉踉蹌蹌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雷洛一眼。 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跌跌撞撞的,像喝醉了酒的人。 雷洛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巷子。 肥標从茶楼里走出来,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肥標那个蠢货,总算答应了。 两百万,给北佬。 这件事,应该能过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 肥標的夜总会,二楼办公室。 肥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那张支票。 劳成给的那张,两百万。他盯著那张支票,盯了很久。 窗外的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脸在光影里变幻,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黄,像一只变色的蜥蜴。 这张支票,是劳成让他找人干掉北佬的。 现在,他要拿这张支票去赔给北佬。 劳成要是知道了——肥標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阿虫站在旁边,看著他。 “標哥,您真要把这两百万给北佬?” 肥標抬起头,看著阿虫,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然呢?你去跟北佬打?” 阿虫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肥標把支票收起来,揣进口袋。 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北佬——劳成——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他闭上眼睛。 不管了,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三天后。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第335章 你还对付不了一个陈峰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瘦猴走进来。 “大钢哥,肥標来了。” 陈峰抬起头。 “让他进来。” 瘦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肥標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深色的短褂,头髮也梳过,但那张脸还是很难看,眼窝更深了,嘴唇更干了。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皮箱,沉甸甸的。 他走到陈峰面前,站住,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 两百万。 “陈先生,这是两百万。赔偿您的损失。”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钞票,又抬起头,看著肥標。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肥標,你记住。下次再带人来砸我的场子,就不是两百万能解决的了。” 肥標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陈先生放心。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陈峰点了点头。 肥標转身,快步走出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几乎是跑著出去的。 门在身后关上。 瘦猴走过来,看著桌上那两百万,咧嘴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钢哥,这个肥標,还挺识相。” 陈峰没说话,拿起一沓钞票,在手里翻了翻,又放回去。 把皮箱合上,推到一边。 “收起来。” 瘦猴点头,拎起皮箱,走出去。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两百万——肥標哪来的两百万? 他那个夜总会,一个月流水也就几十万。 一下子拿出两百万,不可能。 除非有人给他。 谁给他的? 劳成。 陈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劳成给肥標钱,让他来砸自己的场子。 肥標砸不动,又拿这钱来赔给自己。 绕了一圈,钱从劳成手里到了自己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劳成,你慢慢送。 肥標的夜总会,二楼办公室。 肥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酒,手还在抖。 两百万,没了。给了北佬。劳成那边,怎么交代?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阿虫走进来。 “標哥,劳成来了。” 肥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让他进来。” 门推开,劳成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著冷光。 他走到肥標面前,站住。 “肥標,听说你把那两百万给了北佬?” 肥標的腿又软了。他扶著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 “劳先生,我——” 劳成抬起手,打断他。 “你不用说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著肥標。 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肥標,你让我很失望。” 肥標的额头开始冒汗。 “劳先生,我也是没办法。雷洛出面了,让我赔两百万给北佬。不然就把我交给北佬,让他自己处理。北佬那个人——您知道的,他杀人不眨眼。我——” 劳成打断他。 “所以你就把我的钱给了他?” 肥標低下头,不敢说话。 劳成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肥標,这件事,我记下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肥標跟在后面。 “劳先生,您听我解释——” 劳成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肥標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完了——得罪劳成了。 他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浑身像散了架。 尖沙咀,那间高档酒店的八楼套房。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某种古老的號角。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头髮高高挽起,耳边垂下一缕,隨著她转头轻轻晃动。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藏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她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只是端著,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 劳成坐在沙发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他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只是叼著,菸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面前茶几上摆著一杯茶,早就凉了,茶汤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膜,他一口没动。 两个人都不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过了很久,劳成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菸灰缸边沿磕了磕。 他抬起头,看著谢婉英的背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这个北佬,不好对付。” 谢婉英转过身,看著他,没说话,只是端著那杯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劳成看著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谢婉英,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认命。 “谢女士,这个北佬,太难了。” 谢婉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苦。 她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看著劳成。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飞快地转著。 劳成——做生意的商人,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现在,他说“太难了”。 这个北佬,到底有多难? “劳先生,你还对付不了一个陈峰?” 劳成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带著自嘲,他把雪茄叼进嘴里,又拿出来,在菸灰缸边沿磕了磕。 第336章 你的胃口不小 “谢女士,你是不知道。这个北佬,不是一般人。我派人去找他,让他把货还回来。他说——货不是我拿的,你找错人了。” 他把雪茄放下,双手撑著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谢婉英。 “我又派人去找他,告诉他,货还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他说——我说了,货不是我拿的。信不信,由你。” 谢婉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劳成继续说:“我让肥標去砸他的场子。给了他两百万,让他找人。肥標带了二十多个人去,全折在那儿了。一个没剩。然后雷洛出面,让肥標赔北佬两百万。肥標那个蠢货,拿我给他的钱,赔给了北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一屁股坐下,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大口喘著气。 谢婉英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劳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劳成坐直身体,看著她。 “谢女士,听说你和威廉关係不错。可以让他出面。”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威廉——英国人,高级警官。 让他出面,对付北佬。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茶还是凉的,涩,苦。 她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里,看著劳成。 “劳先生,威廉是警察。警察办事,要讲证据。” 劳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谢女士,你是不知道。北佬那个人,在港岛混了这么久,手上不可能干净。只要查,一定能查出东西来。威廉是英国人,上面有人。他要是肯查,北佬跑不了。”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头。“行。我去找威廉谈谈。” 劳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女士,谢谢你。” 谢婉英抬起手,打断他。 “劳先生,別急著谢。威廉肯不肯帮忙,还不一定。” 劳成点头。 “我知道。你试试。成不成,我都承你的情。”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劳成,看著窗外那片海。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著劳成。 “劳先生,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劳成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好。我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威廉——让他出面,对付北佬。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威廉先生,我是谢婉英。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几点?” “七点。老地方。” “好。” 电话掛断了。 谢婉英放下电话,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威廉——这个鬼佬,贪財好色,胃口不小。 但只要给够钱,他什么都肯干。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掛著几件旗袍,还有几套西式洋装。 她挑了一件深紫色的,拿出来放在床上。 又挑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一双丝袜。 晚上七点,她得好好准备。 晚上七点,尖沙咀。 那间高档法餐厅,二楼靠窗的卡座。烛光摇曳,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桌上摆著几道精致的菜——焗蜗牛、香煎鹅肝、烤牛排,还有一瓶开了的红酒。 威廉坐在卡座里侧,穿著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笑。 他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眼睛在谢婉英身上转来转去。 谢婉英坐在他对面,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头髮高高挽起,耳边垂下一缕,隨著她说话轻轻晃动。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 她端起酒杯,和威廉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看著威廉,那双眼睛很平静。 “威廉先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威廉靠在椅背里,手指在酒杯上慢慢摩挲。 “谢女士,什么事?” 谢婉英说:“北佬。你帮我查查他。” 威廉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看著谢婉英,那双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谢女士,北佬的事,我不是没查过。上次在码头,我带了十几个人去,结果什么也没查到。他的手脚太乾净了。” 谢婉英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几分。 “威廉先生,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威廉看著她。 “怎么不一样?” 谢婉英说:“这次,有人帮我们。” 威廉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 谢婉英说:“劳成。” 威廉的眼睛眯了起来。 “劳成?做生意的那个劳成?” 谢婉英点头。 “对。他被北佬抢了一批货,五百万的。他现在比我还恨北佬。他有人,有钱,有路子。你帮他查,他帮你找证据。” 威廉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这个人,確实是个麻烦。 如果能把他办了,自己在上面也好交代。 他坐直身体,看著谢婉英。 “谢女士,你回去告诉劳成。让他把证据找出来。只要有证据,我就能抓人。”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威廉先生,你答应了?” 威廉点头。 “答应了。但我有个条件。” 谢婉英看著他。 “什么条件?” 威廉说:“北佬的地盘,归我。” 谢婉英愣住了。“归你?” 威廉点头。 “对。归我。金公主,新世界,还有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那些夜总会、赌档、以后归我管。”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端起酒杯,朝威廉举了举。 “威廉先生,你胃口不小。” 威廉也笑了,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谢女士,彼此彼此。” 两人一饮而尽。 楼下。谢婉英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嘎差从阴影里走出来。“英姐。” 谢婉英看著他。“回去告诉劳成,威廉答应了。让他把证据找出来。” 嘎差点头。“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谢婉英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北佬——你等著。 第二天上午,中环。那间高档写字楼的顶层,劳成的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劳成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嘎差站在他面前,把谢婉英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劳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嘎差,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威廉要证据。好,我就给他证据。” 他转过身,看著嘎差。“你回去告诉谢女士,就说我知道了。证据的事,我来办。” 嘎差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劳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北佬,你等著。 第337章 无功而返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茶叶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瘦猴站在他旁边,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铁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豁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那道疤在烟雾里若隱若现。 泥鰍缩在门边的阴影里,精瘦的身子几乎融进了黑暗,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老鼠。 屋里很安静,只有帐本翻动的声音。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枪械和皮带扣碰撞的声音,陈峰太熟悉了,一听就知道是警察。 瘦猴的脸色变了,手从怀里掏出来,按在腰间的枪上。 铁头站直了身体,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铁锤。 豁牙把烟掐灭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泥鰍从阴影里探出头,眼睛更亮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门被推开。 阿水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老板,威廉来了。带了十几个人,说要搜查。” 陈峰点了点头。“让他们上来。” 阿水愣了一下,转身跑出去。 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几个人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门被推开,威廉大步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头上戴著大檐帽,腰间別著一把左轮手枪,枪把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脸上带著得意的笑,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身后跟著十几个警察,有的穿著制服,有的穿著便衣,手里都端著枪,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隨时可以举起来。 威廉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峰身上,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北佬,现在怀疑你的场子有问题!我们要搜查!” 陈峰看著他,没动。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威廉先生,我看这是有什么误会。” 威廉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一翘,又收回来。他挥了挥手,朝身后那十几个警察喊了一声:“搜!” 警察们立刻散开,有的往办公桌那边走,有的往柜子那边走,有的往角落那边走,有的甚至要往里面那间休息室走。 瘦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办公桌前面。铁头从墙上弹起来,堵在柜子前面。豁牙从角落走出来,站在休息室门口。泥鰍从阴影里闪出来,挡在窗户前面。 四个人,四个方向,把那些警察堵得死死的。 威廉的脸色变了。他看著瘦猴,看著铁头,看著豁牙,看著泥鰍,又看著陈峰。笑容没了,嘴角耷拉下来,眉头皱起来,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川字纹。他的脸涨红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火鸡。 “北佬,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屋里嗡嗡迴荡。 陈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威廉面前,站住。比威廉矮一点点,但站在那里,气势一点不输。他看著威廉,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带著一点嘲弄。 “威廉先生,要搜查,你们有没有搜查令?” 威廉愣住了。他的嘴张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他的脸从紫变白,从白变青,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就是发不出声。 搜查令——他没有。 他以为北佬会怕。他以为带著十几个人来,端著枪来,北佬就会乖乖让他搜。他以为北佬不过是个大陆来的修机器的,没见过世面,看见警察腿就软。 但北佬不怕。北佬站在他面前,问他有没有搜查令。 威廉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想起那些传闻——北佬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一个人杀穿了肥波的场子,一个人把阮雄带来的一百个人全灭了。他以为那些传闻是夸张的,是道上的人添油加醋编出来的。但现在他站在这个人面前,被这双眼睛盯著,他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好,这次先放过你。等我拿到搜查令再来!”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噠噠噠噠,像机关枪扫射。那十几个警察跟在后面,鱼贯而出,枪还端在手里,但枪口比来的时候更低了,有的人手指已经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瘦猴走过来,站在陈峰旁边。 “大钢哥,威廉走了。” 陈峰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帐本,继续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瘦猴看著他。“大钢哥,威廉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还会再来。” 陈峰没抬头。“我知道。” 瘦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手揣进怀里,眼睛盯著门口。 铁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眼睛也盯著门口。豁牙坐回角落的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泥鰍缩回门边的阴影里,眼睛还亮著,但比刚才暗了一些。 屋里又安静了。只有帐本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隱隱约约的街市喧囂。 楼下,金公主门口。 威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抬头看著那块闪烁的霓虹招牌,红的绿的黄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没那么亮了。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他在港岛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从来没被人这么顶撞过。一个大陆来的修机器的,居然敢问他有没有搜查令。 旁边的便衣走过来,低著头。“威廉先生,咱们现在怎么办?” 威廉看了他一眼。“回去。拿搜查令。” 他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便衣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金公主那块招牌,然后摇摇头,也走了。 第338章 处理威廉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的街市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像隔著一层厚布在听远处的集市。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茶叶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眼珠一动不动,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威廉今天带人来搜金公主,虽然没有搜查令,被自己顶了回去,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鬼佬,仗著自己是英国人,在港岛横行惯了,从来没人敢像今天这样顶撞他。 他丟了面子,一定会找机会找回来。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瘦猴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走到陈峰面前,站住,等著。 “大钢哥,您找我?” 陈峰收回目光,看著他。 “这个威廉,留不得。” 瘦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等著,没说话,知道大钢哥还有下文。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他想办法,干掉他。不要用枪。” 瘦猴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像刀锋在灯光下一闪。 “大钢哥,放心吧。”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搅动著沉闷的空气,几片光影在天花板上流转,像水面上荡漾的波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威廉——英国人,高级警官。 死了,上面会查,但查不到他头上。 不要用枪,用枪会留下弹头、弹壳,会留痕跡,会留下太多东西。 要用意外,用看起来和任何人都没有关係的意外。 他闭上眼睛。 楼下,后门。 瘦猴从后门走出来,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升腾,淡蓝色的一缕,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把烟夹在指间,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被旧楼切割成窄条的天空。 不要用枪——用什么呢? 他把烟叼在嘴里。 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走回后门。 走廊里,阿水靠在墙上,手里拿著一个扳手,正在修一盏壁灯。 壁灯忽明忽暗,他拧了拧灯泡,又拧了拧灯座,灯还是不亮,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瘦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阿水张了张嘴,想问去哪,但没问出来。 瘦猴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隱隱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拿起扳手,继续修那盏壁灯。 晚上九点半。 九龙塘,那条山路。 路不宽,两车道,弯弯曲曲地绕在山腰上。 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冠在头顶交缠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的光柱在前面晃动,照出路面上斑驳的树影。 路的一侧是山坡,另一侧是陡坡,陡坡下面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再往下是一条乾涸的河沟。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山路的转弯处,车灯灭了,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 瘦猴坐在驾驶座上,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阿水坐在副驾驶上,也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手里拿著一把扳手,扳手在仪錶盘的光里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阿水的手心全是汗,把扳手的手柄都洇湿了。 他看了看瘦猴,又看了看车窗外那片黑漆漆的树林。 “猴哥,咱们到底要干什么?” 瘦猴没看他,眼睛盯著前方那条黑漆漆的路。 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等一个人。” 阿水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把扳手攥得更紧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路上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偶尔有鸟叫,一声两声,又停了。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狗吠,很远,隔了几座山,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瘦猴看了看手錶——十点过五分。 指针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萤光,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著。 威廉该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两道光柱,由远及近,在山路上晃动。 是车灯。 瘦猴的眼睛眯了起来。 车子越来越近,是一辆黑色的福特,在弯道上减速,车灯的光柱扫过路边的树林,把那些黑漆漆的树照得惨白。瘦猴看清了车牌——威廉的车。 他看了阿水一眼。 “准备好了?” 阿水深吸一口气,点头。 瘦猴发动车子,打开车灯,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刺破黑暗。 他踩下油门,车子衝出去,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阿水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扳手,指节泛白。 瘦猴的车从转弯处衝出来,直直地朝威廉的车开过去。 威廉看见前面突然出现两道光柱,下意识地打方向盘,车头往右一偏,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剎车印,发出刺耳的吱——声。 但瘦猴的车已经撞上来了,不重,只是轻轻蹭了一下。 两辆车擦在一起,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火花四溅,像有人在黑暗中放了一把烟花。 威廉的车被挤到路边,车轮碾上路肩,车身剧烈顛簸了一下。 他猛踩剎车,车子停下来,引擎盖下面冒出一股白烟,在车灯的光里裊裊升腾。 威廉坐在驾驶座上,手还在发抖。 他喘著粗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来。 “怎么开车的?” 他的声音在夜里迴荡,带著愤怒,也带著还没散去的恐惧。 他走到车头,蹲下来看——保险槓瘪了一块,车灯碎了一个,地上散落著几片玻璃碎片,在车灯的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他站起来,朝瘦猴的车走过去。 “下来!给我下来!” 瘦猴推开车门,走下来。 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站在那里,看著威廉,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路边的木桩。 威廉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你——话没说完。” 第339章 处理乾净 阿水从副驾驶下来,从后面靠近威廉,手里握著那把扳手。 脚步很轻,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威廉身后,举起扳手。 威廉听见身后有风声,想回头——扳手已经砸下来了。 砸在后脑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一颗熟透的西瓜上。 威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脸磕在路面上,鼻子撞破了,血从鼻孔里流出来,在路灯的光里泛著暗红的光。 阿水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威廉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他抬起头,看著瘦猴。 “猴哥,还没死。” 瘦猴走过来,低头看著地上那具身体。 威廉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血从后脑勺流出来,在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照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睛闭著,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把他抬上车。”瘦猴说。 阿水愣了一下。 “抬上车?” 瘦猴看著他。 “怎么?你想把他扔在这儿?明天被人发现,法医一验就知道不是车祸。” 阿水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再问,弯腰抓住威廉的胳膊,拖起来。 威廉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透了的水泥。 阿水咬著牙,把他往自己那辆车那边拖。 瘦猴走过来,抓住威廉的另一只胳膊。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拖到车旁边,打开后车门,塞进去。 威廉歪倒在后座上,头靠在车窗上,血顺著玻璃往下流。 瘦猴关上车门,转身看著阿水。 “你开他的车。找条河,连车带人一起推下去。”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阿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连车带人一起推下去——这样看起来就像他喝醉了酒,开车掉进了河里。 法医验尸,也只能验出溺水,验不出后脑勺那一击。 因为在水里泡过之后,什么痕跡都泡没了。 他点头,走过去,拉开威廉那辆车的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上还有威廉的血,黏糊糊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握住方向盘。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瘦猴站在路边,看著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调头,沿著来路往回开。 后视镜里,那条山路越来越远,越来越黑,最后完全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凌晨两点。港岛南区,一条偏僻的河边。 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河面上泛著微弱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银箔。 两岸是茂密的草丛,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有蛙鸣,一声两声,又停了。 空气里瀰漫著水草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阿水把车停在河边,熄了火。 车灯灭了,四周陷入黑暗,只有天上那弯残月透下来一点点光,惨白惨白的,照在车顶上像一层霜。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绕到车后面,把威廉从后座拖出来。 威廉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了,像一根冻过的木头。 阿水拖著他,走到河边。 河岸不陡,但很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 他拖著威廉,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几次打滑,差点摔倒。 鞋底踩在青苔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走到河边,他把威廉放在地上,转身走回去,把车掛上空挡,推到河边。 车轮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身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他把车门打开,把威廉又拖起来,塞进驾驶座,繫上安全带——看起来就像他自己开车到这里,然后不小心衝进了河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车后面,双手撑著后备箱,用力推。 车轮在泥地上打滑,空转了几下,然后慢慢往前滚。 车身一点一点往河那边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扑通。 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像一串碎裂的珍珠。 车身在水里翻了个身,车灯闪了几下,然后灭了。 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像什么东西在喘息。然后安静了,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哗,哗,哗。 阿水站在岸边,看著那片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 月光在水面上晃著,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脚步声在草丛里沙沙响著,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笼罩著一层薄雾。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河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雾气在阳光里慢慢升腾,像一层轻纱被风缓缓揭开。 一个钓鱼的老人坐在岸边,手里握著鱼竿,眼睛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浮漂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下去。 老人赶紧收线,鱼线绷得紧紧的,鱼竿弯成一张弓。 他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心里高兴,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但拉上来的不是鱼。 是一只手。 惨白的,肿胀的,从水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抓著什么。 老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的手一松,鱼竿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后退两步,腿一软,坐在地上。 然后爬起来,转身就跑。 “来人啊——救命啊——河里有死人——”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瘦猴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陈峰面前,站住。 “大钢哥,办好了。” 陈峰没抬头。 “乾净?” 瘦猴点头。 “乾净。连车带人一起推下河了” 第340章 鬼佬震怒 港岛,警署总部。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白色墙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但今天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光斑。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急促而杂乱,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噠噠声,像一场没有节奏的急雨。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嘴唇抿著,眉头皱著,额头上冒著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紧张。 消息是从凌晨开始传开的。 威廉·布朗的尸体在南区那条河里被发现,连车带人,沉在河底。 钓鱼的老头报了警,水警打捞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那辆福特从淤泥里拖出来。 威廉坐在驾驶座上,繫著安全带,脸泡得发白肿胀,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不是第一个死掉的鬼佬警官。 上一个,安东尼,死在码头附近的海里,说是喝醉了失足落水。 现在威廉又死在河里。 两个英国人,两个高级警官,相隔不到半年,都死在水中。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鬼佬上司震怒。 一大早,所有华人探长都被叫到了总部会议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长条桌旁坐著四个人——顏同、雷洛,还有另外两个探长,一个姓林,一个姓陈。 四个人面前都摆著一杯茶,没人动。 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是威廉和安东尼的死亡报告,还有初步的调查记录。 门开了,鬼佬上司走进来。 五十来岁,金髮碧眼,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激怒的火鸡。 他站在长条桌前,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两个英国人,两个高级警官,死在你们的地盘上。你们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中文很流利,但此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顏同低著头,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雷洛也低著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另外两个探长更不敢出声,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痒痒的,但没人敢伸手去擦。 鬼佬上司站直身体,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目光从四个人脸上又扫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八度:“给你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內,找到凶手。找不到,你们自己看著办。”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四个人心上。 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震得墙上的灰都掉了几粒。 屋里安静了很久。 顏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乾的。 两个人死在水中,都像是意外,但哪有那么多意外? 两个高级警官,不到半年,都掉进水里淹死了? 说出去谁信? 他坐直身体,目光从其他三个人脸上扫过。 “各位,上面给了七天。七天之內,找不到凶手,咱们四个都得滚蛋。” 雷洛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顏爷,您说怎么办?” 顏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 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他的心里知道,从今天起,港岛要乱了。 “抓。” 他转过身,看著那三个人, “把那些矮骡子全抓起来。一个一个审,不信审不出来。” 雷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抓矮骡子——那些街边的小混混,收保护费的,看场子的,卖白粉的。 他们能知道什么? 但他没说话,只是点头。 另外两个探长也点头。 顏同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警帽,戴上,整了整衣领。 “行动。” 四个探长鱼贯而出。 走廊里,雷洛走在最后面。 他看著顏同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窗玻璃上映了一下就消失了。 威廉死了——这个消息他昨晚就知道了。 谁干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帮了他一个大忙。 威廉活著的时候,处处压著他。 开会的时候坐他前面,有功劳的时候抢他前面。 现在威廉死了,上面要查,但能不能查到,那是另一回事。 他收回目光,跟著前面的人走下楼梯。 上午九点,油麻地警署。 大厅里挤满了人,全是便衣和巡警,有的在检查枪械,有的在穿防弹衣,有的在低声交谈。 桌上摊著几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全是各社团的小头目,街边的烂仔,收保护费的混混,看场子的打手。 顏同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警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腰间別著那把银色的左轮手枪,枪把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出发。” 几十个人鱼贯而出,上了几辆警车。 警车发动,呼啸著驶出警署,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油麻地上空沉闷的空气。 庙街。 一辆警车在街口停下,车门打开,几个便衣跳下来。 他们衝进一间赌档,门被踹开,里面烟雾繚绕,几张赌桌旁坐满了人。 看见警察衝进来,有人想跑,有人想藏钱,有人嚇得从椅子上摔下去。 便衣们没给他们机会,一个揪一个,把那些赌客和看场的全按在桌上,銬起来。 不到十分钟,赌档里空了,只剩下翻倒的椅子和散落一地的筹码。 另一个便衣从里面拎出一个精瘦的汉子,按在墙上搜身——飞机头,肥標的手下,专门在庙街收保护费的,道上也算一號人物,此刻被按在墙上,脸贴著冰凉的墙面,不敢动,嘴里还在喊:“我什么都没干!你们凭什么抓我?”便衣没理他,把他銬上,推上警车。 第341章 这个人太可怕了 整个上午,油麻地的警笛声就没停过。 一会儿在东边响,一会儿在西边响,一会儿在南边响,一会儿在北边响。 此起彼伏,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狼在嚎叫。 街上的人纷纷躲进路边的店铺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小贩收了摊子推著车跑,连平时最热闹的大排档都冷清了。 被抓的人一个接一个,警车一趟一趟地往警署开。 到中午的时候,警署的拘留室已经挤满了人,连走廊里都蹲著不少。 有的抱著头蹲在墙根,有的坐在地上靠著墙,有的还在喊冤,但没人理他们。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的街市喧囂比平时小了很多,偶尔有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隔了几条街,像隔著一层厚布。 陈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站在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几个警察站在街口,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一个骑自行车的被拦下来,搜了身,翻了他的包,才放他走。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大钢哥,外面抓得很凶。” 陈峰没抬头。 “让兄弟们都待在屋里。別出去。” 瘦猴点头。 “已经跟他们说了。铁头在楼下,豁牙在后面,泥鰍在门口。谁也不许出去。” 陈峰翻了一页帐本。 “吃的呢?” 瘦猴说:“让人去买了。从后门走的,绕了几条巷子,应该没事。” 陈峰点了点头。 瘦猴走回窗前,又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口那几个警察还在,盘查了一个又一个。 他把窗帘放下,走回陈峰旁边站著。 屋里很安静。 楼下大厅里,铁头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眼睛盯著门口,像一头蹲在洞口的老虎。 旁边几个兄弟也坐著,没人说话,没人玩牌,没人抽菸。 都竖著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听著警笛声从远处飘过来,又飘远了。 后门,豁牙靠在墙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脸上那道疤在阴影里若隱若现,眼睛盯著那条窄巷子,盯著巷口偶尔闪过的行人。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招贴画哗啦哗啦响。 他把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叼回去。 门口,泥鰍缩在阴影里,精瘦的身子几乎融进了黑暗。 眼睛亮得像老鼠,盯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警察从街口走过来,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警察在金公主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 泥鰍的手从怀里掏出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个警察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泥鰍的手鬆开,又缩回阴影里。 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 晚霞把油麻地的旧楼镀上一层金边,连那些破旧的招牌都显得好看了几分。 街上的警笛声渐渐少了,偶尔有一两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某种夜鸟的哀鸣。 瘦猴站在窗前,看著天边那片晚霞。他转过身,走到陈峰面前。 “大钢哥,天快黑了。” 陈峰把帐本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今天晚上,让兄弟们早点关门。別让客人留太晚。”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橙红的天空。 晚霞很美,但他没在看。 他在想威廉的事,在想安东尼的事。 两个鬼佬,都死了。 上面震怒,四个探长一起查。 查不查得到? 查不到。 因为那是意外——两场天衣无缝的意外。 但上面不会这么想,他们会一直查,一直抓,一直逼。 直到找到一个人来顶罪。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警署总部,探长办公室。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口供,全是今天抓来的那些矮骡子说的。 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听说了但不知道是谁干的,有的胡编乱造说了一大堆,但没一句有用的。 他把那些口供推到一边,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雷洛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著一摞口供。 他翻了几页,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顏爷,这些矮骡子,什么都不知道。” 顏同看著他。 “不知道也得审。审到他们知道为止。” 雷洛没说话,放下茶杯,拿起那些口供继续翻。 一页一页翻过去,字跡潦草,错字连篇,內容千篇一律。 他把口供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顏同。 “顏爷,您觉得是谁干的?” 顏同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他觉得是北佬——整个港岛,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本事的人,只有北佬。 但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说,说了就是诬陷,诬陷北佬——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不知道。继续查。” 雷洛点头,没再问。 晚上,金公主。 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但今晚客人少了很多,门口冷冷清清,只有偶尔几个人进去,稀稀拉拉的,和往日那种人声鼎沸的热闹完全不一样。 两个迎宾小姐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是空的。 瘦猴站在三楼窗口,看著楼下那条街道。 街口还有警察在巡逻,穿著制服,腰里別著枪,慢悠悠地走著,眼睛不时扫过金公主的招牌。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陈峰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那份帐本,又翻开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走过去。 “大钢哥,街口还有警察。” 陈峰没抬头。 “让他们守著。守累了,就走了。” 瘦猴没再说话,走回窗前,又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那几个警察还在,站在街口的电线桿下面,一个在抽菸,一个在喝水,一个在低头看表。 他把窗帘放下,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手揣在怀里,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他不能睡。 金公主对面那条巷子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车灯灭了,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 顏同坐在后座,隔著车窗,看著金公主那块闪烁的招牌。 霓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红忽绿忽黄,变幻不定。 旁边的便衣小声说:“顏爷,您觉得是北佬乾的?” 顏同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块招牌。 霓虹灯在夜空中闪闪烁烁,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北佬——威廉死了,安东尼死了。 如果真是他干的,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开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第342章 雷洛信了 港岛,油麻地。 庙街深处那间老式茶楼,三楼整层都被包了下来。 今天不是一般的聚会——雷洛亲自出面,各社团的话事人全到了。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茶,有的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屋里烟雾繚绕,烟味、汗味、茶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肥標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 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低著头,不敢看对面那个人。 陈峰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瘦猴站在他身后,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肥標偶尔抬起头,飞快地瞥陈峰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像老鼠偷看猫。 雷洛坐在上首,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最近生意怎么样?” 沉默。没人说话。 几个小堂主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肥標低著头,盯著桌面。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雷洛等了片刻,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怎么?都不说话?” 肥標抬起头,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洛哥,最近生意不好做。警察天天查,客人都不敢来了。” 旁边几个人纷纷点头。 一个脸上带疤的堂主瓮声瓮气地说:“是啊洛哥,再这样查下去,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另一个瘦高个儿接话:“洛哥,您看这规费,能不能减少一点?” 雷洛的笑容收了,手指停了一下,看著那个人:“减少?”瘦高个儿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 雷洛坐直身体,双手搭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规费是给所有警员的,这是规矩。少了规费,我这个探长还做不做了?” 屋里又安静了。 那个脸上带疤的堂主低著头,不敢接话。 瘦高个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没敢出声。 肥標又低下头,盯著桌面。 雷洛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几分:“各位,死了两个鬼佬,上面压力很大。” 屋里更安静了。 这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两个鬼佬——安东尼和威廉,都是英国人,都是高级警官,都死在港岛。 上面震怒,下面压力大,警察天天查,生意不好做,这不是雷洛能控制的。 连他自己都被上面骂得狗血淋头,七天之內找不到凶手,他自己都得滚蛋。 几个堂主面面相覷,没人敢说话了。 雷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沉默。 肥標低著头,眼睛盯著桌面上的木纹,大气不敢出。 脸上带疤的堂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但没敢放下。 瘦高个儿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我看是劳成乾的。只有他这么有胆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肥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张著,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脸上带疤的堂主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瘦高个儿从椅子里探出头,眼睛盯著陈峰,像看一个陌生人。 雷洛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飞快地转著。 劳成——做生意的商人,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手里有人有钱。 雷洛坐直身体,往前凑了凑,盯著陈峰:“北佬,你说的对。”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雷洛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嘴角慢慢翘起来。 “各位,从今天起,谁有劳成的线索,马上告诉我。” 雷洛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行了。散了吧。” 眾人纷纷站起来,鱼贯而出。 肥標走得最快,几乎是跑著出了门。 陈峰不紧不慢地往外走,瘦猴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雷洛叫住他:“北佬。” 陈峰停下脚步,回头。 雷洛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你確定是劳成?” 陈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洛哥,你信我?” 雷洛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信。” 陈峰转身,走了。 瘦猴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雷洛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 北佬说劳成,他就信劳成。 不是因为北佬有证据,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目標。 上面要凶手,下面要交代,他夹在中间,两边都要安抚。 现在北佬给了他一个目標——劳成。 这个人,有钱,有枪,有背景,拿他交差,上面不会不满意。 雷洛的嘴角浮起一丝笑,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楼下,茶楼门口。 陈峰走出来,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瘦猴跟在后面,低声说:“大钢哥,您把矛头指向劳成,雷洛信了。” 陈峰没说话,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瘦猴上了驾驶座,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陈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劳成——你给肥標钱让他杀我,肥標杀不了,你又让威廉来查我。 现在,该我了。 第343章 这个锅你背定了 港岛,油麻地警署。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白色墙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但走廊里没人看那些光斑,所有人都在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像一阵密集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劳成被抓了。 探长办公室的门关著,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 劳成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反銬在背后。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全乱了——领带歪到一边,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崩开了,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脸色惨白,嘴唇发乾,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眼窝深陷,眼眶发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雷洛坐在他对面,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警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嘴角微微翘著,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手里夹著一支烟,慢慢抽著,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看著劳成,像看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劳成挣扎著想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前挪了一下,铁质的椅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瞪著雷洛,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雷洛把烟叼在嘴里,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念道:“劳成,男,四十三岁,港岛中环人。长期从事走私,与南洋各路军阀有密切往来。涉嫌谋杀安东尼探长、威廉探长。” 他把文件合上,扔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看著劳成,嘴角那丝笑收了起来, “搞错?当然不会错。你杀了安东尼,杀了威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劳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的嘴张著,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他猛地挣扎,椅子往前躥了半尺,手銬的铁链哗啦啦响。 “不——不!雷洛,你冤枉我!” 雷洛靠在椅背里,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像一层薄纱。 他隔著那层烟雾看著劳成,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我就是冤枉你。这个锅,你背定了。” 劳成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他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但今天,他坐在自己人的地盘上,被自己人銬著,被自己人冤枉——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往前冲,但手銬銬在椅背上,椅子倒了他反而被带得一个踉蹌,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不!雷洛,你坑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雷洛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劳成半跪在地上,仰著头,眼睛里的怒火烧得通红。 雷洛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那副淡淡的笑又回来了,嘴角翘著,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吗?你没有机会了。” 劳成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著雷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忽然明白了,雷洛不是在嚇他,不是在逼他,是在通知他。 从他被抓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 他的目光从雷洛脸上移开,往下看——雷洛腰间別著一把左轮手枪,枪把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 枪套的搭扣没扣上,枪把露在外面,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劳成的眼睛亮了,那光一闪而过,像黑暗里划过的一道闪电。 雷洛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劳成的手在发抖,但他没犹豫——猛地伸手,抓住那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 枪身冰凉,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著一块铁。 他推开雷洛,雷洛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闷哼一声,但没倒。 劳成双手握著枪,枪口对准雷洛,浑身在发抖,枪口也在晃,晃得雷洛的脸在准星里忽左忽右,忽大忽小。 “你,別逼我!”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门被推开。 七八个探员衝进来,有的穿著制服,有的穿著便衣,手里都端著枪。 枪口齐刷刷对准劳成。 “洛哥!” 雷洛靠在墙上,手捂著后脑勺,脸色发白。 他看著劳成,又看著那七八个探员,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这傢伙,抢枪!” 劳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著那些探员,看著他们手里的枪,看著雷洛脸上那丝笑。 他忽然全明白了——枪里没有子弹。 雷洛是故意的。 故意把枪留在他够得到的地方,故意不扣枪套的搭扣,故意让他抢。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他的脸扭曲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火鸡。 他扣动扳机——咔。 空响。 枪里没有子弹。 七八个探员的枪响了。 砰砰砰砰砰——枪声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劳成身上。 他的身体在子弹的衝击下剧烈颤抖,像一只被狂风撕扯的破布袋。 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办公桌上。 他的嘴张著,想说什么,但只喷出一口血。 腿一软,跪下去,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脸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他身下洇开,在地板上匯成一小滩暗红,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屋里安静了。 硝烟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混著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那七八个探员端著枪,枪口还在冒烟,手指还搭在扳机上,眼睛盯著地上那具尸体,没人说话,没人动。 第344章 死人,才好用 雷洛从墙上直起身,整了整衣领,弹了弹肩膀上的灰。 他走过去,站在劳成面前,低头看著那具尸体。 劳成趴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盯著地板,嘴巴半张著,血从嘴角流出来,洇在瓷砖的缝隙里。 脸上那副扭曲的表情还凝固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再也抚不平了。 雷洛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气了。 他站起来,转身看著那七八个探员,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 “死人,才最好用。”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著地上那滩血,看著那具尸体。 劳成——做货生意的商人,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有钱有人有枪。 现在他死了,死在警署的办公室里,死在七八个探员的枪下。 安东尼的死,威廉的死,全推到他身上。 他是货贩子,他有动机,他有能力,他有前科。 这个锅,他背得起。 雷洛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电话接通。 “署长,劳成拒捕,抢枪袭警,已经被击毙了。对,就是他。安东尼和威廉的案子,也是他干的。证据?有,他刚才亲口承认了。好,我马上把报告送上去。” 他掛断电话,靠在椅背里,看著地上那具尸体。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瘦猴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走到陈峰面前,站住。 “大钢哥,劳成死了。” 陈峰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翻,没抬头。 “怎么死的?” 瘦猴说:“抢枪袭警,被乱枪打死的。”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劳成死了——雷洛乾的。 他早就知道,雷洛不会放过劳成。 雷洛需要一个人来背锅,劳成就是那个人。 有钱,有枪,有背景,拿他交差,上面不会不满意。 至於劳成是不是真的杀了安东尼和威廉——谁在乎?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 “谁告诉你劳成抢枪袭警?” 瘦猴说:“外面都在传。说是雷洛审他的时候,他抢了雷洛的枪,想杀雷洛,结果被外面的探员衝进来打死了。” 陈峰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雷洛——这个人,够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这件事,到此为止。让兄弟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別再提了。” 瘦猴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油麻地警署,探长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地上的血跡已经擦乾净了,地板擦得鋥亮,在灯光下泛著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墙上的弹孔还在,密密麻麻,像一张张半张的嘴。 雷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报告,慢慢翻著。 那是他刚写好的——劳成案结案报告。 安东尼和威廉的死,全推到了劳成身上,证据確凿,凶手伏法,案子了结。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尖沙咀,酒店套房。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头髮高高挽起,耳边垂下一缕,隨著她转头轻轻晃动。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藏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她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 身后传来脚步声,嘎差走过来。 “英姐,劳成死了。”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怎么死的?” 嘎差说:“抢枪袭警,被乱枪打死的。雷洛对外说,安东尼和威廉都是他杀的。案子结了。” 谢婉英沉默了几秒。 劳成死了——被雷洛灭口了。 她知道劳成不是凶手,雷洛也知道,但雷洛需要一个人来背锅,劳成就是那个人。 现在劳成死了,案子结了,港岛太平了。 她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他贏了。 威廉死了,劳成死了,没人再查他了。 他在港岛的地位,更稳了。 她闭上眼睛。 港岛,她待不下去了。 阮豹那边还等著她,货没了,她得回去。 她睁开眼睛,看著嘎差。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婆罗洲。” 嘎差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 窗帘拉著,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搅动著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子燥热。 蝉鸣声从窗外一阵一阵涌进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阮豹坐在沙发上,赤著上身,精壮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油亮的光,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著,腰也直不起来,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阮豹把酒杯放下,玻璃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人,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英姐,怎么办?没有货,咱们……” 谢婉英坐在他对面,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那种亮不是少女的天真,是那种在绝境里还没认命的光,像一盏在风雨里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她看著阮豹,沉默了几秒。 “怕什么。” 第345章 处理肥標 阮豹愣了一下,看著她。 谢婉英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除了港岛,其他地方也有人卖。” 阮豹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起来,腰直了,肩膀也抬起来了。 他往前凑了凑,双手撑著膝盖,盯著谢婉英。 “英姐,你是说?” 谢婉英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你等著,新岛那边。” 阮豹的眼睛更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头。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阮豹,拉开那条缝,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一排一排的橡胶树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糖浆。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心里在盘算著——新岛,东南亚的一个岛国,地方不大,但地理位置重要,是东西方航运的枢纽。 那个地方做生意的人不少,只要能搭上线,就能买到货。 她转过身,看著阮豹。 “阿豹,你听说过一个人吗?” 阮豹想了想。“谁?” 谢婉英走回沙发前坐下,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阮豹的眼睛越来越亮,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整个人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豹子。 “英姐,你能找到他吗?” 谢婉英看著他。 “能找到。但得等。” 阮豹点头。“等。我等。”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轻,但阮豹觉得像一座山压下来。 “阿豹,你大哥走了,你就是阮家的顶樑柱。在你等的时候,把家守好。” 阮豹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点头,用力点头。 谢婉英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阮豹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橡胶园。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晚霞把橡胶树的叶子染成金色,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他攥紧拳头,北佬,你等著。 港岛,金公主夜总会。 三楼办公室,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脸上带著笑,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大钢哥,肥標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扔海里了?” 瘦猴点头,往前凑了一步。 “扔了。昨晚半夜,在避风塘那边。连车带人一起推下去的。车是借的,查不到咱们头上。人捆了手脚,嘴里塞了布,扔下去的时候还醒著,扑腾了几下,然后就没动静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肥標——那个穿花衬衫戴金炼子的蠢货,带人去砸金公主,赔了两百万,以为就没事了。 但两百万买不回那二十多条人命。 陈峰答应过,但那是给雷洛面子,给雷洛面子,不代表放过肥標。 雷洛的面子值两百万,肥標的命不值。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 “他的场子,咱们收了。” 瘦猴的眼睛亮了。 “大钢哥,现在就去?” 陈峰点头。 “现在就去。” 瘦猴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街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庙街西边,肥標的夜总会。 门面不小,霓虹灯招牌比金公主的还大一倍,红的绿的黄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没那么亮了,但依然扎眼。 门口冷冷清清,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那儿,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但那笑容是空的,像两张画在纸上的笑脸。 几辆黑色的轿车在门口停下。 瘦猴从第一辆车里跳下来,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铁头从第二辆车里下来,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双手抱胸,像一堵移动的墙。 豁牙从第三辆车里下来,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嘴里叼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阳光里升腾。 泥鰍从第四辆车里下来,精瘦的身子缩在阴影里,眼睛亮得像老鼠。 后面还跟著二十多个兄弟,都穿著深色的短褂,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瘦猴站在夜总会门口,抬头看著那块闪烁的招牌,嘴角翘起来。 “进去。” 他走在最前面,铁头跟在后面,豁牙跟在后面,泥鰍跟在后面,二十多个兄弟跟在最后面。 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拖地。 听见门响,他们抬起头,看见这么多人涌进来,脸都白了,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然后转身就跑。 瘦猴没理他们,走上楼梯。 二楼,三楼。 走廊尽头,一间掛著“总经理办公室”牌子的门。 瘦猴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著,只点著一盏檯灯。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矮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也掛著一条金炼子,但没有肥標那条粗。 他叫阿虫,是肥標的头马,肥標死了,他暂时管著这里。 阿虫看见瘦猴,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你们干什么?” 瘦猴走到他面前,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从今天起,这间夜总会,归我们大钢哥管。” 阿虫的嘴张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看著瘦猴,又看著瘦猴身后那些人——铁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 豁牙站在门口,嘴里叼著烟,烟雾在他脸上那道疤周围升腾。 泥鰍缩在角落里,眼睛亮得像老鼠,手从怀里掏出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阿虫的腿开始发抖。 “可——可是——” 瘦猴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阿虫低头一看——是一份转让协议。 肥標的夜总会,作价一百万,转让给陈峰。 第346章 不想留下,现在走 庙街西边,肥標的夜总会。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还残留著昨晚的菸酒味,混著清洁剂的刺鼻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几个清洁工早就跑没影了,拖把和水桶歪倒在地上,脏水漫出来,在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瘦猴站在大厅中央,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他抬头看著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肥標花了大价钱从欧洲弄来的,据说能换半条街。 吊灯没开,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水晶坠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跳来跳去,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铁头从楼梯上下来,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颤动。 他走到瘦猴旁边,瓮声瓮气地说:“楼上都清空了。肥標那个办公室,抽屉里翻出几万块钱,还有几根金条。阿虫跑的太快了,没抓到。” 瘦猴点了点头。 “钱和金条收好,交给大钢哥。” 铁头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显得有点憨,转身又往楼上走,脚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铁锤敲地板。 豁牙从后门走进来,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那道疤在烟雾里若隱若现。 他走到瘦猴面前,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后面也清了。几个看场的跑了,两个厨子没跑,问他们留不留,说留。” 瘦猴看著他。 “厨子留著。工资照发。” 豁牙点头,转身又往后门走。 泥鰍从角落里钻出来,精瘦的身子像一条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到瘦猴旁边。 他手里拿著一沓纸,是帐本,皱巴巴的,有的页角被撕掉了,有的被水洇湿了,字跡模糊一片。 “猴哥,帐本找到了。藏在一面墙后面。” 瘦猴接过来,翻了翻。 数字密密麻麻,有的用钢笔写的,有的用铅笔写的,涂涂改改,乱七八糟。 他看了几页,合上,揣进怀里。 “收好了。” 泥鰍点头,又缩回角落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瞬间就看不见了。 瘦猴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二十多个兄弟,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打扫,有的在检查门窗,有的在清点库存。 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从今天起,这间夜总会,归咱们大钢哥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干活。 楼梯上,一个兄弟扛著一箱酒往下走,另一个兄弟抬著一箱杯子往上走,两个人在楼梯中间错身,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继续走自己的路。 大厅里,几个兄弟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吧檯后面,一个兄弟在清点酒水,一瓶一瓶拿起来看,记在本子上。 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位置上转著。 肥標的鸡档在庙街南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著“金凤”两个字,漆皮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门口站著两个浓妆艷抹的女人,穿著暴露的裙子,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二两。 看见有人来,她们立刻堆起笑,但那笑容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就僵住了。 铁头带著几个人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不是肥標那条,是他自己的,比肥標的还粗。 双手抱胸,像一堵墙,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那两个女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铁头没看她们,目光越过她们,落在鸡档里面。 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矮胖,穿著一件花哨的旗袍,脸上涂著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 她是这里的妈咪,叫花姐,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她的腿在发抖,扶著门框才站稳。 铁头看著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像闷雷在巷子里滚过。 “花姐,从今天起,这间鸡档,归我们大钢哥管。” 花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看著铁头,又看著铁头身后那几个精壮汉子——都穿著深色的短褂,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睛像鹰一样盯著她。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挤出声音来:“那……那肥標哥那边……” 铁头看著她。 “肥標?他死了。扔海里了。” 花姐的腿彻底软了,靠在门框上才没瘫下去。 她的手在发抖,指甲陷进门框的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看著铁头。 “行。归你们管。” 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花姐站在门口,看著那几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转过身,走回鸡档里,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 肥標的赌档在庙街北边,一栋旧楼的二层。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台阶磨得发亮,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门口站著两个看场的,穿著黑色短褂,手揣在怀里,腰间別著刀。 看见豁牙带著人上来,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豁牙走在最前面,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醒目。 他嘴里叼著一根烟,烟雾在他脸前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像两把刀,从烟雾里刺出来。 两个看场的往后退了一步,手从怀里掏出来,按在刀柄上,但没敢拔。 豁牙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肥標死了。这里,归我们大钢哥管。” 两个看场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我……我们只是看场的……” 豁牙看著他。 “看场的也行。想留下,工资照发。不想留下,现在就走。” 两个看场的又对视一眼,同时把手从刀柄上鬆开。一个说:“留下。”另一个也点头:“留下。” 第347章 肥標的地盘全部拿下 豁牙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赌档不大,四五张桌子,此刻没有客人,只有几个看场的坐在角落里打牌。 看见豁牙进来,他们全都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但没人敢动。 豁牙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年纪大点的先开口:“留下。”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豁牙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肥標的档口在庙街东边,一间破旧的棚屋里。 泥鰍带著几个人站在棚屋门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精瘦的身子裹在里面,像一根竹竿撑著一块布。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老鼠,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谁被他看一眼,后背都发凉。 棚屋里的管事叫阿祥,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脸上长著一颗黑痣,痣上长著几根长长的毛。 他正忙著收钱,看见泥鰍进来,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泥鰍走到他面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肥標死了。这里,归我们大钢哥管。” 阿祥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著泥鰍,看著那双亮得像老鼠的眼睛,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警察、黑帮、烂仔、癮君子——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不像人,像一只隨时会扑上来的老鼠,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他的牙有多利。 “行。” 他的声音发乾,像含了一口沙子,“归你们管。” 泥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祥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厉害,连烟都拿不稳。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 晚霞把油麻地的旧楼镀上一层金边,连那些破旧的招牌都显得好看了几分。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橙红的光。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比白天小了很多,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薄纱。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半边脸染成橙红色,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明暗分明,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版画。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几张纸,是刚整理出来的清单——肥標的產业:一间夜总会,两间鸡档,三间赌档,四间鱼档。 还有几间杂货铺,几间出租屋,几辆货车。 肥標名下所有的东西,全列在上面,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陈峰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肥標——那个穿花衬衫戴金炼子的蠢货,带人去砸金公主,死了。 现在他的东西,全归了自己。 夜总会、鸡档、赌档、鱼档,还有那些杂货铺、出租屋、货车,加起来,一个月流水不少。 他手下那些人,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滚蛋。 愿意留下的,工资照发,规矩照旧。 不愿意留下的,发遣散费,一个不留。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 “夜总会那边,谁在管?” 瘦猴说:“铁头在那边盯著。豁牙在鸡档,泥鰍在赌档,阿水在鱼档。” 陈峰点了点头。 “让他们盯紧了。刚接手,容易出事。” 瘦猴点头。 “明白。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这几天,谁也不许请假,谁也不许偷懒,眼睛给我睁大点。”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橙红的晚霞。 天边那轮太阳只剩半个了,掛在旧楼的屋顶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柿子。 霞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一道一道,像金色的手指,在天空中划出长长的痕跡。 “那些不愿意留下的,发遣散费。別让人说咱们不仗义。” 瘦猴点头。 “明白。我已经让阿水去办了。每人发一个月的工资,签字画押,两清。”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 “肥標的手下,有没有人闹事?” 瘦猴摇头。 “没有。肥標一死,那些人就散了。有的跑了,有的躲起来了,有的乖乖听话。阿虫跑得最快,连夜就跑了,连行李都没拿。” 陈峰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夕阳的橙红里一闪而过。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肥標的地盘,现在全归他了。 庙街西边那间夜总会,南边的鸡档,北边的赌档,东边的鱼档——那些地方,以前是肥標的,现在是他的了。 他的地盘从油麻地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从南边,一直延伸到北边。 以前,肥標挡在他西边,像一堵墙,把他的势力范围死死卡在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上。 现在那堵墙倒了,他可以往西走了。 庙街整条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全是他的地盘。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在盘算著那些新接手的场子——夜总会要装修,鸡档要换人,赌档要整顿,鱼档要重新定价。 每一件事都要人盯著,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他手底下那些人,瘦猴、铁头、豁牙、泥鰍、阿水,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但刚接手的地盘,人心不稳,容易出事。 他需要时间,需要让那些新场子稳定下来,需要让那些新收的人知道规矩,需要让道上的人知道——北佬不是肥標,北佬的地盘,不是谁都能碰的。 他闭上眼睛。 晚上八点,庙街。 霓虹灯亮了,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街上人来人往,比白天还热闹。 小贩推著车吆喝,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第348章 有人会想取代他 金公主门口,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那儿,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今晚的客人比前几天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搂著女人,有的勾肩搭背,有的抬头看招牌。 瘦猴站在金公主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看著那片热闹的景象。 旁边站著一个人——阿水,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猴哥,今晚生意不错。”阿水说。 瘦猴点了点头。 “大钢哥说了,刚接手,不能出事。让兄弟们盯紧点。” 阿水点头。 “明白。铁头在夜总会那边,豁牙在鸡档,泥鰍在赌档,我在鱼档,谁也不敢偷懒。” 瘦猴转身,走进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阿水站在巷口,又看了一眼金公主那块闪烁的招牌,然后转身,也走了。 庙街西边,肥標的夜总会——现在不叫肥標的了,叫“新金凤”。 招牌换了,新做的,霓虹灯管还没装完,几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正在接线。 铁头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像一尊门神。 眼睛盯著那些工人,又盯著街上过往的行人,谁多看一眼,他就瞪回去。 两个迎宾小姐站在旁边,穿著新做的旗袍,大红色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脸上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 她们是铁头从金公主那边调过来的,比原来那两个年轻,也比原来那两个漂亮。 铁头看了她们一眼。 “笑。笑甜点。” 两个女人笑得更甜了。 庙街南边,肥標的鸡档——现在也不叫肥標的了。 豁牙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脸上那道疤在霓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花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本子,正在报帐。 “豁牙哥,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多了三成。” 花姐的声音带著討好,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豁牙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多了就好。大钢哥说了,生意好,有赏。” 花姐的眼睛亮了。 “谢谢豁牙哥!谢谢大钢哥!” 庙街北边,肥標的赌档——泥鰍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喝。 眼睛盯著每一张赌桌,盯著每一个赌客,盯著每一个看场的。 谁出千,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谁想闹事,他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那些看场的都知道他的厉害,谁也不敢偷懒,谁也不敢搞小动作。 庙街东边,阿水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本子,正在记帐。 阿祥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那颗黑痣上的毛在灯光下一翘一翘的。 “水哥,今天的货卖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再进点?” 阿水看了他一眼。 “明天再说。”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瘦猴站在他面前,把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匯报了一遍——夜总会那边,铁头盯著,生意不错。 鸡档那边,豁牙盯著,流水涨了三成。 赌档那边,泥鰍盯著,没人闹事。 鱼档那边,阿水盯著,货卖得差不多了。 陈峰点了点头。 “让兄弟们辛苦了。这个月,每人多发一个月工资。” 瘦猴的眼睛亮了。 “大钢哥,您放心。我这就跟他们说。”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庙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全是他的地盘了。 肥標的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那些曾经跟著肥標混的人,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乖乖听话了。 他的地盘,从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一下子扩张到了整个庙街。 道上的人会怎么看他? 有人会怕他,有人会恨他,有人会想取代他。 那些曾经和肥標称兄道弟的社团,那些曾经在庙街分一杯羹的势力,现在看著他一口气吞下肥標所有的地盘,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他们不敢动,因为北佬的拳头太硬了,北佬的刀太快了,北佬杀起人来太狠了。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深夜,庙街。 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小贩开始收摊,推著车吱吱呀呀地往巷子里走。 客人三三两两从夜总会里出来,有的搂著女人,有的勾肩搭背,有的醉醺醺地扶著墙吐。 整条街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著,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光怪陆离。 油麻地警署,探长办公室。 顏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雪茄,慢慢抽著。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看著天花板。 北佬——现在整个庙街都是他的地盘了。 油麻地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全是他的人。 他的势力,已经超过了当年的鹤爷,超过了权叔,超过了任何一个在油麻地混过的人。 顏同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油麻地的夜景,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不知名的动物在夜风中低语。 他看著那片霓虹灯,北佬,你慢慢做大。 第349章 你不能不管 油麻地,庙街深处那间老式茶楼,三楼雅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一壶铁观音也刚泡上,茶香裊裊。但没人动筷子,也没人喝茶。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顏同上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他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只是叼著,菸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茶汤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膜,早就凉了。 烂口发坐在他右手边,穿著一身皱巴巴的旧西装,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著,看什么都像在算计。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好吃,北佬的事,谁摊上谁倒霉。 蛇王灿坐在烂口发旁边,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但今天他这条蛇也晒不出太阳了,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嘴唇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他的生意——人蛇——被北佬搅得七零八落。那些从內地偷渡过来的人,刚上岸就被北佬的人接走了,收留在他的场子里,管吃管住,还给活干。 那些人感激涕零,对北佬忠心耿耿,谁还来他蛇王灿这边? 对面坐著几个社团的话事人,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茶,有的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屋里烟雾繚绕,烟味、汗味、茶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安静了很久。 一个脸上带疤的堂主先开口,声音大得震得窗户嗡嗡响:“顏爷,北佬太过分了!” 顏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堂主双手撑著桌面站起来,身体前倾,盯著顏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还有雷洛给他撑腰!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大大小小几十家夜总会、鸡档、赌档、全被他霸占了!我们连汤都喝不到!”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话,声音尖得像女人的嗓子:“是啊顏爷,以前庙街好歹大家都有口饭吃。现在呢?全是他北佬的!我们去哪儿?” 另一个矮胖的堂主也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罈子里传出来的:“顏爷,您得给我们做主啊。再这样下去,我们连兄弟都养不活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蛇王灿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蛇在爬,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顏爷,还有人蛇的生意,现在也做不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他。 蛇王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苦。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里,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北佬收留了大量人蛇,在他的场子里管吃管住,还给活干。那些人对他忠心耿耿。我们这边,连个人影都见不著了。” 那个脸上带疤的堂主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大:“顏爷,北佬这是在断我们的根啊!” 瘦高个儿接话:“对!断我们的根!” 矮胖的堂主也接话:“顏爷,您不能不管!” 几个人又吵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菸灰从他们的指间簌簌落下,掉在桌布上,烫出一个个焦黄的小洞。 顏同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菸灰缸边沿磕了磕。抬起手,屋里安静下来。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说完了?” 没人敢接话。那个脸上带疤的堂主坐回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瘦高个儿低下头,盯著桌面。 矮胖的堂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但没敢出声。蛇王灿又眯起眼睛,靠在椅背里,像一条睡著了蛇。 顏同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北佬不给面子,上次他要加规费,北佬让他亲自去谈。他没去,规费也没加成。 现在北佬到处抢地盘,从油麻地东边一直抢到西边,从南边一直抢到北边,整个庙街都快成他一个人的了。 那些社团的话事人,以前见了他都点头哈腰叫“顏爷”,现在一个个跑来诉苦,像一群被抢了食的狗,围著他汪汪叫。他烦,但他不能不管。 管了,就得罪北佬。不管,这些人就散了。散了,他的规费从哪来? 他坐直身体,看著烂口发:“烂口发,你说怎么办?” 烂口发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恢復了正常。他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顏同和旁边几个人能听见:“顏爷,我看只能请外援。” 顏同的眼睛眯了起来:“外援?” 烂口发点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咱们打不过北佬。他手底下那帮人,都是从內地来的,杀过人的狠角色。他自己更不用说了——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一个人杀穿了肥波的场子,一个人把阮雄带来的一百个人全灭了。咱们这些人,加一起也打不过他。” 屋里又安静了。那个脸上带疤的堂主脸色发白,瘦高个儿低著头不敢看人,矮胖的堂主端著茶杯的手在发抖。蛇王灿睁开了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著光,但没说话。 烂口发继续说:“所以,只能请外援。从外面找人,找能打过北佬的人。” 顏同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外援——从外面找人,找能打过北佬的人。 谁打得过北佬? 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定了。港岛地面上,没人打得过北佬。南洋那边——阮雄死了,阮豹守不住。夹埠寨的乃密? 那个人野心太大,请神容易送神难。他摇了摇头,看著烂口发:“你有人选?” 第350章 北佬,你等著 烂口发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趴在了桌上:“顏爷,我认识一个人。” 顏同看著他:“谁?” 烂口发说:“他在南洋那边很有名,手底下有一支僱佣军,什么活都接。只要钱到位,杀人放火什么都干。” 顏同的眼睛眯了起来:“僱佣军?” 烂口发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顏同一个人能听见:“对。僱佣军。不是普通的烂仔,是真正打过仗的。枪法准,心狠手辣,不要命。北佬再能打,能打得过一支军队?” 顏同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僱佣军——这个主意不错。北佬再能打,也是一个人。一个人打不过一支军队。他点了点头,目光从其他几个人脸上扫过:“你们觉得呢?” 那个脸上带疤的堂主第一个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同意!同意!” 瘦高个儿也点头:“顏爷说得对,请外援!” 矮胖的堂主把茶杯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也同意。” 蛇王灿睁开眼睛,看著顏同,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顏同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然后他坐直身体,看著烂口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烂口发,你去想办法。” 烂口发站起来,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顏爷放心,我一定办好。” 顏同点了点头。烂口发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顏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涩,苦。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行了,散了吧。” 眾人纷纷站起来,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像擂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顏同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巷子。烂口发从茶楼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尾灯在暮色里亮起来,像两只红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北佬,你等著。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像隔著一层厚布在听远处的集市。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一页一页,不急不慢。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几张纸,是刚整理出来的各场子的流水。夜总会那边,生意比上个月好了三成。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陈峰面前:“大钢哥,上个月的分红,全在这儿了。” 陈峰拿起那几张纸,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分红——跟著他的兄弟,每个月都能分到钱。瘦猴、铁头、豁牙、泥鰍、阿水,每个人拿的都不少。 那些从內地过来的兄弟,也都有份。钱不多,但够花了。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顏同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瘦猴想了想,摇头:“没有。很安静。”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安静——太安静了。顏同那个人,安静的时候就是在算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油麻地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样。 但他知道,不正常。顏同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些社团的话事人也不会。他们怕他,但他们更恨他。 恨他抢了他们的生意,恨他占了他们的地盘,恨他让他们连汤都喝不到。 他们现在不动,是因为他们打不过。但他们会想办法,会找人来打。 陈峰转过身,看著瘦猴:“让兄弟们盯紧点。尤其是晚上,別让人钻了空子。” 瘦猴点头:“明白。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谁也不许偷懒,谁也不许请假。” 陈峰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帐本继续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油麻地,烂口发的住处。 一间破旧的出租屋,藏在庙街深处的一条巷子里。 门面不大,楼道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烂口发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面前摊著一张纸,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和地址。他盯著那张纸,盯了很久。 顏同让他找外援。他找了。这个人,在南洋那边很有名,手底下有一支僱佣军,什么活都接。只要钱到位,杀人放火什么都干。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著一股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烂口发深吸一口气:“我是烂口发。顏爷让我找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什么事?” 烂口发说:“杀一个人。北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多少钱?” 烂口发说:“一百万。”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了很久。烂口发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把烟叼在嘴里,菸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注意。过了很久,电话那头的声音响起来:“两百万。先付一半。” 烂口发咬了咬牙:“行。什么时候能来?” “三天后。” 电话掛断了。烂口发放下电话,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两百万——顏爷会给的。 只要能把北佬干掉,两百万算什么?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北佬,你等著。 第351章 「鬣狗」的老大 婆罗洲,橡胶园。 小洋楼二楼,客厅里。窗帘拉著,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搅动著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子燥热。蝉鸣声从窗外一阵一阵涌进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阮豹坐在沙发上,赤著上身,精壮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油亮的光。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著,腰也直不起来,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手里端著一杯酒,没喝,只是端著。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那种在绝境里还没认命的光,像一盏在风雨里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她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只是端著。 阮豹把酒杯放下,玻璃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著谢婉英的背影,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英姐,新岛那边有消息了吗?” 谢婉英转过身,看著他:“还没有。再等等。” 阮豹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他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等——我等了多久了?” 谢婉英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阿豹,急什么?做生意,急不得。” 阮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谢婉英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阮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阮豹眯起眼睛。她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一排一排的橡胶树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油亮的光。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糖浆。 “阿豹,你大哥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 阮豹抬起头:“什么话?” 谢婉英转过身,看著他:“他说,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阮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想起大哥,想起大哥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想起大哥那双永远闪著冷光的眼睛。大哥在世的时候,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坎没迈过去。现在大哥死了,他得替他迈过去。 他抬起头,看著谢婉英:“英姐,我明白了。” 谢婉英点了点头,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涩,苦。她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新岛,鹰酱军事基地。 午后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岛屿烤化,远处的海面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蓝色玻璃。椰子树在咸腥的海风里轻轻摇晃,宽大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空气里瀰漫著海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这里常年驻扎著鹰酱的军队,说是军事基地,其实更像一座独立的小城。 营房整齐排列,白墙红顶,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训练场上几个光著膀子的大兵正在做体能训练,汗水顺著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远处靶场传来密集的枪声,啪啪啪,间隔很短,很有节奏,像某种不知名的机械在不知疲倦地运转。 基地最深处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灰墙灰顶,和周围那些白墙红顶的营房格格不入。窗户上掛著百叶窗,全部拉下来了,透不进一丝光。门口没有岗哨,但方圆五十米內没人敢靠近——这是“鬣狗”佣兵队的驻地。 “鬣狗”,在南洋活跃了十几年,从新岛到吕宋,从婆罗洲到中南半岛,哪里有战爭,哪里就有他们。杀人放火,绑架勒索,顛覆政权,什么都干。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们不敢接的活。南洋这边的人提起“鬣狗”两个字,脸色都要变一变——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忌惮,像普通人提起癌症,像老鼠提起猫。 此刻,二楼会议室里烟雾繚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长条桌旁坐著五六个人,有的叼著雪茄,有的端著咖啡,有的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桌上摊著几张地图,还有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上首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光头,脑袋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一颗打磨过的炮弹。满脸横肉,下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老树根一样盘踞在手臂上。 他叫汉克,“鬣狗”的老大。参加过越战战爭,退役后拉了一帮兄弟跑到南洋,做起了僱佣军的买卖。十几年下来,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杀过。此刻他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空气里升腾,模糊了他脸上那道疤。 对面坐著一个精瘦的黑人,剃著光头,耳朵上夹著一根烟,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一口一口喝著。他叫韦德,汉克的副手,跟了他十几年,从越南战爭时期就是战友。打过仗,杀过人,流过血,从没掉过链子。在队里话不多,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没人敢不听。 旁边坐著几个小队长,有白人,有黑人,还有一个黄皮肤的——沙皮狗,华裔,祖籍潮汕,从小在新岛长大,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他是“鬣狗”里唯一一个懂中文的人,每次接到华人客户的单子,都是他去对接。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第352章 两个人杀一个人 汉克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上,看著沙皮狗,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皮狗,说说,什么活?” 沙皮狗放下咖啡杯,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念道:“港岛。目標:一个叫北佬的人,大陆来的,在港岛混黑道。手下有几十號人。客户出价两百万港幣。先付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他把文件合上,放下。 汉克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百万港幣——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鬣狗”接过更大的活,也接过更小的活。 但港岛——那个地方他没去过,据说很繁华,但也很复杂。 英国人管著,警察不少,黑帮也多。 去那里杀人,比在南洋这边麻烦。 他看著沙皮狗:“客户是什么人?” 沙皮狗说:“一个叫烂口发的。中间人介绍的,以前合作过几次,信誉不错。” 汉克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標註著整个东南亚,从新岛到中南半岛,从马来半岛到婆罗洲,密密麻麻插满了大头针——每一个大头针代表一个“鬣狗”执行过任务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那些大头针上移开,往上找,找到了港岛——那个小小的岛屿,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转过身,看著那几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港岛,谁去过?” 没人说话。 韦德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几个小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沙皮狗也摇头。 汉克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港岛,没人去过,不熟悉地形,不熟悉环境,不熟悉当地的情况。 去那里杀人,风险不小。 但两百万港幣——不要白不要。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著那几个人:“这个活,谁去?” 韦德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闭著眼睛,像没听见。 几个小队长也都不说话——有的低头看地图,有的端起咖啡喝,有的假装在看文件。 汉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叫巴克,三十来岁,白人,精壮结实,金髮碧眼,脸上总是带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像画上去的。 他是“鬣狗”里的狙击手,枪法准得嚇人,八百米內指哪打哪,从没失过手。 跟了汉克七八年,杀过的人比他杀过的鸡还多。 此刻他靠在椅背里,双腿翘在桌上,手里拿著一把军刀正在修指甲,刀锋在指甲上刮来刮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另一个叫凯文,也是白人,比巴克年轻几岁,精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他是“鬣狗”里的突击手,擅长近战,一把衝锋鎗使得出神入化。 动作快得像鬼,杀人从来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汉克看著他们,巴克和凯文同时抬起头。 巴克把军刀收起来,双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身体。 凯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汉克,等他说话。 汉克说:“港岛,你们两个去。” 巴克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一翘,又收回来,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就我们两个?杀一个人?” 汉克点头:“就你们两个。杀一个人。” 巴克靠在椅背里,又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灯光里升腾。 他隔著烟雾看著汉克,嘴角那丝笑又浮起来:“老大,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杀一个人,我一个人就够了。何必让凯文也去?” 凯文没说话,只是看著汉克。 汉克看著巴克,声音冷了几分:“巴克,別轻敌。港岛不是南洋,那边的情况你不熟悉。两个人去,有个照应。” 巴克把烟掐灭,扔在菸灰缸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行。两个人就两个人。什么时候出发?” 汉克看著沙皮狗。 沙皮狗翻了翻文件:“三天后。客户那边会安排船,从新岛到港岛,三天三夜。” 巴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凯文一眼:“凯文,走了。去收拾东西。” 凯文站起来,跟在巴克后面。 两个人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 韦德睁开眼睛,看著汉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汉克,你確定只派两个人去?” 汉克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怎么?你觉得不够?” 韦德沉默了一秒,然后摇头:“不是不够。我是说,那个北佬,能让人花两百万来杀他,肯定不是一般人。巴克那个人,太轻敌了。” 汉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巴克——轻敌,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在吕宋,他一个人去杀一个毒梟,结果差点被人反杀。 要不是凯文及时赶到,他就交代在那儿了。 但他还是派巴克去,因为巴克的枪法確实准,因为凯文也跟著去。 凯文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做事稳当,从不出错。 有他看著巴克,应该没问题。 他坐直身体,看著韦德:“放心。凯文跟著,出不了事。” 韦德没再说话,端起咖啡杯继续喝。 楼下,巴克的宿舍。 门开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上贴著一张花花公子的海报,金髮碧眼的女人笑得灿烂,但海报的边角已经捲起来了,沾了一层灰。 巴克坐在床上,面前摊著一个大號行军包。 他往里面塞东西——迷彩服、战术背心、防弹插板、头盔、手套、靴子,塞得满满当当。 然后从床头柜里拿出几把手枪,一把衝锋鎗,一把狙击枪,还有十几个弹匣。 他把枪放在床上,一把一把检查——拉枪栓,看枪膛,装弹,退弹,確认没问题了,才放进枪包里。 第353章 围点打援 凯文站在门口,靠著门框,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精瘦的胳膊上纹著一个骷髏头,骷髏头的眼睛是两个空洞,盯著人看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巴克抬起头,看著凯文:“凯文,你带多少子弹?” 凯文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够用了。” 巴克笑了,那笑容很短,又低下头继续装东西。 第二天清晨,新岛码头。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雾,远处的货轮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像海市蜃楼。 咸腥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巴克和凯文站在码头上,每人拎著一个大號行军包,肩上挎著枪包。 都穿著一身便装——深色的短袖衬衫,黑色长裤,运动鞋,看起来像两个普通的游客。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怎么都藏不住。 一艘货轮停靠在码头边,船上的灯亮著,在薄雾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跳板已经放下来了,架在码头和船舷之间,像一条窄窄的舌头。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船员站在跳板旁边,看著他们:“巴先生?” 巴克点了点头。 船员侧身让开。 巴克走上跳板,凯文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船舱。 底舱又黑又臭,挤著几十號人,都是偷渡客。 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行李袋上,有的已经躺下了。 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巴克找了个角落,把行军包放在地上,坐在上面,靠著墙。 凯文坐在他旁边,把枪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船身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码头。 引擎的轰鸣声从脚下传上来,嗡嗡的,震得人骨头都发麻。 港岛,油麻地。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几张纸,是刚收到的情报——顏同那边最近动作频繁,各社团的话事人频频聚会,烂口发往南洋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內容不清楚。 陈峰接过那几张纸,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顏同——安静了这么久,终於有动静了。 烂口发往南洋那边打电话——请外援?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让兄弟们盯紧点。尤其是晚上,別让人钻了空子。” 瘦猴点头:“明白。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谁也不许偷懒,谁也不许请假。” 陈峰点了点头。 瘦猴转身,快步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南洋——那边的人,不好对付。 但他不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又急又密,像有人在用拳头擂门。 “进来。” 门推开,阿水衝进来。 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衣服上有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他跑到陈峰面前,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大钢哥,码头出事了!” 陈峰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翻,没抬头。 “什么事?” 阿水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有人开枪打坏了咱们的机器。一台吊机,还有一台传送带。全坏了,修不好。码头的活全停了,货卸不下来,船靠不了岸。” 陈峰把帐本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里,看著阿水。 “人呢?” 阿水摇头,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看见。只听见枪声,没看见人。兄弟们搜了一遍,连个影子都没找到。那两枪是从很远的地方打的,至少三四百米。” 瘦猴的脸色变了。 三四百米——那不是普通枪手能做到的。 港岛地面上,能在三四百米外打中一台吊机的人,他一个都想不出来。 豁牙不行,铁头不行,泥鰍更不行。 他自己也不行。 他看向陈峰,等著。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和阿水,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玻璃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但照不进他心里。 码头——机器坏了,活停了,货卸不下来。 谁干的? 不是港岛本地的人。 港岛本地的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南洋来的。 顏同请的外援。 他转过身,看著阿水:“机器什么时候能修好?” 阿水摇头,声音发乾:“修不好。吊机的发动机被打穿了,传送带的电机也报废了。只能换新的,从外地运过来,至少要一个星期。” 陈峰沉默了几秒。 一个星期——码头停一个星期,损失多少? 那些货,那些船,那些等著装卸的货柜。 一天不干活,就是几万块的损失。 一个星期,几十万没了。 那些客户等不及,会转到別的码头去。 客户走了,再拉回来就难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看著阿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回去,先把能修的修好,修不好的等著。把兄弟们组织好,別让人再搞破坏。” 阿水点头:“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瘦猴走过来,站在陈峰旁边,手从怀里掏出来,按在腰间的枪上:“大钢哥,这是围点打援。” 陈峰看著他。“你说什么?” 瘦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陈峰一个人能听见:“他们打码头,是引您去。您去了,他们就打您。您不去,码头的生意就別做了。不管您去不去,他们都贏。” 第354章 他在等北佬来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围点打援——他当然知道。 对方不是普通的枪手,是职业军人。 懂战术,懂心理,懂怎么逼一个人做出选择。 打码头,逼他去。 他去,就中埋伏。 他不去,码头就废了。 怎么选都是输。 他看著瘦猴,声音平静:“你留下,看好金公主。” 瘦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明白。” 陈峰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衣柜。 里面掛著几件衣服——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还有一件他很少穿的战术夹克。 他把那件夹克拿出来,穿上。 夹克是黑色的,面料厚实,摸起来粗糙但很有质感。 这是从系统里兑换的,花了一百二十点。 防水的,耐磨的,口袋里能装不少东西。 他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战术背心,穿在夹克里面。 背心里面插著两块防弹插板,陶瓷的,能挡住步枪子弹。 这也是从系统里兑换的,花了一百五十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把手枪,別在腰间。 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衝锋鎗,挎在肩上。 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一共八个,够用了。 陈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意识深处,那个熟悉的界面无声地展开了。 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黑暗里,一行行文字和数字缓缓浮现,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积分——一千零四十七点。 这段时间又攒了不少,杀肥標,收地盘,系统给了一笔不小的奖励。 他在心里盘点了一下换来的东西:防弹衣一件,一百二十点。夜视仪一具,两百点。战术头盔一顶,八十点。感应地雷三枚,两百点。军用望远镜一具,一百五十点。战术手电一支,五十点。偽装网一张,八十点。急救注射器五支,一百点。加起来差不多一千点,加上之前换的地图、感应地雷,他现在手里的装备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战爭了。 他退出系统界面,睁开眼睛,看著瘦猴,声音平静:“看好家。”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瘦猴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陈峰从金公主后门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尾灯在暮色里亮起来,像两只红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消失在街角。 大钢哥,您一定要回来。 码头,夜。 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像几颗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咸腥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码头上那些货柜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某种不知名的生物在黑暗中低语。 空气里瀰漫著海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陈峰把车停在码头外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陷入黑暗。 推开门走下来,穿著一身黑色的战术夹克,黑色的战术背心,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 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像一滴墨水落进了墨池。 夜视仪掛在头盔上,翻上去没用。 军用望远镜掛在脖子上,感应地雷塞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衝锋鎗挎在肩上,手枪別在腰间,匕首插在靴筒里。 从隨身空间里拿出偽装网,抖开,披在身上。 偽装网很大,三米乘三米,能把整个人罩住。 网面上掛著无数条细碎的布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团移动的灌木丛。 他蹲下来,打开夜视仪,扣下目镜。 世界变成了绿色——深绿、浅绿、墨绿、翠绿,层层叠叠,像一幅用单色顏料画出来的油画。 远处的货柜、吊机、仓库,近处的路灯、电线桿、垃圾桶,全变成了不同深浅的绿色,清晰得像是白昼,只是没有顏色。 码头上很安静。 那些工人早就下班了,只剩下几个看场的兄弟在巡逻。 他们穿著深色的短褂,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出一个个圆形的光斑。 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迴荡,噠噠噠,像某种倒计时。 陈峰站起来,披著偽装网,走进码头。 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偽装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布条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灌木丛。 从那些看场的兄弟身边走过,他们没看见他——他像一团移动的灌木丛,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他走到仓库区。 这里堆满了货柜,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 他找了一个合適的位置——两排货柜之间的夹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蹲下来,把偽装网重新披好,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枚感应地雷。 地雷不大,巴掌大小,扁平的,像一块黑色的铁饼。 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那是感应线圈。 他轻轻放在地上,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地雷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它活了。 任何人靠近它三米之內,它就会爆炸。 他又拿出第二枚,放在另一条夹缝里。 第三枚,放在仓库的入口处。 三枚地雷,三个方向,把这片区域封得死死的。 他退回货柜之间的夹缝里,蹲下来,从肩上取下衝锋鎗,检查了一下弹匣,確认子弹是满的,然后重新挎上。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急救注射器,拔掉保险帽,扎在大腿上,推到底。 药剂注入血管,冰凉凉的,顺著血液流遍全身。 心跳慢了下来,呼吸也慢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调整到了最佳状態。 他把注射器扔掉,从口袋里摸出军用望远镜,举到眼前,开始搜索。 仓库区东边,两座吊机之间,有一个人影。 趴在吊机的横樑上,一动不动。距离大约四百米。 陈峰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一闪而过。 巴克趴在吊机的横樑上,身上披著一块偽装布,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狙击枪架在面前,枪口对准仓库区。 他在这里趴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太阳还没落山就开始趴,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在等——等北佬来。 第355章 码头之战 烂口发说,北佬一定会来。 码头是他的命根子,他不可能不来。 只要他来了,自己就能一枪干掉他。 四百米的距离,对他来说和四米没什么区別。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贴著瞄准镜。 瞄准镜里的世界很安静——绿色的,微微泛著萤光,像一片平静的湖面。 仓库、货柜、路灯,都在瞄准镜里慢慢移动,隨著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忽然,瞄准镜里出现了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在移动,从两排货柜之间的夹缝里慢慢滑出来,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灌木丛。 巴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灌木丛? 码头上哪来的灌木丛? 他把瞄准镜的倍数调大,那团黑影变大了,还是模糊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灌木丛,是人。披著偽装网的人。 巴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没开枪。 因为那个人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瞬间就看不见了。 他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揉了揉,又贴上去。 瞄准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货柜和路灯,在绿色的视野里安安静静地待著,像一幅凝固的画。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怕过。 但此刻他怕了。 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厉害,是因为他看不见他。 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比什么都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继续搜索。 陈峰蹲在货柜后面,把偽装网重新披好。 巴克——趴在吊机上的那个人。 他刚才在瞄准镜里看见了他。 四百米的距离,他看得清清楚楚。 狙击手,位置很好,视野开阔,能覆盖整个仓库区。 枪法很准,白天那两枪就是证据。 但狙击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不会轻易换位置。 一个位置选好了,就会一直趴在那里,直到目標出现,直到开枪,直到完成任务。 不会换位置,因为换位置就意味著暴露,意味著前功尽弃。 所以他还趴在那里,等著自己出现。 陈峰的嘴角又浮起一丝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烟雾弹,拔掉保险销,朝巴克的方向扔过去。 烟雾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吊机下面。 然后冒烟了——浓烟从弹体里涌出来,白色的,像一朵突然绽放的云。 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团烟雾亮得刺眼,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 巴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烟雾弹——北佬在逼他换位置。 他不换,就看不见。 换了,就暴露。 他咬了咬牙,没有动,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趴在横樑上,闭上眼睛。 等——等烟雾散。 烟雾总会散的。 陈峰从货柜后面衝出来。 披著偽装网,端著衝锋鎗,朝吊机的方向衝过去。 脚步很快,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偽装网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布条互相拍打,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巴克听见了脚步声。 睁开眼睛,趴在横樑上,往下看——一团黑影在移动,从烟雾里衝出来,朝他这边衝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端起狙击枪,瞄准那团黑影。 但黑影太快了,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的瞄准镜跟不上。 他咬了咬牙,放弃瞄准,从横樑上站起来,拔出腰间的手枪。 陈峰在奔跑中举起衝锋鎗,瞄准巴克的方向,扣动扳机。 噠噠噠噠噠——衝锋鎗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子弹像雨点一样飞向吊机。 巴克侧身躲开,子弹打在横樑上,火星四溅,铁屑飞溅。 他趴在横樑上,不敢动。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尖啸著,像鬼哭。 陈峰衝到吊机下面,把衝锋鎗挎在肩上,抓住吊机的梯子,往上爬。 梯子是铁做的,生锈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他爬得很快,像一只猴子,三两下就爬到了横樑上。 巴克趴在横樑上,手枪对著他,扣动扳机——咔。 空枪。 子弹打光了。 他的脸色白了,把枪扔了,从腰间拔出刀,朝陈峰扑过来。 刀光在夜色里一闪,像一道闪电。 陈峰侧身躲开,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反手一刀,捅进巴克的肋下。 巴克闷哼一声,身体僵住了,低头看著自己肋下那把刀,刀身没进去一半,血从伤口涌出来,顺著刀柄往下流。 他的腿一软,跪在横樑上,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从横樑上摔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动了。 陈峰站在横樑上,低头看著那具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把匕首在靴底上蹭了蹭,插回靴筒,从肩上取下衝锋鎗,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大半匣子弹。 他从梯子上爬下来,站在巴克身边,低头看著那张脸。 眼睛还睁著,盯著天空,嘴巴半张著,血从嘴角流出来,洇在地上。 陈峰蹲下来,在他身上翻了翻,找到一把手枪,几个弹匣,一把刀,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女人的脸已经模糊了,两个孩子笑得灿烂。 他把照片塞回巴克口袋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仓库区另一头,凯文蹲在货柜后面,手里端著一把衝锋鎗。他听见了枪声,听见了惨叫声,然后安静了。巴剋死了——他知道。巴克不是北佬的对手。 凯文站起来,从货柜后面走出来,朝吊机的方向走过去。 走到半路,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个黑色的铁饼,扁平的,巴掌大小。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地雷。 他的脚已经踩上去了。 压髮式的,脚踩上去就触发。 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不敢动,一动就会炸。 陈峰从黑暗中走出来,披著偽装网,端著衝锋鎗,站在凯文面前,离他不到十米。 凯文看著他,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腿开始发抖。 “你——你是北佬?” 陈峰没说话,扣动扳机。 噠噠噠——凯文倒下去,脸磕在地上。 血从他身下洇开,在水泥地上匯成一小滩暗红,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第356章 北佬还活著 码头,夜。 凯文倒下去的时候,脚下的感应地雷还没炸。 陈峰站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看著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 血从凯文身下洇开,在水泥地上匯成一小滩暗红,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滩血是黑色的,像一摊泼洒的墨汁。 衝锋鎗的枪口还在冒烟,淡淡的,一缕一缕,在夜风里飘散。 他等了几秒。 地雷没有动静。 压髮式的,脚踩上去就触发,但凯文的脚还踩在上面——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前扑,脚从地雷上滑开了。 触发机关復位了,地雷没炸。 陈峰走过去,蹲下来,把凯文的脚从地雷上挪开。 他伸手按住地雷侧面那个按钮,指示灯闪了一下,蜂鸣声停了。 地雷关了。 他把地雷捡起来,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又翻了翻凯文身上的口袋,摸出三个弹匣,一把手枪,一把刀。 弹匣塞进自己的口袋,手枪別在腰间,刀插进靴筒。 站起来,转身,朝仓库区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边还有两枚感应地雷。 一枚在另一条货柜夹缝里,一枚在仓库入口处。 他走过去,蹲下来,一枚一枚关掉,一枚一枚捡起来,塞进口袋。 三枚地雷,一枚都没炸。 没用上,但以后能用。 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那扇铁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白瓷。 空气中瀰漫著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混著海水的咸腥,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打开战术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在那台被击穿的吊机发动机上。 弹孔在发动机外壳上,边缘焦黑,还在冒烟。 他用匕首撬开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齿轮。 子弹打穿了外壳,卡在齿轮之间,把几个齿轮崩断了。 不是修不好,是修起来麻烦。 陈峰蹲下来,从隨身空间里掏出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锤子,摆了一地。 他把卡住的子弹撬出来,扔在一边。 然后把崩断的齿轮一个一个拆下来,放在地上。 齿轮崩了三个,齿断了,轴也弯了。 他从空间里翻出一个旧齿轮箱,是上次修机器剩下的,从里面找出三个差不多的齿轮,一个一个装上去,拧紧,上油。 装好了,合上外壳,拧紧螺丝。 站起来,走到传送带电机旁边。 传送带电机也被打穿了,外壳上一个焦黑的弹孔。 他用匕首撬开外壳,里面比发动机还惨——子弹打穿了线圈,铜线断了好几根,绝缘皮烧焦了,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皱了皱眉,从空间里翻出一卷铜线,一卷绝缘胶带,开始绕线圈。 一圈一圈,绕得很仔细,每绕一圈就用胶带缠一圈,防止短路。 绕好了,装回去,拧紧螺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仓库门口。 管事的姓林,五十来岁,矮胖,穿著一件旧工装,头上戴著一顶安全帽,脸上全是灰,眼窝深陷,嘴唇发乾,眼袋垂得像两个水袋,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站在仓库门口,身后跟著几个工人,都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看著陈峰从仓库里走出来,林管事的脸白了一下,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工人身上。 陈峰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机器已经修好了。可以用几天,等新的配件到了,再更换上。” 林管事的愣住了。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绕过陈峰,跑进仓库,蹲在那台吊机发动机前面,打开外壳——齿轮是新的,油是新的,螺丝拧得紧紧的,比原来还结实。 他又跑到传送带电机前面,打开外壳——线圈是新的,铜线绕得整整齐齐,比原来还密实。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陈峰,声音有些发乾:“陈……陈老板,这……这能用了?” 陈峰看著他:“试试。” 林管事的朝身后的工人挥手:“去,通电试试。” 两个工人跑出去,合上电闸。 吊机轰隆隆地响起来,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哗啦啦地往下放。 传送带也动了,橡胶带在滚筒上慢慢滚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管事的站在吊机旁边,看著那台重新活过来的机器,眼眶有点红。 他转过身,走到陈峰面前,弯了弯腰:“陈老板,谢谢您。” 陈峰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迴荡,噠,噠,噠,像某种不知名的机械在有节奏地运转。 码头外面,那个山包上。 烂口发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手里拿著一个望远镜,眼睛贴著目镜,盯著码头方向。 他在这里趴了整整一个晚上,从太阳落山就开始趴,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山包上的石头。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叫,咬了他满脸包,他不敢拍,怕发出声音。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再换。 他听见了枪声,噠噠噠噠噠,从码头那边传来,在夜色里炸开,震得山包上的树叶簌簌发抖。他的手在发抖,望远镜的镜头也跟著抖,码头那边的灯光在镜头里晃来晃去,像喝醉了酒的人看世界。 然后是安静。 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边已经打完了,久到他以为北佬已经死了。他想爬起来,想跑过去看,但腿不听使唤,软得像两团棉花。 又过了很久。 一个人从码头那边走出来。 穿著黑色的衣服,背著枪,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照在那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烂口发把望远镜对准那个人,调了一下焦距。那张脸在镜头里清晰起来——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北佬。他还活著。 烂口发的脸白了。他把望远镜放下,趴在灌木丛后面,浑身发抖。他请来的人,死了。那两个人,从新岛来的,打过仗的,杀过人的,全死了。北佬还活著,活得好好的,从码头里走出来,像散步一样,连衣服都没破。 第357章 小瞧了北佬 烂口发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山包下面跑。 灌木丛的枝条刮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 石头绊了他一脚,他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山脚下,上了车,发动车子,轮胎在泥地上打滑,空转了几下,然后衝出去。 车子在公路上狂奔。 他握著方向盘,手还在抖,心还在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北佬没死,他请的人死了,顏爷那边怎么交代? 油麻地,烂口发的住处。 凌晨两点,整栋楼都睡了,只有他那间屋子的灯还亮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破旧的桌子,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 烂口发坐在床边,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烟在指间晃来晃去,菸丝簌簌往下掉。他盯著桌面,盯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顏爷,是我。烂口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顏同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带著刚被吵醒的不耐烦:“什么事?” 烂口发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顏爷,失败了。那两个人,全死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顏同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像冰:“北佬呢?” 烂口发的声音开始发抖:“北佬……北佬还活著。他从码头里走出来,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烂口发以为顏同已经掛了电话,他看了看话筒,又贴回耳朵上。 顏同的声音响起来,依然很冷,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失望,也许只是疲惫:“知道了。” 电话掛断了。 烂口发听著电话里嘟嘟的忙音,放下电话,靠在墙上。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扭曲的地图,他盯著那些水渍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港岛,顏同的住处。一栋独立的別墅,藏在太平山半山腰的一条巷子里,从外面看很普通,和周围的別墅没什么区別。但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鏢,腰里別著枪,二十四小时轮班。 顏同坐在书房里,穿著一件丝绸睡袍,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书桌上摊著几份文件,但他没看,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烂口发请来的人,死了。 两百万,打了水漂。 北佬还活著,活得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掉。 他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太平山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金。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面波光粼粼,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他看著那片灯火,北佬——你贏了。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凌晨三点,窗帘拉开了一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 窗外隱约传来夜街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面前的桌上摆著几样东西——三枚感应地雷,三个弹匣,一把手枪,一把刀。 手枪是从凯文身上搜来的,格洛克,十七发弹匣,九毫米口径,枪身乌黑,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刀也是从凯文身上搜来的,黑色刀柄,刀刃开过锋,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隨身空间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月光。 码头的机器修好了,能用几天,等新的配件到了再更换上。 新岛,鹰酱军事基地。 午后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岛屿烤化,远处的海面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蓝色玻璃。 椰子树在咸腥的海风里轻轻摇晃,宽大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瀰漫著海水和柴油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那栋灰色小楼,门口依然没有岗哨,但方圆五十米內依然没人敢靠近。 此刻二楼会议室里烟雾繚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长条桌旁坐著五六个人,有的叼著雪茄,有的端著咖啡,有的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桌上摊著几张地图,还有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汉克坐在上首,光头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一颗打磨过的炮弹。 满脸横肉,下巴上那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老树根一样盘踞在手臂上。 他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只是叼著,菸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面前摊著那份报告,上面写著几个字——凯文,巴克,確认死亡。 港岛任务失败。 他的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发泄对象的老虎,在笼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颤动。 沉默了很久。 汉克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按熄在菸灰缸里。 菸灰缸里的菸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有的还在冒著一缕细细的青烟。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人,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损失了两个人。” 韦德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 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汉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汉克,我们小瞧了那个北佬。他真的很厉害。” 汉克看著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韦德继续说:“凯文和巴克跟了你多少年?巴克是队里最好的狙击手,八百米內从没失过手。凯文是队里最好的突击手,近战从来没输过。他们两个人去杀一个人,结果全死了。那个人还活著,连伤都没受。这说明什么?” 第358章 剩下一半也让他出 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韦德。 韦德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说明那个人,比我们想像的厉害得多。” 几个小队长面面相覷,没人说话。有的低头看地图,有的端起咖啡杯喝,有的假装在看文件。 一个年轻的白人小队长——汤姆,刚加入鬣狗不到两年,还没去过几次真正的战场,但胆子不小,嘴也快——抬起头看著汉克,开口,声音带著年轻人的衝动:“老大,咱们去港岛,给巴克和凯文报仇!” 汉克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旁边的黑人小队长——杰森,跟了汉克五六年,比汤姆稳重得多——拉了拉汤姆的袖子,压低声音:“別说话。听老大的。” 汤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汉克那张阴沉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白人小队长——保罗,跟了汉克十来年,算是队里的老人——靠在椅背里,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他脸前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沉稳:“老大,报仇可以。但没人给钱。咱们鬣狗是僱佣军,不是慈善机构。没钱,兄弟们不会去的。” 几个小队长纷纷点头。汤姆也点头。杰森也点头。 保罗说的对,他们是僱佣军,不是慈善机构。杀人放火,绑架勒索,顛覆政权,什么都干,但前提是——给钱。给钱就干,不给钱就不干。这是鬣狗的规矩,从成立那天起就没变过。凯文和巴剋死了,他们也难过,但他们不会为了难过就去拼命。拼命要钱,没钱不拼。 屋里又安静了。汉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当然知道鬣狗的规矩,这规矩还是他定的。但凯文和巴克跟了他那么多年,从越南战爭时期就跟著他,打过那么多仗,杀过那么多人,流过那么多血,从没掉过链子。现在他们死在港岛,死在一个叫北佬的人手里。他要是就这么算了,兄弟们会怎么看他? 韦德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看著汉克,开口:“如果我们不报仇,这事传出去,会影响我们的生意。” 屋里更安静了。 韦德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鬣狗在南洋混了十几年,靠的是什么?不是枪法准,不是人多,是名声。僱主找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办得到。凯文和巴剋死了,我们不吭声,以后谁还敢找我们?那些僱主会想,鬣狗的人死了都没人管,去给他们卖命,值吗?” 几个小队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担忧。 汉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他看著韦德,韦德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汉克点了点头,韦德也点了点头。他们在一起十几年了,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一个眼神就够了。 汉克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报仇要报,但不能白报,得有人出钱。谁出钱?顏同出钱。那两百万的定金还在,剩下的那一半,也得让他出。他正要开口,门被敲响了。 汉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栋小楼,方圆五十米內没人敢靠近,谁敢来敲门?他看著门口,声音冷得像冰:“进来。” 门推开,一个穿迷彩服的哨兵走进来。笔直地站在门口,手贴著裤缝,头微微低著,不敢看汉克的眼睛。“长官,外面有人要见您。” 汉克看著他:“谁?” 哨兵说:“一个女人。她说她叫谢婉英,从港岛来的。说有笔生意要跟您谈。” 汉克的眼睛眯了起来。港岛——又是港岛。凯文和巴克刚死在港岛,现在又来个港岛的女人。他看著韦德,韦德也看著他。韦德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他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汉克想了想,然后点头:“让她进来。” 哨兵转身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谢婉英走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那种在绝境里还没认命的光,像一盏在风雨里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她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皮箱,沉甸甸的,看著就不轻。 她走到长条桌旁边,站住,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汉克、韦德、保罗、杰森、汤姆——那些僱佣兵,有的叼著雪茄,有的端著咖啡,有的靠在椅背里,有的坐得笔直,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她身上打转。有的人看她的脸,有的人看她的身材,有的人看她手里那个皮箱。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有审视,还有別的什么——她太熟悉了,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她没躲,只是站在那儿,迎著那些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汉克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谢女士,你说有笔生意要跟我谈?” 谢婉英看著他,点头,把手里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 汉克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他见过太多钱了,这点钱不算什么,但他好奇的是——这个女人,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敢站在他面前,敢打开这个皮箱,不简单。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坐。” 谢婉英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著汉克,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汉克先生,我需要一批货。” 汉克的眉毛动了一下:“?” 谢婉英点头:“对。,越多越好。” 第359章 那里的女人很善良 汉克靠在椅背里,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这个女人,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敢开口就要货,背后肯定有人。他看著谢婉英,声音放低了几分:“谢h女士,你背后是谁?” 谢婉英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汉克先生,您只需要知道,买家有钱,货要好,价钱要公道。別的,不该问的別问。” 汉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著谢婉英,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一翘,又收回来,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谢女士,你知道我们鬣狗是做什么的吗?” 谢婉英点头:“知道。” 汉克说:“我们是僱佣军,不是货贩子。” 谢婉英看著他:“但你们背后有鹰酱军队的支持。武器从来不缺。” 汉克的笑容收了。他看著谢婉英,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警惕,也有一丝欣赏。这个女人,连这个都知道。他坐直身体,双手搭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谢女士,你想要多少?” 谢婉英说:“五百万。” 汉克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他看著谢婉英,声音更低了:“什么时候要?” 谢婉英说:“越快越好。”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汉克低头看了一眼——两百五十万,定金。他把支票收起来,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谢女士,合作愉快。” 谢婉英也站起来:“合作愉快。” 汉克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又闪过那种复杂的光:“谢女士,你一个人来的?” 谢婉英点头:“一个人。” 汉克点了点头:“胆子不小。” 谢婉英没说话。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汉克一眼:“汉克先生,凯文和巴克的事,我听说了。” 汉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谢婉英说:“那个北佬,不好对付。你们要是去港岛报仇,最好多带些人。” 她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了。 汉克站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你们要是去港岛报仇,最好多带些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看著韦德,声音低沉:“你怎么看?” 韦德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个女人,不简单。” 汉克点头:“我知道。” 韦德说:“她一个人敢来这种地方,敢站在你面前,敢开口就要五百万的货。背后肯定有人。” 汉克又点头:“我知道。” 韦德坐直身体,看著汉克,声音放低了:“但她说的对。凯文和巴克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汉克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坐直身体,看著那几个人:“保罗,你去查一下。那个北佬,到底是什么人。” 保罗点头:“明白。” 汉克看向杰森:“杰森,你去准备。把最好的兄弟挑出来。二十个人。要能打的,不怕死的。” 杰森点头:“明白。” 汉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北佬——凯文和巴剋死在他手里,现在又来个女人,从他这里买货。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渍,盯了很久。 新岛,鹰酱军事基地。午后阳光烈得能把橡胶鞋底烤化,停机坪上的水泥地面泛著白晃晃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战斗机一排排停在机库里,银灰色的机身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金属。空气里瀰漫著航空煤油和橡胶轮胎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停机坪一角,一架c-130运输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几个地勤人员爬在机翼上,有的在检查发动机叶片,有的在给油箱加油,有的在轮胎上敲敲打打。机舱门开著,像一头巨兽张大了嘴。 杰森站在机舱门口,穿著一身丛林迷彩服,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別著一把手枪,肩上挎著衝锋鎗,防弹背心外面掛满了弹匣和手榴弹。他个子不高,但精壮结实,皮肤黑得像炭,脑袋剃得精光,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扫来扫去,像鹰盯著猎物。跟了汉克五六年,从非洲到中东,从东南亚到南美,什么仗都打过,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但他心里清楚——港岛那个北佬,不是普通人。 身后站著二十个人,高矮胖瘦都有,有白人,有黑人,还有几个拉美裔。穿著各式各样的迷彩服——有人穿丛林的,有人穿沙漠的,有人穿城市的,花花绿绿,像一支杂牌军。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一样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光,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月亮。 一个满脸雀斑的白人小伙子蹲在地上,正往背包里塞东西——袜子、內裤、t恤、急救包、能量棒,塞得满满当当。他叫麦克,二十五六岁,刚加入鬣狗不到一年,还没去过几次真正的战场,但胆子不小,嘴也快,人送外號“麻雀”,因为他废话多,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他把背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著杰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队长,听说港岛那边有好多好玩的地方。酒吧、夜总会、赌场,什么都有。是不是真的?” 杰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麦克也不在意,继续嘰嘰喳喳,声音像机关枪一样停不下来:“我还听说,那里的女人很善良,哈哈哈哈!”他笑著,笑声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迴荡。 第360章 找最好的姑娘,喝最好的酒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笑起来。一个黑人汉子把弹匣往战术背心里塞,边塞边笑,露出一口白牙。另一个白人汉子擦了擦枪管,笑著摇头。 麦克笑得更欢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到耳根:“我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机会。这次总算能开开眼界了。到了港岛,先找最好的酒店住下来,然后去最好的夜总会,找最好的姑娘,喝最好的酒,哈哈哈哈!” 旁边的黑人汉子——泰森,跟了杰森三年,沉默寡言,但人很实在——拍了拍麦克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麻雀,我们是去杀人的。不是去旅游的。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事?” 麦克收敛了笑容,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翘著,小声嘟囔:“杀人也不耽误找乐子嘛。反正北佬就一个人,我们二十个人,一人一枪就把他打成筛子了。完事了不就可以去玩了吗?”泰森摇了摇头,没再理他,低头继续检查自己的装备。 杰森站在机舱门口,看著这二十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有人在笑,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保罗刚查到的信息,关於北佬的。 纸上的字跡潦草,涂涂改改,像小学生写的作文。 北佬,有人说他刀枪不入,有人说他会飞,有人说他不是人,是鬼。 杰森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这些信息,零碎,模糊,有的明显是夸大其词。 但有一条他信——北佬杀了凯文和巴克。凯文是鬣狗里最好的突击手,近战从来没输过。 巴克是鬣狗里最好的狙击手,八百米內从没失过手。 两个人去杀一个人,全死了,那个人还活著。这个人,不简单。 他抬起头,看著那二十个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人听著。”停机坪上安静了。二十个人都看著他,有人站直了身体,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从地上站起来。 杰森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次去港岛,是去杀人的。不是去旅游的。到了那边,听我指挥。谁要是擅自行动,別怪我不客气。”麦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泰森瞪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杰森说完,转身,走进机舱。二十个人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入。 脚步声在铁质的舷梯上咚咚响著,像擂鼓。 机舱里很宽敞,两边各有一排摺叠座椅,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座椅是金属的,没有垫子,坐上去又硬又凉。 二十个人挤进去,有的坐下,有的靠在墙上,有的把背包放在地上当凳子坐。 麦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圆形的舷窗上,往外看。 停机坪上,那些地勤人员还在忙,一个穿橙色背心的老头正在给飞机加油,油管粗得像蟒蛇,从油罐车一直延伸到机翼下面。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看著对面的人——泰森坐在他对面,把枪抱在怀里,闭著眼睛,像一尊黑色的雕塑。旁边几个队友也在闭目养神。 引擎轰鸣起来,震得人骨头都发麻,机身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滑行。 舷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停机坪、机库、塔台、跑道,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 机头抬起来,机身倾斜,地面在舷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片模糊的黄绿色,然后是海。蓝色的海,一望无际,在阳光下闪著碎金般的光。 麦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港岛,他来了。 港岛,启德机场。 黄昏,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 晚霞把机场的跑道染成金色,远处的山丘在暮色里变成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一架c-130运输机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机身涂著鹰酱空军的灰色涂装,机翼上印著星条旗,在夕阳里泛著暗沉的光。 塔台里,一个穿制服的地勤人员拿著望远镜看著那架飞机,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官,有一架鹰酱的军用运输机要求降落。我们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让他们降落。別问为什么。” 地勤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他掛断电话,声音恢復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允许降落。跑道清空。” c-130在跑道上滑行,轮胎接触地面时冒出一股青烟,在暮色里飘散。 引擎的轰鸣声从敞开的机舱门涌出来,在空旷的机场上迴荡。 滑行到停机坪一角,停下。 舷梯放下来,杰森第一个走出来。 站在舷梯顶端,深吸一口气——港岛的空气,带著咸腥的海味和淡淡的草木香。 他走下舷梯,二十个人跟在他后面。 麦克走在最后面,背著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背包,手里拎著枪包,东张西望,眼睛亮得像小孩进了游乐园。 港岛——他来了,传说中的东方之珠,比新岛繁华一百倍。 这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还有善良的女人。 他咽了口唾沫,跟上去。 一辆黑色的大巴车停在停机坪旁边,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戴著一副墨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著杰森,点了点头,拉开大巴车的门。 杰森走上车,二十个人跟在他后面。 大巴车发动,驶出机场,匯入傍晚的车流。 麦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街上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男士挽著穿旗袍的女士,小贩推著车吆喝,卖鱼蛋的、卖鸡蛋仔的、卖冰淇淋的,空气中飘著各种食物的香味,勾得他直咽口水。 他的眼睛忙不过来,看哪儿都觉得新鲜。 旁边的泰森闭著眼睛,靠在座椅上,对窗外的一切毫无兴趣。 他见过太多城市了,纽约、东京、巴黎、伦敦——港岛,不过又是一个普通的大都市而已,没什么特別的。 第361章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车子在油麻地一间酒店门口停下,门面不大,但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看著就比一般的酒店气派。 杰森第一个走下车,二十个人跟在他后面。 大堂里灯光柔和,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水晶吊灯垂下来,洒下柔和的光。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这么多人涌进来,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职业化的微笑。 杰森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放在台上,声音平静:“开十个房间。” 小姑娘点头,接过信用卡,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麦克站在杰森身后,看著那个小姑娘,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挺漂亮,但不是他的菜,他喜欢更丰满一点的。 房间在六楼,杰森住在走廊尽头的套间,其他人两人一间,分住在走廊两侧。 麦克和泰森住一间,房间不大,但很乾净。 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开著,晚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麦克把背包扔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袜子、內裤、t恤、急救包、能量棒,乱七八糟堆了一床。 他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个钱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港幣,厚厚一摞。 这是他在新岛换的,准备到港岛花的。 泰森坐在床边,把枪从枪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著麦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麻雀,別乱跑。” 麦克把钱包装回口袋里,咧嘴笑了:“放心吧,泰森哥。我就出去转转,看看夜景,马上就回来。” 港岛,油麻地。 霓虹灯在夜色里不知疲倦地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庙街照得光怪陆离。 街上人流如织,穿西装的男士挽著穿旗袍的女士,小贩推著车吆喝,卖鱼蛋的、卖鸡蛋仔的、卖冰淇淋的,空气中飘著各种食物的香味,混著海水咸腥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麦克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 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黑色休閒裤,皮鞋擦得鋥亮。 头髮用髮蜡抓过,一根根竖起来,在霓虹灯的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脸上带著笑,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是来杀人的,但他不急。 北佬又不会跑,明天再杀也不迟。 今晚,他要好好享受港岛的夜生活。 泰森走在他旁边,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精壮结实,皮肤黑得像炭,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一只警惕的猎犬。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人太多,太吵,太乱,不安全。 但麦克要来,他拦不住。 杰森说过,到了港岛,听指挥,別擅自行动。 但麦克从来不是听话的人,他也没办法,只能跟著,看著他,別让他出事。 两个人穿过庙街,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 两边全是夜总会、酒吧、舞厅,霓虹灯一个比一个亮,招牌一个比一个大,音乐声从每一扇门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门口站著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麦克的眼睛在那些女人身上扫来扫去,这个太瘦,那个太胖,这个太高,那个太矮,这个脸还行,但胸太小。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间夜总会,门面比旁边的大一倍。 门口站著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年轻,漂亮,身材也好,笑容比別家的甜。 麦克的眼睛亮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泰森跟在后面。 一楼大厅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 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 麦克站在门口,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角落的一张卡座上。 苏真真坐在那里,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开得极低,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眼影涂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 手指上戴著一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她身边坐著两个男人,都是三十来岁,穿著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炼子,一看就是道上混的。 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左手搂著苏真真的腰,右手在她大腿上摸来摸去。 另一个瘦高个儿,长著一张马脸,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盯著苏真真胸口那片雪白的肌肤,嘴角带著淫邪的笑。 苏真真坐在两人中间,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是职业化的,嘴角翘著,眼角弯著,但没到眼底。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陪男人喝酒,陪男人聊天,被男人摸来摸去。 以前她会觉得噁心,会想吐,会躲。 现在不会了。 现在她只觉得累,心累,身也累。 英姐走了,回了婆罗洲。 她一个人留在港岛,又干起了老本行。 生意好,客人多,给的钱也多。 她在这里,比在別的地方强。 但强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被男人摸。 那两个男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肥头大耳的把嘴凑到苏真真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她耳朵上,痒痒的。 苏真真忍著,脸上的笑容没变。 瘦高个儿把手放在她腿上,慢慢往上移。 苏真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躲。 躲了,客人就跑了。 跑了,钱就没了。 麦克站在门口,看著那张卡座,看著苏真真,看著那对豪乳,眼睛直了。 他在新岛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又白又嫩,又骚又媚,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想入非非。 他咽了口唾沫,走过去。 泰森跟在后面,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拦。 麦克走到那张卡座旁边,站在苏真真面前,低头看著她。 苏真真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鬼佬——金髮碧眼,精壮结实,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像画上去的。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看著麦克。 第362章 谁想欺负她就欺负 麦克的目光在她身上放肆地巡视,从脸上看到胸口,从胸口看到腰上,从腰上看到腿上,又从腿上看回胸口。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手还放在苏真真腰上,瘦高个儿的手还放在她腿上。 麦克伸出手,一把推开肥头大耳的手,力气很大,肥头大耳的手被甩到一边,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又推开瘦高个儿的手,瘦高个儿的手从苏真真腿上滑下来,指甲在她丝袜上颳了一下,刮出一道细细的痕跡。 麦克看著苏真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位女士,今天晚上,要陪我。” 肥头大耳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火鸡。 瞪著麦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鬼佬,你知不知这是谁的地盘?敢在这里撒野!” 瘦高个儿也站起来,手按在桌上的酒瓶上,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他看著麦克,声音尖得像女人的嗓子:“你他妈活腻了!” 麦克看著他们,嘴角翘起来,那笑容里全是轻蔑。 两个矮骡子,小头目而已,身上连把刀都没有,也敢在他面前叫唤? 他在非洲杀人的时候,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喝奶呢。 肥头大耳的男人顺手抄起桌上的酒瓶,朝麦克的脑袋砸过来。 酒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棕色的玻璃在霓虹灯的光里闪著暗沉的光。 麦克侧身躲开,一拳砸在肥头大耳的男人脸上。 拳头又快又重,像铁锤一样砸在鼻樑上,鼻血瞬间喷出来,溅在桌上,溅在苏真真的裙子上。 肥头大耳的男人惨叫一声,捂著脸往后退,撞在卡座的靠背上,整个人翻过去,摔在地上,脑袋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动了。 瘦高个儿的脸白了。 他鬆开酒瓶,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 他看著麦克,看著这个金髮碧眼的鬼佬,看著他脸上那副轻蔑的笑,腿开始发抖。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打过不少架,见过不少狠人,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不是打群架的,是杀人的。 他转身就跑,跑得太急,在过道里绊了一下,踉蹌著扶住旁边的桌子,然后继续跑,消失在人群里。 麦克站在卡座旁边,低头看著那个趴在地上的肥头大耳的男人,嘴角那丝笑还在。 他抬起头,看著苏真真。 苏真真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嘴唇发乾,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麦克,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麦克伸出手,一把搂过苏真真。 苏真真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那是杀过人的力量,和阿豪不一样,和疯狗不一样,和阮彪不一样,和阮雄不一样,和威廉也不一样。 这些人都是狠人,但他们的狠是外露的,像一把出了鞘的刀,离老远就能看见刀光。 这个人的狠是藏在里面的,像一把裹在布里的刀,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隨时可以刺穿你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不敢动。 麦克低头看著她,眼睛在她身上放肆地巡视——从脸上看到胸口,从胸口看到腰上,从腰上看到腿上。 他抬起手,捏住苏真真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然后低头,吻上去。 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像一头野兽在宣示自己的领地。 苏真真被他吻著,不敢反抗。 他的嘴唇很热,带著菸草和酒精的味道,像一团火,烧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他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麦克鬆开她,看著她,嘴角那丝笑又浮起来。 他搂著她,在卡座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著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真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苏真真。” 麦克点了点头:“苏真真。好名字。” 他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樑,从鼻樑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 苏真真不敢躲,只是低著头,浑身还在发抖。 泰森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来这种地方,不喜欢惹这种麻烦,更不喜欢麦克这副德性。 但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手揣在口袋里,手指按在枪上。 他怕出事——不是怕那两个矮骡子,是怕麦克闹得太大,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麦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 钞票是港幣,崭新的一沓,在灯光下闪著光。 他看著苏真真,声音放低了几分,带著一点曖昧:“真真,陪我去楼上。” 苏真真抬起头,看著那沓钞票,又看著麦克,又低下头。 她不想去,但她不敢说不,英姐走了,没人护著她了。 在这里,她就是一只没有靠山的兔子,谁想欺负她都能欺负。 她点了点头。 麦克站起来,搂著她,往楼梯口走。 泰森跟在后面,手还揣在口袋里,手指还按在枪上。 三个人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像擂鼓。 二楼,走廊尽头,麦克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小包间,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盏彩灯,灯光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的香水味。 麦克搂著苏真真走进去,泰森站在门口,没进去。 麦克在沙发上坐下,把苏真真拉进怀里,搂著她的腰,手指在她腰上慢慢摩挲。 苏真真靠在他身上,浑身还在发抖。 麦克低头看著她,嘴角那丝笑又浮起来:“別怕。我不会伤害你。” 苏真真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麦克的手指从她腰上移到她脸上,轻轻抚摸著她的脸颊,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低头,又吻她。 这一次比刚才温柔了一些,但依然霸道,依然不容拒绝。 苏真真闭上眼睛。 第363章 这女人真带劲 蓝贵人夜总会,二楼包厢。 门关著,隔断了楼下的喧囂。 屋里只亮著一盏彩灯,紫色的光在墙壁上缓缓流转,把一切都染成曖昧的色调。 空气中瀰漫著酒精、菸草和香水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苏真真躺在沙发上,衣服胡乱盖在身上,旗袍被揉得皱巴巴的,堆在腰间,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裙摆卷到大腿根,丝袜破了几道口子,被撕开的,不是刮的,露出底下白嫩的皮肤。 头髮散在靠垫上,乱成一团,几缕沾在额头上,被汗水洇湿了。 脸上画著浓妆,但此刻全花了,眼影糊成一片,口红蹭得到处都是,嘴角还沾著一丝暗红色的痕跡——不是血,是口红,被蹭花了。 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丰满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那对豪乳从敞开的领口里挤出来,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呼之欲出,乳白的肌肤上印著几道淡红色的指痕——是麦克留下的, 肩膀上有牙印,锁骨上有吻痕,腰间有一圈青紫,那是被用力掐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茶几上摆著几瓶洋酒,有的开了,有的没开。 一瓶威士忌倒了,琥珀色的液体淌了一桌,顺著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酒杯横七竖八地倒著,有的碎了,玻璃碎片在紫色的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菸灰缸塞满了菸头,还有几根没掐灭的,正冒著细细的青烟。 空气里除了香水、酒精、菸草的味道,还有別的什么——汗水的味道,咸腥的,混著某种说不清的曖昧气息。 桌角放著一摞钱,港幣,崭新的,用橡皮筋扎著,厚厚一摞。 两个人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块。 苏真真闭著眼睛,没看那摞钱。 她不想看,也不想动,只想躺著,就这么躺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门推开,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雾。 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小贩推著车吆喝,卖鱼蛋的、卖鸡蛋仔的、卖冰淇淋的,空气中飘著各种食物的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麦克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像一台刚从重负中解脱出来的发动机。 然后慢慢吐出,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霓虹灯的光里升腾,淡蓝色的一缕,被夜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进裤兜,仰头看著夜空。 港岛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污染,把半边天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但麦克不在乎,他此刻心情很好,好得像中了彩票。 “妈的,这女人真带劲。”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霓虹灯的光里闪著光。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精壮结实,皮肤黑得像炭,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承认,苏真真確实不错,身材好,皮肤白,叫声也动听。 最重要的是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哭不闹不反抗。 麦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菸灰在夜风里飘散,像一群细小的灰蝴蝶。 他转头看著泰森,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泰森,你说是不是?那对奶子,妈的,老子在新岛就没见过这么大的!” 他不喜欢在大街上谈论这种事,尤其是这种地方——庙街,鱼龙混杂,谁知道附近有没有人听得懂英文。 越拦越起劲,越说越来劲,还不如不理他。 麦克不在乎泰森的反应,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还大,手舞足蹈,像在开个人演唱会:“还有那腰,那腿,那屁股!妈的,老子这辈子睡过的女人加起来,没一个比得上她!泰森,你刚才也看见了,那皮肤,白得像牛奶!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丝绸!老子差点就交代在她身上了!”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里迴荡,惊起路边几只野猫。 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加快脚步,走到麦克前面,想离这个话癆远一点。 麦克跟上来,还在说,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麻雀:“,能不能把她带回新岛?老子出钱,包她一个月!不,三个月!” 两个人穿过庙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並排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旧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的玻璃碎了,从破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地上坑坑洼洼,积著污水,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散开,照不出几米远。 麦克还在说,声音在窄巷里迴荡,嗡嗡的,像有人在敲钟:“你说那个北佬,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三头六臂?老子倒要看看,什么人能杀了凯文和巴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巷口,十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麦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停下脚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腰间的枪上。 泰森也停下了,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指节泛白。 两个人背靠背,站在巷子中央,像两头被围困的野兽。 那十几个人影越走越近,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精瘦干练,有老有少,有高有矮。 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黑色短褂,有的穿白色汗衫,有的光著膀子,露出满身横肉。 手里拿著傢伙——砍刀、铁棍、车链、西瓜刀,在路灯下闪著寒光。 刀身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痕跡,不是锈,是洗不掉的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像乾涸的血跡。 为首的两个人,麦克认识——肥头大耳和瘦高个儿,刚才在蓝贵人夜总会被他打跑的那两个。 肥头大耳的鼻樑上贴著纱布,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嘴角也破了,结著暗红色的血痂。 一双眼睛通红,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斗牛,瞪著麦克,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瘦高个儿站在他旁边,手里握著一把砍刀,刀身在路灯下闪著寒光,嘴角带著得意的笑,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肥头大耳往前走了一步,瞪著麦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鬼佬,打了我还想跑?今天不留下点什么,你別想走出这条巷子。” 麦克看著他,嘴角翘起来,那笑容里全是轻蔑。 他的右手还按在枪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在晒太阳的猫。 他看著肥头大耳,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就凭你们这些烂仔?” 第364章 今晚不该开枪 肥头大耳的脸涨红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火鸡。 他回头看著身后那十几个人,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在嗡嗡响:“兄弟们,给我上!打死这个鬼佬!出了事我负责!” 那十几个人往前涌,脚步声在窄巷里迴荡,咚咚咚,像擂鼓。 砍刀举起来,铁棍抡起来,车链甩起来,在路灯下闪著寒光。 麦克的手从腰间抽出来,快得像闪电。 枪已经在手里了,格洛克,十七发弹匣,九毫米口径,枪身乌黑,在路灯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举起枪,对著冲在最前面那个人,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窄巷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冲在最前面那个人倒下去,胸口一个血洞,血从里面涌出来,溅在地上,溅在墙上。 他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了,那十几个人全停下了,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腿开始发抖,有的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叮噹一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肥头大耳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看著麦克手里的枪,又看著地上那具尸体,嘴张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瘦高个儿身上。 瘦高个儿的脸也白了,砍刀差点没握住。 他扶著墙才站稳,腿在发抖,像两根被风吹动的麵条。 麦克看著他们,嘴角那丝笑还在。 他把枪口对准肥头大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还有谁?” 没人说话,没人动。 那十几个人站在巷子里,像十几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有的低著头,有的看著麦克,有的看著地上那具尸体,有的看著自己手里的刀,不知道是该举著还是该放下。 泰森站在麦克身后,手里也握著枪。 他的枪口对著巷子另一头,以防有人从后面偷袭。 他看了麦克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走。” 麦克点了点头。 他把枪收起来,插回腰间,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泰森跟在他后面,枪还握在手里。 两个人走得很快,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肥头大耳站在原地,看著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他的腿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酒店,六楼走廊尽头那间套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只点著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罩著那张宽大的沙发。 茶几上摆著几瓶洋酒,有的开了,有的没开,酒杯横七竖八地倒著,琥珀色的液体淌了一桌,顺著桌沿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菸灰缸塞满了菸头,还有几根没掐灭的,正冒著细细的青烟,空气中瀰漫著酒精、菸草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两个人,两种反应,一个毫不在意,一个心里不踏实。 麦克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慢慢喝著。 脸上带著饜足的笑,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衬衫领口敞著,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面还有几道红色的抓痕——是苏真真留下的。 他喝了一口酒,吧唧吧唧嘴,又喝了一口,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看著天花板,嘴角那丝笑还在。 想起苏真真那对豪乳,那柔软的腰肢,那销魂的声音,心里又痒痒的。 妈的,这女人真带劲,比新岛那些强一百倍。 今晚再去,不,明天再去,今晚先休息,明天晚上再去找她,包夜,多少钱都行。 森坐在对面另一张沙发上,手里也端著一杯酒,没喝。 他的脸色不好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眉头皱在一起,像一把拧紧了的锁。 他在想今晚的事——巷子里那十几个人,不是衝著他们来的,是衝著那个肥头大耳的烂仔来的。 但枪开了,人死了,事情闹大了,明天道上就会传开,说有两个鬼佬在庙街杀了人。 到时候警察会查,北佬也会知道。 北佬知道他们是来杀他的,就会先下手为强。 泰森放下酒杯,看著麦克,声音低沉:“今晚不该开枪。动静太大了。” 麦克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嘴角那丝笑还在,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怕什么?几个烂仔而已。杀了就杀了,谁会在意?” 泰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烂仔的问题。是北佬。他知道了,会找上门来。” 麦克笑了,那笑容很短,带著轻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身体往前倾,双手撑著膝盖,看著泰森,嘴角那丝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冷,像冬天的月亮:“找上门来?我巴不得他找上门来。省得我去找他。” 他往后一靠,又陷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晃著脚,声音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森,你太紧张了。放鬆点。港岛这种地方,能有什么狠人?凯文和巴克,那是大意了。我们不会。” 泰森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警笛声,隔了几条街,模模糊糊的。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著麦克:“希望你是对的。” 麦克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夜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 窗外隱约传来夜街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面前摊著一份刚送来的情报,上面写著——今晚庙街发生枪击案,死者一人,伤者无。 凶手是两个鬼佬,用枪,制式武器。 他看了一遍,把情报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第365章 要打,就在对方的地方打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铁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豁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那道疤在烟雾里若隱若现。 泥鰍缩在门边的阴影里,精瘦的身子几乎融进了黑暗,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老鼠。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峰坐直身体,看著瘦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他们用的是制式武器,说明他们不是乌合之眾。港岛的那些烂仔,也就是混混的水平,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能够活著,已经是对方开恩了。” 瘦猴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今晚那起枪击案——死者是一个小头目,肥头大耳,在庙街混了好几年,手底下有十几个人。 听说他是被一个鬼佬一枪打死的,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手底下那十几个人,全嚇傻了,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跪在地上不敢动。 这种事,在港岛从来没发生过。 港岛的烂仔打架,用的是刀、棍、铁链,最多用土製枪,打不准,还容易卡壳。 鬼佬用的是制式枪,格洛克,十七发弹匣,九毫米口径,一枪毙命。 瘦猴看著陈峰,声音发乾:“大钢哥,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陈峰说:“南洋。” 瘦猴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洋——他知道,那边乱,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能从南洋来的,都不是善茬。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瘦猴,声音依然平静:“去查一下,他们今晚找过谁。” 瘦猴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铁头、豁牙、泥鰍,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半小时后,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他走到陈峰面前,站住,声音压得很低:“大钢哥,查清楚了。他们找过苏真真。在蓝贵人夜总会,麦克——就是那个开枪的鬼佬——打了肥头大耳,抢了苏真真,带她上了二楼。在二楼包厢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出来,在巷子里遇上了肥头大耳带来的人,开枪打死了他。”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瘦猴:“把她叫来。” 瘦猴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半小时后,门被推开,苏真真走进来。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但此刻全花了——眼影糊成一片,口红蹭得到处都是,嘴角还有一道没擦乾净的口红印。 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掛著泪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走到陈峰面前,低著头,浑身发抖,不敢看他。 陈峰看著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坐。” 苏真真在沙发上坐下,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陈峰看著她:“那两个鬼佬,叫什么?” 苏真真低著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麦克……另一个我不知道。” 陈峰点了点头:“他们住在哪?” 苏真真摇头,声音更轻了:“不知道……麦克没说。” 陈峰看著她:“他们来找你干什么?” 苏真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陈峰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过了很久,苏真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他让我陪他……” 陈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苏真真,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然后转过身,看著瘦猴:“送她回去。” 瘦猴点头,走到苏真真面前。 苏真真站起来,踉蹌著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峰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麦克,鬼佬,用制式枪,一枪毙命。 从南洋来的,住在一间酒店里,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了。 陈峰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窗玻璃上映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打开衣柜。 战术夹克,黑色的,从系统里兑换的。 战术背心,黑色的,里面插著两块防弹插板。 手枪別在腰间,衝锋鎗挎在肩上,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一共八个。 匕首插进靴筒,手榴弹塞进口袋,烟雾弹也塞进口袋,闪光弹也塞进口袋。 感应地雷,三枚,装在战术背心侧面的口袋里。 他关上衣柜,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不能再在金公主打了,金公主刚重新装修过,花了不少钱,打坏了还得修。 要打,就在对方的地方打。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瘦猴站在楼梯口,铁头站在他旁边,豁牙靠在墙上,泥鰍缩在角落里。四个人看见陈峰出来,都站直了身体。 陈峰看著他们,声音平静:“你们留下,看好金公主。我一个人去。” 瘦猴的脸色变了,往前走了一步:“大钢哥——”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怎么?不放心?” 瘦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退后一步。 铁头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豁牙靠在墙上,把烟掐灭了,看著陈峰,眼睛里闪著复杂的光。 泥鰍从阴影里探出头,眼睛亮得像老鼠。 陈峰看著他们,声音平静:“看好家。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第366章 爆炸声,惨叫声 瘦猴站在楼梯口,看著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铁头、豁牙、泥鰍,声音沙哑:“都听见了?看好家。” 三个人点头。 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灯亮著,引擎还没熄。 陈峰从阴影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金公主的霓虹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街角。 酒店门口,夜深了,霓虹灯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一个在抽菸,一个在打哈欠。 陈峰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陷入黑暗。 推开门走下来,穿著一身黑色的战术夹克,黑色的战术背心,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像一滴墨水落进了墨池。 夜视仪掛在头盔上,翻上去没用。 衝锋鎗挎在肩上,手枪別在腰间,匕首插在靴筒里。 感应地雷塞在战术背心侧面的口袋里,手榴弹塞在另一个口袋里,烟雾弹和闪光弹也塞在口袋里。 他抬头看著对面那栋楼——六层,灰扑扑的外墙,窗户有的亮著灯,有的黑著。 麦克住在六楼,走廊尽头的套间。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穿过马路,走到酒店门口。 那两个保安看见他,一个把烟掐了,一个不打哈欠了,两个人的手都按在腰间的警棍上,眼睛盯著他,像两只被惊动的看门狗。 陈峰没看他们,走进去。 大堂里灯光柔和,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前台的小姑娘正低著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他没打扰她,走到楼梯口,推开门,走进去。 楼梯间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墙上刷著白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水泥。 他走得很轻,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 走到六楼楼梯口,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地毯是深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套间门口,停下。 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他把夜视仪翻下来,扣在眼前,世界变成了绿色。 他蹲下来,从战术背心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一枚感应地雷,放在门口的地毯上,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地雷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任何人推开这扇门,踩上这块地毯,地雷就会爆炸。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闪光弹,拔掉保险销,轻轻推开门。 门没锁——麦克忘了锁门。 他把闪光弹扔进去。 闪光弹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沙发下面。然后炸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屋里炸开,比太阳还亮。 麦克正躺在床上睡觉,被白光刺醒,猛地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像被人泼了一桶白色的油漆。 他惨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捂著耳朵——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陈峰推开门,走进去。 戴著夜视仪,眼睛没被闪到。 他端著衝锋鎗,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屋里——沙发上扔著几件衣服,茶几上摆著几瓶洋酒,菸灰缸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和菸草的气味。 麦克趴在床边的地上,捂著眼睛,蜷缩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嘴里喊著什么,但听不清,他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陈峰走过去,低头看著他,举起枪,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泰森从隔壁房间衝出来,手里握著枪。 他听见了闪光弹的声音,知道出事了。 他衝进走廊,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感应地雷。 他的脸色变了,低头看著自己脚下——一个黑色的铁饼,扁平的,巴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地雷。 轰! 地雷炸了。 火光从走廊里涌进来,热浪裹挟著碎片和灰尘扑面而来,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张开大嘴,一口吞掉了整条走廊。 墙皮被掀飞,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水泥,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冒著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无数条受惊的蛇在扭动。 地毯被炸出一个大洞,边缘焦黑,还在冒烟,焦糊的气味混著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泰森的身体被衝击波拋起来,像一只被狂风捲起的破布袋,在空中翻了一圈,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脸朝下趴著,血从他身下洇开,在焦黑的地毯上匯成一小滩暗红。 他的腿还在抽搐,一下,一下,然后不动了。 整栋楼都在颤抖。 楼下传来尖叫声、哭喊声、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地震了”,有人在喊“爆炸了”,有人在喊“快跑”。 门被撞开的声音,楼梯间里咚咚咚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杰森从床上弹起来。 他光著上身,只穿了一条短裤,手已经摸到枕头下面的枪了。 动作快得像闪电,没有丝毫犹豫。 在非洲丛林里养成的习惯,十几年了,从来没变过——枪不离身,睡觉也不例外。 他蹲在床边,枪口对准门口,耳朵竖起来,听著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传来爆炸声、惨叫声,然后是安静。 那种安静比爆炸声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集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穿透墙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有人衝出来。 走廊里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喊“杰森”,有人在喊“泰森”,有人在喊“麦克”。 金属碰撞的声音,枪械上膛的声音,弹匣插进弹匣井的声音,手榴弹保险销拔出来的声音——那些声音他太熟悉了,闭著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第367章 装备比他们还全 杰森从床边站起来,一把掀开窗帘。 外面是漆黑的夜,霓虹灯还在远处闪烁,红的绿的黄的,但照不到这里。 他打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初秋的凉意。 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六楼,太高了,跳下去不死也残。 他把头缩回来,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枪口对外。 走廊里,他的人已经散开了。 有的蹲在门框后面,有的趴在走廊拐角处,有的躲在消防栓后面。 枪口都对准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麦克的房间。 十九支枪,从不同的角度封死了那条走廊。 子弹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著那扇半开的门。 杰森蹲在门框后面,探出头,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半开著,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 那个人杀了麦克,炸了泰森,现在还在那个房间里。 他举起枪,对著那扇门,扣动扳机。 啪啪啪——三发点射,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打在墙上,水泥碎块乱飞。 他缩回去,换了个位置,又探出头,又是三发。 屋里,陈峰蹲在窗台下面。 子弹从门口飞进来,打在对面的墙上,留下一个个弹孔。 灰尘从天花板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头上、肩上、枪上。 他听著子弹飞过的声音——不是乱扫,是点射,间隔很短,很有节奏,三发一组,每组的落点都不一样。 对方在换位置,打完一个点射就换个地方,不给他锁定目標的机会。 训练有素,职业军人,不是港岛那些烂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手雷,拔掉保险销,朝门口扔过去。 手雷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走廊里。 杰森看见了,瞳孔猛地收缩。“手雷!”他大喊,整个人扑倒在地。 其他人也扑倒了,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躲在掩体后面。 轰! 手雷在走廊里炸开,碎片横飞,弹片打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硝烟瀰漫,灰尘飞扬,能见度不到两米。 杰森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摇了摇头,甩掉头上的灰,爬起来。 走廊里一片狼藉,墙皮被掀飞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砖头,地毯被炸出一个大洞,边缘还在燃烧,火苗舔著墙壁,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人——没人受伤,都趴下了,都躲开了。 他鬆了口气,重新端起枪,对准那扇门。 屋里,陈峰从窗台下面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硝烟还没散,但对方很快就会重新组织火力。 他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被堵在屋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房间的窗户,离他不到两米。 窗台是水泥的,有十公分宽,够他站了。 他翻过窗台,脚踩在窗台边缘,手抓著窗框,身体贴著墙壁。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隔壁房间的窗户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盖崩裂,血从指尖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杰森在走廊里,盯著那扇门。 硝烟散了一些,能看见门框了。 门还开著,里面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举起枪,对著那扇门,又是三发点射。 没人还击,屋里没有枪声,没有动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杰森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隱隱觉得不对劲。 陈峰翻进隔壁房间。 屋里很黑,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空气中瀰漫著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蹲在窗台下面,把夜视仪翻下来,扣在眼前。 世界变成了绿色——床、桌子、椅子、衣柜,全变成了不同深浅的绿色,清晰得像是白昼,只是没有顏色。 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没人住这间。 他站起来,端著衝锋鎗,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杰森的人还盯著麦克的房间。 枪口对准那扇门,眼睛盯著那个黑洞洞的门口,没人注意到背后。 陈峰从他们背后衝出来,衝锋鎗抵在肩上,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倒下去,后背两个弹孔,血涌出来,洇湿了整件迷彩服。 他扑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杰森猛地转身,看见了陈峰。 一个穿著黑色战术夹克的人,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端著衝锋鎗,脸上戴著夜视仪,看不清脸。 但他的眼睛很亮,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后面!” 杰森大喊。 剩下的人纷纷转身,有的蹲下,有的趴下,有的靠在墙上,枪口对准陈峰。 陈峰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已经动了。 他侧身一滚,躲到走廊拐角处。 子弹打在墙角上,水泥碎块乱飞,打在墙上,留下一个个弹孔。 他蹲在拐角后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烟雾弹,拔掉保险销,扔出去。 烟雾弹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走廊中央。 然后冒烟了——浓烟从弹体里涌出来,白色的,像一朵突然绽放的云。 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团烟雾亮得刺眼,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 走廊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杰森的脸色变了。 “烟雾弹——他居然有烟雾弹。” 他们从新岛来,每人只带了枪和弹药,以为杀一个人用不了多少装备。 没想到北佬有备而来,夜视仪、手雷、烟雾弹,装备比他们还全。 “散开!別挤在一起!” 他的人散开了,有的往前,有的往后,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地上。 枪口对著烟雾,但什么都看不见,不敢开枪,怕伤了自己人。 陈峰戴著夜视仪,烟雾在他眼里和不存在一样。 他能看见烟雾后面那些人——有的蹲在门框后面,有的趴在走廊拐角处,有的躲在消防栓后面,清清楚楚,像白天一样。 他端起衝锋鎗,从拐角后面探出头,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蹲在门框后面的那个人倒下去,额头一个血洞,眼睛还睁著,盯著天花板。 噠噠噠——又是三发,趴在走廊拐角处的那个人倒下去,脖子上的弹孔在绿色视野里是黑色的,血涌出来,溅在墙上。 第368章 两人同时开枪 杰森趴在地上,听著枪声。 那枪声很有节奏,三发一组,每组的落点都不一样。 不是乱扫,是瞄准了打,一发一发,一个目標一个目標地清除。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墙后面,探出头,朝烟雾里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墙上,打在拐角处,打在天花板上。 他不知道北佬在哪,只能盲打。 陈峰在烟雾里移动,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绕过那些尸体,绕过那些弹壳,绕过那些散落的弹匣,从侧面接近杰森的人。 那些人还蹲在原来的位置,枪口对著烟雾,等著烟雾散。 他们看不见他,但他看得见他们。 噠噠噠——又一个人倒下去。 噠噠噠——又一个人倒下去。 一个接一个,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倒下去。 有人开始慌了,有人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往走廊另一头跑,跑了两步,被子弹追上,扑在地上,不动了。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把枪举过头顶,胡乱扫射,子弹打在墙上,打在天花板上,打在地板上,就是打不中目標。 杰森趴在地上,听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从新岛带来的二十个人,现在只剩几个了。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墙后面,朝烟雾里又扫了一梭子,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跑。 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剩下的几个人也跑过来,跟在他后面,挤进房间。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加上他自己,五个。 二十个人,死了十五个。 杰森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机枪。” 一个黑人汉子蹲在窗台下面,手里抱著一挺轻机枪,弹链掛在枪身上,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下闪著光。 他是队里的机枪手,跟了杰森三年,打过不少仗,从没掉过链子。 杰森看著他,指著门口:“架在那里。谁进来,就扫。” 机枪手点头,蹲在门后面,把机枪架在地上,枪口对准门口。 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著那扇门。 杰森看向另外三个人:“守住窗户。” 三个人散开,有的蹲在窗台下面,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趴在地上。 枪口对准窗户,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著那扇窗户。 杰森蹲在床边,从腰间拔出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子弹是满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握紧,眼睛盯著那扇门。 陈峰站在走廊里。 烟雾散了,走廊里一片狼藉——弹孔密密麻麻,墙皮剥落,地毯焦黑,尸体横七竖八,血在地上流淌,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枚感应地雷,放在走廊中央,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地雷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站起来,端著衝锋鎗,走到那扇门前。 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机枪手蹲在门后面,眼睛盯著那扇门,手指搭在扳机上。 只要门一开,他就扣扳机。 机枪的子弹能穿透整面墙,不管门外是谁,都活不了。 他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在战场上待久了,生死早就看淡了。 陈峰站在门外。 他听见了里面机枪手呼吸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见。 他的耳朵,比普通人灵敏得多。 他想了想,没有推门,转身走到隔壁房间,翻过窗台,沿著窗台往杰森的房间移动。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稳住身体,一步一步,慢慢移动。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盖已经崩了两个,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砖头上留下暗红的指印。 但他感觉不到疼,眼睛盯著前方,盯著杰森房间那扇开著的窗户。 杰森蹲在床边,眼睛盯著那扇门。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北佬怎么不进来? 等了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陈峰正站在窗台上,离他不到三米。 杰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 举起枪,对准陈峰。 陈峰也看见了他,举起枪。 两个人同时扣动扳机。 噠噠噠——啪啪啪——子弹在空中交错,有的打在墙上,有的打在窗框上,有的打在天花板上。 杰森的肩膀中了一枪,血涌出来,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陈峰的手臂也被擦了一下,战术夹克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防弹插板。 插板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子弹擦过去的痕跡,再偏一点就打穿了。 陈峰从窗台上翻进房间,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端著衝锋鎗,对著屋里扫射。 机枪手反应极快,调转枪口,扣动扳机。 噠噠噠噠噠——机枪的声音比衝锋鎗响得多,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打在墙上,打在地板上,打在衣柜上。 陈峰侧身一滚,躲到床后面。 子弹打在床垫上,棉花飞溅,打在床板上,木屑乱飞。 另外三个人也开枪了。 子弹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打在床后面,打在墙上,打在天花板上。 陈峰蹲在床后面,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枚闪光弹,拔掉保险销,扔出去。 闪光弹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屋子中央。 然后炸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屋里炸开,比太阳还亮。 机枪手的眼睛被闪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惨叫著,鬆开机枪,捂著眼睛,往后退。 另外三个人也捂著眼睛,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地上。 陈峰从床后面站起来,戴著夜视仪,眼睛没被闪到。 他端起衝锋鎗,扣动扳机。 噠噠噠——机枪手倒下去,胸口两个弹孔,血涌出来,洇湿了整件迷彩服。 噠噠噠——又一个人倒下去,额头一个血洞。 噠噠噠——又一个人倒下去,脖子上的弹孔在绿色视野里是黑色的。 第369章 杀人和喝水一样 杰森蹲在墙角,捂著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枪声,听见手下倒下去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像被割倒的麦子。 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枪,朝枪声的方向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墙上,打在天花板上,打在地板上。 他不知道北佬在哪,只能盲打。 陈峰蹲下来,躲开那梭子子弹。 等枪声停了,他站起来,端著衝锋鎗,朝杰森走过去。 杰森的眼睛恢復了一点,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影子在移动。 他举起枪,对准那个影子——陈峰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枪飞出去,撞在墙上,掉在地上。 杰森的手腕脱臼了,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靠在墙上,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腿开始发抖,从非洲到中东,从东南亚到南美,打了十几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从来没有怕过。 但此刻他怕了,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厉害,是因为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怜悯。 他杀人的时候,眼睛里还有杀意。 这个人,连杀意都没有。 杀人和喝水一样,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別。 陈峰举起枪,枪口对准杰森的额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谁让你们来的?” 杰森的嘴唇在发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著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看著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然后他闭上眼睛。 “顏同。” 陈峰扣动扳机。 砰——杰森的头往后一仰,撞在墙上,然后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额头正中有个小小的血洞,血从里面流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迷彩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眼睛还睁著,盯著天花板,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油麻地,杰森他们住的那间酒店。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著鱼肚白,晨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酒店的玻璃幕墙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楼下几百个警员在忙。 拉起的黄色警戒线把整栋楼围得严严实实,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端著枪,眼睛盯著围观的人群。 看热闹的市民挤在警戒线外面,有的穿著睡衣,有的裹著外套,有的还抱著孩子。 嗡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黄志诚站在六楼走廊里,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他已经站了快十分钟了,从走进这条走廊的那一刻起就站在这儿,一动没动。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全乱了。 领带歪到一边,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崩开了,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光,是那种在绝境里还没认命的光,像一盏在风雨里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走廊里一片狼藉。 墙皮被掀飞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水泥,弹孔密密麻麻,像一张张半张的嘴。 地毯焦黑,边缘还在冒烟,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血腥和焦糊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弹壳散落一地,黄铜的,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有的穿著迷彩服,有的穿著t恤,有的光著膀子。 血已经干了,在焦黑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朵凋谢的花。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戴著橡胶手套,正在做初步检查。 翻翻这个的眼皮,看看那个的伤口,在本子上记著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事见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几个鑑证科的探员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弹壳,装进证物袋里。 拍照的拍照,测量的测量,记录的记录,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但每个人都刻意避开黄志诚的目光。 黄志诚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慢慢扫过。 职业军人,从他走进这条走廊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些人的手上有老茧,虎口和食指的位置最厚——那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 身上有伤疤,刀伤、枪伤、弹片伤,新旧交叠,一层盖一层,像一幅用伤痕绘製的地图。 有的人手臂上还有纹身,骷髏头、滴血的匕首,图案狰狞,色彩褪了不少,边缘模糊了,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纹的。 他蹲下来,看著最近的一具尸体。 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背上两个弹孔,边缘焦黑,血已经凝固了,在迷彩服上结成暗红色的硬痂。他 伸手翻了翻尸体的衣领——没有標籤,洗掉了,或者根本就没缝过。 又翻了翻口袋,空的,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 看著走廊尽头那间房门——门开著,门口的地毯炸了一个大洞,门框歪了,门上全是弹孔。那是麦克的房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他正要走过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杂沓的,急促的,皮鞋踩在焦黑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见几个人从楼梯口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人,五十来岁,金髮碧眼,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头上戴著大檐帽,腰间別著一把左轮手枪,枪把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鹰盯著猎物。 他是查理曼,港岛警署的总警司,英国人,在港岛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巡警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都杀过。 他身后跟著几个鬼佬,都穿著深色的西装,戴著墨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 黄志诚不认识他们,但看他们的作派就知道——不是警察,是別的人。 可能是情报部门的,可能是军方的人,也可能是別的什么机构,反正不是普通人。 查理曼走到黄志诚面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黄警官,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黄志诚看著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声音平静:“死了二十一个。都是职业军人。用的都是制式武器,格洛克、m4、m249。” 第370章 把尸体处理掉。別让记者拍到 查理曼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尸体,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弹孔,然后收回目光,看著黄志诚。 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依然不大,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例行公事:“黄警官,这件案子,你不用管了。” 黄志诚愣了一下。 他看著查理曼,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飞快地转著——不用管了? 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查理曼先生,这是命案。死了二十一个人。” 查理曼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黄志诚更近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黄志诚一个人能听见:“我知道是命案。但这些人,是鹰酱的人。” 黄志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看著查理曼,又看著查理曼身后那几个穿深色西装的鬼佬,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僱佣军。 他们背后是鹰酱的军队,是鹰酱的情报机构,是鹰酱的政府。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死了二十一个鹰酱的人,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著查理曼,声音恢復了平静:“明白了。” 查理曼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著身后那几个穿深色西装的鬼佬,用英语说了几句,声音很低,黄志诚没听清。 那几个鬼佬点了点头,散开了,有的走进麦克的房间,有的走进杰森的房间,有的蹲在走廊里检查那些尸体。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专业的。 查理曼转过身,看著黄志诚,开口,声音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黄警官,收队吧。这里交给他们。” 黄志诚看著他,站了几秒,然后点头。 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在焦黑的地毯上闷闷的,像踩在厚海绵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查理曼站在走廊中央,背对著他,正在跟一个穿深色西装的鬼佬说话。 那几个鬼佬已经散开了,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取证,有的在搬运尸体。 他收回目光,走下楼梯。 楼下,警戒线外面。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比刚才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黄志诚从酒店大门走出来,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几个记者衝过来。 “黄警官,请问里面是什么情况?” “黄警官,听说死了好多人,是真的吗?” “黄警官,是不是黑帮火併?” 黄志诚没说话,推开那些记者,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弹孔、尸体、焦黑的地毯、瀰漫的硝烟。 他睁开眼睛,发动车子。 警车驶入车流,匯入清晨的街道。 后视镜里,那间酒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光里。 酒店六楼,走廊里。 查理曼站在杰森的房间门口,看著屋里那片狼藉。 墙上全是弹孔,衣柜倒了,床垫翻了,窗户碎了,窗帘被扯下来一半,搭在窗台上,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地上躺著几具尸体,血已经干了,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血腥和焦糊混合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鬼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证物袋,里面装著几枚弹壳。 他走到查理曼面前,用英语说:“长官,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指纹。凶手很专业,戴了手套。” 查理曼点了点头。 另一个穿深色西装的鬼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翻开,念道:“死了二十一个。都是鬣狗的人。领头的叫杰森,是汉克的手下。他们三天前从新岛过来的,住在六楼,一共二十一个人。” 查理曼点了点头,接过那个笔记本,看了一遍,合上,递迴去。 他看著走廊里那些尸体,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把尸体处理掉。別让记者拍到。”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鬼佬点头,散开了。 查理曼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玻璃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想起那些尸体——十八个,都是鹰酱的人。 这件事,不能查。 查下去,会牵扯出太多东西。 鬣狗、汉克、鹰酱的军队。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房间。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面前摊著几样东西——二十多万美元,一沓一沓码在桌上,崭新崭新的,在晨光里闪著光。 旁边摆著几把枪,格洛克、m4、m249,还有一堆弹匣和手榴弹。 枪身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在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陈峰把那二十多万美元收起来,装进隨身空间里。 又把那些枪、弹匣、手榴弹一样一样收进去,桌上空了。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然后坐直身体, 把瘦猴叫进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酒店那边,怎么样了?” 瘦猴说:“警察去了。但很快又撤了。来了几个鬼佬,把现场封了,不让查。”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鬼佬——不让查。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鬼佬不让查,说明这些人的背景不简单。 他转过身,看著瘦猴,声音平静:“让兄弟们这段时间安分点。別出去惹事。” 瘦猴点头:“明白。” 瘦猴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第371章 汉克,我等你的消息 新岛,鹰酱军事基地。 午后阳光烈得能把人的影子烤化,停机坪上的水泥地面泛著白晃晃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战斗机一排排停在机库里,银灰色的机身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金属。 空气里瀰漫著航空煤油和橡胶轮胎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那栋灰色小楼,二楼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长条桌,桌面上摊著几张地图,还有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有的还在冒著一缕细细的青烟,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 汉克坐在上首,光头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一颗打磨过的炮弹。 满脸横肉,下巴上那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老树根一样盘踞在手臂上。 他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只是叼著,菸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面前摊著那份报告,上面写著几个字——杰森,確认死亡。港岛任务失败,二十一人,全部阵亡。 他的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发泄对象的老虎,在笼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颤动。 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非洲、中东、东南亚、南美,打过仗,杀过人,流过血,从没掉过链子。 鬣狗在南洋活跃了十几年,从新岛到吕宋,从婆罗洲到中南半岛,哪里有战爭,哪里就有他们。 杀人放火,绑架勒索,顛覆政权,什么都干。 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们不敢接的活。 但今天,他损失了二十一个人。 二十一个人。 不是普通的士兵,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杰森、巴克、凯文、泰森、麦克——那些名字他一个个叫得出来,那些脸他一个个记得住。 他们从非洲跟他到中东,从中东跟他到东南亚,从东南亚跟他到南美,从没掉过链子。 现在他们死了,死在港岛,死在一个叫北佬的人手里。 韦德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 靠在椅背里,看著汉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汉克,二十一个人。鬣狗从来没有这么大的损失。” 汉克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按熄在菸灰缸里。 菸灰缸里的菸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有的还在冒烟。 他抬起头看著韦德,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我知道。” 韦德看著他:“杰森跟了你多少年?” 汉克沉默了一秒:“十年。” 韦德说:“十年。他从来没让你失望过。” 汉克没说话。 韦德声音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还有巴克、凯文、泰森、麦克。那些人,跟了你多少年?三年、五年、八年、十年。他们从非洲跟你到中东,从中东跟你到东南亚,从东南亚跟你到南美。他们死了,你连他们的尸体都拿不回来。” 汉克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他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杰森、巴克、凯文、泰森、麦克——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不走,也打不死。 门被敲响了。 汉克的眉头皱起来,看著门口,声音冷得像冰:“进来。” 门推开,一个穿迷彩服的哨兵走进来。 笔直地站在门口,手贴著裤缝,头微微低著,不敢看汉克的眼睛。“长官,有人要见您。” 汉克看著他:“谁?” 哨兵说:“埃里森先生。” 汉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埃里森——cia在南洋的负责人。 他来干什么? 他看著韦德,韦德也看著他。 韦德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汉克想了想,然后点头:“让他进来。” 哨兵转身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埃里森走进来。 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看人的时候像一台扫描仪,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走到长条桌旁边,站住,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 汉克、韦德、保罗、还有几个小队长,每个人的脸都被他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一翘,又收回来。 “汉克,好久不见。” 汉克站起来,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埃里森先生,你怎么来了?” 埃里森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著汉克,笑容收了,声音放低了几分:“汉克,杰森的事,我听说了。” 汉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埃里森继续说:“二十一个人。全部阵亡。这是鬣狗从来没有过的损失。” 汉克看著他,没说话。埃里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汉克,你打算怎么办?” 汉克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报仇。” 埃里森看著他:“怎么报?” 汉克说:“我带人去港岛。把那个北佬干掉。” 埃里森摇了摇头。 他看著汉克,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汉克,你不能去港岛。” 汉克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埃里森说:“因为港岛不是你的地盘。你带人去,动静太大。英国人不会让你乱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个北佬,不是普通人。你派了二十一个人去,全死了。你再去,再死二十一个。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汉克没说话。 他手下还有五十多个人,但五十多个人,够吗? 他不知道。 埃里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汉克,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屋里的人眯起眼睛。 他看著窗外那片停机坪,看著那些整齐排列的战斗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汉克,声音恢復了那种温和的调子,但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汉克,鬣狗是我们cia的黑手套。很多不方便出面的任务,都是由你们去做。所以你们可以使用基地的设施、飞机、还有武器装备。”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看著汉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上:“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死了二十一个人,不是小事。上面已经知道了。他们让我来处理。” 汉克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埃里森,心里飞快地转著——上面知道了?哪个上面?cia总部?五角大楼?还是白宫? 埃里森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汉克,你听我说。这件事,你不能用鬣狗的方式解决。你要用cia的方式。” 汉克看著他:“什么方式?” 埃里森说:“先查。查清楚这个北佬到底是谁。他从哪来的,背后有什么人,在港岛有什么势力。查清楚了,再动手。” 汉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行。我查。” 埃里森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汉克,我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安静了。 汉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韦德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汉克:“汉克,埃里森说得对。那个北佬,不是普通人。咱们得先查清楚。” 汉克看著他:“怎么查?” 韦德说:“港岛那边,咱们有熟人。烂口发。让他去查。” 汉克点了点头。他坐直身体,看著韦德:“你联繫烂口发。让他查清楚北佬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韦德点头:“明白。” 汉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北佬——你等著。 第372章 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港岛,油麻地。 凌晨一点,庙街的霓虹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喝醉的酒鬼扶著墙吐,骂骂咧咧几句,又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巷子里。 远处传来野猫的叫春声,一声接一声,尖利得刺耳,像婴儿在哭。 顏同从一间夜总会里走出来,脚步虚浮,领带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脖子上鬆弛的皮肤和几道被女人指甲划过的红痕。 脸上带著酒后的潮红,眼皮耷拉著,眼珠子浑浊得像泡在福马林里的標本。 他打了两个酒嗝,扶著门框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几分,但没全醒。 门口停著他的车,一辆黑色的奔驰,车身在路灯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座椅的皮面冰凉,激得他又打了个哆嗦。 他摸出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著,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点燃了菸头。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仪錶盘的光里升腾,模糊了他那张鬆弛的脸。 他把烟夹在指间,伸手去拧车钥匙——后脑勺一凉。 一把刀,顶在他后脑勺上。 刀尖很尖,隔著皮肉,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冰冷的锋利。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手指还搭在车钥匙上,没拧。 烟还叼在嘴里,没吸。 眼睛盯著前方的挡风玻璃,玻璃上映出车內的景象——方向盘、仪錶盘、后视镜,还有后视镜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顏探长,好久不见。” 声音从后座传来,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但顏同听见那声音,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北佬——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他在警署里听过,在金公主的谈判桌上听过,在无数个夜里梦到过。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顏同的酒彻底醒了。 他像被人从一盆冰水里捞出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手指开始发抖,烟从指间滑落,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感觉不到疼。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北佬,有话好说……” 陈峰坐在后座,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右手握著一把刀,刀尖抵在顏同后脑勺上,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仪錶盘的光里泛著幽暗的寒光。 左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姿態鬆弛,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但那把刀稳得像焊在手上,纹丝不动。 “开车。去將军澳。”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顏同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但他不敢说不。 他拧动车钥匙,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刺破黑暗。 他掛上档,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位,匯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一路上,顏同的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从后视镜里偷看陈峰——那个人坐在后座,刀还抵在他后脑勺上,眼睛看著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雕塑。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忽明忽暗,像一幅流动的版画。 顏同咽了口唾沫,开口,声音带著討好的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北佬,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顏同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得罪过你吧?” 陈峰没说话,眼睛依然看著窗外。 “北佬,你要是想要钱,你说个数,多少都行。我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別的没有,钱还是有一些的。” 陈峰依然没说话。 “北佬,你妹妹还在上学吧?你要是出了事,她怎么办?你想想她——” 那把刀往前顶了一寸。 刀尖刺破了皮肉,顏同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温热的血顺著脖子往下流,淌进衣领里。 他不敢再说了,闭上嘴,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子驶出油麻地,穿过旺角,穿过九龙城,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稀,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漆黑的荒地。 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和初秋的凉意,吹得顏同的头髮乱糟糟的,吹得他眼睛发乾,但他不敢关窗,甚至不敢动。 將军澳。 海边。 车子在一条土路上停下,前方是一片漆黑的荒地,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荒地上洒下一层淡淡的白光,照出坑坑洼洼的地面和几丛枯黄的野草。 空气里瀰漫著海水、泥土和腐烂的海草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陈峰把刀收回来,推开车门,走下来。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看著顏同,声音平静:“下来。” 顏同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发抖,手还握著方向盘,不肯鬆开。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像冬天里冻僵的人。 他知道,下车就是死。 他不想死,他还想活,还想继续当他的探长,继续收规费,继续搂著女人喝洋酒,继续在庙街的夜总会里一掷千金。 陈峰看著他,没动。 等了片刻,伸手抓住顏同的衣领,把他从驾驶座里拖出来。 顏同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透了的水泥,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他挣扎著,双脚在地上乱蹬,皮鞋蹭掉了,袜子破了,脚趾头露出来,沾满了泥。 嘴里喊著什么,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北佬——你疯了——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第373章 连人带车烧成灰 陈峰把他拖到车子旁边,鬆开手。 顏同瘫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滚圆,盯著陈峰,盯著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刀上的血是他的,从后脑勺流下来的,在刀尖上凝成一滴,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顏同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枪。 他看著陈峰,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害怕:“北佬,有话好说。杀了我,你也跑不了。警署不会放过你的,英国人不会放过你的,整个港岛都不会放过你的。” 陈峰低头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月光里一闪而过。 他蹲下来,和顏同平视,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你这样的人渣,死多少都不会有人在意。” 顏同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著泥地,头低著,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笑:“求你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陈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站起来,举起刀。 月光照在刀身上,泛著幽暗的寒光。 顏同抬起头,看见了那把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刀刃上还沾著他的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的嘴张著,想喊,但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瞳孔里映出那把刀,映出那个举刀的人。 刀落下来。 一刀砍在脖子上。 血喷出来,溅在陈峰的衣服上,溅在地上,溅在车身上。 顏同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往前栽倒,脸埋在泥地里。 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小滩暗红,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他的腿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陈峰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弯腰,抓住顏同的衣领,把他拖起来。 尸体的头往后仰著,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顺著衣领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拖著尸体走到车旁边,打开后车门,把尸体塞进去,关上车门。 尸体歪倒在后座上,头靠在车窗上,血顺著玻璃往下流,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瓶汽油——从隨身空间里拿出来的,早就准备好了。 拧开瓶盖,把汽油泼在车上,从车顶泼到车窗,从车窗泼到车门,从车门泼到轮胎。 空气中瀰漫著汽油刺鼻的气味,混著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退后一步,打开打火机。 火苗在夜风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像一朵小小的花。 他把打火机扔出去。 打火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滩汽油上。 轰——火光炸开,整辆车瞬间被火焰吞没。 火苗从车顶窜起来,有三四米高,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 车窗玻璃在高温下炸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碎片四溅,在火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轮胎烧化了,车身塌下去,铁皮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某种垂死的动物在哀鸣。 陈峰站在火光外面,看著那辆车在火焰中慢慢燃烧。 脸上映著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黑暗里。 脚步声在泥地上沙沙响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身后,那辆车还在燃烧。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升起来,在夜风里飘散,像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著升上夜空,然后被风吹散,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清晨,將军澳。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雾。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雾气里折射出淡淡的金光。 一个拾荒的老人在海边捡废品——塑料瓶、易拉罐、废纸板,装在编织袋里,鼓鼓囊囊的。 他看见那堆焦黑的废铁,以为是废弃的车辆,走近了,才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混著海水的咸腥,呛得他直皱眉。 他绕到车头那边,往车里看了一眼——一具焦黑的尸体,蜷缩在座椅上,面目全非,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老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后退两步,腿一软,坐在地上,然后爬起来,转身就跑,跑了几步,绊了一下,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公路上,拦了一辆车。 车子停下来,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怎么了?” 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著,牙齿在打架:“报……报警……海边有……有死人……” 港岛警署,总警司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 查理曼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只是叼著,菸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面前摊著一份报告,上面写著几个字——顏同,確认死亡。 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顏同死了——港岛警署的华人探长,在港岛混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巡警一步步爬到探长的位置,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得罪过。 现在他死了,被人砍了脖子,浇上汽油,连人带车烧成了灰。 第374章 分地盘 查理曼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按熄在菸灰缸里,菸灰缸里的菸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有的还在冒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走进来,站在门口,手贴著裤缝,头微微低著,不敢看查理曼的眼睛。 “长官,顏同的案子,怎么处理?” 查理曼转过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意外。” 警官愣了一下:“意外?” 查理曼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顏探长喝醉了酒,开车掉进了沟里。车子起火,不幸身亡。明白吗?” 警官沉默了一秒,点头:“明白。” 港岛,湾仔。 总华探长陈志超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式洋楼的二层,窗户对著皇后大道东,楼下电车叮叮噹噹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售票员扯著嗓子喊“往里走——往里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飞虫。 陈志超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他面前摆著一份刚送来的报告——顏同死了,意外,喝醉了酒开车掉进沟里,车子起火,人烧成了焦炭。 报告写得很漂亮,措辞严谨,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签字盖章,一应俱全。但陈志超一个字都不信。 顏同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在警界混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巡警爬到探长的位置,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风浪没经歷过? 他会喝醉了酒开车掉进沟里? 他会连车带人烧成灰? 不会。 顏同是被杀的。 但谁杀的? 为什么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顏同死了,有人不想让他活著。 陈志超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顏同死了,他手下的地盘、生意、人脉,全空了。 谁去接? 谁去管? 谁去吃那块蛋糕? 他手下的人? 还是別的探长的人? 还是那些社团的人? 他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雷洛,顏同的事,你知道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知道了。” 陈志超说:“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好。” 电话掛断了。 陈志超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雷洛——油麻地警署探长,手下管著几十號人,年轻有为,野心不小。 顏同活著的时候,雷洛跟他平级,谁也不服谁。 现在顏同死了,雷洛会不会想往上爬? 会。 谁不想往上爬? 他不想? 他也想。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雷洛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鹰盯著猎物。 走到办公桌前,站住,看著陈志超:“超哥,你找我?” 陈志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雷洛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著陈志超,等著。 陈志超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雷洛,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顏同死了。他手下的地盘,不能空著。你有什么想法?” 雷洛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超哥,顏同手下那几个区,油水不少。谁接谁发財。” 陈志超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不能隨便让人接了。” 雷洛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看著陈志超,等著。 陈志超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桌上,声音压低了:“雷洛,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顏同的地盘,我分你一块。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雷洛看著他:“什么事?” 陈志超说:“盯著其他几个人。黄志诚、蓝刚、韩森、姚木、陈统。他们有什么动静,隨时告诉我。” 雷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行。” 陈志超靠在椅背里,脸上那副淡淡的笑又浮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雷洛,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著雷洛:“雷洛,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別让我失望。” 雷洛站起来,看著他:“超哥放心。”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门在身后关上。 陈志超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雷洛从洋楼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他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油麻地警署,探长办公室。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 雷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支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看著天花板,想著刚才陈志超说的话——“顏同死了。他手下的地盘,不能空著。” 陈志超要分他一块,但条件是盯著其他几个人。 黄志诚、蓝刚、韩森、姚木、陈统。 他想起顏同——那个老狐狸,活著的时候压在他头上,死了还得被人分尸。 地盘、生意、人脉,全被人抢光了。连骨头都不剩。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 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他收回目光,放下窗帘,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第375章 不该知道的別知道 黄志诚的办公室在深水埗警署二楼,窗户对著元州街,楼下是菜市场,人声鼎沸,嘈杂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一台扫描仪,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顏同死了,意外。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顏同不是意外死的,他知道。 但谁杀的? 为什么杀? 他不想知道。 在警界混了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知道的事,別去知道。 知道了,就得管。 管了,就得罪人。 得罪了人,就活不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那片菜市场。 卖菜的大婶扯著嗓子吆喝,买菜的阿婆挑三拣四,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拿著一串鱼蛋,吃得满嘴酱汁。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顏同死了,但日子还得过。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蓝刚坐在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一条粗大的金炼子——那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义大利买回来的,据说是名牌,但看起来和庙街地摊上几十块钱一条的没什么区別。 他四十来岁,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脑袋剃得精光,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但他是港岛警署的探长,手底下管著几十號人,破过不少大案,在道上名气不小。 他喝了一口红酒,吧唧吧唧嘴,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著对面的人——他的心腹,靚辉,三十来岁,精瘦,穿著一身黑色短褂,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蓝刚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靚辉,开口,声音大得像打雷:“顏同死了,你听说了吧?” 靚辉点头:“听说了。意外。” 蓝刚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一翘,又收回来,靠在椅背里,翘起二郎腿,晃著脚,声音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意外?你信?” 靚辉摇头:“不信。” 蓝刚说:“我也不信。但上面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別问为什么,问了就是找死。”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阿標:“顏同死了,他手下的地盘空出来了。咱们得想办法插一脚。” 靚辉看著他:“蓝哥,陈志超那边——” 蓝刚抬起手,打断他:“陈志超想独吞,没那么容易。顏同手下那几个区,油水不少。他一个人吃得下吗?不怕撑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阿靚辉,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著靚辉:“你去,联繫其他几个人。黄志诚、韩森、姚木、陈统。就说我请他们吃饭,商量点事。” 靚辉点头:“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蓝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韩森是港岛警署探长,和蓝刚平级,手底下也管著几十號人。 他五十来岁,瘦高个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道上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比蓝刚狠多了。 蓝刚是明著狠,他是阴著狠。 蓝刚杀人用刀,他杀人用脑子。 此刻他坐在办公室里,同不是意外死的,他知道。 但他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顏同死了,他手下的地盘谁去接? 陈志超想独吞? 没那么容易。 蓝刚也想分一杯羹? 也没那么容易。 他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姚叔,我是韩森。顏同的事,您知道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知道了。” 韩森说:“姚叔,您是老前辈。这件事,您怎么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晚上再说。老地方见。” 电话掛断了。 韩森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姚木,警界前辈,比陈志超辈分还大。 他六十多岁了,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像一张揉皱的纸。 但那双眼睛还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一把刀,能看穿你的骨头。 他是首位总华探长,號称神探,破过无数大案,在港岛警界德高望重。 退休多年,但谁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姚叔”。 此刻他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靠在藤椅里,看著窗外那片小花园。 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种著几棵桂花树,还有一丛茉莉花。 此刻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 他闻著那香气,闭上眼睛。 顏同不是意外死的,他知道。 但谁杀的? 为什么杀? 他不关心。 在警界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为了钱,为了权,为了女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杀人放火,栽赃陷害,无恶不作。 死了也好,省得祸害別人。 陈统,油麻地警署探长,號称油麻地王。 他六十来岁,矮胖,脸上总是带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像画上去的。 他是雷洛的恩师,也是前辈,在油麻地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风浪没经歷过? 油麻地那些社团的老大,见了他都得低头叫一声“统哥”。 顏同死了,意外。 他看著天花板。顏同不是意外死的,他知道。 但他不想知道是谁杀的。 在油麻地混了几十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管的事,別管。 管了,就是麻烦。 他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雷洛,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 电话掛断了。 陈统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雷洛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第376章 想独吞没那么容易 走到陈统面前,站住,微微弯了弯腰:“统哥,您找我?” 陈统看著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雷洛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著陈统,等著。 陈统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雷洛,开口,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疲惫:“雷洛,顏同死了。你怎么看?” 雷洛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统哥,顏同死了,他手下的地盘空出来了。谁都想插一脚。” 陈统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你不能让他们插进来。” 雷洛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著陈统,等著。 陈统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桌上,声音压低了:“雷洛,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不会害你。顏同的地盘,你要想办法拿下来。拿不下来,也要让咱们的人拿下来。不能让別人抢了去。” 雷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统哥放心。” 陈统靠在椅背里,脸上那副画上去的笑又浮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雷洛,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著雷洛:“雷洛,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別让我失望。” 雷洛站起来,看著他:“统哥放心。”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门在身后关上。 陈统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雷洛从警署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他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晚上,湾仔。 一间老式茶楼,藏在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地方清静,適合谈事。 三楼雅间,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 一壶铁观音,也刚泡上,茶香裊裊。 但没人动筷子,也没人喝茶。 姚木坐在上首,穿著一身旧式长衫,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但那双眼睛还很亮。 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陈志超坐在他右手边,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韩森坐在他左手边,瘦高个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蓝刚坐在韩森旁边,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脑袋剃得精光,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黄志诚坐在蓝刚对面,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统坐在姚木对面,矮胖,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像画上去的。 雷洛坐在陈统旁边,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鹰盯著猎物。 屋里安静了很久。 姚木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疲惫:“顏同死了。上面说是意外。你们信吗?” 没人说话。 蓝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韩森靠在椅背里,眯著眼睛。 黄志诚低著头,盯著桌面。 陈统脸上那副画上去的笑还掛著。 雷洛看著姚木,等著。 姚木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我也不信。但上面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別问为什么,问了就是找死。”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顏同死了,他手下的地盘空出来了。你们有什么想法?” 蓝刚第一个开口,声音大得像打雷:“姚叔,顏同手下那几个区,油水不少。不能让別人抢了去。” 韩森睁开眼睛,看著姚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姚叔,陈志超想独吞。没那么容易。” 陈志超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韩森,嘴角那丝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韩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独吞?” 韩森看著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你没说,但你在做。” 陈志超的笑容收了,坐直身体,双手搭在桌上,看著韩森,声音冷了几分:“韩森,说话要有证据。” 韩森靠在椅背里,又眯起眼睛,不说话了。 蓝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陈志超,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大得像打雷:“超哥,顏同手下那几个区,咱们得商量著分。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陈志超看著他,嘴角那丝笑又浮起来:“蓝刚,你说得对。得商量著分。” 他看向姚木:“姚叔,您是前辈。您说怎么分?” 姚木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坐直身体,看著那几个人,开口,声音沙哑:“顏同手下那几个区,油水不少。但谁去接,谁去管,不是咱们说了算。上面有人盯著。英国人不会让咱们乱来。” 蓝刚的脸色变了:“姚叔,那咱们就这么干看著?” 姚木看著他:“谁说要干看著?顏同死了,他手下的人还在。那些人的地盘、生意、人脉,还在。咱们可以拉拢他们,让他们投靠咱们。谁拉拢的人多,谁的地盘就大。” 蓝刚的眼睛亮了,韩森的眼睛也亮了,陈志超的眼睛也亮了。 雷洛看著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盘算著——拉拢顏同手下的人。 谁拉拢的人多,谁的地盘就大。 姚木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著那几个人,声音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 陈志超站起来,看著蓝刚、韩森、黄志诚、陈统、雷洛,嘴角那丝笑又浮起来:“各位,顏同死了,咱们得团结。別让外人看了笑话。”他转身,也走了。 蓝刚站起来,看著韩森:“韩森,咱们也走吧。” 韩森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黄志诚站起来,看著陈统:“统哥,您慢走。” 陈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雷洛跟在他后面。 屋里只剩下黄志诚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巷子。 陈志超、蓝刚、韩森、陈统、雷洛,一个一个从茶楼里走出来,上了各自的车,一辆一辆驶离。 他收回目光,转身,也走了。 第377章 规费 油麻地,庙街深处那间老式茶楼,三楼整层都被包了下来。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几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长条桌,桌面上铺著雪白的桌布,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 一壶铁观音,也刚泡上,茶香裊裊,但没人动筷子,也没人喝茶。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雷洛上首,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警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嘴角微微翘著,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猪油仔坐在他旁边,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里藏著一丝紧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圈又一圈,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机械。 大声雄坐在猪油仔旁边,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扫来扫去,像鹰盯著猎物,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长条桌两旁坐著各社团的话事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茶,有的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蛇王灿坐在角落里,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但今天他这条蛇也晒不出太阳了,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嘴唇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站著一个精壮汉子,穿著黑色短褂,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一双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像一只警惕的猎犬。 陈峰坐在蛇王灿对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屋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雷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位,顏同死了,但是规矩还在。咱们的规费,该交还是要交。”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像炸开了锅。 几个小堂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嗡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肥头大耳的,瘦高个儿的,脸上带疤的,矮胖的,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蛇王灿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声音慢悠悠的,像蛇在爬,一字一顿:“洛哥,顏同死了,规费交给谁?”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雷洛看著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抬起手,指著自己旁边的猪油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猪油仔。以后猪油仔负责收规费。” 猪油仔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著和和气气的,像个街边卖鱼蛋的小贩。 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领带有点歪,袖口的扣子也没扣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衣服,浑身不自在。 他弯了弯腰,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位,我只是个跑腿的。到时候还请各位老大不要为难我。” 屋里又炸开了锅。 肥头大耳的先开口,声音大得震得窗户嗡嗡响:“猪油仔?你算什么东西?以前在庙街卖鱼蛋的,现在爬到我们头上来了?” 猪油仔的笑容没变,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带著討好的意味:“强哥,您別这么说。我就是个跑腿的,替洛哥跑腿的。您要是不满意,跟洛哥说,我没什么意见。” 肥头大耳的还想说什么,旁边的瘦高个儿拉了他一把,冲他使了个眼色。 肥头大耳看了雷洛一眼,雷洛坐在上首,脸上那副淡淡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冷,像冬天的月亮。 肥头大耳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屁股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雷洛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谁都听得出来:“以后规费,每个月收一次。其他的事我没兴趣,只要场子里没打架,没死人,你们该怎么做生意怎么做。我不干涉。” 蛇王灿靠在椅背里,又眯起眼睛,像一条睡著了蛇。 肥头大耳的低著头,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瘦高个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但没敢出声。 脸上带疤的靠在椅背里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装的。 矮胖的东张西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陈峰坐在角落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雷洛一个月收一次规费,胃口不小。 但雷洛说得对,规矩还在,规费该交还得交。 只要场子里没打架,没死人,该怎么做生意怎么做。 雷洛不干涉。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著雷洛,声音平静:“洛哥,没別的事我先走了。” 雷洛看著他,点了点头。 陈峰转身,走向门口。 瘦猴跟在后面,铁头跟在后面,豁牙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出雅间,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 蛇王灿站起来,肥头大耳的站起来,瘦高个儿的站起来,脸上带疤的站起来,矮胖的站起来。 七嘴八舌说了一堆场面话,有的说“洛哥慢走”,有的说“洛哥辛苦了”,有的说“洛哥放心”,然后鱼贯而出。 雅间里只剩下雷洛、猪油仔和大声雄三个人。 雷洛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猪油仔和大声雄,拉开窗帘一条缝,看著楼下那条巷子。 第378章 大声雄升职 各社团的话事人从茶楼里走出来,上了各自的车,一辆一辆驶离。 蛇王灿走在最后面,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招牌,站了片刻,然后弯腰钻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雷洛放下窗帘,转过身,看著大声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声雄,上面已经决定,顏同的位置,由你接替。” 大声雄愣住了,嘴张著,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顏同的位置——油麻地警署探长,手底下管著几十號人,收著整个油麻地的规费。 那个位置,他做梦都想坐,但从来没敢想过。 他看著雷洛,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乱成一团,声音有些发乾:“洛哥,我……” 雷洛抬起手打断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大声雄觉得那座山压下来:“大声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 大声雄低下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洛哥,谢谢你。” 雷洛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大声雄,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大声雄,从今天起,你就是油麻地警署的探长了。但是——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明白吗?” 大声雄抬起头,看著雷洛的眼睛。 他低下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明白。” 雷洛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行了,回去吧。明天去警署报到。” 大声雄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雅间里只剩下雷洛和猪油仔两个人。 猪油仔看著雷洛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雷洛看著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猪油仔咽了口唾沫,终於开口:“洛哥,那些人会乖乖交规费吗?我看他们表面上答应,心里肯定不服。” 雷洛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服?不服也得服。顏同在的时候,他们服顏同。顏同死了,他们就得服我。” 猪油仔点头——雷洛说得对,港岛这地方,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顏同拳头大,顏同说了算。 现在雷洛拳头大,雷洛说了算。 他站起来,弯了弯腰:“洛哥,那我先走了。明天我去收规费。” 雷洛点了点头,猪油仔转身,快步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雷洛独自坐在雅间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天色,傍晚了,夕阳把旧楼镀上一层金边,远处霓虹灯开始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他看著那片霓虹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油麻地警署,探长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 大声雄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警帽端端正正放在桌角。 他面前摊著几份文件,但他没看,盯著天花板,已经盯了快一个钟头了。 从今天起,他是油麻地警署的探长了。 手底下管著几十號人,收著整个油麻地的规费。那个位置,他做梦都想坐,但从来没敢想过。 现在他坐上来了,但他知道,这个位置不是他的,是雷洛的。 雷洛让他坐,他才能坐。 雷洛让他滚,他就得滚。 他什么都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油麻地的夜景,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音乐声,从哪家夜总会飘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厚布。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铁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豁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泥鰍缩在门边的阴影里,眼睛亮得像老鼠。 瘦猴看著陈峰,开口:“大钢哥,大声雄当了探长。雷洛的人。” 陈峰没抬头,声音平静:“知道。” 瘦猴的脸色变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大钢哥,大声雄是雷洛的人,顏同活著的时候,大声雄就是雷洛的马前卒,专干脏活累活。现在他当了探长,雷洛的势力更大了。以后咱们在油麻地,得看雷洛的脸色。” 陈峰把帐本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雷洛的势力更大了——大声雄当了探长,猪油仔收了规费,油麻地地面上,以后就是雷洛说了算。 但他不怕,雷洛要的是钱,他要的是地盘。 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能合作就合作,合作不了就各干各的。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声音平静:“雷洛的事,咱们不掺和。他收他的规费,咱们做咱们的生意。该交的交,不该交的不交。出了事,他得管。不管,就別怪咱们不客气。” 瘦猴沉默了片刻,点头:“明白。” 第379章 有什么话直说 婆罗洲,橡胶园。 午后的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大地烤化,橡胶树的叶子打蔫垂著,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糖浆。 空气里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蝉鸣声一阵接著一阵,像无数把小锯子来回拉扯,吵得人心烦意乱。 小洋楼门口,阮豹站在台阶上,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精壮的胸膛。 那条金炼子在阳光下闪著俗气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里藏著掩饰不住的焦虑——眼角的皱纹都比平时深了几道,像刀刻出来的。 谢婉英站在他旁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 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那种在绝境里还没认命的光,像一盏在风雨里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两个人站在门口,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远处,土路的尽头扬起一片灰尘。 几辆卡车从灰尘里钻出来,车身上涂著鹰酱军队的標誌,星星在阳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 引擎轰鸣著,像一群低吼的野兽,车轮碾过坑洼的泥地,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车厢上蒙著绿色的帆布,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旗帜。 第一辆卡车在洋楼门口停下,剎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车门打开,汉克跳下来。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別著一把手枪,肩上挎著衝锋鎗。 光头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一颗打磨过的炮弹。 满脸横肉,下巴上那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像画上去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韦德从副驾驶跳下来。 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扫来扫去,像鹰盯著猎物,手按在腰间的枪上,隨时可以拔出来。 后面几辆卡车依次停下。 二十多个僱佣兵从车厢里跳下来,有的扛著枪,有的拎著箱子,有的背著大包。 皮肤晒得黝黑,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纹身和伤疤,在阳光下狰狞如爬虫。 阮豹走下台阶,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快步迎上去,离老远就伸出手。 “汉克先生!欢迎欢迎!” 汉克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像铁钳一样箍著阮豹的手掌。 阮豹疼得齜牙咧嘴,但脸上的笑容没变——嘴角翘著,眼角弯著,比哭还难看。 “阮先生,货送到了。” 汉克鬆开手,转身朝身后的卡车挥了挥手。 僱佣兵们跳上车厢,把木箱一个一个抬下来,整整齐齐码在洋楼门口的空地上。 木箱是新的,松木的,还带著树脂的清香。 钉子钉得严严实实,撬开一箱,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在阳光下闪著碎金般的光。 撬开另一箱,衝锋鎗崭新的,防锈油还没擦乾净,枪管在阳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再撬开一箱,手榴弹,圆滚滚的,保险销上的纸封还在,泛著暗沉的铁色。 步枪、机枪、狙击枪、手枪、弹匣、刺刀、炸药、雷管——什么都有,堆成了一座小山。 阮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汉克先生,这批货,多少钱?” 汉克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一翘,又收回来,在阳光里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著谢婉英,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谢女士,这批货不要钱。是送给你的。” 谢婉英愣住了。 她看著汉克,那双很亮的眼睛里闪过意外,只是一瞬,然后她恢復了平静——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风停了,水面又平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汉克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韦德从车上拎下来一个黑色皮箱,沉甸甸的,走到谢婉英面前,双手递给她。 谢婉英接过皮箱,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她上次付的那两百五十万定金,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汉克,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汉克先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有什么话,直接说。” 汉克看著她,嘴角那丝笑又浮起来。 他看著这个女人,敢一个人去新岛找他,敢站在他面前谈生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谢婉英更近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谢女士,这批货是送的。但我们想请你们帮忙解决一个人。一个你们都认识的人。” 谢婉英看著他,等著。 汉克嘴里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的骨头里:“北佬。” 谢婉英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里,但她脸上没露出来。 她看著汉克,那双很亮的眼睛依然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沉默片刻,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他不好对付。” 她顿了顿,目光从汉克身上移开,看著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上次乃密和狂牛来抢地盘,我们损失巨大。现在阮豹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了。” 她从汉克身上收回目光,又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汉克先生,你的货我们收下了。但人,我们不一定能帮你解决。” 汉克看著她,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闪著光。 伸手,从韦德手里接过另一个黑色皮箱,拎著,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又是两百万,港幣,崭新崭新的,在阳光下闪著碎金般的光。 第380章 汉克的承诺能信吗 阮豹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著,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咽了口唾沫。 汉克看著谢婉英,开口,声音依然低沉,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诚恳,又不像:“谢女士,这是第一批。事成之后,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谢婉英一个人能听见:“你帮我们除掉北佬,我们帮你们成为婆罗洲最大的势力。货、人、钱,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看著汉克,看著这张刀疤交错的脸,看著这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心里飞快地转著——汉克的承诺,能信吗? 能信。 汉克是鹰酱的人,他背后是鹰酱的军队,是鹰酱的情报机构,是鹰酱的政府。 他说要给货,就真能给货。 她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额头冒汗,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痒痒的,但她没擦。 蝉鸣声一阵一阵涌过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远处的橡胶树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绿色蜡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端起酒杯,朝汉克举了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言为定。” 汉克也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阮豹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他不知道谢婉英和汉克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货到手了,钱也退回来了。 婆罗洲最大的势力——那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小洋楼,客厅里。 窗帘拉著,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搅动著沉闷的空气,却吹不散那股子燥热。 长条桌上摆满了酒菜——烧鸡、蒸鱼、炒青菜、红烧肉,还有几瓶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荡。 汉克坐在上首,光头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一颗打磨过的炮弹。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老树根一样盘踞在手臂上。 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慢慢喝著,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荡,映著头顶吊扇的光影。 韦德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 手里也端著一杯威士忌,没喝,只是端著,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雷达。 阮豹坐在汉克对面,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像一朵在粪堆上盛开的喇叭花。 手里端著酒杯,站起来,朝汉克举了举:“汉克先生,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婆罗洲的支持!” 汉克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 阮豹又倒了一杯,又敬韦德:“韦德先生,我也敬您一杯!” 韦德端起酒杯,微微点头,喝了一口,放下。 阮豹也不在意,自己干了,抹抹嘴,坐下来。 谢婉英坐在阮豹旁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 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从汉克身上扫到韦德身上,从韦德身上扫到那些僱佣兵身上,又从那些僱佣兵身上扫回汉克身上。 汉克又喝了几杯,脸上浮起酒后的潮红,话也多了,声音大得像打雷。 大手一挥,在桌上拍了一下,碗筷跳起来,叮叮噹噹响了一片。 看著阮豹,开口,声音带著酒精烧过的沙哑:“阮先生,你们婆罗洲这个地方,不错!有橡胶,有矿產,有港口。好好发展,前途无量!” 阮豹笑著点头,点得像鸡啄米:“汉克先生说得对!以后还要靠汉克先生多多关照!” 汉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嘴角那丝笑还在。 然后坐直身体,看著阮豹,声音放低了几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阮先生,那个北佬,你认识吧?” 阮豹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了谢婉英一眼,谢婉英脸上没什么表情,低著头喝茶,像没听见。 阮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认识。他杀了我大哥。” 汉克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好办了。” 这场酒喝到半夜。 汉克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僱佣兵架著,踉踉蹌蹌地走上楼。 韦德跟在他后面,手里还端著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 阮豹也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睛都睁不开了,靠在椅背里,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含混不清,像梦囈。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拉开窗帘一条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 夜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初秋的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橡胶园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狗吠,隔了几座山,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北佬,你等著。 港岛,油麻地。 一间开在庙街深处的赌档,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跌打馆和一间裁缝铺之间。 招牌旧得发黑,漆皮剥落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但熟客都知道——这地方开了十几年,背后有人,从来没被扫过。 此刻是下午三点,赌档里烟雾繚绕,几张赌桌旁坐满了人。 骰子在瓷碗里滚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几十双眼睛都盯著,大气不敢出。 有人贏了钱,咧著嘴笑,露出满口烟牙;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拍桌子,震得筹码乱跳。 烂口发趴在最里面那张赌桌上,面前摊著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他眼睛通红,也不知是熬了几天夜还是灌了一肚子劣酒。 衬衫皱得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领口敞著,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 头髮乱糟糟的,油得能刮下一层腻子。 他把最后一张十块钱拍在桌上,手在发抖。 “大!给老子开大!” 庄家揭开骰盅。 四五六,十五点——大。 稀稀拉拉几个人押中,烂口发也在其中。 第381章 这事不和规矩 庄家赔了钱,他把那几张钞票拢过来,也不数,又全部推上去,一双手按在钞票上,像护食的狗护著一块骨头。 “继续!继续!老子今天手气来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唾沫星子四溅,喷在桌上,喷在对面赌客脸上。 对面那人皱了皱眉,没敢吭声。 骰子在碗里滚了几圈,停了。 烂口发瞪圆了眼珠子盯著——一二三,六点——小。 他又输了。 面前的钞票被庄家用尺子扒拉过去,一张不剩。 烂口发愣了片刻,像被人抽走了魂。 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腰间拔出一把枪,拍在桌上。 枪身乌黑,子弹上膛,保险开著——隨时可以打响。 “妈的!” 他环顾四周,眼睛瞪得滚圆,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声音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炸开, “老子今天赌这个!” 赌档里安静了。 那些赌客有的还在看骰盅,有的在数钱,有的端著茶杯正要往嘴边送——全停住了。 庄家手一抖,骰盅差点掉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张著,但不敢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旁边几个看场的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但没人敢拔。 那把枪可不是闹著玩的。 赌档老板从里间跑出来,四十来岁,矮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粗大的金炼子。 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比苦还难看。 他赔著笑脸走到烂口发麵前,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声音討好的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发哥,这不和规矩。” 烂口发看著他,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他把枪拿起来,枪口在老板胸口的金炼子上敲了两下,叮叮作响。 “规矩?这就是规矩!” 声音大得在整间赌档里嗡嗡迴荡,震得玻璃杯都在微微颤抖, “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回去?” 老板的脸白了,他咽了口唾沫,看著烂口发那张醉醺醺的脸。 烂口发这种人,喝醉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的敢开枪。 他朝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悄悄退到后面,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钱,用橡皮筋扎好,走回来,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那沓钱,双手捧著,递到烂口发麵前。 “发哥,这是小意思。您拿去喝茶。” 烂口发低头看著那沓钱,又看看手里的枪。 一只手把枪插回腰间,另一只手抓过那沓钱,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口袋,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但过了片刻,那脚步声又回来了——他在楼梯上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骂骂咧咧半天才爬起来,嘴里骂著谁也听不懂的脏话,终於消失在门口。 赌档里重新热闹起来,骰子在碗里继续滚动,筹码在桌上继续堆积。 但老板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脸色一直没缓过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庄家说了一句:“你盯著。” 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快步走下楼梯。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一页一页,不急不慢,像在数自家院子里晒的萝卜乾。 瘦猴站在他旁边,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睛盯著门口,像一只蹲在洞口的猎犬。 门被敲响。 瘦猴看了陈峰一眼,陈峰没抬头。“进来。” 门推开,阿水走进来,站在门口。 “大钢哥,赌档的林老板来了,说有事求见您。” 陈峰翻了一页帐本。 “让他进来。” 阿水转身出去。 片刻后,门被推开,林老板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掛著那条粗大的金炼子,走到陈峰面前,弯著腰,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陈老板,陈老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声音在发抖,腰弯得比刚才在赌档里还低。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 林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嘴沙子:“陈老板,这个烂口发,到处招惹是非。今天在我的场子里,不但闹事,还拿枪拍在桌上说要赌那把枪。那枪可是上了膛的,保险都没关。我的客人全嚇跑了,生意都没法做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目光依然平静。 “还有呢?” 林老板抬起袖子擦汗,袖子湿了一片。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陈峰能听见:“不但在赌档捣乱,还在鸡档白嫖。前天晚上,在庙街南边那个鸡档,找了姑娘不给钱,还把看场的打了一顿。花姐气得要报警,又不敢报。” 陈峰点了点头。 烂口发——顏同的手下。 顏同活著的时候,烂口发仗著顏同的势,到处耀武扬威,谁也不放在眼里。 顏同死了,他没了靠山,但那些臭毛病一点没改,反而变本加厉,像一条被主人拋弃的老狗,见谁咬谁。 林老板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著恳求:“陈老板,我们每个月都是交规费的,洛哥不能不管。您跟洛哥说一声,让洛哥管管他。” 陈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这件事,我去说。” 林老板的眼睛亮了。他又弯了弯腰,几乎要把脑袋塞进裤襠里。“谢谢陈老板!谢谢陈老板!” 陈峰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林老板,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 林老板站在原地,不敢走,也不敢再说话,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过了片刻,陈峰转过身,看著他。“还有事?” 林老板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没事了。” “那还不走?” 第382章 杀鸡儆猴 林老板又愣了一下,然后连声道谢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一边道谢一边往门口退。退到门口的时候,转身几乎是跑出去的。 脚步声在走廊里砰砰作响,越来越远。瘦猴把门关上,转身看著陈峰。 “大钢哥,这个烂口发,確实坏了规矩。” 陈峰走回桌前,拿起帐本,继续翻。 “打电话,约大声雄。” 瘦猴点头。 油麻地警署,探长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 大声雄喜欢在思考的时候抽菸,一根接一根,从早到晚。 大声雄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警帽端端正正放在桌角。 这几天他警服换得勤了,每天都要熨一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他正在看一份报告。 顏同的资產清算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房產、车辆、存款、股票、黄金,还有几间公司的股权。 数字大得让他头皮发麻——顏同在港岛混了二十多年,攒下的家底,他十辈子都挣不来。 现在这些东西,有的充公了,有的被人分了,有的下落不明。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顏同死了,他坐了这个位置,但顏同留下的那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捞著。 被陈志超分了,被蓝刚分了,被韩森分了,被姚木分了,被陈统分了——被所有人分了,就是没他的份。 他是雷洛的人,雷洛让他坐这个位置他就坐这个位置。 雷洛不让他坐,他就得滚。他什么都不是。 他也不需要什么,只需要把这个位置坐稳,把雷洛交代的事办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办好了,雷洛不会亏待他。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一个便衣走进来,站在门口,手贴著裤缝,头微微低著,不敢看大声雄的眼睛。“雄哥,金公主那边来电话了。” 大声雄坐直身体。“什么事?” 便衣说:“陈老板约您喝茶。老地方。” 大声雄点了点头,挥手让便衣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他靠在椅背里,眼睛盯著桌面上的菸灰缸。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穿著便衣 对著镜子看了一眼——脸上没表情。他转身,走向门口。 老式茶楼,三楼雅间。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一壶铁观音也刚泡上,茶香裊裊。 陈峰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站在他身后,手揣在怀里。 门开了。大声雄走进来,穿著一身便衣,走到陈峰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陈峰看著他,说:“烂口发在赌档闹事,拿枪威胁老板。在鸡档白嫖,打伤看场的。坏了规矩。”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雄哥,你刚接替顏同的位置,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烂口发是你的手下,他坏了规矩,你不管,別人会怎么看你?” 大声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端著茶杯的手也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正常,把茶杯放下。 北佬说得对——他刚接替顏同的位置,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 烂口发是他的手下,他坏了规矩,他不管,別人会说大声雄管不住手下,会说他大声雄和烂口发是一路货色。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坐直身体,看著陈峰。“陈老板,你放心。烂口发坏了规矩,我不会放过他。该抓的抓,该办的办。绝对不会让他在油麻地再闹事。” 陈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入口清香,回甘悠长。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雄哥,我等你的消息。” 大声雄也站起来。“陈老板慢走。” 陈峰转身,走向门口。瘦猴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雅间,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大声雄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巷子。陈峰从茶楼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烂口发——杀鸡儆猴。 那只鸡,就是烂口发。 烂口发的家在一栋旧楼的五层,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水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廉价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息,刺得人嗓子发紧。 铁门上锈跡斑斑,门框歪了,关不严实,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门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哐啷哐啷,像有人把碗碟一个一个往地上砸。 然后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在叫。 接著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男人的骂声从门后传出来,含混不清,像喉咙里塞了棉花,但那股子凶狠,隔著一道门都压得人心里发慌。是烂口发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酒罈子里捞出来的。 “妈的!老子在外面受气,回家还得看你脸色?你算什么?女人就该知道自己的位置!我告诉你,老子今天就是把这家拆了,你也得给老子忍著!” 又是一个碗砸在地上的声音,瓷片迸裂,尖利刺耳。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涌出来,淹没了整条楼道。 第383章 雄哥,你不能这样 大声雄站在门外,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黑色长裤,皮鞋擦得鋥亮。 身后站著四个便衣,都是他从警署带过来的心腹,精壮结实,腰里別著枪,手銬掛在皮带上,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慢慢抽著。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看著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眼睛里什么神色都没有。 顏同死了,烂口发的天塌了。 以前仗著顏同的势到处耀武扬威,谁也不放在眼里。 现在顏同没了,他没了靠山,就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老狗,只能在自家婆娘身上撒气。 他吸了最后一口,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火星子在鞋底嗤了一声,灭了。 抬起脚踢在那扇铁门上。 轰的一声,铁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框上锈蚀的铁皮哗啦啦往下掉碎屑。 门栓早就坏了,锁也不灵了,说白了这道门就是个摆设。 烂口发站在屋子中央,光著膀子,胸口的排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含混不清,像梦游的人在说胡话。 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睛浑浊得看不见眼白,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不,比烂泥还烂。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眯著眼睛往门口看。 灯光刺眼,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虚浮,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桌子,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抓了几下才稳住。 “谁……谁他妈……” 他抬起手,指著门口,手指在空中画著圈。 脖子梗著,像一只被踩住脖子还在挣扎的公鸡,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两步,撞在桌角上,疼得他弯下腰,又直起来。 大声雄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逼仄的一居室,墙上糊著发黄的报纸,边角翘起来,像一张张撑开的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丝光。 地上扔著碎碗、碎盘子、碎酒瓶,碎片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烂口发的女人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 穿著一件破烂的碎花短衫,头髮散著,乱成一团,脸上红肿著一块,嘴角破了,血还没干,顺著下巴往下滴,洇在床单上。 露出来的手臂和大腿上全是青紫的伤痕,新伤叠著旧伤,层层叠叠,像一幅用伤痕绘製的粗劣地图。 她看见大声雄,看见他身后那几个便衣,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不敢动,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刺蝟。 双手紧紧攥著床单,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烂口发终於看清了来人,醉醺醺的脸上挤出一丝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五官扭曲著,嘴咧著,露出一口被菸酒熏黄的牙齿。 他踉蹌著往前迈了一步,凑到大声雄面前。 喉咙里涌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劣质酒精混著隔夜的饭菜,酸臭扑鼻,熏得大声雄皱了皱眉。 他抬起那只像鸡爪一样的手,在半空乱舞了几下,搭在身后一个便衣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软下去,靠在那人身上,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雄……雄哥……您……您怎么来了?” 大声雄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像看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死老鼠。 烂口发打了个酒嗝,那股臭气又喷出来,熏得旁边几个便衣皱著眉头偏过头。 他拍著自己的胸口,啪嘰啪嘰地拍,胸口的皮肉被抽得发红。 他竖起大拇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嘴里含混不清:“雄哥,我……我跟了顏爷多少年……您知道的……顏爷死了,您就是我大哥……有什么事,您一句话……” 大声雄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一翘,又收回来,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举到烂口发麵前。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红头文件,黑体標题,警署的印章盖在落款处,鲜红如血。 “烂口发,这是逮捕令。你被捕了。跟我走。” 烂口发愣住了,浑浊的眼珠子里慢慢出现裂痕。 他张著嘴,酒气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人踩住脖子的鸡。 他看看大声雄,又看看那张逮捕令,再看看大声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从扭曲的五官里挤出来,比刚才还难看,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得像女人的嗓子:“雄哥!您……您开什么玩笑?我……我犯了什么法?” 大声雄把逮捕令收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看著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烂口发的骨头里:“等到了警署你就知道了。” 烂口发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不是……雄哥,您听我说……” 他伸手想去拉大声雄的胳膊,手指快碰到大声雄的衣袖时,大声雄身后两个便衣同时动了,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他把烂口发的胳膊扭到背后,铁钳一样箍住他的手腕,烂口发挣扎了一下,但那双胳膊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另一个便衣从腰间扯出手銬,熟练地把烂口发的双手銬在背后。 手銬的铁齿咔嗒一声扣紧,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用力收紧了一扣,烂口发惨叫了一声,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烂口发被两个人架著,身体悬在半空,两脚踢蹬,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他嘴里还在喊著什么,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弱。 “雄哥!雄哥!您不能这样!我为顏爷卖过命!我为警署出过力……” 大声雄没看他,朝门口挥了挥手。 两个便衣架著烂口发,往外走。 烂口发被拖过门槛,脚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鞋掉了,光著脚被拖进了走廊。 声音还在楼道里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串含混的哀鸣,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第384章 你不死,谁死 屋里安静了。 几个便衣站在门口,等著大声雄。 大声雄站在屋子中央,看著床上那个女人。 烂口发的女人还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著床单,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了大声雄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不敢再看。 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流,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大声雄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著门口那几个便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先下去。” 那几个便衣对视一眼,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大声雄和那个女人。 大声雄走到床边,低头看著她。她缩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烂口发有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长得也不差,可惜跟错了人。 跟了烂口发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浑身上下的伤疤比码头工人还多。 大声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上,推过去。 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压在床单上。 “阿嫂,烂口发这次栽了。这段时间估计是出不来了。这个案子不小,一时半会结不了。可能要去赤柱蹲几年。” 女人抬起头,看著那个信封,又看著大声雄。 眼睛里的泪光像碎了的玻璃碴子。 大声雄直起身,整了整衣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找个好人家吧。別等他了。他不值得。” 女人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散了架。 她低下头,拿起那个信封,抱在怀里。 大声雄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上,抱著那个信封,低著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大声雄收回目光,走出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警署,审讯室。 灯光白惨惨的,亮得晃眼。 墙壁是灰白色的,地上铺著水泥,角落里装著一台老式空调,嗡嗡嗡地响著,吐出来的风冰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烂口发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銬在扶手上。 手腕上的皮肤被手銬勒出一道红痕,已经磨破了皮,血丝隱约可见。 他对面坐著大声雄,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升腾。 烂口发已经彻底酒醒了,是被那盆冰水浇醒的。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牙齿打著架,咯咯咯地响。 脸还是红的,但掺了青白色,看起来像个刚出笼的死面馒头。眼睛浑浊,但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他盯著大声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雄哥,您为什么要抓我?我犯了什么罪?您告诉我,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大声雄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拧,菸头瘪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烂口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石子扔进深井,回声一下一下往脑子里钻:“你跟著顏同,捞了不少钱吧?” 烂口发愣住了。 他的嘴张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人踩住脖子的鸡。 他看著大声雄,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蛛网,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顏同——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颗手榴弹,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他跟著顏同多少年了?八年?十年?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些年他替顏同收过规费,替顏同摆平过烂仔,替顏同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顏同吃肉,他喝汤。 顏同吃乾的,他喝稀的。 那些年他攒了不少钱,但都赌光了,嫖光了,喝光了。现在大声雄问他捞了多少钱,他怎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雄哥,我……我没捞多少钱。真的,您相信我。我就是跟著顏爷跑跑腿,收收规费,都是小钱。大头都是顏爷拿的,我拿的都是零头,不够塞牙缝的。” 大声雄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靠在椅背里看著烂口发。 烂口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的汗从湿透的衣服里渗出来,顺著脊梁骨往下流,痒痒的,但他的手被銬著,挠不了,只能忍著。 “零头?不够塞牙缝?” 大声雄把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法官在宣判, “你在庙街那间赌档,一晚上输多少?你在鸡档白嫖,一晚上玩几个?你喝的那些洋酒,一瓶多少钱? 烂口发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雨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睁大眼睛盯著大声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声音像哭又像笑,挤出来的时候变了调:“大声雄,就算我捞钱,你凭什么抓我?你是探长,我也是警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那些年顏爷收规费,你们谁没收过?你没收过?雷洛没收过?陈志超没收过?整个港岛警界,谁没收过?” 烂口发越说越激动,椅子被他带得往前挪了半寸,铁椅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的脸涨红了,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手銬的铁齿勒进皮肉里,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愤怒和恐惧已经把他的神经烧断了。 声音越来越大,在审讯室里迴荡,震得窗户嗡嗡响,唾沫星子四溅,喷在桌上,喷在那些文件上,喷在菸灰缸上,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关都关不住。 大声雄坐在他对面,没动。 等烂口发说完了,等他喘著粗气靠在椅背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去,大声雄才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绕过桌子走到烂口发麵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烂口发能看清大声雄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白色的,塑料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大声雄低头看著他,嘴角那丝笑早没了。 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烂口发的脑门里:“你说得对。大家都在捞。但你倒霉,你撞到枪口上了。顏同死了,没人保你了。你不死,谁死?” 烂口发的嘴唇在发抖,牙齿打著架,咯咯咯地响。 他看著大声雄,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冷得像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大声雄不是来审他的,是来通知他的。 他已经死了,从大声雄走进他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第385章 大嫂,等我回来 婆罗洲,橡胶园。 午后的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大地烤化,橡胶树的叶子打蔫垂著,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糖浆。 空气里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蝉鸣声一阵接著一阵,像无数把小锯子来回拉扯,吵得人心烦意乱。 小洋楼门口的平地上,整整齐齐码著几十个木箱,松木的,还带著树脂的清香。 十几个僱佣兵正蹲在地上打开木箱,撬棍撬开木板,钉子被拔出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衝锋鎗崭新的,防锈油还没擦乾净,在阳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机枪的弹链掛在枪身上,黄澄澄的子弹在光里闪著碎金般的光;手榴弹圆滚滚的,保险销上的纸封还在,泛著暗沉的铁色;子弹一箱一箱码在木箱里,黄铜弹壳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还有几箱炸药和雷管,用油纸包著,整整齐齐,像码好的砖块。 阮豹站在那些木箱前面,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精壮的胸膛。脖子上那条粗大的金炼子在阳光下闪著俗气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蹲下来,从木箱里拿起一把衝锋鎗,翻来覆去地看,枪身在阳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冷冰冰的,沉甸甸的。拉了一下枪栓,咔噠一声,清脆利落,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又拿起一个弹匣,在手里掂了掂,退出几发子弹,弹头在阳光下闪著铜光。他的嘴角翘起来,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谢婉英站在他旁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她看著那些木箱,看著那些枪,阳光很烈,晒得她额头冒汗,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痒痒的,但她没擦。 汉克的货,从鹰酱军队的仓库里直接拿的,全新的,包好的。子弹、衝锋鎗、步枪、机枪、手榴弹、炸药、雷管,什么都有。这批货够阮豹武装五百个人,够他在婆罗洲打一场小规模的战爭了。 阮豹站起来,把衝锋鎗挎在肩上,又从木箱里拿起一把手枪,別在腰间。转身看著那些僱佣兵,新枪摸在手里比摸女人的大腿还舒服。 他迈开脚步,在那些木箱之间走来走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像小孩过年拿到了新玩具,怎么也看不够,怎么摸也摸不够。 他走回到谢婉英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在原地转了一圈,花哨的衬衫在阳光下像一面破旧的旗帜,猎猎作响,冲她咧嘴一笑,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把那点得意的光芒挤得变了形。 声音大得像打雷,在空旷的平地上嗡嗡迴荡:“大嫂,你看!衝锋鎗、步枪、机枪、手榴弹!什么都有!全是美制装备!那个北佬再厉害,也没用!” 他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指节攥得咯吱咯吱响,像掰断了一把乾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从那些木箱上扫过,从那些枪上扫过,从那些手榴弹上扫过。 谢婉英看著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沉默了片刻,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不错。” 阮豹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还大,露出一整排被烟燻黄的牙齿,金炼子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条发情的蛇缠在他脖子上。 他又蹲下去,从木箱里摸出一把机枪,端在手里,枪身沉甸甸的,弹链掛在枪身上,黄澄澄的子弹像一排金牙。他把枪口对准远处那片橡胶林,嘴里发出“噠噠噠噠噠”的声音,模仿著机枪扫射的声响。橡胶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配合他的表演。 谢婉英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开口:“阿豹。” 阮豹放下机枪,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掛著,但眼睛里那团火已经烧过了,烧出了一层薄薄的灰烬。 谢婉英走到他面前,站住。比他矮一个头,仰著脸看他,但不觉得矮,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雨里站了很多年的树,根扎得比谁都深,言语清清淡淡,不紧不慢:“阿豹,你要给你哥报仇。这样,你带人去港岛。先控制北佬的码头。那是他生意上的命脉。” 阮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被点燃的汽油桶,“哗”的一下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拳头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吱咯吱响。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从大哥死的那天起就在等,从那批货被抢的那天起就在等,从自己在橡胶园里被狂牛和乃密打得抬不起头的那天起就在等。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谢婉英更近了,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嫂,你说得对。北佬的码头,那是一块肥肉!抢了他的码头,他的货就运不进来了!他的生意就断了!到时候,他要么来跟咱们打,要么眼睁睁看著自己完蛋!” 他在平地上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双手叉腰,胸膛挺得高高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兴奋的、扭曲的脸照得无处遁形,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著,像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 他想起大哥——那个从小带著他打天下的大哥。大哥死了,死在那个人手里。现在他要去给大哥报仇了。 谢婉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我留在婆罗洲橡胶园,看家。” 阮豹转身看著她,愣了一下,张著嘴,喉咙动了一下。 谢婉英的目光越过他,看著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声音放低了几分,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阿豹,家里不能没人。乃密和狂牛还在盯著咱们,他们知道咱们买了货,不会善罢甘休。我留下来,守著家,守著橡胶园。” 阮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她说得对,乃密和狂牛还在,那两条狼还在暗处盯著,隨时会扑上来。家里没有人守著,不行。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拉谢婉英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大嫂,你放心。我一定把北佬的码头拿下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谢婉英点了点头。 阮豹转身,大步走向那些木箱,弯腰抱起一箱子弹,扛在肩上,大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卡车。 车厢上蒙著绿色的帆布,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旗帜。他把木箱扔上车厢,木箱落在车厢铁皮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车轮下扬起一片灰尘。 几个僱佣兵也跑过来,有的扛枪箱,有的扛子弹箱,有的扛手榴弹箱。脚步在平地上杂乱而急促,撬棍、钉子、碎木屑扔了一地,在阳光里闪著细碎的光。汗珠从他们的额头上滚下来,砸在泥地上,瞬间就被吸乾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阮豹站在卡车旁边,叉著腰,指挥那些人装车。 谢婉英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背影。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平地上,像一根细细的黑色旗杆。 橡胶园,深夜。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橡胶树上洒下一层淡淡的白光。一排一排的橡胶树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沉默著。 阮豹站在小洋楼门口,穿著一身深色的作战服,腰间別著两把手枪,肩上挎著衝锋鎗,子弹带斜挎在身上,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身后站著二十个手下,都穿著深色的作战服,脸上涂著油彩,端著枪,背著包。 阿黑站在他旁边,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精瘦结实,腰里別著枪,肩上挎著衝锋鎗,手里拎著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弹匣和手榴弹。 他是阮雄活著时候的老人,跟了阮家十几年,从阮雄到阮豹,从没掉过链子。 阮豹转身,看著谢婉英。 谢婉英站在台阶上,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头髮散著,披在肩上,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轻轻飘起来。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发乾,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大嫂,等我回来。” 第386章 没有標识的运输船 南中国海,夜。 海面漆黑如墨,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云层压得很低,和远处暗沉沉的海平线黏在一起,像一口倒扣的锅。 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微弱航標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亮一下,又灭了,像溺水的人伸出又垂下的手。 咸腥的海风裹著细密的水汽扑面而来,粘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一艘灰色运输船在夜浪中沉默地航行。 船身上没有任何標识,连舷號都没涂,灰扑扑的铁壳在黯淡的光线里几乎和海水融为一体。 引擎低声轰鸣,像是怕惊动什么,连排气口喷出的白烟都刻意压低了。从任何角度看,这都不像一艘正常的货船。 但它確实不是货船——它从新岛鹰酱海军基地驶出,船体上那层新刷的灰色油漆底下,还压著没铲乾净的旧漆和编號。 出港的时候,岗哨看了一眼船尾的临时通行证,连检查都没做就挥手放行了。 船舱里闷得像蒸笼。几十盏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齐刷刷亮著,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 空气里混著铁锈、柴油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汗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两排铁架床沿舱壁整整齐齐排列,床头焊著铁链,用来固定行李。 床单是新换的,白得晃眼,叠得有稜有角。地板是铁皮的,刷著灰色防锈漆,踩上去咚咚响——確实比那艘偷渡船舒服多了。 阮豹坐在靠窗的下铺,衝锋鎗横在膝头,枪身乌黑,在日光灯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穿著一身深色作战服,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別著手枪,弹匣袋塞得满满当当。 作战服的面料又硬又糙,但比那些花哨衬衫踏实多了——穿上它就像披上了一层鎧甲,连呼吸都更有底气。 脖子上那条粗大的金炼子在灯光下闪著俗气的光,和这身行头不搭调,但他没摘,也不想摘。 大哥说过,金炼子是阮家的脸面,走到哪儿都不能丟。 阿黑坐在他对面,正把弹匣一发一发往弹匣袋里塞。 手很稳,眼很沉,每个弹匣塞进去之前都要在掌心拍一拍,確认弹簧没有卡滯。 那些弹匣是新的,弹簧硬得像钢筋,压了几发就手指生疼,但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往米缸里装米。 他跟了阮家十几年,从阮雄到阮豹,什么仗都打过,什么场面都见过,临到阵前反而不慌了。 二十个手下或坐或躺。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盯著天花板发呆。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阮豹把衝锋鎗往肩上一挎,站起来在过道里来回踱了几步。 铁皮地板被踩得咚咚响。他走到舷窗前,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那张被舱內灯光映亮的兴奋的脸。 三天三夜,从新岛到港岛。明天晚上就能到了。 三天三夜,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现在终於要去了,不是一个人去送死,是带著二十个兄弟,带著鹰酱的枪,鹰酱的子弹,鹰酱的船。 汉克答应过他,如果这次成了,以后鹰酱会扶持他成为婆罗洲最大的势力。 不是之一,是最大。 阮豹嘴角翘起来,眼睛里的光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滚烫滚烫。 他走回铺位坐下,从行军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港岛地图,摊在膝盖上。地图上画满了记號——红圈是码头的位置,箭头是进攻路线,叉叉是目標——北佬的办公室、仓库、油料库、工人宿舍。 这是汉克让人画的,鹰酱的情报人员拍的照,画的图。 北佬在码头的布防、巡逻路线、换班时间,標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从码头入口慢慢滑过去。红箭头標註的路线曲折蜿蜒,穿过货柜堆场,绕过两排仓库,直插核心区域——办公室、仓库、油料库、工人宿舍,四条路线,四个目標,同时进攻。 阿黑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口袋,抬起头看著他。 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又黑又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豹哥,到了港岛之后咱们怎么打?” 阮豹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落在一个画著红圈的位置:“先控制码头办公室。那是北佬指挥中心,搞掉它,码头就群龙无首了。” 手指移到另一个红圈:“然后是仓库。他码头的仓库,物资都藏在那边。“接著是油料库——”手指移到第三个红圈,“没油,吊机不动,货车不动,他码头就瘫了。” 阿黑点头,没再问,低下头把手榴弹一个一个往战术背心里塞。二十个,沉甸甸的,硌在胸口。 阮豹把地图折好,塞回行军包里,靠在铁架床上,闭上眼睛。 船身在波浪里轻轻摇晃,像摇篮。引擎的轰鸣在铁壳里嗡嗡迴响,震得骨头髮麻。 他想起第一次跟大哥坐船出海的那天——底舱又黑又臭,挤满了偷渡客,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和大哥蹲在角落,抱著一个破布包,那里面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现在他坐的是鹰酱海军的运输船,底舱有电灯,有铁架床,有乾净的被褥,连空气都是新鲜的。他就快要为大哥报仇了。 港岛,夜。 暮色从海面上升起来。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熄灭,霓虹灯开始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座城市染成光怪陆离的调色盘。 但码头这边没有霓虹灯,只有几盏孤零零的高杆灯,橘黄色的光从几十米高的灯杆顶端洒下来,在货柜和仓库之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咸腥的海风从海面吹过来,吹得那些堆成山的货柜铁皮嘎吱嘎吱响。 远处,货轮在黑暗中若隱若现,锚灯在船头亮著,像一颗悬在低空的星。 码头上工人们还没下班,叉车在货柜之间穿梭,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 吊机还在运转,巨大的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哗啦啦地响,把货柜从货轮上吊起来,又稳稳地落在卡车上。 码头办公室在一栋灰色小楼的二层,窗户对著海,能看见整片码头。楼下的停车场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还有几辆摩托车。 办公室的灯还亮著,几个管事在里面核对今天装卸货物的单子。 仓库区的灯也亮著,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兄弟,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油料库门口同样站著两个兄弟,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第387章 刀身不长,但锋利 阮豹站在船舷边,右前方五十米,码头入口——两个岗哨,正在抽菸,菸头的火星在绿色视野里亮得像小太阳。 左边两座吊机之间有一条通道,直通货柜堆场,巡逻的保安五到十分钟经过一次。 正前方是泊位,货轮正靠在那里卸货,吊机的影子在码头上投下巨大的扇形轮廓。 阮豹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二十个人无声地从船舱里涌出来,脚步声被海浪声吞没。 阿黑端著衝锋鎗,蹲在阮豹旁边,枪口对著码头方向。 其余的人排成两列,紧贴在船舷內侧。 阮豹从腰间拔出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 他朝阿黑点了点头,第一个翻过船舷。 脚踩在船舷外沿的铁板上,手抓著栏杆,身体悬在半空,停顿了一下,然后鬆手落下去,膝盖微曲,稳稳落在地上。 阿黑跟著翻过船舷,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二十个人像一群沉默的幽灵,从船上滑下来,落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阮豹伏低身体,端著枪,朝码头入口摸过去。那二十个人跟在他后面,排成两列,猫著腰,枪口对外,脚步轻得像猫。 码头上很安静。 只有海浪声、吊机声、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混在一起,成为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工人们还在装卸货物,叉车嗡嗡嗡地从货柜之间穿过,灯光在黑暗中画出明暗交替的几何图形。 阮豹蹲在一堆货柜后面,探出头去。 码头办公室就在前面,灰色小楼的灯还亮著。 他朝阿黑指了指:“你带十个人去仓库。” 又指了指身后两个人:“你们去油料库。” 再指另外两个:“你们去工人宿舍。控制住所有人,不许他们报信。” 几人点头,散开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阮豹带著剩下的人朝灰色小楼摸过去。 码头办公室的门开著,灯光从门里漏出来,在门口投下一块梯形光斑。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兄弟,手揣在怀里,不过癮。 阮豹蹲在阴影里,从腰间拔出刀。 刀身不长,但锋利。 他看了旁边的人一眼,那人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从阴影里衝出来。 那人冲向左边那个,阮豹冲向右边那个。 速度很快,黑影从黑暗里扑出来,像豹子扑向猎物。 门口那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阮豹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刀锋轻轻一划。 血从喉管涌出来,热乎乎地溅在他手上。 那人的身体从僵硬到瘫软,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水母,无声无息地滑下去。 阮豹扶著他,轻轻放在地上。 另一边的人也解决了。 两个人把尸体拖到阴影里,靠著墙根放好。 阮豹站在门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几个人在翻单子,一个在对帐,一个在看报表。 没人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他挥了挥手,领著人鱼贯而入。 码头的仓库是陈峰在码头最主要的货仓,里面堆著从各地运来的物资——娄振华的货大部分存放在这里,还有一些等著转运的药品和器械。 仓库的墙上写著大大的编號,铁门锁著,门口站著两个值夜的兄弟,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阿黑蹲在一堆货柜后面,看著那两个兄弟。 两个人,一个在抽菸,一个在打哈欠。 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几个人散开了,从左右两侧同时包抄过去。 烟抽到一半,眼前忽然一黑。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气管被掐断了,惨叫声堵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气泡音,身体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打哈欠的那人嘴张著还没来得及闭上,一把刀从他后颈斜著捅进去,刀尖从喉咙里穿出来,血喷了一地。 阿黑蹲在仓库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在锁上照了一下。 铁锁,很大,撬不开。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对著锁开了两枪。 噗噗两下,锁断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他在墙上摸到电灯开关,“啪嗒”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把整间仓库照得雪亮。 靠墙的货架上整整齐齐摆著木箱,贴著標籤——步枪、衝锋鎗、子弹、手榴弹、炸药。 他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崭新的衝锋鎗,防锈油还没擦乾净,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阿黑的嘴角翘起来。 北佬的仓库,现在归他了。 码头油料库在码头最东边,靠近海面,几座巨大的油罐並排立在水泥基座上,白色的罐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各种粗细不一的管道从油罐顶部延伸出来,纵横交错,像一张缠在空中的铁网。 空气中瀰漫著柴油的气味,混著海水的咸腥,闷得人嗓子发紧。 油罐旁边有一座两层小楼,楼下停著几辆油罐车。 几个人从货柜堆场那边摸过来,蹲在油罐车后面。 门口站著一个值夜的兄弟,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画圈。 他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刀已经捅进后腰。 他推开油料库办公室的门,里面灯还亮著。 几个值班的工人正围在一起打牌,听见门响抬起头——这辈子最后一次抬头。 油罐区被控制住了,六个油罐,五辆油罐车,全部到手。 工人宿舍在码头西北角,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 一楼大门开著,里面传来工人聊天的声音——。 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歪歪斜斜靠在一起。 几个人蹲在宿舍楼对面的阴影里。 他们没进去,只是守在门口。 工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打牌,有的已经睡了。 他们不需要进去,只需要守住大门,不许任何人出来,不许任何人报信。 阮豹站在码头办公室的窗户前,看著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码头。 第388章 自己拿回来 油麻地,庙街深处那间老式茶楼,三楼雅间。 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热气腾腾的,刚上的。 一壶铁观音,也刚泡上,茶香裊裊。 但没人动筷子,也没人喝茶。 雷洛坐在桌边,穿著一身便装,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只是端著,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 陈峰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面前摆著一杯茶,也没动。 瘦猴站在陈峰身后,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铁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豁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那道疤在烟雾里若隱若现。 屋里安静了很久。 雷洛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陈峰。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码头上出了那么大的事,鬼佬不让他插手,他只能看著。 现在北佬找上门来了,要他给个说法。 陈峰看著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洛哥,码头的事,怎么算?” 雷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北佬不是来求他的,是来通知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陈峰一个人能听见:“北佬,鬼佬不让咱们参与。码头的事,需要你自己拿回来。我也无能为力。” 陈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雷洛等了一秒,两秒。 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发虚——这个北佬,到底想要什么? 陈峰靠在椅背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可以。” 雷洛愣住了,意外地看著陈峰。 陈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著他:“洛哥,我等你的消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 瘦猴跟在后面,铁头跟在后面,豁牙把烟掐灭,也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出雅间,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雷洛坐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看著楼下那条巷子。 陈峰从茶楼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张码头的平面图。 图上標註著每一个仓库、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岗哨的位置。 这是他让瘦猴这几天画的,画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细。 弹孔的位置、巡逻的时间、换班的规律,都用不同顏色的笔標得清清楚楚。 瘦猴站在他面前,铁头、豁牙、泥鰍站在旁边。 四个人,四个从內地跟著他过来的兄弟。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们,开口,声音平静:“码头被阮豹占了。鬼佬不让雷洛插手。我们自己拿回来。” 瘦猴的拳头攥紧了,铁头咬紧了牙关,豁牙把烟掐了,泥鰍从阴影里探出头。 陈峰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港岛地图前。 手指点在码头的位置上,转过身,看著那五个人:“瘦猴,你带十个人去码头东边。铁头,你带十个人去西边。豁牙,你带十个人去南边。泥鰍,你带十个人去北边。从码头里跑出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四个人齐声应道。 陈峰看著他们,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瘦猴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铁头跟在他后面,豁牙跟在他后面,泥鰍跟在他后面。 四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玻璃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墙角,打开衣柜。 战术夹克,黑色的,从系统里兑换的。 战术背心,黑色的,里面插著两块防弹插板。 手枪別在腰间,衝锋鎗挎在肩上,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一共八个。 匕首插进靴筒,手榴弹塞进口袋,烟雾弹也塞进口袋,闪光弹也塞进口袋。 感应地雷,三枚,装在战术背心侧面的口袋里。 他关上衣柜,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铺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瘦猴站在楼梯口,铁头站在他旁边,豁牙靠在墙上,泥鰍缩在角落里,。四个人看见陈峰出来,都站直了身体。 陈峰看著他们,声音平静:“按计划行动。等我信號。” 四个人点头。 陈峰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瘦猴站在楼梯口,看著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铁头、豁牙、泥鰍,声音沙哑:“都听见了?按计划行动。” 瘦猴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像擂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码头。 夜已深,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 咸腥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码头上那些货柜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阮豹站在码头办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码头。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作战服,腰间別著两把手枪,肩上挎著衝锋鎗。 子弹带斜挎在身上,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脖子上的金炼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嘴角翘著,眼睛里的光滚烫滚烫。 从拿下码头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他的人——二十个人——控制了每一间仓库,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岗哨。 码头的工人在他枪口下干活,敢怒不敢言。 北佬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以为北佬会来,会带人来,会跟他打。但北佬没来。他以为北佬怕了。 嘴角翘得更高了。 第389章 潜入码头 阿黑站在他身后,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精瘦结实。 腰里別著枪,肩上挎著衝锋鎗,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看著阮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豹哥,北佬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怕有埋伏。” 阮豹转过身,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几分:“埋伏?他有什么埋伏?几十个人,几条破枪,拿什么埋伏?我们手里有美制装备。他拿什么跟我们打?” 阿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著阮豹那张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隱隱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只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他心慌。 码头外面,东边。 瘦猴蹲在一堆货柜后面,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 身后蹲著十个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他盯著码头入口那两个岗哨——阮豹的人,穿著深色作战服,端著衝锋鎗。 他等著,等陈峰的信號。 西边。 铁头蹲在一辆卡车后面,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身后蹲著十个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手里握著刀。他盯著码头西侧的铁丝网——那有一个洞,是瘦猴让人提前剪开的,用一块帆布盖著,从外面看不出来。 南边。豁牙蹲在码头南侧的一间废弃仓库里,嘴里叼著一根烟,没点。身后蹲著十个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手里端著枪。他盯著码头南门那两个岗哨,等著,等陈峰的信號。 北边。泥鰍蹲在码头北侧的一条巷子里,精瘦的身子缩在阴影里,眼睛亮得像老鼠。身后蹲著十个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手里握著刀。他盯著码头北侧那道铁门——紧锁著,但从旁边的围墙可以翻过去。等著,等陈峰的信號。 码头,夜。 陈峰从海面上浮出来。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潜水服,脸上戴著夜视仪,嘴里含著呼吸管。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海面上洒下一层淡淡的白光。他摘下呼吸管,扒著防波堤的边缘,翻上去。 防波堤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脚踩上去直打滑。 他稳住身体,蹲下来,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夜视仪,扣在眼前。 世界变成了绿色。防波堤、货柜、仓库、吊机、油罐,全变成了不同深浅的绿色。 他站起来,朝码头深处摸过去。 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些货柜像一座座小山,在他身边慢慢后退。 码头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阮豹站在窗前,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陈峰蹲在一堆货柜后面,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枚感应地雷,放在地上,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地雷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任何人靠近它三米之內,它就会爆炸。 他又拿出一枚,放在另一条通道上。第三枚,放在仓库门口。三枚地雷,三个方向,把这片区域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他站起来,从肩上取下衝锋鎗,检查了一下弹匣,確认子弹是满的,然后重新挎上。 从口袋里摸出军用望远镜,举到眼前,开始搜索。 码头上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吊机声、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混在一起,成为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那些人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岗哨上站著,有的在仓库里睡觉。 陈峰把望远镜收起来,从货柜后面走出来。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端著衝锋鎗,朝码头办公室摸过去。 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些货柜像一座座小山,在他身边慢慢后退。走过一个拐角,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著衝锋鎗,嘴里叼著一根烟,眼睛半睁半闭,像刚睡醒。 陈峰蹲下来,躲在货柜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把衝锋鎗挎在肩上,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那人走过来了,走到货柜旁边停下,背靠著货柜,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点菸。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亮得像一盏灯。 陈峰从货柜后面衝出来,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一刀捅进他的脖子。 刀身没进去一半,血喷出来。那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陈峰扶著他,轻轻放在地上。 码头办公室,阮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地图,摊开,看著上面那些红圈和箭头。 北佬的码头,这几天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控中了。 北佬没来,北佬的人也没来。 阿黑站在门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豹哥,我去外面看看。” 阮豹抬起头看著他:“去吧。” 阿黑转身,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陈峰蹲在码头办公室楼下,抬头看著二楼那扇窗户。 灯还亮著,窗户开著一条缝,夜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他站起来,抓住排水管,往上爬。排水管是铁铸的,生锈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他爬得很快,像一只壁虎,三两下就爬到了二楼的窗台下面。 他停下来,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拧上消音器。 探头往窗户里看了一眼——阮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著桌上的地图。他翻过窗台,落在地板上。 阮豹抬起头,看见了陈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北佬——他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那么多人,巡逻的,站岗的,他怎么能进来?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手伸向腰间的枪。 陈峰举起枪,扣动扳机。 第390章 码头血战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密闭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子弹擦著阮豹的肩膀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墙上,墙皮崩落,碎屑四溅,白色的粉尘在空气中瀰漫开来,像一层薄雾。 阮豹的身体在枪响的瞬间已经动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滚,从椅子上翻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齜牙,但他顾不上。 双手撑著地面,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后,身体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缩进门后的死角里。 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了,拔出来,握在手里,枪身冰凉,沉甸甸的。 他蹲在门后,背靠著墙,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不敢擦,手不敢从枪上移开,眼睛死死盯著门口——那个穿著黑色战术夹克的人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握著枪,枪口还对著他刚才倒下去的方向,青烟从枪口裊裊升起,在惨白的灯光里飘散。 阮豹咬了咬牙,从门后探出枪口,也不瞄准,朝陈峰的方向连开了几枪。 砰砰砰砰——子弹打在墙上,打在地板上,打在办公桌上。 木屑飞溅,文件散了一地,灰尘扬起。 陈峰侧身一滚,躲到办公桌后面。 子弹打在桌面上,桌面的木板被击穿,露出底下粗糙的茬口。 他蹲在办公桌后面,从桌沿探出头,看见阮豹正从门后往外跑——弓著腰,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朝楼梯口衝过去。 陈峰举起枪,瞄准阮豹的后背,扣动扳机。 砰——子弹擦著阮豹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前面的墙上。 阮豹猛地缩头,脚下不停,几步衝到楼梯口,身影一闪,消失在楼道里。 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著,越来越远,越来越急促,像擂鼓。 陈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朝楼梯口追过去。刚跑到门口,楼下响起了枪声——砰砰砰砰砰——密集得像炒豆子,子弹从楼下射上来,打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水泥碎块乱飞,灰尘扬起。 阿黑站在一楼楼梯口,双手端著一把衝锋鎗,枪口对著楼梯上方。 他听见了楼上的枪声,听见了阮豹的脚步声,知道出事了。 他从掩体后面衝出来,朝楼梯上方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楼梯的台阶上,打在扶手上,打在墙上,打得整条楼梯间灰尘瀰漫,能见度不到两米。 他的手指死死扣著扳机,衝锋鎗在他手里剧烈颤抖,弹壳一颗接一颗跳出来,叮叮噹噹落在地上,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清脆迴荡。 阮豹从楼上衝下来,弯著腰,几乎趴在了楼梯上。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尖啸著,像鬼哭。 他听见阿黑的枪声在下面炸开,也听见陈峰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越来越近。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三步並作两步,最后一截楼梯他直接跳了下去。 脚落在水泥地上,震得脚底板发麻,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阿黑伸手扶住他,拽著他往门口跑。 陈峰追到楼梯口,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阿黑和阮豹已经跑到一楼大厅了,朝门口衝过去。 他举起枪,对著他们的背影连开了几枪。 砰砰砰——子弹打在大厅的地面上,地面碎裂,碎片四溅;打在大厅的柱子上,水泥剥落;打在门口的玻璃门上,玻璃炸裂,碎了一地。 阿黑回头也开了几枪,子弹打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压得陈峰缩回头去。 等枪声稍歇,陈峰从楼梯口衝出来,端著衝锋鎗,朝门口扫了一梭子——但阿黑和阮豹已经衝出去了。 楼下,码头上。 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开,轰——轰——轰——三声巨响,间隔很短,一声接著一声,像打雷一样,震得整片码头都在颤抖。 火光从三个方向同时升起来,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橘红色,像晚霞,但比晚霞更亮,更刺眼,也更瘮人。 三枚感应地雷,三个方向,把阮豹的人炸得人仰马翻。 第一枚在通往仓库区的通道上爆炸。 五个阮豹的手下听见枪声,从仓库里衝出来,端著枪,朝码头办公室方向跑。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脚踩在地雷上,压髮式的,脚踩上去就触发。 地雷在脚底炸开,那人整个被掀翻,身体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摔在地上,脸朝下,后背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那件深色作战服像被剪刀剪开了一样,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 旁边几个人也被碎片击中,有的捂著腿惨叫,有的趴在地上不动了,有的抱著胳膊满地打滚,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夜风中格外悽厉。 第二枚放在仓库门口。 几个人刚从仓库里跑出来,门还没完全打开,地雷就炸了。 铁门被衝击波掀飞,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几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倒,横七竖八躺在仓库门口,有的还有气,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血从他们身下洇开,在水泥地上匯成一小滩暗红。 第三枚在一个三岔路口。 七八个人从不同方向跑过来,正要在路口匯合。 最前面的人踩上了地雷。轰——火光在人群中炸开,碎片四溅。 七八个人倒下去一片,有的当场毙命,有的抱著残肢惨叫,有的在地上爬,爬了几步就不动了。 阿黑刚从办公楼里衝出来,爆炸的气浪就迎面扑来。 他下意识地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热浪从他背上滚过去,烧得他后背发烫,像有人拿烙铁在皮肉上烫。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他趴在地上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残肢碎片,到处是血跡,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血腥和焦糊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阮豹站在他旁边,脸色煞白,白得像纸。 他看著那片尸横遍野的景象,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握著枪的手几乎握不住了,枪口在空气中画著圈,像一条得了帕金森的老狗尾巴。 嘴里喃喃著什么,含混不清,像在念经,又像在骂人,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他带了二十个人来,加上他自己和阿黑,一共二十二个人。 北佬三颗地雷就炸死了他大半的人,剩下那几个散的散、伤的伤,还能打的没几个了。 阿黑从地上爬起来,拉著阮豹的胳膊,声音嘶哑,像含了满嘴沙子:“豹哥,快走!” 阮豹被他拉著,踉蹌著往码头外面跑。 身后传来枪声——噠噠噠噠噠——是衝锋鎗的声音,很有节奏,三发一组,不是乱扫,是瞄准了打。 又有人倒下去,惨叫了一声,然后没了声音。 陈峰从办公楼里追出来。 端著衝锋鎗,站在台阶上,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人倒下去,后背两个弹孔,血涌出来,洇湿了整件作战服。噠噠噠——又一个人倒下去。 阮豹不敢回头,他知道北佬就在后面追著,知道只要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被打成筛子,只能跑,拼命地跑,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腿像灌了铅。 脚踩在碎玻璃和弹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好几次差点滑倒,但阿黑拽著他,不让他倒下。 第391章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码头。 夜。 海风从漆黑的洋面上压过来,咸腥而潮湿,吹得货柜的铁皮嘎吱作响。 高杆灯的光从高处洒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扼住了人的喉咙。 阿黑回头开了一枪。 子弹从陈峰耳边飞过去,打在身后的货柜上,火星溅开,在夜色里一闪而灭。 他躲在货柜后面,背靠著冰凉的铁皮,手在发抖。 远处阮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咬了咬牙,从掩体后面探出枪口,也不瞄准,朝陈峰的方向连扣了几下扳机。 子弹打在栈桥的铁栏杆上,叮叮噹噹,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峰侧身一滚,躲到另一堆货柜后面。 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水泥地面碎裂,碎片四溅。 他把衝锋鎗挎在肩上,从腰间拔出手枪——消音器还拧在上面,枪身乌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探头看了一眼:阿黑蹲在五十米外的一堆货柜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截枪管。 枪口还在冒烟,青烟在灯光里裊裊升腾。 陈峰举起手枪,瞄准那截露出来的枪管。 阿黑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枪口在微微晃动。 陈峰扣动扳机。 子弹从消音器里射出去,声音不大,“噗”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漏了气。 子弹打在阿黑的手腕上,阿黑惨叫一声,枪脱手飞出去,撞在货柜的铁皮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捂著手腕往后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陈峰从货柜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衝锋鎗挎在肩上,手枪握在手里,枪口还对著阿黑的方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阿黑靠在货柜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想拔另一把枪。 陈峰又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他大腿上,阿黑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再一枪,打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他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凉的水泥地面,血从手腕和大腿的伤口里涌出来,在身下匯成一小滩暗红。 仰起头,看见陈峰站在面前,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正低头看著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含混得像含了一嘴沙子:“你……你不是人……” 陈峰扣动扳机。 枪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黑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峰把枪插回腰间,蹲下来,从他身上搜出两个弹匣、一把刀,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刀插进靴筒,站起来,继续往阮豹逃跑的方向追过去。 阮豹跑进一间仓库。 这是码头最大的一间仓库,几扇铁门,半圆形的穹顶,铁皮生锈,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里面堆满了木箱和货架,杂乱的通道像迷宫。 他蹲在一堆木箱后面,背靠著墙,衝锋鎗抱在怀里,大口喘著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枪管上,流进弹匣里。 阿黑还活著吗? 他不知道,阿黑的枪声停了。 他一个人蹲在这间黑漆漆的仓库里,周围全是木箱和货架,不知道北佬在哪,不知道自己的手下在哪。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像踩在人心上,一下一下。 阮豹握紧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仓库里迴荡,分辨不出方向,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他咬了咬牙,从木箱后面探出头,朝脚步声的方向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木箱上,木屑飞溅;打在货架上,铁架叮噹作响;打在天花板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脚步声停了,但那不是躲开了——是换了个方向。 阮豹缩回木箱后面,换了个弹匣。 后背靠在墙上,冰凉的墙面透过作战服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手还在抖,但他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努力让自己冷静。 北佬还没进来,北佬在外面,在黑暗中。 他像一条蛇,盘踞在仓库外的某片阴影里,吐著信子,等著他自投罗网。 仓库外面忽然传来枪声,密集而短促,夹杂著叫喊和惨叫声。 阮豹猛地抬起头——是他的人,是他那几个散落在码头各处的手下。 他们听见枪声,从不同的方向赶过来了。 阮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在黑暗中看见灯火的溺水者。 他从木箱后面站起来,端著衝锋鎗,朝仓库门口衝过去。 仓库门口,那几个阮豹的手下从黑暗中衝出来。 一共六个人,有的端著衝锋鎗,有的抱著机枪,有的攥著手榴弹,弹链掛在枪身上,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他们从不同方向杀过来,步伐急促,枪口对外,很快在仓库门口匯合,形成一个扇形的火力网。 阮豹从仓库里衝出来,站在他们中间,端著衝锋鎗朝黑暗中扫了一梭子。 子弹在夜空中尖啸,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机枪架在码头的栈桥上,射手趴在地上,弹链从枪身右侧垂下来,盘在水泥地上。 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对著陈峰刚才出现的方向,眼睛贴著瞄准镜。 只要北佬一露头,他就会把一梭子子弹全打出去。 阮豹站在机枪手旁边,举著衝锋鎗扫射。 子弹打出去就飞走了,不知道打到了哪里。 但他不在乎,他现在有人了,有枪了,有火力了。 六个人,机枪、衝锋鎗、手榴弹。北佬再厉害也是一个人。 “北佬,出来!” 他在夜空中扯著嗓子朝黑暗里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黑暗里没有回应,北佬不在那里。 阮豹的喊声在码头上迴荡。 没人应他,只有海浪声、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和那六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陈峰蹲在黑暗里,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七个人像几棵发光的树,清清楚楚。 机枪手趴在栈桥上,枪口对著他刚才待过的方向;两个端著衝锋鎗守在仓库门口;两个蹲在货柜后面,一个躲在吊机下面。 第392章 下辈子再去想 阮豹站在最中间,端著衝锋鎗,四下张望,脖子上的金炼子在夜视仪里亮得像一条著火的蛇。 六个人,机、衝锋鎗、手榴弹,火力凶猛。 硬拼不是不能拼,但没必要。 陈峰把衝锋鎗放在地上,在意识深处打开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列表缓缓浮现。 他的手指定在“单兵火箭筒”那一栏上,五百积分,附带两发火箭弹。 港岛黑市上一具火箭筒炒到十几万港幣还弄不到货,五百积分不贵。 他点了兑换。 光幕闪了一下,火箭筒出现在隨身空间里。 他退出来,睁开眼睛,从空间里取出那具火箭筒。 俄制rpg,单兵可携式,一米来长,握把是金属的,发射筒漆成军绿色。 装弹方式很简单,把火箭弹从前面塞进去,拧紧,打开保险,瞄准,扣扳机。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两发火箭弹,第一发上膛。 高杆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仓库门口那片区域。 阮豹的人站在那里,有的站,有的蹲,有的趴,像一群在灯光下曝光的靶子。 陈峰扛著火箭筒站起来,右肩抵住筒尾,左臂托住筒身,眼睛贴著瞄准具。 十字线的中心对准那挺架在栈桥上的机枪。 “北佬——你在哪——出来——” 阮豹的喊声在夜风中飘散,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端著衝锋鎗四下扫射,子弹打光了,弹壳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换了个弹匣,继续扫。 他听见身后传来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像火车汽笛,又像婴儿的哭嚎,尖利,刺耳,从黑暗中劈开空气直扑过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箭弹拖著长长的尾焰撕开夜幕,像一颗著火的流星,直奔栈桥而来。 机枪手趴在地上,听见那声尖啸已经来不及了。 他抬头——火箭弹正正砸在他身上。 轰——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衝击波裹挟著弹片和碎石向四面八方横扫。 机枪手整个人被掀飞,像一只被狂风捲起的破布袋,身体在空中翻了几圈,摔在几米外的地上。 那挺机枪被炸得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还在燃烧的枪管插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歪歪斜斜地竖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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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黑的弹坑,散落的零件,还在冒烟的机枪残骸,弹壳密密铺了一地倒映著天光。 血跡沿著水泥裂缝蜿蜒流淌,在货柜的阴影里变成了黑色。 横七竖八倒著十几具尸体,有的穿著深色作战服,有的穿著黑色短褂,有的已经认不出面目了。 瘦猴站在仓库门口,看著那片硝烟还没有散尽的战场,看著那些被火箭弹炸开的货柜铁皮,嘴角慢慢翘起来。 大钢哥贏了。 那个人又贏了。 他把端著枪的手放下来,转身,带著那十个人朝码头外面走去。 铁头跟在他后面,豁牙跟在他后面,泥鰍跟在他后面。 阿水带著剩下的兄弟在码头外面等著收尾——清理尸体、修补围墙、维持秩序,昨天夜里已经安排好了。 陈峰从仓库里走出来。 战术夹克上沾满了灰和暗红色的血跡。 枪背在肩上,枪管还在冒烟,脚步不快不慢,踩著满地碎玻璃和弹壳朝码头外面走。 瘦猴站在码头入口,在那里等了一夜,终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钢哥。” 他迎上去。 陈峰看著瘦猴的脸,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阮豹死了。” 陈峰朝巷口走过去,身影渐渐融进晨光里。 瘦猴跟在他后面,铁头跟在后面,豁牙跟在后面,泥鰍跟在后面。 码头外面,阿水带著人在清理。 他们把尸体装进黑色塑胶袋,一袋一袋扛上卡车,码得整整齐齐,再用帆布盖好。 血浆从袋子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卡车的铁皮车厢上。 阿水蹲在地上用手指蘸著地上的血跡画了个记號。 阮豹的人二十一个,加阮豹和阿黑一共二十三个,全部確认死亡。 站起身上了驾驶座,卡车发动,缓缓驶离码头。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深色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尸体已处理,码头的损失已统计,工人们已復工,码头恢復正常运转。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港岛码头。 阮豹死了。 他从婆罗洲带来的二十一个人全死了。 瘦猴站在他面前,铁头靠在墙上,豁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泥鰍缩在门边的阴影里。 瘦猴犹豫了一下,开口:“大钢哥,阮豹死了,他那边会不会——会不会有人来报仇?” 陈峰把目光收回来,看著他,声音平静:“阮雄死了阮豹上,阮豹死了谁上?谢婉英?她只是一个女人,撑不了太久。婆罗洲那边自己会乱的。” 第393章 谁有意见可以亲自去找北佬谈 港岛,雷洛的別墅在太平山半山腰,灰白色的外墙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从外面看和周围的豪宅没什么区別。 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车漆在阳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车身乾净得能照出人影。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鏢站在铁门两侧,腰里別著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在四周扫来扫去。 客厅里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咖啡的气味。 雷洛坐在沙发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便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面前的长条几上摆著几杯没动过的咖啡,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几份当天的报纸。 客厅里坐满了人。 蛇王灿坐在雷洛右手边,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嘴唇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穿著一件深色的绸衫,敞著怀,露出精瘦的胸膛。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肥头大耳的强哥缩在角落里,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粗大的金炼子,手指上套著好几个金戒指,肥硕的身躯把单人沙发填得满满当当。 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只端著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在徒劳地兜圈。 瘦高个儿的文哥坐在旁边,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眼睛盯著茶几上的报纸——头版头条是码头爆炸案的消息,黑色標题,字体大得扎眼,占了半个版面。 照片拍得模糊,只看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另外几个社团的话事人坐在更远的位置,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咖啡,有的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码头的事,整个港岛都震动了。 几颗手雷,衝锋鎗扫射,连火箭筒都出来了。 这是打仗,不是黑帮火併。 港岛的社团拿西瓜刀互砍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事了,用枪的都不多,更別说手雷、衝锋鎗、火箭筒。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雷洛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位,码头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有什么想说的?” 几个堂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人敢先开口。 肥头大耳的强哥咽了口唾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得像含了一嘴烂泥:“洛哥,码头的事,我们不参与了。” 旁边的文哥也点头,声音尖得像女人的嗓子:“对,洛哥。码头的事,我们不参与了。” 瘦高个儿文哥也跟上,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洛哥,那个北佬连火箭筒都拿出来了,我们拿什么跟他打?西瓜刀?车链子?那不是找死吗?” 剩下几个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屋里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雷洛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他们的声音低下去,才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聊家常:“也好。” 那两个字吐出来,屋里忽然静了。所有人都在看著雷洛。 “以后码头,走私,全归北佬。” 蛇王灿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一肚子话衝到嗓子眼,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雷洛看著他,嘴角那丝笑还掛著,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冷了几度:“谁有意见可以亲自去找北佬谈。码头是他的地盘,规矩他来定。谁觉得自己能跟他谈,我不拦著。” 蛇王灿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雷洛那张冷下来的脸,想起那些传闻——北佬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一个人杀穿了肥波的场子,一个人把阮雄带来的一百个人全灭了。 那个北佬连火箭筒都搬出来了,他拿什么跟人家谈? 他靠在沙发里,又眯起眼睛,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蛇,软塌塌地蜷缩著。 雷洛环顾四周,等了几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出来说要去找北佬谈。 他把雪茄叼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阳光里升腾,声音恢復了那种閒聊的调子:“蛇王灿,你说呢?” 蛇王灿睁开眼睛,雷洛正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说了一声“没意见”,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虚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 雷洛点了点头,靠在沙发里,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跟著站起来了。 雷洛整了整衣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那就这样。以后码头归北佬。谁有意见,直接找他。” 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噠、噠、噠。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社团的话事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一辆接一辆,越来越远。 只有蛇王灿还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木桩。 看著雷洛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喊——但没喊出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米白色的地毯上,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问號。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看见茶几上那份报纸——头版头条,码头爆炸案,黑体標题,醒目的大字,底下模糊的照片里浓烟滚滚。 没有看第二眼,大步走了出去。 雷洛的別墅,书房。 门关著,窗帘拉著,只亮著一盏檯灯。 雷洛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著那支没抽完的雪茄。 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已经消失了,那些社团的话事人都走了。蛇王灿也走了。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大声雄走进来。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警帽端端正正夹在腋下。 走到书桌前站住,微微弯了弯腰:“洛哥。” 雷洛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码头的事,北佬怎么说?” 大声雄摇头:“北佬什么都没说。我打电话过去,是他手下接的,说他休息了。” 雷洛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北佬休息了——他当然要休息,杀了那么多人,能不累吗? 雷洛坐直身体,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也好。码头的事,就按今天说的办。” 大声雄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洛哥,蛇王灿那边——” 雷洛抬起手:“他不敢。他靠人蛇和走私吃饭,码头断了,他还有別的路。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找北佬谈。他要是敢去找北佬谈,他就不是蛇王灿了。” 大声雄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 雷洛叫住他,看著他,声音平静,像在聊家常:“码头的事,交给北佬也好。他能守住,別人不行。港岛需要这样一个人。” 第394章 他需要她吗? 婆罗洲,橡胶园。 午后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大地烤化,橡胶树的叶子打蔫垂著,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糖浆。 空气里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蝉鸣声一阵接著一阵,像无数把小锯子来回拉扯,吵得人心烦意乱。那栋灰色小洋楼的窗帘全拉上了,透不进一丝光。 客厅里只点著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罩著那张宽大的沙发。茶几上摆著一杯茶,早就凉了,茶汤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膜,一口没动。 谢婉英坐在沙发上,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头髮散著,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发乾,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那种在绝境里还没认命的光,像一盏在风雨里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阮豹死了。他带了二十个人去,全死了。 从新岛坐鹰酱的海军运输船去,带著鹰酱的枪、鹰酱的子弹、鹰酱的装备,全死了。 那个人——那个穿著工装、满手机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北佬,又贏了。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阮雄死了,阮豹也死了。阮家就剩她一个女人了。 那些人——那些跟著阮雄打天下的老人,那些在她面前点头哈腰叫“大嫂”的兄弟,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她一个女人守不住这份家业? 会不会有人想趁火打劫?会不会有人想取代阮家?她睁开眼睛,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涩,苦。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橡胶园,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远处,几个工人正在胶林里干活,弯著腰,手里的割胶刀在橡胶树的树皮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跡,乳白色的胶汁顺著刀口往下淌,滴进下面掛著的小桶里。 这橡胶园,是阮雄打下来的。他从一无所有到手下两千多人,从一间破草棚到这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十几年,他在血里滚,在刀尖上爬,从南洋贩毒到港岛走私,从绑架勒索到顛覆政权,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他死了,阮豹也死了,他打下来的这份家业,不能在她手里散了。 她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手枪,放在桌上。 又从柜子里拿出两沓钞票,用橡皮筋扎著,装进手包里。 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挑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换上,对著镜子照了一下。头髮挽起来,画了淡妆,嘴唇涂了一点唇釉,抿了抿,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走出小洋楼,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嘎差站在车旁边,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手里夹著一根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英姐,您要出门?”谢婉英看著他:“去码头。准备船,去新岛。”嘎差拉开车门。 橡胶园深处,简陋的码头搭建在河边,用粗大的木桩钉在淤泥里,上面铺著厚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一艘灰色的小艇泊在码头边,船身上没有任何標识,发动机还在低低地轰鸣,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河面上飘散。 嘎差在驾驶舱里检查仪表。谢婉英站在船尾,看著两岸的橡胶树一排一排往后退。船速很快,河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髮吹得飘起来。她眯起眼睛。新岛,她要去找汉克。 阮豹死了,她一个人守不住这份家业。她需要靠山。 汉克——鹰酱在南洋的黑手套,手下有僱佣兵,背后有军队、情报机构、整个鹰酱政府。 他需要她吗?婆罗洲的橡胶、矿產、港口,还有她在港岛的人脉。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那就够了。 新岛,鹰酱军事基地。午后阳光烈得像能把人烤化,停机坪上的水泥地面泛著白晃晃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战斗机一排排停在机库里,银灰色的机身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金属。空气里瀰漫著航空煤油和橡胶轮胎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那栋灰色小楼,二楼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长条桌,桌面上摊著几张地图,还有一份刚送来的报告。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气味。 汉克坐在上首,光头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像一颗打磨过的炮弹。 下巴上那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老树根一样盘踞在手臂上。 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叼著,菸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阮豹死了,港岛任务再次失败。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发泄对象的老虎。 拳头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韦德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一口一口喝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凯文、巴克、杰森,二十一个人,现在阮豹,二十一个人。两次,死了四十多个人。”语气像在陈述天气,没有波澜。 汉克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按熄在菸灰缸里。菸灰缸里的菸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有的还在冒烟。抬起头看著韦德,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道。” 韦德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个北佬,我们小瞧他了。”汉克没说话,韦德继续说:“第一次,死了二十一个。第二次,又死了二十一个。我们的情报没错,他的码头没几个人守著,他的手下也不多。但他一个人就把阮豹灭了。这个人,不是人多能对付的。” 第395章 汉克先生让我找你 门被敲响。汉克眉头皱起,看著门口,声音冷得像冰:“进来。” 门推开,那个穿迷彩服的哨兵走进来,笔直地站在门口,手贴著裤缝,头微微低著。“长官,有人要见您。”汉克看著他:“谁?”哨兵说:“谢婉英。从婆罗洲来的。” 汉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著韦德,韦德也看著他。片刻后,汉克点头:“让她进来。” 门开了。谢婉英走进来。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但那双很亮的眼睛下面,藏著一层掩饰不住的疲惫,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黑沉沉的云压在天边。 她走到长条桌前站住,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汉克、韦德、保罗、还有几个小队长,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汉克先生,有钱大家赚。一个人赚不完。我是来和你合作的。” 汉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这双很亮的眼睛,看著这张画著淡妆但遮不住憔悴的脸。 上次见面,她来买货,一个人,一个女人,带著钱来,在他面前打开了那个皮箱。这次见面,阮豹死了,婆罗洲的那份家业就要散了,她又来了,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又站在他面前。他开口,声音低沉:“阮豹死了,你的货还没用完。你来谈什么合作?” 谢婉英看著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声音平静:“阮豹死了,但婆罗洲还在。橡胶园还在,码头还在。只要有人在,生意就能继续做下去。”汉克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韦德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谢婉英,声音不大:“谢女士,你一个人,能守住?”谢婉英看著韦德,这个男人跟了汉克十几年,从越南战爭时期就是战友。他不轻易开口,开口必有所指。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来找你们。” 韦德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没有再说话。 谢婉英目光扫过屋里那些人——汉克、韦德、保罗、还有几个小队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二批货,我需要一个人去港岛帮我谈。” 汉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你是说,让你的人去?”谢婉英摇头:“不是我的人。是你们的人。鬣狗的人。” 汉克的眼睛眯了一下。 谢婉英看著汉克,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港岛我回不去了。北佬在港岛,我回去就是死。但你们的货要卖到港岛,需要一个中间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得只有汉克一个人能听见:“这个人,不能是我。他必须很懂港岛的情况,认识港岛做生意的人,能谈,能打,能杀。这样的人,我认识一个。但不是你们的人。” 汉克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谢婉英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平静:“这个人叫蛇王灿。在港岛混了大半辈子,认识不少人,吸毒,需要钱。你们给他钱,让他替你们做事。他会听话的。” 汉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然后他坐直身体,看著谢婉英,开口:“谢女士,第二批货,我出。港岛那边的生意,你牵线。赚了钱,三七分。”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她点头,伸出手:“一言为定。”汉克握住她的手。 港岛,油麻地。 麻將馆藏在庙街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巷子里,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斑驳的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刷了“麻將”两个字。 油漆早干了,起了皮,边角翘起来,像一张张快要脱落的皮肤。铁门半掩著,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 下午三点,本该是麻將馆最热闹的时候,三教九流、閒杂人等挤在烟雾繚绕的屋子里,骰子在碗里滚动,牌在桌上推来搡去,骂骂咧咧的声音能从巷口传到巷尾。 蛇王灿半躺半靠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眯著眼睛,脚边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食指和中指夹著一根烟,没点——不是不想点,是懒得动,从下午坐进这张椅子开始就没动过。 脏兮兮的t恤皱得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领口敞著,露出精瘦的锁骨和胸口懨懨的皮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镜下面的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 以前这个时候,他正忙著数钱,看著手下从各个场子收上来的规费,厚厚一摞港幣,崭新崭新的,在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现在那些场子大多关了,或者换了別家。 码头归了北佬,走私的生意断了,人蛇的生意也做不下去,手底下那些兄弟走的走散的散,连个跑腿的都凑不齐。 他端起那杯凉茶,茶汤上浮著一层薄薄的膜。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下了,涩。 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作响。他把烟叼进嘴里,偏头在衣兜里摸索火柴,摸了两下没找著,又从嘴里把烟取下来夹在指间,烦躁地哼了一声。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门被从外面推开,铁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半,门轴发出生锈的摩擦声。 一个白人女人站在门口,门口那盏昏黄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发霉的地面上。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裙,金髮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一小片耳后的皮肤。脸上画著淡妆,五官轮廓分明,不算多漂亮,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你里里外外照得无处遁形。 蛇王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不认识,也从没见过。他的麻將馆开在庙街最偏僻的巷子里,连熟客都要绕半天才能找到,一个白人女人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他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门口牌子,“你是哪个?走错地方了吧?” 女人没理他,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踩在人心尖上。 蛇王灿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麻將馆里来回弹跳,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身边那几个人也注意到了,牌桌旁搓麻將的手停了,叼著烟的手停在空中,从牌面上抬起目光,在那白人女人身上停了片刻,又飞快地移开。 蛇王灿坐直了身体。藤椅猛地往前一倾,发出吱呀一声。 女人走到他面前站住,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垂下来,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你是蛇王灿?” 粤语很流利,带著一点古怪的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天气。 蛇王灿盯著她,从头髮看到脚趾,心里飞速盘算——不认识,没见过,也从来没和洋人做过生意。 “你谁啊?” 女人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蛇王灿面前那张堆满菸灰和茶渍的桌子,眉心轻轻拢了一下,像是地上踩到了一滩呕吐物。 那表情一闪而过,但蛇王灿看得很分明,脸上掛不住了。这张桌子確实脏,菸灰缸塞满了菸头,茶水泼了一大片,洇湿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黏糊糊的印记。 他把那沓皱巴巴的钞票从水渍上扒拉过来,胡乱塞进口袋,抬起头看著那女人。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了指间沾上的茶叶沫子。 “你是哪个?” 女人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著透明的甲油。名片是素白色的,没有花哨的图案,只印著一行烫金的英文,和一个电话號码。 蛇王灿低头看了一眼,他英文不行。 女人点头:“汉克先生让我来找你。他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第396章 价格便宜一半 港岛,油麻地。 那间藏在庙街窄巷深处的麻將馆,门还是那扇门,漆皮剥落,铁锈从门框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昏黄的壁灯下泛著暗沉的红。 门口那块用红漆刷的“麻將”二字比上次更旧了,边角翘起的漆皮被风颳掉了好几块。 蛇王灿坐在老位置上,藤椅被他压得吱呀作响,脚边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茶汤上面那层薄膜比上次更厚了。 他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他这几天瘦了不少,颧骨更凸了,眼窝更深了,那件花哨的绸衫套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空空荡荡的。 对面坐著那个女人。还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装裙,金髮挽在脑后,脸上的淡妆比上次浓了一些,嘴唇涂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三百万。 蛇王灿的眼睛眯了起来,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嘴唇碰了一下杯沿,放下。 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女人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西装裙的裙摆盖住膝盖,双腿併拢微微斜侧,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的鞋尖点著地面,一动不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著他,等他说话。 蛇王灿把那沓钞票拢过来,手指在崭新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看著那个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只要有汉克先生的支持,我想是可以的。” 那女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女人开口:“第一批货,三天后到。汉克先生希望你亲自去码头接。” 蛇王灿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应该的,应该的。” 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里带著討好,也带著试探:“那……货款?” 女人看著蛇王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第一批货的货款,一千万。你可以卖了之后再付款,汉克先生让我转告你——卖得好,以后长期合作。卖不好,就没有下次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女人,嘴角那丝笑还掛著,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替我谢谢汉克先生。” 女人站起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蛇王灿也跟著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嘎吱一声。女人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麻將馆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蛇王灿站在那儿,看著她走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记住,这次是鱼。” 高跟鞋的声响消失在巷子里。 铁门在身后慢慢弹回去,门轴发出生锈的摩擦声,铁门撞在门框上,又弹开一条缝。 庙街北边,赌档。下午的赌档比晚上冷清得多,几张赌桌空著大半,只有几个老赌鬼趴在桌上,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著骰盅。 蛇王灿走进去,那些赌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赌。阿坤坐在最里面那张赌桌后面,正在数钱——厚厚一摞港幣,用橡皮筋扎著。 “坤哥。”蛇王灿开口。阿坤抬起头,看见蛇王灿愣了一下,把数好的钱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脸上堆起笑:“灿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蛇王灿走到他面前,站住,目光从那些赌桌上扫过,又收回来看著阿坤。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坤哥,我有一批货。鱼。纯的。比市面上那些货好得多。价格便宜一半。” 阿坤的脸色变了。他看著蛇王灿,像看一个陌生人。鱼——白鱼——蛇王灿以前做的是人蛇生意,从內地运人过来卖,从来没沾过白鱼。阿坤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灿哥,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蛇王灿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声音也压低了:“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在庙街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帮我问问,谁要货。” 阿坤沉默了片刻,点头。 庙街西边,夜总会。霓虹灯在门口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招揽著过往的客人。一楼大厅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 蛇王灿站在吧檯旁边,面前摆著一杯威士忌,没喝。旁边站著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矮胖,头髮梳得油光发亮。他是这间夜总会的老板,姓马,道上的人都叫他马老板。手里夹著一根雪茄,慢慢抽著,烟雾在嘈杂的音乐里升腾,很快就散了。 马老板把雪茄叼在嘴里,看著舞池里那些扭动的身体,声音从嘴角挤出来:“灿哥,你以前从来不来这种地方。” 蛇王灿端起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放下,看著马老板:“马老板,我有一批货。你帮我问问那些客人,谁要。” 晚上,蛇王灿的家。一栋老式唐楼的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著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人名和电话號码——。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蛇王灿开口:“喂,强哥吗?我蛇王灿。最近怎么样?生意好不好……我有一批货……鱼……纯的……价格便宜一半……好,好,我等你的消息。”他掛断电话,又拨了一个號码。 那一晚,他打了几十个电话。有的直接掛断,有的骂他神经病,有的沉默片刻说“让我想想”,有的说“好,我帮你问问”。他把那些说“好”的人名一个一个记下来。 凌晨两点,蛇王灿放下电话,靠在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三百万的货,在港岛不算大生意。只要这批货能顺利出手,汉克那边会给他更多的货。 三天后。码头。 天还没亮,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雾,远处的货轮在雾气里若隱若现。咸腥的海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码头上那些货柜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蛇王灿站在码头入口,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身后站著两个人,阿坤和马老板。 阿坤站在他身后半步,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手揣在怀里。马老板站在阿坤旁边,矮胖的身子裹在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领带系得端端正正,额头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一艘货轮从雾气里驶出来,船身灰扑扑,没有任何標识。船上的灯亮著,在薄雾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货轮缓缓靠岸,缆绳拋下来,工人接住套在缆桩上。跳板放下来,架在码头和船舷之间。 几个人从船舱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人,四十来岁,精壮结实,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露出两条布满纹身的胳膊。腰间別著一把手枪,肩上挎著衝锋鎗,子弹带斜挎在身上,黄澄澄的子弹在晨光里闪著暗沉的光。身后跟著几个白人,都穿著深色的作战服,手里端著枪,脸上没什么表情。 蛇王灿的脸白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恢復了正常,快步迎上去,离老远就伸出手。那白人看著他的手,没握,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码头——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人在干活,叉车在货柜之间穿梭。 蛇王灿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脸上那副討好的笑容还掛著,嘴角咧著,眼角弯著,比哭还难看。 第397章 敲打一下他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茶叶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瘦猴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大钢哥,最近蛇王灿很活跃。据说手里有便宜的鱼。整个庙街都在传,说他的货比市面上便宜一半,还好。” 陈峰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蛇王灿——那个靠人蛇生意吃饭的老东西。 一条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 瘦猴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又迈了一步:“大钢哥,要不要敲打一下他?”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玻璃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著瘦猴,声音平静:“你去。教训一下,另外搞清楚他的货源。蛇王灿没这么大本事,我怀疑他背后有人。” 瘦猴点头:“明白。” 陈峰看著铁头:“铁头,你跟瘦猴一起去。” 铁头从墙上直起身,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显得有点憨,但眼睛里全是杀意:“大钢哥放心。” 陈峰看向豁牙:“豁牙,你盯著蛇王灿的场子。他那几间鸡档和赌档,不许他再卖鱼货。” 豁牙把烟掐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菸头扔在菸灰缸里,拧了一下:“明白。” 陈峰最后看向泥鰍:“泥鰍,你在庙街转转,听听那些小拆家怎么说。谁在卖蛇王灿的货,都记下来。” 泥鰍从阴影里探出头,那双亮得像老鼠的眼睛眨了两下,点了一下头,又缩回阴影里。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帐本继续翻。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瘦猴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铁头跟在后面,豁牙跟在后面。 三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庙街西边,蛇王灿的鸡档。 这间鸡档开在庙街西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站著两个浓妆艷抹的女人,穿著暴露的裙子,脸上画著浓妆,在霓虹灯下笑得花枝乱颤。但今天那两个女人的笑僵在脸上,看著面前这群人,腿在发抖。 瘦猴站在鸡档门口,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身后站著十几个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手里握著刀,在霓虹灯下闪著寒光。 铁头站在他旁边,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双手抱胸,像一堵墙。 豁牙站在他身后,嘴里叼著一根烟,慢慢抽著,脸上那道疤在烟雾里若隱若现。 鸡档里面的音乐停了。那些正在喝酒的男人抬起头,看见门口那群人,脸都白了。 有的放下酒杯,有的从女人身上推开,有的悄悄往后门溜。 那几个看场的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但没人敢拔。 管事的叫青姐,四十来岁,矮胖,穿著一件花哨的旗袍。 从里面跑出来,看见瘦猴,脸白了,白得像纸。 堆起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猴哥,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瘦猴没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吧檯上。 吧檯上摆著几包鱼货,在霓虹灯下泛著暗沉的光。 有人在这里吃鱼。 瘦猴走过去,拿起那包鱼货,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转身看著青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从今天起,不许再卖鱼货。” 青姐的脸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声音在发抖:“猴哥,这……这是灿哥的货……” 瘦猴看著她。那眼神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青姐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咽了口唾沫:“我……我跟灿哥说……” 瘦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铁头跟在后面,豁牙跟在后面,那十几个人跟在最后面。脚步声在巷子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青姐站在鸡档门口,看著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腿一软,扶著门框才站稳。旁边一个看场的凑过来,声音发乾:“青姐,怎么办?” 青姐没说话,转身走回鸡档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青姐的声音在发抖:“灿哥,金公主的人来了——说不许再卖鱼货——把吧檯上那几包货没收了——人,人没打,货拿走了——对,就拿了几包——好,好,我等您——” 她掛断电话,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庙街北边,蛇王灿的赌档。 这间赌档开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门口站著两个看场的,穿著黑色短褂,手揣在怀里,腰间別著刀。 瘦猴站在赌档门口,带著那十几个人。 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咚咚咚,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 那两个看场的脸白了,手从怀里掏出来,按在刀柄上,但没敢拔。 瘦猴没看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赌档里烟雾繚绕,几张赌桌旁坐满了人。 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有人贏了钱咧著嘴笑,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 看见瘦猴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 瘦猴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那些赌桌上扫过。 最里面那张赌桌上,摆著几包鱼货,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叠现金,厚厚一摞。 他走过去,把那几包鱼货拿起来,装进口袋里。 转身看著那些赌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这里不许再卖鱼货。谁要是再让我看到——”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瘦猴走了。 那些赌客面面相覷,有的悄悄把口袋里的货往外掏,塞进椅子缝里,塞进鞋底,塞进內裤。 第398章 蛇王灿招了 赌档的老板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手里还攥著一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筹码。 庙街南边,蛇王灿的鱼档。 鱼档藏在庙街南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面是一间破旧的杂货铺,外面掛著“生猛海鲜”的招牌 豁牙站在鱼档门口,嘴里叼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身后站著十几个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手里握著刀。 门口站著两个看场的,脸都白了。 豁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从今天起,关门。不许再开。” 那两个看场的对视一眼,转身跑进鱼档里。 不一会儿,鱼档里的灯灭了,铁门拉下来。 豁牙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了。 庙街东边,蛇王灿的住处。 晚上。 这栋旧楼的五层,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水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 瘦猴站在蛇王灿家门口,身后跟著铁头。 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铁头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轰的一声,铁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门框上锈蚀的铁皮哗啦啦往下掉碎屑。 蛇王灿正坐在客厅里,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看见瘦猴和铁头站在门口。 蛇王灿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但没敢拔。 瘦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看著蛇王灿,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灿哥,大钢哥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蛇王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什……什么话?” 瘦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你的货,从哪来的?” 蛇王灿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厉害,嘴唇哆嗦著,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我……我自己找的门路……南洋那边……” 瘦猴往前走了一步,离蛇王灿更近了。 蛇王灿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瘦猴看著他:“灿哥,你在骗我。” 蛇王灿的腿开始发抖。他扶著沙发扶手才站稳,声音在发抖:“猴哥,我……我真没骗你……就是南洋那边……一个朋友介绍的……” 瘦猴看著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刀。 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他伸手抓住蛇王灿的右手,按在桌上,五根手指张开,像五根胡萝卜。 蛇王灿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声音像哭又像笑:“猴哥——猴哥——你听我说——” 瘦猴看著他,刀尖抵在他的小指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灿哥,我再问你一次。货从哪来的?” 蛇王灿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他看著瘦猴,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是汉克——新岛的汉克——他是鹰酱的人——他手底下有僱佣兵——他让我帮他卖货——我——我只是帮他卖——货是他的——不关我的事——” 瘦猴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鬆开蛇王灿的手,把刀插回腰间。 蛇王灿瘫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张著,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著脸颊往下流。 瘦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灿哥,大钢哥说了,这次是警告。下次,就不是一根手指的事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铁头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蛇王灿瘫在沙发上,看著那扇空荡荡的门,手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五根手指还在。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五官扭曲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笑了很久,然后哭了起来。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晚上。 窗外霓虹灯在夜色里不知疲倦地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楼下隱约传来音乐声,隔著楼板,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厚布。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瘦猴站在他面前,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匯报了一遍。 蛇王灿那边,嚇唬了一下,没动手,他全招了。 瘦猴把从蛇王灿口袋里摸出来的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烫金的英文,还有一个电话號码。上面印著一行字——汉克。 陈峰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声音平静:“汉克那边,让阿水去查。看他在港岛还有没有別的联络人。” 瘦猴点头:“明白。”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蛇王灿这个人,没什么本事。留著他,还能用。” 瘦猴看著他的背影:“大钢哥,您打算怎么用他?” 陈峰转过身,看著瘦猴,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让他去跟汉克说,货不够卖。多要点。” 瘦猴的眼睛亮了。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帐本继续翻。 瘦猴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港岛,太平山半山腰。 雷洛的別墅坐落在一条幽静的私家路尽头,灰白色的外墙被庭院里那几棵南洋杉的树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傍晚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金色。 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车漆在夕阳里泛著暗沉的光。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鏢站在铁门两侧,腰里別著枪,脸上没什么表情。 客厅里窗帘拉开了一半,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咖啡的气味,混在一起,並不难闻。 长条几上摆著几杯没动过的咖啡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份当天的晚报,头版是码头重建的新闻,配了一张工人在焊钢板的大幅照片。 第399章 损失让蛇王灿赔 雷洛坐在上首的沙发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便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 烟雾在他面前升腾,被夕阳镀上一层暗金色。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从面前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倦怠,像巡视领地的狮王,一切都尽在掌握,但並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 长条几两侧的沙发上坐满了人,旁边还有几把椅子,也坐满了。 蛇王灿坐在雷洛右手边最远的位置,半躺半靠,眯著眼睛,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但今天他这条蛇怎么也晒不暖和了,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嘴唇发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从骨子里往外透著寒气。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绸衫,领口敞著,露出精瘦的胸膛。 面前摆著一杯咖啡,一口没动,那层薄薄的奶皮已经凝住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偶尔抽搐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 瘦高个儿的文哥坐在蛇王灿对面,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眼睛盯著茶几上那份报纸。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像某种倒计时。 肥头大耳的强哥缩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粗大的金炼子,整个人像一坨被塞进沙发里的发麵团。 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只端著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蛇王灿,像一条躲在暗处窥探猎物的鬣狗。 另外几个社团的话事人坐在更远的位置,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咖啡,有的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每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偶尔抬眼互相看一下,又把目光移开,像一群坐在同一间候诊室里等著看病的陌生人,各怀心事,谁也不愿先开口。 蛇王灿最近在卖水鱼,价格只要別人的一半,还到处抢地盘。 今晚这场聚会,就是来討说法的。 门开了。 陈峰走进来。 今天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整个人和这间装修考究的客厅格格不入,但他就那么走进来了,没有一丝不自在。 雷洛看见陈峰,脸上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站起来,朝陈峰做了个请的手势:“北佬,坐。” 陈峰在雷洛左手边的沙发上坐下。 那位置离雷洛最近。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涟漪从水面盪开传到每一个人身上——蛇王灿的手指不抖了,强哥的手指不转了,文哥的手指不敲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峰身上。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一下,从青转白,从白转灰,像一张被揉皱又重新铺开的纸,再也抚不平了。 他看了陈峰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低下头盯著自己那杯咖啡,像要把那层凝住的奶皮看穿。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水鱼,扔在茶几上。 “洛哥,蛇王灿坏了规矩。” 雷洛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身体微微前倾,看著茶几上那包水鱼,又看著蛇王灿,嘴角那丝笑慢慢收了起来。 蛇王灿的脸更白了。 那几个社团的话事人看著那包水鱼,眼睛里闪过各种情绪——肥头大耳的强哥嘴角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瘦高个儿的文哥眉头皱了一下,其他几个人有的摇头有的嘆气,还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著,等著。 雷洛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茶几上那包水鱼移到蛇王灿身上,开口,声音不大:“蛇王灿,怎么回事?” 蛇王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生疼,他不敢擦。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洛哥,我……我没有……” 陈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三天前,蛇王灿在庙街西边卖了一百包水鱼。前天,在庙街北边卖了两百包。昨天,在庙街南边卖了三百包。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货是从南洋来的,一个叫汉克的洋人供的。” 客厅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像坟墓。 蛇王灿的脸由白转灰,由灰转青,像一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浑身发抖。他张著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雷洛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这是他不耐烦时下意识的动作。蛇王灿在卖水鱼,他知道。港岛现在哪个社团不卖水鱼? 大家都卖,他不卖才是傻子。 北佬在油麻地也卖,他的鱼档开在庙街东边,生意好得很。 蛇王灿的货便宜一半,还到处抢地盘——那就是坏了规矩。 雷洛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里,目光从蛇王灿身上移开,看著陈峰,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北佬,你说怎么办?” 陈峰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目光从茶几上那包水鱼移到雷洛脸上,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平静:“蛇王灿坏了规矩,以后不准他卖了。” 雷洛点了点头。他看著蛇王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蛇王灿,听见了?以后不准再卖了。” 蛇王灿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浑身发抖。 肥头大耳的强哥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窗户嗡嗡响:“洛哥,不能就这么算了!就这几天,我的货全砸手里了!好几个老客户都跑了,跑到他那边去了!损失谁赔?” 瘦高个儿的文哥也站起来,声音尖得像女人的嗓子:“是啊洛哥,我也是。那几个老客户跟了我好几年,从来没断过。这一下全跑了。还有地盘,他在庙街北边抢了我一条街。” 另一个脸上带疤的堂主也站起来:“洛哥,我的损失也不小。本来生意就不好做,他把价格压到一半,我们还怎么做?喝西北风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雷洛抬起手,客厅里安静下来。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蛇王灿身上。他开口,声音不大:“蛇王灿,他们的损失,你赔。” 蛇王灿抬起头,那张灰白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著雷洛,嘴唇哆嗦著:“洛哥,我……我没钱……” 肥头大耳的强哥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刀子:“没钱?你卖了那么多货,会没钱?” 瘦高个儿的文哥也说:“就是。你价格便宜一半,卖得又多,会没钱?” 第400章 有消息,我通知你 庙街西边,蛇王灿的鸡档。 凌晨两点,霓虹灯灭了大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鸡档门口那两个浓妆艷抹的女人早就下班了,铁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蛇王灿坐在鸡档最里面的卡座上,面前摆著几瓶啤酒,已经空了两瓶,第三瓶刚打开,泡沫从瓶口涌出来,淌了一桌,他也没擦。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绸衫,领口敞著,露出精瘦的胸膛。 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痕,眼窝深陷,眼眶红得像兔子。 手里攥著第三瓶啤酒,对著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嘴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颼颼的,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停,又灌了一口。 旁边坐著两个心腹,一个叫阿鸡,一个叫阿鸭——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从他还做人蛇生意的时候就跟著,风里雨里,从没掉过链子。 但此刻两个人都不敢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著他喝酒。 阿鸡三十来岁,精瘦,脸上有一颗黑痣。 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只是夹著。阿鸭比他年轻几岁,壮实些,穿著一件黑色短褂,手揣在怀里,眼睛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蛇王灿把第三瓶啤酒喝完,瓶子往桌上一顿,玻璃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看著阿鸡,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阿鸡,咱们还有多少钱?” 阿鸡愣了一下,声音发乾:“灿哥,没多少了。” 蛇王灿把空酒瓶推开,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阿鸡:“没多少是多少?” 阿鸡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不到二十万。” 蛇王灿的脸色变了。 他靠在卡座靠背里,看著天花板。 那盏吊灯好久没换了,灯泡上糊著一层灰,光从灰里透出来,昏黄暗淡,像一只生了病的眼睛。 二十万,不够赔。 雷洛让他赔那些社团话事人的损失,肥头大耳的强哥要五万,瘦高个儿的文哥要八万,脸上带疤的堂主要三万,七七八八加起来,快三十万。 他卖了那么多货,钱都哪去了? 赌了。 那几天他手气好,以为自己能翻本。 几万几万地往里砸,贏了又输,输了又砸,砸到最后连本钱都没了。 现在那些钱,全在赌场的保险柜里,一分都拿不回来。 阿鸡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蛇王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火苗在昏暗的灯光里跳了一下,点燃了菸头。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那张灰白的脸。 蛇王灿把烟叼在嘴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熄在菸灰缸里。 “阿鸡,你去备车。把剩下的货也带上。” 阿鸡愣住了:“灿哥,去哪?” 蛇王灿站起来,把那装得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去酒店。找那个洋婆子。” 尖沙咀,一间高档酒店。 凌晨两点半,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地毯是深色的,厚得能陷进去半个脚掌,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水晶吊灯垂下来,洒下柔和的光,照著大理石墙面和镀金的装饰线条。 蛇王灿从电梯里走出来,阿鸡和阿鸭跟在后面。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绸衫,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酒后的潮红,和这间装修考究的酒店格格不入。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地毯上印著繁复的花纹。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套间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金髮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看著蛇王灿,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 蛇王灿弯了弯腰,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嘴角咧著,眼角弯著,比哭还难看:“詹森女士,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我有急事找你。” 詹森女士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 蛇王灿走进去。 阿鸡和阿鸭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詹森女士抬起手,拦住他们。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著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一个人进来。” 阿鸡和阿鸭对视一眼,又看著蛇王灿。 蛇王灿点了点头。两个人退到走廊里,门在身后关上。 套间很大,客厅里舖著厚厚的地毯,沙发上扔著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茶几上摆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小说和一杯凉了的红茶。 詹森女士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睡袍的下摆滑开,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蛇王灿站在她面前,不敢坐。 詹森女士看著他,开口,声音不大:“什么事?” 蛇王灿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 旁边还堆著几十包白鱼,用透明塑胶袋封著,码得整整齐齐。 “詹森女士,这是剩下的货款,和没卖完的货。” 詹森女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蛇王灿,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著蛇王灿,声音放低了几分,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蛇王灿,港岛的货先停一停。你最近低调点,別再惹事。” 蛇王灿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弯著腰,几乎要把脑袋塞进裤襠里:“是是是,我一定低调,一定低调。” 詹森女士走回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看著茶几上那包钞票和那些白鱼:“货你拿回去。货款也拿回去。汉克先生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蛇王灿把那些装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夹在腋下,看著詹森女士,声音发乾:“詹森女士,那汉克先生那边——会不会——?” 詹森女士看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汉克先生那边,我会跟他说。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蛇王灿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詹森女士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阿鸡和阿鸭还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迎上去。 第401章 汉克先生希望你干掉北佬 尖沙咀,那间高档酒店的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著墙上那些镀金的装饰线条。 蛇王灿抱著公文包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货款没少,货也没少,洋婆子让他回去等消息,但等什么消息? 等到北佬把他剩下的地盘也吞了? 他转过身,走回那扇门前,抬起手,又敲了敲门。 门开了。詹森女士还站在门口,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垂著,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看一件被退回来的残次品。 “还有事?” 蛇王灿弯著腰,嘴角咧著,眼角弯著,那副討好的笑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点瘮人:“詹森女士,我……我能不能进去说话?” 詹森女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蛇王灿快步走进去,公文包夹在腋下,脚步又急又碎,像一只被人追赶的老鼠。 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著,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英文小说还摊在原处,旁边的红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 詹森女士走回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睡袍的下摆滑开,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同一个地方摸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叮”的一声打著,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菸头。 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像一层薄纱,把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笼在里面。 她没有看蛇王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油画上。 那幅画画的是欧洲的某个乡村,色彩浓烈得近乎虚假,画框是金色的,在灯光下泛著俗气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把烟夹在指间,终於把目光移到蛇王灿脸上。 “说吧。” 蛇王灿从沙发上欠起半个身子,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五根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詹森女士,我……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应该拿这个钱。”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货没卖完,钱没赚到,我……我不能拿汉克先生的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詹森女士把烟叼在嘴里,伸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在灯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皮箱的绒布內衬是深红色的,衬著那些蓝绿色的钞票,像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 蛇王灿的眼睛瞪圆了,瞳孔里映出那些钞票的影子。 他见过钱,但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钱——那些钞票在灯光下像活的一样,每一张都在发光,都在冲他招手。 詹森女士合上皮箱,推过去。 “这是汉克先生给你的钱。” 蛇王灿愣住了。他看著那个黑色的皮箱,又看著詹森女士,嘴张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过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汉克先生……给我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激动。 那些钞票在脑子里炸开了花,每一张都像一朵烟花,噼里啪啦地烧,烧得他浑身发热。 詹森女士把烟按熄在菸灰缸里,菸头扁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 她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垂下来,看著蛇王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汉克先生的意思。” 蛇王灿的眼眶红了,不是伤心,是感激,是从骨子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感激。 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双手捧起那个皮箱,抱在怀里,皮箱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谢谢汉克先生!”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哆嗦著,嘴角却咧著,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谢谢汉克先生!” 詹森女士看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叮”的一声响,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菸头。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模糊了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记住,” 她开口,声音不大,烟雾隨著她的吐字轻轻晃动,“北佬活著一天,就没有你的好日子过。汉克先生希望你干掉他。” 蛇王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抱著那个皮箱,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一动不动。 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他看著詹森女士,嘴角慢慢耷拉下来,脸上的肥肉往下坠,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詹森女士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菸灰。 菸灰落在菸灰缸里,碎成几截,像几片枯死的树叶。 她看著蛇王灿,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怕了?” 蛇王灿咽了口唾沫,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抱著皮箱的手在发抖,皮箱在他怀里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瑟瑟发抖。 北佬——那个人,杀人不眨眼的那个北佬,整个港岛没有人不怕他。 雷洛怕他,顏同怕他,那些社团的话事人也怕他。 他蛇王灿也怕他,怕得要死。 但他不能说自己怕。 他抬起头,看著詹森女士,用力挤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 “不怕。我怎么会怕他?” 詹森女士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她把烟按熄在菸灰缸里,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 “怕什么?你可以找几个杀手,钱不是问题。汉克先生愿意扶持你。” 她把烟按熄,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蛇王灿,拉开窗帘。 凌晨的维多利亚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货轮亮著零星的灯火,像几只孤独的眼睛。 海面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像一块摊开的黑绸,风吹过来,绸面皱了,起了细密的波纹。 蛇王灿抱著皮箱,看著她的背影。手不抖了,心跳也慢了,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好,我听汉克先生的。我现在就回去找杀手。” 詹森女士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也许是满意,也许是別的什么,看不清楚。 “去吧。” 第402章 爆破无人机 蛇王灿把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公文包,把里面的钞票和白粉一样一样掏出来,往皮箱里码。 动作很快,带著一股决绝,像一个人在给自己的棺材铺最后一层绸缎。 码完了,拉上皮箱的拉链,拎起来。 蛇王灿拎著皮箱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著詹森女士。 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阿鸡和阿鸭还等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迎上去。 蛇王灿没看他们,拎著皮箱,大步走向电梯口。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的脚步又急又沉,像踩在人心上。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阿鸡和阿鸭跟在后面。 门关上,电梯缓缓下降。蛇王灿盯著楼层指示灯,那红色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18,17,16,……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出那跳动的红光。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堂里空荡荡的,前台的小姑娘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水晶吊灯还亮著,洒下冷白色的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光可鑑人。 蛇王灿走出酒店大门,凌晨的夜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初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夹在腋下,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水,激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收缩。他眯起眼睛。 阿鸡把车开过来,黑色的奔驰,车身在路灯下泛著暗沉的光。 蛇王灿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酒店。 蛇王灿靠在座椅上,皮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忽明忽暗,像一部在黑房间里循环放映的老电影。 阿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灿哥,咱们去哪?” 蛇王灿没说话,盯著前方的路,盯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回庙街。找人。” 庙街北边,蛇王灿的住处。 凌晨三点,整栋楼都睡了,只有他那间屋子的灯还亮著。 铁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客厅里烟雾繚绕,茶几上摆著几瓶啤酒,空了两瓶,第三瓶开了,没喝。 菸灰缸塞满了菸头,有的还在冒烟,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和酒精混合的气味,闷得人嗓子发紧。 他在港岛翻云覆雨,连雷洛都要让他三分。 他蛇王灿,凭什么跟他斗? 他睁开眼睛,看著茶几上那个黑色的皮箱。 汉克给的,两百万。 两百万港幣,够他找最好的杀手了。 南边有菲律宾人,北边有台湾人,东边有日本人,西边有越南人,满世界都是只要给钱就杀人的亡命徒。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夜已深,窗外的霓虹灯比刚才少了一些,有几盏灭了,整条街暗了一半。 楼下音乐声也停了,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和远处隱隱约约的野猫叫春。 陈峰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黑暗中,一行行文字和数字缓缓浮现,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积分——三千二百四十七点。 这段时间又攒了不少。 杀了阮豹,杀了阮豹那二十一个人,码头一战系统给了不少奖励。他又攒了一阵,积分一直在涨,快四千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列表上慢慢移动。 投掷武器类——延时炸弹,一百点每枚;遥控炸弹,一百五十点每枚;c4炸药,两百点每公斤。 这些东西他也有,上次从警署枪械库里弄了几公斤,还没用完。 战术装备类——防弹衣,一百二十点每件;夜视仪,两百点每件;战术头盔,八十点每件;战术手套,二十点每双;急救包,三十点每个。 这些东西他也有,从系统里兑换的,比市面上买的强多了。 他继续往下翻。 高级战斗模块,未解锁。需要积分五千点,且完成特定任务。 陈峰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五千点,他现在的积分是三千二百四十七,还差一千七百五十三。 还不够。 他退出高级战斗模块,点开了行军背包模块。 光幕变换,那个虚擬的背包界面浮现出来。 格子里摆著上次兑换剩下的东西,感应地雷用完了,军用望远镜还在,战术手电还在,偽装网还在,急救注射器用了几支,还剩两支。 他点开了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格子——特殊物品,隨机刷新,每次刷新需消耗一百积分。 他点了一下。 光幕闪了一下,格子里的文字变了。爆破无人机,一架。 兑换所需点数:五百点。可携带五百克炸药,遥控引爆,最大航程五公里。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一架无人机,能飞五公里,能带炸药,能遥控引爆。 这是好东西。 他点了兑换。 光幕又闪了一下,无人机出现在隨身空间里。 他又刷新了一次——战术烟雾弹,五枚。 兑换所需点数:一百五十点。 比普通的烟雾弹浓三倍,持续时间长一倍。 兑换。 又刷新了一次——穿甲弹,一盒,十发。 兑换所需点数:一百二十点。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可穿透十毫米钢板。 兑换。 又刷新了一次——遥控引爆器,一个。 兑换所需点数:三百点。 可用於引爆延时炸弹、c4炸药。 陈峰点了一下兑换,又刷新了一次——急救注射器,十支。 兑换所需点数:二百点。 他连著刷新了几次,把刷出来的东西全换了。 积分从三千二百四十七掉到了两千出头。 他退出界面,睁开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著鱼肚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403章 北佬再能打,能打得过三十个人 港岛,庙街。 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茶楼,三楼雅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红木圆桌。 蛇王灿坐在上首,穿著一件深色的绸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屋里坐著三十个人。 最前面一排,坐著六七个精壮汉子,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那双眼睛都一样——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后面几排,坐著剩下的二十多个人,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茶,有的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屋里烟雾繚绕,烟味、汗味、茶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阿鸡站在门口,弯著腰,隔一会儿朝门口看一眼,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猎犬。 蛇王灿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上。 目光从那些精壮汉子的脸上慢慢扫过,一个一个看,像在端详一排待宰的牲口。 他开口,声音沙哑:“各位都是从南边来的,我也不瞒你们。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件事要拜託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上。 那人三十来岁,精壮结实,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 脑袋剃得精光,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狼盯著猎物。 他叫阿明,南岳特种部队退役,打过仗,杀过人。 他跑出来,在南洋混了几年,什么活都接。 蛇王灿看著他:“阿明哥,我听说你们南岳特种部队出来的,个个都是好手。” 阿明靠在椅背里,腿翘在桌上,靴子底对著蛇王灿,靴底的泥巴蹭在雪白的桌布上,他也不在乎。 嘴角翘著,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灿哥,有话直说。” 蛇王灿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杀一个人。北佬。油麻地金公主的老板。” 阿明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身体。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著蛇王灿,看了几秒,嘴角那丝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冷了几度:“钱呢?” 蛇王灿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在灯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阿明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旁边那几个人也看了那皮箱一眼,有的眼睛亮了,有的嘴角翘了,有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们的目光都粘在那皮箱上,像苍蝇闻到了血腥味。 蛇王灿把皮箱推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 阿明低头看著那个皮箱,伸手拿起一沓钞票,在手里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皮箱合上,拎起来,夹在腋下。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站了起来。 精瘦的黑衣男人,脸上黑痣,腿有点瘸,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七八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茶,有的把烟掐灭了。 脚步杂沓,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们走到门口,阿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蛇王灿一眼。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灿哥,等消息。”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只剩下后面那二十多个人。 他们没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茶,有的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他们是从別的地方来的——都是在战场上打过滚的人,枪法准,心狠手辣,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干。 蛇王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你们的。事成之后,还有。” 最前面那个人站起来,五十来岁,矮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粗大的金炼子。 他叫奉茶。 他低头看著那张支票,伸手拿起来,折好,揣进口袋里。 然后抬起头,看著蛇王灿,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口镶金的牙:“灿哥,你放心。北佬活不了几天了。”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人也站起来,鱼贯而出。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像擂鼓,越来越远。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蛇王灿和阿鸡两个人。 蛇王灿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三十个人,南岳特种部队的,都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狠角色。 北佬再能打,能打得过三十个人? 他睁开眼睛,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嘴角翘起来。 阿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压低声音:“灿哥,那三十个人,能行吗?” 蛇王灿看著他:“怎么?你怕?” 阿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不是怕。我是说,那个北佬——” 蛇王灿抬起手打断他。 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北佬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尖沙咀,那间高档酒店,八楼走廊尽头的套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笼罩著那张宽大的沙发。 茶几上摆著一杯红茶,凉了,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 詹森女士靠在沙发里,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金髮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看著茶几上那份刚送来的报告。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阿明走进来,穿著一件黑色t恤,精壮结实,手里夹著一根烟。 走到詹森女士面前,站住,把那根烟叼在嘴里,低头看著她。 詹森女士抬起头,看著他,声音平静:“人找好了?” 阿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三十个。南岳特种部队的。都是好手。” 詹森女士点了点头,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阿明低头看了一眼——厚厚一沓,港幣,崭新崭新的。 他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口袋里。 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詹森女士靠在沙发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口。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金公主夜总会,天亮之前是一天里最黑的时候。 霓虹灯灭了大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野猫的叫春声,一声接一声,尖利得刺耳,像婴儿在哭。 巷口路灯下面,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成一排,蹲在墙根底下。 阿明蹲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手里握著一把衝锋鎗,枪身乌黑,在路灯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身后蹲著那二十九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一样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光,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月亮。 他们蹲在黑暗里,像一群等待猎物上门的狼。 阿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叮”的一声响,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菸头。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把烟夹在指间,抬起头看著金公主那块已经灭了的霓虹招牌。嘴角慢慢翘起来,从腰里拔出手枪。 第404章 行动 凌晨四点,是一天里最黑的时候。 庙街的霓虹灯灭了大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偶尔传来野猫的叫春声,一声接一声,尖利刺耳,像婴儿在哭。 金公主门口那盏壁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在铁灰色的卷闸门上投下一小块光斑,照著门上那道被撬过的划痕——那是上次有人想从正门摸进去留下的,后来换了新锁,划痕还在,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巷口路灯下面,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像影子贴著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听不见。 蹲下来,成一排,身体靠在冰凉的墙面上。 阿明蹲在最左边,穿著一件黑色t恤,手里握著一把mp5衝锋鎗,枪身乌黑,在路灯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几秒——金公主里面很安静,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 他身后那二十九个人也蹲著,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握衝锋鎗,有的握手枪,有的攥著刀。 所有人脸上都涂著黑色的油彩,在路灯下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亮著——那种亮不是兴奋,是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光,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月亮。 他们打过仗,杀过人,流过血。 什么活都接,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们不接的活。 南岳特种部队的老兵,退役后在黑暗世界里混了十几年,从东南亚到中东,从非洲到南美,什么场面没见过? 此刻他们蹲在庙街这条窄巷里,像一群等待猎物上门的狼。 他嘴角的菸头在黑暗里亮著,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阿明叼著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水泥地上,碎成几截,像几片枯死的树叶。 把烟叼回嘴里,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拧上消音器。 手指粗短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著金公主那块已经灭了的霓虹招牌,“金公主”三个字在夜色里只剩下灰白的轮廓,像一具骷髏的骨架。 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行动。” 两个字吐出来,声音压在喉咙里,像石子扔进深井,闷闷的。 二十九个人同时动了。 巷口、巷尾、金公主后门的方向——他们从不同方向散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瞬间融进了黑暗。 有人在奔跑,脚步轻得像猫;有人在攀爬,手指抠进墙缝,身体像壁虎一样贴在墙面上;有人在撬锁,铁丝伸进锁孔,只拧了两下,铁锁就开了。 配合默契得令人心寒。 阿明蹲在巷口,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火星子在鞋底嗤了一声,灭了。 他端起mp5衝锋鎗,枪托抵在肩上,眼睛贴著瞄准具。 十字线的中心对准金公主门口那盏壁灯。 壁灯周围飞著几只扑棱蛾子,翅膀在灯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扳机上那根粗短的手指轻轻搭著,像搭在情人的腰上,温柔而致命——没有扣下去。 他在等。 等里面的人醒来,等里面的人发现,等里面的人衝出来。 然后他手里这把枪就会开花,子弹会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把那扇铁门打成筛子,把门后面的人打成肉酱。 金公主里面。 一楼大厅,灯全灭了,只有角落里一盏应急灯亮著,惨白的光照著满地狼藉。 沙发翻倒,茶几歪斜,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白天营业时留下的痕跡还没来得及收拾。 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混著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铁头睡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沙发上,一身横肉把沙发填得满满当当,两只脚搭在扶手上,大头靴底朝外,靴底的泥巴蹭在皮革上,留下一道道褐色的印痕。 衝锋鎗抱在怀里,枪带缠在手腕上。 呼嚕声震天响,像打雷一样。 豁牙睡在吧檯后面的地板上,身上盖著一件军大衣。 脸上那道疤在应急灯惨白的光里格外醒目,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头下枕著一个行军包,包里塞满了弹匣和手榴弹。 泥鰍不在一楼。 没人知道他睡在哪——可能在二楼的某个角落,可能在三楼的走廊里,可能在楼梯下面的杂物间里。 他从来不让別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值夜的兄弟站在门口,侧身靠著墙,眼睛贴著门上的猫眼。 外面很黑,路灯的光在猫眼里缩成一个橘黄色的小圆点,像一只瞪圆的眼睛。 他盯著那个小圆点,盯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那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一切正常。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眼睛贴到猫眼上。 这一次他看见了——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片,薄薄的,白白的,像一片刀刃。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卡刀。 老式开锁手法,用一张硬纸片或者塑料片从门缝塞进去,卡住锁舌,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嘴张开,想喊——枪响了。 不是从门外,是从里面。 砰砰砰砰砰——枪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比鞭炮响十倍,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震得玻璃杯嗡嗡作响。 铁头从沙发上弹起来,衝锋鎗已经在手上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下去,趴在地上,枪口对著枪响的方向。 豁牙从吧檯后面站起来,刀已经握在手里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泥鰍从楼梯下面的杂物间里钻出来,像一条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墙角。 铁门被踹开了。 几个人影从门口涌进来——冲在最前面的是阿明,端著mp5衝锋鎗,枪口喷著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射,打得大厅里沙发棉花飞溅,茶几木屑乱飞,墙上的壁灯炸裂,玻璃碎片四溅。 整个大厅陷入黑暗 第405章 清点战场 铁头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尖啸著像鬼哭。 他把脸贴在地板上,手指扣著扳机,朝门口的方向扫了一梭子。 噠噠噠噠噠——黑暗里看不清目標,只能凭感觉,凭记忆。 他记得门口的位置,记得门框的宽度,记得那些人衝进来时的方向。 豁牙躲在吧檯后面。 子弹打在吧檯上,木屑飞溅,酒瓶炸裂,洋酒淌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酒精的刺鼻气味。 他把刀插回腰间,从吧檯下面摸出一把衝锋鎗,朝门口扫了一梭子。 泥鰍蹲在墙角,没开枪——他的枪没有消音器,一开枪就会暴露位置。 他只是缩在黑暗里,眼睛亮得像老鼠,等著,等那些人靠近,等他们的注意力被铁头和豁牙吸引,然后出手。 金公主外面。 枪声从金公主里面传出来,密集得像炒豆子,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 阿明蹲在巷口,听著那枪声,嘴角慢慢翘起来。 咬住了。 他端起mp5衝锋鎗,从巷口衝出来。 身后那二十九个人跟著他,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巷口、巷尾、金公主后门的方向同时涌出来。 他衝上台阶,端著衝锋鎗朝金公主里面扫了一梭子。 子弹穿过铁门,打在墙上,打在地板上,打在天花板上。 铁门被打成了筛子,弹孔密密麻麻透进来光。 阿明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太容易了。 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从越南到柬埔寨,从缅甸到寮国,杀过的人比普通的保鏢见过的都多,从来不觉得杀一个人是容易的事。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但今天晚上太容易了——衝进去,开枪,杀人。 像杀一只鸡,像宰一条鱼。 太容易了。 他犹豫了一秒。 只是这一秒,脚边传来一声轻微的蜂鸣,指示灯闪了一下。 感应地雷。 他低头,看见了那个该死的黑色铁饼压在他鞋底下面,指示灯在黑暗里闪著红光。 瞳孔猛地收缩,想跑,但来不及了。 轰——地雷在他脚下炸开。 火光从金公主门口涌出来,热浪裹挟著铁钉和碎石向四面八方横扫。 阿明整个人被掀飞,像一只被狂风捲起的破布袋,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摔在几米外的地上,脸朝下,后背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 那件黑色t恤像被剪刀剪开了一样,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 mp5衝锋鎗摔在几步之外,枪管歪了,弹匣飞出去,弹壳散落一地。 身后那二十九个人也倒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被地雷炸倒了,有的趴在地上不动了,有的抱著残肢惨叫,惨叫声在夜空中悽厉迴荡。 后面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不知道还有多少地雷,不知道地雷埋在什么地方。 金公主里面,陈峰从三楼衝下来。 战术夹克战术背心,手枪別在腰间,衝锋鎗挎在肩上,弹匣塞在口袋里。 夜视仪掛在头盔上,翻上去没用,匕首插在靴筒里。 从系统里兑换的防弹插板插在战术背心里面,沉甸甸的,但跑起来和没穿一样。 瘦猴跟在他后面,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陈峰站在二楼楼梯口,面前是一楼大厅。 夜视仪扣下来,世界变成了绿色。 铁头和豁牙趴在地上,铁头躲在翻倒的沙发后面,豁牙躲在吧檯后面,泥鰍缩在墙角里——几个人的轮廓在绿色视野里清清楚楚。 门口躺著几具尸体——被地雷炸死的,横七竖八,血在绿色视野里是黑色的,像泼洒的墨汁。 陈峰从楼梯口衝下去。 端著衝锋鎗,一边跑一边扫,噠噠噠噠噠——子弹从门口射出去,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打在门框上。 水泥碎块乱飞,灰尘扬起。 门口趴著几个人,被子弹压得抬不起头。 陈峰衝到大门口,站在台阶上,朝外面扫了一梭子。 蹲在台阶下面的人倒下去,胸口两个弹孔,血涌出来,洇湿了整件迷彩服。 剩下的人开始还击。 子弹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打在陈峰身上——胸前、肩膀、手臂,噗噗噗,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防弹插板挡住了,但衝击力震得他后退了一步。 稳住了,继续扫射。 瘦猴从楼梯口衝下来,躲在门框后面,朝外面扫了一梭子。 铁头从沙发后面站起来,靠在墙上,朝门口扫了一梭子。 豁牙从吧檯后面站起来,把衝锋鎗架在吧檯上,朝门口扫了一梭子。 四个人,四把枪,四个方向,把门口那片区域封得死死的。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趴在地上的、躲在车后面的、缩在墙角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三分钟,不到五分钟——枪声停了。 金公主门口一片狼藉。 弹孔密密麻麻,墙皮剥落,水泥碎块散了一地,地雷炸出的坑还在冒烟,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阿明趴在地上,脸埋在血泊里,背部那个被弹片撕开的口子还在往外冒血,顺著焦黑的皮肉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还没死,手指动了一下,腿也动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住了脊背的青蛙在徒劳地挣扎。 陈峰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著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 把衝锋鎗挎在肩上,从腰间拔出手枪,拧上消音器,把那句话送给了他:“下辈子別来了。” 扣动扳机,声音不大,在寂静的街道上只有噗的一声,像漏了气。 阿明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陈峰把枪插回腰间,转身走回金公主里面。 瘦猴正在清点战场。 金公主门口外面,横七竖八躺著二十多具尸体,有的穿著迷彩服,有的穿著黑色t恤,有的穿著花哨衬衫。 血在水泥地上流淌,在路灯下泛著暗红的光。 铁头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把那人的衝锋鎗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挎在肩上。 又翻出口袋里的弹匣,塞进自己口袋里。 豁牙蹲在另一具尸体旁边,正在解那人的战术背心——防弹的,比他现在穿的好,解下来,穿在自己身上,紧了紧搭扣,很合身。 泥鰍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把刀,刀身上还在滴血——他刚才捅了两个人。 陈峰走进金公主,走上一楼楼梯口,停下来。 转身,看著瘦猴。 瘦猴跟上来了。 铁头跟上来了,豁牙跟上来了,泥鰍跟在最后面。 一个人都没少。 轻伤几个,但没有死。 陈峰的目光从他们四个人脸上扫过,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楼了。 第406章 蛇王灿惨死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混著汗水和灰尘的味道,从楼下飘上来,浓得化不开。 楼下大厅里弹孔密密麻麻,吧檯被打烂了,沙发被炸飞了,地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 死了二十多个人,全是南岳特种部队的,全是蛇王灿找来的。 陈峰身上还穿著那件战术夹克,夹克上沾满了灰和暗红色的血。 脸上的油彩没洗,黑一道绿一道的,衬著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像一尊从战场废墟里走出来的雕塑。 他靠在椅背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著天花板。 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他换了身乾净衣服,黑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头髮也洗过,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眼窝深陷,嘴唇发乾,额头上还有一道没擦乾净的血痕——不是他的,是別人的。 走到陈峰面前站住,开口,声音沙哑:“大钢哥,查到了。是蛇王灿,在背后捣鬼。那些人都是他找来的,南岳特种部队的,花了不少钱。”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看著天花板,蛇王灿——那条养不熟的蛇。 “还有呢?” 瘦猴说:“蛇王灿跑了。昨晚枪响之前他就跑了,不在住处,也不在他那几个场子里。阿鸡阿鸭也不见了,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去把蛇王灿绑了,给那些被他贩卖的人蛇送去。告诉他们,可以隨意处置。” 瘦猴的眼睛亮了。 那些人——被蛇王灿迫害的那些人,有的家人被卖到南洋,生死不知;有的自己被卖过,逃出来又抓回去;有的老婆孩子都没了,一个人孤零零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声音平静:“蛇王灿就算死了,那些人也解不了恨。所以这笔帐,让他们来算。” 瘦猴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庙街深处那间废弃的仓库,铁皮顶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墙上刷著褪了色的gg,门口堆著几袋落满灰的水泥。 仓库里瀰漫著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此刻仓库里挤满了人。 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破椅子上。 男女老少都有,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体面些,有的破旧不堪。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一样——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恨,像一锅烧滚了的油,咕嘟咕嘟冒著泡,隨时会溅出来烫死人。 最前面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穿著一件旧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姓林,潮汕人,三年前女儿被蛇王灿的人拐走,卖到南洋,至今下落不明。 他是这群人的头,专门负责联络那些和蛇王灿有仇的人,平日里在庙街摆摊卖水果,一有空就在街头巷尾打听女儿的消息,打听了三年,什么也没打听到。 他站在那堆破椅子前面,眼睛盯著那扇生锈的铁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旁边站著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看著他,等著。 铁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身后跟著铁头,铁头手里拎著一个人——蛇王灿。 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绸衫,领口敞著,光著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血痂结了又裂开,裂开又结上。 被铁头像拎小鸡一样拎著,脚在地上拖著,在水泥地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跡。 瘦猴站在仓库中央,把蛇王灿扔在地上。 蛇王灿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张著,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抬起头,看见了那些人——那些他迫害过的人,那些他贩卖过的人,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他们的眼睛像是著了火。 林叔第一个衝上来,一脚踢在蛇王灿脸上,鼻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林叔的裤腿上。 他蹲下去,双手掐住蛇王灿的脖子,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笑:“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 蛇王灿的脸涨红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嘴张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喉咙被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眼珠子往外突,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旁边的人把林叔拉开。“林叔,別掐死了。慢慢来。” 林叔被拉开,蹲在墙角,捂著脸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抑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闷响。 第二个人走上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著一件破旧的碎花短衫,头髮散著,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梢斜到嘴角。 三年前被蛇王灿的人拐走,卖到南洋,在妓院里关了两年,跑出来,逃回港岛。 回来的时候,老公已经跟別人跑了,孩子也不认她。 她什么都没了,只剩这道疤和满身的伤。她走到蛇王灿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剪刀,蹲下去,剪掉蛇王灿一根手指。 蛇王灿惨叫著,在地上打滚,血从断指处涌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擦,又剪掉一根。 蛇王灿的惨叫声在仓库里迴荡。 外面的人听见了,加快了脚步。 仓库外面,又来几个人,都是被蛇王灿迫害过的。 他们听说今天要在仓库里处置蛇王灿,从港岛各处赶过来,有的坐公交,有的走路,有的骑自行车。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东西——有人拿著刀,有人拿著棍子,有人拿著铁链,有人什么也没拿,就攥著拳头。 仓库里蛇王灿已经站不起来了。 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含混不清,像梦囈,没有人听清,也没有人在意。 一直打到蛇王灿不动了,打到鼻子里嘴里耳朵里都在往外冒血,打到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几个人把他抬出去扔在路边的垃圾堆里。 垃圾堆在庙街后面那条巷子里,几个垃圾桶歪歪斜斜地靠著墙,垃圾从桶里溢出来,烂菜叶、餿饭、污水流了一地。 苍蝇嗡嗡地围著转,在晨光里泛著绿莹莹的光。 蛇王灿被扔在垃圾堆旁边,脸朝下,趴在一滩污水里。 绸衫上全是血和泥,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苍蝇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睁著的眼睛上——他还睁著眼睛,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亮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 卖早点的阿婆推著车经过,看见垃圾堆旁边躺著一个人,嚇得把车推翻了,包子滚了一地。 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围过来,看了一眼又赶紧走开了,摇著头嘆著气,嘴里念叨著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第407章 盯著洋婆子 蛇王灿死了。 消息传得快,像瘟疫一样在庙街的巷子里蔓延。 卖鱼蛋的、开赌档的、站街的女人,都在说——蛇王灿死了,被人扔在垃圾堆旁边,血都流干了,眼睛还睁著,苍蝇落了一脸。 没人觉得意外,也没人觉得可惜。 蛇王灿这个人,在庙街混了大半辈子, 做过人蛇生意,手上沾过多少人的血? 他活著的时候,就是一条吸人血的蛇;死了,不过是一条臭水沟里的死蛇,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条,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茶叶的气息。 蛇王灿死了,地盘空出来了。 陈峰没费什么力气就收了。 手下的人去接手,场子里的人都听话,没有闹事的。 瘦猴站在他面前,铁头靠在墙上,豁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泥鰍缩在门边的阴影里。 夜里的激战已经过去,金公主门口那些弹孔还没来得及补,墙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痕跡,在晨光里像一张张半张的嘴。 “大钢哥,阿鸡和阿鸭跑了。我让人去找了。” 陈峰声音平静:“跑了就跑了吧。先收地盘。” 阿鸡和阿鸭是蛇王灿的心腹,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做人蛇生意的时候就跟著。 蛇王灿死了,他们还能跑到哪去? 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把他们找出来,但现在不是找他们的时候。 地盘先收了,稳住了,再去收拾那些小鱼小虾。 瘦猴点头,把各个场子处理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门被敲响了,阿水推开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带著疲惫,应该是跑了一夜。 站在陈峰面前,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咽了口唾沫才开口:“大钢哥,阿鸡和阿鸭在后山找到了。两个人躲在山上一间破庙里,饿得不行了。兄弟们把他们带回来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坐直身体:“带上来。” 阿水转身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峰重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手指不急不慢地敲著。 门开了,阿鸡和阿鸭走进来。 阿鸡三十来岁,精瘦,脸上那颗黑痣一夜之间好像大了不少,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灰色。 头髮乱得像鸟窝,衣服皱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泥巴,整个人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阿鸭跟在他后面,比他年轻几岁,壮实些,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领口敞著,胸口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两个人站到陈峰面前,腿都软了。 阿鸡的嘴唇哆嗦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陈……陈老板,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是跟著蛇王灿跑腿的……什么事都不知道……” 陈峰看著阿鸡,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颗黑痣上。 阿鸡被他看得腿更软了,膝盖打著弯,像隨时会跪下去。 陈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蛇王灿的货是谁给的?” 阿鸡的眼泪流下来了,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他张著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阿鸭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峰看著阿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阿鸡,你跟著蛇王灿跟了十几年。他的事,你都知道。” 阿鸡的腿终於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陈老板,我说,我什么都说——是一个洋婆子——蛇王灿叫她詹森女士——是新岛那边来的——货都是她给的——汉克先生的人——”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看著阿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那个洋婆子,住哪?” 阿鸡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声音在发抖:“尖——尖沙咀——xx酒店——八楼——走廊尽头的套房——” 陈峰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阿鸭身上。 阿鸭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脚一软,也跪下去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看著瘦猴,声音平静:“带去后山。让他们消失。” 瘦猴点头,走到阿鸡和阿鸭面前,一人一只手拎起来。 阿鸡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是被瘦猴拖出去的。 嘴里还在喊著什么,含混不清,像梦囈,没有人听清。 阿鸭倒是没喊,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的。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铁头:“你带人去尖沙咀,盯著那个酒店。八楼,走廊尽头的套房。那个洋婆子住里面,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铁头从墙上直起身,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显得有点憨,但眼睛里全是杀意:“大钢哥放心。”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峰看向豁牙:“豁牙,你去查一下那个洋婆子的底细。从哪来,什么时候到港岛的,跟谁联繫过,都查清楚。” 豁牙把烟掐灭,从椅子上站起来:“明白。” 他转身走出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峰最后看向泥鰍:“泥鰍,你去庙街转转。这几天蛇王灿的场子刚接手,人心不稳,你盯著点。” 泥鰍从阴影里探出头,那双亮得像老鼠的眼睛眨了两下,点了一下头,又缩回阴影里。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剩下陈峰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洋婆子,詹森女士——汉克的人,住在尖沙咀的酒店里。 尖沙咀,xx酒店。 铁头蹲在酒店对面的巷子里,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 身后蹲著两个人,精瘦结实。 三个人盯著酒店大门。 第408章 洋婆子要跑 “铁头哥,那个洋婆子会不会不出来?” 阿斌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嘴角挤出来,含混得像含了一嘴麵包屑。 铁头没说话,眼睛盯著酒店大门,盯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那个洋婆子,住在八楼走廊尽头的套房里。 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火苗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巷口,又把打火机合上了——烟味会散出去,会被发现。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口袋。 身后的阿斌咽下最后一口麵包,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响,像吞了一块石头。 他伸长了脖子往巷口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铁头哥,咱们还要蹲多久?” 铁头没理他,眼睛还盯著酒店大门。 门开了。 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女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金髮,挽在脑后,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裙,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踩在酒店门口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噠,噠,噠。 詹森——她终於出来了。 铁头把嘴里的菸蒂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她,像一只终於等到猎物出洞的狼。 一个穿红色制服的门童迎上去,弯著腰,脸上堆著笑,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又接过她肩上那个黑色的手提袋。 詹森没看他,目光扫过街道,像一台扫描仪,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辆红色的计程车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拉开后车门,把公文包和手提袋放进后座,又关上车门。 詹森女士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 计程车发动,驶出酒店,匯入清晨的车流,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两下,像两只眨动的红色眼睛。 铁头猛地站起来,蹲了一夜的双膝咔嚓响了一声,他没在意。 转身看著阿斌和阿雨,声音又急又快:“一个去通知大钢哥,一个跟著我去追洋婆子。快!” 阿斌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巷子里咚咚响著,像擂鼓,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阿雨也跟著站起来,腿蹲麻了,一个踉蹌,手撑在地上,又爬起来。 铁头从巷子里衝出去,跑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辆红色的计程车从车流里拐出来,停在他面前。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阿雨跟著坐进来,车门还没关严,他就朝司机喊:“往前开!追前面那辆计程车!红色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计程车往前窜了出去。 铁头趴在车窗上,眼睛盯著前面那辆红色计程车。 它在两百米外,不急不慢地开著,匯在车流中间,不显眼,不突兀,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陈峰站在窗前,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手里端著一杯茶,没喝,眼睛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门被推开,阿斌衝进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通红,喘著粗气,扶著门框才站稳。“大……大钢哥……洋婆子跑了……铁头哥让我来报信……”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把那杯没喝的茶放在窗台上:“跑了?” 阿斌的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往……往机场方向去了……铁头哥在后面追……” 陈峰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去机场。” 尖沙咀通往机场的公路。 车不多,两边的椰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宽大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铁头趴在车窗上,眼睛盯著前面那辆红色的计程车。 它一直在前面,不远不近,保持著两百米左右的距离。 铁头盯著它,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头髮乱糟糟的。 阿雨坐在他旁边,手里握著一把刀,刀身用布缠著,藏在袖子里。 铁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只是叼著,菸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机场。 计程车在出发大厅门口停下。 詹森从车里出来,拎著公文包和手提袋,走进出发大厅。 铁头从计程车里钻出来,阿雨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看著那个穿灰色西装裙的女人走进去。 出发大厅里人很多,拖著行李箱的,举著导游旗的,抱著孩子的,嘰嘰喳喳,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詹森走在人群里,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穿过人群,走到航空公司柜檯前,排队。 铁头站在门口,看著她,没动。身后的阿雨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 他看了铁头一眼,铁头没看他,眼睛还盯著那个女人。 詹森女士排到了,她把护照递给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护照,把登机牌递给她。 她接过登机牌,转身,朝安检口走去。 铁头还是没动,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推著行李箱的,抱著孩子的,举著导游旗的。 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女人。 铁头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方向,喉咙动了一下。 陈峰赶到机场的时候,詹森已经进了候机厅。 他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手里握著车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 瘦猴跟在他后面,手揣在怀里。 陈峰看见铁头,铁头正站在出发大厅门口,那张横肉脸上全是沮丧。 看见陈峰,他低下头。 陈峰走到铁头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人呢?” 铁头低著头,不敢看他:“大钢哥,她跑了……进了候机厅,我进不去……” 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满嘴沙子。 陈峰没说话,转身走进出发大厅。 瘦猴跟在后面,铁头跟在瘦猴后面,阿雨跟在最后面。 四个人穿过人群,走到航空公司柜檯前。 第409章 鹰酱基地 坡县,樟宜机场。 飞机著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舷窗外是热带特有的暮色,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像一团燃烧的棉花。 机轮接触跑道时微微顛了一下,陈峰坐在靠窗的位置,从飞机离开港岛到现在,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安全带繫著,深色短褂外套著一件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十几排之外,詹森坐在头等舱。 落地后她会先走,以最快速度过海关,以最快速度离开机场。 但如果她足够警觉,应该在上飞机之前就注意到身后有人,或者从飞机降落的这一刻起就在注意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慢。 客舱里的灯亮了,广播响起来,用英语和中文各播了一遍。 乘客们开始解安全带、拿行李。 陈峰没动,透过舷窗看著外面的停机坪,几架银灰色的客机停在远处的廊桥旁边,地勤车在它们之间穿梭,那些车很小,像玩具。 塔台在更远的地方,红色的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隔著玻璃传进来,低低沉沉的,像某种巨大生物在低吼。 舱门开了。 乘客们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让,有人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翻找。 陈峰慢慢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个隨身空间偽装成的行李包——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拎在手里,侧身挤进过道里。 头等舱的乘客最先下飞机,他看见詹森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走得很快,很高,在人群中很显眼。 灰色的西装裙,金髮挽在脑后,手里拎著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高跟鞋踩在廊桥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驳车已经停在廊桥出口了,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了。 陈峰从通道里出来的时候,接驳车刚刚启动,缓缓向海关大楼开去。 旁边还有一辆接驳车在等乘客上车,他上了那辆。 车门关上,车子跟在前面那辆车后面。一路上两辆车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前面那辆车到海关大楼停下,詹森第一个下车。 她走得很快。 陈峰的那辆车慢了一分钟才到,他下车的时候詹森已经进了海关大厅。 海关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条通道同时开放。 头等舱的乘客有专门的通道,詹森排在头等舱通道里,前面只有两个人。 陈峰排在普通通道里,前面有十几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著那边的通道,詹森已经递上了护照,边防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盖上章,把护照递迴来。 她接过护照,走出海关大厅。 陈峰还在排队。 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每一个人都要递护照、看镜头、盖章,有的还被问了几句——来坡县做什么,待几天,住在哪里。 那些问题很常规,但回答的人有的紧张,有的不耐烦,有的傻笑。 边防人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盖章,放行,叫下一个。 终於轮到陈峰。 他把护照递过去,边防人员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来坡县做什么?” 陈峰说:“旅游。” 边防人员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盖章,放行。 他走出海关大厅,行李提取处就在前面。 几个行李转盘在缓缓转动,詹森站在其中一个转盘旁边,不远不近的位置,隔著几根柱子。 行李从转盘的出口一个一个吐出来,乘客们涌上去认领。 她等了几分钟,一个银色的行李箱从出口滑出来。 她拎下来,拖在身后。 陈峰没有行李要取,他的包里什么都没有,需要的时候可以从隨身空间里拿。 他站在柱子后面,看著她拖著行李箱走出行李大厅。 出口处站满了接机的人,举著各式各样的牌子——酒店的、公司的、私人的。 牌子上写著英文、中文、还有他认不出的文字。 她穿过人群,没有看那些牌子,径直走向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出口外的车道上,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著淡淡的白烟。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司机站在车旁边,戴著白手套,看见詹森,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行李箱在后备箱放好,他在后座旁站直了身子,拉开车门。 詹森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 司机回到驾驶座,车子缓缓驶离。 陈峰从出口走出来,看著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在暮色里像两只红色的眼睛。 他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跟著前面那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一路上车不多。 两辆车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前面那辆在车流中不急不慢地开著,穿过了几条繁华的大街,又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种著高大的热带树木,树叶在暮色里显得黑沉沉的。 路灯开始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 林荫道的尽头是一道铁门。 灰色的墙体很高,铁门紧闭,门顶上拉著铁丝网,在暮色里像一排细密的獠牙。 门口站著两个穿军装的哨兵,手里端著枪。 那辆车在门口减速,车窗摇下来。 一个哨兵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站直了身子,挥了挥手。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 陈峰坐在计程车里,隔著两百米看著那道铁门重新关上。 门顶上那排铁丝网在暮色里沉默著,门口还亮著一盏灯,橘黄色的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先生,还跟吗?” 陈峰说:“不用了。” 他看著那道铁门,问:“这是什么地方?” 司机说:“鹰酱的基地。坡县的鹰酱海军基地。” 陈峰没说话。 他看著那道铁门,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找个酒店。附近。” 司机点头,踩下油门。 计程车在路边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门面不大,大堂倒是乾净。 陈峰住下,在前台办了入住手续,拿著房卡上了楼。 第410章 夜入基地 房间在四楼,窗户对著马路,马路对面就是那道铁灰色的墙。 窗台上有一盆绿色植物,叶子有点蔫了,边缘发黄,大概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他洗了澡,换了身衣服。 依旧是深色短褂、黑色长裤、布鞋,但换过之后比白天精神了不少。 衣服是他从隨身空间里拿出来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马路对面。 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从那盏壁灯里洒下来,照著门口那两个持枪的哨兵。 南洋的夜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草木的清香,把那盏壁灯的光吹得微微晃动。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那道铁门,看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在窗户上。 对面那道铁灰色的墙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门口那两个哨兵换了一班,站得笔直。 旁边停著几辆军车,军绿色的,车厢上蒙著帆布,从大门旁边一直排到围墙拐角的地方。 陈峰下楼,在酒店餐厅吃了早餐。 两片吐司,一杯咖啡。 吐司抹了黄油,咖啡没加糖。 他吃得很慢,吃的时候眼睛看著窗外那道铁门,吃完站起来,走出去。 他没有打车,沿著马路走过去,走到铁门对面停下来。 门口放著拒马,铁质的,漆成黄黑相间的条纹。 拒马后面站著两个哨兵,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再后面是一道检查站,用铁柵栏隔出几条通道,通道尽头是哨亭,里面坐著一个穿军装的人,正在看报纸。 从这里看进去,只能看见最外面的一圈营房和几棵修剪整齐的棕櫚树。 军车从里面开出来,在检查站停下,哨兵探头往车窗里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陈峰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把那道铁门的样子、哨兵换岗的时间、军车进出的频率都记在脑子里。 坡县某处,一栋灰色小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窗帘拉著,屋里只点著一盏落地灯。 沙发上坐著的人正是詹森,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便装,头髮散下来披在肩上。 手里端著一杯红酒,慢慢喝著。 蛇王灿死了。 汉克要她查清楚北佬的底细,她查了——港岛来的,大陆来的,原来在深水埗一家修理铺做工。 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杀穿了肥波的场子,灭了阮雄一百个人,杀了阮豹二十一个人。 港岛警署拿他没办法,港岛社团拿他没办法,港岛所有拿他都没办法。 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楼下是营区,整齐的行道树,修剪过的草坪,几栋灰色的营房,远处是码头,停著几艘军舰。 灰色的舰身在阳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舰炮指著天空,像几根竖起的手指。 她在cia干了十几年,从中东到东南亚,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 但这个北佬让她头疼——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杀,是因为她查不到他的底。 一个人的底查不到,就没法对付他。 不知道他怕什么,不知道他要什么,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北佬的资料过了一遍——妹妹,陈小雨,在港岛上学,是他唯一的亲人。 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那头是汉克的声音。 “我需要你去港岛替我办一件事。把北佬的妹妹弄到新岛来。” 酒店,房间。 陈峰站在窗前,看著马路对面那道铁门。 哨兵换了第三班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天,从清晨站到傍晚。 暮色又一次降临,南洋的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 他转身走到床边,从空间里取出一套深色的作战服——从系统兑换的,带夜视功能。 他把作战服穿上,把战术背心穿在作战服外面,插好防弹插板。 手枪別在腰间,衝锋鎗挎在肩上,匕首插在靴筒里,他把这些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很熟练。 感应地雷、烟雾弹、闪光弹、手榴弹——全部检查了一遍然后收好。 一切检查完毕,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著对面那道铁门。 铁门紧闭著,哨兵站在门口,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 回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他睁开眼睛,从床边站起来。 换好作战服检查装备,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对面的灯还亮著。 他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很轻,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地毯是深色的。 他走到楼梯口,推开门,走下去。 酒店大堂里空荡荡的,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瞌睡,他没看她,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草木的清香。 路灯在头顶亮著,橘黄色的光。 他沿著马路走过去,脚步很轻。 对面那道铁门越来越近。 拒马,哨兵,检查站——那些他在白天已经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此刻在路灯下显得不那么清晰了,但位置没变。 铁门的左边是围墙,围墙很高,顶上拉著铁丝网。 他沿著围墙走,走到没有路灯的地方停下来。 夜视仪翻下来扣在眼前,世界变成了绿色。 铁丝网在绿色视野里亮得刺眼,他看过——有缝隙。 从空间里取出一把钳子,剪断铁丝网。 声音很轻,在夜色里只有细微的咔嚓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剪开一个洞,侧身钻进去,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这里是营区的边缘,几排营房整齐排列,窗户黑著。 远处有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慢移动。 他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偽装网披在身上,蹲在黑暗的边缘像一团灌木丛。 探照灯的光柱从他头顶扫过去,什么也没照到。 他等光柱过去,站起来,朝营区深处摸过去。 那栋灰色小楼的窗户黑著。 楼下停著几辆军车——吉普车、卡车。 他蹲在吉普车后面,把偽装网收起来,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感应地雷,放在吉普车下面,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地雷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指示灯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又取出一枚放在另一辆吉普车下面,又一枚放在小楼门口。 三枚地雷,三个方向。 他蹲在吉普车后面,从肩上取下衝锋鎗,检查弹匣,重新挎上。 站起来,朝那栋小楼走过去。 门锁著,一把铁锁掛在门鼻上,锁孔朝下。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把万能钥匙——铁丝弯的,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 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地毯是深色的,墙上掛著几幅油画,壁灯没开。 他的布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闪光弹,捏在手里。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贴著墙蹲下来,把闪光弹的保险销拔掉。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穿军装的,手里端著枪,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睡醒。 詹森还醒著,穿著睡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著几份文件。 门从外面被推开。 第411章 你就是个疯子 詹森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没有抬头,把那份情报翻到下一页,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来人没有回答。 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 不是军靴踩在地毯上那种沉闷的声响,是布鞋,很轻,像猫走在棉花上。 那个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詹森的手彻底停了。她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客厅中央,穿著深色的作战服,脸上戴著夜视仪。 夜视仪翻上去了,露出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詹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的手从文件上移开,下意识地去摸藏在沙发垫下面的手枪。 动作很快,是训练过无数次的本能反应。 “你是谁?” 陈峰没有动。 站在那里,看著她的手伸进沙发垫下面,看著她把枪抽出来。 枪身乌黑,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枪口对准他,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了。 陈峰摇头。 “我以为你很聪明。你不是一直在查我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我就是陈峰。” 詹森的眼睛瞪大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震惊——是她这辈子见过最震惊的事。 她从港岛飞过来,不到二十四小时。他是怎么跟上来的? 怎么进来的? 门口的哨兵呢? 检查站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咬著牙,双手握枪,枪口死死对著陈峰的胸口。 “你自己找死!” 陈峰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很短,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哦?你就那么相信你的枪?” 詹森愣住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什么——是疑惑,是不解,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 她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从中东到东南亚,从非洲到南美,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经歷过,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她的枪口下,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什么意思?” 陈峰看著她,声音依然平静:“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詹森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盯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手指搭在扳机上,越来越紧。 “你觉得我会信你?” 陈峰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你可以开枪试试。枪响了我就死了。如果不响——” 他顿了顿, “你就输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詹森的身体绷紧了,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陈峰又迈了一步。他离枪口不到一米了。 “不过,我这个人有个习惯。” 他看著她, “那就是杀死向我开枪的人。哪怕枪不响。” 詹森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抖。 在中东,在非洲,在那些枪林弹雨的地方,她从来没抖过。 但此刻她在这双眼睛面前,在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面前,手不爭气地抖了。 她咬著牙想稳住,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却越扣越紧,连枪口也在微微晃动。 陈峰又迈了一步。 他的手抬起来,手指搭在枪管上,轻轻一拨。 枪管歪了。 她没有扣扳机。 不是不想扣,是扣不下去。 陈峰拿下她手里的枪,退后一步,举起枪,枪口对准天花板。 砰。 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弹头嵌进天花板的石膏里,灰尘簌簌往下掉。 硝烟从枪口飘出来,在灯光里裊裊升腾。 詹森浑身一颤,双手还保持著握枪的姿势,举在胸前,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她看著陈峰,看著他把枪放下,看著他嘴角那丝笑,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贏了。” 陈峰低头看著手里的枪——格洛克,十七发弹匣,九毫米口径。 弹匣里压满了子弹。 他把枪插进自己腰间。 詹森看著他的动作,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靠在沙发里,浑身的力气都在往外泄。 她看著天花板,声音像哭又像笑,含混不清:“你就是个疯子。” 陈峰在对面坐下,把茶几上那些文件拨到一边,把那杯凉透了的红茶也拨到一边。 “那你就和我这个疯子说说你的计划。” 他看著她,等著。 詹森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直身体,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同一个地方摸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叮”的一声响,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菸头。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灯光里升腾。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隔著烟雾看著他。 她开口了。 “汉克让我去港岛。不是为了卖白鱼。”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继续说:“白鱼只是手段。蛇王灿只是棋子。汉克要的,是港岛的码头和走私通道。” 陈峰看著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尊石像。 汉克想换一种方式,蛇王灿是傀儡,收买他手下的人。 这些他都知道,蛇王灿跑了之后阿鸡全说了。 “还有呢?” 詹森看著他,把烟按熄在菸灰缸里,菸头扁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 她靠在沙发里,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点疲惫。 最后她开口了。 “汉克让我把陈小雨从港岛带过来。” 陈峰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小,只有一瞬间,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击中,涟漪盪开,又平了。 但詹森看见了。 她见过这双眼睛——在港岛那些档案里,在蛇王灿的嘴里,在阿明的描述中。 他们说这双眼睛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站在自己面前。是有的。 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看著他,等著。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她。 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白光。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看著她,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月光里一闪而过。 “看来我需要让汉克长点记性。” 詹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右手。 她的手在发抖,但没挣扎。 他割掉她一根小指。 血从断指处涌出来,溅在桌上,溅在那些文件上,溅在她的睡袍上。 她闷哼一声捂著伤口往后退,靠在沙发扶手上,看著自己那只少了小指的手。 血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从伤口里一股一股往外涌,顺著掌纹流淌,在白色的睡袍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她把受伤的手按在胸口。 陈峰把那根断指捡起来,擦乾净,装进口袋里。 走到门口停下来。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毯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告诉汉克。我会取他的人头!” 第412章 基地炸了 轰——第一枚地雷的爆炸声在营区撕裂开一道火光。 吉普车的底盘被掀翻,车身在空中翻了个身,轮胎飞出去,砸在另一辆卡车的挡风玻璃上,玻璃碎成齏粉。 火光从车底涌出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橘红色花朵,照亮了整片停车场,照亮了那栋灰色小楼的墙面,照亮了门口那两个哨兵惨白的脸。 那两个哨兵本能地端起枪,枪口对著爆炸的方向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喊出什么,第二枚地雷在他们脚边炸开了。 轰——这一次比刚才更响,衝击波裹挟著铁钉和碎石向四面八方横扫,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 两个哨兵被掀飞,身体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趴著,迷彩服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那些口子里涌出来。 停在一旁的几辆军车被衝击波推得横移了几寸,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几道焦黑的痕跡。 卡车的油箱被弹片击穿了,汽油从弹孔里呲出来,像一股细细的喷泉。 被爆炸引燃的火苗沿著油跡追过去,火势蔓延得很快,从油箱口窜出来,舔著卡车的底盘、轮胎、车厢,火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 第三枚地雷在小楼门口炸开。 轰——铁门被炸飞了,门框歪斜著,水泥碎块从门框上崩落。 衝击波顺著楼梯衝上去,把走廊里的油画掀翻。 玻璃相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二楼的窗户在衝击波中震颤,玻璃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詹森刚从房间里衝出来,走到楼梯口就被衝击波掀翻了。 整个人往后飞,砸在走廊的墙上,后背撞得生疼,耳朵嗡嗡直响。 她趴在地上摇了摇头,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散,听见楼下传来嘹亮的金属碎裂声和人的惨叫声。 手按在地板上,地板在震动,灯光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暴风雨来临时那种不稳定的照明。 她抓著楼梯扶手爬起来,断指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中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流。 她顾不上,踉蹌著往楼下跑。 每跑一步膝盖都在打颤,每跑一步伤口都在往外冒血。 她衝到一楼,铁门已经不存在了。 门框歪斜著,那扇铁门飞到了几米外的地上,还在冒烟。 门口那几辆军车有一辆烧起来了,火苗从引擎盖下面窜出来,被夜风拉成一条条橘红色的舌头,舔著车顶。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血腥和汽油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睁不开眼。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那根被割下来的小指,攥得很紧,指甲陷进皮肉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小指已经发青了,皮肤皱巴巴的,像一根被水泡过的干辣椒,在火光里泛著暗沉的紫。 断口处的骨头露出来,白色的,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她猛地抬起头,朝混乱的营区喊:“help!救命!” 她的声音在枪声和爆炸声中细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丝线,根本没有人听见。 那些从营房里衝出来的士兵,有的端著枪往爆炸的方向跑,有的趴在地上找掩护,有的跪在受伤的战友旁边,撕开急救包的手在发抖。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嚇坏了。 这几十年来,还没有人敢袭击鹰酱的军事基地。 没有人。 这里是坡县,鹰酱在东南亚最重要的军事基地之一,驻扎著数千名士兵,停著军舰和战斗机,装备著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 没有人敢来这里撒野。 连那些搞恐怖袭击的疯子都不敢。 但是今晚,有人闯进来了。 这个人不但杀了进来,还炸了三辆军车,伤了十几个士兵,割了cia特工的手指,然后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像一只鬼影融进了黑暗。 陈峰已经钻过了铁丝网,站在围墙外面。 夜视仪还扣在眼前,整片营区在绿色视野里像一幅不断震动的地图——爆炸的火光、奔跑的人影、闪烁的车灯——那些杂乱的元素混在一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基地已经炸开了锅。 车灯和手电筒的光柱在营区里乱晃,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在喊“封锁大门”,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通知宪兵”。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探照灯的光柱不再缓慢移动了,疯了似的在营区里横扫,像一只被激怒的巨兽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的爪子。 光柱好几次从他头顶扫过,但他蹲在围墙外面的阴影里,偽装网披在身上,一动不动。 光柱从他身上滑过去,什么也没照到,像水流过一块石头,绕开了,又合拢。 他站起来,把偽装网收进空间里,沿著围墙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把夜视仪翻上去,露出一双很深很静的眼睛,望著远处的火光,又望了望更远处坡县並没有变得喧囂的夜色,转身离去。 基地里面。 詹森站在灰色小楼门口,手里还攥著那根断指。 身边围了几个士兵,端著枪,枪口对外,把她护在中间。 一个医务兵蹲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包。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士兵的肩头,望著营区外围那道在黑暗中沉默的围墙。 北佬走了。 他割了她一根手指,炸了三辆军车,伤了十几个士兵,在这座號称东南亚最安全的军事基地里来了一趟,然后走了,像逛了一趟菜市场。 她低头看著自己那只残缺的手,血还在流。 医务兵用纱布缠住她的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火光里一闪而过。 她抬起头看著那片还在冒烟的停车场,看著那辆还在燃烧的军车,看著那些在混乱中奔跑的士兵。 “疯子。” 她喃喃道, “他就是个疯子。” 陈峰迴到酒店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还在打瞌睡。 他走上楼梯,推开门,走进房间。 他把夹克脱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件新的换上。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水很热,蒸汽很快瀰漫了整间浴室,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他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衝掉脸上的油彩、身上的灰尘、手上残留的血跡。 他洗了半个小时,换好衣服,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坐在床边。 第413章 汉克怕了 新岛,鹰酱海军基地。 清晨的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基地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停机坪上的战斗机一排排静默著,银灰色的机身在晨光里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远处码头边,几艘灰色的军舰靠在泊位上,舰炮指向天空,像几根竖起的手指。 但那栋灰色小楼周围,今天多了很多人。 门口站著四个穿迷彩服的士兵,不再是普通的哨兵——手里端著m4卡宾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四个人背对背,面朝四个方向,眼睛在营区里扫来扫去,像四台不知疲倦的雷达。 小楼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警戒线里面,几辆军用吉普车停成一排,车头朝外,隨时可以发动。 更远处,两辆装甲车堵在通往小楼的路口,车顶上架著机枪,枪口对著外面,射手坐在驾驶舱里,手搭在机枪握把上,眼睛盯著前方。 二楼,汉克的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汉克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 光头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下巴上那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没点,菸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他靠在椅背里,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茶几上摊著一份报告,照片散了一地——被炸飞的吉普车、烧成铁架的卡车、地上焦黑的弹坑,还有詹森那只缠满绷带的手,绷带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跡。 那些照片在灯光下泛著惨白的光,每一张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韦德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 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一口一口喝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茶几上那份报告他已经看过了,那些照片他也看过了。 北佬在坡县的基地闯了一趟,炸了三辆军车,伤了十几个士兵,割了詹森一根手指,然后走了。 他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汉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汉克,基地得加强警戒。” 汉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韦德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碟子上,声音更低了:“能在咱们基地来去自如的人,我还没见过。这个人,是疯子,太可怕了。” 汉克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按熄在菸灰缸里。 菸灰缸里的菸头已经堆成了小山,有的还在冒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韦德,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那些士兵还在巡逻,装甲车还堵在路口,机枪手还坐在驾驶舱里。 他看了片刻,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看著韦德,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詹森的手指,接上了吗?” 韦德点头:“接上了。但以后拿不了枪了。” 汉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詹森跟了他十几年,从中东到东南亚,从非洲到南美,从没掉过链子。 她的手指被北佬割了,拿不了枪了。 以后还能干什么?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坐直身体,看著韦德:“从今天起,从外面调一个小队过来。” 韦德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调谁?” 汉克说:“三角洲。我在那里有熟人,调十二个人过来。二十四小时轮班,守住这栋楼。不许任何人靠近。” 韦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点头。 汉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现在他又要来取他的人头。 他闭上眼睛。 基地外面,马路对面那家酒店。 四楼那间房间的窗户开著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陈峰从空间里取出那支狙击枪。 枪身很长,漆成迷彩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瞄准镜是光学变焦的,最大放大倍率能看清一千米外的人脸。 他从系统里兑换这支枪的时候花了一千二百点,不便宜,但值——这是目前能搞到的最好的狙击枪。 检查枪膛,拉枪栓,看膛线,確认没有问题。 装上瞄准镜,调焦距,镜片里的世界清晰得像刀刻的版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弹匣,黄铜弹壳,铜被甲弹头,一发一发压进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基地的围墙和营房顶上洒下一层淡淡的白光。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慢移动,像几只巨大的萤火虫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飞舞。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军舰的舷灯亮著,像几颗低垂的星。 陈峰偽装网披在身上,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像一滴墨水落进了墨池。 藏在灌木丛后面。 从空间里取出狙击枪,架在灌木丛的枝杈之间,枪管伸出去,偽装网盖在上面。 把那栋灰色小楼在瞄准镜里放大,二楼的窗户亮著灯。 窗帘拉著的,但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他在等。 汉克今晚一定会从这栋楼里出来。 不是因为有什么必须出来的理由,而是因为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天了,从清晨到深夜,连午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 他怕了,怕那个在黑暗中潜伏的北佬。 他需要出来透口气。 陈峰把瞄准镜的焦距调大,让那扇窗户在视野里更清晰。 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光头,穿著一件迷彩背心,精壮结实——是汉克。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人,都是精壮汉子,穿著深色作战服,端著枪。 目光在黑暗中不断扫视。 陈峰的瞄准镜跟著汉克的脑袋慢慢移动。 十字线的中心点稳稳架在他太阳穴上,跟著他的步態微微晃动,像黏在他皮肤上的一只苍蝇。 汉克走下台阶,在楼前空地上走了几步,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视野里亮得像一盏灯。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绿莹莹的空气里慢慢升腾。 第414章 汉剋死了 汉克把烟叼回嘴里。 北佬说要取他的人头,他不信。 这里是鹰酱的军事基地,几千个士兵,几十辆装甲车,几艘军舰。 北佬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一个人怎么杀得了他? 他嘴角翘起来,那笑容很短。 子弹击中了他的额头。 弹头从眉心钻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带著一团血雾。 汉克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嘴角那丝笑上。 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眉心的血洞已经开始往外冒血。 烟从他鬆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菸头溅起几点火星。 两个保鏢的反应极快——一个扑到汉克身前,用身体挡住他;另一个拉著汉克的胳膊往小楼里面拖。 但已经晚了。 第二颗子弹从黑暗中飞来,击穿了第一个保鏢的脖子,血从他颈侧喷出来,溅在汉克脸上。 第三颗子弹击中了第二个保鏢的大腿,他膝盖一弯跪在地上,血从大腿根部涌出来崩断了动脉,怎么按都按不住。 探照灯的光柱疯了似的在营区里横扫,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汉克的尸体躺在台阶下面,眼睛还睁著,盯著夜空,眉心那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地上。 那颗子弹把他的大脑搅成了一团浆糊,从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起,汉克就已经死了。 那些士兵端著枪衝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照在地上那几具尸体上。 有人在喊“长官”,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封锁大门”,十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有人维持秩序,有人检查伤口,有人把汉克的尸体抬上担架。 他躺在那副绿色的担架上,手臂垂下来晃荡著。 一辆装甲车从小楼后面衝出来,车顶上的机枪射手转动枪塔,枪口对著黑暗中的每一个方向。 陈峰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把狙击枪,偽装网收进空间里。 清晨,坡县樟宜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拖行李箱的,抱孩子的,举导游旗的。 陈峰头等舱通道排在第一个,把护照递过去。边防人员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盖章,放行。 陈峰走进候机厅,广播响了,请乘客登机。 他走向登机口。 飞机比来的时候小一些,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停机坪。 他坐下来,扣上安全带。 舷窗外几架银灰色的客机停在远处的廊桥旁边,地勤车在它们之间穿梭。 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隔著玻璃传进来,低低沉沉的。 飞机滑向跑道加速、抬头、离地。 舷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机场的轮廓越来越小。 那道灰色的围墙从地面上升起来,从他视线里划过又落下去。 他在那架飞机上坐了几个小时,舷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橙色。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 港岛,启德机场。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上午,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 陈峰走出机场,上了一辆计程车:“油麻地,福德学校。” 计程车在福德学校门口停下。 校门关著。 他下了车,走到传达室窗口,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戴著老花镜。 陈峰开口:“你好,我找陈小雨。” 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哥哥。” 老头翻了翻登记簿:“陈小雨,六年级二班。” 他指了指里面那栋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 陈峰走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走上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开著,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小雨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马尾,低著头在本子上写字。 她长高了一些,脸上有肉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得让人心疼。 那件连衣裙是上次在商场买的,料子是纯棉的,上面印著细碎的小花,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 当时买的时候大了一號,现在穿著刚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淡粉色的连衣裙照得有些透,头髮在阳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写。 旁边坐著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偷偷看了小雨的作业本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头写自己的。 小雨没注意到她,也没注意到门口站著一个人。 她写得很认真,头低著,背挺得直直的。 陈峰站在门口看著她。 她不知道哥哥来了。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此刻正站在她的教室门口,看著她写作业。 她只知道这道题好难,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 陈峰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穿过那片光斑,走下楼。 校门口依然关著,传达室的老头还在看报纸。 陈峰从校门里走出来,站在路边,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 金公主夜总会还没开门,卷闸门拉下来一半。 门口站著两个人,穿著黑色短褂,手揣在怀里。 看见陈峰从计程车上下来,一个转身跑进去报信,一个迎上来:“陈老板,您回来了。” 陈峰点了点头。 三楼办公室的门开著。 陈峰走到衣架前,把夹克脱下来掛好,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走到办公桌前站住,上下打量了陈峰一遍:“大钢哥,您没事吧?” “没事。” 瘦猴这才鬆了口气。 陈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第415章 基地会议 坡县,鹰酱基地。 指挥部大楼在这座军事基地的最深处,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体厚得能扛住重磅炸弹的正面轰击,窗户窄得像射击孔,防爆玻璃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门是钢製的,刷著深绿色的漆,漆面有几道划痕,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 门口站著两个海军陆战队员,全副武装,手里的步枪枪口朝下,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视著四周。 大楼內部的走廊宽阔得能並排行驶两辆军用吉普车,地面铺著防滑的灰色瓷砖,倒映著头顶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墙上刷著“安静”的英文標识,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灯罩是铁製的,牢牢固定在墙体上。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同样钢製,同样深绿色。 门上方嵌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南洋战区联合指挥中心”。 门口的警卫比外面多了一倍,四个人分站两侧,腰间的手枪枪套搭扣已经解开,隨时可以拔出来。 门里面是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长条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桌面是胡桃木的,厚实沉重,漆面打磨得像镜子,能照出每个人模糊的倒影。 桌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著一个话筒,底座是金属的,闪著冷光。 每个座位面前还放著一杯纯净水,瓶身上印著鹰酱的星条旗標誌。 天花板上嵌著几十盏灯,日光灯管排列得整整齐齐,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连角落里那盆半人高的绿植都无处遁形。 墙上掛著几幅巨大的屏幕,此刻都黑著,像几只闭上的眼睛。 长条桌两旁坐满了人。 坐著的都是校级以上军官,军装笔挺,胸口的勛表密密麻麻,每一排都代表一段不短的服役经歷。 有的头髮花白,有的还是中年,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一样难看。 上首坐著阿德里安。 五十出头,头髮灰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穿军装,但腰背挺得比那些穿军装的还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的位置深陷在眉骨下面,看人的时候总像隔著一层什么,让你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是cia在南洋的最高负责人,名义上不指挥军队,但南洋这边所有鹰酱的军事行动,都得先过他这道关。 他的左手边坐著布兰登。 四十来岁,光头,满脸横肉,穿著一身丛林迷彩服,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他是新岛基地的司令官,手下管著几千號人。 他的右手边坐著卡尔。 也是四十来岁,比布兰登瘦一些,头髮剃得极短,几乎贴著头皮。 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是坡县基地的司令官,手下也管著几千號人。 再往下,坐著各级军官,还有几个穿深色西装的cia探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德里安身上。 阿德里安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目光从布兰登移到卡尔身上,从卡尔移到那些军官身上,再从那些军官身上移回来。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旷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两个基地,新岛基地,坡县基地,遭到袭击。”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汉剋死了,十几人受伤,多辆装备被炸毁。袭击者只有一个人。” 布兰登的拳头攥紧了。 新岛基地——他的基地,他的兵,他的装备。 几千號人,几十辆装甲车,几艘军舰,被一个人狙杀了佣兵队长汉克,像逛菜市场一样逛了一圈又走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德里安没给他机会。 阿德里安的目光转到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卡尔坐在旁边,脸色不比布兰登好看。 坡县基地——他的基地,他的兵,他的装备。 几千號人守著,被一个人溜进来炸了车伤了人,还割了cia特工的手指。他觉得很没面子。 阿德里安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翻开,念道:“詹森的口供。袭击者名叫陈峰,外號北佬,港岛人,大陆来的。袭击当晚,他先潜入坡县基地,在詹森的住处割了她一根手指,然后在停车场引爆了三枚地雷,炸毁三辆军车,击伤哨兵多人。隨后潜入新岛基地,在汉克的住处外面用狙击枪射杀汉克,击伤两名保鏢,安然撤离。” 他把报告合上,放下。 布兰登终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桌上的纯净水瓶都在微微颤抖。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著桌面,盯著阿德里安,声音大得像打雷:“一个人?一个人闯进我的基地,杀了人炸,然后跑了?我的兵呢?我的哨兵呢?统统都是废物!” 卡尔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但放在桌面上的手也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的兵也没发现北佬。 几千號人守著两个基地,被人摸进来又摸出去。 阿德里安看著他,那张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等著他说完,等他喘气的间隙,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布兰登,冷静。” 布兰登的嘴张著,还想说什么,但看著阿德里安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阿德里安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看著卡尔。 卡尔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比布兰登低得多:“我的基地,哨兵没有发现他。地雷是怎么带进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飞快地移开。 “行了。” 阿德里安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压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从布兰登移到卡尔,从卡尔移到那些军官,又从那些军官移到那几个穿深色西装的cia探员脸上,然后收回目光,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这件事,我会让港岛的cia探员接手处理。” “还有,疯狗小队撤销。重新组建一个新的小队。人员从国內调,全部用新人,和之前没有任何关係的人。” 疯狗小队——汉克的队伍,在南洋活跃了十几年,从新岛到吕宋,从婆罗洲到中南半岛。 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里,杀人放火绑,架勒索,顛覆政权,什么都干。 现在汉剋死了,队伍散了,南亚这边少了一只用得顺手的黑手套。 “詹森调回本土。” 第416章 港岛站站长 港岛,中环。 一座灰色玻璃幕墙的大厦立在皇后大道中,三十二层,在这个高楼林立的地段不算起眼,但位置极好——楼下是地铁站出口,对面是置地广场,人流量大,便於出入,也便於隱藏。 大厦的產权登记在一家名为“亚洲联合投资”的公司名下,这家公司在英属维京群岛註册,股东是几家离岸基金,层层嵌套,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名义上,这里是一家美资的贸易公司,做进出口生意,办公区域在十五到十八楼,有前台,有接待,有工位,有穿著职业装的男女职员进进出出,和任何一家普通的外资企业没什么区別。 但电梯里有另一套按钮,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按亮——地下三层,那才是这栋大厦真正的核心。 地下三层。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道厚重的钢製门,刷成灰色,和墙壁融为一体。 门上方嵌著一颗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走廊里亮著,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亚裔男人站在门边。 陈志强,港岛本地人,在cia干了八年,负责內部安保,手下管著七八个人,全是亚裔面孔,全是港岛本地人。 这也是cia在港岛的策略——用本地人做外围工作,语言通,熟悉环境,不容易引起注意。 他按下手边的按钮。 钢製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滑开。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长条桌,黑色皮椅,墙上掛著几幅巨大的港岛地图,桌上摆著几台电话和加密通讯设备。 天花板上嵌著日光灯管,白光惨白,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十几个男男女女坐在长条桌两侧,有华人有白人,有的穿著西装,有的穿著便装,面前都摊著文件和笔记本。 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上首站著一个人。 安德鲁·米勒,四十五岁,cia港岛站站长。 金髮,但髮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剩下的头髮剪得极短,几乎贴著头皮。 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打著一个温莎结,结扣端正紧实,像一颗子弹。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亮,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停一下,又移开。 他在cia干了二十多年,从中东到欧洲,从欧洲到东南亚,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都杀过。 港岛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七年,对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社团、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了如指掌。 但今天,他手里这份报告让他觉得陌生。 他把那份报告放下,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最后一次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新的任务。北佬。我们的目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涟漪从水面盪开,传到每一个人身上——有人放下笔,有人合上笔记本,有人坐直了身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安德鲁脸上。 北佬,这个名字他们当然听过。 金公主夜总会的老板,在油麻地经营著十几家场子——夜总会、赌档、鸡档,手底下几十號人,整个庙街都是他的地盘。 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杀穿了肥波的场子,灭了阮雄一百个人,杀了阮豹二十一个人。 汉剋死在他手里,死在坡县的鹰酱基地里,被狙击枪一枪爆头。 关於他和汉克之间的纠葛,关於他如何潜入鹰酱基地、如何炸毁军车、如何割断cia特工的手指——那些细节他们都知道,那份报告他们已经传阅过了,每一个人都看过不止一遍。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把笔记本合上,摘掉眼镜,用绒布慢慢擦著镜片。 他叫方世豪,cia港岛站的行动副站长,港岛本地人,在cia干了十五年,从基层探员做到副站长,负责协调港岛各情报网络的运作,是安德鲁最得力的手下。 方世豪把眼镜戴上,看著安德鲁,声音低沉:“站长,北佬和汉克之间的事,是他的私仇。现在汉剋死了,疯狗小队也解散了,事情应该到此为止。我们没必要再卷进去。” 安德鲁看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当然知道方世豪说得对。 汉克不是cia的正式员工,疯狗小队只是cia的黑手套,用的顺手就多用几年,用不顺手隨时可以扔掉。 现在汉剋死了,疯狗小队散了,事情確实应该到此为止。 但上面不这么想。 阿德里安不这么想。 死了十几个人,炸了几辆军车,还让人在基地里来去自如,不找回场子,鹰酱的脸往哪搁?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阿德里安先生的命令。北佬必须死。” 方世豪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低下头,在刚才写的那行字下面又画了一条横线,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安德鲁的目光从方世豪身上移开,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长条桌最末端那几个人身上。 七个人,六男一女,坐在最角落里,离其他人隔了好几个空位。 他们穿著便装,有的穿深色夹克,有的穿衬衫,有的穿t恤,有的穿运动鞋,有的穿靴子,和会议室里那些西装革履的探员格格不入。 但每个人的坐姿都一样——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平视前方,像七把收进枪套里的枪。 队长绰號蝎子,真名查尔斯,退役的海豹突击队员,在中东服役八年,参加过无数次特种作战,杀过的人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金色短髮,剃得很短,几乎贴著头皮。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人的时候像蛰伏在暗处的蝎子——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致命的。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处隱约可见一道深红色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喉结。 第417章 恶毒计划 安德鲁看著蝎子,把那份报告从桌上推过去,动作很轻,当那份报告滑过桌面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它移动。 蝎子伸手按住报告,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著的“绝密”字样,抬起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安德鲁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但时间呢? 地点呢? 怎么动手? 用什么方式? 这些他还没想好。 北佬不是普通人,他一个人能杀穿港岛所有社团,能在鹰酱的军事基地里来去自如。 这种人,不能用常规的方式对付。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港岛地图前,背对著所有人,手指点在油麻地的位置上,顺著庙街往下划,停在一栋標著“金公主”字样的小楼上。 “他的地盘在庙街。他的场子也在庙街。他的人也在庙街。但你们不要去庙街。” 他转过身,看著蝎子。 “他的妹妹在福德学校上小学。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 多漂亮的一步棋。 妹妹,唯一的亲人。 抓住了她,北佬就是一只被掐住了七寸的蛇,再毒也咬不了人。 蝎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里划过一道闪电。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地图前面,低头看著福德学校那个位置——油麻地,加士居道,离庙街不远,离金公主也不远。 附近有医院、有警署、有学校,人流量大,便於行动,也便於撤离。 如果绑架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在放学的时间段动手,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发现。 “站长,我有一个计划。” 安德鲁看著他,等著。 蝎子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从福德学校门口出发,沿著加士居道往南,拐进一条窄巷子,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佐敦道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这是她每天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从学校出来,沿著加士居道往南走三百米,拐进这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老楼,没有监控。巷子出口是佐敦道,车流大,方便撤离。我们在巷子里动手。” 他在巷子位置停了一下。 “这段巷子,从进去到出来,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只要控制住她,就可以撤回。” 安德鲁看著地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福德学校门口那条路他走过,加士居道车多,人多,不好动手。 但这条巷子——窄,两边是老楼,窗户大多关著確实是最好的动手地点。 他的手停了一下,点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蝎子看著他。 安德鲁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看著蝎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 “不能让她死。活的才有用。” 蝎子点头:“明白。” “布莱克,你负责情报收集。摸清楚她的作息时间,几点到校,几点离校,有没有课外活动,周末去不去补习班。” 坐在最左边的一个白人汉子点头。 布莱克,绰號黑蝎。 瘦高个儿,精瘦,留著络腮鬍,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负责情报和通讯,在cia干了十几年,从事情报分析工作,对港岛的情况很熟悉。 “马丁,你负责后勤。准备两辆套牌车,一辆绑人,一辆断后。车要普通,顏色不要太显眼。” 马丁,绰號毒蝎。 坐在布莱克旁边,矮胖,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小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 负责后勤保障,从车辆到武器到假证件,没有他搞不到的。 “保罗,你负责撤离。从巷子出来到佐敦道,两分钟。从佐敦道到东区海底隧道,十五分钟。从东区海底隧道到新界,三十分钟。沿途每一个路口都要有应急方案。” 保罗,绰號刺蝎。 精壮结实,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露出两条布满纹身的胳膊。 负责突击和撤离,在特种部队服役多年,驾车和巷战都是他的强项。 “大卫,你负责外围警戒。巷子两端,学校门口,佐敦道出口,都要有人盯著。警察来了要提前报信,北佬的人来了要提前预警。” 大卫,绰號红蝎,深色皮肤,剃著光头。 他是队里唯一一个黑人,在非洲和中东都打过仗,负责火力支援和外警戒。 “伊娃,你负责目標。靠近她,控制她,別让她受伤。” 伊娃,绰號母蝎,是队里唯一的女性,三十出头,金髮碧眼,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难看,穿上便装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负责近距离接触目標——以问路、发传单、找人帮忙等理由接近,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动手。 在中东、在欧洲、在北非,她都是这样做的,每一次都很顺利。 蝎子看著他们,站起来。 “周二下午两点,我们动手。” 六个人站起来,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安德鲁站在窗前,背对著那些人,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里多了一个黑点。 是一只鹰,在气流中滑翔,翅膀展开,一动不动,像一颗被钉在天空里的黑色十字架。安德鲁看著那只鹰。 “北佬,你妹妹在我们手里。你还能蹦躂多久?”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瘦猴开口:“大钢哥,蛇王灿的地盘收了以后,庙街那边,咱们的人手不太够。要不要再招些人?” 以前的兄弟从內地跟著他过来的,能打能杀,但人数不多,看住金公主、新世界、还有庙街东边那几个场子够了。 现在蛇王灿的鸡档、赌档、全归了他,人手就不够用了。 但他不想招新人,不是招不到,是不敢招。 他抬起头,看著瘦猴:“从內地招人,瘦猴,你回去一趟,最好是当过兵的,把人弄过来。” 第418章 开枪就不要犹豫 油麻地,加士居道。 下午的阳光从路旁老榕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晃动著的斑驳光斑。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从街角那间烧腊店飘出来,混著榕树叶子被晒过后的涩味,闷得人鼻腔发紧。 陈小雨背著书包,沿著人行道往南走。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 白色短袜,黑色搭扣皮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路过修路那段蹭上的。 头髮扎成马尾,用粉色的绸带繫著,绸带有点鬆了,马尾往左边歪过去,一甩一甩的。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急。 从学校出来到现在,她一直在想刚才那道数学题。 她在草稿纸上算了半天,列了个方程式,解到一半老师就收卷子了。 她还没解完。 她低著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条路她每天走,闭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从学校门口出来,沿著加士居道往南走三百米,拐进那条窄巷子,穿过两条街,再走两百米就到福荣街了。 哥哥有时候会在巷口等她,有时候不会,但不管等不等,她都能自己走回去。 拐进巷子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口——没人。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灰扑扑的墙面,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窗户大多关著,玻璃上落满了灰,偶尔有几扇开著的,窗口晾著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缝隙里长出几棵瘦弱的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她走进巷子,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路过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不快不慢,和她保持著差不多的距离。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跟在她后面,三十来岁,金髮,扎著马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著一张摺叠过的地图。 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嘴角翘著,眼角弯著,可那股子僵硬怎么都遮不住。 陈小雨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但手已经伸进了书包侧面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装著那把左轮手枪,枪身不大,但对她的手来说正好 哥哥教过她——枪在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离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金髮女人跟上来,和她並排走,弯下腰,声音又轻又柔,像幼儿园老师哄小朋友睡觉时用的那种调子:“小朋友,这个地方怎么走?你能不能带我去?” 她把地图递过来,指著上面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在港岛的另一边,坐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陈小雨看了看那张地图,又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两边的窗户关著,连晾著的衣服都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像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扑腾。 她摇头:“我不知道。” 说完加快脚步往前走。 手伸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握住了那把左轮手枪的枪柄。 冰凉的,金属的,沉甸甸的,像一块握在手里的铁。 哥哥的手比她大得多,握这把枪的时候像握著一个玩具,但她的手小,手指刚刚够到扳机护圈。 不过够用了,够扣扳机就够了。 金髮女人跟上来,离她更近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味,是很贵的那种,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花。 她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空空的手,但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著透明的甲油。 “小朋友,別怕。我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陈小雨听过这句话。 在四九城的时候。 陈小雨停下来。 金髮女人也停下来,弯著腰,脸上那副画上去的笑还掛著,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变很细微,像一扇门在无声无息地打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那光冷得瘮人。 陈小雨转过身。 手从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抽出来。 枪已经握在手里了,枪身乌黑,在巷子灰濛濛的光线里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她双手握著枪,举在身前,枪口对著金髮女人的胸口。 哥哥教过她——枪口不要对著人,除非你决定要开枪。 决定开枪就不要犹豫,不要瞄准太久,瞄准了就扣扳机。 金髮女人的眼睛瞪圆了。 她看见了那把枪,看见那双握著枪的小手,看见那根搭在扳机上的小手指。 她的笑容还在脸上凝固著,嘴角还保持著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那扇门完全打开了,冷光从里面倾泻而出。 她的手伸进风衣里,摸向腰间。 陈小雨扣下了扳机。 砰——枪声在窄巷子里炸开,像有人往水缸里扔了一块大石头,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震得头顶一扇开著的窗户哐当一声关上了,震得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像被风吹了一下猛地飘起来。 金髮女人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肩膀上一朵血花炸开。 她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石灰墙皮被她撞得簌簌往下掉。 她低头看著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血从那个黑洞里涌出来,顺著墨绿色的风衣往下淌,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她抬起头,看著面前那个小女孩—— 陈小雨已经跑了。 她跑得很快,那些碎片在她脚下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书包在背上顛来顛去,里面的铁皮文具盒哐啷哐啷响。 头髮散了,粉色的绸带掉在地上,被她的皮鞋踩了一脚,沾上了灰。 金髮女人靠在墙上,手捂著肩膀上的伤口。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著她的手背往下流。 她从腰间拔出枪,枪口对著那个越跑越小的背影,手指搭在扳机上—— 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蝎子带著人从巷口衝进来,冲在最前面,手里端著mp5衝锋鎗。 他看见陈小雨跑过来的身影,看见她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左轮手枪,看见她脸上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尊被人推著往前跑的小石像。 他举起枪。 陈小雨从他身边跑过去,跑出了巷口,跑上了佐敦道,跑进了人群里。 她的身影在人群中左闪右闪,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 很快就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淹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419章 我才不怕 蝎子端著枪站在巷口,看著那个方向,看著佐敦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著那些被枪声惊得四散奔逃的人影。 “上!” 巷子里,伊娃靠在墙上,血从肩膀上的伤口里一股一股往外涌,像关不上的水龙头。 墨绿色的风衣被血浸透了,变成黑色,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马丁蹲在她面前,从急救包里往外掏东西——止血带、纱布、吗啡。 动作很快,但手在发抖。 他把止血带缠在伊娃的胳膊上,勒紧,伊娃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纱布瞬间被血浸透了,又换了一块,又浸透了。 保罗和大卫站在巷子两端,端著枪,眼睛盯著巷口和巷尾。 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 北佬的人没来,警察也没来。 但他们知道,很快就会来。 枪声那么响,整条街都听见了。 蝎子站在巷口,看著佐敦道上那片正在恢復秩序的人流。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路线,算准了动手的最佳地点——没算到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小女孩口袋里会揣著一把上膛的左轮手枪。 “撤!” 佐敦道上,陈小雨在人群里跑。 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顛,肩带从肩膀上滑下去,她用手肘夹住,继续跑。 左轮手枪还握在手里,枪管还热著,烫得她虎口发麻,但她不敢鬆开,也不敢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 跑过佐敦道,跑过白加士街,跑过宝灵街,跑过北海街。 那些街道在她两边飞快地往后退,那些行人的脸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她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她只知道跑,跑回家,跑到哥哥身边。 福荣街。 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跑到132號门口,推开门,衝上楼梯。 三楼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她推开门,衝进去,屋里没有人。 她把门关上,反锁,背靠著门板,大口喘著气。 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那把左轮手枪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枪。 弹膛里还剩四发子弹——她打了两发,一发打在那个金髮女人肩膀上,还有一发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陈小雨背靠著门板。 书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掛在大臂上,拉链开了半边,里面的文具盒露出一角,铁皮的,印著米老鼠,米老鼠的笑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滑稽。 她把书包卸下来,放在脚边,双手捧著那把左轮手枪,翻来覆去地看。 枪管带著火药残留的淡淡气味,弹膛里还剩四发子弹。 她蹲下来,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巴掌大,用绳子扎著口。 这是哥哥给她装子弹用的,里面永远保持著十二发,打掉几发就补几发。 她解开绳子,倒出几发子弹,黄澄澄的在手心里滚了滚。 一发,两发, 她一发一发往弹膛里压。 手指不抖了,呼吸也稳了。 哥哥带她去靶场的时候说过——装弹的时候不要急,一发一发来,压到底,转轮转到位了再压下一发。 她练过很多次。 从最开始的双手发抖、子弹从指间滑落,到现在闭著眼睛都能装好,中间隔著的是无数个周末下午靶场里那些枯燥的重复练习。 哥哥站在她身后,从不多话,偶尔说一句“慢点”,偶尔说一句“稳了”。 后来她就不需要他开口了,自己打,自己装,自己擦枪。 靶场那个老板一开始还担心她太小握不住枪,后来看见她打出的成绩——五十米胸靶,平均八环,最高十环——再也不说话了。 她把转轮推回原位,咔嗒一声,锁死了。 把剩下十发子弹装回红色小布袋里,扎紧口子,塞回书包夹层。 那把左轮手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贴著她的掌心。 她没有把枪收起来。 外面响起脚步声。 从楼下传上来,踩在水泥台阶上,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不是那种路过的人习惯性的轻快脚步,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著的脚步。 陈小雨听出来了。 是哥哥。 她从地上站起来,把左轮手枪插进裙腰的鬆紧带里,鬆紧带绷紧了,把枪柄卡得死死的,裙摆垂下来,正好遮住。 门锁响了一下,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陈峰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落在陈小雨脸上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一尾游过的鱼。 陈小雨叫了一声。 陈峰走进来,把门关上,反锁。 上下看了她一遍——头髮散了,马尾歪到一边,粉色绸带不见了。 裙子上有灰,膝盖那里蹭脏了一小块,皮鞋鞋面上有一道划痕,不深,但能看出来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手上有火药残留的气味,很淡,但他闻到了。 “哥,今天有人跟踪我。” 陈峰在一张瘸腿的木椅上坐下,看著她,等著。 陈小雨站在他面前,把书包从脚边拎起来放在桌上,把歪了的马尾重新扎好,手很稳,动作很利落。 然后开口,从放学走出校门开始讲,一直讲到跑进福荣街、跑上楼梯、反锁上门。 巷子,金髮女人,地图,问路,她拒绝,加快脚步,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握住枪柄。那女人跟上来,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香水味。 “她说——小朋友,別怕,我不是坏人。”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陈小雨的声音没有发抖,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平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紧不慢。 “我转过身,把枪掏出来,对著她的胸口。她把手伸进风衣里,摸向腰。我就开了枪。” 她比划了一下——双手握枪,手臂伸直,枪口对著对面那堵墙。姿势很標准,是哥哥教的。 “打在她肩膀上,她撞在墙上,我转身就跑了。跑出巷口的时候,巷口有几个男人衝进来,手里端著枪,我没停,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他们也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追。” 陈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 “小雨,別怕。” 陈小雨摇头。 “我才不怕。就是有点紧张。” 第420章 哥,我听你的 她把手从头顶放下来,垂下,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她不怕。 从四九城到港岛,从挤在底舱里缩在哥哥怀里的那个冬天到现在,她怕过。 在船上没怕过,上岸没怕过,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晚上听见外面有动静就缩在被窝里屏住呼吸,没怕过。 哥哥教她用枪,带她去靶场,告诉她枪在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离身。 她就知道,只要手里有枪,就不用怕任何人。 陈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正看著他,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十五岁。 从四九城出来的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头髮枯黄,嘴唇乾裂,脸上永远带著一种介於恐惧和倔强之间的表情,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炸著毛,眼睛却不肯闭上。 现在她长高了一截,脸上有肉了,头髮黑亮,嘴唇红润,穿著淡粉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里就是一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少女。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没变——那种在绝境里还没认命的光。 “哥,我打中她了。肩膀。她还能开枪吗?” 陈峰看著她,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结了冰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伤得不轻,以后拿枪会受影响。” 陈小雨嘴角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水光。 陈峰往后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小雨,先不去上学了。我让人保护你。” 陈小雨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哥,我听你的。” 她知道,哥哥会保护她。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 港岛,油麻地。 福荣街132號三楼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从里面反锁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瘸腿的木桌和桌上摊开的作业本。 小雨坐在桌边,手里握著铅笔,但没写字。 本子上摊著那道没解完的数学题,方程式写了一半,后面全是空白。 她已经盯著那道题看了很久,眼珠一动不动,铅笔尖抵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那个金髮女人,那张地图,那把枪,那声在窄巷子里来回弹跳的枪响。 她打中了那个女人的肩膀。 血从那个女人肩上涌出来,顺著墨绿色的风衣往下淌。 哥哥说她伤得不轻,以后拿枪会受影响。 但哥哥还说,让她先不要去上学了。 小雨把铅笔放下,从裙腰的鬆紧带里拔出那把左轮手枪。 枪身乌黑,在檯灯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弹膛里压著六发子弹,黄澄澄的弹壳在灯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她把转轮退出来,一发一发退出子弹,又一发一发压回去。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哥哥教她的那样——不要急,一发一发来,压到底,转轮转到位了再压下一发。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陈峰走进来,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著就不轻。 身后跟著一个人——阿莲。 阿莲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深色长裤,布鞋,头髮在脑后扎成一条麻花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才会有的警觉。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小雨身上。 陈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两件防弹衣。 不是警用的那种重型防弹衣,轻型的,软质的,能挡住大多数手枪子弹。 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两件叠好的背心。 还有两个防弹头盔,也是黑色的,里面衬著海绵垫,戴著不会太难受。 陈峰把一件防弹衣和头盔推到小雨面前,另一件和另一个头盔推到阿莲面前。 “穿上。” 小雨没有犹豫,拿起来穿在身上。 防弹衣贴身,不重,不影响活动。 头盔大了一点,她把海绵垫重新垫了垫,又戴上去,正合適。 阿莲也穿上了。 她的动作比小雨还快,一看就是穿过的。 陈峰看著她们,目光在小雨脸上停了一瞬。 “从今天起,阿莲陪你。” 小雨点头,看著阿莲——这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女人,她见过几次。 在豁牙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她都会朝她笑一下。 “阿莲姐。” 阿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了。 陈峰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阿莲留下来。 福荣街132號三楼半的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小雨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继续写作业。 阿莲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著楼下那条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还没亮,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灰蓝色。 一个卖鱼蛋的小贩推著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她在四九城黑市混过。 她把窗帘放下,走到小雨身边。 豁牙蹲在金公主后门那条巷子里,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暮色里升腾,很快就散了。 他抬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发呆,脸上那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在黯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白天那些事他已经知道了。 有人在学校门口堵小雨,一个女人,金髮的,在加士居道那条窄巷子里被小雨打了一枪,打在肩膀上。 豁牙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拖著鼻涕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现在敢对著人开枪了。 大钢哥教得好。 陈峰从后门走出来,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往豁牙面前一站。 豁牙站起来,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豁牙,你去查一下。那个找小雨的洋婆子,是什么人。” 豁牙点头,转身走了。 第421章 三十块,足够了 中环,那栋灰色玻璃幕墙的大厦,地下三层。 会议室里灯光惨白,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整齐排列,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一间手术室。 墙上那几幅巨大的港岛地图还掛著,红蓝铅笔画的標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桌上是没动过的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几小时没人碰过了。 长条桌旁坐著那几个人——蝎子、布莱克、马丁、保罗、大卫,伊娃。 此刻会议室里烟雾繚绕,烟味、咖啡味、还有从通风管道里飘进来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嗓子发紧。 蝎子坐在上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 金色短髮贴著头皮,脸上那两道从眉梢斜到颧骨的抬头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蓝色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次完全是个意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面。 “谁能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口袋里会揣著一把上膛的左轮手枪?” 没人说话。 布莱克低著头。 马丁端著咖啡杯在嘴边停著没喝。 保罗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大卫把椅子往后翘起来,两条长腿伸在桌子底下,靴子尖顶在前排座位的横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蝎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情报出了偏差。我们的情报说她是普通学生,没有说她受过训练。” 伊娃打著绷带。 布莱克抬起头。 “情报没错。她在福德学校上学,成绩中等,不参加课外活动,不和同学吵架,每天按时到校按时离校。老师对她的评价是——听话,安静,不爱说话。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她会用枪。” 蝎子看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北佬已经知道是我们干的了,他一定会报復。他能在坡县基地来去自如,也能在港岛找到我们。我们必须在北佬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他最大的软肋就是他妹妹。” 他顿了顿,一只手按在桌上那只没动过的咖啡杯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下一次不要再失误。” 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对面,一栋旧楼的楼顶。 楼不高,十几层,外墙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写字楼比起来毫不起眼。 楼顶堆著杂物,几袋落满灰的水泥。 陈峰蹲在楼顶边缘,面前架著一台望远镜。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战术夹克,黑色长裤,布鞋,夜视仪掛在头盔上,偽装网披在身上,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 望远镜的镜头对准对面那栋大厦——灰色玻璃幕墙,三十二层。 从外面看,和任何一栋中环的写字楼没什么区別,门口有保安,大堂有前台。 地下三层才是这栋大厦真正的核心。 他在观察出入口。 正门,旋转门,车可以从这里直接开进大堂,上下班时间人流量大,保安不会逐个盘查。 侧门,消防通道,平时锁著,紧急情况才会打开,从里面可以推开出去,从外面进来需要钥匙或者破坏门锁。 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很小,只容一个人通过,门口没有灯,巷子里也没有灯,黑漆漆的。 地下车库入口在大厦的侧面,有栏杆,有岗亭,有人值班。 但值班的是物业的保安,不是cia的人。 他觉得这地方的人不一定那么警觉。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从空间里取出一卷大厦的建筑图纸。 这是从系统里兑换的,花了两百点,每一层的平面图、消防通道的位置、配电室的位置、地下车库的布局,標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第一次兑换大厦的建筑图纸,他觉得值。 他用手指在地下车库的位置点了点。 车库在地下两层,从车库可以进电梯,也可以从车库可以走楼梯上去。 他的手移到大堂的位置。 大堂在一楼,从正门进去,走到电梯口需要经过前台。 前台有两个接待,穿制服,化了淡妆,笑起来很甜。 但她们不是cia的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普通的上班族。 就算有枪战,这些人只会尖叫。 陈峰把图纸收起来,从空间里取出所有炸药,在地上一字排开。 c4炸药,上次从警署枪械库里弄了几百公斤,还有上次从系统兑换的c4,加上手榴弹延时炸弹,加上这段时间攒的所有能炸的东西。 他蹲在地上开始製作定时炸弹。 c4是塑胶的,手感像黏土,可以捏成任何形状。 他把它捏成方块用胶带缠紧。 雷管插在c4中间,导线从雷管引出来,接到定时器上。 他以前在四九城炸过四合院,炸过赵家,那时候用的是土製炸药硝酸銨,化肥,威力不大但够用了。 现在用的是c4,威力大得多,一块巴掌大的c4就能炸穿一面混凝土墙。 他从警署枪械库里弄来的那几百公斤加上从系统兑换的,加起来够把整栋楼炸塌了。 他把c4一块一块组装好,放进帆布包里,一块,两块,三块——一共三十块。 每块定时器设置的时间不一样。 有的设成十分钟,有的设成十五分钟,有的设成二十分钟。 这样炸的时候不是同时炸,而是一块接一块地炸,第一块炸开缺口,第二块炸进去,第三块炸到核心,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把整层楼炸塌。 三十块,足够了。 他拿起一块炸药检查了一下。 雷管插紧了,导线没断,定时器走得很准——一秒,两秒,三秒。 他停了下来,定时器也停了。 把炸药放回空间,把所有炸药都重新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开始检查武器。 手枪两把,弹匣按了按,弹簧还是硬的。 衝锋鎗一把,弹匣插进去拉枪栓上膛,退出子弹枪膛里没有异物。 匕首一把,从靴筒里拔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很锋利。 烟雾弹三枚,闪光弹三枚,手榴弹六枚。 第422章 不给任何反应时间 中环,那栋灰色玻璃幕墙的大厦。 凌晨两点,是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候。 皇后大道中的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一排孤零零的光斑。 陈峰蹲在对面的旧楼楼顶,面前架著望远镜,镜头对准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从空间里拿出那捲建筑图纸,借著远处路灯透上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地下室的结构他已经烂熟於心了。 大厦的承重墙在b2层的核心位置,四面合围,撑起整栋三十二层楼的重量。 只要在那几面墙上装上炸药,整栋楼就会像被抽掉底层的积木一样塌下去,从下往上,一层压一层,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这种坍塌中存活。 他把图纸收起来,站起来, 从楼顶下去的时候,他没有走楼梯。 直接从楼顶边缘翻出去,抓住排水管往下滑。 大厦的侧门在一条窄巷子里。 巷口堆著几个垃圾桶,盖子没盖严,从里面溢出酸腐的气味,混著尿臊味。 门口的灯坏了,灯泡碎了,只剩一个空灯座。 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不值一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万能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舌缩回去了。 推开门,闪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走廊里很暗。 他蹲在走廊拐角处,从空间里取出一块c4炸药。 巴掌大,已经插好了雷管和定时器。 定时器设置成十五分钟。 他把它塞进墙角,那里有几根粗大的电缆从天花板垂下来。 c4黏在电缆与墙面的缝隙里,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楼梯间在走廊的尽头。 门关著,推开门走进去。 楼梯间里比走廊更暗,头顶传来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呜呜的,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沉睡中呼吸。 他沿著楼梯往下走。 b1层,b2层。 b2层是停车场。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车位上,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很久没人开过了。 空气里瀰漫著汽油和轮胎橡胶的气味。 他把b2层的平面图在脑子里展开,找到承重墙的位置,快步走过去。 那些墙是混凝土的,厚实沉重,支撑著上方三十二层楼的全部重量。 他从空间里取出十二块c4炸药,一字排开。 一块,两块,三块——他把它们一块一块黏在承重墙上。 每一块之间的间距经过精確计算,確保爆炸时的衝击波能够叠加,而不是相互抵消。 定时器设置成十分钟,十分钟一到就会炸。 这些墙一旦被炸,整栋大厦就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骨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楼梯间,电梯井,通风管道——他在每一层的关键位置都布置了炸药。 楼梯间是人员疏散的必经之路,炸了它,上面的人下不来,下面的人也上不去。 电梯井炸了,电梯轿厢会从三十层楼上掉下来,像一颗铁棺材。 通风管道炸了,浓烟和毒气会灌满每一间房间。 三十块c4炸药,每一块都有它自己的位置。 他在每一个位置都设定了不同的时间——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这样炸的时候不是同时炸,而是一块接一块地炸。 第一块炸开缺口的,第二块炸进去,第三块炸到核心,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把整层楼炸成废墟。 这样才不会给里面的人任何反应时间。 他把最后一块炸药黏在地下停车场出口的承重柱上,確认定时器在走,然后站起来,扫了一眼b2层的出口。 出口通道连著外面的马路。 他从空间里取出三块感应地雷,蹲下来放在通道里。 一块放在中间,两块放在两侧。 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地雷发出一声细微的蜂鸣,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任何人经过这里,都会触发。 三块地雷的威力加起来能把一辆防弹车炸成零件状態。 他站起来,沿著来路往回走。 楼梯间,b1层,一楼。 推开门走进走廊。他走到侧门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拉开侧门,夜风从巷子里涌进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垃圾桶的酸臭味,他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巷口那堆垃圾桶还在,盖子没盖严的,从里面溢出的酸腐味比刚才更浓了。 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子上,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著,看见他出来跳下盖子跑了。 他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栋旧楼楼下,抓住排水管往上爬。 爬到楼顶翻过边缘,站在楼顶边缘。 凌晨两点半。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楼顶上洒下一层淡淡的白光。 他从空间里取出望远镜,架在楼顶边缘,镜头对准对面那栋大厦。 大厦还矗立在那里,灰色玻璃幕墙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门口那盏壁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照著紧闭的旋转门。 但他知道,正常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叼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里升腾。 他看著对面那栋大厦。 第一块炸药定时十分钟。 现在还剩不到八分钟。 陈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菸灰在夜风里飘散,像一群灰白色的蝴蝶,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看著对面那栋大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倒计时还在走。 七分钟。 他靠著楼顶边缘的女儿墙坐了下来,双腿悬空,脚在几十米高的空中轻轻晃著。 南洋的夜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初秋的凉意。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舷灯在黑暗中亮著,像几颗低垂的星。 他从口袋里摸出老怀表,黄铜壳磨得发亮。 錶盘上的秒针一下一下跳著,不紧不慢,像人的心跳。 他盯著秒针看了几秒,把怀表合上,收进口袋里。 他在心里算了算高度——这栋楼设计上过於追求空间利用率,他用c4炸掉关键的几个承重点,整栋楼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火星子在菸头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把菸头弹出去,菸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看著它往下落,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第423章 炸了,炸了 大厦b2层。 第一块炸药的定时器上,秒针还在走。 定时器是机械式的,没有电子元件。 外壳是铁质的,涂成黑色,和c4炸药的顏色相近。 他用胶带把它们缠在一起,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把最后一块炸药黏在地下停车场出口的承重柱上。 承重柱是混凝土浇铸的,表面粗糙。 c4压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软质的塑料贴紧了粗糙的水泥表面。 陈峰垂下眼睛。 大厦倒塌的瞬间,b2层的承重墙会先碎。 混凝土在爆炸的衝击波面前像饼乾一样脆弱。 墙壁炸开后,上方的楼板失去了支撑,会像一块失去平衡的蹺蹺板往下塌。 它压到下一层楼板,那一层楼板也碎了。一层压一层,一层压一层。 他计算过,整栋楼从开始坍塌到完全倒塌,不会超过十秒。 十秒。 三十二层楼 包括在地下三层。 他不在乎里面的人能不能逃出来。 他们既然打小雨的主意,那就该死! 没有风了。 楼顶上一丝风都没有。 那面旗子——对面大厦楼顶那面鹰酱国旗——一动不动地垂在旗杆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夜空变得很低,云层压下来,把月亮遮住了。 十个数。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轰。 火光从大厦底部炸开。 从那几面支撑著整栋大楼的承重墙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间大地在颤抖,整条皇后大道都在颤抖。 他蹲在对面旧楼的楼顶上,感觉脚下的楼板在轻微的晃动,不是幻觉。 地壳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像一只手,顺著旧楼的外墙往上爬,爬到他蹲著的地方。 第一块炸药的爆炸像一道信號。 第二块炸药紧跟著炸了,比第一块更响。 火光从地下二层往一楼蔓延,像地底的岩浆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第三块炸了。 第四块。 第五块。 六七八九十——爆炸声密集得像擂鼓。 三十块炸药,一块接一块地炸,在不到十秒的时间,从地下二层一直炸到地上。 整栋大厦开始往下塌。 不是那种慢慢倾斜、缓缓倒下的塌,是直接从脚底下碎掉。 b2层的承重墙炸碎之后,上面的楼板失去了支撑,像被抽掉了底座的一块积木,整栋楼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全部压在了已经碎掉的底层上。 底层的混凝土柱子承受不住那几万吨的重量,从中间裂开了,钢筋从裂口处崩出来,在火光里扭曲成一团。 大厦从下往上碎——一层碎了,两层碎了,三层、四层、五层——碎的速度比爆炸的声音还快。 他听不见瓦砾坠落的声音,因为整栋楼坍塌时发出的巨响已经盖过了一切。 满天都是灰尘。 碎石从坍塌的楼体里飞出来,有的落在对面街道上,有的砸在旁边的楼顶上,有的飞到他蹲著的旧楼这边。 碎玻璃从大厦的幕墙上剥落,像暴雨一样往下落,成千上万片,在火光里闪著无数细碎的光。 陈峰蹲在楼顶边缘, 月光从散开的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对面那栋大厦已经不在了——它现在是废墟,几十米高的废墟堆,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灰尘从废墟上升起来,在夜风里飘散。 废墟还在燃烧。 火苗从瓦砾的缝隙里窜出来,像无数条红色的舌头,舔著夜空。 大楼倒塌扬起的灰尘已经飘散了大半。 空气中瀰漫著混凝土粉末、烧焦的塑料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製品的气味。 他穿过街心花园,走进一条窄巷子。 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陈峰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转动了两下才打著。 他掛上档,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堆废墟越来越远。 他这一炸,炸掉的不仅是一栋楼,还有cia在港岛的老巢。 地下三层是cia港岛站的核心区域,有加密通讯设备、情报档案、人员名单、行动记录。 那一层楼一旦被炸毁,cia在港岛的整个情报网络就会陷入瘫痪。 倖存者可能还有,但能有几个? 港岛,中环。 皇后大道中那段路被封了,从雪厂街到毕打街,所有的路口都拉起了警戒线,铁马一排排挡在路中间。 警车横在路口,车头朝著外面,引擎没熄,隨时可以发动。 记者们扛著摄像机举著话筒挤在警戒线外面,被警察拦住不让进,只能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浓烟从废墟上升起来,在晨光里泛著灰白色,被风吹散又聚拢,像某种缓慢呼吸的巨大生物。 空气里瀰漫著混凝土粉末和烧焦的塑料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从警戒线里面飘出来,瀰漫了整条街。 英军来得比警察还快。 几十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皇后大道中两端的路口,车厢上蒙著帆布,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穿著丛林迷彩服,端著l85a2步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著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带队的军官跟几个穿深色西装的cia探员站在警戒线里面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挥手,士兵们散开,沿著警戒线布防,每隔几米站一个,枪口朝外,把整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港岛警察被挡在最外面。 那些穿制服的巡警和便衣探员站在英军士兵身后,伸著脖子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穿白衬衫的高级探长走过去跟英军军官交涉,没说几句就別回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探员问了一句,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带著人撤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英军不让进。 cia也不让进。 那些灰白色的烟还在升,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在晨风里飘散的速度也慢了。 废墟上偶尔有东西滑落,碎石顺著瓦砾堆往下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坍塌的楼体里不时传出金属扭曲的嘎吱声,像某种垂死动物在呻吟。 几个穿白色防化服的人从废墟侧面爬上去,戴著防毒面具,背著氧气瓶,手里拿著探测仪,在瓦砾堆上慢慢移动,像几只笨拙的白色甲虫。 他们在废墟表面扫来扫去,探测仪发出轻微的蜂鸣声,每到一个位置蜂鸣声变急促了,就停下来,蹲下去翻找瓦砾。 第424章 不能按照普通人来对付 中环,那座大厦的废墟还在冒烟。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灰白色的烟尘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但那金色照不进废墟下面。 英军士兵的包围圈比凌晨时又扩大了一圈。 警戒线往外推了整整一条街,所有通往皇后大道中的路口都被铁马和军车堵死了。 记者们被挡在最外面,挤在警戒线外面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有几个试图翻越铁马,被警察推回去了。 有人喊了一声“我们是记者”,警察没理他,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搜寻人员从碎石堆里拖出一只手。 手臂从肘部以下截断了,断口处的骨头露出来,白色的,上面糊著灰和血。 他拎著那只手走了几步,扔进旁边的黑色袋里,又回去继续翻。 废墟下面,b2层的位置已经完全塌了,混凝土楼板压成碎片,钢筋从碎块里戳出来,像一丛丛扭曲的铁荆棘。 c4炸药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大,三十块c4,每一块都是精心计算过的,爆炸的衝击波从承重墙的薄弱点切入,一层一层往上撕裂,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脚底捅进去,一直捅到头顶。 地下三层——cia港岛站的核心区域——被压在几十米深的瓦砾下面。 加密通讯设备、情报档案、人员名单、行动记录,全埋在下面。 那些资料烧的烧、压的压,就算挖出来也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更何况,cia不会让任何人去挖。 安德鲁·米勒站在警戒线內侧,离废墟不到五十米。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金髮被晨风吹得有些乱,髮际线退后的那块头皮露出来,在阳光里泛著白。 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手里拿著那份统计报告,薄薄两页纸,但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二十三名cia特工確认死亡,十一人重伤,轻伤不计其数。 死者包括行动副站长方世豪、情报分析主管布莱恩特、通讯主管。 还有那些分析员、翻译、后勤人员,有的跟了他很多年,有的刚调到港岛不到一个月。 蝎子小队,七个人,死了六个。 蝎子活下来了。 他在第一块炸药爆炸感觉到了震动。 他在中东待了很多年,那种颤抖他太熟悉了,是埋在地下的炸药引爆前,衝击波在土层中传导时產生的次声波震动,人的耳朵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 他喊了一声“趴下”,但晚了。 第一块炸药炸开的时候,他刚从椅子上跳起来,整个人被衝击波掀翻,脑袋撞在墙上,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一片黑。 他趴在地上,感觉到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炸药接连炸开,整栋楼从下往上碎,碎石和混凝土碎块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砸在他背上、腿上、后脑勺上。 他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没死。 头顶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楼板斜著砸下来,卡在两面墙之间,在他上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 他蜷缩在那个空隙里,听著整栋楼在他周围坍塌,碎石、玻璃、钢筋、混凝土像瀑布一样往下落,砸在楼板上,砸在他身边,砸在他身上,但他没被砸中。 等一切安静下来,他被埋在瓦砾下面,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用手指抠开压在身上的碎石,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手指抠破了,指甲盖翻起来,血糊了满手。 他感觉不到疼,只知道往上爬。 一只手从瓦砾堆里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浑身是灰,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救护车旁边,坐在后保险槓上,让医务兵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看著那些穿搜寻人员在废墟上爬来爬去,一声不吭。 安德鲁把统计报告折好,塞进风衣口袋里。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栋临时徵用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射著晨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电梯已经停了,他走楼梯上到八楼。 走廊里堆满了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设备和文件箱,满头大汗的探员们跑来跑去。 安德鲁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对著废墟的方向,窗帘拉开了一半。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废墟,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阿德里安先生,我是安德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说。”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港岛站遭到袭击,二十三名特工確认死亡,十一人重伤,轻伤不计其数。蝎子小队,七个人,存活一人。港岛站的情报网络陷入瘫痪,短时间內无法恢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这次沉默更长,长到安德鲁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阿德里安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压抑的怒意:“谁干的?” 安德鲁说:“目前未知!” 阿德里安第三次沉默。 安德鲁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著窗外那片废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电话那头能听见:“阿德里安先生,我建议,重新考虑对付北佬的方法。” 阿德里安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意思?” 安德鲁的手指停了一下。 斟酌著措辞,每一个字都经过反覆掂量:“北佬这个人,不能按照普通人来对付。” 阿德里安没说话。 阿德里安又沉默了几秒,声音依然冷:“你想说什么?” 安德鲁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一字一顿:“我想说,不如和他合作。” 第425章 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门被推开。 瘦猴走进来,脸晒黑了不少,眼窝深陷,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很亮,带著一种办成事之后才会有的光。 走到陈峰面前站住,嘴角翘起来。 “大钢哥,回来了。” 陈峰抬起头“怎么样?” 瘦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带回来三十多个,都是打过仗的。有的在部队里待过几年,枪法、格斗、战术,什么都会。有的刚从部队出来,还没找到活干,听说这边有钱赚,二话不说就跟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 陈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放下,点了点头。 瘦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陈峰一个人能听见。 “大钢哥,还带回来一个人。在楼下。”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瘦猴直起身,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带上来!”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杂乱而沉重。 两个精壮汉子一左一右架著一个人走进来——那人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背后,头上套著一个黑色的布袋,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整个人佝僂著,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两个汉子把他架到屋子中央,“扑通”一声按在地上跪下。 瘦猴走过去,伸手扯下他头上的布袋。 一张脸露出来。 六十来岁,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堆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被亮光刺得眯起来,適应了几秒才慢慢睁开。 嘴角耷拉著,嘴唇乾裂,下巴上稀稀疏疏几根白胡茬。可那双眼睛一旦睁开,里面全是活络的光——像一条刚从冬眠里醒来的蛇,还没完全恢復活力,但那种骨子里的狡猾已经藏不住了。 老鬼。 陈峰靠在椅背里,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落在那张脸上。 老鬼也看见了陈峰。 先是一愣,然后眉头皱起来,目光在陈峰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在辨认什么。 可他没认出来。 陈峰这张脸,在他见过的成千上万张脸里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见,普通到任何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从四九城到港岛,从偷渡船上那个抱著妹妹的年轻人,到现在坐在金公主夜总会老板。 他认不出来了。 但陈峰认得他。 这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老鬼挣扎了一下,绳子勒进皮肉里,疼得他齜了齜牙。 他梗著脖子仰起头,用一种老江湖特有的混不吝的腔调喊了出来:“你们这么做,不符合江湖规矩!” 瘦猴愣了一下,看看老鬼,又看看陈峰。 陈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老鬼面前。 低头看著他。 老鬼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还撑著,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笑来——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僵硬,虚假。 陈峰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胸口。 老鬼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绳子勒著胳膊拧成了一个彆扭的姿势,疼得他惨叫出声。 他蜷缩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嘴角渗出血来。 陈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江湖规矩?” 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你还认识我吗?” 老鬼趴在地上,仰起头,眯著眼睛又看了一遍陈峰的脸。 还是认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不……不认识。” 陈峰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你忘记了?当初我给了你六根小黄鱼,让我上了偷渡的货轮。从津港到港岛。底舱又黑又臭,挤在一起,像牲口一样。你和鹤爷交易,把我们的行踪告诉打蛇队。我妹妹和我差点死在打蛇队手里。你好狠啊。” 老鬼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 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瞳孔里映出陈峰的身影。 想起他自己先收了钱,转头又出卖过的人蛇,想起鹤爷的打蛇队在码头等著他们,想起那些人被抓住、被卖到南洋、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 那些人后来怎样了,他从来没关心过。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打著架,咯咯咯地响。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哭又像笑,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你……你灭了打蛇队……” 他想起来了。 有人灭了鹤爷的打蛇队,几十个人被一个人杀穿了。 鹤爷死了,权叔上位,和兴盛变天。 他怎么也没想到,灭了打蛇队的人,就是那天在底舱里抱著妹妹瑟瑟发抖的年轻人——那个他收了六根小黄鱼、转手就卖给鹤爷的年轻人。 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威胁的人。 他趴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一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我……我也是混口饭吃……我错了……你饶了我……” 陈峰低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脸上。 鼻血喷出来,溅在地板上。 老鬼的脑袋猛地往后仰,后脑勺又磕在地板上,这一次磕得更重,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血从鼻子里涌出来,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你不是知道错了。” 陈峰的声音依然平静,看著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 “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老鬼的眼睛瞪圆了。 他想爬起来,想跑,想求饶,但陈峰没有再给他机会。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鸡。 右手握拳,一拳砸在他脸上,鼻樑断了,血喷得更凶了,溅在陈峰的袖子上。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拳拳到肉。 老鬼的脸在拳头下变形,鼻樑塌了,颧骨碎了,牙齿飞出来,混著血沫子落在地板上。 陈峰鬆开手,老鬼像一摊烂泥滑下去,跪在地上,头垂著,血从脸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匯成一滩暗红。 瘦猴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愣住了。 他跟著陈峰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大钢哥用这种打法。 以前杀人,乾脆利落,一枪,一刀,从不拖泥带水。 但这次不一样,不是杀人,是报仇。 他从內地过来的三十多个兄弟站在走廊里,隔著那扇敞开的门看著屋里。 他们也愣住了。 他们见过杀人,在战场上见过,在黑市的火併中也见过,但从没见过这种打法——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意,让他们后背发凉,双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老鬼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含混不清,像梦囈。 血泡从他嘴角冒出来,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冒,冒了又破。 陈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 他的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溅了不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一滴汗都没出。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擦著手上的血。 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指缝,指甲缝,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擦完把手帕扔在老鬼身上,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瘦猴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大钢哥。”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扔到海里餵鱼。” 第426章 化干戈为玉帛 港岛,太平山。 雷洛的別墅坐落在半山腰一条私家路的尽头,灰白色的外墙被暮色镀了一层暗沉的金。 院子里那几棵南洋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 铁门紧闭,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鏢,腰里別著枪,眼睛盯著门前那条唯一的车道。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山道拐进来,车灯的光柱扫过铁门,在两个保鏢身上停了一下。 车子减速,车窗摇下来,后座露出一张脸——金髮,髮际线退到了头顶,剩下的头髮剪得极短,几乎贴著头皮。 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安德鲁·米勒。 保鏢低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进去,在別墅门口停下。 客厅里的窗帘拉了一大半,只留了一条缝。 夕阳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橙红色光带,像一把金色的刀,把整间屋子切成明暗两半。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咖啡的气味,混著不知名插花的淡淡甜香。 雷洛坐在上首的沙发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便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烟雾在他面前升腾,被那道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夕阳镀上一层橙红。 陈峰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瘦猴站在他身后。 雷洛的目光从陈峰身上移到门口。安德鲁走进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深灰色的西装,深蓝色的领带,温莎结系得紧实端正。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髮际线退后的那块头皮在客厅的灯光下泛著白。 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和雷洛一样,没到眼底。 灰蓝色的眼睛很亮,在屋里扫了一圈——从雷洛身上扫到陈峰身上,从陈峰身上扫到瘦猴身上,从瘦猴身上扫到门口那两个保鏢身上,然后收回来,落在雷洛脸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雷洛站起来,脸上那副淡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些。 他朝安德鲁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安德鲁先生,请坐。” 安德鲁在雷洛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雷洛身上移到陈峰身上,停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不大,带著一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平稳和克制:“陈先生,久仰。” 陈峰看著他,没说话。 安德鲁也不介意。 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著陈峰,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低得只有客厅里这几个人能听见:“陈先生,中环的事,是你乾的吧?” 瘦猴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按在腰间的枪上。 安德鲁看著那只手,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重新落在陈峰脸上,等著。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抬起头看著安德鲁,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安德鲁先生,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安德鲁的笑容收了。 雷洛靠在沙发里,手里夹著那支没抽完的雪茄,目光在陈峰和安德鲁之间来回移动,但脸上那副淡淡的笑始终没变。 他不说话,只是看著,等著,像一场棋局的旁观者。 安德鲁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膝盖上。 “阿德里安先生让我转告你——双方罢手。” 陈峰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安德鲁,声音平静:“我凭什么相信你?” 安德鲁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他看著陈峰,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客厅里这几个人能听见:“陈先生,你在港岛的地盘不小,但出了港岛呢?你的货要运到南洋,要过海。这些事,光靠你手下那几十个人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你也需要。大家都有好处。” 安德鲁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看著陈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先生,阿德里安先生让我转告你——我们和你之间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帮你打开南洋的市场。港岛太小了。南洋才是真正赚钱的地方。” 他伸出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雷洛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又移到陈峰脸上。 陈峰没有立刻握上去,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安德鲁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陈先生,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可以继续合作。” 雷洛也站起来,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 他看著安德鲁,又看著陈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位能够化干戈为玉帛,这是港岛的福气。” 瘦猴的手从枪上鬆开。 安德鲁走了。 雷洛陪著他走到门口,说了几句道別的话,声音压得很低,陈峰没听清。 铁门开了,黑色的轿车驶出去,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私家路的尽头。 雷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抬起头看著陈峰,陈峰坐在他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瘦猴从陈峰身后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厅。 雷洛站在客厅中央,看著那个方向。 铁门开了,陈峰从別墅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尾灯在私家路的尽头闪了两下,消失了。 第427章 这里就是家了 港岛,太平山。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从半山腰往下看,维多利亚港的海面笼在一层灰蓝色的纱里,对岸的楼群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山道两旁的棕櫚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宽大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辆黑色的轿车沿著私家路缓缓驶上来,在一道铁门前停下。 铁门是黑色的, 门柱上镶著一块铜牌,刻著“龙棲山庄”四个字。 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在別墅门口停下。 陈峰从车上下来。 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这栋三层別墅。 灰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拱形的窗户,门前两根罗马柱撑起一个半圆形的门廊,台阶是花岗岩的,每一级都打磨得很光滑。 这是他半个月前买下的,花了四百万港幣。 这栋別墅在半山腰,山下是繁华的中环,山上是安静的住宅区。 他转身,拉开后车门。 小雨从车里钻出来。 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马尾,用粉色的绸带繫著。 白色的短袜,黑色的搭扣皮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 她站在车旁边,仰著头,看著面前这栋三层別墅,嘴巴微微张著,眼睛瞪得圆圆的。 “哥,这里好大啊!”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进去看看。” 陈峰迈上台阶,小雨跟在后面。 推开橡木大门,玄关很宽敞,地板上铺著黑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 左边是客厅,右边是餐厅,正前方是一道弧形楼梯,扶手上雕著花纹,从一楼一直通到三楼。 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没开,但晨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晶坠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跳来跳去,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小雨站在玄关,转著圈看,眼睛忙不过来,看哪儿都觉得新鲜。 “哥,这个灯好漂亮!” 陈峰没说话。 小雨跑到楼梯口,往上跑了几步,又跑下来,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咚咚咚,像有人在敲木鱼。 她跑到客厅里,手在真皮沙发上按了按,又跑到餐厅里,在那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条餐桌旁边转了一圈,又跑回来,站在陈峰面前,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哥,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陈峰看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像河面的冰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水光。 “喜欢吗?” 小雨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嘴角咧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喜欢!” 她跑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花园,草地上种著几棵棕櫚树和一棵老榕树,榕树的鬚根垂下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花园的尽头是一个游泳池,池水碧蓝,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 “哥,还有游泳池!” 陈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以后你可以在里面游泳。” 小雨转过身,仰著头看著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但笑起来没几秒,那光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脚尖在地板上画著圈,一圈,两圈,三圈,像某种不安的、犹豫的、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的信號。 “哥,那上学怎么办?这里离学校好远。” 陈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我安排人,每天开车接送你上学。” 小雨抬起头。 陈峰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但很轻,像一片落在头顶的叶子。 “走吧,上去看看你的房间。” 他转身上楼,小雨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著。 三楼,走廊尽头。 陈峰推开一扇白色的木门。 房间很大,比他们在深水埗的整个屋子都大。 一张白色的铁艺床,铺著淡粉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著一盏贝壳檯灯。 窗户对著花园,能看见那棵老榕树和远处的海。 窗台上摆著一盆绿萝,叶子翠绿,刚浇过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 小雨站在门口,看著这个房间,嘴角翘起来。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手在床单上摸了摸,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海风涌进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哥,这里真好看。” 陈峰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很淡,像水面下一尾游过的鱼,一闪就不见了。 “收拾一下,一会儿有人送吃的来。喜欢吃什么?” 小雨转过身,眼睛又亮了起来:“云吞麵!” 陈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小雨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海。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海风传过来,呜——呜——呜——,像某种古老的號角。 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著那艘货轮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海平线上。 花园里,陈峰站在老榕树下,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他抬起头,看著三楼那扇开著的窗户,站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烟。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晨光里升腾,被海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在这里买別墅,不是因为他想住大房子。 是因为福荣街那间屋子太小了,窗户对著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栋旧楼,楼的窗户也对著巷子。 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一条窄巷子,从对面的窗户扔一块石头,能砸穿他们家的玻璃。 那间屋子不安全。 小雨住在那间屋子里,每天晚上他都要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楼下的脚步声、巷子里的说话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每一个声音都要分辨,是路过的,是来找事的,还是衝著他来的。 道上恨他的人太多了。 他不怕,但他不能让小雨跟著他住在隨时可能被人摸进来的地方。 现在好了。 这栋別墅在太平山半山腰,私家路尽头,只有一道铁门能进来。 门口有保鏢,二十四小时轮班。 窗户是防弹的,门是钢製的。 他从系统里兑换了这套安防系统,花了一千二百点,不便宜,但值。 小雨住在这里,至少不用半夜被楼下的脚步声惊醒。 他要把最好的都给她,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 云吞麵送来了,用保温桶装著,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著虾仁和猪肉的鲜香。 陈峰和小雨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一人一碗。 小雨吃得很快,筷子夹起一个云吞,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起一个。 陈峰吃得慢,小雨吃完了,他还剩半碗。 小雨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仰著头看著那棵老榕树,榕树的鬚根垂下来,最长的几根快碰到地面了。 她伸出脚,用鞋尖碰了碰,鬚根晃了晃,又弹回去。 “哥,这棵树好大。” 陈峰抬起头,看著那棵榕树,把碗放在石凳上,靠在椅背里,看著头顶那片被榕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这棵树,比这栋別墅还老。盖別墅的时候,开发商想把它砍了,但没砍成。” 小雨转过身,趴在石凳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著他。 “为什么没砍成?” 陈峰说:“因为这棵树是这附近最长寿的。从太平山还是一片荒山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开发商找了一个风水先生来看,风水先生说,这棵树不能砍,砍了风水就破了。” 小雨眨了眨眼睛,然后又转过去看著那棵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 叶子是黄绿色的,边缘有点卷,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转过来看著陈峰,眼睛里的光带著点调皮:“哥,你说这棵树是附近最长寿的。可我看你还是和它差不多。” 陈峰看著她——这个小丫头,学会开玩笑了。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雨捂著额头,假装很疼地叫了一声,嘴角却翘著。 “疼不疼?” 小雨把手放下来,摇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不疼。” 陈峰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进保温桶里。 “走吧,进去。一会儿有人来装家具,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挑。” 小雨跳起来,跟著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地碎金,她忽然觉得,这里就是家了。 第428章 那就各退一步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茶叶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但今天多了一种味道——新印刷的油墨味,从桌上那摞厚厚的帐本里散发出来,带著一种让人踏实的、日子越过越好的气息。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面前摊著几份帐本,是他今天早上刚看完的,摞在一起,压在桌角。 旁边还放著几份刚送来的报告,是关於各个场子这个月的经营情况。 瘦猴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精神了不少。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但比以前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杀意,是稳当,是把一摊子事扛在肩上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 “大钢哥,金公主这边,我都安排好了。” 陈峰抬起头,看著他。 瘦猴把帐本翻开,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指,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顺得不能再顺的流水帐:“夜总会、赌档、鸡档,还有码头那边的仓库,都分给兄弟们管了。铁头在金公主,豁牙在码头,泥鰍在庙街,阿水在新世界。每个人管一块,各司其职,出了事谁的地盘谁负责。”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陈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个月的流水,刨去开销,净赚五百多万。比以前多了三成。” 陈峰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摞帐本上。 多了三成——这数字他早就知道了,但听瘦猴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蛇王灿的地盘收了之后,庙街整条街从东到西都是他的了。 夜总会、赌档、鸡档,还有那几间杂货铺和出租屋,每个月进帐比之前多了不少。 加上码头那边的生意也顺了,货进得来,出得去,有油水,娄振华的生意越做越大,从码头走的货越来越多,每个月给的分红也越来越厚。 瘦猴把那几份报告也翻开,推到陈峰面前。 “铁头那边,这个月金公主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两成。他把大厅重新装修了,请了几个新的舞女,客人比以前多了不少。豁牙那边,码头这个月的吞吐量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娄振华那批货走了之后,又来了几批,都是大单子。泥鰍那边,庙街那几个场子也稳了,没人闹事,该交的数一分不少。阿水那边,新世界的生意也不错,比以前肥標在的时候强多了。” 陈峰把报告看了一遍,放下。 瘦猴带来的那三十多个人已经分到各个场子了。 有的在铁头手下看场,有的跟著豁牙在码头干活,有的在泥鰍那边管赌档,有的跟阿水在新世界学做生意。 都是打过仗的,枪法好,人也机灵,上手很快。 那些人分下去之后,各个场子的人手都宽裕了不少,以前一个人盯三个地方,现在三个人盯一个地方,轮班倒,不累,也不容易出事。 陈峰收回目光,看著瘦猴。 “金公主交给你了。” 瘦猴站直了身体。 “大钢哥放心。” 陈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 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玻璃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安德鲁那边自从上次在雷洛的別墅谈过之后,就再也没来找过他。 那帮人不是不想报仇,是报不了。 他们连他的底都查不到,拿什么报? 而且他们在港岛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情报网络,说没就没了,要想重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们需要时间,他正好也需要时间。 大家都需要时间,那就各退一步,先把眼前的局面稳住。 至於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过身,看著瘦猴。 “下午我去接小雨。” 瘦猴点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陈峰站在窗前等著,等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开到楼下。 太平山,龙棲山庄。 別墅三楼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间淡粉色的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小雨站在穿衣镜前,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 白色的短袜,黑色的搭扣皮鞋,鞋面上没有灰——她今天特意擦了。 头髮扎成马尾,用蓝色的绸带繫著,绸带有点松,马尾往左边歪过去,一甩一甩的。 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 但哥哥说要带她去尖沙咀逛街,她特意挑了这件最漂亮的裙子。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跑到窗前往下看——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陈峰从车里出来,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很深很静的眼睛抬起来,正好看见三楼窗户里探出的小脑袋。 “哥!我马上下来!” 小雨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像擂鼓。 玄关的橡木大门敞开著,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黑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 小雨从楼梯上跑下来,在最后几级台阶上直接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陈峰站在门口,看见她这副模样,眼神柔和了一瞬。 “走吧。” 小雨跑过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別墅,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铁门,沿著私家路往山下开去。 小雨趴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櫚树和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帆船在阳光下缓缓移动。 “哥,上次那道数学题我考了第一名。” “嗯。” “老师还表扬我了。” “嗯。” “哥,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陈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好。” 第429章 连我也是你的 婆罗洲,橡胶园。 午后阳光烈得像要把整个大地烤化,橡胶树的叶子打蔫垂著,远处的山丘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糖浆。 空气里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蝉鸣声一阵接著一阵,像无数把小锯子来回拉扯,吵得人心烦意乱。 谢婉英站在小洋楼二楼的窗前,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黑色旗杆。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 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但那双很亮的眼睛下面,藏著一层掩饰不住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赶不走的累。 阮雄死了,阮豹也死了。 就剩她一个女人了。 汉剋死了,疯狗小队散了,鹰酱的人撤了,没人再给她送军火,没人再给她撑腰。 那些曾经在她面前点头哈腰叫“大嫂”的兄弟,现在见了她,有的低头走开,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眼神里带著同情,还有的——带著別的什么。 谢婉英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 这个月橡胶园的產量比上个月少了三成,码头的吞吐量少了四成,那些以前和阮家做生意的客商,有的不来了,有的在观望,有的已经投靠了別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大门外有动静。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 两个工人蹲在花坛旁边,手里拿著烟,正在聊天。一个说:“阮家完了,两个男人都死了,剩下一个女人能守住什么?” 另一个说:“听说乃密那边在招人,一个月给的钱比这边多一倍。你去不去?” 第一个把烟掐灭,声音压低了:“去。怎么不去?等发完工钱就走。” 谢婉英放下窗帘。 乃密——夹埠寨的军阀,阮家的死对头,狂牛上次来抢地盘就是和他联手。 现在阮家垮了,他会不会来? 会。 一定会的。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阿贵。 乃密对他言听计从,把整个军队的训练都交给他,还把寨子里最好的房子给他住,最好的女人给他睡。 但他未必愿意一直在乃密手下当马仔。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钞票,用橡皮筋扎著,装进手包里。 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色的旗袍换上,对著镜子照了照,头髮重新挽过,画了淡妆。 她走出小洋楼。 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嘎差站在车旁边。 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手里夹著一根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英姐,您要出门?” 谢婉英看著他:“去夹埠寨那边的村子。准备车。” 嘎差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橡胶园,上了土路。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橡胶林,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扬起一片灰尘。 嘎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夹埠寨外围有一个小村子,离乃密的地盘不远。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高脚木屋散落在椰林之间,屋顶铺著棕櫚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村口有一家客栈,是方圆几十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客栈是木头搭的,两层,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 傍晚时分,阳光从椰林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椰浆和烤鱼的气味,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谢婉英从车里出来,嘎差跟在后面。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和这间简陋的客栈格格不入。 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饭堂里几张木桌,几个当地人正在吃饭,用当地方言说著什么,看见她进来,声音低了下去,时不时瞟她一眼。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华人,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柜檯后面迎出来,脸上堆著笑:“女士,住店还是吃饭?” 谢婉英看著他:“等人。给我一间楼上的房间。” 老板点头,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 “二楼,走廊尽头。” 谢婉英接过钥匙,走上楼梯。 嘎差跟在后面。 楼上走廊很窄,木板铺的地面,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木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户对著村子后面的椰林,暮色从林间涌进来。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正从椰树梢头撤走,像一只缓慢收回的手,把整片天空交给了渐浓的暮色。 谢婉英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椰林,手攥紧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谢婉英转过身。门开著,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別著一把手枪,精瘦结实,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很深,很亮,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才会有的警觉。 阿贵。 谢婉英看著那张脸,心沉了一下。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微微翘起,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阿贵先生,请进。” 阿贵看著她,没动。 片刻后,他迈过门槛,走进来。 走到桌子旁边,拉过那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看著谢婉英,那双眼睛依然很亮。 谢婉英在床沿坐下。 两个人隔著那张破旧的木桌对视,谁都没说话。 窗外,最后一丝暮色也消失了,村子沉入了夜晚。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蛙鸣,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阿贵先开口:“谢女士,你约我来这里见面,有什么事?” 谢婉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阿贵先生,你在乃密手下,过得还好吗?” 阿贵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看著谢婉英,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声音不大:“谢女士,你有话直说。” 谢婉英看著他,伸手从手包里拿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阿贵低头看著那沓钞票——港幣,崭新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暗沉的光。他没伸手,只是看著那些钱,看著那沓钞票的厚度。 “谢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婉英靠在床柱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声音放低了几分,低得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阿贵先生,我知道你有能力,你不甘心一辈子在乃密手下当马仔。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阿贵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谢婉英继续说:“阮家虽然垮了,但橡胶园还在。码头的货场还在。只要有人在,那些东西就能重新运转起来。只要你愿意,这一切都是你的,连我也是你的。” 第430章 阿贵,你想要什么 夹埠寨外围,那个小村子。 夜已经很深了,椰林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木屋的棕櫚叶屋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村子里的狗叫了一阵,又安静了,只剩下远处密林里传出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永远不停。 客栈楼上的房间,煤油灯还亮著。 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著,把墙上那两个人影晃得忽长忽短,像皮影戏。 窗外的月光从椰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煤油灯的黄光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染成曖昧的橙黄色。 空气里瀰漫著煤油、蚊香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是窗外那丛夜来香,在夜晚才肯放出味道来。 谢婉英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 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脸上画著淡妆,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在煤油灯的光里泛著湿润的光。 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跡。 一沓港幣压在桌面上,崭新的,紫色的光在灯下一闪一闪。 钞票是橡皮筋扎著的,厚厚一摞,正对著阿贵那张在暗中半明半昧的脸。 阿贵靠在椅背里,翘著二郎腿。 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別著一把手枪,枪把磨得发亮。 脸上那道疤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沓钞票,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沓钱,落在谢婉英脸上。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贪婪的光,是审视的光,像一把刀,在谢婉英脸上慢慢刮过去,从眉毛刮到颧骨,从颧骨刮到嘴角,从嘴角刮到下頜,每刮一处都想切开看看底下藏著什么。 “谢女士。” 阿贵开口,声音不大,在煤油灯芯细微的滋滋声里却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下一闪,又收回了鞘里。 “你会这么好心?” 谢婉英看著他,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又攥紧了一分,指甲陷进掌心里,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连语调都没有变过。 “我现在是走投无路。” 阿贵的眼睛眯了一下,两片眼皮缓缓闔上又睁开,像相机的快门,把谢婉英那张平静的脸定格在瞳孔里。 他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假——走投无路,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连涟漪都激不起几圈。 他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 那些人是真的走投无路。 谢婉英不是。 她坐在这里,脊背挺得笔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旗袍上没有一丝褶皱,嘴唇上涂著唇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没有发抖,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嘆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他,等著他回答,像一个在谈判桌上等待对方签字的商人。 阿贵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低头看著桌上那沓钞票,伸出手,用食指按住最上面那张,慢慢往前推。 钞票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滑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蛇在沙地上爬行。 他把那沓钞票推回了谢婉英面前。 谢婉英低头看著那沓钱,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阿贵,等著他开口。 阿贵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木头上慢慢敲著。 他看著谢婉英,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比刚才长了一点,但不是善意的笑,是嘲笑。 谢婉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看著阿贵。 她的眼睛依然很亮,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算是在笑。 “阿贵先生,你不怕我当真去找黑牛?” 阿贵的手指停了。 他盯著谢婉英,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从嘴角移到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从双手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在这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 黑牛那个人,脑子里全是肌肉,没有脑子。 他打下一个村子,第一件事是把村里的女人全部集中起来,挑长得漂亮的送到他房间里。 他抢了一块地盘,第一件事是把地盘上所有的生意全部抓到自己手里,不管懂不懂,先抓了再说。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问“能不能”。 这样的人,谢婉英只要往他面前一站,把旗袍领口往下拉一拉,黑牛就会像一条发情的公狗一样扑上去。 阿贵把翘著的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脸离煤油灯更近了,火光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道伤疤都照得纤毫毕现。 谢婉英的手鬆开了。 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分开,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半分,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她看著阿贵,嘴角那丝笑终於真了一些,不是那种画上去的笑,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她把桌上那沓钞票拿起来,放回手包里。 拉上拉链,把皮包放在身侧的床单上。 那沓钞票,本来是给阿贵准备的见面礼,现在用不著了。 因为阿贵要的不是钱。阿贵要的是她的诚意,是她能给他什么。 阿贵靠在椅背里,脚尖在地上轻轻点著,整把椅子隨著他的节奏微微晃动。 他看著谢婉英,等她自己开口。 谢婉英往前坐了坐,离桌子更近了。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画著淡妆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坦坦荡荡,像站在证人席上。 “阿贵先生,你想要什么?” 阿贵的脚停了。 椅子也不晃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双手撑著膝盖,那张脸在煤油灯的光里,每一条皱纹都写满认真。 他开口,声音不大,在逼仄的房间里却沉得像打桩。 “在夹埠寨,我是乃密的手下。他是將军,我是他的教官。他让我训练他的兵,我就训练他的兵。他让我上战场,我就上战场。他说往东,我不能往西。他高兴了,赏我一个女人。他不高兴了,能让我在雨里站一夜。”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只有谢婉英一个人能听见。 “但我不是你的人。” 第431章 一条船上的人 谢婉英看著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映出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阿贵又往前凑了凑,离谢婉英更近了。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味,是很贵的那种,淡淡的,像夜来香的味道。 “你的人,我信不过。” 谢婉英没有躲,只是看著他。 “跟过的男人,全死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万一哪天北佬把我杀了,你会不会也这样坐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跟他说——现在我是你的人了?” 谢婉英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一下。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她看著阿贵,沉默了许久。 “我一个女人。” 阿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谢婉英没有给他时间消化,她从床沿站起来,绕过那张破旧的木桌,走到阿贵面前。 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迷彩服领口磨出的毛边。 她伸出手,搭在阿贵肩上。 阿贵坐著没动,肩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一块石头。 “阿贵先生,我不要你做阮家的手下。我不要你叫我大嫂。” 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阿贵一个人能听见。 “我要你做我的男人。你帮我守住阮家的地盘,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阿贵看著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背白皙,手指修长,指甲涂著透明的甲油。 他看了几秒,抬起眼皮,看著谢婉英的脸。 “谢女士,你说的是真的?” 谢婉英的嘴角翘起来,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像一朵花在晨光里绽开,然后收起。 “阿贵先生,我骗过你吗?” 阿贵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著。 他不知道谢婉英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在乃密手下,他永远是教官,永远是一条听话的狗。 乃密高兴了丟给他一块骨头,让他啃。 乃密不高兴了能一脚把他踢开。 他教出来的那些兵,在战场上把他的战术用得比他还熟,那些人迟早会取代他。 帮谢婉英,他能得到一半。 甚至能得到全部。 “好。我答应你。”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阿贵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直起身。 低下头看著他,声音恢復了那种平静的调子,像在谈一笔已经谈妥了的生意。 “阿贵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阿贵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明天。” 谢婉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明天?” 阿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她,看著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的椰林。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照得像银色的鎧甲。 “乃密这个人,太自负。他觉得他手下那些兵天下无敌,他觉得他夹埠寨固若金汤,他觉得没有人敢动他。” 他转过身,月光在他脸上划出明暗分明的界线,每一条皱纹、每一道伤疤都像刻在石头上的浮雕。 “明天他要去寨子东边视察新兵训练。他只带二十个人。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谢婉英看著他。 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尊站在悬崖边的雕塑。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但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此刻,在这间破旧的客栈里,在这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下,她和这个男人达成了一场交易。 用她的橡胶园、用她的码头、用她这个人,来换他的能力、他的枪、他的命。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站在窗前,一起看著窗外那片银白色的椰林。 月光从椰树梢头泻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脚下,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像是要融在一起。 “阿贵先生,明天,我等你。” 阿贵没说话。 婆罗洲,夹埠寨。 清晨的阳光从密林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腐叶和泥土的腥气,混著晨雾的水汽,闷得人胸口发紧。 远处传来隱约的枪声,啪啪啪,间隔很短,很有节奏——是训练的声音。 寨子东边那片空地上,几十个人正趴在地上练习射击。 每人面前摆著一把步枪,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匣,拉枪栓,瞄准,扣扳机。 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正规军——不,他们就是一支正规军。 乃密站在空地边上的一棵大树下,双手抱胸,看著这一幕。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迷彩服,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军靴,腰间別著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枪把上镶著象牙,在晨光里闪著刺眼的光。 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阿贵站在他身后,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別著一把手枪。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很深,很亮。 他从港岛回来之后,乃密就让他当了教官,管著几百號人的训练。 枪法、战术、野外生存,什么都教。 阿贵也不藏私,把自己会的全掏出来,手把手地教。 那些原来只会端著枪乱扫的兵,现在一个个像模像样了,会瞄准,会隱蔽,会协同作战。 乃密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眼光,当初留下阿贵,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决定之一。 远处,一辆吉普车从寨子外面开进来,扬起一片灰尘。 车身是墨绿色的,帆布顶棚,车门上印著乃密部队的標誌——一只张著嘴的老虎。 车子在空地边上停下,乃密转过身,看著那辆车,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疑惑——他没有叫任何人来。 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 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精瘦结实,皮肤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嘎差。 乃密的眉头皱了起来。 嘎差——谢婉英的手下,阮家的人。 他来干什么? 嘎差走到乃密面前,站住,微微弯了弯腰,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乃密將军,英姐让我来给您送个信。” 乃密看著他。 “什么信?” 嘎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 乃密接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乃密將军,中午在寨子东边的橡胶林见面。 谢婉英。 下面还有一个时间。 第432章 换了主人 乃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著嘎差,声音冷了几分:“谢婉英找我干什么?” 嘎差摇头,脸上的笑容没变。“不知道。英姐只说让我来送信。” 乃密盯著他看了片刻,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看著阿贵。 阿贵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很深,很亮。 乃密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开口:“阿贵,你跟我去。” 中午,寨子东边的橡胶林。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橡胶树的叶子上,泛著油亮的光。 一排一排的橡胶树整整齐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空气中瀰漫著乳胶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蝉鸣声一阵接著一阵,像无数把小锯子来回拉扯。 乃密站在一棵橡胶树下面,身后站著二十个精壮汉子,都穿著迷彩服,端著枪。 阿贵站在他旁边,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橡胶林深处开过来,在乃密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谢婉英走下来。 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月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刺绣。 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她走到乃密面前,站住,看著他。 乃密也看著她,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女士,你找我什么事?” 谢婉英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很短,像一朵花在晨光里绽开,又合上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乃密將军,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乃密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生意?” 谢婉英说:“橡胶园的生意。” 乃密的嘴角翘起来。 “橡胶园?你的橡胶园?阮雄的橡胶园?阮家的橡胶园现在还有生意可做?” 谢婉英看著他那张嘲笑的脸,脸上的笑容没变,声音依然平静。 “乃密將军,阮家虽然垮了,但橡胶园还在。码头的货场还在。只要有人在,那些东西就能重新运转起来。” 乃密看著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什么——是贪婪,是算计,是那种在丛林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才会有的光。 “你想要什么?” 谢婉英往前走了一步,离乃密更近了。 “我要你的保护。” 乃密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婉英继续说:“我的橡胶园,我的码头,我的生意,都要靠你来保护。每个月,我给你三成的利润。” 乃密的眼睛更亮了。 橡胶园、码头、那些生意的三成利润——那不是小数目。 他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枪声。 啪啪啪啪啪——密集得像炒豆子。 乃密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僵了一瞬。 他想回头,但来不及了。 第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后背,第二颗击中他的后脑,第三颗击中他的脖子。 他往前栽倒,脸埋在泥地里。血从弹孔里涌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那二十个精壮汉子的反应极快——有人趴下,有人找掩体,有人端起枪朝枪响的方向扫射。 但阿贵的人更多。橡胶树后面、草丛里、壕沟里——几百个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端著枪朝他们射击。 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那二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的趴在地上不动了,有的抱著残肢惨叫。 不到三分钟,枪声停了。 橡胶林里一片狼藉,弹壳散落一地,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阿贵站在乃密的尸体旁边,低头看著。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手里那根烟还夹在指间,菸灰积了长一截,没掉。 他吸了最后一口,把菸头弹出去,菸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泥地里,灭了。 谢婉英站在乃密的尸体旁边,那张画著淡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著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著阿贵,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晨光里一闪,又收回了鞘里。 乃密死了。 夹埠寨在极短时间里换了主人。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婆罗洲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大大小小几十家势力都在议论这件事。 乃密是什么人? 夹埠寨的军阀,手底下几百號人,在婆罗洲经营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杀过。 他的地盘在边境线上,控制著好几条走私通道,从泰缅边境运来的货都要经过他的地盘。 谁想在这条线上做生意,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现在他死了。 死在自己的地盘上,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那个叫阿贵的人,从港岛来的,乃密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教官。 他接管了乃密的人马。 那些兵,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 阿贵带兵的本事比乃密强得多,枪法、战术、野外生存,什么都会。 他当教官的时候,那些兵就服他。 现在他当將军,更服了。 乃密手下的几个头目,有的不服,想替乃密报仇。 阿贵的手段比乃密更狠。 不服的,杀。 想报仇的,也杀。 不服从命令的,还是杀。 短短几天,他杀了十几个人,把反对的声音全压了下去。 然后他带著人,把乃密的地盘全收了。 边境线上的走私通道、寨子里的生意,附近几个村庄的税收,全归了他。 那些原来靠乃密吃饭的商人,有的跑了,有的观望,有的已经投靠了阿贵。 谢婉英站在小洋楼二楼的窗前,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橡胶园。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黑色旗杆。 阿贵站在她身后,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別著一把手枪。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很深,很亮。 谢婉英转过身,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阿贵,乃密的地盘,你收了?” 阿贵点头。 “收了。” 谢婉英看著他。 “还有呢?” 阿贵说:“橡胶园和码头的生意,也重新开张了。以前跟阮家做生意的客商,我派人去联繫了。有的愿意回来。有的还在观望。” 第433章 说了半天,都他妈在放屁 港岛,尖沙咀。 一栋老式唐楼的顶层,整层都是和安乐的地盘。 门面不起眼,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扶手磨得发亮。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道里的灯早就不亮了,但熟客都知道——这地方是和安乐的总堂,尖沙咀地面上说了算的地方。 陆大潮坐在上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一条粗大的金炼子。 脖子上那条金炼子比手指还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俗气的光。 手上戴著好几个金戒指,有的镶著翡翠,有的镶著红宝石,转桌子的时候磕在玻璃杯上叮叮噹噹响。 他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割得你生疼。 “妈的!”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面上的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什么好事都是北佬的!我们这些人是后娘养的?” 对面坐著铁炮陈。 四十来岁,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一条胳膊上全是纹身,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看不出原来皮肤的顏色了。 他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安乐的狠角色,跟了陆大潮十几年,从街头砍人到码头抢地盘,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道上的人说他心狠手辣,打起来不要命,像铁铸的炮弹,砸上去就是一个坑。 无留手站在铁炮陈旁边,三十来岁,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敞著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双手抱胸,像个门神。 他的花名“无留手”,因为他打架从来不留手——一拳打出去,对方不是断骨头就是吐血。 跟了陆大潮七八年,从尖沙咀打到旺角,从旺角打到油麻地,没输过。 米高坐在铁炮陈对面,三十出头,精壮,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油光发亮。 他是和安乐最能打的打手,拳脚功夫了得,年轻时在拳馆练过几年泰拳,后来被陆大潮看中,收在手下。 在尖沙咀地面上,提起米高这个名字,谁都得给几分面子。 米海坐在陆大潮右手边,六十来岁,瘦高个儿,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一件旧式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他是和安乐的帐房,跟了陆大潮几十年,从陆大潮还在庙街摆地摊的时候就跟著了。 和安乐的钱,每一分都要经过他的手。 屋里还坐著几个档口的负责人,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茶,有的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铁炮陈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陆大潮,开口,声音不大:“潮哥,北佬在油麻地那边搞了几个月,生意都被他抢光了。再这样下去,尖沙咀这边也要被他蚕食。” 无留手瓮声瓮气地接话:“就是。上个月庙街那边有几个小档口,本来是我们的,现在全归他了。连句话都没跟我们说,直接就派人去收了。” 米高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桌上,盯著陆大潮,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潮哥,我听道上的人说,北佬最近在码头那边搞了一批货。” 米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从桌上拿起一份帐本,翻开,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指,念了几个数字。 那些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像一颗一颗钉子,钉在每个人心头。 收入少了,支出多了。 以前尖沙咀这些档口,一个月能赚几十万,现在连十万都勉强。 陆大潮把烟按熄在菸灰缸里,抬起头,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目光从铁炮陈移到无留手,从无留手移到米高,从米高移到米海,从米海移到那几个档口负责人脸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北佬,到底是什么来路?” 屋里安静了一瞬。 铁炮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米海又推了推老花镜,看著陆大潮,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慢条斯理:“潮哥,我打听过了。大陆来的。原来在深水埗一家修理铺做工,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和兴盛的人,现在金公主、新世界,还有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都是他的。手底下有几十號人,都是从大陆来的狠角色。” 无留手的眉头皱了起来,米高的脸色变了一下。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看著铁炮陈:“铁炮,你说怎么办?” 铁炮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潮哥,硬碰硬不是办法。北佬那个人,不好惹。咱们先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要钱,咱们给他钱。他要地盘,咱们给他地盘。只要他不来尖沙咀,什么都好谈。” 陆大潮嘴角慢慢翘起来。 坐在上首这把椅子上几十年,从庙街摆地摊到尖沙咀坐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坎没迈过去。 现在一个大陆来的修机器的,就把他们逼成这样? 他看著铁炮陈,声音冷了几分:“北佬算老几?一个大陆来的修机器的,也想在港岛分一杯羹?老子在尖沙咀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会杀人,我不会?” 铁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靠在椅背里低下头。 无留手却不干了,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转了几圈。他的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在嗡嗡响:“对!潮哥说得对!一个大陆来的修机器的,凭什么骑到我们头上?潮哥,你发话,我带人去砸他的场子!”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那丝笑还掛著,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抬起手。无留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大潮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米高脸上。 米高正低头喝茶,感觉到陆大潮的目光,抬起头。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喝茶。 陆大潮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米高身上收回来,靠在椅背里。 说了半天,都他妈在放屁。 第434章 茶是好茶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整层楼都瀰漫著浓烈的烟味和汗味。 棺材李坐在角落,穿著一件深色的绸衫,领口敞著,露出精瘦的锁骨和胸口一层薄薄的皮肉。 他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的,看人的时候像从棺材缝里往外看。 棺材李——这花名不是白来的。 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见了太多死人。 以前在庙街替人收尸,后来跟了陆大潮,什么都干,但那张脸始终是这副死人样。 有人问他怎么不笑,他说笑给谁看? 给死人看? 此刻他靠在椅背里,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只是夹著。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大潮脸上。 沉默了许久,开口,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不清:“大哥,我看咱们联繫一下和兴盛的权叔。北佬的地盘,很多都是原来和兴盛的地盘。权叔在北佬手里吃了不少亏,心里肯定不服。要是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愿意帮咱们对付北佬。”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棺材李身上。 权叔——和兴盛的前话事人,北佬上位前,油麻地最大的势力就是和兴盛。 权叔那时候手下几十號人,什么生意都做,整个庙街都在他手里攥著。 后来北佬从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出来,一个人杀了肥波,夺了暴龙的地盘,把和兴盛的势力一点一点蚕食。 权叔找他硬碰过,结果打不过,地盘越缩越小,兄弟越死越多,最后连话事人的位置都被文叔和蛇王灿联手赶了下来。 从那以后,权叔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躲在城寨里不敢出来,有人说他跑路去了南洋,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但棺材李知道他还活著。 棺材李盯著陆大潮,等了好几秒都没有等到答案。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静了片刻,他抬起头看著米高,声音不大:“米高,你去把权叔请来。我和他好好谈谈。” 米高愣了一下。 让他去请权叔,可权叔在哪儿,谁知道? 棺材李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往耳朵上一夹,又开口了:“权叔在城寨。庙街后山,城寨最里面那间铁皮屋。门口掛著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著个『权』字。你们到了城寨隨便找个人问,都知道。” 陆大潮点了点头。 米高站起来,铁炮陈和无留手也跟著站起来,三个人鱼贯走出门口,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了。 棺材李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火苗跳了两下才打著。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烟雾在他那张死人一样的脸前升腾。 陆大潮看著棺材李,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棺材李,还是你脑子好使。” 城寨,庙街后山。 城寨越往深处走越黑。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全是违建棚屋,一层叠一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缝隙里积著污水,散发著难闻的酸臭气。 路灯早就坏了,只剩几盏掛在墙角的昏黄灯泡,在潮湿的空气中晃著微弱的光。 米高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铁炮陈和无留手。 米高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油光发亮,皮鞋擦得鋥亮,每一步踩在污水坑里都溅起一片泥点。 铁炮陈跟在他身后,精瘦结实,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无留手走在最后,五大三粗,每一步踩得石板路都在微微颤动。 米高停下脚步,抬起头。 面前是一间铁皮屋,墙壁是锈跡斑斑的铁皮,屋顶压著几块碎瓦片和破帆布。门是木头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门框上掛著一盏红灯笼。 灯笼纸褪了色,从大红变成了粉白,但上面那个墨写的“权”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米高走过去,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无留手从他身后挤上来,一脚踹在门上。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混著隔夜饭菜的餿臭和劣质菸草的呛人气味。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权叔站在窗边,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旧绸衫,领口敞著,露出精瘦的胸膛。 头髮白了大半,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乾草。 脸上皱纹多了好几道,眼袋垂得像两个灌了水的气球。 瘦了,也老了,但那双眼睛还亮著,不是年轻时候那种不甘的光,是在烂泥里趴久了之后,隨时准备咬人的光。 权叔转过身,看见了门口那几个人,看见了无留手那只还抬在空中的脚。 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弹回去,差点撞上无留手的鼻子。 “陆大潮叫你们来的?” 米高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离那个铁皮屋近了半米。 “权叔,潮哥想请你过去喝茶。” 权叔盯著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低头系好那件旧绸衫的扣子,走到那张破床前,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手枪別在腰间。 又从枕头下面摸出半包烟揣进口袋里。 米高侧身让开。 权叔走出铁皮屋,眯起眼睛適应外面的光线,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城寨那些密密麻麻的违建棚屋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堆堆坟头。 米高走在前面,铁炮陈跟在权叔身后,无留手走在最后。 权叔走得不快。 从他退出和兴盛之后就再也没出过城寨,北佬的势力越来越大,整个油麻地都是他的人了。 权叔不敢出去——权叔觉得自己可能是怕死的,他一直躲在城寨这间铁皮屋里,躲在最深处,连门都很少出。 现在陆大潮请他出去。 茶是好茶,铁观音——此刻还冒著热气。 第435章 北佬的地盘全是我们的 这杯茶,他必须喝。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长条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权叔坐在长条桌旁边,对面是米高,右边是铁炮陈,左边是无留手。 棺材李还是坐在角落里,手里又夹了一根没点的烟,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权叔身上扫来扫去,像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古董。 陆大潮上首坐著,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那条粗大的金炼子。 几个金戒指在桌面上磕得叮叮响。他看著权叔,嘴角慢慢翘起来:“权叔,好久不见。听说你躲进城寨了,怎么也不来找我喝茶?” 权叔也笑了。 常年待在阴暗潮湿的铁皮屋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乾,笑起来也像哭。 “潮哥,你也知道北佬那个人,我躲在城寨里好歹还能活著。” 陆大潮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权叔,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权叔眯著眼睛看著他,似乎在估算著什么。 陆大潮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桌上,声音压低了。 “北佬的地盘,很多都是原来你们和兴盛的。他现在都快成了庙街一带的地头蛇了,各社团都靠边站,我看这样下去,谁都捞不著好。我们两家联合,一起对付他,把地盘抢回来。” 权叔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 又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涟漪还没盪开就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著陆大潮,那死人一样蜡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潮哥,北佬不好对付。” 陆大潮正等著他这句话,身子往前一探——桌子被他的肚子顶得往前挪了一截。 “所以我才找你。你在油麻地混了这么多年比我们谁都了解那边的情况。” 权叔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著。 半晌,抬起头看著陆大潮,目光掠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从米高身上掠到铁炮陈身上,从铁炮陈身上掠到无留手身上,从无留手身上掠到棺材李身上,最后又落回陆大潮脸上,那死人一样蜡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认真。 “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眼皮都没抬。 “什么条件?说。” “事成之后,油麻地的地盘归我。北佬那些场子——金公主、新世界,还有庙街东边那几家夜总会,全归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 米高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桌上;铁炮陈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著权叔;无留手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棺材李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根夹在指间的烟在微微颤抖,菸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绸衫上烫出几个焦黄的小洞。 陆大潮盯著权叔,盯了十几秒,忽然笑了。 他从椅背里直起身子往前探过来,一只手指敲著桌面,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以。只要你能帮我们把北佬赶出油麻地,那些地盘就是你的。” 权叔站起来,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骨节凸起,皮肤皱得像风乾的橘子皮。 陆大潮握住那只手。 两人一握,隨即鬆开。 当晚,和安乐总堂。 权叔走了之后,陆大潮把那几个人留下继续议事。 陆大潮坐在上首,点了一根雪茄。 他不习惯用雪茄,第一口吸进去,呛得直咳嗽,咳了好一阵,脸都红了。 靠在椅背里,慢慢抽著,烟雾在他面前升腾。 铁炮陈第一个开口:“潮哥,权叔这个人靠得住吗?” 陆大潮正在看雪茄头上那圈燃烧的灰,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铁炮陈一眼。 “靠不住?他比我们更恨北佬。油麻地本来就是他的地盘,北佬抢了他的地盘,毁了他的生意,把他从和兴盛话事人的位置上赶下来。你说他靠不靠得住?” 铁炮陈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米高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著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潮哥,就算权叔靠得住,他的人呢?他手下那些人,散的散、跑的跑。北佬过来之后,他的人活不下去,早就另投门户了。他现在就是光杆司令,拿什么跟北佬打?” 陆大潮把雪茄叼在嘴里,从桌下拎起一个黑色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箱盖內衬的深红色绒布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米高的眼睛亮了,铁炮陈的眼睛也亮了,无留手的眼睛更亮了。 陆大潮把钱一沓一沓从皮箱里拿出来,码在桌上。 他指著那些钱,像赌场荷官指著筹码,態度从容得像在请客吃饭。 “权叔出人,我们出钱。他负责找人,负责打,负责把北佬赶出油麻地,那些钱——” 他的手指沿著那排钞票从左划到右,像划开一道拉链。 “是给他的定金。” 米高低下头不说话了。 铁炮陈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无留手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显得有点孩子气,但眼睛里全是杀意。 棺材李从角落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沓离他最近的钞票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新钞特有的油墨味钻进鼻腔,让他那张死人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陶醉。 他把钱放回去,手指在钞票上停留了片刻才抬起。 “潮哥,这批钱花出去,能回来多少?” 陆大潮把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菸头扁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 他看著桌上那些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要是成了,北佬的地盘全是我们的,油麻地的生意全是我们的。到那时候——” 他看了一眼棺材李,又看著钱。 “回来就不是这个数了。” 棺材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张死人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笑,很短,冷得像冰。 他以前在庙街替人收尸,那些人的家人为了让他给死者换身乾净衣服,塞给他几块钱。 几块钱。 他把手从那沓钞票上收回来,背在身后,退回了角落里。 第436章 权叔,你胃口不小啊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条。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茶叶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但今天多了一种味道——潮湿的、带著霉味的、像从地窖里刚捞出来的味道。 那是权叔身上的味道。 权叔站在屋子中央,穿著一件皱巴巴的旧绸衫,领口敞著,露出精瘦的锁骨和胸口一层薄薄的皮肉。 头髮白了大半,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乾草,脸上皱纹堆叠,眼袋垂得像两个灌了水的气球。 瘦了,也老了,但那双眼睛还亮著——不是年轻时候那种不甘的光,是在烂泥里趴久了之后,隨时准备咬人的光。 他已经很久没来金公主了。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他的,他坐在这张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雪茄,看著楼下庙街那片流光溢彩的霓虹灯。 现在他站在屋子中央,像一个走错了门的客人,连坐都不敢坐。 瘦猴站在陈峰身后,眼睛盯著权叔,像一条蹲在洞口的猎犬。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权叔站在那儿,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陈老板,陆大潮要和我联合对付你。” 陈峰看著权叔,没说话。 权叔的额头上开始冒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生疼,但不敢擦。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一种在烂泥里趴久了之后才会有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討好:“我不想和你为敌,但是陆大潮我惹不起。他是尖沙咀和安乐的坐馆,手下几百號人,铁炮陈、无留手、米高,个个都是能打的狠角色。我要是拒绝,他一定不会放过我。”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著权叔,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权叔,你能来,就说明你聪明。” 权叔愣了一下。 他以为陈峰会问他陆大潮的计划,会问他什么时候动手、有多少人、从哪条路来。 但陈峰没有。 陈峰只是说——你能来,就说明你聪明。 权叔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陈峰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看著瘦猴:“把街角那个麻將馆给权叔。” 瘦猴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街角那个麻將馆——庙街和佐敦道交叉口,一栋旧楼的二层,不大,但位置好,人来人往,生意一直不错。 每个月能收不少规费,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 权叔手开始发抖,抖得厉害,像秋风里一片將落未落的叶子。 他抬起头看著陈峰,那双亮著的眼睛里多了別的东西——是意外,是不敢相信,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感激。 “陈老板……” 陈峰抬起手,打断他。 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声音不大:“那个麻將馆不大,收益足够你养老了。” 权叔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演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眼泪。 他在城寨那间铁皮屋里躲了大半年,那间屋子没有窗户,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別,空气里永远瀰漫著霉味和尿臊气。 他每天晚上听著外面的脚步声,不知道是路过的还是来找他的。 现在陈峰给他一个麻將馆,一个能在阳光下活下去的机会。 他弯下腰,朝陈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笑:“陈老板,谢谢你。” 陈峰看著他,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看著他弯腰,看著他直起身,看著他用手背擦眼泪。 他抬起头看著陈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陈峰没有给他机会。 “权叔,回去告诉陆大潮,就说你答应他了。” 权叔愣住了。“陈老板,您的意思是……”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让你什么时候动手,你就告诉他什么时候动手。他让你带多少人,你就告诉他带多少人。然后——”他看著权叔,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你来告诉我。” 权叔的手又开始发抖,但这次的抖和刚才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著陈峰,眼睛里那层水雾还没散,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不是恐惧,是狠劲。 他在城寨那间铁皮屋里躲了大半年,从和兴盛话事人的位置上被赶下来,从油麻地最大的势力变成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现在陈峰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陈峰,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陈老板,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腰背也比来的时候直了几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隨后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出去。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米高带著权叔走进来,走到长条桌前站住。 权叔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著从城寨出来之后那种久违的红润。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和前几天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大潮上首坐,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 看著权叔,嘴角慢慢翘起来:“权叔,想好了?” 权叔看著他,点了点头。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朝铁炮陈努了努嘴,铁炮陈从桌下拎出一个黑色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 陆大潮把皮箱推到权叔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你的。” 权叔低头看著那箱钱。 他在城寨那间铁皮屋里躲了大半年,那间屋子连老鼠都不愿意进去。 他每天啃馒头喝凉水,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陆大潮把一箱钱推到他面前,这些钱够他在城寨里舒舒服服过好几年。 但他没有伸手。 他抬起头看著陆大潮,摇了摇头。 陆大潮的笑容收了。 “权叔,你什么意思?” 权叔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潮哥,我不要你的钱。” 屋里安静了。 铁炮陈的手按在皮箱上,无留手的拳头攥紧了,米高的眼睛眯了起来,棺材李从角落里探出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著光。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盯著权叔,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权叔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你想要什么?” 权叔说:“我要北佬的地盘。” 陆大潮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要北佬的地盘?” 权叔点头,声音不大:“对。北佬的地盘,油麻地的生意,全归我。” 陆大潮盯著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权叔,你胃口不小。” 第437章 这地盘你吞不下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长条桌,桌上那个黑色皮箱还敞著口,里面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深红色的绒布內衬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陆大潮坐在上首,花哨的衬衫领口敞著,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 金炼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一条发情的蛇缠在他脖子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每一下都像在敲丧钟,指节泛白。 权叔站在他对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 但他的瞳孔在陆大潮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頜收紧,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陆大潮绕过桌子,走到权叔面前。 他比权叔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肚子顶著权叔的腰,胸膛几乎贴著权叔的胸口。 金炼子在他俩之间晃荡,磕在权叔的短褂扣子上,叮叮噹噹响,像某种不祥的钟声。 “权叔。”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伸手抓住权叔的衣领,五指收拢,把短褂的领口攥成一个皱巴巴的拳头,布料在他粗糙的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个地盘,你吞不下的。我担心会噎死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权叔的脸白了。 白得像城寨那间铁皮屋里被雨水泡烂的墙皮。 他的脖子被衣领勒住了,呼吸不畅,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紫,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唾沫星子从嘴角喷出来,溅在陆大潮的手背上。 铁炮陈的手按在皮箱上,五指攥紧,指甲陷进坚硬的皮面,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 无留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骨节一根一根凸出来。 米高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棺材李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难得地亮了一下——不是兴奋,是好奇,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陆大潮盯著权叔,手里攥著的衣领又收紧了一扣。 权叔的呼吸更困难了,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发紫,眼睛往外凸,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双手抓住陆大潮的手腕想掰开,但掰不动。 陆大潮的手像铁钳一样箍著他的脖子。 他的手指在陆大潮的手腕上徒劳地抠了几下,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几道红印。 “拿钱。找人。对付北佬。” 陆大潮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权叔一个人能听见,但那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狠劲,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权叔的骨头上, “不然——给我滚蛋。” 他鬆开手。 权叔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椅子往后倒,他一个趔趄扶住桌沿才站稳。 大口喘著气,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每一口呼吸都带著风箱似的嘶鸣声,混著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浑浊痰音。 手捂著自己的脖子,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条被烙上去的疤痕。 五根手指印清清楚楚,每一根都像烧红的烙铁摁在皮肉上。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铁炮陈的手从皮箱上鬆开,无留手的拳头也鬆开了,米高退回椅子里,棺材李缩回角落。 皮箱还敞著口,那些钞票还码得整整齐齐。 陆大潮走回上首坐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权叔站在桌边,低著头,看著自己脖子上那道红印,看著自己颤抖的手指。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那层水雾已经散了,底下露出城寨铁皮屋里趴了半年多磨出来的那种光——不是骨气,是求生欲,是老狗被逼到墙角之后露出的牙。 他抬起头,看著陆大潮。 “我拿。” 陆大潮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把那个黑色皮箱盖上,“咔噠”一声,箱扣咬合,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屋里脆得像骨头断裂。 把皮箱推到权叔面前, “权叔,我等你消息。別让我等太久。” 权叔弯腰抱起那个皮箱,箱子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砰”地弹回去,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权叔从和安乐总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涌过来,把尖沙咀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染成暗沉的金色。 街上车流如织,下班的人群从写字楼里涌出来,挤满了人行道。 他抱著那个黑色皮箱站在路边,像一个刚从当铺里赎出家当的破落户,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腿。 皮箱很沉。 陆大潮给的钱,够他在城寨那间铁皮屋里舒舒服服过上三五年,够他找一批亡命之徒替他卖命,够他在油麻地再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 但他不想要这些。他想要的是北佬的地盘,是油麻地的生意,是金公主那间能看到整条庙街的三楼办公室。 陆大潮说得对,那块地盘他吞不下。 但他没得选。 他站在路边很久,直到一辆计程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探出头来用粤语喊了一句“喂,走不走”。 他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把皮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 “去油麻地。” 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弥敦道,穿过旺角,拐进庙街。 霓虹灯在车窗外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 卖鱼蛋的小贩推著车吆喝,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夜总会门口招揽客人,一群喝醉了酒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从车边走过,嘴里唱著跑调的粤语歌。 第438章 我不想和你作对 权叔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想起自己在这条街上叱吒风云的那些年。 那时候他还是和兴盛的话事人,金公主是他的地盘,整条庙街都在他手里攥著。 他坐在三楼办公室里,手里夹著雪茄,看著楼下那片流光溢彩的霓虹灯,觉得自己是这条街的王。 现在他坐在这辆破旧的计程车里,膝盖上放著一个装满钱的皮箱,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老狗,夹著尾巴回到了这条曾经属於他的街道。 计程车在金公主门口停下。 权叔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那块闪烁的霓虹招牌,“金公主”三个字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门口站著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她们不认识他,他在这里当老大的时候,这两个女人还没来上班。 他抱著皮箱走进去。 一楼大厅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 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认识他。 他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三楼,办公室的门关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敲了三下。 “进来。” 权叔推开门,走进去。 走到屋子中央,把那个黑色皮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 箱盖內衬的深红色绒布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陈老板,陆大潮让我带人打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著一种在城寨铁皮屋里趴了大半年之后磨出来的卑微与诚恳。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他。 “陆大潮给的。让我找人,替他卖命。” 权叔低头看著那箱钱,钞票在灯光下闪著暗沉的光,他的脸映在钱上,扭曲变形,像一个陌生的鬼魂。 “你打算怎么办?” 陈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权叔抬起头,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从踏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权叔站在他对面,弯著腰,脖子上的衣领还残留著被陆大潮攥出来的褶皱,那道红印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在日光灯下泛著青紫,像一条被烙上去的疤痕。 脚边那个黑色皮箱敞著口,里面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权叔的目光从那箱钱上移开,落在陈峰脸上,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过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陈老板,我不想和你作对。”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箱钱上。 陈峰把目光收回来,看著权叔。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去那间麻將馆过晚年吧。” 权叔愣在了那里。 他张著嘴,喉咙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会死。 从踏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准备。 那些钱——陆大潮给的那些钱——是他的买命钱,也是他的棺材本。 他以为陈峰会问他陆大潮的计划,会问他什么时候动手、有多少人、从哪条路来,会把那箱钱收走,会把他扔进海里餵鱼。 但陈峰没有问,陈峰只是说——去那间麻將馆过晚年吧。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两汪蓄满了却不敢溢出的潭水。 那间麻將馆——庙街和佐敦道交叉口,一栋旧楼的二层,不大,但位置好,人来人往。 每个月能收不少规费,养活一个人绰绰有余。 他做梦都没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在被北佬从和兴盛话事人的位置上赶下来之后、在文叔和蛇王灿联手把他赶出油麻地之后、在城寨那间铁皮屋里躲了大半年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一种在烂泥里趴久了之后才会有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感激。 “谢谢陈老板。” 陈峰看著他,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权叔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稳了几分。 腰背也比来的时候直了几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大钢哥,这些钱怎么处理?” 陈峰看了一眼那箱钱,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收起来。给兄弟们发下去。这个月每人多一份。” 瘦猴点头。 他把皮箱合上,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陈峰。 “大钢哥,权叔那边,要不要派人盯著?”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他不敢。” 瘦猴没再问,推开门,拎著皮箱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油麻地的午后和往常一样热闹。 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 庙街和佐敦道交叉口,一栋旧楼的二层。 麻將馆的招牌是新的,白底红字,“权记麻將”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醒目。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 他们是瘦猴派来的,名义上是帮忙看场子,实际上——权叔知道——是看著他。 他不介意。 有人看著,总比没人惦记强。 第439章 一手遮天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夜已深,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半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但那光照不进这间屋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长条桌,桌面上摊著几份帐本,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气味。 陆大潮坐在上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 金炼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一条发情的蛇缠在他脖子上。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发泄对象的老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指节泛白,速度越来越快。 铁炮陈坐在他右手边,端著一杯茶,没喝。 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一条胳膊上全是纹身,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眼睛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无留手站在铁炮陈旁边,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凸出来,像几颗还没出膛的炮弹。 嘴角往下耷拉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米高坐在对面,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 深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油光发亮,但此刻那层髮油也遮不住他脸上的疲惫。 眼袋垂著,眼眶发红,像一夜没睡。 棺材李还是坐在角落里,今天没夹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眯成一条缝,像一具躺在棺材里半闭著眼睛的尸体,一动不动。 米海坐在陆大潮左手边,瘦高个儿,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一件旧式长衫。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洇湿了那些帐本,墨跡在湿透的纸面上洇开,模糊成一团。 “妈的!” 他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权叔那个老东西,拿了我那么多钱,转头就投靠了北佬!” 铁炮陈的手抖了一下,茶洒出来几滴,烫在手指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无留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米高把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棺材李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又眯了回去。 陆大潮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在座的每一个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以为有个麻將馆就安稳了?我陆大潮在尖沙咀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权叔算什么东西?一条丧家犬!没有我,他早就饿死在城寨那间铁皮屋里了!他倒好,拿我的钱,替北佬办事!”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噠,噠,噠,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又走回来,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那条金炼子在他胸口晃来晃去,磕在衬衫扣子上,叮叮噹噹响。 “还有那个北佬!一个大陆来的修机器的,也敢在港岛撒野?他在油麻地搞搞也就算了,现在手都伸到尖沙咀来了!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能在港岛一手遮天?” 他停下来,喘著粗气,脸上的横肉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米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那双乾涩的老眼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著面前那些被茶水洇湿的帐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老大。”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慢条斯理,但在陆大潮那通暴怒的咆哮之后,这慢条斯理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扎耳, “权叔那个麻將馆,在庙街和佐敦道交叉口,一栋旧楼的二层。地方不大,但位置好,人来人往,生意一直不错。上个月,牌桌抽水、卖茶水点心,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五六万。”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大潮的喘气声停了。 他转过身,看著米海。 米海又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北佬太会笼络人了。” 陆大潮的脸色变了。 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权叔那个老东西,拿了他的钱,转头就投靠了北佬。 北佬不但不杀他,还给了他一个麻將馆——一个月收入四五万的麻將馆。 陆大潮走回上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一屁股坐下。 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大。” 铁炮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权叔拿了您的钱,但他没办事。那些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留手往前走了一步,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大得像打雷:“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潮哥,你发话,我带人去砸了那个麻將馆!把权叔那个老东西拖出来,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米高的嘴唇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无留手一眼,又低下去。 棺材李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前,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像从棺材缝里挤出来的:“砸了麻將馆容易。但那个麻將馆是北佬的。砸了北佬的场子,北佬会来找你。你准备好了吗?” 无留手张了张嘴,拳头还攥著,但没再说话。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盯著棺材李那张死人一样的脸,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落在米海脸上。 “米海,权叔那个麻將馆,是北佬给他的?” 第440章 北佬的弱点 米海点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著镜片,声音依然慢条斯理:“北佬在庙街和佐敦道交叉口,一栋旧楼的二层。那个位置,以前是和兴盛的地盘。权叔被赶走之后,那些地盘全归了北佬。北佬把那个麻將馆给权叔,不是因为他发了善心,是因为权叔有用。” 他把眼镜戴上,看著陆大潮,那双老眼里闪著精明的光。 “权叔在油麻地混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北佬留著他,比杀了他有用。而且——北佬给权叔一个麻將馆,每个月四五万的收入,权叔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会再闹事。北佬花这点钱,买一个安稳。值。”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米海说得对,北佬太会笼络人了。 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砍砍杀杀的莽夫可怕一万倍。 “老大。” 铁炮陈又开口了,“权叔的事,咱们先放一放。北佬那边,不能再等了。他在油麻地站稳了脚跟,手已经伸到尖沙咀来了。再等下去,咱们连汤都喝不著。” 无留手点头:“铁炮说得对。潮哥,不能再等了。” 米高抬起头,看著陆大潮,嘴唇动了动,终於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潮哥,北佬那边,咱们硬碰硬打不过。得想別的办法。”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別的办法?什么办法?你倒是说说。” 米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 陆大潮的目光从米高身上收回来,在屋里扫了一圈。 铁炮陈低下头,无留手鬆开拳头,棺材李缩回角落,米海把老花镜摘下来继续擦。 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陆大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的霓虹灯光涌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曖昧的粉红。 他站了片刻,放下窗帘,转过身,看著那几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既然硬碰硬打不过,那就换个方式。北佬在港岛混了这么久,仇家不少。那些人,比我们更恨他。” 铁炮陈抬起头,无留手的眼睛亮了,米高的眉头皱了一下,棺材李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 陆大潮走回桌前坐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铁炮,你去找权叔。告诉他,我不怪他。他拿我的钱,我不追究了。那个麻將馆,是他的,我不会动。只要他肯帮我做一件事。” 铁炮陈看著他:“什么事?” 陆大潮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让他把北佬的底细告诉我。北佬有什么弱点,怕什么,要什么。越详细越好。” 铁炮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向门口。 无留手也站起来,跟在铁炮陈后面。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大潮叫住他们:“铁炮,客气点。权叔现在不是咱们能隨便捏的软柿子了。” 铁炮陈点头,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权叔——那个老东西,拿了他的钱,投靠了北佬。 他不怪他。 换作自己,也会这么选。 北佬给的条件太好了。 一个麻將馆,每个月四五万的收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担心被人追杀,不用担心明天会死。 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要? 但权叔拿了北佬的好处,欠他的还没还。 现在,该还了。 铁炮陈和无留手从和安乐总堂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上行人稀少,霓虹灯灭了大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只剩几盏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两个人上了车。 铁炮陈发动车子,无留手坐在副驾驶,繫上安全带。 车子驶出巷口,匯入空旷的街道。 铁炮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著。 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菸头。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挡风玻璃上瀰漫开。 无留手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也摸出一根烟,点上。 两个人抽著烟,谁都没说话。 车子驶过弥敦道,穿过旺角,拐进庙街。 霓虹灯开始多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 铁炮陈把车停在庙街和佐敦道交叉口,熄了火。 对面是一栋旧楼,二层亮著灯。 窗户上贴著“权记麻將”四个字,白底红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 铁炮陈看著那两个汉子,看了几秒,把烟掐灭,推开车门,走下来。 无留手也下来了。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到麻將馆门口。 那两个汉子看见他们,手从怀里抽出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挡住门,声音不大:“找谁?” 铁炮陈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我找权叔。”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去。 片刻后,门开了,那汉子侧身让开:“权叔请你们进去。” 铁炮陈走进去,无留手跟在后面。 麻將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此刻坐满了人。 骰子在碗里滚动,牌在桌上推来搡去,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空气中瀰漫著烟味、茶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权叔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喝。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红润的光泽,和城寨那间铁皮屋里那副鬼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见铁炮陈,看见无留手,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復了平静。 他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 那几个人站起来,走了。 权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大:“坐。” 铁炮陈坐下,无留手站在他身后。 第441章 別惹北佬,惹不起的 权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铁炮陈,那双亮著的眼睛里带著警惕,也带著好奇。 “铁炮,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铁炮陈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他隔著烟雾看著权叔,嘴角翘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权叔,潮哥让我来告诉你——他不怪你。” 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盯著铁炮陈,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铁炮陈迎著他的目光,没躲。 权叔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声音沙哑:“潮哥不怪我?他给我那么多钱,我替他办事,转头投靠了北佬。他不怪我?” 铁炮陈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熄在菸灰缸里。 “潮哥说,那钱你不用还了。那个麻將馆,是你的,他不会动。” 权叔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著铁炮陈,那张死人一样蜡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涟漪盪开又平了。 “潮哥想要什么?” 铁炮陈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权叔一个人能听见:“北佬的底细。他有什么弱点,怕什么,要什么。越详细越好。” 权叔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著铁炮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从嘴角慢慢漾开,像一朵在粪堆上盛开的喇叭花。 铁炮陈的眉头皱了一下。 权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铁炮陈,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北佬的弱点?他没有弱点。” 铁炮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权叔转过身,看著他,那双亮著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他在港岛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女人。他只有一个妹妹。但他妹妹在太平山半山腰的別墅里,门口有人守著,窗户是防弹的。你进不去。” 铁炮陈的脸色变了。 权叔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北佬这个人,不怕死。他什么都不怕。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拿枪顶著他脑袋,他还能笑出来。这种人,你能拿他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 无留手的拳头攥紧了,铁炮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权叔看著他俩,把目光收回来。 “铁炮,你回去告诉潮哥。北佬的弱点,我找不到。但我有一句话要带给他。” 铁炮陈看著他:“什么话?” 权叔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声音不大:“別惹北佬。惹不起的。” 铁炮陈站起来,看著权叔。 无留手也站直了身体,但拳头鬆开了。 铁炮陈看著权叔,看了几秒,转身走向门口。 无留手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权叔叫住他们:“铁炮。” 铁炮陈停下脚步,没回头。 权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带著一种在城寨铁皮屋里趴了大半年之后磨出来的疲惫:“潮哥给我的钱,我会还的。但不是现在。” 铁炮陈没说话,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权叔坐在麻將馆里,听著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咽下去。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街角。 他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茶叶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瘦猴衝进来,跑得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色发白。 他扶著门框喘了两口气,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办公桌前。 “大钢哥!铁炮陈和无留手找权叔了!” “什么时候?” 瘦猴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昨晚。我和兄弟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麻將馆的兄弟说,铁炮陈和无留手在权叔屋里待了十几分钟,不知道谈了什么,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陈峰靠在椅背里。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又收回了鞘里。 “哼,那么一大笔钱,陆大潮肯定心疼。” 瘦猴站在他面前,眼睛盯著陈峰,等著他往下说。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著瘦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尖沙咀那边,有个夜总会要转卖。你去接触一下。” 瘦猴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 “大钢哥,那是陆大潮的地盘!” 陈峰看著他,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比刚才长了一点,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声音不大:“我知道。去吧。” 瘦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像擂鼓,越来越远。 瘦猴从金公主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 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升腾。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被旧楼切割成窄条的天空,把那根烟叼在嘴里,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 尖沙咀,弥敦道。 瘦猴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人行道上,抬起头看著对面那栋楼。 第442章 天烂漫夜总会 瘦猴站在路边,抬起头,看著对面那栋楼。 霓虹灯招牌已经拆了,只剩下几个锈跡斑斑的铁架子掛在墙面上,像一排生了锈的牙齿。 “天烂漫夜总会”几个字只剩模糊的轮廓,油漆剥落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灰扑扑的。 楼不高,五层,灰白色的外墙皮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卷闸门拉下来一半,铁皮上贴著一张皱巴巴的告示,被风吹得起了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著。 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层灰,墙角长出一丛瘦弱的野草,从水泥缝隙里钻出来,蔫头耷脑的,像好久没人浇过水。 瘦猴把手插进裤兜里,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穿过马路,走到那扇卷闸门前。 他弯腰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白纸黑字,“本店转让”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底下留了一个电话號码,字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数字。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升腾,他弹了弹菸灰,抬起头看著楼顶那块空荡荡的招牌铁架。 风从海面吹过来,铁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像某个垂死的人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嘆息。 他在这里站了快五分钟了,从对面马路走过来的时候就没人从这扇门里进出过。 这条街在尖沙咀不算最热闹的,但也不至於冷清成这样——两边的店铺都开著门,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烧腊的,偶尔有人进进出出。 唯独这间夜总会,只剩一副空壳子瘫在这里,连苍蝇都不愿意靠近。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走到隔壁那间烧腊店门口。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著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拿著一把斩骨刀,正在砧板上剁烧鹅。 “老板,打听个事。” 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没停,咔嚓咔嚓剁著鹅骨头,声音闷闷的:“什么事?” 瘦猴朝隔壁那栋楼努了努嘴:“那间夜总会,什么情况?” 胖子的刀停了一下,顺著瘦猴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继续剁鹅。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瘦猴一个人能听见:“老板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来堵门,工人工资也发不出来,关了快一个月了。没人敢接。” 瘦猴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没人敢接?” 胖子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刀身嵌进木头里,竖在那儿,像一面小小的墓碑。 他双手撑著砧板,身体往前倾,盯著瘦猴,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地方,是陆大潮的地盘。谁敢接?” 瘦猴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檯上,转身走了。 胖子看著那几张钞票,又看著瘦猴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把钱收起来,拔起砧板上的刀,继续剁鹅。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瘦猴站在办公桌前,把在尖沙咀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间夜总会,多少钱?” 瘦猴说:“不高。老板跑路之前开价六十万,后来降到四十万,还是没人要。现在估计三十万都能拿下来。”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三十万,在尖沙咀这种地方买一栋五层楼,便宜得像白捡。 但那地方是陆大潮的地盘,没人敢捡。 他看著瘦猴,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明天,你去找那个老板。把价钱压到最低。” 瘦猴点头:“明白。”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 “大钢哥,陆大潮那边——” 陈峰打断他:“陆大潮那边,不急。先把那间夜总会拿下来。” 瘦猴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尖沙咀,弥敦道。 第二天上午,阳光比昨天更烈。 瘦猴站在那栋灰白色旧楼门口,手里拿著那张皱巴巴的告示。 烟雾在晨光里升腾,他弹了弹菸灰,眯起眼睛看著对面那排店铺。 没等多久,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楼梯。 卷闸门从里面推上去,哗啦一声,铁皮撞在门框上,扬起一片灰尘。 一个人从里面钻出来,四十来岁,矮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领口敞著,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皮肉。 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油光光的,眼袋垂得像两个灌了水的气球。 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几天几夜没合眼。 他站在门口,眯著眼睛看著瘦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瘦猴那身深色短褂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脸上。 “你是……哪个堂口的?” 瘦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看著他:“哪个堂口的不重要。有钱就行。” 矮胖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油灯。 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 “老板,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瘦猴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弯腰钻进去。 里面很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腐臭味,混著隔夜酒精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像一间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停尸房。 大厅里一片狼藉,沙发翻倒,茶几歪斜,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还在,但水晶坠子少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禿禿的金属杆垂下来,在通风口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吧檯后面的酒柜空了大半,只剩几瓶不知名的洋酒歪歪斜斜地靠著墙,瓶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舞池的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留下的。 矮胖男人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吧檯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又从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 第443章 改名太子 “老板,喝一杯?” 瘦猴看著他,没说话。 矮胖男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把酒瓶放回去,把杯子也放回去,訕訕地笑了笑。 “不喝也好,不喝也好。” 他在瘦猴对面的一张破沙发上坐下,沙发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弹簧从坐垫里戳出来,顶著他的屁股,他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怎么坐都不舒服。 瘦猴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看著他。 “你这间夜总会,多少钱?” 矮胖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六十万。” 瘦猴看著他,没说话。 矮胖男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生疼,他没敢擦。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五……五十万。” 瘦猴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矮胖男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他张著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捡便宜的。 但他说不了不字,债主天天来堵门,工人天天来要工资,再拖下去他连这栋楼都保不住。 “三……三十万。”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再也抚不平了。 瘦猴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著矮胖男人,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从沙发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二十万。明天签合同。” 矮胖男人的脸从青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的嘴张著,眼珠子往外凸,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手掌撑在膝盖上,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白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那层水雾已经散了,底下露出一种溺水者终於沉到水底时才会有的、认命般的平静。 “好。二十万。明天签合同。” 瘦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著那个矮胖男人。 “你叫什么?” 矮胖男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阿……阿成。大家都叫我成哥。” 瘦猴看著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阿成坐在那间破沙发里,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卷闸门外面。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然后卷闸门被拉下来了。 那扇门关上了,屋里又暗了。 他坐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 瘦猴站在他面前,把在尖沙咀的事说了一遍。 “二十万,拿下来了。明天签合同。” 陈峰没抬头,翻了一页帐本:“那间夜总会,叫什么名字?” 瘦猴说:“天烂漫。” 陈峰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名字不好。换了。” 瘦猴看著他:“大钢哥,换什么?”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沉默了片刻,然后坐直身体,看著瘦猴。 “尖沙咀,太子。” 瘦猴的眼睛亮了一下。 太子——这个名字好。 尖沙咀是港岛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弥敦道、广东道、梳士巴利道,那些街道上跑的、走的、坐的,都是有钱人。 “太子”这两个字,放在尖沙咀,比“天烂漫”强一万倍。 “明天签完合同,找人装修。一个月之內开业。” 瘦猴点头:“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尖沙咀——陆大潮的地盘。 他要在那里开一间夜总会。 第二天的合同签得很顺利。 阿成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划了好几道才把名字写全。 二十万,他去年光是装修就花了四十万。 现在二十万把整栋楼卖了,连桌椅板凳一起,连酒柜里那几瓶没开封的洋酒一起。 瘦猴把一摞钞票推到他面前,崭新的港幣,用橡皮筋扎著,厚厚一摞。 阿成看著那摞钱,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钱拢过来,塞进一个黑色包里,站起来,朝瘦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瘦猴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瘦猴站在太子夜总会门口,仰头看著那块刚掛上去的招牌。 “太子”两个大字是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著耀眼的光,底下衬著黑色的底,边框是暗红色的木料,厚重得像一扇宫殿的门。 他眯起眼睛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间夜总会,以后就是他的了。 大钢哥说的。 装修从三天前就开始了,工人是阿水从庙街那边找来的,十几个,个个手脚麻利,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姓刘,在庙街开了三十年的装修铺子,手艺好,人也实在。 瘦猴走进去,大厅里一片嘈杂。 夹杂著锤子敲钉子的咚咚声,还有工人扯著嗓子喊“这边——这边——”的叫声。 地板已经铺好了,深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 墙上贴了新墙纸,暗金色的花纹在灯光下若隱若现,像一幅幅藏在阴影里的工笔画。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是瘦猴亲自去挑的,从尖沙咀一家灯饰店里淘来的,花了一万多块。 吊灯还没装完,两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正在往灯架上掛水晶坠子,垂下来一串一串的,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他穿过大厅,走到吧檯前面。 吧檯是新的,木头做的,漆成深褐色,台面是大理石的,冰凉光滑。 后面那排酒柜也是新的,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等著往上摆酒。 瘦猴伸手在吧檯上摸了一下,手指滑过大理石台面,一丝灰尘都没有——擦过了。 第444章 瘦猴的事业 卡座区在大厅的左边,一圈深色的真皮沙发围著一张张大理石茶几,沙发是崭新的,皮面上还裹著塑料膜,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把塑料膜一层一层撕下来。 瘦猴走过去,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沙发软硬適中,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一点,又被弹回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翘起二郎腿,目光从卡座区扫到舞池,从舞池扫到吧檯,从吧檯扫到天花板那盏还没装完的吊灯。 这张脸他看了一辈子,从四九城的黑市看到港岛的金公主,从金公主看到庙街,从庙街看到这间还没开业的夜总会。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是亮的,像老鼠在夜里觅食时发出的光,带著一种隨时准备逃命的警觉。 现在那双眼睛也亮,但那种亮不是逃命的光,是当家作主的光,像一盏点在自己屋子里的灯,不用再担心被风吹灭。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舞池中央。 舞池的地板是新的,深色的木地板,打过蜡,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跺了跺脚,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结结实实的。 “刘师傅!” 他朝脚手架那边喊了一声。 老木匠从脚手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著一把螺丝刀,头髮上沾著木屑,脸上也沾著灰,只露出一双眯缝著的老花眼。 瘦猴说:“吊灯装好了,试一下。” 老木匠点了点头,朝旁边的工人挥了挥手。 一个工人跑出去,合上了电闸。 吊灯亮了。 光芒从那些水晶坠子里迸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在整间大厅里飞舞盘旋。 瘦猴站在舞池中央,抬起头看著那盏灯,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在那盏灯下站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巡视。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左边是男厕,右边是女厕。 他推开男厕的门,里面瓷砖是白色的,乾乾净净,小便池是新装的,蹲位也是新装的,马桶盖上的塑料膜还没撕。 他退出来,推开女厕的门。 和男厕一样乾净,地上没有水渍,墙上没有灰,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墙角放著一盒固体空气清新剂,盖子已经打开了。 他关上门,沿著走廊往回走。 走廊的两边是包厢,大大小小十几个,装修还没完全做完,有的在贴墙纸,有的在铺地毯,有的在装音响。 他推开最大那间包厢的门。 这间是vip包房,能坐二十多个人,沙发是定製的,深红色的真皮,比大厅里的更软更厚。 茶几是整块大理石打磨的,黑白相间的纹路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墙上那幅画是阿水从庙街一个卖字画的老头那里淘来的,画的是牡丹,大红大紫,俗气,但喜庆。 瘦猴站在包厢中央,看著那幅画,看了几秒,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去。 厨房在二楼,不大,但设备齐全。 灶台是不锈钢的,擦得鋥亮,油烟机是新装的,还没用过,灶台上摆著几口新锅,锅底还贴著標籤。 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没拆封的茶叶。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著喉咙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盖子拧上,放回去。 二楼还有几间空房,他打算用来做员工宿舍。 房间不大,每间摆三四张上下铺,够住。 床是新的,还没拆封,一摞一摞码在走廊里,等著工人来装。 他推开其中一间,走进去,站在窗前。 窗户对著弥敦道,街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霓虹灯还没亮,但阳光从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把整条街照得白晃晃的。 他看著那片白晃晃的街道,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去。 楼下,大厅里。 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瘦猴面前。 “猴哥,吊灯装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瘦猴抬起头,看著那盏灯,光芒从水晶坠子里迸射出来,把整间大厅照得通透明亮。 “行。” 工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转身跑回脚手架那边,朝上面的工友喊了一声,上面的人也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瘦猴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在每个角落都站了一会儿。 地板踩过了,墙纸摸过了,吧檯看过了,沙发坐过了。 都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明亮的灯光里升腾,他弹了弹菸灰,眯起眼睛,把整间大厅又扫了一遍。 舞池、吧檯、卡座、吊灯——每一个角落都照了一遍。 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灯光里慢慢飘散。 这间夜总会,以后就是他的了。 大钢哥说的。 从金公主到太子,从庙街到尖沙咀,从瘦猴到猴哥,这一步跨得不大,但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跟在陈峰身后的那个瘦猴了。 他是这家夜总会的老板,尖沙咀地面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以后就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在这条街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嘴角翘起来。 刘师傅从脚手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瘦猴。 “猴哥,你看看,还缺点什么。” 瘦猴接过本子,一行一行看下去。 灯,够了。 沙发,够了。 吧檯,够了。 音响,还没装。 他抬起头:“音响什么时候到?” 刘师傅说:“明天。从日本订的,后天就能装。” 瘦猴点了点头,把本子递迴去。 “后天装好,试试音。” 刘师傅接过本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瘦猴站在大厅中央,把那根烟抽完,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下午四点。 距离约定开业的日子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够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把大门锁上。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锁舌弹出来,卡进锁扣里,发出咔噠一声。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第445章 招牌苏真真 瘦猴把装修的事交给了刘师傅,自己腾出手来招人。 他先在庙街贴了几张招工启事,白纸黑字,写著“太子夜总会诚聘舞女、服务员、保安”,底下列了工资,数字写得大大的。 启事贴出去第二天,就有人来敲门了。 来的是几个熟面孔,以前在金公主做过,后来嫁人的嫁人、转行的转行,听说瘦猴要在尖沙咀开新场子,又跑回来了。 瘦猴让她们先回去,等开业那天再来。 她们走的时候,脸上带著笑,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剩下的名额,瘦猴打算从外面招。 他在报纸上登了gg,又在电台播了几天的招聘信息,效果不错,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来面试。 瘦猴坐在太子夜总会的大厅里,面前摆著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摞报名表。 他一个个看过来,一个个问过去,太老的不要,太丑的不要,太笨的也不要。 几天下来,招了二十几个舞女。 苏真真是最后一天来的。 她穿著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呼之欲出。 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眼影涂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 手指上戴著一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她走到瘦猴面前,把报名表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站得笔直。 瘦猴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上的名字,又抬起头看著苏真真。 “苏真真?” 苏真真点头,脸上堆著笑,那笑容甜甜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猴哥,现在听说您这边招人,就过来了。” 瘦猴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著苏真真,看著这张浓妆艷抹的脸,看著这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很久。 苏真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 瘦猴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苏真真,大钢哥跟他说过——这个女人,是谢婉英的人。 后来谢婉英回了婆罗洲,把她一个人留在港岛,她又干起了老本行,在金公主对面的蓝贵人夜总会陪酒。 再后来,她在蓝贵人遇到了麦克,被麦克带回酒店,睡了一夜。 麦剋死了之后,她又换了几家场子,从油麻地到旺角,从旺角到尖沙咀,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里。 瘦猴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苏真真的报名表上打了个勾。 “明天来上班。” 苏真真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谢谢猴哥!谢谢猴哥!” 她弯著腰,朝瘦猴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噠噠噠噠噠,像一匹欢快的小马驹跑出了大厅。 瘦猴坐在那里,看著那个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苏真真——这个女人,大钢哥说过,有用。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苦,但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继续面试下一个人。 太子夜总会的装修用了不到二十天就完工了。 刘师傅带著他的工人在最后几天加班加点,白天干不完就晚上干,晚上干不完就连夜干。 瘦猴每天晚上都要来工地转一圈,看看进度,挑挑毛病。 刘师傅被他挑得头大,但不敢有怨言。 他在这行干了几十年,见过不少挑剔的老板,没见过这么挑剔的——墙纸的顏色不对,重贴;沙发的角度不对,重摆;吧檯的高度不对,重做。 刘师傅问他:“猴哥,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瘦猴说:“要最好的。” 刘师傅嘆了口气,转身去拆吧檯。 开业那天,太子夜总会的门口摆满了花篮。 花篮是从庙街那几家花店订的,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堆在门口两侧,像两堵彩色的墙。 飘带上写著各种祝福的话,“生意兴隆”、“客似云来”、“財源广进”,落款是各个堂口的名字。 和盛兴送了花篮,和义安送了花篮,號码帮送了花篮,连尖沙咀本地的一些小社团也送了花篮。 瘦猴站在门口,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著笑,和每一个来祝贺的人握手。 铁头、豁牙、泥鰍、阿水都来了,站在瘦猴身后,像四尊门神。 陈峰也来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他那边飘。 他没有上前,没有剪彩,没有讲话,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根电线桿下面,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瘦猴看见他了,朝他点了点头。 陈峰也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太子夜总会门口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亮了起来。 “太子”两个字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像两颗跳动的心臟,把整条弥敦道都染成了红色。 大厅里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 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 苏真真坐在吧檯旁边的高脚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鸡尾酒,慢慢喝著。 她穿著一件银色的亮片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在灯光下像两颗熟透的蜜桃。 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嘴唇涂得鲜红。 手指上戴著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她今天第一天上班。 瘦猴给她安排在吧檯旁边那个位置,是整个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每一个进门的客人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她坐在这里,不用陪酒,不用聊天,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著,让那些男人看。 瘦猴说,这叫招牌。 苏真真觉得这个招牌当得挺舒服的,不用被人摸来摸去,不用陪那些喝醉酒的臭男人说废话,只需要坐著,喝酒,微笑,就能拿比別处多一倍的工钱。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鸡尾酒甜甜的,带著一点涩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第446章 哥,你以后每天都能来接我了吗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抬起头看著他。 “豁牙”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短褂,脸上那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醒目。 走到陈峰面前站住,等著。 陈峰看著他。 “金公主交给你了。” 豁牙愣了一下。 他看著陈峰,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金公主是陈峰在油麻地最大的场子,整条庙街最气派的夜总会,一个月流水几百万,手底下几十號兄弟。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跟著我多久了?” 豁牙想了想。 “从四九城就跟著了。” 陈峰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 “金公主交给你,我放心。” 豁牙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 “大钢哥,你放心。” 陈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著他。 “铁头在尖沙咀那边,泥鰍在庙街,你在这边。有什么事,你们商量著来。” 豁牙点头。 陈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钥匙是铜的,磨得发亮,在阳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豁牙伸手拿起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铁质的钥匙硌著他的掌纹,冰凉凉的。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抬起头看著陈峰。 “大钢哥,那你呢?”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每天接小雨上学放学。” 豁牙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河面的冰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水光。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尖沙咀,太子夜总会。 夜幕刚刚降临,霓虹灯就亮了起来,“太子”两个字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像两颗跳动的心臟,把整条弥敦道都染成了红色。 大厅里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 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 铁头站在大厅角落里,靠著墙,双手抱胸。 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敞开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 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在闪烁的霓虹灯光里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门神。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 大钢哥说,太子夜总会是新场子,刚开张,容易出事,得有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看著。 他就来了。 从金公主到太子,从油麻地到尖沙咀,他带著十几个兄弟,把这家新开的夜总会守得铁桶一样。 没有人敢来闹事,连喝醉了摔酒瓶的都被他拎著后脖颈扔出去了。 一个穿黑色短褂的兄弟从人群中挤过来,走到他面前,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铁头点了点头,从墙上直起身,穿过舞池,走上楼梯。 二楼,经理办公室的门关著。 他推开门走进去。 瘦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帐本,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往本子上写数字。 看见铁头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 “怎么了?” 铁头走到他面前。 “大钢哥让我来告诉你,金公主交给豁牙了。” 瘦猴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豁牙?” 铁头点头。 瘦猴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好。豁牙那个人,稳当。” 他看著铁头。 “大钢哥还说什么了?” 铁头说:“大钢哥说,以后他每天接小雨上学放学。这边的事,咱们商量著来。” 瘦猴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我知道了。” 铁头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庙街,新世界夜总会。 霓虹灯在门口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 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画著浓妆,笑得甜甜的,招揽著过往的客人。 泥鰍坐在一楼大厅最里面的卡座里,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喝。 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精瘦的身子裹在里面,像一根竹竿撑著一块布。 那双亮得像老鼠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每一个进门的客人,每一个路过的服务员,每一个端著酒杯的舞女,都被他看过一遍。 新世界是他从肥標手里抢过来的。 肥標死了之后,大钢哥把这家夜总会交给他管。 他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从最初的兵荒马乱到现在的井井有条,每一个环节都摸得门清。 哪个舞女偷懒,哪个服务员手脚不乾净,哪个客人输不起闹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个穿黑色短褂的兄弟从门口走过来,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泥鰍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里划过一道闪电。 “大钢哥说,金公主交给豁牙了。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商量著来。” 泥鰍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入口清香,回甘悠长。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重新落回人群中,继续扫来扫去。 太平山,龙棲山庄。 清晨的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透过那棵老榕树的枝叶缝隙,在別墅的白色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花园里的草地上还掛著露珠,在晨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那棵老榕树又长高了一些,鬚根垂下来,最长的几根已经触到了地面。 陈峰站在別墅门口,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他抬起头看著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阳光从里面透出来。 小雨站在窗前,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马尾,用粉色的绸带繫著。 她朝楼下挥了挥手。 陈峰也挥了挥手。 小雨转身跑下楼梯,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像擂鼓。 她从別墅里跑出来,跑到陈峰面前,仰起头看著他。 “哥,走吧。” 陈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小雨钻进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出铁门,沿著私家路往山下开去。 太平山的早晨很安静,两旁的棕櫚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宽大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帆船在阳光下缓缓移动。 小雨趴在车窗上看著那片海,嘴角翘著。 “哥,你以后每天都能来接我了吗?” 陈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嗯。” 小雨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那你能每天都给我做早餐吗?” 陈峰沉默了片刻。 “想得美。” 小雨嘟起嘴,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但嘴角还是翘著。 车子驶过太平山的盘山道,拐进薄扶林道,沿著海岸线往东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小雨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眯起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热闹的城市。 中环的写字楼在晨光里泛著银灰色的光,湾仔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铜锣湾的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 车子在福德学校门口停下。 小雨推开车门,跳下来,把书包背好。 她转过身,看著车窗里的陈峰。 “哥,放学你来接我吗?” 陈峰看著她。 “来。” 小雨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 她转身跑进校门,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粉色绸带在阳光里飘著。 陈峰坐在车里,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他把目光收回来,发动车子,驶离学校。 油麻地,庙街。 他把车停在金公主后门的巷子里,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扫帚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后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地毯是深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上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豁牙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脸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面前摊著几份帐本,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往本子上写数字。 看见陈峰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 “大钢哥。” 陈峰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街道。 油麻地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热闹。 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 他看著那片街景,站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看著豁牙。 “金公主交给你了。” 豁牙点头。 “大钢哥放心。” 陈峰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峰从金公主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 他站在后门口,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慢慢抽著。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被海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被旧楼切割成窄条的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 金公主交给豁牙了,铁头在尖沙咀,泥鰍在庙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场子,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他不用再每天盯著了。 他可以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小雨,看著她长大。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走向巷口。 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巷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巷口。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遮阳板掰下来,开车驶入车流。 第447章 铁头的生意 陈峰把兰贵人夜总会给了铁头管理。 那是庙街西边最大的一间夜总会,三层的独栋小楼,门口竖著块巨大的霓虹招牌,红的绿的黄的,在夜色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铁头从金公主调过来的时候,带走了十来个兄弟,都是跟了他好多年的老人。 他站在兰贵人门口,抬起头看著那块招牌,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被烟燻黄的牙齿。 “从今天起,这里我说了算。” 身后的兄弟们轰然应诺,声音在庙街的夜风里迴荡,惊起几只棲在屋檐下的麻雀。 铁头大步走进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打桩。 大厅里灯光昏暗,几个清洁工正在拖地,看见这么一群人涌进来,嚇得手里的拖把都掉了。 铁头没理他们,穿过大厅,走上楼梯,皮鞋在木台阶上咚咚咚地响,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 二楼,经理办公室的门关著,门上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兰贵人”三个字。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铁头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一把按住。 屋里很暗,窗帘拉著,只有桌上一盏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上摊著几份帐本,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气味。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人踩住脖子的鸡。 “你……你们是谁?” 铁头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一个头,低头看著他,像一座山压下来。 “从今天起,兰贵人是我的了。” 矮胖男人的腿一软,瘫回椅子里,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弹簧从坐垫里戳出来,顶著他的屁股,他感觉不到了。 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那是一份转让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兰贵人夜总会,作价五十万,转让给陈峰。 矮胖男人低头看著那张纸,手开始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抬起头,看著铁头,又低下头,看著那张纸。 铁头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插在桌上,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檯灯下闪著寒光。 “签。” 矮胖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铁头把协议收起来,折好,揣进口袋里。 他把刀从桌上拔出来,插回腰间,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矮胖男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铁头没回头,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二天,铁头带著人把兰贵人从头到尾翻修了一遍。 大厅的墙纸换了,从发黄的碎花换成深红色的金丝绒,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吧檯加长了,从这头到那头,能坐二十多个人,台面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擦得鋥亮。 舞池的地板重新打过蜡,踩上去滑溜溜的,几个舞女在上面转了几圈,笑得花枝乱颤。 三楼还加了几个vip包房,沙发是定製的,深蓝色的真皮,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托著。 茶几是钢化玻璃的,透亮透亮的,底下铺著一块白色的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墙上掛著几幅油画,都是从庙街那个卖字画的老头那里淘来的,画的是欧洲的风景,城堡、河流、田野,俗气,但看著顺眼。 铁头站在最大那间包房里,双手叉腰,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明亮。 窗外是庙街密密麻麻的旧楼,招牌叠著招牌,电线缠著电线,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掛著五顏六色的衣服。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卖鱼蛋的、卖鸡蛋仔的、卖冰淇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铁头看著这片熟悉的街景,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在这里混了大半辈子,从在码头扛大包到跟著陈峰打天下,每一步都踩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夜总会,有了自己的兄弟,有了自己的地盘。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他靠在椅背里,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阳光里升腾,被窗外的风吹散。 开业那天,铁头站在兰贵人门口,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著笑。 门口摆满了花篮,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堆在两侧,像两堵彩色的墙。 飘带上写著各种祝福的话,“生意兴隆”、“客似云来”、“財源广进”,落款是各个堂口的名字。 和盛兴送了花篮,和义安送了花篮,號码帮送了花篮,连尖沙咀那边的和安乐也送了一个花篮。 铁头看著那个写著“和安乐敬贺”的花篮,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阳光下一闪。 他当然知道陆大潮为什么送花篮——不是来祝贺的,是来探底的。 铁头不在乎,他只需要把兰贵人守好,把生意做好,把兄弟带好。 別的事,有大钢哥。 夜幕降临的时候,兰贵人门口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亮了起来。 “兰贵人”三个字在夜色里蓝得发紫,像三颗巨大的宝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紫色。 大厅里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 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翘著。 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几个穿黑色短褂的兄弟在大厅里巡逻,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铁头坐在二楼经理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几份帐本,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往本子上写数字。 门被推开,一个兄弟走进来。 “头儿,楼下有人闹事。” 铁头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出去。 他走下楼的时候,楼梯在脚下微微颤抖,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像打鼓。 大厅里,一个喝醉了的男人正搂著一个舞女不放,手在她身上乱摸,嘴里说著什么,含混不清,像梦囈。 几个兄弟围在旁边,但没人动手,都在等铁头。 铁头走过去,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臭气熏天。 “你……你谁啊?” 铁头没说话,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舞女身上拎起来,拖到门口,扔出去。 那男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不动了。 铁头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大厅。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响,客人还在跳舞,酒保还在调酒,一切如常。 铁头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拿起笔,继续写数字。 窗外,庙街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光怪陆离。 铁头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横肉脸。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慢慢翘起来。 兰贵人,以后就是他的了。 他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在这条街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把烟掐灭,扔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看著远处那片闪烁的霓虹灯。 庙街,旺角,尖沙咀,维多利亚港,太平山——港岛的夜晚永远这么热闹,永远这么璀璨。 他在这里活著,在这里打拼,在这里看著这座城市日復一日地运转。 这座城市不会记住他,但他的兄弟会,他的女人会,他的孩子会。 这就够了。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拿起桌上的帐本,继续翻。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数字在他眼前跳动,像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帐本合上,放在一边。 门被敲响,一个兄弟探进半个脑袋。 “头儿,楼下有个客人找你。” 铁头抬起头。 “谁?” 兄弟说:“瘦猴哥。” 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楼下大厅的角落里,瘦猴坐在一张卡座里,面前摆著一杯威士忌,没喝。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铁头下来,他站起来,嘴角翘起来。 “铁头,生意不错嘛。” 铁头在他对面坐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行。你那边怎么样?” 瘦猴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太子那边也不错。上个月流水比上上个月多了两成。” 铁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 瘦猴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两个人对坐著抽菸,谁都没说话,但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慢慢缠在一起。 过了片刻,瘦猴把烟掐灭,站起来。 “走了。大钢哥明天接小雨上学,让我早点回去。” 铁头也站起来。 “行。有空常来。” 瘦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口。 铁头站在大厅中央,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上楼梯。 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448章 哥,接下来去哪里 太平山的晨雾还没散尽,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透过那棵老榕树的枝叶缝隙,在別墅的白色外墙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金色。 花园里的草地上,露珠在晨光里闪著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 陈峰站在別墅门口,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抬起头看著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小雨站在窗前,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马尾,用粉色的绸带繫著。 “哥,今天去哪?” 小雨的声音从三楼飘下来,清脆得像风铃。 “游乐场。” 陈峰说。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像擂鼓。 她从楼梯上衝下来,跑到陈峰面前,仰起头看著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吗?哥,你没骗我?” 陈峰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但很轻,像一片落在头顶的叶子。 “走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小雨钻进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书包里装著她昨晚就收拾好的零食和水壶,还有一个粉色的遮阳帽。 车子发动,驶出铁门,沿著私家路往山下开去。 太平山的早晨很安静,两旁的棕櫚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宽大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帆船在阳光下缓缓移动,像几只浮在水面上的白天鹅。 小雨趴在车窗上,看著那片海,嘴角翘得老高。 “哥,你还记得上次带我去游乐场是什么时候吗?” 陈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是前年,我刚来港岛的时候,在深水埗那个小游乐场,只有几架鞦韆和一个滑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你还穿著修理铺的工装,满手机油,带我玩了一下午。” 陈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车子驶过太平山的盘山道,拐进薄扶林道,沿著海岸线往东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小雨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眯起眼睛,嘴角还是翘著。 “哥,今天我们去哪个游乐场?” 陈峰说:“海洋公园。” 小雨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海洋公园?哥,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陈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河面的冰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水光。 “昨天。” 小雨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昨天就买了?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昨晚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著!” 陈峰没说话,只是开著车。 车子驶过香港仔隧道,从隧道出来的时候,阳光更烈了,把整条黄竹坑道照得白晃晃的。 海洋公园的大门在望,那座巨大的蓝色拱门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道通往童话世界的入口。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孩子们牵著父母的手,嘰嘰喳喳地说著话,有的还背著米老鼠形状的背包。 陈峰把车停在停车场,推开车门走下来。 小雨从后座跳出来,把粉色的遮阳帽戴在头上,又从书包里拿出水壶掛在肩上。 她站在陈峰面前,仰起头看著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哥,走吧!” 陈峰点了点头,两个人朝大门口走去。 排队的人很多,但移动得很快。 小雨排在陈峰前面,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前看,嘴里念叨著“快到了快到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小雨把门票递给检票员,接过一张游园指南,低头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手指在指南上慢慢移动,从“海洋奇观”移到“熊猫馆”,从“熊猫馆”移到“海洋剧场”,从“海洋剧场”移到“过山车”。 “哥,我们先去哪里?” 陈峰看著她。 “你想去哪就去哪。” 小雨想了想,手指在指南上点了一下。 “先去海洋奇观!” 海洋奇观是一个巨大的水族馆,入口处是一道拱形的玻璃隧道,头顶和两侧都是透明的玻璃,各种顏色的鱼在玻璃外面游来游去,有的慢悠悠地摆著尾巴,有的像箭一样从头顶窜过去。 小雨走在隧道里,仰著头,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条巨大的魔鬼鱼从头顶游过,扁平的肚子像一张灰色的毯子,尾巴拖在后面,像一根细长的鞭子。 “哥!你看!魔鬼鱼!” 陈峰抬起头,看著那条鱼从头顶滑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追著那条鱼,直到它消失在玻璃隧道的尽头。 小雨跑到玻璃前面,双手贴在玻璃上,脸也贴上去,鼻子压得扁扁的。 一群小丑鱼从她面前游过,橘红色的身体上带著白色的条纹,像一群穿著戏服的小丑在表演。 “哥!小丑鱼!尼莫!” 陈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著那群鱼在珊瑚丛中钻来钻去。 小雨转过头,看著他,嘴角翘得老高。 “哥,你看它们多开心。” 陈峰点了点头。 “嗯。” 小雨又转回去,继续看鱼。 水族馆很大,他们走了快一个小时才逛完。 从海洋奇观出来的时候,阳光更烈了,小雨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摘下遮阳帽,扇了扇风,又戴回去。 “哥,我渴了。” 陈峰从她肩上取下书包,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 小雨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口,又递迴来。 陈峰拧上盖子,放回书包里。 “哥,接下来去哪?” 陈峰看著她。 “你想去哪就去哪。” 第449章 你能经常陪我来吗 小雨把游园指南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去熊猫馆!” 熊猫馆在半山腰,要坐缆车上去。 缆车站在海洋公园的东侧,一座白色的建筑,屋顶上写著“缆车”两个大字。 排队的人比门口还多,蜿蜒曲折的栏杆里挤满了人,像一条被拧成麻花的长龙。 小雨排在最前面,陈峰跟在她后面。 她踮起脚尖往前看,又缩回来,转过头看著陈峰。 “哥,人好多啊。” 陈峰说:“不急。” 小雨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排队。 缆车慢悠悠地往山上爬,车厢在钢缆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小雨趴在车窗上,往下看。 下面是蓝色的海,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游艇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跡。 远处是南丫岛,岛上的山丘在阳光里泛著青绿色,像一块被海水包围的翡翠。 “哥,你看,好漂亮!” 陈峰坐在她旁边,看著窗外那片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岛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缆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熊猫馆在车站的东侧,一座灰色的建筑,屋顶上画著一只巨大的熊猫,黑白相间,憨態可掬。 门口的人比缆车站还多,队伍从门口排到了广场上,像一条蜿蜒的巨蟒。 小雨站在队伍里,踮起脚尖往前看,又缩回来。 “哥,还要排多久?” 陈峰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 “半个小时。” 小雨点了点头,把遮阳帽往下拉了拉,挡住阳光。 半个小时后,他们终於进了熊猫馆。 馆里很凉快,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只熊猫,一只在睡觉,一只在吃竹子。 睡觉的那只趴在木架上,圆滚滚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黑白相间的皮球,一动不动,只有肚皮在微微起伏。 吃竹子的那只坐在地上,前爪握著一根竹子,用牙齿把竹皮一条一条撕下来,露出里面青绿色的竹芯,嚼得嘎嘣脆。 小雨趴在玻璃上,看著那只吃竹子的熊猫,嘴角翘得老高。 “哥,你看它吃得多香。” 陈峰站在她旁边,看著那只熊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追著那只熊猫,直到它把手里的竹子吃完,又去拿另一根。 小雨看了很久,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从熊猫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阳光更烈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小雨的帽子被汗水浸湿了,贴在头髮上,但她不在乎,嘴角还是翘著。 “哥,我饿了。” 陈峰从书包里拿出零食——麵包、饼乾、水果,还有一盒牛奶。 小雨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把零食摊在膝盖上,一样一样地吃。 陈峰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瓶水,慢慢喝著。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小雨吃完最后一块饼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起头看著陈峰。 “哥,我们去坐过山车吧。” 陈峰看著她。 “你確定?” 小雨用力点头。 “確定!” 过山车在海洋公园的最高处,轨道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山顶,在阳光下闪著银灰色的光。 排队的人比熊猫馆还多,但移动得快。 轮到他们的时候,小雨拉著陈峰的手,走到最前面一排,坐进去。 安全压槓放下来,卡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她按在座位上。 列车缓缓启动,往上爬。 轨道在面前延伸,越来越陡,车厢在钢缆的牵引下一点一点往上爬,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小雨的手攥著安全压槓,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著前方。 陈峰坐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也攥著安全压槓,但攥得很鬆。 列车爬到最高点,停了一下。 整座海洋公园尽收眼底——蓝色的海、绿色的山、白色的建筑、彩色的旗帜,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铺在脚下。 然后,列车冲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小雨的头髮被吹得漫天飞舞,粉色的绸带从马尾上滑落,飘在空中,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她张开嘴,尖叫出声。 不是害怕的尖叫,是兴奋的尖叫,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快乐。 陈峰坐在她旁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弧度不大,但在那张从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那弧度大得像一轮满月。 列车在轨道上翻滚、旋转、俯衝,像一只失控的野兽。 小雨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和车厢里其他人的叫声混在一起,在整座山谷里迴荡。 列车终於慢了下来,滑进站台,安全压槓升起。 小雨瘫在座位上,大口喘著气,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咧著,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哥,太好玩了!” 陈峰站起来,她跟在后面,走出站台。 阳光照在脸上,她眯起眼睛。 “哥,我们再去坐一次!” 陈峰看著她。 “好。” 两个人又排了一次队,又坐了一次过山车。 这一次小雨没有尖叫,只是张著嘴,让风灌进喉咙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轨道在她眼前飞速后退。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一片橙红,云朵被染成金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小雨站在山顶,看著那片晚霞,嘴角翘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今天真开心。” 陈峰站在她旁边,看著那片晚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很淡,像水面下一尾游过的鱼,一闪就不见了。 “哈哈,开心吧?” 陈峰问著。 小雨转过头,看著他。 “开心!”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在山顶的风里飘散。 “哥,你能经常陪我来吗?” 陈峰看著她,点了点头。 “当然了,现在哥,可是有的是时间!” 小雨笑了,那笑容在晚霞里格外明亮,像一朵在暮色中盛开的花。 她转过身,看著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海风传过来,呜——呜——呜——,像某种古老的號角。 陈峰站在她身边,看著那片霓虹灯,看著那片海,看著那座他打下来的城市。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很安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波澜不惊,一望无际。 第450章 豁牙的人生大事 庙街深处那间老式茶楼,三楼整层都被包了下来。 豁牙站在楼梯口,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他的嘴角微微翘著,但那双眼睛有些发红,像一夜没睡,又像哭过。 身后站著几个兄弟,都穿著深色的短褂,手揣在怀里,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提防著什么。 今晚来的人太多,各社团的话事人、生意场上的伙伴、庙街的街坊邻居,乌泱泱坐满了三层楼,他们得看好了,不能出事。 阿莲在二楼的一间包房里,穿著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髮高高挽起,插著一支金釵,脸上画著淡妆,嘴唇涂得鲜红。她坐在镜子前,看著里面那个女人,嘴角翘著,但眼眶红红的。 几个姐妹围在她身边,帮她整理头饰,嘴里说著吉祥话,声音又脆又甜,像一群喜鹊在枝头嘰嘰喳喳。 婚礼的仪式在晚上七点开始,没有请司仪,豁牙请了庙街上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阿婆来主持。 老阿婆姓林,七十多岁了,头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说话中气十足,她在庙街住了一辈子,看著这条街从一条破旧的窄巷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看著豁牙从一个在街头打架的少年长成现在这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阿婆站在大厅中央,手里举著一个小小的铜铃,摇了一下,叮的一声,整栋楼都安静了。 “一拜天地。” 豁牙和阿莲面对面站著,朝门外那片夜空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朝上首那两张空椅子鞠了一躬。 豁牙的父母早就不在了,阿莲的父母也不在了,那两张椅子代表的是他们没来得及孝顺的亲人。 “夫妻对拜。” 豁牙和阿莲面对面,看著对方的眼睛,同时弯下腰。 豁牙的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 阿莲的腰也弯得很深,大红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直起身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送入洞房。” 林阿婆又摇了一下铜铃,叮的一声,整栋楼沸腾了。 掌声、笑声、口哨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豁牙牵著阿莲的手,穿过人群,走上楼梯。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终於靠岸的水手,脚踩在陆地上的感觉让他鼻子发酸。 阿莲跟在他身后,低著头,脸红得像旗袍的料子,嘴角翘著,眼泪还掛在脸上。 楼梯口,几个兄弟站在那里,手里端著酒杯,看见豁牙上来,一起举杯。 “豁牙哥,恭喜恭喜!” 豁牙看著他们,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谢了,兄弟们。” 阿莲站在他身后,手还被他牵著,手心全是汗。 豁牙转过身,看著她,那双发红的眼睛里全是温柔。 “走吧。” 阿莲点了点头,跟著他走上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著,门上贴著一个大红的“囍”字,墨跡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豁牙推开门,牵著阿莲走进去。 屋里点著两支红烛,烛火在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一幅剪影。 楼下,大厅里。 陈峰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他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喝,只是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瘦猴坐在他旁边,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手里端著一杯酒,慢慢喝著。 铁头坐在瘦猴对面,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面前摆著一整瓶白酒,他已经喝了大半瓶了。 泥鰍坐在铁头旁边,精瘦的身子缩在椅子里,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他脸前升腾,他那双亮得像老鼠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阿水坐在泥鰍对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和旁边的人碰了一杯又一杯。 苏真真坐在阿水旁边,穿著一件银色的亮片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在灯光下像两颗熟透的蜜桃,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嘴唇涂得鲜红,手指上戴著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她今晚是作为阿莲的姐妹来参加婚礼的,阿莲在港岛没什么朋友,苏真真是她为数不多的熟人之一。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伸手从旁边拎起一个黑色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金条,二十根,大黄鱼,每一根都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金光。 瘦猴的眼睛亮了,铁头的眼睛也亮了,泥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阿水停下了手里的酒杯,苏真真的眼睛瞪圆了。 二十根大黄鱼,在港岛能买下好几层楼。 陈峰把皮箱合上,拎起来,站起来,走上楼梯。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 陈峰站在那扇贴著大红“囍”字的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豁牙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领口敞著,露出胸口一道浅浅的疤。 他看著陈峰,愣了一下。 “大钢哥。” 陈峰把皮箱递过去。 “这是贺礼。” 豁牙接过皮箱,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往下一沉,打开一看,金条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在烛光下闪著暗沉的金光。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过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钢哥,这太贵重了。” 陈峰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很小,像河面的冰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水光。 “你跟著我这么多年,这是你应得的。” 豁牙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感激,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感激,他弯下腰,朝陈峰深深鞠了一躬。 “大钢哥,谢谢你。” 陈峰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但很轻,像一片落在肩头的叶子。 “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豁牙站在门口,怀里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皮箱,看著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阿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別哭了,大喜的日子。” 豁牙转过头,看著她,笑了,泪水还掛在脸上,但嘴角翘得老高。 阿莲也笑了。 两个人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 那两支红烛还在燃烧,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近得像是要融在一起。 楼下,大厅里。 陈峰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瘦猴看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铁头端起酒杯,仰头干了,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 泥鰍把烟掐灭,扔在菸灰缸里,拧了一下。 阿水放下酒杯,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苏真真坐在那里,低著头,手指上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光,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是辣的,辣得她直咳嗽,眼泪咳出来了。 阿水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擦了擦眼角。 “谢谢。” 阿水点了点头,没说话。 楼下,庙街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街上人来人往,小贩推著车吆喝,卖鱼蛋的、卖鸡蛋仔的、卖冰淇淋的,空气中飘著各种食物的香味。 豁牙站在三楼的窗前,看著那片灯火,嘴角翘著。 阿莲站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阿莲闭上眼睛。 窗外,庙街的夜还很长。 第451章 一分不能少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陆大潮坐在上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指节泛白,速度越来越快。 “妈的,这个北佬太囂张了吧,场子开到我的地盘上!” 他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铁炮陈坐在他右手边,端著一杯茶,没喝,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一条胳膊上全是纹身,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无留手站在铁炮陈旁边,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凸出来,像几颗还没出膛的炮弹。 米高坐在对面,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深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油光发亮,但此刻那层髮油也遮不住他脸上的疲惫,眼袋垂著,眼眶发红。 棺材李坐在角落里,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眯成一条缝,像一具躺在棺材里半闭著眼睛的尸体,一动不动。 米海坐在陆大潮左手边,瘦高个儿,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一件旧式长衫,手里拿著那份刚送来的报告,报告上写著“太子夜总会”几个字,底下密密麻麻列著这个月的流水和利润,数字大得刺眼。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洇湿了那些帐本,墨跡在湿透的纸面上洇开,模糊成一团。 “尖沙咀是老子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大陆仔来撒野?”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铁炮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著陆大潮,开口,声音不大。 “潮哥,太子夜总会是瘦猴在管。” 陆大潮看著他,眉头皱起来。 “瘦猴是谁?” 米高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老大,那个瘦猴是北佬的头马,不好惹!”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大潮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放屁,北佬不好惹,他手下的马仔也不好惹?”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窗户嗡嗡响,唾沫星子四溅,喷在桌上,喷在那些帐本上。 无留手往前走了一步,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大得像打鼓。 “潮哥说得对!一个马仔,也敢在尖沙咀开夜总会?不给他点顏色看看,他还以为咱们和安乐没人了!” 铁炮陈的眉头皱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无留手,別衝动。” 无留手看著他,眼睛瞪得滚圆。 “衝动?铁炮,你怕了?” 铁炮陈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大潮看了铁炮陈一眼,又看了无留手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无留手。 “无留手,挑两个兄弟,去教训一下瘦猴!” 无留手的眼睛亮了,嘴角咧开,露出两排被烟燻黄的牙齿。 “潮哥放心!我这就去!”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在打桩。 铁炮陈站起来,看著陆大潮。 “潮哥,瘦猴是北佬的头马,动了他,北佬不会善罢甘休。”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铁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铁炮陈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再说话,坐回椅子里,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涩,苦,慢慢咽下去。 米高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机械。 棺材李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米海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著镜片,那双乾涩的老眼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留手从和安乐总堂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上行人稀少,霓虹灯灭了大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只剩几盏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夜风里飘散。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叫肥尸,一个叫大门牙。 肥尸三十来岁,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著和和气气的,像个街边卖鱼蛋的小贩,但那双小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像一只躲在暗处窥探猎物的老鼠。 大门牙比他年轻几岁,瘦高个儿,一张马脸,两颗门牙特別大,凸出来,像兔子,但他的拳头比铁锤还硬,一拳能把人打晕。 无留手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过身看著肥尸和大门牙。 “太子夜总会,知道在哪吧?” 肥尸点头,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知道,弥敦道,一栋五层楼,门口掛著『太子』两个字的霓虹招牌,亮得很,隔几条街都能看见。” 无留手点了点头。 “去。告诉瘦猴,太子夜总会每个月交五成收入给潮哥。” 肥尸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恢復了正常。 “五成?无留手哥,这会不会太多了?” 无留手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多?潮哥说了,五成。一分不能少。” 肥尸咽了口唾沫,点头。 “明白。” 他转身,大门牙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穿过弥敦道,走到太子夜总会门口,抬起头看著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太子”两个字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像两颗跳动的心臟,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红色。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看见肥尸和大门牙走过来,手从怀里抽出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第452章 我说滚。听不懂? 肥尸脸上堆著笑,弯了弯腰,像个来给財主拜年的长工。 “两位大哥,我们找猴哥。” 左边那个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 肥尸说:“我们是和安乐的,潮哥让我们来给猴哥带句话。” 两个汉子的脸色变了,对视一眼,左边那个转身走进去,右边那个还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肥尸和大门牙。 片刻后,那个汉子走出来,侧身让开。 “猴哥让你们进去。” 肥尸点了点头,走进大门,大门牙跟在后面。 一楼大厅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吧檯后面,酒保忙得满头大汗,一杯接一杯地调酒,卡座里,客人搂著女人,喝酒说笑,烟雾繚绕。 肥尸穿过舞池,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个怕惊动主人的贼。 二楼,经理办公室的门关著。 肥尸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瘦猴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靠在椅背里,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那张瘦削的脸。 肥尸走到办公桌前,弯了弯腰,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嘴角咧著,眼角弯著,像一朵在粪堆上盛开的喇叭花。 “猴哥,潮哥让我们来给您带句话。” 瘦猴看著他,没说话,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两人之间升腾。 肥尸咽了口唾沫,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潮哥说,太子夜总会,每个月交五成收入。” 瘦猴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抽著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慢慢飘散。 肥尸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生疼,他不敢擦,脸上的笑容还掛著,但嘴角已经开始发抖了。 瘦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熄在菸灰缸里,菸头扁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他靠在椅背里,看著肥尸,嘴角慢慢翘起来。 “滚。” 肥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嘴张著,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猴哥,潮哥说了——” 瘦猴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肥尸面前,低头看著他。 肥尸比他矮半个头,被他看著,像一只被猫按在爪子下面的老鼠,腿开始发抖,膝盖打著弯,像隨时会跪下去。 瘦猴伸出手,拍了拍肥尸的脸,一下,两下,三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像耳光,抽在肥尸脸上,也抽在和安乐脸上。 “我说滚。听不懂?” 肥尸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低下头,转身就走。 大门牙还站在门口,拳头攥著,指节泛白,看著瘦猴,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看什么看?” 瘦猴看著他。 大门牙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肥尸拉了他一把,拽著他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像在逃命。 他们走出太子夜总会的大门,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海味和初秋的凉意,肥尸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闪烁的霓虹招牌,“太子”两个字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像两颗跳动的心臟。 大门牙站在他旁边,拳头还攥著。 “肥尸,咱们就这么回去?” 肥尸看著他,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片惨白。 “不回去?你想留下来挨打?” 大门牙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两个人穿过弥敦道,消失在夜色里。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肥尸站在陆大潮面前,弯著腰,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片惨白,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大门牙站在他身后,低著头,不敢看陆大潮的眼睛。 陆大潮坐在上首,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每一下都像敲在肥尸心上。 “他让你们滚?” 肥尸点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是,潮哥。他说——滚。”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他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妈的!一个马仔,也敢在尖沙咀撒野!” 他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无留手往前走了一步,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大得像打雷。 “潮哥,我带人去砸了他的场子!” 铁炮陈靠在椅背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声音不大。 “无留手,砸了场子容易,北佬来了怎么办?” 无留手张了张嘴,拳头还攥著,但没再说话。 陆大潮的眉头皱了一下,看著铁炮陈,又看著无留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北佬来了,我顶著。” 铁炮陈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无留手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在打桩。 米高坐在对面,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 棺材李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米海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著镜片,那双乾涩的老眼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了。 第453章 你试试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无留手。 “无留手,你去。带二十个人。把太子给我砸了。” 无留手的眼睛亮了,嘴角咧开,露出两排被烟燻黄的牙齿。 “潮哥放心!我这就去!”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在打桩。 铁炮陈放下茶杯,看著陆大潮。 “潮哥,二十个人,够吗?”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不够?那就四十个。” 铁炮陈没再说话,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涩,苦,慢慢咽下去。 无留手从太和夜总会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街上行人稀少,霓虹灯灭了大半,整条街暗沉沉的,只剩几盏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夜风里飘散。 身后跟著二十个人,都穿著深色的短褂,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有的拿刀,有的拿棍,有的拿铁链,在路灯下闪著寒光。 无留手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过身看著那二十个人。 “走。” 他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二十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杂沓,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 他们穿过弥敦道,走到太子夜总会门口,抬起头看著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太子”两个字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像两颗跳动的心臟。 门口那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看见他们,脸色变了,一个转身跑进去报信,一个手从怀里抽出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无留手没看他,大步走上台阶,一脚踹开大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 一楼大厅里音乐震天,舞池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扭动著身体,无留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大厅,落在吧檯后面那个正在调酒的酒保身上。 “砸!” 他大手一挥,那二十个人从他身后涌出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有的冲向吧檯,有的冲向卡座,有的冲向舞池。 酒瓶被砸碎,洋酒淌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酒精的刺鼻气味,卡座的沙发被掀翻,茶几被推倒,玻璃碎了一地,客人们尖叫著四散奔逃,有的往外跑,有的往楼上跑,有的蹲在角落里抱著头。 舞池里那些扭动的人影瞬间作鸟兽散,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骂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无留手站在大厅中央,双手叉腰,看著这片混乱的场景,嘴角翘著。 一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从楼梯上衝下来,手里握著一把刀,朝无留手扑过来。 无留手侧身躲开,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鼻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去,撞在楼梯扶手上,又滚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又有两个汉子从楼上衝下来,一个拿刀,一个拿棍,朝无留手衝过来。 无留手迎上去,一脚踢飞拿刀的那个,又一把抓住拿棍的那个,夺过棍子,一棍砸在他肩膀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那人惨叫一声,瘫在地上,抱著肩膀,疼得浑身发抖。 无留手把棍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瘦猴呢?让他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瘦猴从楼上走下来,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 他站在楼梯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无留手。 “找我?” 无留手抬起头,看著瘦猴,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就是瘦猴?” 瘦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无留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得像打雷。 “潮哥说了,太子夜总会,每个月交五成收入。不交,今晚就把你这儿砸个稀巴烂!” 瘦猴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你试试。” 无留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大手一挥。 “给我砸!” 那二十个人又开始砸,酒瓶、桌椅、玻璃、吧檯,能砸的全砸了,能推的全推了,能拆的全拆了。 瘦猴站在楼梯上,没动,只是看著。 身后传来脚步声,十几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从楼上衝下来,手里都握著刀,衝到大厅里,和和安乐的人打在一起。 刀光闪烁,惨叫声、骂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整栋楼里迴荡。 瘦猴站在楼梯上,看著那片混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慢慢抽著,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那张瘦削的脸。 瘦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菸灰在灯光里飘散,像一群细小的灰蝴蝶。 他从腰间拔出枪,枪身乌黑,在闪烁的霓虹灯光里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看见枪,脸白了,白得像纸,脚下一软,想停,但停不住了。 砰。 子弹击中他的胸口,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溅在身后的墙上,那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一张翻倒的茶几上,茶几碎了,他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瘦猴的枪口移向第二个人,那人正在砸吧檯,手里举著一把椅子,听见枪声,转过身,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椅子从手里滑落,砸在他自己脚上,他惨叫一声,抱著脚蹲下去。 砰。 子弹击中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吧檯上,酒柜上的酒瓶哗啦啦掉下来,砸在他头上,碎了,红酒淌了他一脸,分不清是血还是酒。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踩在碎玻璃上,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砰。 子弹击中他的大腿,血从裤管里涌出来,他抱著腿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悽厉。 无留手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第454章 从小黑屋出来了,加更一章 无留手站在大厅中央,看著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看著瘦猴手里的枪,看著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从尖沙咀打到旺角,从旺角打到油麻地,打过无数场架,砍过无数个人,从来没有怕过。 但此刻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这种被人居高临下看著的感觉,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刀悬在头顶,隨时会落下来。 他咬了咬牙,大手一挥。 “撤!” 那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有的拖著自己受伤的同伴,有的扔掉了手里的刀棍,有的连鞋都跑掉了。 无留手跑在最后面,他不回头,只是跑,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响。 他跑出太子夜总会的大门,站在门口,大口喘著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有的胳膊上在流血,有的腿上在流血,有的脑袋上在流血,血滴在地上,在路灯下泛著暗红的光。 无留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太子”两个字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像两颗跳动的心臟,又像两只瞪圆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转身穿过弥敦道,消失在夜色里。 太子夜总会的大厅里一片狼藉,酒瓶碎了一地,洋酒淌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桌椅翻倒,沙发被掀翻,吧檯被砸烂,酒柜空了大半,那盏水晶吊灯还在,但水晶坠子少了好几根,垂下来的金属杆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几个穿黑色短褂的兄弟正在收拾残局,有的在扶桌椅,有的在扫碎玻璃,有的在把受伤的兄弟扶到一边包扎。 地上躺著三个人,都是和安乐的人,两个不动了,一个还在呻吟,声音越来越弱,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瘦猴站在楼梯上,手里还握著那把枪,枪口还在冒烟,青烟在灯光里裊裊升腾。 他把枪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慢慢飘散。 他走下楼梯,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走到那三个躺著的人旁边,低头看著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把这里收拾乾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兄弟们应了一声,继续收拾。 瘦猴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看著那片狼藉的大厅。 太子夜总会开业不到一个月,刚装修好,花了二十多万,现在全砸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碎玻璃上,碎成几截,像几片枯死的树叶。 他转身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二楼,经理办公室的门开著。 他走进去,坐在办公桌后面,靠在椅背里,翘起二郎腿。 桌上那几份帐本还在,但上面溅了几滴红酒,墨跡在湿透的纸面上洇开,模糊成一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大钢哥,和安乐的人来砸场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没事吧?” 瘦猴说:“没事。死了三个,伤了几个。场子被砸了,损失不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 电话掛断了。 瘦猴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吊灯还在,但灯泡碎了一个,只剩下光禿禿的灯座。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那张瘦削的脸。 別墅, 陈峰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和安乐的人去砸太子了,瘦猴开了枪,死了三个。 陆大潮这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底线,看他敢不敢在尖沙咀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无留手站在陆大潮面前,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胳膊上缠著绷带,绷带上洇出一小片暗红——那是他在逃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伤的,不算严重,但血一直没止住。 铁炮陈坐在右手边,端著一杯茶,没喝,精瘦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在无留手身上扫来扫去。 米高坐在对面,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 棺材李坐在角落里,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眯成一条缝,像一具躺在棺材里半闭著眼睛的尸体。 米海坐在陆大潮左手边,瘦高个儿,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一件旧式长衫, 米海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著镜片,那双乾涩的老眼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大潮坐在上首,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指节泛白,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发泄对象的老虎。 “妈的,瘦猴敢开枪?” 他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无留手低著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潮哥,他手里有枪。”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有枪?我们没有?” 无留手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和安乐也有枪,但那些枪是用来压箱底的,不是用来砸场子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陆大潮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无留手。 “死了三个,伤了七个,连一个马仔都没伤著?你是干什么吃的?” 无留手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铁炮陈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开口,声音不大。 “潮哥,瘦猴不是普通的马仔。他是北佬的头马,手里有枪,手底下也有一帮能打的兄弟。无留手带二十个人去,不够。” 陆大潮看著铁炮陈,眉头皱起来。 “不够?那就带四十个。” 铁炮陈的眉头皱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潮哥,四十个人去了,北佬来了怎么办?” 第455章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打的过整个和安乐? 陈峰一身皮衣,两侧插著两把衝锋鎗,赫然出现在和安乐总堂门口。 那件皮衣是黑色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和安乐总堂的门大开著,里面灯火通明,烟雾繚绕,陆大潮正坐在上首,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 铁炮陈坐在他右手边,端著一杯茶,无留手站在铁炮陈旁边,米高坐在对面低著头,棺材李缩在角落里,米海戴著老花镜坐在陆大潮左手边。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陈峰迈过门槛,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噠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 “陆大潮,听说你想找我是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 陆大潮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眼睛动了,瞳孔里映出门口那个黑色的身影——皮衣,衝锋鎗,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些关於北佬的传说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花,一个人杀了暴龙十五个人,一个人杀穿了肥波的场子,一个人灭了阮雄一百个人,一个人在鹰酱的军事基地里来去自如,炸了cia的老巢,杀了汉克,割了cia特工的手指。 那些传说他听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是夸大其词,是道上的人添油加醋编出来的,但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穿著皮衣,插著两把衝锋鎗,那双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手也开始发抖,但他不能露怯,他是和安乐的坐馆,尖沙咀地面上说了算的人,他不能在一个大陆仔面前发抖。 几个和安乐的小弟从两侧衝上来,手里握著刀,朝陈峰扑过去。 碰碰碰——陈峰从腰间拔出衝锋鎗,枪声在密闭的屋子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三个小弟倒下去,一个捂著小腿,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一个趴在地上不动了,还有一个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剩下的几个小弟站在原处,腿在发抖,手里握著刀,但没人敢再往上冲了。 陈峰把衝锋鎗插回腰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走到长条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铁炮陈、无留手、米高、棺材李、米海,最后落在陆大潮脸上。 “怎么,不欢迎我?你不是找我吗?”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聊家常。 陆大潮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给我,弄死他,弄死他!”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像女人的嗓子,在屋里迴荡。 无留手第一个衝上来,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拳头像铁锤一样砸过来。 陈峰侧身躲开,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脚踹在无留手膝盖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嘈杂的屋里格外清晰,无留手惨叫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铁炮陈从侧面衝上来,手里握著一把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陈峰拔出另一把衝锋鎗,枪口抵在铁炮陈的胸口,铁炮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刀尖离陈峰的脖子不到一尺。 “你再动一下试试。” 铁炮陈的眼睛瞪得滚圆,额头上开始冒汗,手在发抖,刀尖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米高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伸进怀里,还没摸到枪,陈峰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坐下。” 米高看著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咽了口唾沫,慢慢坐回椅子里,手从怀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棺材李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具真的棺材里躺著的尸体,连呼吸都停了。 米海把老花镜摘下来,双手捧著,低著头,不敢看陈峰的眼睛。 陆大潮站在上首,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陈峰,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他的腿在发抖,膝盖打著弯,像隨时会跪下去。 陈峰把衝锋鎗插回腰间,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陆大潮,太子夜总会是我开的。瘦猴是我的人。你砸了我的场子,伤了我的人,这笔帐,怎么算?” 陆大潮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北佬,你別太囂张。这里是尖沙咀,不是油麻地。我陆大潮在尖沙咀混了几十年——” 陈峰打断他。 “那是以前。” 陆大潮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从黑变白,从白变青,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就是发不出声。 陈峰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看著陆大潮,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割得人生疼。 “从今天起,尖沙咀我说了算。”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墓。 连墙上掛钟的滴答声都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铁炮陈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叮噹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无留手跪在地上,抱著那条断了的腿,咬著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 米高低著头,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棺材李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双细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米海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又戴上,手指在镜架上颤抖著。 陆大潮的腿终於撑不住了,膝盖一弯,坐回了椅子里,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笑。 “北佬,你——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打得过整个和安乐?” 第456章 是你的兄弟先死光,还是我的子弹先打光 陈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桌面上,碎成几截。 “你可以试试。” 他靠在椅背里,翘著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铁炮陈身上扫到无留手身上,从无留手身上扫到米高身上,从米高身上扫到棺材李身上,从棺材李身上扫到米海身上,最后落回陆大潮脸上。 “试试,是你的兄弟先死光,还是我的子弹先打光。” 陆大潮的脸抽搐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扇了一巴掌。 他的手攥著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陈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按熄在菸灰缸里,菸头扁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 “太子夜总会重新装修的钱,你出。伤了的兄弟,医药费你出。死了的兄弟,安家费你出。” 他转过身,看著陆大潮,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三天之內,把钱送到金公主。” 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每一步都不急不慢。 和安乐那些小弟站在两侧,手里握著刀,但没人敢动,目光追著那个黑色的背影,像一群被嚇破了胆的兔子目送著狼离开自己的领地。 陈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下次再让我来,就不是坐著谈了。” 他迈过门槛,消失在走廊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陆大潮坐在椅子里,浑身发抖,像一片在秋风里將落未落的叶子。 铁炮陈靠在椅背里,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无留手还跪在地上,抱著那条断了的腿,咬著牙,一声不吭。 米高低著头,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棺材李缩在角落里,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米海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又戴上,手指在镜架上颤抖著。 陆大潮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茶杯摔在地上,碎了,茶水流了一地,帐本散落一地。 “妈的!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能在尖沙咀一手遮天?” 他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但屋里没有人接话,铁炮陈不接话,无留手不接话,米高不接话,棺材李不接话,米海也不接话。 陆大潮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条金炼子在他胸口晃来晃去,磕在衬衫扣子上,叮叮噹噹响。 他看著铁炮陈,铁炮陈闭著眼睛。 他看著无留手,无留手抱著腿。 他看著米高,米高低著头。 他看著棺材李,棺材李眯著眼。 他看著米海,米海低著头。 他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赶不走的累。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死掉的眼睛。 “三天之內,把钱送到金公主。” 铁炮陈睁开眼睛,靠在椅背里,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扶手被他拍得裂开一道缝。 “我凭什么给他钱?” 铁炮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不大。 “潮哥,不给钱,他会再来的。” 陆大潮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铁炮陈说得对,北佬会再来的,下次来就不是坐著谈了,下次来,枪里的子弹就不是打在腿上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里。 “米海,算一下,要多少钱。” 米海把老花镜戴上,翻开帐本,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嘴里念著数字。 “装修费,二十万。医药费,五万。安家费,三个人的,一个人五万,十五万。加起来,四十万。” 陆大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了。 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他心疼的不是钱,是面子。 他是和安乐的坐馆,尖沙咀地面上说了算的人,被一个大陆仔堵在总堂里,当著所有兄弟的面,逼著赔钱。 这件事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放? 但他没得选。 不赔钱,北佬会再来,再来就不是四十万能解决的了。 “铁炮,你去。把钱送到金公主。” 铁炮陈睁开眼睛,看著他。 “潮哥,我去?”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 “怎么?你不敢?” 铁炮陈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我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无留手跪在地上,看著铁炮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断了的腿,咬著牙,一声不吭。 米高抬起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棺材李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帐本和碎玻璃,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米海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著镜片,那双乾涩的老眼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嘴唇动了几下。 金公主夜总会,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瘦猴走进来,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一夜没睡留下的痕跡。 “大钢哥,和安乐的钱送来了。四十万。” 陈峰点了点头。 第457章 不甘心的陆大潮 瘦猴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个黑色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 “铁炮陈送来的,放下钱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那箱钱,抬起头看著瘦猴。 “太子装修要多少钱?” 瘦猴想了想。 “二十万。” 陈峰把那箱钱推过去。 “拿二十万去装修,剩下的二十万,给兄弟们分了。这次受伤的兄弟多拿一份。” 瘦猴的眼睛亮了一下,把皮箱合上,拎起来。 “大钢哥,陆大潮那边,会不会再搞事?”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敢。” 瘦猴看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玻璃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子夜总会重新装修的时候,瘦猴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著“本店装修,暂停营业”,底下留了一个开业日期,字写得大大的。 路过的行人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又走了。 弥敦道上的车流还是那么多,行人还是那么匆忙。 尖沙咀还是尖沙咀,但道上的人都知道,尖沙咀变了。 北佬在油麻地站稳了脚跟,又把手伸到了尖沙咀,陆大潮赔了钱,无留手断了腿,铁炮陈亲自送钱到金公主,那四十万不是钱,是北佬在和安乐脸上抽的一记耳光,响亮得整条弥敦道都听见了。 那些以前在陆大潮面前点头哈腰的小社团,开始往油麻地跑了。 有的去找铁头,有的去找泥鰍,有的直接去金公主找豁牙,他们想在北佬的新地盘上分一杯羹,哪怕只是一口汤。 陆大潮坐在和安乐总堂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指节泛白,速度越来越快。 “妈的,这个北佬,迟早要把他赶出尖沙咀。” 铁炮陈坐在他右手边,端著一杯茶,没喝。 “潮哥,北佬不好对付。”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 “不好对付?那就找好对付的人。” 铁炮陈的眉头皱了一下。 “潮哥,你的意思是——?”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看著铁炮陈,眼睛里的光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 “北佬在港岛混了这么久,仇家不少。那些人,比我们更恨他。”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 “让他们去对付北佬,我们在后面看著。” 铁炮陈的眉头舒展开了。 无留手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前,那只断了的腿还缠著绷带,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潮哥,你说得对。北佬再能打,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米高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棺材李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 米海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著镜片。 陆大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是尖沙咀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和往常一样热闹。 他站了片刻,放下窗帘,转过身,看著那几个人。 “铁炮,你去联繫那些社团。告诉他们,我陆大潮愿意和他们合作,一起对付北佬。” 铁炮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潮哥,找谁?”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和义安,號码帮,十四k。那些被北佬抢了地盘的人,那些恨北佬入骨的人,都找来。人多力量大。” 铁炮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大潮走回桌前坐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还没换,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死掉的眼睛。 他看著那盏一闪一闪的灯,嘴角慢慢翘起来。 “北佬,你等著。港岛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断后,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嗡鸣。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茶叶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他手里拿著一份帐本,慢慢翻著,一页一页,不急不慢,像在数自家院子里晒的萝卜乾。 瘦猴站在他面前,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一丝疲惫。 太子夜总会重新装修花了二十天,他天天盯在工地上,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大钢哥,太子那边装修快完了,下个星期就能重新开业。” 陈峰点了点头。 瘦猴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陈峰一个人能听见。 “大钢哥,和安乐那边最近动作不小,铁炮陈到处联繫人。和义安、號码帮、十四k,都找过了。” 陈峰翻了一页帐本,没抬头。 “找他们干什么?” 瘦猴咽了口唾沫。 “联合起来,对付咱们。” 陈峰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 瘦猴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在陈峰手下干了这么多年,知道大钢哥说出“知道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就是已经想好了对策,不需要他再废话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峰把帐本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搅动著沉闷的空气,几片光影在天花板上流转,像水面上荡漾的波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458章 加钱哥说的对 和安乐总堂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几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长条桌,桌面上摆著几碟点心和几杯茶,但没人动筷子,也没人喝茶。 烟雾在灯光里升腾,烟味、汗味、茶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各社团的话事人全都到了。 和义安来了一个光头,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一条粗大的金炼子,手指上套著好几个金戒指,在灯光下闪著俗气的光。 號码帮来了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像蛇盯著猎物。 十四k来了一个矮胖的汉子,穿著一件旧式长衫,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底下藏著的东西,谁都不敢小看。 陆大潮坐在上首, 铁炮陈坐在他右手边, 无留手站在铁炮陈旁边, 米高坐在对面, 棺材李坐在角落里 米海坐在陆大潮左手边, 陆大潮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各位,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对付北佬。” 號码帮的加钱哥靠在椅背里,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灯光里升腾。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潮哥,北佬有四个手下,瘦猴,铁头,豁牙,泥鰍,都是他从內地带来的狠人,他们手下还有几十个內地来的,都不要命。” 屋里安静了一瞬。 和义安的那个光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加钱哥说得对,那些內地来的,都是不要命的,打起来往前冲,从来不后退,咱们的人打不过他们。” 十四k的矮胖汉子推了推鼻樑上的圆框眼镜,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几下。 “北佬在油麻地搞了这么久,港岛多少人折在他手里,能坐上社团位置的都不是蠢人,咱们得想清楚了再动手。” 陆大潮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我找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来说北佬厉害的!” 他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加钱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抬起头看著陆大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潮哥,北佬厉害是事实,咱们不能当看不见。” 和义安的光头点了点头,脖子上的金炼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一条发情的蛇。 “加钱哥说得对,北佬在油麻地搞了这么久,从一个修理工搞到现在整个庙街都是他的地盘,这个人不简单。” 十四k的矮胖汉子又推了推鼻樑上的圆框眼镜,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咱们要对付他,得先摸清楚他的底细,不能硬碰硬,硬碰硬咱们吃亏。” 陆大潮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盯著那几个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们怕了?” 加钱哥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他脸前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是怕,是没必要,北佬在油麻地,咱们在尖沙咀、旺角、铜锣湾,井水不犯河水。” 和义安的光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加钱哥说得对,咱们没必要去惹北佬,惹了他,他把手伸到咱们的地盘上来,到时候谁都捞不著好。” 十四k的矮胖汉子把圆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著镜片,那双乾涩的老眼在镜片后面眨了眨。 “北佬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港岛混了这么久,手下的人越打越多,地盘越打越大,咱们跟他打,打得过还好,打不过,连现在的饭碗都保不住。” 陆大潮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速度越来越快,像机关枪在扫射。 他抬起头看著加钱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加钱哥,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干了?” 加钱哥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扁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他靠在椅背里,看著陆大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潮哥,不是不想干,是想干也得有命干。” 和义安的光头点了点头,脖子上的金炼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加钱哥说得对,咱们得想清楚了再动手。” 十四k的矮胖汉子把眼镜戴上,推了推鼻樑,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北佬在油麻地搞了这么久,港岛多少人折在他手里,能坐上社团位置的都不是蠢人,咱们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去赌。” 陆大潮的嘴张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在这行混了几十年,从一个小混混混到和安乐的坐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杀过,但此刻他坐在这张长条桌前,面对著这几个社团的话事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老,是心老。 是他还在用几十年前的老眼光看这个世界,而这些比他年轻的人,已经学会用另一种方式来看待北佬了。 加钱哥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著陆大潮,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潮哥,北佬的事,我们號码帮不掺和了,你找別人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和义安的光头也站起来,把金炼子往衬衫里塞了塞,朝陆大潮点了点头。 “潮哥,我也走了,你保重。” 他跟在加钱哥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口。 十四k的矮胖汉子站起来,推了推鼻樑上的圆框眼镜,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潮哥,北佬的事,你最好也別掺和了,他在油麻地搞他的,你在尖沙咀搞你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呢?” 他转身走了,长衫的下摆在身后飘著,像一面灰色的旗子。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第459章 北佬,两百万,你的命值这个价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墓。 陆大潮坐在上首,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 陆大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还是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死掉的眼睛。 “都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笑。 铁炮陈睁开眼睛,靠在椅背里,声音不大。 “潮哥,他们怕北佬,不怕你。”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扶手被他拍得裂开一道缝。 “妈的,一群白眼狼,老子在尖沙咀混了几十年,他们敢这么对我?” 铁炮陈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不大。 “潮哥,不是他们白眼狼,是他们觉得没必要,北佬在油麻地,他们在旺角、铜锣湾,北佬没惹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去惹北佬?” 陆大潮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知道铁炮陈说得对,那些社团不是怕北佬,是觉得没必要,北佬没抢他们的地盘,没断他们的財路,他们为什么要去惹北佬? 只有他陆大潮,北佬把太子夜总会开在尖沙咀,开在他的地盘上,他才急著要对付北佬。 那些人站在岸上看著他在水里挣扎,谁都不会跳下来救他。 无留手往前走了一步,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大得像打雷。 “潮哥,他们不干,我们自己干,我就不信,一个北佬能翻天了!”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自己干?你拿什么干?你的人打得过瘦猴?打得过铁头?打得过豁牙?打得过泥鰍?” 无留手的嘴张了张,拳头还攥著,但没再说话。 他的人当然打不过,他的人连瘦猴都打不过,更別说北佬了。 铁炮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潮哥,北佬的事,咱们得从长计议,不能急。” 陆大潮看著他,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到什么时候?等到北佬把整个尖沙咀都占了?” 铁炮陈的眉头皱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潮哥,北佬现在只在弥敦道开了一间夜总会,没有往其他地方伸手,咱们还有时间。”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了。 “米海,和安乐现在有多少钱?” 米海把老花镜戴上,翻开帐本,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嘴里念著数字。 “老大,现金有三百多万,房產有七八处,还有几间公司,加起来,总资產大概两千多万。” 陆大潮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拿两百万出来。” 米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陆大潮。 “老大,两百万?干什么用?”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买北佬的命。” 屋里安静了一瞬。 铁炮陈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无留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米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摩挲,一圈又一圈。 棺材李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前,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 “两百万,够买北佬的命了,但得找对人。”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那丝笑还掛著。 “棺材李,你说,找谁?” 棺材李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南洋那边,有个叫tm的组织,专门接这种活,只要钱到位,谁都敢杀。” 铁炮陈睁开眼睛,靠在椅背里,声音不大。 “tm?没听说过。” 棺材李看著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没听说过,是因为他们只接大活,小活不接,两百万,刚好够他们的起步价。” 陆大潮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棺材李,你去联繫,告诉他们,两百万,买北佬的命。” 棺材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 “潮哥,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死掉的眼睛。 “北佬,两百万,你的命值这个价。” 陆大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是尖沙咀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和往常一样热闹。 他站了片刻,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铁炮,你带人去盯著太子夜总会,看看瘦猴在搞什么,有什么动静,隨时告诉我。” 铁炮陈睁开眼睛,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潮哥,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460章 三大杀手 南洋,一个小岛。 阳光烈得像要把整座岛烤化,海面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蓝色玻璃。 椰子树在咸腥的海风里轻轻摇晃,宽大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 空气里瀰漫著海水和腐叶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岛不大,从东到西走一圈用不了半个钟头。 岛的中央有一栋白色的別墅,三层,拱形的窗户,红色的屋顶,门前两根罗马柱撑起一个半圆形的门廊,台阶是花岗岩的,每一级都打磨得很光滑。 別墅的院子里停著几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轮胎上沾著乾涸的泥巴,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长途跋涉回来的。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袖的精壮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腰间鼓鼓囊囊的,手按在枪柄上,眼睛在四周扫来扫去。 棺材李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穿著一件深色的绸衫,领口敞著,露出精瘦的锁骨和胸口一层薄薄的皮肉。 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的,看人的时候像从棺材缝里往外看。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皮箱,沉甸甸的,压得他的手腕微微往下坠。 他站在別墅门口,抬起头看著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 门口那两个穿黑色短袖的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转身走进去通报,一个还站在原处,手按在枪柄上,眼睛盯著棺材李,像一只蹲在洞口的猎犬。 片刻后,那个汉子走出来,侧身让开。 棺材李走进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噠,噠,噠,每一步都不急不慢。 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 墙上掛著几幅油画,画的是欧洲的风景,城堡、河流、田野,色彩浓烈得近乎虚假。 沙发上坐著一个人,四十来岁,满脸络腮鬍子,穿著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一条粗大的金炼子,脖子上那条金炼子比手指还粗,在灯光下闪著俗气的光。 马克杰。 tm在南洋的联络人,负责接洽生意、收取定金、联繫杀手。 棺材李走过去,把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一百沓,一万一沓,一共一百万,箱盖內衬的深红色绒布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这是定金,一百万。剩下的100万,事成之后给。” 棺材李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马克杰低头看著那箱钱,伸出手,拿起一沓钞票在手里翻了翻,又放回去,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好,没问题。” 棺材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站在金公主的门口,身后是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 “这是目標,外號北佬,在油麻地附近出没。” 马克杰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意思。” 他转过头,朝旁边一个穿黑色短袖的汉子说了几句土语,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一挺正在扫射的机关枪。 那汉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走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越来越远。 片刻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三个人从走廊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精瘦,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嘴角翘著,眼角弯著,但没到眼底,白切 他身后跟著一个留小鬍子的男人,也是三十来岁,矮胖,圆脸,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著,露出胸口一撮黑毛,嘴角叼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他脸前升腾,胡九。 最后面跟著一个穿运动装的男人,二十来岁,瘦高个儿,头上绑著一根白色的带子,在额头上系了一个结,带子的两端在脑后飘著,太郎。 白切走到马克杰面前,站住,低下头,看著茶几上那张照片。 他拿起照片,看了几秒,放下,抬起头看著棺材李,那双画上去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北佬,港岛的?” 棺材李点头。 “在油麻地出没。” 白切靠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油麻地,庙街,金公主夜总会,北佬的地盘。” 棺材李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白切把照片从茶几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塞进口袋里。 胡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地毯上,碎成几截,他看了一眼,没在意。 “港岛我没去过,听说那边挺繁华的。” 太郎站在旁边,头上那根白色的带子在脑后飘著,一句话都没说,眼睛盯著茶几上那箱钱,瞳孔里映出那些钞票的影子。 马克杰把皮箱合上,拎起来,放在脚边,靠在沙发里,看著棺材李。 “棺材李,你回去等消息。三天之內,他们会出发去港岛。半个月之內,你会收到北佬的死讯。” 棺材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客厅里安静了。 马克杰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白切。 “这次你们三个一起去。” 白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胡九跟在后面,太郎跟在胡九后面。 三个人走进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马克杰低下头,看著脚边那个黑色的皮箱,伸脚踢了一下,皮箱在地上滑了半尺,停下来,他看著那个皮箱,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百万港幣,够他花一阵子了。 白切站在別墅二楼的窗前,看著外面那片一望无际的海,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碎金般的光,远处的海平线上,几艘货轮缓缓移动,像几只浮在水面上的甲虫。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九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灯光里升腾,模糊了他那张圆脸。 太郎站在角落里,头上那根白色的带子在脑后飘著,手里拿著一把刀,正在慢慢擦拭,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白切转过身,看著胡九。 “胡九,你去查一下北佬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胡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 “好。” 白切看向太郎。 “太郎,你去准备武器,要最好的。” 太郎点了点头,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白切走回窗前,看著那片海。 北佬,港岛,油麻地,庙街,金公主。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在tm干了这么多年,杀过的人比普通人数过的羊还多,从东南亚到中东,从非洲到南美,什么人都杀过,什么地方都去过,但港岛他没去过。 听说那边很繁华,夜总会很多,女人很漂亮。 一艘快艇停在海边,白色的艇身在阳光下闪著光。 白切站在快艇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胡九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嘴角叼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太郎站在最后面,头上那根白色的带子在脑后飘著,背上背著一个黑色的长条包,包里面装著枪。 三个人上了快艇。 白切坐在最前面,胡九坐在中间,太郎坐在最后面。 快艇发动,引擎轰鸣,艇首翘起来,像一把刀切开海面,白色的浪花在艇尾翻涌。 海风迎面扑来,吹得白切的头髮往后飘,吹得胡九嘴里的烟差点掉了,吹得太郎头上那根白色的带子在脑后猎猎作响。 白切眯起眼睛,看著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海。 港岛,他来了。 第461章 这个北佬,一枪就解决了 白切他们在金公主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三层旧楼,灰扑扑的外墙,窗户对著庙街,居高临下,金公主的大门就在视野正中央,一览无余。 三个人开了两间房,白切和胡九住一间,太郎单独住一间,都在三楼,窗户正对著金公主,窗帘拉开一条缝,狙击枪的枪管从缝里伸出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切站在窗前,手里拿著望远镜,镜头对准金公主的大门,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进出的人都不放过。 “这个北佬,我们在这里,只要他出现,一枪就解决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胡九靠在床头,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屋里升腾,他眯著眼睛,嘴角叼著烟,脸上的表情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白切,北佬不是普通人,他能在港岛混到现在,肯定有两把刷子,咱们不能大意。” 白切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再厉害也是人,子弹打进去照样会死。” 胡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没再说话。 太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头上那根白色的带子在脑后飘著,手里握著那把刀,正在慢慢擦拭,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他擦得很认真,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刀面上的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白切走回窗前,拿起望远镜,继续盯著金公主的大门。 陈峰自从把金公主交给豁牙之后,就很少再来,毕竟已经给兄弟们了,他每天接送小雨上学放学,偶尔去尖沙咀看看太子那边的装修进度,偶尔去兰贵人找铁头喝茶,偶尔去新世界找泥鰍聊天,偶尔去金公主坐坐,但从不待太久。 豁牙把金公主打理得不错,生意比以前还好,每个月的流水都在涨。 瘦猴在尖沙咀那边也站稳了脚跟,太子夜总会重新装修之后,生意比以前还好,陆大潮赔的那四十万,二十万用来装修,剩下的二十万分给了兄弟们,受伤的兄弟多拿了一份,一个个感激涕零。 铁头在兰贵人那边也混得风生水起,每天都有新客人来,每天都有老朋友捧场,日子过得比在庙街的时候舒坦多了。 泥鰍在新世界那边也干得不错,他把新世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个月的收入都比上个月多。 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会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安安稳稳,平平安安,但陈峰知道,不会。 陆大潮赔了四十万,丟了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些从他手里跑了的小社团,也不会甘心一辈子在他面前低头。 港岛这个城市,从来不会让人安稳太久。 这天下午,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庙街的旧楼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街上人来人往,卖鱼蛋的小贩推著车吆喝,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夜总会门口招揽客人,几个穿著校服的小学生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著冰淇淋,你追我赶,笑声在整条街上迴荡。 陈峰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他站在金公主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金公主”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没那么亮了,但依然扎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阳光里升腾,被海风吹散。 他迈上台阶,走向金公主的大门。 对面旅馆的三楼,白切站在窗前,手里端著狙击枪,枪托抵在肩上,眼睛贴著瞄准镜。 十字线的中心点稳稳地落在陈峰的太阳穴上,跟著他的步態微微晃动,像黏在他皮肤上的一只苍蝇。 白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很稳,心跳也很慢,像一个正在打坐的僧人,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杀人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紧。 砰——狙击枪响了,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穿过窗帘那条缝隙,穿过午后的阳光,直奔陈峰的太阳穴。 陈峰在枪响的前一秒感觉到了危险,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了什么,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直觉,像有人在黑暗中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枪响的一瞬间,他已经侧身一滚,躲到了金公主门口那根石柱后面。 子弹打在他刚才站著的地方,水泥地面被崩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四溅,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街上乱了。 那些正在逛街的行人听见枪声,尖叫著四散奔逃,有的往巷子里跑,有的往店里跑,有的趴在地上抱著头,卖鱼蛋的小贩推著车就跑,鱼蛋从锅里滚出来,洒了一地,在阳光里冒著热气。 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蹲在门口,捂著头,浑身发抖。 那几个拿著冰淇淋的小学生被大人拽进了店里,手里的冰淇淋掉了,奶油在地上化开,引来几只苍蝇。 金公主里面,豁牙正在三楼办公室里看帐本,听见枪声,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衝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见陈峰蹲在石柱后面。 他的脸白了,转身衝下楼,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像擂鼓。 陈峰蹲在石柱后面,耳朵竖起来,听著对面的动静。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枪声来自对面,三楼,靠左的第二个窗户,狙击枪,一枪没中,对方不会立刻开第二枪,狙击手需要时间重新瞄准,而他只有这几秒钟的时间。 他从腰间拔出一个烟雾弹,拔掉保险销,朝对面扔过去。 烟雾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马路中间,弹了两下,滚到那辆翻倒的鱼蛋车旁边。 然后冒烟了,浓烟从弹体里涌出来,白色的,像一朵突然绽放的云,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刺眼。 烟雾在整条街上瀰漫开来,像一层厚厚的纱幕,把金公主的门口和对面的旅馆隔成了两个世界。 第462章 你以为我需要你开口? 陈峰从石柱后面衝出来,身子一越,飞到了一辆鱼蛋车后面,鱼蛋车被他的身体撞得往前滑了半尺,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蹲在鱼蛋车后面,从腰间拔出两把手枪,双手各握一把,枪口对著对面旅馆的方向。 烟雾弹的浓烟还在瀰漫,对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脚步声,从那栋旧楼的三楼传下来,急促的,杂沓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在楼梯间里乱窜。 他从鱼蛋车后面衝出来,快速翻滚,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对面旅馆的楼下。 背靠著冰凉的墙壁,从腰间拔出一个手榴弹,拔掉保险销,朝楼上扔过去。 手榴弹在楼道里弹了两下,滚到三楼楼梯口,然后炸了。 轰——火光从窗户里涌出来,玻璃碎片四溅,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楼上,白切躲在楼梯拐角处,手榴弹爆炸的气浪从他头顶掠过,热浪烤得他头皮发麻,碎石和碎玻璃落在他身上,在白色的西装上划出几道口子。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摇了摇头,甩掉头上的灰。 “小心,这个北佬不简单!”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对著楼梯口。 胡九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握著一把手枪,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早就没了,嘴角叼著的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下一片惨白。 太郎蹲在楼梯拐角的另一侧,手里握著那把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昏暗的楼道里闪著寒光,头上那根白色的带子在脑后飘著。 三个人,三双眼睛,盯著楼梯口。 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踩在三个人心上,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白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泛白,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这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他在tm干了这么多年,杀过的人比普通人数过的羊还多,从来都是他追著別人打,从来没有被人堵在楼梯口过。 胡九的手也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生疼,他不敢擦。 太郎的手很稳,握著刀的手像铁铸的一样,一动不动。 他在这三个人里最年轻,但杀过的人不比白切少,他在日本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狠角色,一刀下去,从不拖泥带水。 楼梯拐角处,一只穿著布鞋的脚踩上了最后一阶台阶。 然后整个人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陈峰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手里握著两把手枪,枪口对著楼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白切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枪声在密闭的楼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子弹像雨点一样飞向楼梯拐角处,打在墙上,打在地板上,打在天花板上,水泥碎块乱飞,灰尘扬起。 胡九也扣动了扳机,子弹从不同的方向飞过来,把楼梯拐角处那片区域封得死死的。 陈峰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已经缩回了拐角后面,背靠著墙,子弹从他身边飞过,有的打在墙上,弹片擦过他的手臂,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从腰间拔出一个闪光弹,拔掉保险销,朝楼上扔过去。 闪光弹在楼梯上弹了两下,滚到白切脚边。 白切低头,看见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闪光——”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闪光弹炸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在楼道里炸开,比太阳还亮。 白切的眼睛像被人用针刺了一样,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胡九也看不见了,太郎也看不见了。 三个人捂著眼睛,惨叫著,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 陈峰从拐角后面衝出来,一脚踢飞白切手里的枪,又一脚踢飞胡九手里的枪,再一脚踢飞太郎手里的刀。 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三个捂著眼睛的人。 “谁派你们来的?” 白切捂著眼睛,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还能听见,他听出了那个声音——北佬的声音,像在聊家常,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你杀了我们也不会说的。” 陈峰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昏暗的楼道里一闪而过。 他从腰间拔出衝锋鎗,枪口对著白切的膝盖。 “你以为我需要你开口?” 他扣动了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白切的膝盖碎了,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楼梯上,抱著腿,浑身发抖,惨叫声在楼道里迴荡,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胡九的眼睛恢復了一点,模模糊糊能看见眼前有一个人影在动,他伸手去摸掉在地上的枪,但枪不在原来的位置,被踢到墙角去了。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朝那个人影扑过去。 陈峰侧身躲开,一脚踹在胡九的腰上,胡九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摔下来,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太郎趴在地上,眼睛还没恢復,但他握紧了手里的刀,他在这三个人里最年轻,但杀过的人不比白切少,他在日本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狠角色,一刀下去,从不拖泥带水,哪怕眼睛瞎了,他也能凭著耳朵杀人。 他竖起耳朵,听著周围的动静。 陈峰的脚步声从左边传来,很轻,但太郎听见了,他从地上弹起来,一刀朝脚步声的方向刺过去。 陈峰侧身躲开,一刀刺空,太郎的身体往前冲了一步,他稳住身体,又是一刀。 这一刀更快,更狠,直奔陈峰的胸口。 陈峰后仰躲开,刀尖擦著他的衣领划过去,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他从腰间拔出刀,反手一刀,捅进太郎的肋下。 太郎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低头看著自己肋下那把刀,刀身没进去一半,血从伤口涌出来,顺著刀柄往下流。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那个人影,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朵在粪堆上盛开的喇叭花。 然后他跪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463章 两百万,就这? 白切趴在楼梯上,抱著那条被打碎的腿,疼得浑身发抖,他看著太郎的尸体,看著胡九嘴角的血,看著陈峰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我说,是陆大潮让我们来的。” 陈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刀在太郎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他脸前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回去告诉陆大潮,他的命,我收了。” 白切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陈峰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噠噠噠,每一步都不急不慢。 白切趴在楼梯上,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趴在血泊里,浑身发抖,像一片在秋风里將落未落的叶子。 胡九从地上爬起来,扶著墙,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看著白切,看著白切那条被打碎的腿,看著太郎的尸体,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走过去,把白切从地上扶起来,白切靠在他身上,那条碎了的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疼得他浑身抽搐。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走出旅馆。 阳光刺眼,白切眯起眼睛。 街上已经恢復了秩序,行人在走动,小贩在吆喝,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金公主门口那根石柱上多了一个弹坑,和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跡。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胡九扶著白切走过去,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 他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白切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睛里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几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长条桌,桌上那碟点心已经凉了,虾饺的皮硬了,烧卖塌了,叉烧包的馅渗出来,在碟子里洇开一小片油渍。 那几杯茶也凉了,茶汤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膜。 陆大潮坐在上首,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指节泛白,速度越来越快。 铁炮陈坐在他右手边,端著一杯茶,没喝。 无留手站在铁炮陈旁边,五大三粗,满脸横肉,那条断了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起来的树。 米高坐在对面,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 棺材李坐在角落里,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眯成一条缝。 米海坐在陆大潮左手边,瘦高个儿,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一件旧式长衫。 门被推开,铁炮陈走进来。 他走到陆大潮面前,站住,低著头,不敢看陆大潮的眼睛。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怎么样?” 铁炮陈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潮哥,失败了。白切被打碎了一条腿,胡九受了伤,太郎死了。” 陆大潮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两百万,就这?” 铁炮陈低著头,不敢接话。 无留手往前走了一步,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大得像打雷。 “潮哥,北佬太难缠了,咱们得想別的办法!” 陆大潮看著无留手,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別的办法?什么办法?你去杀他?” 无留手的嘴张了张,拳头还攥著,但没再说话。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拿什么去杀北佬?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还没换,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死掉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米海,还有多少钱?” 米海把老花镜戴上,翻开帐本,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嘴里念著数字。 “老大,现金还有一百多万,房產还有七八处,总资產大概两千多万。” 陆大潮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 “再拿一百万,再找人。” 棺材李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前,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潮哥,两百万都办不成的事,一百万更办不成了。” 陆大潮看著他,嘴角那丝笑还掛著,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棺材李,你什么意思?” 棺材李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北佬这个人,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铁炮陈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 “那什么能解决?” 棺材李看著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命。要么他死,要么我们死。” 屋里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他知道棺材李说得对,北佬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两百万买了一死两伤,连北佬的皮都没蹭破一块。 再拿一百万出去,也不过是再往海里扔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是尖沙咀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和往常一样热闹。 他站了片刻,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铁炮,你去找人,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把北佬干掉。” 铁炮陈低下头。 “是,潮哥。” 陆大潮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 他伸出手,指著那根灯管。 “米海,明天把那根灯管换了。” 米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抬头看了一眼那根一闪一闪的灯管。 “是,老大。”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 瘦猴站在他面前。 “大钢哥,白切已经离开港岛了。” 陈峰点了点头。 第464章 陈峰,你不是人 夜已深,尖沙咀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把整条弥敦道照得流光溢彩。 和安乐总堂所在的那条巷子却是另一番景象。 巷子深处的铁门紧闭著,门框上那盏壁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照著门上那块褪了色的铜牌,“和安乐”三个字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手揣在怀里。 一个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黑色的皮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 皮衣两侧各插著一把衝锋鎗,枪身乌黑,在路灯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弹匣从枪身下方伸出来,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陈峰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布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两个汉子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同时转过头,看见了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 他们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嘴张开,想喊——但陈峰已经拔出了衝锋鎗。 噠噠噠噠噠—— 枪声在窄巷子里炸开,像有人在往水缸里扔石头,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震得头顶那盏壁灯哐当一声灭了,整条巷子陷入黑暗。 两个汉子倒下去,一个趴在门口,脸埋在血泊里,一个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在路灯的微光里泛著暗红的光。 陈峰走过去,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衝锋鎗插回腰间,一脚踹开铁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 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人正坐在桌边喝酒打牌,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酒杯,有的捏著牌,听见门响,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见了门口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们愣住了,手里的牌停在半空中,酒杯悬在嘴边,烟从指间滑落,掉在桌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小洞。 陈峰从腰间拔出两把衝锋鎗,左右开弓。 噠噠噠噠噠——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桌边的十几个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倒下去,有的趴在桌上,血洇湿了扑克牌,有的从椅子上滑下去,撞翻了酒杯,洋酒淌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有的人想跑,跑了两步,被子弹追上,扑在地上,不动了,有的人想拔枪,手刚摸到腰间,子弹已经穿过了他的胸口,有的人想求饶,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子弹已经封住了他的喉咙。 陈峰打空了弹匣,把两把枪插回腰间,从行军背包拿出一把枪,继续射击。 他穿过大厅,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二楼,走廊里灯光昏暗,几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从房间里衝出来,手里握著刀,朝陈峰扑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峰端起衝锋鎗,扣动扳机,噠噠噠噠噠——子弹在窄巷子般的走廊里来回弹跳,那几个汉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倒,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有的趴在走廊中间,有的靠在墙上,有的从楼梯上滚下去,血在楼梯上流淌,顺著台阶往下流,像一条细细的红色小溪。 陈峰穿过走廊,走上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他伸手按住,走进去。 屋里很宽敞,长条桌,皮椅子,墙上掛著几幅巨大的港岛地图,桌上摆著几台电话和几份帐本,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气味。 陆大潮站在上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他的脸色惨白,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手指在发抖,金炼子在他胸口晃来晃去,磕在衬衫扣子上,叮叮噹噹响。 铁炮陈站在他右手边,手里握著一把枪,枪口对著门口,但他的手在发抖,眼睛里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的胳膊上全是纹身,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此刻那些纹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无留手站在铁炮陈旁边,五大三粗,满脸横肉,那条断了的腿还没好利索,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起来的树,手里握著一把开山刀,刀身很长,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米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也握著一把枪,枪口对著门口,但他的眼睛不敢看陈峰,只是盯著自己手里的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棺材李坐在角落里,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具躺在棺材里半闭著眼睛的尸体,手里没拿武器,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大潮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像哭又像笑,五官扭曲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陈峰,你不是人!” 陈峰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 “今天我就是来要你的命!” 陆大潮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指著陈峰,手指在空中乱舞,像一只被砍掉了头的鸡在垂死挣扎。 “给我弄死他,谁弄死他,谁就是和安乐的坐馆!” 他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无留手第一个衝上来,五大三粗,满脸横肉,那条断了的腿在地上拖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没停,举起开山刀,朝陈峰的脑袋劈下来。 刀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寒光,像一道闪电。 陈峰侧身躲开,从腰间拔出衝锋鎗,枪口抵住无留手的胸口,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无留手的胸口炸开三个血洞,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溅在陈峰的皮衣上,溅在地上,溅在墙上。 第465章 你们是自我了断,还是让我动手? 无留手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手里的开山刀掉在地上,叮噹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的三个血洞,血从里面涌出来,像关不上的水龙头,洇湿了整件衣服。 他抬起头,看著陈峰,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然后跪了下去,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地上,不动了。 铁炮陈从侧面衝上来,枪口对著陈峰扣动扳机。 砰砰砰——子弹打在陈峰刚才站著的地方,但陈峰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铁炮陈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已经动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滚,躲到长条桌后面。 子弹打在桌面上,木屑飞溅,纸页被撕碎,在空中飘散。 陈峰从桌下探出枪口,噠噠噠——子弹打在铁炮陈腿上。 铁炮陈膝盖一弯跪在地上,血从大腿根部涌出来,崩断了动脉,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咬著牙还想举枪,陈峰又补了一枪打在他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 铁炮陈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片在秋风里將落未落的叶子。 米高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枪对准陈峰,但手指搭在扳机上就是扣不下去。 他看著陈峰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手开始抖得厉害,枪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一条得了帕金森的老狗尾巴。 陈峰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冷得像冰,在灯光里一闪而过: “你还在等什么?” 米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的手一松,枪掉在地上。他低下头,看著自己两只空空的手,像在看別人的手。 棺材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从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他看了陈峰几秒,然后把刀扔在地上,叮噹一声:“我老了,杀不动了。” 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陆大潮站在上首,看著无留手的尸体,看著铁炮陈趴在血泊里,看著米高扔了枪,看著棺材李扔了刀,他的脸扭曲著,从青变紫,从紫变黑,像一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你——你——”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哭又像笑。 陈峰看著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陆大潮,你还有什么遗言?” 陆大潮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他张著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人踩住脖子的鸡。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 他往后退,撞在墙上,退无可退,手在墙上乱摸,但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白灰。 陈峰举起枪,枪口对著他的额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然后扣动了扳机。 噗——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漏了气。 陆大潮的额头正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洞,血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往后倒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金炼子从他脖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滚了几圈停在血泊里。 陈峰站在长条桌前,从行军背包里拿出一个新弹匣换上。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泊,最后落在那几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和安乐小弟身上。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你们是自我了断,还是让我动手?” 棺材李靠在墙上,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看著陈峰,然后弯下腰捡起那把短刀。 他把刀尖抵在自己胸口,深吸一口气,猛地刺进去。 刀身没进去一半,血涌出来。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滑下去,靠在墙上坐在地上,头垂著,嘴角渗出血来。 那双细长的眼睛还睁著,盯著天花板上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快要死掉的眼睛。 米高看著棺材李的尸体,脸白得像纸。 他低下头,看著地上那把被他扔掉的枪,弯下腰捡起来。 枪身冰凉,沉甸甸的。 他举起枪,枪口对著自己的太阳穴,手指搭在扳机上抖得厉害。 他看著陈峰,嘴唇哆嗦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在密闭的屋里炸开,子弹从太阳穴穿进去,从另一侧带出一团血雾。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往后倒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铁炮陈趴在血泊里,看著棺材李和米高的尸体。 他咬著牙,从地上捡起那把掉在血泊里的刀,把刀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猛地一划。 血从喉管里喷出来,溅在陈峰的皮衣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往前栽倒,脸埋在血泊里,不动了。 那几个和安乐的小弟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自杀,陈峰会动手,陈峰动手,他们死得更惨。 一个接一个从角落里站出来,有的捡起地上的刀,有的捡起地上的枪,有的闭上眼睛,有的咬著牙,有的流著泪。 最后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像坟墓。 陈峰站在长条桌前,看著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看著墙上那些弹孔和刀痕,看著天花板上那根还在闪的日光灯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他从行军背包里拿出三个圆滚滚的铁质燃烧弹,用牙咬掉保险销。 第一个扔在桌上,弹体炸开,橘红色的火光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帐本被点燃,火苗舔著天花板和墙上那些巨大的港岛地图。 第二个扔在尸体堆里,滚到陆大潮的尸体旁边炸开,火苗从他身上窜起来。 第三个扔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陈峰站在巷子里,抬起头,火光从三楼窗户涌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通红,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气味。 转身走向巷口。 第466章 北佬,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太子夜总会门口,霓虹灯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太子”两个字像两颗跳动的心臟,把整条弥敦道都染成了红色。 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灯亮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站在门口,手揣在怀里,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陈峰把车停在太子门口,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瘦猴站在太子门口,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著笑,看见陈峰从车里出来,他走下台阶,站在陈峰面前。 陈峰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瘦猴,你的太子正好在尖沙咀,以后陆大潮的地盘你来管,所有的规费你来收。” 瘦猴愣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大钢哥,放心!” 他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那双很亮的眼睛里全是光,是那种等了很久终於等到了的光。 陈峰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但很轻,像一片落在肩头的叶子。 “行了,你去吧,我还要去见一下雷洛。” 瘦猴直起身,转身走上太子门口的台阶,皮鞋踩在石阶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峰转身走回那辆黑色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入弥敦道的车流中,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红绿交织的光海里。 瘦猴站在太子门口,看著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去,皮鞋踩在石阶上,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太平山,雷洛的別墅坐落在半山腰一条私家路的尽头,灰白色的外墙被庭院里那几棵南洋杉的树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银色。 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车漆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鏢站在铁门两侧,腰里別著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著门前那条唯一的车道。 陈峰的车从山道拐进来,车灯的光柱扫过铁门,在两个保鏢身上停了一下,车子减速,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保鏢低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进去,在別墅门口停下。 客厅里的窗帘拉了一大半,只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像一把银色的刀,把整间屋子切成明暗两半。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咖啡的气味,混著不知名插花的淡淡甜香,壁炉里的火还没灭,木柴在火焰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 雷洛坐在上首的沙发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便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淡淡的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慢慢抽著,烟雾在他面前升腾,被壁炉的火光镀上一层暗金色。 陈峰坐在他对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雷洛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陈峰,嘴角那丝笑还掛著,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带著一丝审视,也带著一丝警惕。 “北佬,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怎么有空来?”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看著雷洛,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是这样,陆大潮被我做掉了,和安乐总堂都烧了。” 雷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雪茄在菸灰缸边沿微微颤动,青烟从菸头飘出来,在两人之间升腾,像一层薄纱,模糊了彼此的脸。 他看著陈峰 “北佬,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雷洛的声音冷了下去, 陈峰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分?那傢伙花两百万,找杀手杀我,我没有祸及家人已经是放他们一马了!” 雷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著陈峰,盯了很久,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好吧,就说是失火烧死的,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面,也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峰的嘴角又翘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从沙发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一个黑色的皮箱,沉甸甸的,压在手上,手腕微微往下坠。 他走回客厅,把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一百沓,一万一沓,一共一百万,箱盖內衬的深红色绒布在火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把皮箱推到雷洛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这里是一百万。” 雷洛低头看著那箱钱,钞票在火光里闪著暗沉的光,他的脸映在钱上,扭曲变形,像一个陌生的鬼魂。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把皮箱合上,“咔噠”一声,箱扣咬合,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屋里脆得像骨头断裂。 他拎起皮箱放在脚边,靠在沙发里,看著陈峰,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比刚才真了一些,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陈峰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不急不慢,瘦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厅。 雷洛坐在沙发上,看著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听著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第467章 再见安德鲁 尖沙咀,弥敦道。 天刚蒙蒙亮,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在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几辆黑色的轿车从太子夜总会门口出发,沿著弥敦道往南行驶,车灯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亮了,像几只睏倦的眼睛。 瘦猴坐在第一辆车里,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车內瀰漫,模糊了他那张瘦削的脸。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店铺、招牌、路灯、垃圾桶,一样一样从他眼前掠过,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陆大潮死了,和安乐总堂烧了,但和安乐的人还在,那些散落在尖沙咀各个角落的小弟、头目、管事,像一群没了头的苍蝇,还在嗡嗡嗡地飞。 瘦猴要把这些人清理乾净,一个不留。 庙街,一间开在巷子深处的赌档。 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跌打馆和一间裁缝铺之间,招牌旧得发黑,漆皮剥落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看见瘦猴从车上下来,脸白了,腿也开始发抖。 瘦猴走到他们面前,看著这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很亮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两根立在门口的木桩。 “从今天起,这间赌档归我管。你们想留下的,继续干,不想留下的,现在就走。”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一个低下头,一个往后退了一步,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瘦猴没再看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赌档里烟雾繚绕,几张赌桌旁坐满了人,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有人贏了钱咧著嘴笑,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 瘦猴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那些赌桌上扫过,赌客们抬起头看著他,有的认识他,有的不认识,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手里的动作停了,嘴里的声音也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瘦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这间赌档,从今天起,归太子夜总会管理。以后的规费,交给我。” 没人说话,那些赌客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赌。 赌档的老板从里间跑出来,矮胖,圆脸,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粗大的金炼子,跑得太急,金炼子在胸口跳来跳去。 他跑到瘦猴面前,弯著腰,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嘴角咧著,眼角弯著,像一朵在粪堆上盛开的喇叭花。 “猴哥,您放心,我一定配合!” 瘦猴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转身走了。 接下来是鸡档、夜总会、麻將馆,那些掛著“贸易公司”招牌的洗钱窝点。 瘦猴一个一个走过去,一个一个通知,愿意留下的继续干,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就走,没有人敢说不愿意,也没有人敢说走。 他们看著瘦猴,看著这个以前跟在北佬身后的小马仔,现在穿著西装打著领带,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以后尖沙咀归他管。 没有人敢不服,因为北佬在和安乐总堂那把火,烧掉了陆大潮,烧掉了铁炮陈,烧掉了无留手,烧掉了米高,烧掉了棺材李,烧掉了整个和安乐。 那把火的余温还在尖沙咀的夜风里飘散,烧得每个人后背发凉。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的废墟。 那栋三层小楼已经烧得只剩一副骨架,灰白色的墙体被烟燻成黑色,窗户炸飞了,屋顶塌了,樑柱像几根烧焦的骨头戳在废墟里。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气味,混著海水咸腥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几个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废墟里翻找,戴著安全帽和手套,把那些烧焦的木板、碎玻璃、扭曲的铁皮一样一样搬出来,码在路边。 警戒线还拉著,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了几眼,又走了。 没有人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也没有人想知道。 陆大潮死了,铁炮陈死了,无留手死了,米高死了,棺材李死了,和安乐在尖沙咀经营了几十年,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港岛,中环。 一处大厦 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眼睛在四周扫来扫去,和任何一栋普通的写字楼没什么区別。 陈峰站在大厦门口。 他抬起头看著那扇不锈钢旋转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走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弯了弯腰。 “先生,请问您找谁?” 陈峰看著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安德鲁·米勒。” 小姑娘的笑容又僵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意外,又像紧张,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號码,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电话那头的人能听见。 片刻后她放下电话,抬起头看著陈峰,脸上的笑容又恢復了那种职业化的甜。 “先生,请跟我来。” 她走出前台, 陈峰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小姑娘按了16层。 门开了。 走廊里灯光惨白,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中瀰漫著油漆和胶水的气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闷得人嗓子发紧。 小姑娘走在前面 走廊尽头是一扇钢製门,深绿色的,门上方嵌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cia港岛站”几个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腰里別著枪,手按在枪柄上,眼睛盯著陈峰。 小姑娘停下来,侧身让开。 “先生,安德鲁先生的办公室就在里面。” 陈峰点了点头,走到那扇钢製门前,那两个壮汉看著他,手从枪柄上鬆开,侧身让开。 他推开门走进去。 第468章 马尼拉,他来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墙上掛著一幅港岛的地图,用红蓝铅笔做了不少標记,有些標记被划掉了,有些標记还留著,像一张被反覆涂改的草稿纸。 安德鲁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金髮剪得很短,几乎贴著头皮,髮际线退到了头顶,那块头皮在阳光下泛著白。 他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字,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陈峰,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墨点。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陈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安德鲁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职业特工特有的平稳和克制,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警惕,也许是好奇,也许只是面对一个曾经炸毁自己老巢的人时本能的紧张。 陈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黑色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港幣,崭新的,一沓一沓码著。 “安德鲁先生,我要tm的资料。” 安德鲁的眼睛眯了起来,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陈峰,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陈先生,tm是极端危险的组织,成员都是各国的退役特种兵,僱佣军,职业杀手。他们的老大是个迷,没有人知道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 陈峰看著他,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那就是我的事了。你只要给我资料。” 安德鲁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盯著陈峰,看了很久。 “陈先生,tm的资料,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陈峰看著他,等著。 安德鲁往前凑了凑,双手搭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陈峰一个人能听见。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们的帮助,来找我。”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伸出手。 “一言为定。” 安德鲁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他握了一下,鬆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安德鲁先生,谢谢。”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安德鲁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了。 港岛,启德机场。 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座候机大厅照得通透明亮。 陈峰站在出发大厅门口,手里拎著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里装著tm的资料。 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柜檯。 国际航班的值机柜檯前排著长队,他排在队伍里,不急不慢,前后左右都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哄孩子,有的在发呆。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护照递给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护照是新办的。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护照,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登机牌递给他。 “先生,您的登机牌。请到b23號登机口候机。” 陈峰接过登机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找到b23號登机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窗外是停机坪,几架银灰色的客机停在廊桥旁边,地勤车在它们之间穿梭, 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隔著玻璃传进来,低低沉沉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几张照片,十几页纸。 照片上的人,马克杰,四十来岁,满脸络腮鬍子,穿著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一条粗大的金炼子。 还有几张照片拍的是tm的训练基地——一片茂密的丛林,几栋灰色的建筑,几个穿著迷彩服的人正在空地上训练,手里握著枪,脸上涂著油彩。 那十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 tm的老大,代號“教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他从来不亲自出面,所有的事情都通过中间人传达。 tm在南洋有好几个据点,分布在不同的岛上,每个据点都有几十个人,武装到牙齿,不仅有枪,还有火箭筒和炸药。 tm的业务范围覆盖整个东南亚,从绑架到暗杀,从走私到贩毒,从顛覆政权到贩卖军火,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们不接的活。 陈峰把那些资料收起来,塞回牛皮纸袋里,又塞进公文包,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天空。 广播响了,空姐甜美的声音在候机大厅里迴荡。 “前往马尼拉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隨身物品前往b23號登机口登机。” 陈峰站起来,拎著公文包,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走进廊桥。 廊桥很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能看见外面的停机坪和远处的跑道,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飞机停在廊桥的尽头,他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把公文包放在脚下,坐下来,扣上安全带。 舷窗外,地勤车还在忙碌,有的在加油,有的在装行李,有的在检查轮胎。 飞机滑向跑道,加速,抬头,离地。 舷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机场的轮廓越来越小,港岛的楼群在阳光下闪著银灰色的光,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帆船在海上缓缓移动。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陈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马尼拉,他来了。 第469章 我最喜欢不安全的地方 菲律宾,马尼拉。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峰走出机舱,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混著汽车尾气、海鲜和某种热带植物特有的苦涩气息。 他拎著公文包走出机场,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看著这片陌生的土地。 街上跑著五顏六色的吉普尼车,车身涂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有的画著性感女郎,有的画著不知名的卡通人物,排气管冒著黑烟,在车流中横衝直撞。 小贩在路边摆摊,卖椰子的、卖烤鱼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汽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 几个光著脚的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拿著一个破旧的塑料碗,向路人乞討,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麻木。 陈峰站在机场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热浪里升腾,很快就散了。 他拦住一辆计程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堆叠,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用带口音的英语问了一句。 “先生,去哪里?”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司机。 纸上写著一个地址——那是tm在马尼拉的一个据点,一栋位於唐人街的三层小楼。 司机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先生,那个地方,不安全。” 陈峰看著他,靠在座椅上, “不安全?我最喜欢不安全的地方。” 司机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把那张纸还给他,踩下油门。 计程车驶出机场,匯入马尼拉混乱的车流。 陈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些五顏六色的吉普尼车在路上横衝直撞,小贩在车流中穿梭,手里举著各种商品,有香菸,有饮料,有水果,有鲜花,还有人举著一串串白色的茉莉花环,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街边的店铺一间挨著一间,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手机的、卖黄金的,招牌叠著招牌,电线缠著电线,和港岛的庙街有几分相似,但比庙街更乱,更脏,也更热闹。 计程车在唐人街一条巷子口停下。 陈峰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走下来。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旧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窗户用铁柵栏封著,柵栏上锈跡斑斑,有的窗户开著,窗口晾著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地上坑坑洼洼,积著污水,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清的臭味,混著腐烂的垃圾和某种化学製剂的气味,熏得人嗓子发紧。 他走过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是铁做的,刷著绿色的漆,漆面有几道划痕,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 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袖的精壮汉子。 陈峰走过去,那两个汉子的手从枪柄上鬆开,一个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找谁?” 陈峰看著他 “马克杰。” 那汉子的眉头皱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片刻后铁门开了,那汉子侧身让开。 一楼大厅里灯光昏暗,几个穿黑色短袖的汉子正坐在桌边喝酒打牌,有的叼著烟,有的端著酒杯,有的捏著牌,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陈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又恢復了正常。 陈峰没看他们,走上楼梯。 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陈峰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烟雾繚绕,几个男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打牌,桌上堆著筹码和散落的钞票,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和廉价酒精混合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陈峰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照片上那张脸,四十来岁,满脸络腮鬍子,穿著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一条粗大的金炼子。 马克杰抬起头看著他,手里的牌停在半空中,嘴角那丝笑也僵住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你就是马克杰?” 马克杰的眼睛眯了起来,把那手牌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著陈峰,嘴角那丝笑又浮上来。 “你是谁?” 陈峰弹了弹菸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站在金公主的门口,身后是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 “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马克杰低头看著那张照片,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的手开始发抖,指间的牌滑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著陈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是北佬?” 陈峰看著他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 他把那张照片收回来塞进口袋里,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灯光下闪著寒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马克杰面前。 马克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往后退,撞在墙上,退无可退,手在墙上乱摸想摸到什么,但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白灰。 他的脸色惨白,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 旁边那几个打牌的汉子也站了起来,手伸进怀里想摸枪,但陈峰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衝锋鎗,枪口对著他们,在屋里慢慢扫了一圈。 那几个汉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 陈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马克杰脸上, “说,tm的基地在哪里?那些杀手都是谁?” 马克杰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整个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那层水雾已经散了,底下露出一种溺水者终於沉到水底时才会有的认命般的平静。 “他们在——吕宋岛北边的山上。有一个训练基地,大概有几十个人。白切他们三个,就是那里派出来的。” 陈峰把衝锋鎗插回腰间,把刀在马克杰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腰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记住,今天我没来过。”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马克杰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那几个打牌的汉子还站在那里,手还伸在怀里,枪还没摸出来, 陈峰走出那栋灰色小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天边一片橙红,霞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把整条唐人街染成了金色。 他站在巷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晚霞里升腾,被海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吕宋岛,北边的山上,tm的训练基地。 他在脑子里把安德鲁给的那些资料过了一遍。 那片山在吕宋岛北边,地势险峻,只有一条路能上去,易守难攻。 基地里大概有几十个人,全是退役特种兵和僱佣军,武装到牙齿,不仅有枪,还有火箭筒和炸药。 他一个人,要对几十个人。 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计程车